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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知兒語說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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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樂知兒語說《紅樓》 (俞平伯)
漫談「紅學」
百年紅學 從何而來?
從索隱派到考證派
書名人名 頭緒紛繁
紅樓釋名
從「開宗明義」來看《紅樓夢》的二元論
空空道人十六字閒評釋
漫說芙蓉花與瀟湘子(外一章)
甲戌本與脂硯齋
茄胙、茄鯗
附錄:俞平伯:穿行蒼涼  文·南焱

樂知兒語說《紅樓》 (俞平伯)
 
  昔蘇州馬醫科巷寓,其大廳曰樂知堂。予生於此屋,十六離家北來,堂額久不存矣。曾祖春在堂群書亦未嘗以之題du□n@1, 而其名實佳,不可廢也,故用作篇題雲。
  兒語者言其無知,余之耄學即蒙學也。民國壬子在滬初得讀《紅樓夢》,迄今六十七年,管窺蠡測曾無是處,為世人所嗤,不亦宜乎。炳燭餘光或有一隙之明,可贖前愆歟。一九七八年年戊午歲七月二十四日雨窗槐客識於北京西郊寓次,時年八十。


   
漫談「紅學」
 
  《紅樓夢》好像斷紋琴,卻有兩種黑漆:一索隱,二考證。自傳說是也,我深中其毒,又屢發為文章,推波助瀾,迷誤後人。這是我生平的悲愧之一。
  紅學之稱,本是玩笑
  《紅樓》妙在一「意」字,不僅如本書第五回所云也。每意到而筆不到,一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因之不免有罅漏矛盾處,或動人疑或妙處不傳。故曰有似斷紋琴也。若夫兩派,或以某人某事實之,或以曹氏家世比附之,雖偶有觸著,而引申之便成障礙,說阮不能自圓,輿評亦多不愜。夫斷紋古琴,以黑色退光漆漆之,已屬大煞風景,而況其膏沐又不能一清似水乎。縱非求深反惑,總為無益之事。「好讀書,不求甚解」,竊願為愛讀《紅樓》者誦之。
  紅學之稱本是玩筆,英語曰Red ology亦然。 俗云:「你不說我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此蓋近之。我常說自己愈研究愈糊塗,遂為眾所訶,斥為巨謬,其實是一句真心語,惜人不之察。
  文以意為主。得意忘言,會心非遠。古德有言:「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便同魔說」,或不妨借來談「紅學」。無言最妙,如若不能,則不即不離之說,抑其次也。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以不即不離說之,雖不中亦不遠矣。譬諸佳麗偶逢,一意冥求,或反失之交臂,此猶宋人詞所云「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柵處」也。
  夫不求甚解,非不求其解也。曰不即不離者,亦然浮光掠影,以淺嘗自足也。追求無妨,患在鑽入牛角尖。深求固佳,患在求深反惑。若夫zh□u@2張為幻,以假混真,自欺欺人,心勞日拙已。以有關學術之風氣,故不憚言之耳。
  更別有一情形,即每說人家頭頭是道,而自抒己見,卻未必盡圓,略如昔人詩云:「鮑老當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能更郎當舞袖長」,此世情常態也,於「紅學」然。近人有言:「《紅樓夢》簡直是一個碰不得的題目。」余頗有同感。何以如此,殆可深長思也。昔曾戲擬「紅樓百問」書名,因故未作——實為僥倖。假令書成,必被人掎摭利病,訶為妄作,以所提疑問決不允恰故。豈不自知也。然群疑之中苟有一二觸著處,即可拋磚引玉,亦野人之意爾。今有目無書,自不能多說。偶爾想到,若曩昔所擬「紅學何來」?可備一問歟?


   
百年紅學 從何而來?
 
  紅學之稱,約逾百年,雖似諢名,然無實意。誠為好事者不知妄作,然名以表實,既有此大量文獻在,則謂之紅學也亦宜。但其他說部無此諢名,而《紅樓夢》獨有之,何耶?若雲小道,固皆小道也。若雲中有影射,他書又豈無之,如《儒林外史》、《孽海花》均甚顯著。似皆不能解釋斯名之由來。然則固何緣有此紅學耶?我謂從是書本身及其遭際而來。
  最初即有秘密性,瑤萬所謂非傳世小說,中有礙語是也。親友或未窺全豹,外間當已有風聞。及其問世,立即不脛而走。以鈔本在京師廟會中待售。有從八十回續下者可稱一續,程高擬本後,從百二十回續下者,可稱二續,紛紛擾擾,不知所屆。淫辭梟語,觀者神迷。更有一種談論風氣,即為紅學之濫觴。「開口不談《紅樓夢》,此公缺典定糊塗」,京師竹枝詞中多有類此者。殆成為一種格調,彷彿咱們北京人,人人都在談論《紅樓夢》似的。——誇大其詞,或告者之過,而一時風氣可想見已,由口說能為文字,後來居上,有似積薪,茶酒閒談,今成「顯學」,殆非偶然也。其關鍵尤在於此書之本身,初起即帶著問題來。斯即《紅樓夢》與其他小說不同之點,亦即紛紛談論之根源。有疑問何容不談?有「隱」豈能不索?況重以丰神絕代之文詞乎。曰猜笨謎,誠屬可憐,然亦人情也。索隱之說於清乾隆時即有之(如周春隨筆記壬子冬稿一七九二)可謂甚早。紅學之奧,固不待嘉道間也。


   
從索隱派到考證派
 
  原名《石頭記》。照文理說,自「按那石上書雲」以下方是此記正文,以前一大段當是總評、楔子之類,其問題亦正在此。約言之有三,而其中之一與二,開始即有矛盾。甄土隱一段曰「真事隱去」,賈雨村一曰冒「假語村言」,(以後書中言及真假兩字者甚多,是否均依解釋,不得而知)真的一段文辭至簡,卻有一句怪話:「而假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著此一言也,索隱派聚訟無休,自傳說安於緘默。若以《石頭記》為現實主義的小說,首先必須解釋此句與銜玉而生之事。若斥為糟粕而摒棄之,似乎不能解決問題,以讀者看《紅樓夢》第一句就不懂故也。人人既有此疑問,索隱派便似乎生了根,春風吹又生。一自胡證出籠,脂評傳世,六十年來紅學似已成考證派(自傳說)的天下,其實仍與索隱派平分秋色。蔡先生晚年亦未嘗以胡適為然也。海外有新索隱派興起不亦宜乎,其得失自當別論。假的一段稍長,亦無怪語,只說將自己負罪往事,編述一集以告天下;又說「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使其泯滅。——此即本書有「自傳說」之明證,而為我昔日立說之依據。話雖如此,卻亦有可怪之處。既然都是真(後文還有「親睹親聞」「追蹤躡跡」等等)為什麼說他假?難道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麼?即此已令人墜入五里霧中矣。依上引文,《紅樓夢》一開始,即已形成索隱派、自傳說兩者之對立,其是非得失,九原不作,安得而辨之,爭論不已,此紅學資料之所以汗牛充棟也。「愚擯勿讀」,似屬過激,嘗試覽之,是使讀者目眩神迷矣。


   
書名人名 頭緒紛繁
 
  此段文中之三,更有書名人名,即本書著作問題,亦極五花八門之勝。茲不及討論,只粗具概略。按一書多名,似從佛經@3得。共有四名,僅一《石頭記》是真,三名不與焉?試在書肆中購《情僧錄》、《風月寶鑒》、《金陵十二釵》,固不得也。又二百年來膾炙人口《紅樓夢》之名變不與焉,何哉?(脂批本只甲戌本有之,蓋後被刪去。)顧名思義,試妄揣之,《石頭記》似碑史傳;《情僧錄》似禪宗機鋒;《風月寶鑒》似懲勸淫慾書;《金陵十二釵》當有多少粉白黛綠、燕燕鶯鶯也。倘依上四名別撰一編,特以比較《紅樓夢》,有「存十一於千百」之似乎?恐不可得也。書名與書之距離,即可窺見寫法之迥異尋常。況此諸名,為涵義蘊殆藉以表示來源之複雜,尚非一書多名之謂乎。
  人名詭異,不減書名。著作人三而名四。四名之中,三幻而一真,曹雪芹是也。以著作權歸諸曹氏也宜。一如東坡《喜雨亭記》之「吾以名吾亭」也。雖然歸諸曹雪芹矣,烏有先生亡是公之徒又胡為乎來哉!(甲戌本尚多—吳玉峰)。假托之名字異於實有其人,亦必有一種含義,蓋與本書之來歷有關。今雖不能遽知,而大意可識,穿鑿求之固然,視若無睹,亦未必是也。作者起草時是一張有字的稿紙,而非素紙一幅,此可以想見者。讀《紅樓夢》,遇有困惑,憶及此點,未必無助也。
  其尤足異者,諸假名字間,二名一組,三位一體。道士變為和尚,又與孔子家連文,大有「三教一家」氣象。宜今人之視同糟粕也。然須有正當之解釋與批判。若逕斥逐之,徒滋後人之惑,或誤認為遺珠也。三名之後,結之以「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云云,在著作人名單上亦成為真假對峙之局,遙應開端兩段之文,渾然一體。由此視之,楔子中主要文字中,紅學之雛形已具,足以構成後來聚訟之基礎,況加以大量又混亂之脂批,一似烈火烹油也。
  若問:「紅學何來?」答曰:「從《紅樓夢》裡來。」無《紅樓夢》,即無紅學矣。或疑是小兒語。對曰:「然」。
  其第二問似曰:「紅學又如何?」今不能對,其理顯明。紅學顯學,煙墨茫茫,豈孩提所能辨,耄荒所能辨乎。非無成效也,而矛盾伙頤,有如各派間矛盾,各說間矛盾,諸家立說與《紅樓夢》間矛盾,而《紅樓夢》本身亦相矛盾。紅學本是從矛盾中發展壯大起來的,固不足為病。但廣大讀者自外觀之,只覺煙塵滾滾,殺氣迷漫,不知其得失之所在。勝負所由分,而靡所適從焉。
  昔一九六三年有吊曹雪芹一詩,附錄以結篇:
  艷傳外史說紅樓,半記風流得似不。
  脂研芹溪難並論,蔡書王證半胡謅。
  商謎客自爭先手,彈駁人皆願後休。
  何處青山埋玉骨,漫將卮酒為君酬。
  七八年九月七日


   
紅樓釋名
 
  《紅樓夢》已盛傳海內外,蔚成顯學,而紅樓何指未有定論。唐詩中習見,是否與之有關,亦不明確。如甲辰本夢覺主人序文云「紅樓富女,詩證香山」即為一例。以本書言,寫樓房甚少,若怡紅、瀟湘、蘅芷皆只平屋耳。
  「紅樓」典故
  「資治通鑒」卷二六三敘五代建事曰:「建作府門,繪以朱丹,蜀人謂畫紅樓。」畫者,美辭。紅樓即朱門也。又《成都古今記》云:「紅樓,先主所建,彩繪華侈……城中人相率來觀,曰看畫紅樓。」是當時確有一金碧交輝之樓,補鑒文所未及,紀時人語,多一「看」字尤妙。
  夫王建據蜀,虐使其民,大興土木,僭擬皇居,君門九重,其中宮室之美,彼行路人安得群觀而讚歎之,恐不過遙瞻而已。史文雖簡,蓋得其實。卻別有一解。吾人習見前清王府款式,而古代朱門不必皆然,或於門上起樓,雕鏤華彩,是朱門亦即紅樓也。二說並通,而折衷之論固不足「紅樓」解惑。撰人即非泛引唐詩,亦未必抹此故事也。竊謂有虛實二意。
  就虛者言之。「紅」字是書中點睛處,為書主人寶玉有愛紅之病而住在怡紅院,曹雪芹披閱增刪《石頭記》則於悼紅軒。此紅字若與彼紅字相類,自當別含義蘊,非實指也。上一字既虛,下一字亦然,不必以書中某處樓屋實之。若泛指東西二府,即朱門之謂耳。
  樓在何處?
  或病斯義,虛玄惝hu□ng@4,必求某地以實之,其天香樓乎。在本書中亦無其他之樓可當此稱者。今本第一回楔子中並無《紅樓夢》之名,獨脂批甲戌本有之。其辭曰:「吳玉峰題為《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審其語氣,此《紅樓夢》蓋接近《風月寶鑒》,然今傳八十回之謂也,其重點當在於夢遊幻境與秦可卿之死。此句何以被刪?不得而知,而關係匪鮮,茲不具論。
  第五回之回目與正文,並載《紅樓夢》之名,但指一套散曲,非謂全書;見於夢中,又非實境。寶玉夢入太虛幻境在秦氏房中,本書詳言所在,而於室內鋪陳有特異之描寫,列古美人名七,殆已入幻境,非寫實也。(此種筆墨與後迥異,於本書為僅見,疑是《風月寶鑒》之原文。)又記:
  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連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疑此即「紅樓」也。是否即天香樓,無明文,亦可想像得之。惜第十三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之文,被刪已佚,無助於瞭解,剩得未刪之句:
  另設一樓於天香樓上……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
  是天香樓在會芳園中而秦氏即死於此樓之明證。其是否為可卿臥室,尚未能定。靖應k□n@5藏本畸笏評語有「遺簪更衣諸文」六字,是天香樓蓋為秦氏所居,即寶玉前日入夢之地,亦即所謂紅樓也。雖非定論,聊益談資,遂記之以詩云:
  仙雲飛去迷歸路,豈有天香艷跡留。
  左右朱門雙列j□@6,爭教人看畫紅樓。
  七八年九月二十三日


   
從「開宗明義」來看《紅樓夢》的二元論
 
  記云「好而知其惡」,請以之讀《紅樓夢》。當一分為二。空言詠歎之,譽為天下第一,恐亦無助於理解也。其開篇之提綱正義,以真假並列,有可疑焉。
  紅樓難讀 始於甄、賈
  甄士隱、賈雨村云云,似相矛盾,致生紅學兩派之對立,已見前文(詳見已發表之《索隱派與自傳說閒評》),但其意義殊不止也。蓋有關於《紅樓夢》性質,是一元還是二元。如本為一元,則二者之關係不明,或有自語相違之失;如是二元各走各的,即無所謂矛盾,然仍融會於書中而呈複雜之觀。此書之難讀,未必不由於是。
  略舉其辭。第一「甄」節,言歷過夢幻,將真事隱去,借通靈撰此書。第二「賈」節,言將自己生平編述一集,閨閣有人,不可使其泯滅,而用假雨村言來敷演故事。是一是二,孰真孰假,誠極惝hu□ng@4迷離之至矣。試略提數問:「夢幻」是生平否?「真事」即家事否?既然「隱去」,如何「編述」?「通靈」乃石頭記本旨,又何云「假語村言」?斯二節之歧異明矣。第二節末更有附言,云:「非怨時罵世之書……閱者切記之。」有意自辯,大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疑。於第一節無此文,卻有通靈之說,亦傷時罵世否耶?吾不得而知之矣。
  歧異之外,更有繁簡之別。第一節至短,第二節頗長,且似拖沓重複。如既雲鬚眉不若裙釵矣,又雲閨閣中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一併使其泯滅也。其尤足異者,在甄、賈對舉之不恰當。真事隱去,固約諧音為甄士隱。假語村言,似不得諧音為賈雨村,以「雲」字可省,而「言」字不可省也。假語、村言,平列對舉。曰「假語村」,不辭甚矣,曾謂絕世文心而有若此之割裂哉。其是否別有含意,故意賣一破綻,今不得知,姑就通常文理而言之耳。又第一回之目雖上下平列,而似平實側。甄士隱誠然於夢中識通靈矣,而賈雨村未嘗於風塵中懷閨秀也,所見只不過嬌杏丫環而已。(英蓮嬌杏二名,當別有說。)雨村乃極俗之人,為寶玉所怕見者,書中明寫,何「懷閨秀」之有?述當日閨友閨情者,乃是作者自身,非賈雨村也。賈雨村在意義上仍當讀為假語村言,卻有一字之差,成為歇後語。回目上句通順,下句費解,與開書本文第一節、第二節,情形正相若。
  總之,「第一回題綱正義」,非常奇特。就其內容,甄之一節似《石頭記》提綱,賈之一節似《金陵十二釵》之提綱;然二名本是一書,豈能分為兩段,各說一套,且下文明說曹雪芹於披閱增刪之後,題曰「金陵十二釵」,無論雪芹是本書作者或最後整編者,《金陵十二釵》總歸是最後定本。而自來未有以「十二釵」為正式書名者,有似「情僧錄」之儔,抑又何也?疑蘊重重,不可測也。
  索隱、考證,分立門庭
  然二元之旨既揭露於開端,則兩派在本書上皆有不拔之根桓,其分立門庭、相持不下者,亦勢所必然,事之無奈也。若問其能否在此開篇中得充分之啟示,俾解決本書之疑難,恐未能也。何以故?兩段之文繁簡迥別,簡者沉晦,繁亦失當,謂之俱不明也可。如索隱派旨在扶出其歷史政治上之謎底,但「夢幻」、「真事」、「通靈」畢竟何謂,作者未言也。安見其必與史事有關?根據不甚明白,商謎之巧拙中否尚在其次。「自傳說」在本文得到有力的支持矣,然以之讀全書則往往發生障礙,今人不愜;而作者用筆狡猾之甚,大有為其所愚之嫌疑。將假語村言論,認為真人真事,雖在表面似乎有合,而實際上翩其反矣。即多方考證之,亦無關宏旨也。
  人人皆知紅學出於《紅樓夢》,然紅學實是反《紅樓夢》的,紅學愈昌,紅樓愈隱。真事隱去,必欲索之,此一反也。假語村言,必欲實之,此二反也。老子曰:「反者道之用」,或可以之解嘲,亦辯證之義也,然吾終有黑漆斷紋琴之憾焉。前有句云「塵網寧為綺語寬」,近有句云「老至猶如綺夢迷」,以呈吾妻,曾勸勿作,恐亦難得啟顏耳。
  七八年十月二十八書


   
空空道人十六字閒評釋
 
  援「道」入「釋」
  余以「色空」之說為世人所訶舊矣。雖然,此十六字固未必綜括全書,而在思想上仍是點睛之筆,為不可不知者,故略言之。其辭曰:
  「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語空。」由空歸空,兩端皆有「空」字,似空空道人之名即由此出,然而非也。固先有空空道人之名而後得此義。且其下文云「遂易名為情憎,改石頭記為情僧錄」,可見十六字乃釋氏之義,非關玄門。道士改為和尚,事亦頗奇。其援道入釋,蓋三教之中終歸於佛者,《紅樓》之旨也。若以寶玉出家事當之,則淺矣。以下試言此十六字。
  固道源於心經,卻有三不同。「色」字異義,一也;經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言由空而色,由色而空,二也;且多一情字,居中運樞,經所絕無,三也;情為全書旨意所存。情色相連,故色之解釋,空色之義均異心經。三者實一貫也。
  「色」之異義「空」有深旨
  先談色字之異義。經雲色者,五蘊之色,包括物質界,與受想行識對。此雲色者,顏色之色,謂色相、色情、色慾也。其廣狹迥別,自不得言色即是空,而只雲由色歸空。短書小說原不必同於佛經也,他書亦有之。
  如《來生福彈詞》第廿八回德暉語:「情重的人,那色相一併定須打破。……心經上明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把這兩句參透了,心田上還有恁不乾淨處?」下文說:「累心的豈止色相一端」,蓋於心經之文義有誤解,故云然。但雲情重之人須破色相,殆可移來作此十六字註腳也,「來生福」不題撰人名,蓋在《紅樓夢》之後。
  竊依文解義,此所謂「空」只不過一股空靈之義,然有深旨,如「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之類是也。空空道人者,亡是公耳,即今之無名氏。四句中上兩「色」字讀如色相之色,下兩「色」字讀如色慾之色。而「情」兼有淫義,第五回警幻之言曰:
  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語意極明,無可曲解,色情淫固不可分也。若強為解釋,又正如她說:
  好色不淫……情而不淫……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
  不論於理是否圓足,即此痛情直捷,已堪千古。前有《臨江仙》詞云:「多少金迷紙醉,真堪石破天驚」,蓋謂此也。
  未盡之意,請詳他篇。
  七八年十一月十日


   
漫說芙蓉花與瀟湘子(外一章)
 
  「芙蓉累德夭風流,倚枕佳人補翠裘。評泊茜紗黃土句,者回小別已千秋。」
  秋後芙蓉亦牡丹
  余前有釵黛並秀之說為世人所譏,實則因襲脂批,然創見也,其後在筆記中(書名已忘)見芙蓉一名秋牡丹,遂賦小詩云:「塵網寧為綺語寬,唐環漢燕品評難。哪知風露清愁句,秋後芙蓉亦牡丹。」(記中第六十三回箋上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蓋仍舊說也。
  此記僅存八十回,於第七十九回修改《芙蓉誄》,最後定為「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何薄命。」書上說:
  黛玉聽了,忡然變色,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外面卻不肯露出,反連忙笑著點頭稱妙。
  芙蓉一花,雙關晴黛。誄文哀艷雖為晴姐,而靈神籠罩全在湘妃。文心之細,文筆之活,妙絕言詮,只覺「神光離合」尚嫌空泛,「畫龍點睛」猶是陳言也。石兄天真,絳珠仙慧,真雙絕也,然已逗露夢闌之消息來。下文僅寫家常小別:
  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說著,便自取路去了。
  平淡淒涼,自是書殘,非緣作意。黛玉從此不再見於《紅樓夢》矣。曲終人去,江上峰青,視如二玉最後一晤可也,不須再讀後四十回。舊作《紅樓縹渺歌》曰:
  芙蓉累德夭風流,倚枕佳人補翠裘。
  評泊茜紗黃土句,者回小別已千秋。
  即詠其事。晴為黛影,舊說得之。晴雯逝後,黛玉世緣非久,此可以揣知者也。未完之書約二、三十回,較今續四十回為短,觀上引文,有急轉直下之勢,敘黛玉之卒,其距第八十回必不遠。或即在誄之明年耶?其時家難未興,名園無恙,「亭亭一朵秋花影,尚在恆沙浩劫前。」又如梅村所云「痛知朝露非為福」也。
  黛先死釵方嫁 但續書卻誤
  芙蓉又為夭折之征。《閱征草堂筆記》卷十二,紀曉嵐悼郭姬詩自註:「未定長如此,芙蓉不耐寒,寒山子詩也。」上述姬卒於九月。按《芙蓉誄》稱,「蓉桂競芳之月」,即九月也。蓋晴黛皆卒於是月,雖於後回無據,以情理推之,想當然耳。
  於六十三回黛玉掣得箋後:
  眾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書中特舉,可見只有黛玉,別人不配作芙蓉。那麼怎又有《芙蓉誄》呢?豈自語相違,形影一身故。上文懸揣,非無因也。
  怡紅夜宴,擎花名箋,書中又一次預言,釵黛結局於焉分明。牡丹芳時已晚,而況芙蓉。花開不及春,非春之咎,故曰「莫怨東風當自嗟」也。黛先死而釵方嫁,此處交待分明,無可疑者。續書何以致誤,庸妄心情,誠為叵測。若雲今本後四十回中,或存作者原稿之片段,吾斯之未能信。
  蛾眉善妒 難及黃泉
  後回情節皆屬揣測,姑妄言之。黛玉之死,非關寶玉之婚;而寶釵之嫁,卻緣黛玉之卒。一自瀟湘人去,怡紅院天翻地覆,挽情海之危瀾,自非蘅蕪莫可。即依前回情節,諸娣歸心,重闈屬望,寶釵之出閨成禮已屆水到渠成,亦文家之定局,蓋無所施其鬼域奇謀也。但木石金玉之緣,原有先後天之別,凡讀者今皆知之,而當時人皆不知,且非人力所能左右。三十六回之夢話,寶玉亦未必自知。及其嫁了,如賓斯廝敬,魚水言歡,皆意中事,應有義。而玉兄識昧前盟,神棲故愛,夙業纏綿,無間生死,蛾眉善妒,難及黃泉。寶釵雖具傾城之貌,絕世之才,殆亦無如之奈何矣。若斯悲劇境界,每見於泰西小說,《紅樓》中蓋亦有之,借餘韻杳然,徒勞結想耳。「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終身誤》一曲道出伊行婚後心事。窺豹一斑,輒為三歎。
  作者於蘅瀟二卷非無偏向,而「懷金悼玉」之衷,初不緣此而異。評家易抑揚為褒貶,已覺稍過其實,更混以續貂盲說,便成巨謬。蘅蕪厄運,似不減於瀟湘也。
  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臨江仙詞
  其一
  惆悵西堂人遠,仙家白玉樓成。可憐殘墨意縱橫,茜紗銷粉淚,綠樹時問啼鶯。
  (從本書五十八、七十九回之文,可揣知黛玉死後寶玉心情意態之一二)
  多少金迷紙醉,真堪石破天驚。休言誰創與誰承,(謂八十回蓋非出一手)傳心先後覺,說夢古今情。
  作於一九六三年
  其二
  誰惜斷紋焦尾,高山流水人琴。禪心無那似詩心,蜻蜓才點水,飛絮漫留萍。
  多少深閨幽怨,情天幻境娥英。知從羅綺悟無生,蘅瀟相假借,兼美亦虛名。
  續於一九七九年三月三日鈔
  宗師的掌心(外三章)
  一切紅學都是反《紅樓夢》的。即講的愈多,《紅樓夢》愈顯其壞,其結果變成「斷爛朝報」,一如前人之評春秋經。筆者躬逢其盛,參與此役,謬種流傳,貽誤後生,十分悲愧,必須懺悔。
  開山祖師為胡適。紅學家雖變化多端。孫行者翻了十萬八千個觔斗,終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雖批判胡適相習成風,其實都是他的徒子徒孫。胡適地下有知,必乾笑也。
  何以言之?以前的紅學實是索隱派的天下,其他不過茶酒閒評。若王靜安之以哲理談「紅」,概不多見。胡氏開山,事實如此不可掩也。按其特點(不說是成績)有二:1.自敘說。曹家故事。2.發見脂批。(十六回本)
  頃閱戴不凡《揭開〈紅樓夢〉作者之謎》一文似為新解,然亦不過變雪芹自敘為石兄自敘耳。石兄何人?豈即賈寶玉?謎仍未解,且更混亂,他雖斥胡適之說為「胡說」,其根據則為脂批。此即當年胡適的寶貝書。既始終不離乎曹氏一家與脂硯齋,又安能跳出他的掌心乎。
  七九年三月十一日晨窗


   
甲戌本與脂硯齋
 
  在各脂評本中,甲戌本是較突出的,且似較早。甲戌本之得名由於在本書正文有這麼一句:「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現存的胡適藏本卻非乾隆甲戌年所抄,其上的脂批多出於過錄。
  這本的特點,在此只提出兩條:一早一晚,都跟脂硯齋有關。所謂早,即上引語,甲戌為一七五四年,早於己卯、庚辰約五、六年,今本或出於傳抄,但其底本總很早,此尚是細節;本文出脂硯齋,列名曹雪芹之後,於「紅學」為大事。此各本所無,即我的八十回校本亦未採用。以當時不欲將脂硯之名入「正傳」,即詩云「脂硯芹溪難並論」之意也。其實並不必妥,姑置弗論。
  脂硯「絕筆」在於甲戌本嗎?
  此本雖「早」,卻有脂齋最晚之批,可能是絕筆,為各脂本所無,這就是「晚」。這條批語很特別,亦很重要,載明雪芹之卒年而引起聚訟。我有《記夕葵書屋〈石頭記〉批語》一文專論之,在此只略說,或補前篇未盡之意。
  此批雖甲戌本所獨有,卻寫得異常混亂,如將一條分為兩條而且前後顛倒,文字錯誤甚多,自決非脂硯原筆。他本既不載,亦無以校對。在六十年初卻發現清吳鼐夕葵書屋本的批語。原書久佚,只剩得傳抄的孤孤零零的這麼一條。事甚可怪,已見彼文,此不贅,逕引錄之,以代甲戌本。
  此是第一首標題詩,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賴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願造化主再出一脂一芹,是書有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申八月淚筆
  此批中段「每思」以下又扯上青埂峰、石兄、和尚,極不明白;石兄是否曹雪芹亦不明,似另一人。首尾均雙提芹脂與本書之關係,正含甲戌本敘著作者之先提曹芹繼以脂硯齋,蓋脂硯始終以著作人之一自命也,此點非常明白。又看批語口氣,稱「余二人」,疑非朋友而是眷屬。此今人亦已言之矣,我頗有同感。牽涉太多,暫不詳論。
  曹雪芹非作者?
  甲戌本還有一條批語,亦可注意:
  若雲雪芹披閱增刪,然則開捲至此,這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弊(當作蔽)了去,方是巨眼。
  當是脂硯齋所批。我當時寫甲戌本後記時亦信其說,而定本書之作者為曹雪芹,其實大有可商者。學作巨眼識英雄人或反而上當。芹阮會用畫家煙雲模糊法,脂難道就不會麼?此批之用意在駁倒「批閱增刪」之正文而仍歸諸芹,蓋其閨人之心也。一笑。
  脂齋為什麼要這樣批呢?原來當時雪芹的《紅樓夢》著作權未被肯定,如裕瑞《棗窗閒筆》,程高排本《序言》皆是,此批開首「若雲」句可注意,說雪芹披閱增刪,即等於說不是他做的,所以脂硯要駁他。但這十六字正文如此不能否定,所以說它是煙雲模糊法。其實這煙雲模糊,恐正是脂硯的遮眼法也。是否如此、自非綜觀全書與各脂批不能決定。這裡只不過閒談而已。
  紅樓迷宮,處處設疑
  還有一點很特別的,《紅樓夢》行世以來從未見脂硯齋之名,即民元有正書局石印的戚序本,明明是脂評,卻在原有脂硯脂齋等署名處,一律改用他文代之。我在寫《紅樓夢辨》時已引用此項材料,卻始終不知這是脂硯齋也。程高刊書將批語全刪,脂硯之名隨之而去,百年以來影響毫無。自胡適的「寶貝書」出現,局面於是大變。我的「輯評」推波助瀾,自傳之說風行一時,難收覆水。《紅樓》今成顯學矣,然非脂學即曹學也,下筆愈多,去題愈遠,而本書之湮晦如故。竊謂《紅樓夢》原是迷宮,諸評加之帷幕,有如詞人所云「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也。
  七九年四月廿日寫


   
茄胙、茄鯗
 
  二名均見本書第四十一回。有正本作「茄胙」,八十回校本從之,其他各本大都作「茄鯗」。
  事隔三十年,當時取捨之故已不甚記得,大致如下。小說上的食品不必真能吃,針線也不必真做,亦只點綴家常,捃摭豪華耳。話雖如此,但如三十六回說「白綾紅裹的兜肚」已成合(音葛)好了,怎能再刺?(音戚)「寶釵只剛做了一兩個花瓣」,難道連裡子一塊兒扎麼?此種疵累,前人已言之,固無傷大雅,若切近事實,自然更好。
  做法各異 乾濕有別
  茄胙、茄鯗不僅名字不同,做法亦異,有乾濕之別。依脂批與通行本,茄鯗是濕的,如說「用雞湯煨乾,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即使「盛在瓷罐子封嚴」亦不似今之罐頭,日久豈不渥(北音)壞了?自不如有正本(亦脂批之一)茄胙的製法,曬乾了「必定曬脆了,盛在磁罐子封嚴了」之為妥當。是書描繪多在虛實之間,這裡取其較符事實者,亦未脫拘滯之見。亦姑妄言之耳。
  近得語言研究所丁聲樹先生來信,題一月十六日,至四月初方從文學所轉到。書中提起這問題,遂破甑再拾,寫為短篇以志君惠。
  其第一書,lu@7其說茄胙(zh□@8)之一節:「茄胙也叫茄子zh□@8,是現在許多地區常用的食品。做法和鳳姐說的大同,當然不是用那麼華貴的調料,而是一般人家都可以常做的。」
  書中又提到《紅樓夢》上的問題(詳下)。我覆信詢茄zh□@8之詳,他於四月十日覆書云:
  茄子、扁豆、豇豆、酸菜、辣椒zh□@8等,廣泛流行於湖北、湖南、貴州、四川、雲南各省。茄zh□@8尤為常見,據說昆明市上醬菜園中,今天還有出售茄zh□@8的(文字可能不用zh□@8字)。一般地講,普通人家自製居多。茄zh□@8做法確實與正本鳳姐口中所說相似。茄子預先切成細絲曬乾,拌上米粉、調料、鹽末之後(當然不會有什麼雞絲雞湯等等),長期貯藏在一個菜罈子裡。食用從中取出若干蒸之即可。
  語甚明確,自屬可信。有正本之作茄胙近於寫實,固較各本……。既通行於西南,北人不知,視為新奇,亦不足怪也。
  文字亦有異同
  但並不止蔬菜作法,且有文字的異同。丁君專攻語文,原作為《紅樓夢》版本一問題而提出的。更錄其第一書之關於茄鯗者:「鯗似當作鯗,與zh□@8同字,集韻同在上聲馬韻,音側下切,今普通話讀zh□@8。有正本的『胙』,應讀為『zh□@8』,與脂本的鯗是一字異體。」
  他從《紅樓夢》的兩種本子來談文字的異同,意甚新穎。先說『胙』、『zh□@8』。比較簡單,其音為『側下』zh□@8,『zh□@8』正體,『胙』別字,現在醬園不知寫甚字,如丁君所云。按《字典》zh□@8訓藏魚,與鯗同。『鯗』從差聲是古字,胙肉之胙是借字。我前校本從有正本作『茄胙』,他年可修改或加注。諸本之作『茄鯗』者,其製法與有正本不同,自成一系列。『鯗』為俗字,正作『鯗』,並音想,改與不改,似亦無關作意,情形尤簡單。其實不盡然。
  「zh□@8」如改「鯗」,筆畫似相差無幾,卻與「鯗」字只多了一捺。茄鯗(zh□@8、胙)通行於西南半壁,而茄鯗之稱,《紅樓》以外無聞焉。「鯗」是否「zh□@8」之誤呢?丁君此書正是這樣提出的。是文字、意義的差別,而非字體之異寫。據《字畫》:
  zh□@8,從差省,側下切,音zh□@8。藏魚,鯗,從食省,息兩切,音想,干魚臘。(注zh□@8zh□@8,古今字,zh□@8見說文。鯗有想吃味美之意,音兼義)
  「zh□@8」、「鯗」形近音異,久藏干臘義亦相近,而古今異制,南北異稱,今不能詳,但總是兩字耳。
  從本書言之,茄鯗、茄胙名稱製法不同,原各成系列。但有正亦是脂本,雖不著脂硯之名,何以與其他脂本不同,似是一問題。以「zh□@8」校「鯗」,有溝通二者意,此即丁君「一字異體」之說,也就是說應以「茄zh□@8」為正。
  作者本意何在?
  首先從一般通行本看,「鯗」是否錯字?鯗魚是現在的普通食品。以把茄子做得鮮美而耐久藏,謂之茄鯗,名義亦相當,卻皆似出於空想,不如作茄胙的近乎事實,而於小說為無礙,已見前文。
  如作者當時想的名字是「茄zh□@8,應當寫什麼字呢?總是「zh□@8」之類,怕不會寫這古體;既然「「zh□@8」自不會一錯成「zh□@8」再誤為「鯗」了,再退一步,即使改「zh□@8」再誤成「鯗」,欲結合有正與他脂本,恐仍無益,因其下文的製造各具一格,上雖通連,而下歧出如故也。若同是脂本系統,何以有兩種格式,自是原作稿本的不同,且有關於《紅樓夢》二元或多元的性質,茲不具論。
  前校是書,用有正戚序本作底子,我當時不大滿意,想用庚辰本而條件不夠(庚辰本只有照片,字跡甚小,亦不便抄寫)。現在看來,有正本非無佳處,「茄胙」之勝於「茄鯗」便是一例。餘年齒衰暮,無緣溫尋前書,同校者久歸黃土,不能再勘切磋,殊可惜也。
  七九年五一前夕
  七九年六月九日口占
  贊曰:以世法讀《紅樓夢》,則不知《紅樓夢》;以《紅樓夢》觀世法,則知世法。
  七九年五一前夕*
  字庫未存字註釋:
  @1原字為山加而,上下結構
  @2原字為加壽,左右結構
  @3原字為加於,左右結構
  @4原字為加兄,左右結構
  @5原字為昆加鳥,左右結構
  @6原字為卓加戈,左右結構
  @7原字為加錄,左右結構
  @8原字為魚加乍,左右結構

  出處:《文教資料》(1995.04-05.)


   
附錄:俞平伯:穿行蒼涼  文·南焱
 
  在解放前就已享譽海內外的俞平伯,同樣沒有躲過那場史無前例的浩劫,雖然在1986年得到徹底平反,但32年的政治陰影籠罩著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與俞平伯生活了42個春秋的外孫韋柰教授在回憶外公晚年淒涼的生活境況時,年過半百的他哽噎著,讓傷痛的眼淚又回到了內心……
  情緣
  1917年,俞平伯18歲娶了舅父許引之的女兒許寶馴為妻,這對姑表親相伴60多個春秋,他倆的感情已被文壇傳為佳話。
  據韋柰說,俞家和許家在浙江都是大戶,到俞平伯這一代已是三代姻緣。也許是家世和自身太過親近,他們的愛情真正演繹了世紀絕唱。自結婚後他們就不曾有過長時間的分離,抗戰時期,北平淪陷,日本人曾多次希望俞平伯能與他們合作,都遭到拒絕,若不是他的老師周作人從中周旋,他可能要進班房。那時家裡非常清苦,上有老下有小,若為日本人做事,收入會相當可觀,日子一定好過些,但他沒有。妻子許寶馴深深理解丈夫的愛國之情,她挑起了家裡所有的活。 
  結婚三年後,俞平伯自費赴英國留學,誰知去了沒多久就回國,有人說,他穿不慣洋衣服,吃不慣洋飯;還有人說是丟不下夫人。大多數人都堅信後者,因而此事曾一時傳為美談。
  60年代末,俞平伯被下放河南,原本夫人是可以不去的。但當許寶馴得知這突來的消息後,二話沒說,收拾起行囊就隨夫君而去,沒有絲毫猶豫。1974年,許寶馴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因此病發展態勢較慢,大家都沒重視,直到1976年3月,許寶馴才遵醫囑住院治療。俞平伯因行動不便,不能常去醫院探望,便書信往來,從3月中旬到4月不足一個月的時間,俞平伯竟寫了22封信,他的信多是詢問、關心,更多的是悄悄話:"本不擬作長書,日半夜裡夢醒之間得詩二句,另紙寫奉。我生平送你的詩不少,卻說不出我二人的感情之實況,因之我總不愜意,詩稿或有或否也毫不在乎。這兩句用你的口吻來描寫我,把我寫像了(我想是非常像,你道如何?)。就把雙感情也表現出來了。近雖常和聖陶通信,卻不敢寫給他看,怕他笑。只可寫給您看看,原箋請為保存。上面的款識,似青年時所寫,然已八旬矣……"
  1982年2月7日就在妻子去世的前一天,俞平伯展開日記,詳細記錄了許氏生病的全過程。妻子死時,他就睡在她的身邊,深切地感受了在生死之間的痛苦與幸福。
  妻子的死對俞平伯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韋柰回憶說:"自外祖母離開外公後,他變得寡言少語多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把自己關在臥房裡,因為那裡放著我外祖母的骨灰。我相信,在那裡自有他的,一個旁人無法涉足的天地,那是他的世界,他們的世界是一個充滿著愛的永恆的世界……"
  在他病重期間,他無論如何不肯離開放著許氏骨灰的臥室,並且已親筆擬好與許氏合葬的碑文:"德清俞平伯,杭州許寶馴合葬之墓。"這些是出於家人預料之外的,正當全家為碑文發愁時,韋柰無意中尋到俞先生這份愛情的"墓誌銘",他們的故事,真可謂是愛情中的經典了。
  人緣
  俞平伯天性率直、善良,他不僅用筆關注生活的底層、珍愛友人的情誼,而且用生命親歷了廣泛友愛中的每一個生動的細節。
  據韋柰回憶,1966年"抄家"後不久,他在單位裡作為"反動學術權威",首批被揪了出來,他每天都必須到單位聽報告。那時"大串連"轟轟烈烈,公交不堪重負,年近七旬的他每天要擠公共汽車無疑是件痛苦的事。一次,俞平伯無意中結識了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三輪車伕老錢頭。當時老錢頭帶著紅衛兵的袖套,在蹬三輪的行列中沒人敢惹。他見到俞先生總感到這"臭老九"與眾不同,於是每天早晨,就在俞家樓下的公路邊等,晚上,他又準時在單位門口遠遠地守候。這兩個鐘點,有客時也被他推了,每次收俞先生的車費,他總要打折。春夏秋冬、寒暑往來,俞平伯都是坐著他的三輪車,直到離京赴"五七"干校,老錢頭還專程到車站去送行。俞平伯從干校回京後,特地讓韋柰去找老錢頭,但沒有找到,後來從別的車伕那裡得知老錢頭已經死了。為此,俞平伯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俞平伯對生活的灑脫和待人的誠意,對外孫韋柰影響至深。他回憶說,自河南回京後,他們家每年都會收到俞平伯干校房東顧家千里迢迢寄來的一刀鹹肉,儘管收到的時候已不新鮮,但那份心意給俞家不知增添了多少歡樂。當俞平伯得知顧家要裝電燈,卻買不到電線時,馬上要韋奈買了寄去。韋奈說:"評論家評論他的詩詞、散文有股澀味,但他的為人卻一點也不澀。"
  1990年,90歲高齡的俞平伯因腦血栓再度中風,只能在床上度日,談話和思維已斷斷續續讓人不可捉摸。但一天下午,他突然把韋柰叫到床頭,讓他取出存放零用錢的壁櫃,用含糊不清的碎語對韋柰說:"拿……拿200元出來。"韋柰迅速將錢拿出來,送到他眼前。他又接著斷斷續續說:"送……送給……寫文章的人。""寫文章的人太多,送給誰?"韋柰把外公所知道寫文章的人說了一遍,當提到潘耀明這個名字時,他點了點頭。這個人是俞平伯的香港朋友,他為俞先生1986年訪問香港講學做了大量的工作。
  韋柰說:"我當時緊捏著手中的200元錢,激動得熱淚盈眶。200元,這個數目太小了,然而,那份在半昏迷中仍流露出的友情,價值該有多重。接到潘耀明致謝的回信,外公已聽不懂我對他講了些什麼,他也不能記住這件事了,但我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紅"緣
  俞平伯的晚年境況是淒涼的,自夫人許寶馴病逝後,這種情景更為突出,他幾乎到了足不出戶的程度,客人來了也不願接見,常獨自悶在屋裡,並且時常半夜三更大喊大叫,甚至有時喊出:"我要死……"當家人驚奇地趕到他的房裡,卻發現他好好的。80年代張賢亮到北京拜訪俞平伯時,曾親歷過此景,並就此寫過文章,認為俞平伯的這種表現是鳴心中之不平。
  1954年在那場關於《紅樓夢》研究的批判中,俞平伯成為首當其衝的批判對象。但他仍然堅持對紅學研究。1958年出版了他和王惜時校注的紅樓夢八十回校本,這之後還寫了甲戍本《紅樓夢序》,1963年為紀念曹雪芹逝世200週年,他還發表了著名的《關於十二釵的描寫》。直到文化大革命期間,他留存的有關《紅樓夢》的全部資料、筆記毀於一旦,他才終止了一切研究工作。
  1969年俞平伯被下放河南"五七"干校,後在周總理的親自過問下才得以返京,1975年應周總理的邀請參加了國慶招待會,這個會無疑讓他多年坎坷的生活有了些亮色。1986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為俞平伯從事學術活動65週年舉行慶祝會,胡繩院長在大會致詞中,為俞平伯在1954年因《紅樓夢》的學術問題而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徹底平反。然而32年的陰影,如何能一朝祛除。
  韋柰說:"從1966年到1986年這20年中,外公從來不公開談《紅樓夢》,我的外祖母時刻在'嚴密監督',我們在家也很少提紅樓夢。1986年11月,外公去香港演講《紅樓夢》研究,若是外祖母在世,恐怕不會成行。"
  俞平伯後來曾悲憤地說:"老實講,我還有很多想法,例如我一直想搞的《〈紅樓夢〉一百問》,還有過去所談的也有許多不妥之處,應予糾正。但手頭沒有資料了,還搞什麼。"《紅樓夢》的研究讓俞先生蒙受了半輩子的不白之冤,但《紅樓夢》的情結一直埋在他內心的深處。
  據韋柰回憶,1990年6月病重後,處在半昏迷狀態中的俞先生每次見到他,總重複說一句話:"你要寫很長很長的文章,寫好後拿給我看。"那時,這話讓韋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久,韋柰才知道外公的話與《紅樓夢》的後40回有關,但他還是搞不清楚外公的真正意圖。那時,俞平伯已病入膏肓,思維只能出,不能入。經過反覆斷斷續續的對話,韋柰終於弄清了他的想法,他要重新評價後40回。並且用顫抖的手寫下:"胡適、俞平伯是腰斬紅樓夢的,有罪。程偉元、高鶚是保全紅樓夢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難於辭達。"他還親口對韋柰的母親俞成說:"我不能寫了,由你們完成,不寫完它,我不能死!"
  韋柰激動地說:"外公在晚年,很少談《紅樓夢》,不想在病中,仍念念不忘地牽掛它。這是壓抑了多年的一次總發洩、一次反彈。如果沒有1954年那場不公正的批判,如果沒有動亂的10年,如果為他平反的紀念會能早些舉行,也許就不會是這樣。我相信他定是帶著對《紅樓夢》的惦念和不甘心離開人世的。"
  親緣
  在俞平伯的孫輩中,惟有韋柰與外公在一起生活的時間最長,從2歲就相伴,直至外公生命的最後一刻。
  韋柰10歲時,外公就讓他熟背唐宋詩詞,誦讀四書五經。而他與外公真正的交流是在他下放到農村後。那時,他才20來歲,就在外公被貶到河南的那年夏天,他抽農閒放假,大包小包買上外公喜歡吃的罐頭等食品,趕往河南。就在見到外公的一剎那,他簡直無法相信兩位老人住的地方是一間簡陋的茅草房,有門無窗,後開一尺見方的小口於後牆,四壁透風,門是秸桿扎的。韋柰無法想像他們是怎樣生活的。當外公與他握手擁抱後,第一句話就是:"這裡逢雙日有集市,明天一早我們去看看,可以買些吃的回來。"短短幾句話,讓韋柰吃了"定心丸",他感到外公、外祖母在這裡生活的相當坦然。這種豁達的品性,無疑給韋柰當時茫然的心緒點亮了一盞希望的明燈,他自河南回到京郊農場,開始發憤自學。
  在家裡外公是棵大樹,但這棵大樹只是信念和知識的大樹,俞平伯絲毫沒有讓後輩有乘涼的感覺。韋柰說:"我們家裡每個人都靠自己的努力,外公從未幫我們辦過一件事,他這棵大樹不好乘涼。"他說,他之所以有今天,全是自己的奮鬥。
  就在北京舞蹈學院招考教師那年,韋柰的專業課全部通過,但在政審時被學校卡住了,外公的好友葉聖陶先生得知後很氣憤,就立即打電話給廖承志,廖承志辦公室便打電話到學校說:"如果韋柰的專業課通過,你們不應該在政審上卡他。"儘管這件事受到葉老的幫助,但俞平伯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在孫輩中,韋柰是外公最寵的一個。在外公面前,他的話也最具權威,外公的脾氣倔是出了名的,有病不看醫生、不吃藥,這時在大家都做不通工作的情況下,韋柰出面做,如果韋柰說服不了,那麼家裡再也沒有人能做通了。1990年,俞平伯病重前,就提前將他的日記手稿和部分未發表的關於《紅樓夢》的文稿交給韋柰,囑待他死後再去發表。直到外公離世,韋柰一直守在身邊。
  位於香山腳下的外公墓地與韋柰現在工作的學校相隔很近,他說,他每年都要到墓地看望兩次,而每次去他的靈魂就得到一次淨化。這也許就是他退休後為什麼又選擇民辦藝校的註腳,這也許就是他始終一介布衣,淡泊明志的出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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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知兒語說紅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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