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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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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王 
一  
  運知青的拖拉機進了山溝,終於在一小片平地中停下來。知青們正讚歎著一路野景,這時知道是目的地,都十分興奮,紛紛跳下車來。   
  平地一邊有數間草房,草房前高高矮矮、老老少少站了一溜兒人,張了嘴向我們望,不大動。孩子們如魚般遠遠遊動著。帶隊來的支書便不耐煩,喊道:「都來歡迎歡迎嘛!」於是走出一個矮漢子,把笑容硬在臉上,慌慌地和我們握手。女知青們伸出手去,那漢子不握,自己的手互相擦一下,只與男知青們握。我見與他握過手的人臉上都有些異樣,心裡正不明白,就輪到我了。我一邊伸出手去,說著「你好」,一邊看這個矮漢子。不料手好似被門縫狠狠擠了一下,正要失聲,矮漢子已去和另外的人握手了。男知青們要強,被這樣握過以後,都不做聲,只抽空甩一下手。   
  支書過來,說:「肖疙瘩,莫握手了,去幫學生們下行李。」矮漢子便不與人握手,走到拖斗一邊,接上面遞下的行李。   
  知青中,李立是好讀書的人。行李中便有一隻大木箱,裡面都是他的書。這只木箱,要四個人才移得動。大家因都是上過學的,所以便對這只木箱有敬意,極小心地抬,嘴裡互相囑咐著:「小心!小心!」移至車廂邊,下邊只站著一個肖疙瘩,大家於是叫:「再來三個人!」還未等另外三個人過來,那書箱卻像自己走到肖疙瘩肩上,肖疙瘩一隻手扶著,上身略歪,腳連著走開了。大家都呆了,提著一顆心。待肖疙瘩走到草房前要下肩時,大家又一齊叫起來: 「小心!」肖疙瘩似無所聞,另一隻手扶上去,肩略一顛,腿屈下,雙手把書箱穩穩放在地下。   
  大家正說不出話,肖疙瘩已走回車廂邊,拍一拍車板,望著歇手的知青們,略略有些疑惑。知青們回過神,慌忙推一排行李到車廂邊。肖疙瘩一手扯一件,板著胸,腳連著提走。在省城往汽車上和在總場往拖拉機上倒換行李時,大家都累得不行,半天才完。在隊上卻不知不覺,一會兒就完了。   
  大家卸完行李,進到草房裡,房中一長條竹床,用十多丈長的大竹破開舖好,床頭有一排竹笆,隔壁又是一間,分給女知青住。床原來是通過去的,合起來可各睡二十多人。大家驚歎竹子之大,紛紛佔了位置,鋪上褥子,又各自將自己的箱子擺好。李立叫了三個人幫他把書箱放好。放好了,李立呆呆地看著書箱,說:「這個傢伙!他有多大的力氣呢?」大家也都圍過來,像是看一個怪物。這書箱漆著褚色,上面又用黃漆噴了一輪有光的太陽,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幾個字圍了半圈。有人問: 「李立,是什麼珍貴的書?」李立就渾身上下摸鑰匙。   
  天已暗下來,大家等著開箱,並沒有覺得。這時支書捏了一隻小油燈進來,說:「都收拾好了?這裡比不得大城市,沒有電,先用這個吧。」大家這才悟過來沒有電燈,連忙感謝著支書,小心地將油燈放在一摞箱子上。李立找到鑰匙,彎下腰去開鎖。大家圍著,支書也湊近來,問: 「打失東西了?」有人就介紹李立有一箱書,都是極好的。支書於是也彎下腰去看。箱蓋掀開,昏暗中書籍漫出沿口,大家紛紛拿了對著亮看。原來都是政治讀物,四卷雄文自不必說。尚有半尺厚的《列寧選集》,繁體字,青灰漆布面,翻開,字是豎排。又有很厚的《幹部必讀》、《資本論》、《馬恩選集》、全套單行本《九評》,還有各種裝潢的《毛主席語錄》與林副主席語錄。大家都驚歎李立如何收得這樣齊整,簡直可以開一個圖書館。李立慢慢地說: 「這都是我父母的。我來這裡,母親的一套給我,父親的一套他們還要用。老一輩仍然有一個需要學習的問題。但希望是在我們身上,未來要靠我們腳踏實地去幹。」大家都感歎了。支書看得眼呆,卻聽不太明白,問:「看這麼多書,還要學習文件麼?」李立沉沉地說: 「當然。」支書揀起一本書說:「這本是什麼?我拿去看看。」大家忍住笑,說這就是《毛澤東選集》。支書說既是毛選,他已有兩套,想拿一本新的。李立於是拿了一本什麼給他。   
  收拾停當,又洗涮,之後消停下來,等隊上飯熟。門口不免圍了一群孩子,於是大家掏摸出糖果散掉。孩子們尖叫著紛紛跑回家,不一會兒又嘴裡鼓鼓地吮著繼續圍來門口,眼裡少了驚奇,多了快樂,也敢近前偎在人身邊。支書領著隊長及各種幹部進進出出地互相介紹,問長問短,糖果自然又散掉一些。大人們仔細地剝開糖紙,不吃,都給了孩子們。孩子們於是掏出嘴裡化了大半的糖粒,互相比較著顏色。   
  正鬧著,飯來了,提在房前場上。月亮已從山上升出,淡著半邊,照在場上,很亮。大家在月光下盛了飯,圍著菜盆吃。不料先吃的人紛紛叫起來。我也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立刻像舌頭上著了一鞭,脹得痛,慌忙吐在碗裡對著月光看,不得要領。周圍的大人與孩子們都很高興,問:「城裡不吃辣子麼?」女知青們問: 「以後都這麼辣嗎?」支書說: 「狗目的!」於是討了一副筷,夾菜吃進嘴裡,嚼嚼,看看月亮,說:「不辣嘛。」女知青們半哭著說:「還不辣?」大家於是只吃飯,菜滿滿地剩著。吃完了,來人將菜端走。孩子們都跳著腳說: 「明早有得肉吃了!」知青們這才覺出菜裡原來有葷腥。   
  吃完了飯,有表的知青說還不到八點,屋裡又只有小油燈,不如在場裡坐坐。李立就提議來個營火晚會。支書說柴火有的是,於是喊肖疙瘩。肖疙瘩遠遠跑來,知道了,就去拖一個極大的樹幹來,用一個斧劈。李立要過斧來說自己劈。第一斧偏了,削下一塊皮,飛出多遠。李立吐了唾沫在手心,捏緊了斧柄掄起來。「嗨」的一聲劈下去。那斧正砍中一個權口,卻怎麼也拔不出來。大家都擁上來要顯顯身手。斧卻像生就的,樹幹晃得亂動,就是不下來。正忙著,肖疙瘩過來,一腳踏住樹幹,一手落在斧柄上,斧就乖乖地斜鬆下來。肖疙瘩將斧拿在手裡,並不掄高,像切豆腐一樣,不一會兒,樹幹就分成幾條。大家看時,木質原來是扭著的。有知青指出這是庖丁解牛,另有人就說解這木牛,勁小的庖丁怕不行。肖疙瘩又用手去掰分開的柴,山溝裡劈劈啪啪地就像放爆竹。有掰不動的,肖疙瘩就捏住一頭在地上摔斷。一個丈長的彎樹,不一刻就架成一堆。李立去屋裡尋紙來引。肖疙瘩卻摸出火柴,蹲下,劃著,伸到柴堆裡去點。初時只有一寸的火苗,後來就像有風,躥成一尺。待李立尋來紙,柴已燃得劈啪作響。大家都很高興,一個人便去撥火。不料一動,柴就塌下來,火眼   
  看要滅,女知青們一迭聲地埋怨。肖疙瘩仍不說話,用一根長柴伸進去輕輕一挑,火又躥起來。   
  我說: 「老肖,來,一起坐。」肖疙瘩有些不好意思,說:「你們耍。」那聲音形容不出,因為他不再說話,只慢慢走開,我竟覺得他沒有說過那三個字。   
  支書說: 「肖疙瘩,莫要忘記明天多四十個人吃飯。」肖疙瘩不說話,不遠不近地蹲到場邊一個土坡上,火照不到他,只月光勾出他小小的一圈。   
  火越來越大。有火星不斷歪曲著升上去,熱氣灼得人臉緊,又將對面的臉晃得陌生。大家望著,都有些異樣。李立站起來,說: 「戰鬥的生活就要開始了,唱起歌來迎接它吧。」我突然覺得,走了這麼久的路來到這裡,絕不是在學校時的下鄉勞動,但來臨的生活是什麼也不知道。大火令我生出無限的幻想與神秘,我不禁站起來想在月光下走開,看看這個生產隊的範圍。   
  大家以為我站起來是要唱歌,都望著我。我忽然明白了,窘迫中想了一個理由: 「廁所在哪兒?」大家哄笑起來。支書指了一個地方,我就真的走過去,經過肖疙瘩身邊。   
  肖疙瘩望望我,說:「屙尿?」我點點頭,肖疙瘩就站起來在我前面走。望著他小小的身影,真搞不清怎麼會是他劈了一大堆柴並且升起一大堆火。正想著,就到了生產隊盡頭。肖疙瘩指一指一棟小草房,說:「左首。」我哪裡有尿?就站住腳向山上望去。   
  生產隊就在大山縫腳下,從站的地方望上去,森森的林子似乎要壓下來,月光下只覺得如同鬼魅。我問:「這是原始森林嗎?」肖疙瘩望望我,說:「不屙尿?」我說:「看看。這森林很古老嗎?」肖疙瘩忽然很警覺的樣子,聽了一下,說:「麂子。」我這時才覺到遠遠有短促的叫聲,於是有些緊張,就問:「有老虎嗎?肖疙瘩用手在肚子上勾一勾,說:「虎?不有的。有熊,有豹,有野豬,有野牛。」我說:「有蛇嗎?」肖疙瘩不再聽那叫聲,蹲下了,說:「蛇多得很。有野雞,有竹鼠,有馬鹿,有麝貓。多得很。」我說:「啊,這麼多動物,打來吃嘛。」肖疙瘩又站起來,回頭望望遠處場上的火光,竟歎了一口氣,說:「快不有了,快不有了。」我奇怪了,閭:「為什麼呢?」肖疙瘩不看我,搓一搓手,問:「他們唱哪樣?」我這時聽出遠處火堆那裡傳來女知青的重唱。幾句過後,就對肖疙瘩說:「這是唱我們划船,就是在水上划小船。」肖疙瘩說:「捉魚麼?」我笑了,說:「不捉魚,玩兒。」肖疙瘩忽然在月光下看定了我,問:「你們是接到命令到這裡砍樹麼」我思索了一下,說:「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建設祖國,保衛祖國,改變一窮二白。」肖疙瘩說:「那為哪樣要砍樹呢?」我們在來的時候大約知道了要干的活計,我於是說: 「把沒用的樹砍掉,種上有用的樹。樹好砍嗎?」肖疙瘩低了頭,說:「樹又不會躲哪個。」向前走了幾步,嘩嘩撒了一泡尿,問我:「不屙尿?」我搖搖頭,隨他走回去:營火晚會進行到很晚,露氣降下來,柴也只剩下紅炭,大家才去睡覺。夜裡有人翻身,竹床便浪一樣滾,大家時時醒來,斷斷續續鬧了一夜。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二         
  第二天一早,我們爬起來,洗臉,刷牙,又紛紛拿了碗,用匙兒和筷子敲著,準備吃飯。這時司務長來了,一人發給一張飯卡,上面油印了一個月口糧的各種兩數,告訴我們吃多少,炊事員就劃掉多少。大家都知道這張紙是珍貴的了,就很小心地收在兜裡。司務長又介紹最好將飯卡粘在一張硬紙上,不易損壞。大家於是又紛紛找硬紙,找膠水,貼好,之後到伙房去打飯吃。菜仍舊辣,於是仍舊只吃飯。隊上的人都高高興興地將菜打回去。有人派孩子來打,於是孩子們一邊撥拉著菜裡的肉吃,一邊走。   
  飯吃好了,隊長來發鋤,發刀。大家把工具在手上舞弄著,恨不能馬上到山上幹起來。隊長笑著說:「今天先不幹活,先上山看看。」大家於是跟了隊長向山上走去。   
  原來這山並不是隨便從什麼地方就可以上去的。隊長領著大家在山根沿一條小道橫走著,遠遠見到一片菜地,一地零零落落的洋白菜,灰綠的葉子支張著,葉上有大小不等的窟窿。大家正評論著這菜長得如此難看,就見肖疙瘩從菜地裡出來,捏一把刀。隊長說: 「老肖。」肖疙瘩問: 「上山麼?」隊長說:「帶學生們上山看看。」肖疙瘩對大家看看,就蹲下去用刀砍洋白菜的葉子。幾刀過後,外面的葉子落淨,手上只剩一個球大的疙瘩,很嫩的樣子。肖疙瘩又將落在地上的葉子拾在一起,放進一隻筐裡。有個知青很老練的氣度,說: 「這是餵豬的。」隊長說:「喂豬?這是好東西。拿來漬酸菜,下得飯。」大家不安了,都說髒。肖疙瘩不說話,仍舊在弄他的。隊長說: 「老肖,到山上轉轉?」肖疙瘩仍不說話,仍在弄他的。隊長也不再說,領了我們走。   
  山上原來極難走。樹、草、籐都摻在一起,要時時用刀砍斷攔路的東西,蹚了深草走。女知青們怕有蛇,極小心地賊一樣走。男知青們要顯頑勇,劈劈啪啪地什麼都砍一下,初時興奮不覺得,漸漸就悶熱起來。又覺得飛蟲極多,手揮來揮去地趕,像染了神經病。隊長說: 「莫亂砍,蟲子就不多。」大家於是又都不砍,喘著氣鑽來鑽去地走。走了約一個多鐘頭,隊長站下來,大家喘著氣四下一望,原來已經到了山頂。溝裡隊上的草房微小如豆,又認出其中的伙房,有煙氣扭動著浮上去,漸漸淡沒。遠處的山只剩了顏色,藍藍的顛簸著伸展,一層淺著一層。大家呆呆地喘氣,紛紛張著嘴,卻說不出話。我忽然覺得這山像人腦的溝回,只不知其中思想著什麼。又想,一個國家若都是山,那實際的面積比只有平原要多很多。常說夜郎自大,那夜郎踞在川貴山地,自大,恐怕有幾何上的道理。   
  隊長說: 「你們來了,人手多。農場今年要開萬畝山地,都種上有用的樹。」說著用手一指對面的一座山。大家這時才看出那山上只有深草,樹已沒有。細細辨認,才覺出有無數細樹,層層排排地種了一山,只那山頂上,有一株獨獨的大樹。李立問: 「這些山,」用手一劃, 「都種上有用的樹嗎?」隊長說是。李立反叉了腰,深深地吸一口氣,說:「偉大。改造中國,偉大。」大家都同意著。隊長又說: 「咱們站的這座山,把樹放倒,燒一把火,挖上梯田帶,再挖穴,種上有用的樹。農場的活嘛,就是幹這個。」有一個人指了對面山上那棵大樹,問:「為什麼那棵樹不砍倒?」隊長看了看,說:「砍不得。」大家紛紛問為什麼。隊長拍落臉上的一隻什麼蟲,說:「這樹成了精了。哪個砍哪個要糟。」大家又問怎麼糟?隊長說: 「死。」大家笑起來,都說怎麼會。隊長說: 「咋個不會?我們在這裡多少年了,凡是這種樹精,連樹王都不砍,別人就更不敢砍了。」大家又都笑說怎麼會有成精的樹?又有樹王?李立說:「迷信。植物的生長,新陳代謝,自然規律。太大了,太老了,人就迷信為精。隊長,從來沒有人試著砍過嗎?」隊長說: 「砍那座山的時候,我砍過。可   
  砍了幾刀,就渾身不自在,樹王說,不能砍,就不敢再砍了。」大家問: 「誰是樹王?」隊長忽然遲疑了,說: 「啊,樹王,樹王麼——啊,樹——」用手撓一撓頭,又說:「走吧,下山去。大家知道了,以後就干了。」大家不走,逼著問樹王是誰,隊長很後悔的樣子,一邊走,一邊說:「唉,莫提,莫提。」大家想那人大約是反革命之類的人,在城裡這類人也是不太好提的。李立說: 「肯定是搞迷信活動。農場的工人覺悟就這麼低?他說不能砍就不砍了?」隊長不再說話,默默地一直下到山底。   
  到了隊上,大家不免又看那棵樹,都很納悶。聽說下午是整理內務,幾個人吃了午飯就相約爬上去看一看。   
  中午的太陽極辣。山上的草葉都有些垂卷,遠遠近近似乎有爆裂的聲音。吃了午飯,大家看準了一條路,只管爬上去。   
  正彎腰抬腿地昏走,忽然見一個小娃赤著腳,黑黑的肩脊,閃著汗亮,掄了一柄小鋤在挖什麼。大家站住腳,喘著氣問:「挖什麼?」小娃把鋤拄在手下,說: 「山藥。」李立用手比了一個圓形,問:「土豆兒?」小娃眼睛一細,笑著說: 「山藥就是山藥。」有一個人問: 「能吃嗎?」小娃說:「吃得。粉得很。」大家就圍過去看。只見斜坡已被小娃刨開一道窄溝,未見有什麼東西。小娃見我們疑惑,就打開地上一件團著的衣服,只見有扁長的柱形數塊,黃黃的,斷口極白。小娃說:「你們吃。」大家都掐了一點在嘴裡,很滑,沒有什麼味兒,於是互相說意思不大。小娃笑了,說要蒸熟才更好吃。我們歇過來了,就問: 「到山頂上怎麼走?」小娃說: 「一直走。」李立說:「小朋友,帶我們去。」小娃說:「我還要挖。」想了想,又說: 「好走得很嘛,走。」說著就將包山藥的衣服提著,掮了鋤沿路走上去。   
  小娃走得飛快,引得我們好苦,全無東瞧西看的興致,似乎只是為了走路。不一刻,汗淌到眼睛裡,殺得很。汗又將衣衫捉到背上,褲子也吸在腿上。正堅持不住,只聽得小娃在上面喊: 「可是要到這裡?」大家拚命緊上幾步,方知到了。   
  大家四下一看,不免一驚。早上遠遠望見的那棵獨獨的樹,原來竟是百米高的一擎天傘。枝枝權權蔓延開去,遮住一畝大小的地方。大家呆呆地慢慢移上前去,用手摸一摸樹幹。樹皮一點不老,指甲便劃得出嫩綠,手摸上去又溫溫的似乎一跳一跳,令人疑心這樹有脈:李立圍樹走了一圈,忽然狂喊一聲: 「樹王就是它,不是人!」大家張了嘴,又抬頭望樹上。樹葉密密層層,風吹來,先是一邊晃動,慢慢才動到另一邊:葉間閃出一些空隙,天在其中藍得發黑。又有陽光滲下無數斑點,似萬隻眼睛在眨。   
  我生平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樹,一時競腦子空空如洗,慢慢就羞悔枉生一張嘴,說不得唱不得,倘若發音,必如野獸一般。   
  許久,大家才很異樣地互相看看,都只嚥下一口什麼,慢慢走動起來。   
  那小娃一直掮著鋤四下望著,這時忽然伸開細細的胳膊,回頭看了我們一下,眼裡閃出光來。大家正不明白,只見他慢慢將鋤捏在手裡,脊背收成窄窄的一條,一下將鋤死命地丟出去。那鋤在空中翻滾了幾下,遠遠落在草裡,草裡就躥出黃黃的一條,平平地飄走。大家一齊「呀」地喊起來,原來是一隻小鹿。   
  小鹿跑到山頂盡頭,倏地停住,將頭回轉來,一隻耳朵微微擺一擺。身子如印在那裡,一動不動。大家回過神來,又發一聲喊,剛要抬腳,那小鹿卻將短尾一平,碎著蹄腳移動幾步,又一探頭頸,黃光一閃,如夢般不見了。   
  小娃笑著去草裡尋鋤。大家說: 「你怎麼會打得著鹿?」小娃說: 「這是麂子嘛,不是馬鹿。」我想起昨晚的叫聲,原來就是這種東西發出來的,就說:「這傢伙叫起來很怪。」大家不信,問我怎麼會知道。我說: 「昨天晚上我就聽見了,肖疙瘩說是麂子叫。」小娃很嚴肅地說: 「我爹說是麂子叫,就是麂子叫。這山裡還有一種叫聲:咕、嘎。這是蛤蚧,肉好吃得很。」大家明白這原來是肖疙瘩的小孩。我不由得問: 「你叫什麼?」小娃將身體擺了一下,把一隻手背過去,很壞的樣子瞇起一隻眼睛,說:「肖六爪。」大家正不明白是哪幾個字,我卻明白了:「六指。把手拿來看看。」肖六爪遲疑了一下,又很無所謂的樣子把手伸出來,手背朝上,大家一看,果然在小指旁邊還長出一隻指頭,肖六爪將那個小指頭立起來獨獨地轉了一圈,又捏起拳頭,只剩下第六個指頭,伸到鼻子裡掏,再拽出來,飛快地彈一下。一個人不由得閃了一下,大家都笑起來。肖六爪很驕傲的樣子,說: 「我這個指頭好得很,不是殘廢,打起草排來比別人快。」大家不明白什麼打草排,肖六爪很老練的樣子,說: 「將來你們也要打,草房頂要換呢。」   
  我拍拍六爪的頭,說: 「你爸爸力氣很大。」六爪把兩條細腿叉開,渾身扭一下,說:「我爹當過兵,偵察兵,去過外國。我爹說:外國跟這裡一樣,也是山,山上也是樹。」我心裡估摸了一下,問:「去朝鮮?」六爪愣了一下,搖搖頭,用手一指,說:「那邊:」大家都早知道這裡不遠就是國境,不免張望起來。可除了山,還是山,看不出名堂。   
  大家慢慢往回走,又回頭望望樹王。樹王靜靜地立在山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逗著百十個孩子,葉子嘩嘩地響。李立忽然站住了,說: 「這棵樹要佔多少地啊!它把陽光都遮住了,種的樹還會長嗎?」大家都悟過來這個道理,但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一個人說: 「樹王嘛。」李立不再說什麼,隨大家一齊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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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第三天,大家便開始上山幹活。活計自然是砍樹。千百年沒人動過這原始森林,於是整個森林長成一團。樹都互相躲讓著,又都互相爭奪著,從上到下,無有閒處。籐子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就像愛串門子的婦女,形象卻如老嫗。草極盛,年年枯萎後,積一層厚殼,新草又破殼而出。一腳踏下去, 「噗」地一聲,有時深了,有時淺了。樹極難砍。明明斷了,斜溜下去,卻不倒,不是叫籐扯著,就是被近旁的樹架住。一架大山,百多號人,整整砍了一個多月,還沒弄出個眉目來。這期間,農場不斷有命令下來,傳達著精神,要求不怕苦、不怕死,多干快干。各分場,各生產隊又不斷有挑應戰。成績天天上報,再天天公佈出來,慢慢就比出幾位英雄好漢,令大家敬仰。這其中只有一個知青,即是李立。   
  李立原並不十分強壯,卻有一股狠勁兒,是別人比不得的。開始大家都不太會幹,一個鐘頭後就常常擦汗,擦的時間漸漸長久,於是不免東張西望,並發現許多比砍樹更有趣的事情。例如有雲飄過』,大家就一動不動地看陰影在山上移動;又有野雉拖一條長尾快快地飛走,大家就在心中比較著它與家雞的味道;更有蛇被發現,大家圍著打;還常常尋到一些異果,初時誰也不敢吃,於是必有人擔起神農的責任,眾目睽睽之下,鎮靜地慢慢嚼,大家在緊張中嚥下口水。但所有這些均與李立無關。李立只是捨命地砍,僅在樹倒時望望天。有人見李立如此認真,便不好意思,就好好去幹,將興趣藏起。   
  我慢慢終於會砍山上的一切。以我的知識,以為砍樹必斧無疑,初時對用刀尚不以為然,後來才明白,假若山上只有樹,斧當然極方便。但斧如何砍得草?隊上發的刀,約有六七斤重,用來砍樹,用力便砍得進;用來砍籐,一刀即斷;用來砍草,只消平掄了一排涮過去:在城裡時,父親好廚,他常指點我:若做得好菜,一要刀,二要火。他又常常親自磨刀,之後立起刃來微微動著看,刃上無亮線即是鋒利了。這樣的刀可切極薄的肉與極細的菜絲。有父親的同事來做饕客,熱心的就來幫廚,總是被割去指甲還不知道,待白菜滲紅,才感歎著離開。後來磨刀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竟使我磨刀成癖。又學了書上,將頭發放在刃上吹,總也不斷,才知道增加吹的力量,也是一種功夫。隊上發刀的頭一天,我便用了三個鐘頭將刀磨得鋒快。人有利器,易起殺心。上到山上,逢物便砍,自覺英雄無比。只是一到砍樹,刃常常損缺。   
  在山上砍到一個多月,便有些油起來,活自然會幹,更會的是休息。休息時常常遠望,總能望到樹王,於是不免與大家一起議論若滿山是樹時,樹王如何放倒。方案百出,卻不料終於也要砍到這樣一棵大樹。   
  這棵大樹也像樹王立在山頂,初時不顯,待慢慢由山下砍上來而只剩山頂時,它便顯出大來。但我發現,老職工們開始轉移到山的另一面幹活去了,不再在這裡砍。知青們慢慢也都發覺,議論起來,認為是工時的原因。   
  這裡每天砍山,下工前便由文書用皮尺丈量每人砍了多少面積,所報的成績,便是這個內容。按理來說,樹越大,所佔的面積越大,但樹大到一定程度,砍倒所費的工時便與面積不成比例。有經驗的人,就借了各種原因,避開大樹,去砍樹冠大而樹幹細的樹。眼看終於要砍這棵大樹了,許多人就只去掃清外圍。   
  這天,大家又上到山上,先紛紛坐下喘氣休息,正閒聊間,李立站起來,捏了刀在手裡,慢慢走近那棵大樹,大家都不說話,只見李立圍樹走了一圈,把手拳在嘴前,看定了一個地方,舉起刀,又抬頭望望,重新選了一個地方,一刀砍下去。大家明白了,鬆了一口氣,紛紛站起來,也走到大樹近旁,看李立砍。   
  若要砍粗的樹倒,便要破一個三角進去。樹越粗,三角越大。李立要砍的這棵大樹,上刀與下刀的距離,便有一公尺半的樣子。有知青算了,若要樹倒,總要砍出一立方的木頭,而且大約要四天。大家興致來了,都說合力來砍,不去計較工時,又公推由我負責磨刀,我自然答應下來,於是扛了四把砍刀,返身下山.回到隊上。   
  狠狠地磨了三把刀,已近中午。正在磨第四把,忽然覺得有影子罩住我。抬頭看時,是肖疙瘩雙手抱了肩膀立在一邊。見我停下,他彎下身去拾起一把磨好的刀,將右手拇指在鋒上慢慢移一下,又端槍一樣將刀平著瞄一瞄,點一點頭,蹲下來,看看石頭,問: 「你會磨刀?」我自然得意,也將手中的刀舉起微微晃一晃,說:「湊合。」肖疙瘩不說話,拿起一把磨好的刀,看到近旁有一截樹樁,走過去,雙手將刀略略一舉,嗖地一下砍進去,又將右肩縮緊,刀便拔出來。肖疙瘩舉起刀看一看刃,又只用右手一掄,刀便又砍進樹樁,他鬆了手,招呼我說:「你拔下來看刃。」我有些不解,但還是過去用雙手將刀拔出。看刃時,吃了一驚,原來刃口小有損缺。肖疙瘩將手掌伸直,說:「直直地砍進去,直直地拔出來,刃便不會缺。這刀的鋼火脆,你用力歪了,刃便會缺,於是要再磨。這等於是不會磨刀。」我有些不舒服,便說:「肖疙瘩,你什麼時候剃鬍子?」肖疙瘩不由摸摸下巴,說: 「早呢。」我說: 「這四把刀任你拿一把,若刮鬍子痛了,我這左手由你切了去。右手嘛,我還要寫字。」肖疙瘩用眼睛笑笑,撩一些水在石頭上面,拿一把刀來磨,只十幾下,便用手將刀上的水抹去,又提刀走到樹樁前面,招呼我說: 「你在這裡砍上一刀。」說著用手在剛才砍的地方下面半尺左右處一比。我走過去,接過刀,用力砍一下,不料刀剛一停,半尺長的一塊木片便飛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個   
  斤斗,白晃晃地落在地上。自砍樹以來,我從來沒有兩刀便能砍下這麼大一塊木頭,高興了,又兩刀砍下一大塊來。肖疙瘩摩一摩手,說: 「你望一下刃。」我將刀舉到眼前,刃無損缺,卻發現刃的一側被磨了不寬的一個面。我有些省悟,便點點頭。肖疙瘩又將雙手伸直合在一起,說: 「薄薄的刃,當然快,不消說。」他再將手掌底沿連在一起,將上面分開,做成角形,說: 「角子砍進去,向兩邊擠。樹片能下來,便是擠下來的。即便刀有些晃,角子刃不會損。你要剃頭嗎?刃也還是快。」我笑了,說: 「痛就砍你右手。」肖疙瘩仍用眼睛笑一笑,說:「好狠。」   
  我高興了,說: 「我這刀切菜最好了。」肖疙瘩說: 「山上有菜嗎?」我說: 「反正不管怎麼說,在   
  快這一點上,你承認不承認我磨得好?」肖疙瘩想一想,不說話,伸手從腰後抽出一柄不長的刀來遞給我。我拿過來,發現刀木把上還連著一條細皮繩,另一端繫在身後。我問:「刀連著繩幹什麼?」肖疙瘩說:「你看看刃我再告訴你。」我將刀端起來一看,這刀原來是雙面刃的,一面的刃很薄,一面的刃卻像他剛才磨的樣子。整個刀被磨得如電鍍一般,刃面平平展展,我的臉映在上面,幾乎不走樣。我心下明白,刃面磨到這般寬而且平,我的功力還趕不上。再細看時,刃面上又有隱隱的一道細紋,我說:「你包了鋼了?」肖疙瘩點點頭,說: 「用彈簧鋼包的,韌得很。」我將拇指在刃上輕輕一移,有些發澀,知道刃已吃住皮,不禁讚歎說:「老肖,這把刀賣給我了!」於是抬頭認真地看著肖疙瘩。肖疙瘩又笑了,我忽然發現有些異樣。原來肖疙瘩的上唇很緊,平時看不出來,一笑,上唇不動,只兩片臉肉扯開,慢慢將嘴唇抻得很薄。我說:「老肖,你的嘴動過手術嗎?」肖疙瘩還未笑完,就幾乎嘴唇不動地說:「我這嘴磕破過,動了手術,就緊了。」我說:「怎麼磕得這麼厲害?」肖疙瘩不笑了,聲音清楚了許多,說:「爬崖頭。」我想起他當過兵,就問:「偵察?」他望望我,說:「哪個說?」我說:「六爪。」他有些慌:「小狗目的!他還說些哪樣?」我說: 「怎麼了?就說當偵察兵呀。」他想了想,看了看手,伸給我一隻,說:「苦得很,你摸摸,苦得很,大比武,苦得很。」我摸一摸肖疙瘩的手。這手極硬,若在黑暗中觸到,認為是手的可能性極小。而且這手的指頭短而粗。肖疙瘩將手背翻過來,指甲極小,背上的肉也如一層石殼。肖疙瘩再將手拳起來,指關節便擠得顏色有些發淺。我推一推這拳頭,心中一顫,不敢做聲。   
  肖疙瘩忽然將兩條胳膊伸直壓在腿旁,全身挺直,一動不動,下巴收緊,幾乎貼住脖子。又將腿直直地邁開向前走了兩步,一碰腳跟,立定,把下巴伸出去,聲音很怪而且短促,吼道:「是!出列!」兩隻眼睛,只有方向而無目標,吼完又將下巴貼回脖子。我木木地看著他,又見他全身一軟,額頭的光也收回去,眼睛細了,怪怪地笑著,卻非常好看,說:「怎麼樣?正規訓練!」我也興奮了,說:「訓練什麼?」肖疙瘩將右手打在左掌上:「哪!擒拿,攀登,擊拳!射擊,用匕首。」我想像不出肖疙瘩會將腳跳來跳去地打拳,就說:「你拳打得好?」肖疙瘩看一下我,不說話,用左掌緊緊地推右拳,忽然蹲下去,同時將右拳平舉過肩。待完全蹲下去時的一剎那,右拳也砸在磨刀的石頭上,並不叫,站起來,指一下石頭。我一看,不由得下巴鬆了,原來這石頭斷裂成兩半。我拉過肖疙瘩的右手,沉甸甸的在手上察看,卻不能發現痕跡。肖疙瘩抽回手,比出食指與中指,說:「要連打二十塊。」我說:「到底是解放軍。」肖疙瘩用手揉一下鼻子,說:「走,到我家去,另拿一塊好石頭你磨刀。」   
  我於是隨肖疙瘩到他的草房去。到了,進去,房裡很暗,肖疙瘩跪在地上探身到床底,抻出一塊方石,又探身向床底尋了一會兒,忽然大叫: 「六爪!」門口的小草棚裡響動了一下,我回身一看,六爪已經赤腳躥了進來,問: 「整哪樣!」肖疙瘩跪在地上,問: 「那塊青石呢?找來給叔叔磨刀。」六爪看一看我,瞇起一隻眼睛,用手招招,示意我湊近。我彎下腰,將臉移近他。他將手括在嘴上,悄悄地問: 「有糖麼?」我直起身,說: 「沒有了,明天去買來給你。」六爪說: 「青石是明天才用麼?」我料不到他會有這個心計,正要笑,肖疙瘩已經站起來,揚起右手,吼道: 「小狗日的!找打麼?」六爪急忙跑到門口,吸一下鼻子,哼著說:「你有本事,打叔叔麼!青石我馬上拿來,叔叔明天能買來糖?去縣裡要走一天,回來又是一天,好耍的地方叔叔能只待一天?起碼四天!」肖疙瘩又吼道: 「我叫你吃嘴巴子!」六爪嗖地一下不見了。   
  我心裡很過意不去,便說: 「老肖,別凶孩子,我找找看誰那裡還有。」肖疙瘩眼睛柔和了,歎一口氣,抻一下床單,說:「坐。孩子也苦。我哪裡有錢給他買糖?再說人大了,山上能吃的東西多得很,自己找去吧。」肖疙瘩平日不甚言語,但生產隊小,各家情況,不需多日便可明瞭。肖疙瘩家有三口人,六爪之外,尚有肖疙瘩的老婆,每月掙二十幾元。兩人每月合有七十元,三人吃喝,卻不知為什麼過得緊緊巴巴。我坐在床上,見床單邊沿薄而且透朽,細看圖案,原來是將邊沿縫拼作中間,中間換作邊沿,仍在使用。一床薄被,隱隱發黃綠的面子,是軍隊的格式;兩隻枕頭,形狀古怪,非要用心,才會悟出是由兩隻袖子紮成。屋內無桌,一個自製木箱墊了土坯,擺在牆角,除此之外,傢俱便只有床了。看來看去,就明白一家的財產大約都在箱中,可箱上並無鎖,又令人生疑其中沒有什麼。我說: 「老肖,你來農場幾年了?」肖疙瘩進進出出地忙倒水,正要將一缸熱茶遞給我,聽見問,仰頭想想,短粗的手指略動動,說: 「哪!九年了。」我接過缸子,吹一吹浮著的茶,水很燙,薄薄地吸一口,說: 「這裡這麼多樹,為什麼不做些傢俱呢?」肖疙瘩摩一摩手,轉一轉眼 睛,吸了一口氣,卻沒有說話,又將氣吐出來。   
  這時六爪將青石搬來。肖疙瘩將青石與方石擺在一起,又叫六爪打一些水來,從四把刀中拿出一把,先在方石上磨十幾下,看一下,又在青石上緩緩地用力磨。幾下之後,將手指放在刃上試試,在地上放好,正要再磨一把,忽然問: 「磨四把整哪樣?」我將山上的事講了一遍,肖疙瘩不再磨刀,蹲在地下,歎了一口氣。我以為肖疙瘩累了,便放下缸子,蹲下去將剩下的兩把刀磨好,說聲: 「我上山去。」於是辭了肖疙瘩,走出門外。六爪在門口用那只異指挖鼻孔,輕輕叫一聲:「叔叔。」我明白他的意思,撫一下他的頭,他便很高興,鑽到門口的小草棚裡去了。   
  上到山上,遠遠見那棵大樹已被砍出一大塊淺處,我吆喝說: 「快刀來了!」大家跑過來拿了刀走近大樹。我捏一把刀說:「看我砍。」便上一刀、下一刀地砍。我盡量擺出老練的樣子,不作拚力狀,木片一塊塊飛起來,大家都喝彩。我得意了,停住刀,將刀伸給大家看,大家不明白有什麼奧秘,我說:「你們看刃。刃不缺損。你們再看,注意刃的角度。上一刀砍好,這下一刀在砍進的同時,產生兩個力,這條斜邊的力將木片擠離樹幹。這是科學。」李立將刀拿過去仔細看了,說: 「有道理。我來試試。」李立一氣砍下去,大家呆呆地看。四把刀輪流換人砍,進度飛快。   
  到下午時,大樹居然被砍進一半。李立高興地說: 「我們今天把這棵樹拿下來,創造一個紀錄!」   
  大家都很興奮:我自報奮勇,將兩把刀帶下山去再磨。   
  下到山底時,遠遠望見肖疙瘩在菜地裡,便對他喊說:「老肖!那棵樹今天就能倒了呢!」肖疙瘩靜靜地等我走到跟前,沒有說話。我正要再說,忽然覺出肖疙瘩似在審視我的樣子,於是將我的興奮按下去,說: 「你不信嗎?全虧了你的方法呢!」肖疙瘩目光散掉,仍不說話,蹲下去弄菜。我走回隊裡,磨刀時,遠遠見肖疙瘩挑一挑菜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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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快下工時,太陽將落入遠山,天仍舊亮,月亮卻已從另一邊升起,極大而且昏黃。隊上的其他人沿路慢慢走下山去,李立說: 「你們先回吧。我把這棵樹砍倒再回去。」大家眼看大樹要倒,都說倒了再回,於是仍舊輪流砍。大樹幹上的缺口已經很大而且深了,在黃昏中似乎比天色還亮。我想不會再要好久就會完工,於是覺出有尿,便離開大家找一個方便去處。山上已然十分靜寂,而且漸生涼氣,迎著昏黃的月亮走出十多步遠,隱在草裡,正在掏,忽然心中一緊,定睛望去,草叢的另一邊分明有一個矮矮立著的人。月亮恰恰壓在那人的肩上,於是那人便被襯得很暗。我鎮定下來,一邊問是哪個,一邊走過去。   
  原來是肖疙瘩。   
  我這才覺出,肖疙瘩一直在菜地班,沒有到山上來過,心中不免有突兀之感。我說: 「老肖,收工了。」肖疙瘩轉過頭靜靜地看著我,並不說什麼。我背過他,正在撒尿,遠遠聽一陣吶喊,知道樹要倒了,便急忙跳出草叢跑去看。   
  大家早都閃在一邊。那大樹似蜷起一隻腳,卻還立著,不倒,也無聲息。天已暗下來,一樹的枝葉黑成一片,呆呆地靜著,傻了一般。我正納悶,就聽得啪啪兩聲,看時,樹仍靜著。又是三聲,又是一聲,樹還靜著,只是枝葉有些抖。李立向大樹走了兩步,大家都日叫起來,李立便停住了。半晌,大樹毫無動靜,只那巨大的缺口像眼白一樣,似乎是一隻眼睛在暗中凝視著什麼。李立動了一下,又是近前,猛然一片斷裂聲,有如一座山在咳嗽。樹頂慢慢移動,我卻覺得天在斜,不覺將腿叉開。樹頂越移越快,葉子與細枝開始飄起來,樹咳嗽得喘不上氣來。天忽然亮了。   
  大家的心正隨著沉下去,不料一切又都悄無聲息。樹明明倒了,卻沒有巨大的聲響。大家似在做夢,奇怪極了,正紛紛要近前去,便聽得背後短短的一聲吼「嗨!」   
  大家都回過身來,只見肖疙瘩靜靜地立著,鬧不清是不是他剛才吼了一聲。肖疙瘩見大家停住,便抬起腳邁草過來,不看大家,逕直向大樹走去。大家都跟上去,肖疙瘩又猛地轉回身,豎起一隻手,大家明白有危險,又都停下來。   
  肖疙瘩向大樹走去,愈近大樹,愈小心,沒有聲息。李立開始慢慢向前走,大家有些好奇而且膽怯,也慢慢向前走。   
  原來大樹很低地斜在那裡。細看時,才知道大樹被無數的籐纏著,籐又被周圍的樹扯住。籐從四面八方繃住大樹,抻得有如弓弦,隱隱有錚錚的響聲。猛然間,天空中一聲脆響,一根籐斷了,揚起多高,慢慢落下來。大樹晃動一下,驚得大家回身便走,遠遠停住,再回身看時,大樹又不動了,只肖疙瘩一人在離樹很近的地方立著。大家再也不敢近前,更不敢出聲,恐怕喊動了那棵大樹,天塌地陷,傷著肖疙瘩。   
  肖疙瘩靜靜地立著,許久,無聲無息地在樹旁繞,終於在一處停下來,慢慢從腰後抽出一把刀。我明白那便是有皮繩的那柄雙面刃的刀。肖疙瘩微微曲下右腿,上身隨之也向右傾,身體猛然一直,寒光一閃,那柄刀直飛上去,愈近高處,似乎慢了下來,還未等大家看清楚,一根籐早飛將起來,又斜斜地飄落,剛聽到「啪」的一聲響,一座山便晃動起來。大家急忙退開去,遠遠聽得一片的斷裂聲,籐一根根飛揚起來,大樹終於著地,頃刻間又彈跳起來,再著地,再跳一下,再跳一下,慢慢在暗影裡滾動,終於停下來,一個世界不再有聲響。   
  大家都呆了,說不出話,看肖疙瘩時,卻找不著。正驚慌著,只見肖疙瘩從距原處一丈遠的地方慢慢立起來。大家發一聲喊,一擁而上,卻又被肖疙瘩轉身短短一吼止住了。肖疙瘩慢慢扯動皮繩,將刀從枝葉中收回來,前前後後查看著,時時手起,刀落時必有枝籐繃斷,大樹又微微動了幾下,徹底平安下來。   
  我忽然覺得風冷,回過神來,才覺出一身涼汗,見大家也都有些縮頭縮腦,開始有話,只是低低地說。肖疙瘩將刀藏回身上,望一望,說: 「下山吧。」便走開了。大家跟在肖疙瘩身後,興奮起來,各有感歎,將危險渲染起來,又互相取笑著,慢慢下山。天更暗了,月亮不再黃,青白地照過來,一山的斷樹奇奇怪怪。   
  肖疙瘩沒有話,下到山下,仍沒有話。到了隊上,遠遠見肖疙瘩家的門開著,屋內油燈的光襯出門口一個孩子,想必是六爪。肖疙瘩慢慢走回去,門口的孩子一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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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大家回到屋裡,紛紛換衣洗涮,話題不離大樹。我記起六爪要的糖,便問誰還有糖。大家都說沒有,又笑我怎麼饞起來了。我不理會,隔了竹笆問隔壁的女生,卻只聽見水響,無人答話。這邊的人於是又笑我臉皮太厚。我說: 「肖疙瘩的六爪要一塊糖,我答應了,誰有誰就拿一塊,少他媽廢話!」大家一下都不作聲,慢慢又紛紛說沒有了。我很後悔在大家聚到一起時討糖。一個多月下來,大家已經嘗到苦頭,多辣的菜大家也敢吃,還嚷不夠,又嫌沒油,漬酸菜早已被女知青們做零食收著。從城裡帶來的零食很快變成金子,存有的人悄悄藏好。常常有人半夜偷偷塞一塊糖在舌底下,五分鐘蒙起頭咽一下口水。老鼠是極機靈的生物,自然會去舔人。半夜若有誰驚叫起來並且大罵老鼠,大家便在肚裡笑,很關心地勸罵的人含一隻辣椒在嘴裡以防騷擾。我在城裡的境況不好,沒有帶來什麼奢侈食品,只好將饞咽進肚裡,狠狠地吃伙房的飯,倒也覺得負擔小些。現在聽到大家笑我饞與臉皮厚,自覺無趣,暗暗決定請假去縣裡給六爪買糖。   
  洗涮完畢,大家都去伙房打飯來吃。吃完畢,大家紛紛坐下來,就著一盞油燈東拉西扯,幾個女生也過來閒扯:有人講起以前的電影,強調著其中高尚的愛情關係,於是又有幾個女生過來坐下聽。我正在心中算計怎麼請假,忽然覺得有人拉我一下,左右一看,李立向我點了一下頭,自己走出去。我不知是什麼事,爬起來跟出去。李立在月光下走到離草房遠些,站住,望著月亮等我。我走近了,李立不看我,說: 「你真是為六爪要糖嗎?」我覺得脖子粗了一下,慢慢將肚子裡的氣吐出,臉上開始懶起來,便不開口,返身就走。李立在後面叫: 「你回來。」我說: 「外面有什麼意思?」李立跟上來,拉住我的手,我便覺得手中多了硬硬的兩塊。    
  我看看李立。李立不安了一下,說: 「也不是我的:」李立平日修身極嚴,常在思索,偶爾會緊張地獨自喘息,之後咽一下,眼睛的焦點越過大家,慢慢地吐一些感想。例如「偉大就是堅定」, 「堅定就是純潔」, 「事業的偉大培養著偉大的人格。」大家這時都不太好意思看著他,又覺得應該嚴肅,便沉默著。女知青們尤其敬佩李立,又不知怎麼得到他的注意,有幾個便不免用天真代替嚴肅,似乎越活歲數越小。我已到了對女性感興趣的年齡,有時去討好她們,她們卻常將李立比在我上,暗示知識女性對我缺乏高尚的興趣,令我十分沮喪。於是我也常常練著沉思,確實有些收益,只是覺得累,馬腳又多。我想這糖大約是哪個女知青對他的心意,便不說什麼,轉身向遠處肖疙瘩的草房走去。   
  月光照得一地慘白,到處清清楚楚,可我卻連著讓石頭絆著。近到草房,發現門口的小草棚裡有燈光,便靠近門向裡望望,卻見著六爪伏在一張小方桌上看什麼,頭與油燈湊得很近,身後生出一大片影。子。影子裡模模糊糊坐著兩個人。六爪聽到動靜,睜眼向門口看來,一下認出是我,很高興地叫: 「叔叔!」我邁進門,看清影子裡一個人是隊長,一個人是肖疙瘩的老婆。隊長見是我,便站起來說:「你們在,我走了。」肖疙瘩的老婆低低地說:「你在嘛,忙哪樣?」我說: 「我來看看。」隊長不看我,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什麼,又慢慢扶著膝頭坐下來。我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好像走錯了地方,想想手裡的糖,就蹲下去對六爪說:「六爪,看什麼?」六爪有些不好意思,彎出小小的舌頭舔住下唇,把一本書推過來,肖疙瘩的老婆見我蹲下,忙把她屁股下的小凳遞過來,說:「你坐,你坐。」我推讓了一下,又去辨認六爪的書。肖疙瘩的老婆一邊讓著我,一邊慌忙在各處尋座頭,油燈搖晃起來。終於大家都坐下了,我也看出六爪的書是一本連環畫,前後翻翻,沒頭沒尾。六爪說: 「你給我講。」我便仔細地讀圖畫下面的字,翻了幾頁,明白是《水滸》中宋江殺惜一段。六爪很著急地點著畫問: 「這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在搞哪樣?我認得,這個男的殺了這個女的,可為哪樣?」這樣的書在城裡是「四舊」,早已絕跡,不料卻在這野林中冒出一本,且被昏暗的燈照著,有如極遠的回憶。我忽然覺得革命的幾年中原來是極累的,這樣一個古老的殺人故事竟如緩緩的歌謠,令人從頭到腳鬆懈下來。正說不出話,六爪忽然瞇起一隻眼,把小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笑著說: 「叔叔,你可是讓我猜你手裡是哪樣東西?」我一下明白我的手一直拳著,也笑著說:「你比老鼠還靈,不用猜。」說著就把手翻過來張開。六爪把肩聳起來,兩隻手慢慢舉起來抓,忽然又把手垂下去,握住自己的腳腕,回頭看一看他的母親。隊長和肖疙瘩的老婆一齊看著我手中的糖,都有些笑意,但都不說話。我說:「六爪,這是給你的。」肖疙瘩的老婆急忙對我說: 「呀!你自己吃!」六爪看著我,垂下頭。我把糖啪地拍在桌上,燈火跳了一跳,說:「六爪,拿去。」六爪又看看他的母親。肖疙瘩的老婆低低地說: 「拿著吧。慢慢吃。」六爪穩穩地伸出手,把糖拿起,湊近燈火翻看,聞一聞,把一顆糖攥在左手心,小心地剝另一顆糖,右手上那只異指翹著,微微有些顫。六爪將糖放進嘴裡,閉緊了,呆呆地望著燈火,忽然扭臉看我,眼睛亮極了。   
  我問六爪: 「我們剛來時你吃到幾顆?」六爪一下將糖吐在紙上,說: 「我爹不讓我去討別人的東西。」肖疙瘩的老婆笑著說: 「他爹的脾氣強,不得好死。」隊長呆呆地看著六爪,歎一口氣,站起來,說: 「老肖回來,叫他找我。」我問:「老肖上哪兒啦?」六爪很高興地說: 「我爹去打野物。打了野物,托人去縣上賣了,便有錢。」說完小心地將糖用原來的紙包好,一起攥在左手裡。肖疙瘩的老婆一邊留著隊長,一邊送隊長出去。隊長在門口停下來,忽然問: 「老肖沒有跟你們說什麼吧?」我見隊長看著我,但不明白問的什麼意思,不自覺地搖搖頭,隊長便走了。   
  六爪很高興地與我說東說西,我心裡惦記著隊長的意思,失了心思,也辭了六爪與他的母親出來。   
  月光仍舊很亮,我不由站在場上,四下望望。目力所及的山上,樹都已翻倒,如同屍體,再沒有初來時的神秘。不知從什麼地方空空隱隱地傳來幾聲麂子叫,心裡就想,也不知肖疙瘩聽到沒有,又想像著山上已經亂七八糟,肖疙瘩失了熟悉的路徑,大約有些尷尬。慢慢覺得涼氣鑽到褲襠裡,便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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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山上的樹木終於都被砍倒。每日早晨的太陽便覺得格外刺眼。隊裡的活計稀鬆下來,我於是請假去縣裡買糖塊,順便耍一耍。天還未亮,便起身趕十里山路去分場搭車。終於擠上一輛拖拉機,整整走了五個小時,方才到縣裡。一路上隨處可見斬翻樹木的山,如隨手亂剃的光頭,全不似初來時的景象。一車的人都在議論過不了半月,便可放火燒山,歷年燒山都是小打小鬧,今年一定好看。到了縣上,自然先將糖買下,忍不住吃了幾粒,不料竟似吃了鹽一般,口渴起來,便轉來轉去地找水來喝。又細細地將縣上幾家飯館吃遍,再買票看了一場電影,內容是將樣板京戲放大到銀幕上,板眼是極熟的,著名唱段總有人在座位上隨唱,忽然又覺得糖實在好吃,免不了黑暗中又一粒一粒地吃起來,後來覺出好笑與珍貴,便留起來不再吃。這樣蕩了兩天,才搭拖拉機回到山裡。    
  沿著山路漸漸走近生產隊,遠遠望見一些人在用鋤鋤什麼。走近了,原來是幾個知青在鋤防火帶,見我回來了,劈頭就問: 「買了什麼好吃的東西?」我很高興地說: 「糖。」大家紛紛伸手討吃。我說:「我是給六爪買的。」一個人便說:「肖疙瘩出事了。」我吃了一驚,問: 「怎麼?出了什麼事?」大家索性擱了鋤,極有興趣地說起來。   
  原來肖疙瘩本是貴州的一個山民,年輕時從家鄉入伍。部隊上見他頑勇,又吃得苦,善攀登,便叫他干偵察。六二年部隊練兵大比武,肖疙瘩成績好,於是被提為一個偵察班長。恰在此時,境外鄰國不堪一股殘匪騷擾,便請求這邊部隊協助剿除。殘匪有著背景,武器裝備精良,要剿除不免需打幾場狠仗,肖疙瘩的班極為精悍,於是被委為尖刀,先期插入殘匪地區。肖疙瘩領著七八個人,晝夜急行,迂迴穿插,摸到殘匪司令部。這司令部建在一個奇絕的崖上,自然是重兵把守。可攀崖頭是肖疙瘩的拿手好戲,於是領了戰士,五十米直用手指頭摳上去。殘匪司令部當然料不到,槍響不到一聲,已被拿下。肖疙瘩命手下人用殘匪電台直呼自己部隊,指揮部便有令讓他將電台送回,其他的仗不要他打。肖疙瘩於是帶了一個四川兵將電台扛回來。電台不是輕傢伙,一路走得自然極累而且焦渴:偏偏一路山高無水,專找水源,又怕耽誤命令:可巧就遇到一片桔林。四川兵是吃慣桔子的,便請求吃一兩個。肖疙瘩初不肯答應,說是違反紀律:又想想部下實在不容易,就說: 「吃一個吧,放錢在樹下。」待吃完才發現自己的錢鄰國是不能用的,又無什麼可以抵替,想想僅只一個桔子,就馬虎了,趕路回來。戰役大獲全勝,部隊集合。肖疙瘩一班人的作用是明擺著的,於是記集體一等功。征塵未及清掃,就髒兮兮地立在頭排接受首長檢閱。首長坐車一陣風地來了,趨前向戰士們問好,戰士們撼天動地地回答。首長愛兵如子,不免握手撫肩,為肖疙瘩的一班人舒展衣角。首長為那個四川兵做這些時,碰到他口袋裡鼓鼓的一塊,便很和藹的笑問是什麼。四川兵臉一下白掉,肖疙瘩叫四川兵回答首長詢問。四川兵慢慢將那個東西掏出來。原來是個桔子!肖疙瘩當即血就上頭了,不容分說,跨上一步,抬腿就是一腳。偵察兵的腿腳是好動的?四川兵當即腿骨折斷,倒在地下。首長還未鬧清怎麼一回事,見肖疙瘩野蠻,勃然大怒,立即以軍閥作風撤銷肖疙瘩的一等功,待問明情由,又將一班的集體功撤銷,整肅全軍。肖疙瘩氣得七竅生煙,想想委屈,卻又全不在理,便申請復員。部隊軍紀極嚴,不留他,但滿足了肖疙瘩不回原籍的請求。肖疙瘩背了一個處分,覺得無顏見山林父老,便到農場來,終日在大山裡鑽,倒也熟悉。只是漸漸不能明白為什麼要將好端端的森林斷倒燒掉,用有用的樹換有用的樹,半斤八兩的賬算不清,自然有些懷疑怨言。「文化大革命」一起,肖   
  疙瘩竟被以壞人揪出來做為造反的功績,罰種菜,不許干擾墾殖事業。日前我們砍的那棵大樹,肖疙瘩下山後對支書說,不能讓學生自己砍,否則要出危險。支書便說小將們願意自己闖,而且很有成績,上面也在表揚,不需肖疙瘩來顯示關懷,又記起自己負有監督改造的責任,就匯報上面,把肖疙瘩的言語當作新動向。   
  我歎了,說: 「肖疙瘩也是,在支書面前說失職,支書當然面子上下不來。」另一個人說:「李立也是抽瘋,說是要砍對面山上那棵樹王,破除迷信。」大家都說李立多事,我也不以為然。說話間到了下班時間,大家便一路說著,問了我在縣上如何耍,一路走回隊上。   
  回到隊上,未及洗涮,我就捏了糖去找六爪。六爪見了糖,歡喜得瘋了,竄來竄去地喊母親找東西來裝,並且拿來兩張糖紙給我看。我見糖紙各破有一個洞,不明白什麼意思,六爪便很氣憤地說: 「老鼠!老鼠!」罵完老鼠,又仔細地將糖紙展平夾進連環畫裡,說是糖紙上面有金的光,再破也是好的,將來自己做了工人有一把刀後,把這糖紙粘在刀把上,會是全農場最好的刀。肖疙瘩的老婆找來一隻竹筒,六爪認為絕對不行,老鼠的牙連木箱都會咬破,竹子算什麼?我忽然瞥見屋內有一隻空瓶,便說老鼠咬不動玻璃。六爪一邊稱讚著,一邊將糖一粒一粒地裝進瓶裡。瓶裡裝滿了,桌上尚餘三粒。六爪慢慢地推了一粒在我面前,忽然又很快地調換了一塊綠的給我,說我那塊是紅的。又慢慢推了一粒在他母親面前,說是讓母親吃。肖疙瘩的老婆將糖推給六爪,六爪想了想,又將糖推在小桌中央,說是留給父親吃。我也將我的一塊推到小桌中央。六爪看看,說: 「爹吃兩塊麼?」我說: 「你有一瓶呢!」六爪省悟過來,將自己的一塊也推到小桌中央。我看著六爪細細地將桌上微小的糖屑用異指粘進嘴裡,說: 「你爸呢?,』六爪並不停止動作,說:「菜地。」我辭了母子二人出來,肖疙瘩的老婆連連問著價錢,我堅決不要她拿錢出來,肖疙瘩的老婆為難地說: 「六爪的爹知道了要罵,你拿些干筍去吧。」我又堅決不收,肖疙瘩的老婆便憂憂地看著我離開。   
  我打了飯回宿舍吃,大家又都問縣裡的見聞。僅過了兩個多月,大家便有些土頭土腦,以為山溝之外,都是飲食天堂,紛紛說等燒了山,一齊出去耍一下。李立並不加入談話,第一個吃完,用水洗了碗筷,放好,雙手支在床上坐著,打斷大家對我說:「你再磨幾把刀吧。」我看看李立。李立換個姿勢,將肘支在膝頭,看著手說: 「我和支書說了,今天下午去砍樹王。」有人說: 「下午還要鋤防火帶呢。」李立說: 「也不要多少人。刀磨快了,我想,叫上肖疙瘩,他還是把好手。」我慢慢嚼著,說: 「磨刀沒有什麼。可是,為什麼非要砍樹王呢?」李立說:「它在的位置不科學。」我說: 「科學不科學,挺好的樹,不可惜?」有人說: 「每天幹的就是這個,可惜就別幹了。」我想了想,說: 「也許隊上的人不願砍,要砍,早就砍了。」李立不以為然,站起來說:「重要的問題是教育農民。舊的東西,是要具體去破的。樹王砍不砍,說到底,沒什麼。可是,樹王一倒,一種觀念就被破除了,迷信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人在如何建設的問題上將會思想為之一新,得到淨化。」說完便不再說話,氣氛有些嚴肅,大家便說些別的岔開。   
  我自然對磨刀有特殊的興趣,於是快快將刀磨好。下午一出工,我和幾個人便隨李立上另一面的山上去砍樹王。我去叫肖疙瘩,他的老婆說:丟下飯碗便走了,曉不得在哪裡。六爪在床上睡覺,懷裡還抱著那只裝糖的瓶子。我們幾個在隊裡場上走過,發現隊裡許多老職工立在自己家的草房前,靜靜地看著我們。李立叫了支書,支書並不拿刀,叫了隊長,隊長也不拿刀,大家一齊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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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太陽依舊辣,山上飄著熱氣,草發著生生熟熟的味道。走到半山,支書站下,向山下隊裡大喊:「都去上工!都去上工!」大家一看,原來人們都站到太陽底下向我們望,聽到支書喊,便開始走動。   
  走不到好久,便望到樹王了。樹王的葉子在烈日下有些垂,但仍微微動著,將空隙間的陽光隔得閃閃爍爍。有鳥從遠處緩緩飛來,近了,箭一樣射進樹冠裡去,找不到蹤影。不一會兒,又忽地飛出一群,前後上下地繞樹盤旋,叫聲似乎被陽光罩住,幹幹的極短促。一畝大小的陰影使平地生風,自成世界,暑氣遠遠地避開,不敢靠近。隊長忽然遲疑著站住,支書也猶疑著,我們便超過支書和隊長向大樹走去。待有些走近了,才發現巨大的樹根間,坐著一個小小的人。那人將頭緩緩揚起,我心中一動:是肖疙瘩。   
  肖疙瘩並不站起來,將雙肘盤在膝上,眼睛直直地望著我們,一個臉都是緊的。李立望望樹,很隨便地對肖疙瘩說:「老肖,上來了?」又望望樹,說:「老肖,你說這樹,從什麼地方砍呢?」肖疙瘩於是只直直地望著李立,不說話,嘴緊緊地閉成一條線。李立招呼我們說: 「來吧。」便繞開肖疙瘩,走到樹王的另一側,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揚起手中的刀。   
  肖疙瘩忽然說話了,那聲音模糊而陌生: 「學生,那裡不是砍的地方。」李立轉過頭來看著肖疙瘩,將刀放下,有些驚奇地問: 「那你說是哪兒呢?」肖疙瘩仍坐著不動,只把左手微微抬起,拍一拍右臂:「這裡。」李立不明白,探過頭去看,肖疙瘩張開兩支胳膊,穩穩地立起來,站好,又用右手指住胸口: 「這裡也行。」大家一下省悟過來。   
  李立的臉一下白了,我也覺得心忽然跳起來,大家都呆住,覺得還是太陽底下暖和。   
  李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靜了一靜,咽一下,說:「老肖,不要開玩笑。」肖疙瘩將右手放下: 「我曉不得開玩笑。」李立說; 「那你說到底砍哪兒?」肖疙瘩又將右手指著胸口: 「學生,我說過了,這裡。」   
  李立有些惱了,想一想,又很平和地說: 「這棵樹砍不得嗎?」肖疙瘩手不放下,靜靜地說: 「這裡   
  砍得。」李立真的惱了,沖沖地說: 「這棵樹就是要砍倒!它佔了這麼多地方。這些地方,完全可以用來種有用的樹!」肖疙瘩問: 「這棵樹沒有用嗎?」李立說: 「當然沒有用。它能幹什麼呢?燒柴?做桌椅?蓋房子?沒有多大的經濟價值。」肖疙瘩說: 「我看有用。我是粗人,說不來有什麼用。可它長成這麼大,不容易。它要是個娃兒,養它的人不能砍它。」李立煩躁地晃晃頭,說: 「誰也沒來種這棵樹。這種野樹太多了。沒有這種野樹,我們早完成墾殖大業了。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這種野樹,是障礙,要砍掉,這是革命,根本不是養什麼小孩!」   
  肖疙瘩渾身抖了一下,垂下眼睛,說: 「你們有那麼多樹可砍,我管不了。」李立說:「你是管不了!」肖疙瘩仍垂著眼睛:「可這棵樹要留下來,一個世界都砍光了,也要留下一棵,有個證明。」李立問: 「證明什麼?」肖疙瘩說: 「證明老天爺幹過的事。」李立哈哈笑了: 「人定勝天。老天爺開過田嗎?沒有,人開出來了,養活自己。老天爺煉過鐵嗎?沒有,人煉出來了,造成工具,改造自然,當然包括你的老天爺。」   
  肖疙瘩不說話,仍立在樹根當中,李立微笑著,招呼我們。我們都鬆了一口氣,提了刀,走近大樹。李立抬起刀,說: 「老肖,幫我們把這棵樹王砍倒吧。」肖疙瘩一愣,看著李立,似乎有些疑惑,隨即平靜下來。   
  李立舉起刀,全身擰過去,刀從肩上揚起,寒光一閃,卻夢一般,沒有砍下的聲響。大家眨一下眼,才發現肖疙瘩一雙手早鉗住李立的刀,刀離樹王只有半尺。李立掙了一下。我心下明白,刀休想再移動半分。    
  李立狂吼一聲: 「你要幹什麼?」渾身扭動起來,刀卻生在肖疙瘩手上。肖疙瘩將嘴閉住,一個臉脹得青亮青亮的,筋在腮上顫動。大家「呀」的一聲,紛紛退後,靜下來。   
  寂靜中忽然有支書的說話聲: 「肖疙瘩!你瘋了!」大家回頭一看,支書遠遠地過來,隊長仍站在原地,下巴垂下來,眼睛淒淒的。支書走近了,指一指刀: 「鬆開!」李立鬆開刀,退後了半步。肖疙瘩仍捏著刀,不說話,不動,立著。支書說: 「肖疙瘩,你夠了!你要我開你的會嗎?你是什麼人,你不清楚?你找死呀!」說著伸出手:「把刀給我?」肖疙瘩不看支書,臉一會兒大了,一會小了,額頭滲出寒光,那光沿鼻樑漫開,眉頭急急一顫,眼角抖起來,慢慢有一滴亮。   
  支書走開,又回過身,緩緩地說: 「老肖哇,你不是糊塗人。你那點子錯誤,說出天,在我手下,我給你包著。你種你的菜,樹你管得了嗎?農場的事,國家的事,你管得了嗎?我一個屁眼大的官,管不了。你還在我屁眼裡,你發什麼瘋?學生們造反,皇帝都拉下馬了,人家砍了頭說是有個碗大的疤。你砍了頭,可有碗大的疤?就是有,你那個疤值幾個錢?糊塗!老肖,這砍樹的手藝,全場你最拿手,我知道,要不你怎麼落個『樹王』的稱呼呢?你受罪,我也清楚。可我是支書,就要謀這個差事。你這不是給我下不來台嗎?學生們要革命,要共產主義,你攔?」   
  肖疙瘩緩緩地鬆下來,臉上有一道亮亮的痕,喉嚨提上去,久久不下來。我們都呆了,眼睛幹幹地定著,想不起眨。原來護著樹根的這個矮小漢子,才是樹王!心頭如粗石狠狠擦了一下,顫顫的,腦後硬起來。   
  真樹王呆呆地立著,一動不動,手慢慢鬆開,刀匡噹一聲落在樹根上。餘音沿樹升上去,正要沒有,忽然如哭聲一般,十數隻鳥箭一樣,發一陣喊,飛離大樹,鳥兒斜斜地沿山勢滑飛下去,靜靜地又升起來,翅膀紛紛抖動,散亂成一團黑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李立呆呆地看看大家,精神失了許多。大家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書不說話,過去把刀拾起來,交給李立。李立呆呆地看看刀,一動不動。   
  肖疙瘩慢慢與樹根斷開,垂著手,到了離大樹一丈遠的地方立下,大家卻不明白他是怎麼走過去的。   
  支書說:「砍吧,總歸是要砍,學生們有道理,不破不立,砍。」回頭招呼著: 「隊長,你過來。」   
  隊長仍遠遠站著,說: 「你們砍,學生們砍。」卻不過來。   
  李立抬起頭,誰也不看,極平靜地舉起刀,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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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大樹整整砍了四天,肖疙瘩也整整在旁邊守了四天,一句話不說,定定地看刀在樹上起落。肖疙瘩的老婆做了飯,叫六爪送到山上去,肖疙瘩扒了幾口,不再吃,叫六爪回去拿些衣服來。六爪失了往日的頑皮,慌慌地回到隊上。天一黑下來,六爪便和他的母親坐在草房前向山上望著。月亮一天比一天晚出來,一天比一天殘。隊上的人常常在什麼地方站下來,呆呆地聽著傳來的微微的砍伐聲,之後慢慢地走,互相碰著了,馬上低下頭分開。   
  我心中亂得很,搞不太清砍與不砍的是非,只是不去山上參加砍伐,也不與李立說話。知青中自有幾個人積極得很,每次下山來,高聲地說笑,極無所謂的樣子,李立的眼睛只與他們交流著,變得動不動就笑,其餘的人便沉默著,眼睛移開砍樹的幾個人。   
  第四天收工時,砍樹的幾個人下山來,高聲在場上叫:「倒嘍!倒嘍!」我心中忽然一鬆,覺出四天的緊張。李立進到屋裡,找出筆墨,寫一些字,再將寫好字的紙貼在他的書箱上邊。我仰在床上。遠遠望去,見到五個大字:我們是希望。其餘的人都看到了,都不說話,該幹什麼幹什麼。   
  我晚上到肖疙瘩的草房去。肖疙瘩呆呆地坐在矮凳上,見我來了,慢慢地移眼看我,那眼極乾澀,失了精神,模模糊糊。我心中一酸,說:「老肖。」只四天,肖疙瘩頭髮便長出許多,根根立著,竟是灰白雜色;一臉的皺紋,愈近額頭與耳朵便愈密集;上唇縮著,下唇鬆了;脖子上的皮松順下去,似乎洩走一身力氣。肖疙瘩慢慢垂下眼睛,不說話。我在床邊坐下,說:「老肖。」轉臉看見門口立著六爪與他的母親,便招呼六爪過來,六爪看著他的父親,慢慢走到我身邊,輕輕靠著,一直看著自己的父親。   
  肖疙瘩靜靜地坐著,慢慢地動了一下,緩緩轉身打開箱子,在雜物中取出一個破本,很專心地看。我遠遠望去,隱約是一些數字。六爪的母親見肖疙瘩取出本子,便低頭離開門口到小草棚去。我坐了一會兒,見肖疙瘩如無魂的一個人,只有悄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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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防火帶終於鋤好,隊長宣佈要燒山了,囑咐大家嚴密注意著,不要自己的草房生出意外。   
  太陽將要落山,大家都出來站在草房前。隊長和幾個老職工點了火把,沿山腳跑動著,隔一丈點一下。不一刻,山腳就連成一條火線,劈劈啪啪的聲音傳過來。忽然風起了,我扭頭一望,太陽沉下山峰,只留亮亮的天際。風一起,山腳的火便振奮起來,急急地向山上跑。山下的火越大,山頭便愈黑。樹都靜靜躺著,讓人替它們著急。   
  火越來越大,開始有巨大的爆裂聲,熱氣騰升上去,山顫動起來。煙開始逃離火,火星追著煙,上去十多丈,散散亂亂。隊長幾個人圍山跑了一圈回來,喘著氣站下看火。火更大了,轟轟的,地皮抖起來,草房上的草刷刷地響。突然一聲巨響,隨著嘶嘶的哨音,火扭做一團,又猛地散開。大家看時,火中一棵大樹騰空而起,飛到半空,帶起萬千火星,折一個斤斗,又落下來,濺起無數火把,大一些的落下來,小一些的仍舊上升,百十丈處,翻騰良久,緩緩飄下。火已燒到接近山頂,七八里長的山頂一線,映得如同白晝。我忽然心中一動,回頭向肖疙瘩的草房望去,遠遠見到肖疙瘩一家人蹲在房前。我想了想,就向肖疙瘩的草房走去。場上此時也映得如同自晝,紅紅的令人疑心燙腳。我慢慢走到肖疙瘩一家人前,他們誰也不看我,都靜靜地望山上。我站下來,仰頭望望天空。天空已成紅紫,火星如流星般穿梭著。   
  忽然六爪尖聲叫起來: 「呀!麂子!麂子!」我急忙向火中用眼搜尋,便見如同白晝的山頂,極小的一隻麂子箭一般衝來衝去,時時騰躍起來,半空中劃一道弧,剛一落地,又扭身箭一樣地跑。隊上的人這時都發現了這只麂子,發一片喊聲,與熱氣一道升上去散開。火將山頂漸漸圍滿,麂子終於不動,慢慢跪了前腿,頭垂下去。大家屏住氣,最後看一眼那麂子,不料那生靈突然將身聳起,頭昂得與脖子成一豎直線,又慢慢將前腿抬起,後腿支在地上,還沒待大家明白,便箭一樣向大火衝去,蹚起一串火星,又高高地一躍,側身掉進火裡,不再出現。大火霎時封了山頂,兩邊的火撞在一起,騰起幾百丈高,須仰視才見。那火的頂端,舔著通紅的天底。我這才明白,我從未真正見過火,也未見過毀滅,更不知新生。   
  山上是徹底地沸騰了。數萬棵大樹在火焰中離開大地,升向天空。正以為它們要飛去,卻又緩緩飄下來,在空中互相撞擊著,斷裂開,於是再升起來,升得更高,再飄下來,再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熱氣四面逼來,我的頭髮忽地一下立起,手卻不敢扶它們,生怕它們脆而且碎掉,散到空中去。山如燙傷一般,發出各種怪叫,一個宇宙都驚慌起來。   
  忽然,震耳的轟鳴中,我分明聽見有人的話語:「冷。冷啊。回去吧。」看時,六爪的母親慢慢扶著肖疙瘩,肖疙瘩一隻手扶著六爪,三個人緩緩向自己的草房裡去了。我急忙也過去攙扶肖疙瘩,手摸上去,肖疙瘩的肋下急急地抖著,硬硬軟軟,似千斤重,忽又輕不及兩,令人恍惚。   
  肖疙瘩在攙扶下,進到屋裡,慢慢躺在床上,外面大火的紅光透過竹笆的縫隙,抖動著在肖疙瘩的身上爬來爬去。我將肖疙瘩的手放上床,打得碎石頭的手掌散著指頭,粉一樣無力,燙燙的如一段熱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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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這之後,肖疙瘩便一病不起。我每日去看他,日見其枯縮。原來十分強悍而沉默的一個漢子,現在沉默依舊,強悍卻漸漸消失。我連連勸他不要因為一棵樹而想不開。他慢慢地點頭,一雙失了焦點的眼睛對著草頂,不知究竟在想什麼。六爪不再頑皮,終日幫母親做事,閒了,便默默地翻看殘破了的宋江殺惜的書,來來回回地看,極其認真;或者默默地站在父親身邊,呆呆地看著父親。肖疙瘩只有在兒子面前,才滲出一些笑容,但無話,只靜靜地躺著。   
  隊上的人都有些異樣,只李立幾個人仍舊說笑,漸漸有些發顛。隊長也常常去看肖疙瘩,卻默默無言,之後慢慢離去。隊上的老職工常常派了女人與孩子送些食物,也時時自己去,說幾句話,再默默離去。大火燒失了大家的精神,大家又似乎覺得要有個結果,才得寄托。   
  半月後,一天,我因病未去出工,身子漸漸有些發冷,便拿了一截木頭坐在草房外面曬太陽。十點鐘的太陽就開始燙人,曬了一會兒,覺得還是回去的好。正轉身要進門裡,就聽見六爪的聲音:「叔叔,我爹叫你去。」回頭一看,六爪用異指勾弄著衣角站在場中。我隨了六爪到他家。一進門,見肖疙瘩斜起上身靠在床上,不覺心中一喜,說:「呀!老肖,好多了嗎?」肖疙瘩揚起手指,示意我坐在床邊。我坐下了,看著肖疙瘩,肖疙瘩仍舊枯縮,極慢地說,沒有喉音:「我求你一件事,你必要答應我。」我趕緊點頭。肖疙瘩停一停,又說:「我有一個戰友,現在四川,在部隊上殘廢了,回家生活苦得很,這自然是我對不住他。我每月寄十五元給他,月月不敢怠慢。現在我不行了——」我心下明白,急忙說:「老肖,你不要著急,我有錢,先寄給他——」肖疙瘩不動,半天才有力氣再說:「不是要你寄錢。我的女人與娃兒不識字,我不行了,要寫一封書信給他,說我最後還是對不起他,請他原諒我先走了——」我呆了,心緊緊一縮,說不出話。肖疙瘩叫六爪過來,讓他從箱裡取出一個信封,黃皮紙,中間一個紅框格。上面有著四川的地址。我仔細收好,點點頭,說:「老肖,你放心,我誤不了事。」轉頭一看,卻噤聲不得。   
  肖疙瘩頭歪向一邊,靜靜地斜垂著,上唇平平的,下唇掉下來,露出幾點牙齒。我慌了,去扶,手是冰涼的。我剛要去叫六爪的母親,想想不行,便將身擋住肖疙瘩,叫六爪去喊他的母親。   
  六爪和他的母親很快便來了。肖疙瘩的老婆並不十分驚慌,長長歎一口氣,與我將肖疙瘩擺平。死去的肖疙瘩顯得極沉,險些使我跌一下。之後,這女人便在床邊靜靜地立著。六爪並不哭,緊隨母親立著,並且摸一摸父親的手。我一時竟疑惑起來,搞不清這母子倆是不是明白肖疙瘩已經死去,何無憂傷?何無悲泣?   
  六爪立了一會兒,跌跌地轉身去小草棚裡拿來那本殘書,翻開,揀出兩張殘破的糖紙,之後輕輕地將糖紙放在父親的手中,一邊一張。陽光透過草頂的些微細隙,射到床上,圓圓的一粒一粒。其中極亮的一粒,穩穩地橫移著,極慢地檢閱著肖疙瘩的臉。那圓點移到哪裡,哪裡的肉便如活起來,幽幽地閃光,之後又慢慢熄滅下去。   
  支書來了,在肖疙瘩身旁立了很久,呆呆的不說話,之後癡癡的出去。隊上人都來望了。李立幾個人也都來看了,再也無笑聲,默默地離去,肖疙瘩的老婆與隊上說要土葬,講這是肖疙瘩生前囑咐給她的。   
  隊長便派工用厚厚的木板制了一副棺材。葬的地方肖疙瘩也說過,就在離那棵巨樹一丈遠的地方。大家抬了棺材,上山,在樹樁根邊挖了坑,埋了。那棵巨樹仍仰翻在那裡,斷口刀痕纍纍,枝葉已經枯掉,卻不脫落,仍有鳥兒飛來立在橫倒的樹身上棲息。六爪在父親的墳前將裝糖的瓶子立放著,糖粒還有一半,被玻璃隔成綠色。   
  當天便有大雨。晚上息了一下,又大起來,竟下了一個星期才住。燒過的山上的木炭被雨水沖下來,黑黑的積得極厚。一條山溝裡,終日瀰漫著酸酸的味道,熏得眼睛流淚。雨住了,大家上山出工。一架山禿禿的,尚有未燒完的大樹殘枝,黑黑的立著,如同宇宙有箭飛來,深深射入山的裸體,只留黑羽箭尾在外面。大家都有些悚然,依了鋤呆呆地望,一星期的大雨,這裡那裡竟冒出一叢叢的草,短短的立著,黃黃綠綠。忽然有人叫起來:「看對面山上!」大家一齊望過去,都呆住了。   
  遠遠可見肖疙瘩的墳脹開了,白白的棺木高高地托在墳土上,陽光映成一小片亮。大家一齊跑下山,又爬上對面的山,慢慢走近。隊長啞了喉嚨,說:「山不容人啊!」幾個膽大的過去將棺材抬放到地上。大家一看,原來放棺材的土裡,狠狠長出許多亂亂的短枝。計算起來,恐怕是倒掉的巨樹根系龐大,失了養料的送去處,大雨一澆,根便脹發了新芽,這裡土松,新芽自然長得快。那玻璃瓶子裡糖沒有了,灌滿了雨水,內中淹死了一團一團的螞蟻。   
  隊長與肖疙瘩的寡婦商議火化。女人終於同意。於是便在山頂上架起一人高的柴火,將棺材放在上面,從下面點著,火慢慢燒上去,碰了棺材,便生有黑煙。那日無風,黑煙一直升上去,到百多米處,忽然打一個團,頓了一下,又直直地升上去,漸漸淡沒。   
  肖疙瘩的骨殖仍埋在原來的葬處。這地方漸漸就長出一片草,生白花。有懂得的人說:這草是藥,極是醫得刀傷。大家在山上幹活時,常常歇下來望,便能看到那棵巨大的樹樁,有如人跌破後留下的疤;也能看到那片白花,有如肢體被砍傷,露出白白的骨。   
  阿城《樹王》全文完。夢遠掃瞄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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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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