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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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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東的短篇小說集:歐珠的遠方(全文)  作者:徐東 
 
      
  
 
 
   正如青澀男女生的書架上不能缺少安妮寶貝、韓寒、郭敬明、明曉溪的書,你的書架上需要阿來、沈從文、王小波、徐東的書。《歐珠的遠方》適合放在你書架上某個角落,放在你枕邊、車上、背包裡,在你心靈缺氧之時隨時捧讀。這是一本寫給心靈閱讀的書,以下幾類人請遠離本書:閉鎖心扉的人,用官能享受生活的人,不敢觸摸自我靈魂的人。
  書寫西藏的書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尤其是領悟了西藏神髓的佳作,少之又少。如果只能舉出兩部,那麼一部是阿來的《塵埃落定》,一部就是你手頭這部《歐珠的遠方》。一定要相信,阿來和徐東是得到西藏風物格外眷顧,在某個時刻豁然開悟了的人,如同得到天啟。
  作者徐東的博客 

華文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分

  歐珠的遠方(1)

  岡仁布欽的南面是納木那尼,兩座雪峰之間是瑪旁雍措和拉昂措。神山與聖湖給天空一種混沌的力量,歐珠出生在這片天地間。比起雪山和聖湖人顯得十分渺小,也許歐珠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什麼活兒也不想做,只想閒著度時光。
  有風景的地方,人的想像也是奇特的。有一位喇嘛說,歐珠那麼安然自在,就像是神山與聖湖的兒子。雖然歐珠不是神山與聖湖的兒子,可有人偏要說他是的話,這也許是有道理的。有許多熟悉和不熟悉歐珠的人,看到他蹲在寺院的牆根底下曬太陽,感覺牆根兒便是歐珠的世界了。想像穿透了一切,只要細心去發現,一切都是特別的。
  歐珠也是特別的,他蹲在縣城寺院的牆根下,看著大街上走過的人,覺著自己的存在是可以隱到別人的身上。隱身到別人的身上,跟著走動,就好像天地間根本沒有他歐珠這個人,就好像別人都是他,就好像他和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渾然一體了!
  歐珠手裡總是摸著一塊石頭想事兒,或者沒有想事兒的時候,他的手也在摸著那塊石頭。那塊石頭被他摸得非常光滑了。看到過水中的鵝卵石的一位喇嘛有一天看到了歐珠手中的石頭,感歎地說:
  不一般啊,歐珠,石頭變得光滑了,時光從你的手指間流走了,但我卻覺著有什麼留下來了,請你告訴我,為什麼總是喜歡把石頭拿在手撫摸呢?
  歐珠回答說:
  我怕我的想法把我帶起來飛到天上去,手裡有石頭我就可以蹲在牆根前曬太陽了。
  很神奇啊,歐珠,你的想法很特別,混沌的世界需要排列秩序的話,我想應該從你來排起。
  是嗎?也許一切都很特別啊,我手裡的石頭告訴我,一切都在遠方,遠方更特別。
  歐珠的妻子叫梅朵,梅朵是位個子高高的女人,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大也不小,很漂亮,也很能幹,家裡外頭的活計都由她一個人來做。梅朵做不過來的活兒便有她十六歲的兒子和十三歲的女兒來做。
  歐珠十六歲的兒子叫吉次,十三歲的女兒叫尼次,他們都不上學了,一個放牛,一個放羊。
  縣城不遠處便是草場。每一天,吉次和尼次趕著牛羊去草場的時候,他們便會看到自己的阿爸歐珠。趕著牛羊的孩子看到自己的阿爸就像沒有看見一樣。歐珠見他們不跟自己說話,自己也懶得對他們說什麼。外面的人看到這種情形,都覺著這個世界很特別,於是有人就取笑歐珠,說他一個大男人整天不幹活,把那些活兒都讓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干了。對於那些說法,歐珠從來都不發表自己的觀點。歐珠他的心裡有語言,看到自己的孩子在他面前經過,他在心裡說,如果一個人隱身在別人的身上,他自己的就會變得遠了,你們趕著牛羊去吃草,我也跟著你們去了啊,雖然你們沒有跟我說話,可是我知道你們對我是有話要說的啊。
  儘管是這樣,歐珠有時候還是會感覺到自己是個沒有用的人。想像以及一切想法與現實是兩回事,這個他還是清楚的。不過歐珠願意在自己的世界裡曬太陽,如果去忙著做事兒,他就沒有時間蹲在牆角里一邊曬太陽,一邊想像了。
  蹲在牆根下一邊曬太陽,一邊想事兒,這是多麼美妙的啊!這樣美妙的事讓歐珠忽略了一切現實,心甘情願地那樣度時光。
  蹲在縣城寺廟的牆根下天天曬太陽,歐珠的夢想會被曬乾變成現實嗎?如果夢想被曬成現實,即使是變成了乾巴巴的夢,一定也是特別的吧!像這樣的問題,沒有絕對的答案。歐珠的心裡什麼都有,可是什麼都不確定。
  不確定的事物是模糊的,一些事物因為模糊而變得有彈性。
  歐珠在自己的世界裡想像一切,一切便在他的世界裡飛翔,這種飛翔在暗處。等吧,在太陽下等一切都會清楚的,一切都會變得明亮。
  歐珠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又閉上。他一次次拿自己用眼睛看到的,和自己在心裡想到的事物做比較。比較來比較去,歐珠的眼睛便閉不上了,直直地看著街面上的一切,像是個一塊石頭,一個傻瓜。

  歐珠的遠方(2)

  胖胖的次仁來了,他像一股實實在在的風吹來了。
  次仁說:有福啊,歐珠老兄,你就在太陽底下曬太陽吧,不到吃飯不到天黑的時候你就不用回家……誰讓你娶了一信能幹的妻子,誰讓你又有兩個聽話的孩子呢!
  次仁是皮毛販子,他去過很多地方,也去過大城市拉薩。歐珠從來沒有去過拉薩,也沒有想著要去。他從別人的嘴裡聽到新鮮的地方,新鮮的事兒,他便覺著自己也像去過了,經歷過了。
  歐珠不太愛說話,與他一樣喜歡牆根兒的人也有幾個,不過那幾個人蹲在牆根的時間都不如歐珠多。他們在說話的時候,歐珠幾乎也從來也不插嘴,他只是靜靜地聽他們說外面的新鮮事兒。世界就好像在他們的話語和歐珠的想像中活生生地存在了。
  瘦高個兒的格列說:歐珠,怎麼不見你說活呢?我們都在說啊。
  歐珠的眼睛望著遠處,然後又望著格列說:我為什麼要說呢?有你們說就足夠了啊……我怕我一說話,世界就變了。
  你一說話世界就變了,可笑啊,歐珠,怎麼會呢?
  也許是可笑吧,可是我覺得空氣很安靜,我一說話的話,有些事物就要被驚動了。
  雖然許多人認為歐珠傻,可是他們又會覺著歐珠是神奇的。
  歐珠的眼睛不一般啊,歐珠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是瑪旁雍措和拉昂措裡的湖水在湧動,就像的岡仁布欽和納木那尼這兩座雪山的雪在閃光。有著這樣眼睛的男人即使他蹲在牆根下也是特別的。
  儘管這樣,人們在自己的世界裡仍然會以自己的存在做為參照,他們會覺得歐珠的眼睛再奇怪也只不過是蹲在牆根關曬太陽的歐珠。
  歐珠所在的那個縣城不大,那個縣城裡所有的人,包括歐珠的妻子梅朵,他們都覺得像歐珠這些蹲在牆角的人都是沒有出息的。可是歐珠曬了一天的太陽在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卻會對梅朵說:
  我的身子很熱,很熱是嗎?
  歐珠的身子的確是暖洋洋的,即使是缺少光的房子裡,也是有些會發光的。梅朵倒是喜歡,喜歡卻也未必會讚美歐珠的身子。
  歐珠的阿爸和阿媽活著的時候給歐珠娶了梅朵,那時候他剛剛二十歲。轉眼間他成為三十七歲了。他有了兩個孩子,孩子也變大了。歐珠從來沒有像愛幻想一樣愛過梅朵,歐珠與梅朵有著不同的世界,但是是他們卻合成了一家人。
  生活在繼續,有許多人的生命都被一天一天地度過了。
  歐珠早晨吃糌粑,喝過酥油茶,手裡握著石頭,身上帶著淡淡的糌粑和酥油茶的香味兒又走到縣城東邊寺院的牆根下,在自己的位置蹲下或者坐下來。
  有些風從天空中,從街道裡吹來,有些塵埃或草絮落到歐珠的身上,他渾然不覺。他眼睛或睜,或閉,一顆心卻就好像睡著了。心如果快要睡著的時候,心裡的一切事物都放鬆了,自由了。
  這時候,次仁又像風一樣走過來,他手裡拿著兩塊石頭,放在歐珠的面前說:
  歐珠,歐珠,睡著了嗎?把這兩塊石頭當成你要賣的東西吧……我想你要是在拉薩守個地攤兒,賣一些零碎貨的話,一天下來也是可以有一些收入的啊。
  牆根邊其他的人都笑起來,根本沒有想到如果次仁把那兩塊石頭放在他們面前,他們也是可以成為被取笑的對像的。
  歐珠看著次仁,又看看那些發出笑聲的人說:
  你們都很高興啊……我心裡的東西是搬不到地面上的,也不會有人出錢買。
  你心裡能有什麼呢?我看只有糌粑和奶茶吧!
  我的心裡有什麼,誰也看不見……我想只要有茶喝,有糌粑吃,我就滿足了啊!
  如果沒有梅朵和你那兩個能幹的孩子,我看你就不會這樣說了吧!
  你們看,天上的太陽很亮,很亮的太陽照見的一切都很真實,你說「如果」,我看所有的假設都是很可笑的啊……生意人,趕快去掙你的錢去吧!

  歐珠的遠方(3)

  在牆根曬太陽的人又笑了起來,他們覺著不愛說話的歐珠,一旦說起話來,還是很有力量的。次仁本來想跟歐珠開個小小的玩笑,沒想到卻被歐珠取笑了。
  我們走著瞧吧!次仁說完就走了。
  歐珠從地上站起身來,看了看遠處的山,他的心被打擾,有些活動了。
  歐珠感到自己有點兒多的想法,一一被莫明的事物敞開了。那些想法攜帶著自然的風景,使他想要活動一下。混沌的生命裡有著許多色彩與味道,而這一切似乎都與遠方有關。遠方,歐珠似乎看到了許多人和事物都在滾滾向前,而那些事物像時光,像水,都流走了,而他自己就像河邊的一塊石頭,沒有動。沒有動,甚至沒有想要動,可是那些生命裡有靈性的內容還是需要他動的,怎麼辦?
  歐珠用手指飛快地摸著石頭,深入而且細緻地想著什麼。他覺得現實裡沒有一條適合他走的路。他抬頭看天,心想要在天空中發現一條路,他想飛,張開手臂可惜手臂不是鳥兒的翅膀。無論歐珠的心裡盛下了多少風景,收藏進多少只從天空中飛過的鳥兒,他仍然不能夠飛起來。
  想像行不通,那麼就回到現實裡來。或許繼續想下去,繼續想下去,結實的現實世界也許就會變軟了。在現實中,歐珠的方遠在每一刻的成長與變化中展開,無限地接近他的生命,又永遠都不可能到達。
  歐珠又在牆根蹲下來,好像整個縣城變成了人的影子,也隨著他矮下來了。歐珠把石頭放在自己的口袋裡,又從口袋裡摸出鼻煙壺,倒出一些煙沫,吸了一鼻子,感覺很舒服。他精神振奮地看著從街上走過的人,車以及牛羊,想要從那些事物中發現什麼秘密。過了很久,他對身邊的高個子的格列說:
  我們這些曬太陽的人,守住了時間……
  時間?守住了?格列盯著他問。
  是的啊!歐珠又從口袋裡摸出石頭說,時間被我們守住了,本來,時間是可以這樣過,也可以那樣過的,我發現我們這樣過的時間讓我們變得像石頭。
  格列看著歐珠手裡的石頭說:是嗎?只是我還是沒有明白,你為什麼總是用手摸著這塊石頭,這只不過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啊!
  我的心一直在遠方,我手裡的石頭,它就是遠方。
  遠方,遠方在哪裡呢?石頭怎麼會是遠方呢?
  有路的地方,順著路走;沒路的地方,順著草走;沒有草的地方,順著石頭走……遠方,我感覺到了……今年的冬天會有變化,雪會從天下落下來,非常大。
  是嗎?非常大?
  也許我將會去一個新的地方,這是誰都沒有法辦阻擋的事情。以後,我是說到了落雪的那一天到來了以後,我可能就不能在這兒曬太陽了。
  是啊,下雪的時候是沒有太陽的,我也會蹲在家裡不出門。
  冬天很快就來了。天空悄悄準備好了許多雪,太陽變得暗淡了下來。寺廟的牆根前只有歐珠和格列了。
  格列說:看來,天很快就要下雪了。
  是啊,就要下雪了,陽光不那麼強了……我要回去了,我突然想喝點兒酒。
  去吧,酒裡面也許有你想要的陽光。
  歐珠回到家裡時看到了次仁樓著梅朵在親嘴。
  梅朵說:既然你什麼都看見了,隱瞞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我需要像次仁這樣的男人,他會做生意,會掙錢,最重要的是他有許多動聽的話打動了我。白天你曬太陽去的時候他跟我說,我聽不夠,晚上還想要接著聽,可是你卻又要回來了……今天你回來得這麼早,是不是今天的太陽不夠亮?歐珠啊,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是突然想要喝一點酒,所以提前回來了。歐珠說,如果次仁的心裡也有你,我想這個問題不難辦。次仁啊,你說過的「走著瞧」就是這樣嗎?我都看到了,我現在想聽你說說,你準備永遠都對我的妻子說那些動聽的話嗎?
  次仁不知說什麼好。

  歐珠的遠方(4)

  歐珠用有些神秘的語氣對他說:你是不是想取代我,在這個家裡面變成我?我看啊,你以後就叫歐珠吧。
  次仁說:我擔心你手裡的石頭會砸在我的腦袋上,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告訴我,歐珠,你是不是心裡生氣了?
  叫歐珠的我是有些生氣,可是遠處的歐珠沒有生氣,該發生的事情誰又能阻止呢?想一想我的妻子梅朵她喜歡你,我又能生什麼氣呢?天快要下雪了,我想我該去遠方了。
  梅朵說:你,你要去遠方?
  是啊,遠方。
  你不回來了嗎?
  在時間的河流裡,有誰看到水流走了,還能夠流回來嗎?
  次仁找了個空隙溜了,房子裡只剩下歐珠與梅朵。梅朵嗚嗚地哭了。對於梅朵來說,雖然次仁不錯,可是歐珠也是不錯的啊。雖然歐珠不喜歡幹活,可是那些活既然她和孩子能做,又要歐珠做幹什麼呢。他們有孩子,有家。可是這一切都要改變了。歐珠,這個該死的奇怪的歐珠,他說他去遠方。遠方,這個詞兒在梅朵的生命裡可是全新的,她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遠方,他只是覺得每一天歐珠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房子裡就變得亮了。
  晚上,吉次和尼次都回來了。
  歐珠對他們說:你們正在長大,快要長大了。有糌粑吃,有酥油茶喝,有牛和羊放就不用發愁。你們在陽光裡,在風裡都是可以長大的,長大了以後你們就會有你們的生活。阿爸就要去遠方了,因為我的心在遠方。我走了以後你們要聽你們阿媽的話,好好生活……我會記著你們的,不管我走得再遠,我都會記著你們,愛著你們。家裡有十二隻羊,你們全留下;家裡有七頭犛牛,頭頂特別圓的郭日,像黑蛋蛋的那日,頭頂上有著長長的毛的那森,肚子特別大的括抵,還有那兩頭叫大嘎嘎和小嘎嘎的犛牛,都留給你們。那頭年紀最大的,頭頂上開著一朵白蓮花的瑪瓊,它是一大塊酥油,我要帶著它遠方,因為去遠方的路上也是需要吃東西的,它會給我背著帳篷和糌粑……
  孩子們低頭不說話,梅朵也說不出什麼來。
  歐珠的世界已經展開,他理會不了那麼多了。有一種愛有時是虛的,歐珠並不能太過自作多情地把夢與現實恰當地聯繫在一起,那樣過下去,梅朵和孩子們也不理解他生命裡的那種模糊而博大的愛。雖然歐珠想起孩子們小的時候,他曾是那樣的帶著歡喜的目光看著他們,願意把一切好吃好玩的東西給他們,可是他們轉眼間變大了,一個個有了想法,孩子們有了想法的心覺得每天去牆根曬太陽的阿爸是沒出息的,便不親近他了。不親近歐珠,歐珠也只能隨著他們的意。
  晚上,雪落下來,世界靜悄悄的。
  第二天一大早,歐珠起床把帳篷和糌粑裝到瑪瓊的身上,告別了梅朵和孩子,離開了縣城,他走出縣城的時候,回頭看了看,發現他生活過的地方變成一了幅畫,被他輕輕地捲起來,裝到心裡去了。許多年以後,歐珠生活過的地方也會變成他的遠方,不過,歐珠覺著自己不該再想那麼多。
  接下來歐珠要走路,他的手裡仍然握著那塊有重量的青石頭,可是他覺著自己已經開始在飛了。
  2005年10月於深圳

  格列的天空(1)

  很久以前因為想要去的地方太多,以至於左腳向東,右腳向西,無法走動,格列只能在原地徘徊。格列看到寺廟紅牆根下的幾個男人,覺得他們在那裡曬太陽,就像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一個神一樣,那樣安閒自在,於是也成了牆根底下的一個。
  在那些有閒的時間裡,那幾個牆角下的男人基本上沒有什麼活動,他們彼此間也很少有什麼話要說。若說人人都有一個內心,他們內心裡更多的話,一定是說給他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了,要麼,是說給他們自己感覺到會說話,也會傾聽的心了。在暖洋洋的太陽底下打瞌睡,或者仰觀蒼天,心隨浮雲飄遊的日子裡,在那幾個男人中間,格列尤其喜歡歐珠。歐珠看著高個子的格列,心裡也很喜歡。
  格列是一個人見人愛的人。他的手腳細長,眼睛細長,笑的時候露出一口潔白的牙,沒有意識到笑的時候,他的臉上也會浮現出孩子一般的笑意。他身穿深藍色長袍,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使愛幻想,而且又容易產生錯覺的歐珠認為,格列是把聖湖裡的水,以及天空的藍穿在身上了。
  有一天,手中捻動著一塊石頭的歐珠,對正在望天的格列說:
  你看到經過我們的人就想著那個人走過的路,這樣他走過的路就會成為你走過的路了;你要是聽到別人的談論,你就把那些話語記在心裡,那些人見過什麼人,經歷過什麼樣的事,他們見過的人就等於是你見過,他們發生的事就等於發生在你身上了。我看著你的時候,雖然你穿著一身藍衣裳,可我覺得你的身子裡頭有天上的白雲在飄動。
  格列不是個畫家,不過,但因為他看的人和風景多了,又想像了太多他從未看到過的風景,他覺得那無限的風景都在藍色如洗的天空裡。他想要畫一幅畫,畫下自己想像的天空。在格列的感覺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樹,每一棵都有著深淺不同的顏色,每一棵樹都集合了很多事物的色彩。有時候他把樹想像成人,想像成牛和羊,雖然樹並不是人和牛羊,但是他會相信自己的心中所想。
  寺廟對面是民居,那些白色的房子,在格列長久地注視下有了成千上萬種色彩,而牆上的花紋也被他看成了天空中的雲朵;房屋門窗上繪出的畫,以及或藍或紅或綠的色塊,很像房頂上五色的經幡。格列覺得風吹動經幡的時候,所有的色彩都是會唸經,會說話的,因此他的心會聽見很多美妙的聲音。他心中的收集的各種色彩都是有生命,都是會流動的。那遠處那棕色大山,雖然被格列盯著看了很久,卻是他用心化不開的顏色。這困擾著格列。那重重大山使他夜不能寐,因此只好從屋子裡走來,去仰觀天象,借助於夜晚墨汁一般的藍色,以及凌凌的星光來照見他心中的色彩。那亮晶晶的星星,在他長久的注視下彷彿都隨著夜色流過來,涼津津地存諸在他那色彩翻騰,卻又無比靜謐的心裡。格列覺得遠處的山,以及天上的星星都融化在他的身體裡了,以至於當他睡著的時候,他在夢中夢見他看到過的所有的物體,都在他的骨頭上刻下了它們的形狀,這使他感到心裡堵塞得厲害。
  格列的妻子桑娜是個漂亮而多情的女人,她非常能幹活,家裡外頭的活幾乎都被她一個人干了。她覺得自己的男人格列不應該像那些沒有用的男人,也不應該因為他長得好看而不幹活。她一直想讓格列有點兒事做,只要他願望,想做什麼她都支持。後來桑娜聽說格列有畫畫的想法,於是她想到那位和自己睡過的老畫匠。老畫匠曾經為很多人家畫過潔白的雲彩和花鳥蟲魚。他尤其擅長畫雲。因為畫得太像了,人們都覺得真實的雲彩都不夠真實了。
  老畫匠雖然一生沒有結過婚,可是從來不缺少女人;雖然他連家也沒有,可是從來不缺少睡覺的地方。女人們都愛他,願意用自己滾燙的身子給他繪畫的靈感。女人的男人們也不會為老畫匠和自己的女人睡過感到惱怒。男人們在心裡把老畫匠當成了一朵雲彩。凡是跟老畫匠睡過的女人,她們的男人都覺著自己的女人更懂風情了。

  格列的天空(2)

  桑娜把老畫匠請到家裡,以自己年輕飽滿的身子,和那甜似蜂蜜的笑容與話語,請求能收下格列做個徒弟。老畫匠感到自己老了,也正想找個代替他的人,於是他在格列的家裡住了下來。一日三餐都由桑娜來伺候。若不是考慮格列也在家裡,無比崇拜老畫匠的桑娜甚至願意讓老畫匠抱在懷裡。如果老畫匠用那繪出生動白雲的手撫摸她的身體,摟著她睡覺,會使她覺得在自己就像一片潔白的雲,就會使她認為自己的天空無比藍。
  老畫匠讓桑娜和格列從拉薩,從盛產各種顏料的地方買來一罐罐顏料。那些昂貴顏料使桑娜陸續賣掉了自家的牛和羊。等到家裡連青稞和奶油都吃不上的時候,格列基本上學會了繪畫。在調和顏料方面,格列完全勝過了老畫匠。老畫匠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的繪畫技巧都教給了格列,而畫技卻是需要格列慢慢去提高,去領悟的。不久,老畫匠在和桑娜雲雨一翻後知趣地死去了。格列和桑娜請人為老畫匠舉行了葬禮。那天喇嘛吹響法號,煨起桑煙的時候,從四面八方聚集來的鷹鷲把那個設在半山腰的天葬台都落滿了。每一隻鷹鷲的翅膀上都沾著白雲的流汁,每一隻鷹鷲的眼睛裡深藏著藍天的色彩,每一隻鷹鷲的心中都有一個天堂。老畫匠被那些有靈的鷹鷲帶進了天堂。人們都說,老畫匠打坐在他畫過的白雲中,使所有真實的雲彩感到妒忌且無地自容。
  雖然學會了繪畫,格列仍然無法畫出他心中想要的畫。他想畫下一面像鏡子一樣的天空,那幅理想的畫,可以使所有的人覺得自己就在那天空的蔚藍和雲彩的潔白中,即使沒有實實在在的生活也會感到幸福無比。為此格列調動了他所有的對色彩的理解和想像,運用了各種他已掌握的調色的方法和繪畫的技巧,結果他仍然畫不出來。根據他的夢境,後來他跑到瑪旁雍措和拉昂措這兩個湖邊去了,他日夜觀察著水中的天空,以及自己的影子,彷彿才若有所得,然而他無法把握自己心中所見的一切,依然畫不出來。
  老畫匠活著的時候對格列曾經說過,畫一片可以照見所有人的天空,這個想法正是多年前他的想法,但是他也只能把雲彩畫得比雲彩更像雲彩,卻無法把想像中的整個天空畫出來。在他擁著不同的女人睡覺的時候,他不知不覺地忘記了自己曾經的夢想,以至於當他感到女人身體的溫存和美麗時,感到自己的慾望被敞開然後又關閉時,他忍不住流下眼淚,但他卻長久不知自己為什麼而流。是格列對繪畫的夢想喚起了他的夢想,然而他已經老了,不可能再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完成他的夢想。
  縣城和附近村莊裡的人都以很優厚的條件來請格列為他們畫畫,因為考慮到妻子桑娜和自己吃飯的問題,格列只好答應下來。人們很快發現,格列的畫比老畫家畫的還要好,因為他畫的花鳥蟲魚,比真的還真,這一點即使老畫匠也不曾做到,老畫匠只能把雲彩畫得比雲彩還真實。那些多情的女人請求格列住在自己的家中,即使格列不願意和她們睡覺,她們也願意看著他,因為他成了夢想的象徵。即使格列不願意動筆去畫她們想要的畫,她們也對他百般寵愛,悉心照顧,這就像一個懂得藝術的天才到了熱愛藝術的人們中間,天才就為成了寵兒。
  格列成了人們心中的老畫匠,也成了桑娜心中的老畫匠,但格列就是格列,他比老畫匠更優秀,更年輕。桑娜覺得,她抱著格列睡覺的夜晚,就像抱著一團潔白的雲彩,就像抱著最真實的自己的夢想在睡,因此心裡別提有多美。由於格列想著自己心中的畫,對於那些多情的女人也不加垂顧,這也使桑娜感到自己對英俊男人們的多情應該收斂起來。格列經常在夢到與繪畫有關的事,因此半夜起床沉思或繪畫的時候,桑娜也覺得格列正在完成一個她的夢,因此對格列從來沒有過什麼抱怨。
  有一天,格列推掉了所有請他作畫的約請,又走到那些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人們中間。此時,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現在的格列已經是著名的畫師,不再是以前的格列了。因為格列重返牆根,牆根底下來了更多曬太陽的人。那些天真而好奇的人們懷著試探而且崇拜的心情,攀到松樹上,柳樹上,折下樹枝,送給格列,請他在落滿塵埃的地面上畫畫兒。因為在那樣休閒的情況下,格列也不方便拒絕,以免破壞了別人的興致。

  格列的天空(3)

  人們讓格列畫牛,畫馬,雖然那些畫過一段時間就被風吹來的沙土掩蓋住了——但在那些有閒的人的傳言中,不,以至於到後來,就連那些散佈傳言的人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話:格列畫什麼像什麼,畫什麼立馬變成真的了。
  很多人在這人世間混了那麼久,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偽,因此在看見自己的內心的時刻,例如在某個心意沉沉的黎明,他們會覺得無比沉重。有這樣一個人請格列畫他的心。格列畫了,從此那個虛偽的男人變得無比真誠和坦蕩,雖然遭受到很多虛偽小人的非難與打擊,但他發現找到了早已丟失的自己,因此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東西。
  有一個青年人暗戀一個高貴優雅的漂亮女人,卻因為他自己地位低微,一名不文而深感煩悶和絕望,他對格列形容了所愛女人的長相,請格列畫了那個女人的畫像。格列為他畫出來了。不久奇跡出現了,那個女人願意和他結婚了。
  雖然很多人會深切地感受到夢想和現實之間有一道永遠也邁不過去的坎兒,但是在格列這兒,所有的夢想都不再是夢想,所有的夢想都有機會變成現實。歐珠也想請格列畫一幅畫,他想請格列畫一畫他心中的遠方。這一下難住了格列。
  遠方怎麼畫呢?這好像比格列自己一直想要畫出的天空更加困難。手裡一直摸著一塊石頭的歐珠把石頭一次次拋在空氣中,等待著格列動手去畫。格列看著那塊飛騰在手與空氣間的石頭突然說,我明白了,你的遠方在你的心裡,而你的心在不確定的地方,因此你只能離開這兒去尋找,才有可能找見你的遠方。歐珠說,是嗎?可我清楚我的心就在我的身體裡,我的身體就在現在這個地方,這兒也可以是我的遠方啊。
  格列轉身望著那面紅色的寺牆,然後又扭頭望著牆邊幾乎已被人折光了枝條的松樹,又望著那寺牆對面帶著彩色的窗子,和有著潔白花紋的牆壁,最後把目光投射到天空中。四周很安靜。有不少人屏息等待著格列畫出歐珠心中的遠方。後來格列說,我的遠方是一幅我畫不出來的畫。從人都笑了,他們發現,格列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這使他們感到很開心。
  過了一個季節,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歐珠告別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帶著一頭頭頂上有一朵蓮花的犛牛走了。人們再也沒有見他回到牆根下。歐珠走後不久,格列去攀登了岡仁布欽這座高大的雪山,他從岡仁布欽上下來,又登上了納木那尼這座同樣很高大的雪山。格列在雪山上仰望深不可測的藍天,覺得天空很近,又很遙遠。他又低頭俯視像一面神奇的鏡子一樣的瑪旁雍措,以及同樣像一面神奇的鏡子一樣的拉昂措。兩個聖湖,被站在雪山之上的格列看在眼裡,收藏在心中。格列看到了湖中潔白的雲彩,和那天空中無限深遠的藍。他感到人間沒有色彩可以用來呈現他所看到的風景。
  格列感到絕望,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觸摸身邊的流雲,他的天空中裡的眼淚,好像順著他的手指尖流了下來,而他的眼睛卻是乾涸的。從山上走下來時,他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天地之間的一塊好吃的鮮奶酪。從此格列周遊四方,沒有再回家。
  那些曬太陽的男人們,在牆根下依然在曬著太陽,依然在傳說著神奇的格列。那幾個在牆根下的男人本都有各自的家,家裡的人也都做著各自要做的事情,似乎他們都是被養著的男人,根本不需要幹活一樣。那條有寺廟的街路再隔兩條街就是縣城的商業街,那裡有很多商店和飯館,格列的家就在那條街道的對面。桑娜等不來格列,只好一個人過著生活,每當想念格列的時候她便看天,那藍藍的天上飄浮著朵朵潔白的雲彩,而她覺得每一片雲都是格列變成的。
  2007年1月於武漢

  羅布的風景(1)

  在崗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以南,有一條路通過羅布所在的那個線條明媚的白色村莊,路可以去山南,也可以去別處。路邊有一條清水河,河裡有無鱗魚和光滑的鵝卵石。河水不深,路不平的地方,手扶拖拉機與汽車更喜歡從河裡開過去。風一樣的汽車與突突叫的手扶拖拉機從多吉的店門前過,也從羅布的面前過,揚起灰塵,讓人感覺村莊裡的時光格外多。羅布在自己慢騰騰的時光裡轉眼三十多歲了,他是個單身漢,不過他的心卻還是少年的心,正在抽芽長綠葉。
  喜歡慢吞吞走路的羅布,到了一定的年齡卻沒有那個年齡段的心,這在別人的眼裡便是有點傻。有人說一個人來以世界上就像開天闢地一樣神奇,產婦心裡有內容才可以讓自己的孩子活成一個正常人,羅布有些傻是因為他的阿媽生他的時沒唸經。所有的說法都是用來影響人的心靈的,羅布的阿媽生了羅布以後倒是天天唸經的,也沒見羅布變聰明。寺裡的喇嘛說,一個人傻一點是神安排的,如果讓一個想像力豐富內心又純潔的人來看羅布和他的驢,驢也可以被看成是神派來陪伴羅布的呢。相信時光與命運會孕育奇跡,特別的存在會透過平常的生活盛開在別處。
  羅布的身上有淡淡的青稞酒與糌粑的香味兒,當然也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心靈與風景的融合所形成的味道,平常的人聞不到。與羅布朝夕相處的毛驢聞到了,於是它們把長長的臉湊到羅布圓圓的臉上。羅布經過小賣店,驢親暱他的時候被店主多吉看到了。多吉說,羅布啊,我看到你的驢和你親嘴啦,你買一塊紅糖給它買買它的心啊,說不定到了晚上它就變成女人了。羅布笑一笑說,這個事你說得很奇怪,我得考慮一下再決定。羅布說完話便和毛驢一起走過多吉的小賣店,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來。從外部的自然風景對人若有若無的影響,到人內心的風景與外部的風景的交流,一個人與天地渾然一體的存在攜著種種生命的元素躍進生活,又回到屬於生活與自己的另一片天地,中間有很多內容閃閃發光卻不為人知。羅布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來,時光也在那片空地上凝聚,期待著什麼。
  羅布在那片空地上等活,本來他可以在家裡等,但是他的阿媽讓他把毛驢趕出來。他的阿媽對他說,有人看到了毛驢才會想起來用它,你把毛驢圈在家裡,那些想用毛驢的人可不一定會想到我們家的毛驢啊。看著阿媽滿臉的皺紋,羅布雖然並不一定會想到阿媽的臉像一顆抽像的,代表真理與永恆的太陽,可是他卻很聽話地把毛驢從家裡帶出來,在有太陽照射萬物的街面上閒著。閒著的時光裡羅布可能也沒有什麼想法,沒有什麼想法多麼好。可是羅布不可能總是這樣沒想法,因為周圍的世界在影響他。
  羅布有六頭驢,加上他心裡的拉姆一共有七頭。拉姆在一年前來到了多吉家,成了多吉的妻子。四十出頭拉姆胸和臉龐都成熟了,心卻還像個小姑娘似的多情。拉姆的嗓子好,喜歡唱歌,尤其見了男人,她就變成了一條波浪滾滾的河。知情的人說,拉姆從長大的那一天起就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四處遊走,嫁了好幾個男人。一年前羅布倚著牆根吸鼻煙,他從鼻煙壺裡彈出些煙沫兒,捂在鼻子一吸,仰頭閉上眼睛,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了在窗口給花兒澆水的拉姆。為了外面的風景拉姆常常跑到窗口前,她愛唱歌也愛花兒,她是一個多好的女人啊。後來有幾次拉姆給羅布招手,這個因為多情而迷失的女人可不管樓下面就是守在店裡的多吉。羅布能看到多吉,只好裝作沒看到拉姆,不過拉姆在羅布的心裡漸漸地變成了他的驢。這個變化很奇怪,不過對於羅布來說,這是正常的。羅布的心裡有拉姆,他趕著驢去別處,看到了女人就會想到在他的生命中變成毛驢的拉姆,想到拉姆正跟著自己慢吞吞地走路,那樣的走路,不要快也不慢,他的心情很美很平靜。
  拉姆是一隻會唱歌的驢,但是拉姆是多吉的老婆。如果多吉在下面的店裡聽到頭頂上傳來了歌聲,他就會跑到街上來看著拉姆,像個哲學家一樣說,我聽說女人的歌聲太漂亮的話,是會被男人的心惦記的,我覺得你應該回到房子裡面去喝酥油茶。多吉一次次對拉姆那樣說,可是每一次都不見效。曾經用花言巧語騙了拉姆的心的多吉,在與拉姆過日子的時候肚子裡的詞語變得貧乏了。相對被女人迷惑的多吉來說,神奇的拉姆的語言是豐富多彩的。拉姆說,我是唱給前邊的高山聽的,高山聽到我的歌啊,長得更高了;我是唱給天上的鳥兒聽的,鳥兒聽到我的歌啊,飛得更遠了;我是唱給男人聽的,死多吉,難道你不是長著耳朵的男人嗎?聽到拉姆說出這樣的話,多吉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語言來回答,想到她也許又會跟另一個男人跑掉,又不能呈一個男人的強,他只好又回到店裡去。

  羅布的風景(2)

  多吉去山南進貨的時候店就由拉姆守。拉姆守店的時候,村子裡或路過的不少男人願意過來跟拉姆說話。有拉姆看上眼的男人,她很快就會忘記多吉是她要守的男人了。女人都說拉姆是狐狸精,妖女,可是羅布也喜歡拉姆這個妖女一般的狐狸精。自從第一次見拉姆,天和地讓羅布的生命發生了變化。有些變化細微卻神奇,總之羅布也跟別的男人學到了心思,他趁多吉不在的時候裝作買東西,去跟拉姆說話。
  羅布把自己的驢拴在胡楊柳上,看看四周的空氣,像個小動物一樣走進店裡去。羅布對拉姆說,有人說你是狐狸精,可是我在高高的山上見到過狐狸的,你們一點都不像……羅布笑著,以為自己的話說得有意思。拉姆眼光閃閃有著多情的水波在蕩漾,她開心地說,是嗎羅布,我的乖孩子,我不像狐狸那麼我像什麼呢?羅布想了想說,你的眼睛像毛驢,你的聲音也像毛驢,這是多麼奇怪啊,你澆花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在澆我心裡的花,我看到水的時候覺得我們村子裡流過的河水都是你。拉姆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需要用手摀住。笑完了拉姆說,你的心裡有花兒嗎?你是在讚美我嗎?羅布,你阿媽的寶貝,我眼裡的美男子,我可是第一次聽到有男人這樣讚美我。羅布被拉姆突然發出的響亮笑聲嚇住了,他回頭看看沒有人進來,然後用手捏了捏鼻子說,次仁和普瓊說我是傻羅布,他們叫我驢,這是多麼奇怪啊,可是我覺得這個稱呼很不錯——只有毛驢理解我,我想你也是理解我的吧,所以我覺得你像毛驢,只有毛驢才能理解毛驢啊……拉姆,我想來一瓶啤酒!拉姆給羅布拿了一瓶啤酒。羅布用牙齒咬開瓶蓋子,當著拉姆的面喝了半瓶子。拉姆看著喝酒的羅布自己卻像醉了似地說,男人啊只不過是女人的一棵樹,女人啊只不過是男人的一朵花,多吉可能晚上才回來,你要是跟我去上樓,我就再白送你一瓶啤酒喝……只有你才有這樣的好運氣,誰讓你是心裡有風景的羅布呢!
  在空地裡守著毛驢的時候羅布看到過不少像樹一樣的男人跟著拉姆上樓去。他聽像樹的次仁說,拉姆是個妙女人,在床上的時候唱得比大雁更動聽;他聽像樹的普瓊說,拉姆是個騷娘們,身子軟得像哈達。羅布自己也聽自己在心裡說過拉姆,他說,拉姆像頭親親的驢,啊,像毛驢的拉姆多麼好!羅布想到瘦小的次仁和寬大的普瓊,想到他們與拉姆在一起,正在抽芽變綠的心一收,臉不由得紅了。羅布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聽我的阿媽說,別人白給的東西不能要,我看我還是應該給你錢才對,我身上有錢啊。羅布又要了一瓶啤酒,當著拉姆的面喝光了。他的心有點兒醉了,他說,拉姆啊,很奇怪啊,我覺得你就像我的親阿佳。拉姆看著變得有點兒奇怪的羅布說,是嗎?別人都說你的腦子就像不會開花的草,我看你的心裡有蓮花,你阿媽轉經的時候也許會看到蓮花了,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會飛的蓮花就是你的心,它在綠綠的草地上,在清清的河面上飛啊飛……我是多麼想唱啊,羅布!
  拉姆多麼好,見了男人就想唱拉姆多麼好,見了男人變成河拉姆多麼好,她是男人心裡的水拉姆多麼好,她讓男人變成了樹正在拉姆唱的時候,沒有家的生意人達娃進來了,達娃也是拉姆的樹。羅布準備走出去,達娃叫住了羅布,他說,羅布,我有青稞和磚茶需要送到草原上,草原上的羊剪了毛需要運到山南,明天你就跟著我走吧。羅布答應了達娃,他悶悶不樂地走到自己的驢群前,拍拍其中的一頭說,明天,達娃說讓我們去草原。說完話,羅布回頭的時候看到店門關上了。羅布的心裡更亂了。拉姆啊,你就要給達娃唱歌了,這是多麼奇怪啊,這可有點兒傷著了我的心啊,羅布又拍了拍毛驢說,拉姆,拉姆……我的驢啊!
  第二天達娃讓羅布在每頭驢的身上裝了兩個大大的包,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們出發了。經過多吉的小店時,羅布抬頭看了看窗子,他沒有看到拉姆在窗口,心裡的失落就像風吹柳。出了村子,達娃讓羅布把毛驢趕快一點。走了一陣子路,在山路拐彎處的一片樹林裡,拉姆穿著新新的氆氌從樹中走了出來。

  羅布的風景(3)

  拉姆要跟著達娃去另一個地方過日子了,那個地方是哪裡,達娃心裡沒有譜,拉姆的心裡更沒有譜,不過,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快活,那兒不可以當家呢!拉姆與達娃見了面,抱在一起親了嘴,嬉笑著的拉姆從達娃的懷裡脫開身,回頭對羅布奇怪地笑了笑,那笑似乎是在問,她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嗎?羅布逃開拉姆的眼睛與笑臉去看自己的毛驢,然後又用眼睛去看風景。
  搓板路曲曲彎彎,路下邊的河水汩汩流淌,山很高大,天很藍,藍藍的天空白雲飄……阿媽,阿媽,昨天晚上羅布看到在家裡轉著經輪的阿媽,她的心通過嘴念著六字真言,生命裡的蓮花層層開放,就像羅布在天空中看到的白雲。後來阿媽突然說,羅布啊,我想到拉薩去一趟,到的大昭寺門前磕等身的長頭,我一直想去祈求有靈的神照顧你,給你一個姑娘當妻子……羅布說,阿媽啊,可是你現在走不動路了啊,等我回來讓毛驢馱你去吧。阿媽閉上眼說,我的心早就到了那兒了啊,那兒的青石板被人的身子磨得光光的,青石頭被人的手和膝蓋磨出了溝槽……
  羅布的村子離拉薩並不算太遠,有走路去過拉薩的,往返也不過六七天時間。阿媽多次說要去拉薩,可是羅布和他的毛驢一直沒能把阿媽帶到拉薩去。羅布聽人說起過拉薩,說拉薩可是一個大城市,光一個布達拉宮就有上千的房間,別說人,就是村子裡的牛羊和石頭都住進去,也住不滿呢。他想去拉薩,可是所有雇他的毛驢的人都不讓他去拉薩。一個地方和另一個地方的風景不一樣,今天和明天的風景又不一樣,心裡有事兒的羅布,他的心在一路上的風景裡漸漸地敞開,那些風景裡的精靈是路上的石頭,路邊的樹,河裡的水,水中的魚,遠處的山,山上的雪,山下的草地,草地上的牛和羊……他回頭看看拉姆和達娃,又抬頭看了正在向西邊落下的太陽,突然心裡一陣焦悶。羅布蹲在地上不走了,他的毛驢也不走了。達娃和拉姆走上來。
  羅布,怎麼不走了?拉姆蹲下身子說,天黑之前我們要是走不到山南,只好睡在外邊了!
  我的心讓我停下來,我的毛驢也不願意走了……我感覺我們的路錯了,達娃可是沒有說要帶著你去草原馱羊毛的啊!
  拉姆在家裡悶得慌,想要出去散散心,達娃眨著小眼睛說,現在我們不去草原馱羊毛了,我們直接通過草原去山南。
  停下來讓我想一想吧,我的心裡被石頭塞住了。羅布從身上摸出鼻煙壺說,真的很奇怪啊,我覺得心裡的風景不流動了,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達娃看了一眼拉姆,拉姆用眼睛看到遠處。
  走在羅布後面的達娃跟拉姆商量怎麼處置羅布的事。達娃覺得,如果羅布回到村子裡,多吉找不見拉姆就會知道拉姆是跟他走了。要是有一種辦法讓羅布再也回不到那個村子就好了。對付傻羅布,石頭和刀子是一種辦法,可是那樣的話他和拉姆的心就得變成石頭了刀子。拉姆的心不許達娃這樣做。後來拉姆說,我們到了山南就讓羅布回家,然後我們搭車去拉薩,即使羅布會告訴多吉,多吉也不知道我們走到哪裡去啊。貪心的達娃說,羅布的六頭毛驢如果屬於咱們,是可以換許多錢的啊!拉姆聽了達娃的話心裡不高興,她說,羅布的心裡還有一頭毛驢呢,那頭毛驢就是我,難道你也想把我換成錢嗎?達娃聽拉姆這樣說,奇怪地笑了笑,不說什麼了。
  生命裡有河的拉姆把目光從遠處落到羅布身上,又落到達娃身上,她生命裡的水,流得太快了,便用心調節得慢下來,想到不確定的未來,慢下來的水又快起來,波浪起伏的水在生命裡氾濫,讓她的眼睛裡有了淚水。拉姆多遠處的風景裡獲得啟發,她想,心裡有水也有花的羅布多麼好啊,可我為什麼卻跟了達娃,這個心裡有毒,嘴巴上卻抹著蜜的達娃,我跟著他又能過什麼樣的日子啊……拉姆把自己生命裡的男人一個一個想了一遍,最後模糊又清楚地感到羅布應該成為自己的男人——羅布和拉姆都是心裡水也有花的人啊,雖然羅布跟拉姆不一樣,但是拉姆是可以變成一個本分的好女人的啊。

  羅布的風景(4)

  達娃的一張臉,笑容是裝出來,達娃的話,是虛虛假假的,達娃的心早就變成不通氣的石頭心了,不過那樣的心太硬了就騙不了女人。達娃讓自己的心變成軟軟的心對拉姆說,拉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可是你的眼裡卻有了淚水,要是風吹的,我就用手給你擦一擦,要是因為別的事,我想我會聽你的。拉姆笑了笑說,是啊,是風吹的,我看是山上的石頭太寂寞,讓山裡起了風……
  羅布啊,去對你的毛驢說,我們走路吧。達娃對羅布說。
  羅布吸了幾鼻子煙,心安穩了一些,他看看漂亮的拉姆,覺得拉姆還是他心裡的驢,啊,多情的拉姆啊,穿著漂亮氆氌的拉姆,你是一頭美麗的驢。眼裡只有拉姆的羅布覺得既然是拉姆想要去散心,跟著達娃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他從地上站起身來,走到脖子掛著鈴鐺的驢身邊,用手拍拍它的脖子說,走吧,走吧,我們和拉姆一起去散心!
  有路的風景不如沒有路的風景美,羅布奇怪的心讓他放棄走大路,走到了沒有路的地方。以前羅布去山南的時候曾經走過沒有路的路,那兒是個大草原,是條捷徑。在那高高的山間的草原上,那兒是另一片天地。在那裡,六月裡的天空也落雪,雪山上融化的水淺淺地流過短短的,不枯不綠的草,流動得緩和而透明。野兔子隱藏在大的石頭後面,聽到動靜跑出來也不怕人,就好像那兒從來沒有人來過似的,來上幾個便成了兔子的風景。羅布和他的毛驢帶著達娃與拉姆走進去草原的時候,天已經傍黑了。
  達娃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草地,抬頭看了看陰雲密佈的天空說,剛才太陽還很亮,走進這片地方太陽怎麼就沒有了?太陽沒有了,天也變了,真是奇怪啊!
  在沒有月亮和星星的夜裡,草地上流動的水也失去了光,羅布說,要是走進沼澤地,我想我們的天空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該怎麼辦泥?拉姆焦急地說,剛才我還想唱歌呢,現在我心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個鬼地方給吸走了,這兒真靜呢,一絲風的聲音也聽不見。
  又走了一段時間,羅布停下來說,找一個地方住下來吧,看,天上開始落雪了。
  前面看不到路了,達娃和拉姆只好同意。毛驢身上的東西被卸下來,帳篷在一片乾爽的地支起來了。六頭驢子拴在帳篷的四個角,三個人鑽進帳篷裡。達娃與拉姆睡在一起,羅布單獨睡在一邊。安靜的帳篷裡只有喘息的聲音,傾耳去聽外面,雪在感覺裡下得更緊了。過了一會兒,羅布說,我的可憐的驢啊,你們受苦了,我也該給你們準備一個帳篷才對啊。
  羅布走到帳篷外面去,他看不太清楚他的驢,外面灰黑一片。
  趴下來吧,夥計們,雖然天上落著雪,可是地面是熱和的,羅布用手摸著驢的腦袋說,天亮了雪也就停了,我們走出草原就可以看到美麗的山南。
  有一頭驢叫了一聲,帳篷裡的達娃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的心事被發現了。等羅布走進帳篷的時候,達娃說,外面很黑嗎?
  是啊,雖然雪是白的,可是雪落到草裡就不見白了,外面很黑呀!
  早點睡吧,達娃說,走了一天的路了。
  羅布躺下來,心裡想著的是自己的驢,他想自己心裡的那一頭,那一頭驢是拉姆,拉姆,拉姆躺在達娃的身邊啊……後來生命裡的風景一齊壓過來,讓羅布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他睡著了。
  拉姆的心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驢的叫聲一直縈繞在她的心裡。下半夜達娃用手動了動拉姆,拉姆的心像是被一雙手握緊了,不過她沒有動。達娃以為拉姆也睡著了,他從自己的腰間摸出彎刀,刀子出鞘時發出輕輕的嘩啦聲,拉姆聽到那聲音,心都快跳出來了。
  在達娃摸索羅布脖子的位置的時候,拉姆在他的身後拉了他一下。達娃嚇了一跳,刀子抹在羅布的臉上。羅布醒了。達娃準備再用刀去割羅布的脖子時,拉姆死死地抱住了他。那時候拉姆覺得自己的心都跳出來了,她說,羅布,羅布,快跑啊!

  羅布的風景(5)

  黑暗中的叫聲驚動了羅布的六頭驢,它們從地上躍起來,帶倒了帳篷。
  達娃從帳篷裡爬出來時看到黑暗中的毛驢揚著脖子在叫,心裡慌亂成一團。拉姆和羅布從帳篷裡爬出來時,達娃不見了。
  天亮了以後,烏雲散去了,地上有一層薄薄的雪,陽光射到草原上,十分美麗。羅布和拉姆瞇著眼睛看了看太陽,瞬間覺得從來就沒有達娃那個人,而過去就像一場夢一樣。
  2005年9月於北京

  拉姆的歌聲(1)

  那無數個深藍色的夜晚疊加起來,比山還要高,比湖還要深。睡在帳篷裡的達娃,他感覺到那所有的夜晚加起來,足夠使他慢慢忘記自己是誰了。
  達娃聽到有誰在唱歌,仔細聽,卻也不知是誰在唱,唱著一首什麼樣的歌。他覺得那歌兒唱得就是他。唱歌的人是誰呢?想來想去,唱歌的女人似乎是拉姆。
  達娃眼睛裡的淚水掛在臉上,當他翻身的時候,那繼續湧出的眼淚就落在睫毛上,使他感覺到黎明就要到來了。雖然太陽還沒有出來,可是達娃喃喃地說,太陽啊,請你晚一點兒再升起,漫長的夜晚還是不夠長啊,因為我還沒有變成夢中的我。
  有什麼樣的姑娘能配得上達娃呢,有誰會愛上這個像月亮一般皎潔的達娃呢?
  達娃覺得他不能夠再安心於別人看到的他自己了,他覺得別人看不透的他才是真實的他。當一個人心裡有了愛情之後,他的心只想讓自己和愛的人知道。
  達娃也不過是普通的達娃,只不過人在某些特別的時刻會顯得特別矯情罷了。
  達娃在夢中,在自己的心裡聽到有人在唱歌,在歌聲中他覺得自己就好像通了神,過去放牧犛牛的他已經開始變得特別了。
  達娃的眼淚流得差不多的時候,安靜下來,躺在被子裡想事兒。他覺得自己好像是一直壓抑著心中想唱出的歌,似乎只要能唱出想要唱的歌兒他就會發現自己是誰。
  到了一定的年齡人人都會渴望愛情。在太陽充足,地像黃金,天像綢緞一般的西藏,一個男子,或者一個女子,他們對愛情的渴望也是特別的。
  那敞開的風景像人的心,心裡盛下了風景的人,他們的臉上也會漾溢出美好的光澤來。心裡有愛情的達娃,他的一雙眼睛在那黑黑的帳篷裡,就像兩顆星辰在閃爍。
  在那高山上放牧牛羊的達娃,在他路過村莊的時候,遇到多情的女人,那些女人就好像是花兒吐露芬芳一樣對達娃說,放牛的美男子,來和我一起睡吧,說不定能為你生出一頭小犛牛。
  說起那樣像做夢一樣的女人,達娃那顆孩子般的心就會迷失。他就像在那滔滔的河水邊洗一把臉一樣,就跟那些女人們睡了。
  那些女人的身子讓達娃覺得比潔白的哈達還要軟,那些女人的笑臉讓達娃覺得像花在開。達娃像天上的月亮使那些寂寞而多情的女人常思戀,然而那些女人並不是達娃最愛的女人,達娃最愛的女人是拉姆。
  就像人們傳說放牛的達娃是花心的男人一樣,拉姆也被人說成是個多情的女人。事實上男人和女人睡覺這回事兒,就像蜜蜂愛花兒一樣,這是自然歡樂的事。達娃是這樣認為的,拉姆也是這樣認為的。
  拉姆的歌兒唱得太美了,所有聽見她的歌的男人都覺得她的歌比她本人還要美,所有聽過拉姆的歌聲的人都會想有她一樣的好嗓子。男人有了那樣的好嗓子,他們就不會缺少女人了,女人有了那樣的好嗓子,男人們就會主動來獻慇勤。
  拉姆看得上的男人,她不反對和他們睡。男人和女人,要是誰喜歡誰,想要在一起睡的話,天上的太陽和地上的石頭也都當沒看見,只有那些可惡的人才會對此說三道四,這只不過是得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罷了。
  達娃在那個特別的夜裡,他已經確定是拉姆在他的心中唱歌了,因為想到拉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好像被箭射中了。
  疼啊,疼痛使他把火氣都撒在了牛身上。那個叫小嘎嘎的犛牛太調皮了,它總是和別的牛搗亂。達娃拾起一塊石頭,放在牛皮繩上輪了幾圈,摔出去的石頭正好打在小嘎嘎的身上,痛疼讓它變老實了些。
  心裡有著拉姆的達娃變得焦躁又憂傷,怎麼樣才能使自己安靜些呢?想來想去,除非是和他所愛的拉姆在一起生活。可是多情的拉姆就像風,一會兒吹到這兒,一會兒又吹到那兒,並不容易找見啊。
  達娃不知道拉姆在哪裡,但他決定要去找一找拉姆了,因此他不管犛牛是不是還要在山上吃草,便趕著犛牛趕下了山。

  拉姆的歌聲(2)

  說起來,達娃不久前見過在河邊唱歌的拉姆,因為她的歌聲太動聽了,以至於他怕走近了就會驚動她,怕驚動了她歌聲就會停下來。達娃遠遠地看見了拉姆,他望著拉姆的背影,後來達娃跟著自己的犛牛上山了,那時候他還在自己現在和過去的慣性中,還沒有想到愛情這樣的玩意兒。
  達娃要去尋找拉姆,現在,在他的心目中,拉姆變成了一首他生命裡的歌。只要達娃再次見到拉姆,只要拉姆唱出了他心中的歌,他的眼淚就會流成河。
  第一天,他走過了兩個白色的村莊,趟過了幾條清清的小河,沒有能看見拉姆。天很晚了,他在一個五色的山坡腳下紮下了帳篷。
  達娃在夢裡夢到自己變成了一隻會唱歌的鳥兒,那由他變成的鳥兒飛啊飛啊,飛過了很多地方,似乎是在尋找一棵帶刺的樹,後來他找到了後覺得那棵樹變成了拉姆,他清不自禁地撲倒拉姆的身上,但是拉姆身上那尖尖的刺啊,一下子扎破了他的喉嚨。
  達娃不停地對拉姆唱歌,血水與淚水不斷地向外湧流,感覺中就像那晚霞和朝陽加在一起一樣美。那歌聲使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天和地也都變得僵硬而冰涼了。達娃覺得自己和天地一起死去了,他想睜開眼睛最後看一看,結果發現天已經大亮了。
  達娃向別人打聽拉姆的消息。有個人說拉姆不久前還在一條河邊洗頭髮,她望著河水不停地唱啊唱的,唱得河裡的水都不忍心流動了。
  達娃去那條河邊去找拉姆,卻只發現拉姆留下來的幾根黑頭髮。
  看著那幾根頭髮,達娃心裡浮現出拉姆風情萬種的模樣,於是拉姆在達娃心裡的形像更加豐富多彩了。拉姆變成了歌,就像河裡的清水在流淌。
  達娃願意歷盡千辛萬苦去尋找拉姆,他在尋找拉姆的路上自問自答。
  拉姆啊,你的嗓子是誰給你的?
  拉姆說,我的嗓子呀,是那藍藍的天空給的,是那高高的雪山給的,是那清澈的流水給的,是那青青的草地給的。
  拉姆啊,你的歌兒想要唱給誰聽?
  拉姆答,我的歌呀,想要唱給那藍天中的白雲聽,想要唱給那雪山上的雪蓮聽,想要唱給那清水河中的魚兒,唱給那綠草地上的牛羊聽。
  達娃在心裡想請拉姆為自己唱上一支歌,唱著他心中的那首像是愛情的歌兒,他的心堵啊,他想讓拉姆唱給自己聽,如果拉姆真的唱出來了,他的眼淚會在歌聲中都流盡,那樣他就可以獲得輕鬆。
  拉姆只不過是達娃想像中的拉姆,達娃只是聽到自己的在唱歌:
  拉姆啊,你就是那高高的雪山哦,你就是那清清的河水;拉姆啊,你就是我心中美麗的花兒啊,你的歌聲就像那藍藍的天……
  在路上,有個女人看見達娃長得好看,便把一張臉笑著了彎彎的月亮,她用特別甜美的聲音來勾引他,那聲音就像片片潔白的雪花。
  女人說,趕牛的男人啊,英俊的男人,我看了你一眼你就走進了我的心;趕牛的男人啊,奶酪一樣的男人,我一想到你的懷抱啊就酥了我的心。
  達娃心裡想著拉姆,一開始對那個女人不並沒有動心,他問女人見沒見過拉姆。
  女人有點兒不高興地說,當著一個女人的面你不該問起另一個女人,當著我的面啊你不該問拉姆;人人都說心裡想著拉姆的男人是傻男人,因為拉姆的歌聲使男人迷,也使女人迷……我聽過拉姆的歌以後就變成拉姆了,我以前可不像現在這樣多情啊!
  達娃說,你的聲音很動聽,可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像拉姆那樣能唱出我心中想唱的歌,如果你能唱得我心動,我情願把你當拉姆!
  女人清了清嗓子唱起來了,女人的歌聲讓天上的雲彩聽到了,雲彩覺得這女人的歌聲和它一樣美;女人的歌聲讓河裡的清水聽見了,河水覺得這女人的歌聲和它一樣清。
  達娃聽了以後說,啊呵,你的歌兒唱得還真好,可是你並沒有唱出我心中的歌。

  拉姆的歌聲(3)

  女人問達娃,你心中的歌兒是什麼?
  達娃說,我心中的歌兒是拉姆,我心裡的歌兒像天藍!
  女人說,男人見到了拉姆心裡就盛不下別的女人了,你要想知道拉姆在那裡,你就得跟我睡一覺。
  達娃覺得這個女人像奶茶,而且他也覺得自己也有些渴了,於是就和那個女人睡了。
  女人很滿意,她穿上衣服說,我前天見過拉姆了,拉姆去湖邊了,她在湖水中照著自己的模樣,把歌兒唱給湖水聽。
  達娃告別那個多情又甜美的女人,又趕著自己的犛牛上路了。當達娃來到湖邊的時候,沒有看見拉姆的影子。
  達娃繼續行走在尋找拉姆的路上。犛牛因為跟隨著達娃,吃不上草,很快都變瘦了。達娃也因為內心裡一直有拉姆在唱歌,那歌聲使他變得心神不寧,恍惚焦碎。
  達娃覺得拉姆一定是在故意跟他在捉迷藏。他問過很多人,有不少人都知道拉姆在什麼地方,而他去了那個地方之後拉姆又不在了。
  時光流逝,達娃因為要吃飯,他把自己所有的牛都賣掉了,然後又花光了所有的錢。他成了一個流浪漢。一貧如洗的達娃吃不上飯,有女人見他可憐,便給他一些糌粑,讓他吃一些,再帶一些上路。要是有女人願意跟達娃睡覺,達娃也就把她們當成拉姆。他覺得自己找拉姆找得太苦了,別的女人都是拉姆派來給他安慰的。
  白天的太陽和晚上的星辰都熟悉了達娃那孤單單的身影;所有多情的女人和花心的男人也都知道了有個叫達娃的男人,他在尋找那個會唱歌的拉姆。
  天地之間有什麼比愛情更偉大?因此不管怎麼說,所有的人都希望達娃和拉姆有情人終成眷屬。
  拉姆從別人哪裡也聽說了有個叫達娃的男人在尋找自己,當她躺在別的男人懷裡有時候,她就把別的男人當成了達娃。她笑著的時候會流下眼淚,他流著眼淚的時候又會笑出聲。
  拉姆雖然未曾看見過達娃,雖然別人都說他長得蠻好看,但是她覺得不管他好不好看,就憑著他的那份執著她也該考慮和他在一起過生活。雖然拉姆的歌兒別人都愛聽,可是她是達娃心裡的歌啊。
  心裡滋生了愛情的拉姆,不知為什麼,她再也唱不出原來那樣好聽的歌兒了。拉姆也四處打聽達娃,她想和達娃見個面。
  達娃也聽說拉姆在找自己,他那顆快要被愛情鬧瘋的心,他那顆快要被苦難磨破的心,又使他的眼淚流下來。
  要說達娃受了苦,那苦可是多得沒法說——牛沒有了,帳篷他又背不動,因此有很多個夜晚他都是睡在外面的。牛沒有了,他也沒有了錢,因此有很多天他都是在飢餓中度過的。他的牛皮靴子磨破了,只能光著腳走路,他身上的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只能破破爛爛地披在身上。當他水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時,他覺得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兩個有情人相互尋找,就好像上天給他們製造了障礙,總之也不知過了多少年,他們兩個沒能見成面。也有可能是上天覺得他們找得太苦了,而且眼看著他們都變成了老人,於是就安排了他們見面。
  見面了時達娃已經不再是英俊的達娃,拉姆也不再是漂亮的拉姆。他們各自懷著一顆被風月消蝕了的心,那心已經變得千瘡百孔了,但是,那心依然是有愛的心。
  達娃和拉姆在見面的那一刻,他們的眼睛都一亮。
  達娃問拉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拉姆,對嗎?是你在我的心裡一直在唱歌。
  拉姆說,拉姆早已經不會唱歌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拉姆。
  達娃說,我確定你就是拉姆了啊,因為我對你的想念使我知道你就是拉姆,即使我心中的拉姆不再會唱歌,可是我看到你的臉龐,在我的心裡那就是歌。
  拉姆說,可是你心中的拉姆已經老了啊。
  達娃說,你就承認吧,我心中的拉姆永遠不會老。
  拉姆說,我就是你要找的拉姆。

  拉姆的歌聲(4)

  達娃從懷裡拿出拉姆的頭髮說,我身上一直帶著你的頭髮絲。
  拉姆和達娃變得又老又難看,而且他們都一無所有。在他們確定對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後,彼此拉著手有很長一段時間,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回顧過去,拉姆不知道自己活得像什麼,只是覺得自己生命裡的時光被風帶走了,被雨雪消融了。在和達娃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又覺得自己變成了個小姑娘。
  拉姆忍不住輕輕地唱,後來就放開了唱。
  拉姆的歌聲唱落了她臉上的皺紋,她的歌聲唱青了她的白髮,她的歌聲使天變得更藍了,她的歌聲唱回了過去。
  達娃聽著拉姆的歌兒,他的心兒醉了,眼淚忍不住嘩嘩地流,以至於他站著的那條馬路變成了河。
  達娃也忍不住唱起來了,他的歌聲使他變成了一個小伙子。
  拉姆說,神奇啊,我親親的達娃,當我們閱盡了蒼桑之後,我們終於可以相愛在一起了是嗎?現在我發現,你就像一首歌一樣唱響在我心裡!
  達娃說,是啊,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拉姆和達娃走過一個個村莊的時候,他們的老情人一個個都變老了,根本認不出眼前的拉姆和達娃,有誰會想到愛情會使他們年輕呢?
  自然,拉姆和達娃有了一隻羊,然後有了一群羊,再然後就有了一切。自然,拉姆仍然要唱歌,她的歌聲音飄到了天上,從天上又傳到地面上,就像陽光普照大地,使地面上的花兒都開了。
  2007年1月24日於武漢


  第二部分

  其米的樹林(1)

  其米的樹在山腳下,也在河套裡。另外還有許多樹,在村莊或縣城附近,在草場或田野旁邊。有些樹不是其米樹林裡的樹,其米也用心把那些別處的樹安置在自己的樹林裡了。
  那些樹在大地上有枝有葉多麼好啊!其米在林間空地上,在一棵或數棵樹前跳起歡樂的舞,嘴巴唱著「多麼好」就像信佛的人念動六字真言——他感到自己的靈魂歸於心,從心開始,他純潔的世界不斷變化成長,使他想要什麼就會獲得什麼,於是美妙的風景與幽微事物在生命裡緩綿展開,彷彿無聲的雪霧一樣飄揚瀰漫。
  其米在去山上尋找松綠石的路上,在亂石與稀疏的草中發現一根被太陽曬黃了的馬腿骨。心被觸動,他拾起那根馬腳骨舉到了空中,其米覺著藍藍的天空被隔開了,高大的山被隔開了,廣闊的大地也被隔開了。他看了很久。一根馬腿骨隔開了的世界,其中有一定有什麼事物在飛奔。
  其米想要奔跑了,他跑起來,像風一樣越過石頭與草。後來其米停下來,心裡生出了憂傷。那馬腿骨走進其米的生命裡去了,這是真真切切的。死去的生命會留下一點東西照亮有生命的世界,其米本來可以把那根馬腿骨放在原處,他卻放進了自己的褡褳。混沌的生命感覺中一個模糊的世界也被放進去了。
  其米在山上找到了一塊很大的松綠石,他坐上從縣城開往拉薩的客車去八廓街賣。他需要那些錢換來一些生活用品。
  其米對收購石頭的扎西達娃說,我發現了一隻馬腿骨。
  扎西達娃說,馬腿骨?如果那玩意兒也可以當松綠石或者是水晶石來賣,我的石頭店可以變成骨頭店了。
  其米只是想對人說,他發現了一隻馬腿骨,自從發現了那根馬腿骨他變得憂傷了,他希望別人能理解他的心。其米從褡褳裡拿出那根骨頭說,在我昨天的夢裡,這根馬腿骨讓我想要有一匹馬。
  哦,看來這是一根會讓人做夢的骨頭。扎西達佳調皮地給其米開玩笑說,開個價吧,可愛的其米。
  我知道馬腿骨不是寶石,不過除了馬腿骨,綠松石與水晶石還從來沒有給過我夢。我想那匹死去的馬的靈魂還在它的骨頭裡,據說骨頭是靈魂的房子。
  扎西達娃要忙他的生意,沒有工夫與其米說閒話。其米收起馬腿骨,從八廓街走到布達拉廣場。他看到布達拉宮的金頂正被太陽照著,覺得金頂下那許多窗子很神奇,那些窗子是什麼事物的眼睛呢?
  其米從褡褳裡拿出那根馬腿骨,舉到空中,又用骨頭擋著自己的眼睛去看。骨頭離眼睛太近,他看不到什麼。似乎他也並不想一定要看到什麼,或許他只是模糊地想通過馬腿骨與世界健立一種特別的關係。其米那樣地看,心裡有平靜。他生命裡的時光有一小段是那樣看過去了。等他把發酸的手臂放下來時,他看到不遠處有一群人圍成了個圈。
  他走過去,看到一隻黑色的小狗,那是一條流浪狗,皮毛邋遢,瘦弱,被車軋傷了一條腿,正趴在地上哀鳴。
  它流血了,看,紅色的血從黑色的皮毛裡浸出來……它的骨頭可能被軋斷了,它在哭,多可憐的小狗啊,還是一隻四眼的小狗呢!
  其米走近那隻小狗,準備用手去抱它。小狗扭頭咬了他一口。其米的兩根手指冒出血來。疼得他眼淚都流下來了。
  啊喲……他摔摔手說,你,你可能真疼了。
  其米覺著如果是自己被車軋傷了,又被一群人指指點點的議論,大約也是想咬一口空氣的。他說,我叫其米,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你帶回家裡去。
  那隻狗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敢看其米。
  其米揚著手裡的馬腿骨對圍觀的人說,你們的路等著你們走呢,走開吧,走開。
  人漸漸地走開了,寬闊的路面上只剩下其米與小狗。其米說,我也是一隻狗啊,你跟著我走吧,你走不動,我可以抱著你。
  其米把馬腿骨放進褡褳,伸出被咬傷的手抱起了那隻小黑狗。布達拉宮的窗口如果是眼睛的話,是看到了這一切的。其米,其米,你心裡可是有善良的人啊。

  其米的樹林(2)

  其米給小黑狗起名叫小其米。兩個月以後小其米被軋傷的後腿可以用力著地了,不過它走起路來身體失去了平衡。其米帶著小其米沿著山腳與河套走動,他指著樹說,這一棵很綠,看,這一棵也是綠的,綠色的樹多麼好啊,藍天和大地都是它們夢見的。如果我們爬上高高的雪山上去看,你說樹還是綠的嗎?小其米,我們爬上雪山看到的樹也是綠的啊,太陽把它們照綠了,雪水讓它們變綠了。其米帶著小其米爬上高高的雪山,向下看,他說,你覺得在山上看樹是不是樹就變小了呢?樹是變小了,山上的房子,石頭也變小了,可是我心裡熟悉那些東西,我在山上看它們的時候它們是可以變得離我更近,讓我看得更清楚的……別處的樹就藏在那些樹的後面,石頭啊,水啊也藏在樹林的後面。小其米搖晃著尾巴,聽著其米說話,偶爾會叫一聲,叫一聲,其米覺得自己四周的空氣充滿了生命。
  有一種力需要捉住來看看,其米彎腰拾起一塊石頭,用力投向遠處。他常常這麼幹,有時候從山上向山下扔石頭,有時候從岸邊向水裡扔。他的樹看到他的寂寞,它的力,在有風的時候,樹與樹商量著要不要給其米一個特別的夢。其米的心裡有一根馬腿骨,有一隻小其米,其米想要一隻真正的馬兒,一個像花兒一樣的女人。其米每天晚上都做夢,也許是樹給了他夢,而那隻馬腿骨則帶著他走了許多地方,讓他見到更多的奇形怪狀的樹。他夢到山與大地被樹舉起來,一切都在奔跑與飛翔……在夢的邊緣他總是想起自己的小其米,想起小其米,他的左手的食指與中指便隱隱地疼痛。這種疼告訴它,有靈的世界不需要人想得太多。可是其米想,如果失去了想像,他還有什麼呢?做夢做得累的時候,他覺著自己不能跟著馬腿骨走得太遠,於是他從夢裡醒來,從房子裡走出去,看看那些安靜的樹,看看河裡不斷流向遠方的水,看看藍藍的天以及天上的白雲。
  樹們給了其米一個特別的夢,它們讓其米夢到白瑪穿了一件新氆氌,朝他笑,問他好不好看。其米知道自己是在夢裡,可他想要看看自己的夢是不是真的,於是天還沒有亮就去了縣城。其米挽挽褲腿淌過河,經過夜晚的河水冰涼,可是其米的心裡是熱和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夢中的白瑪在縣城北邊的商店裡。走到縣城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其米抬頭看了看天,天是深藍的,有許多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白雲,雲並不是很亮。其米想,有一朵雲落下來該是多麼好,那樣我就可以披著白色的雲去見白瑪了……我想吃點兒甜甜的糖了,白瑪的店裡有糖吃。在諸多時光中其米忘記自己什麼時候看到過白瑪了,或許他曾經在白瑪的商店裡買過糖,看到漂亮的白瑪,白瑪也曾讓他羞怯臉紅過。他不確定了,但其米是常常去縣城裡走一走和,他喜歡走動,想去看看縣城裡的房子與樹,看看那兒的人以及會從街面上走過的犛牛與羊。在縣裡裡,不管是人還是牛與羊,其米的想像總是可以把那一切歸為樹。一切都會變成樹的,因為生命的自由可以讓一切通過時光變成樹,樹本身也是可以變人,變成牛與羊。
  太陽還沒有出來呢,其米看到幾個早起的人好像還沒有完全從夢裡脫身一樣走動在白色的房子中間,不久便消失在別處。縣城四周是一座座黑□□的山,黎明前萬物顯得更遠更安靜。其米守在白瑪的商店門口看著遠處的山,站得累了,倚在商店的門板上閉上眼睛想重新回到夢裡去。夢裡的女人是白瑪,白瑪的笑真好看,關鍵是她對其米笑了,這是以前的夢裡沒有出現過的。其米正想著,背後的木板拆開了一塊。
  開門的是白瑪的阿媽曲珍,她看到其米,吃了一驚。其米從地上站起來,看到曲珍,曲珍沒有穿新氆氌,也沒有朝他笑。
  那麼早,我以為是一隻狗呢,曲珍說,前兩個月我開門的時候,看到有一隻被剝了皮的狗,皮搭拉在它的身上……
  現在它去了哪裡呢,我想我要是看到那樣可憐的狗,我的心會很難過的!

  其米的樹林(3)

  是啊,什麼樣的生命不是生命呢,我心裡也很難過,後來我用針把它的皮給縫上了……可是過了兩天它就死了。
  哦,其米聽到曲珍這麼說,好像針縫在自己的皮膚上。他難過了一會說,我也有一隻瘸了腳的狗,是從拉薩的布達拉宮廣場帶回來的,它被車軋傷了腿,很疼,我伸出手來想摸摸它,結果被它咬了一口。
  其米伸出受傷的手指給曲珍看。曲珍捏著他的手,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說,還疼嗎?
  想像的心有時候能感覺到疼痛的,不過你這麼一吹,它就不疼了……平時我走到哪兒,我的小其米它都是跟著我的,雖然它瘸了一條腿,可是比我跑得還要快。今天我因為一個夢起得太早了,沒有帶著它,它現在在我的房子裡,我的房子在縣城西邊的河邊,你知道吧,那兒有許多樹,都是歸我管理的。
  哦,是嗎?曲珍握著其米的手就像握著自己的孩子的手,她說,你做了一個什麼夢呢?
  其米想了想說,我,我夢到糖了,它穿著新氆氌,是甜甜的糖。
  曲珍笑了,就像其米夢裡看到的。其米覺得自己愛上了曲珍,可是曲珍不是白瑪。其米讓曲珍給自己稱了糖,然後走出去了。他想白瑪可能還在睡覺,等她睡醒的時候也許會來代替她的阿媽守商店。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了,其米行走街上,一次次經過白瑪的商店,可是沒有看到白瑪。後來他蹲在白瑪家的商店對面,在街角破開糖吃,甜甜的糖就像愛情,其米的心裡甜而且甜得酸了,醉了。在酸甜釀就的愛情感覺中,曲珍變成了白瑪,事實上,他把曲珍當成了白瑪——其米走過去,看到「白瑪」並沒有穿新氆氌,也沒有朝他笑。夢不是真的,其米感覺心裡的甜有點兒被噎住了。不過他很快就原諒了夢的不可靠。想到馬腿骨,想到小其米,想到那許許多多的樹,其米的心想要飛起來了,想飛的心由簡單的心變得奇曲,他莫明地想引起白瑪的注意,於是他裝成瘸子在白瑪的商店門口走了幾個來回。一次比一次瘸得誇張,街上的人注意到他的變化,都停下來看他。後來他跳起了舞,越跳越快,幾乎就成了一團滾動的光。後來他停了下來,陽光照在他身上彷彿隨便照在一塊山石上,其米長長的頭髮有些亂了,散在空氣裡。
  「白瑪」笑了。「白瑪」笑了,就像夢裡一樣,其米的心泛起了甜味兒。
  就好像是「白瑪」的笑敞開了其米的自由,他不再裝瘸了,他走進白瑪的商店。
  其米說,去穿上你的新氆氌。
  「白瑪」笑著說,奇怪啊,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了瘸子,跳一了陣子舞又變成了好端端的人……
  如果變成樹,心也許沒憂傷;如果變成馬,心也許在遠方;如果變成狗,心也許戀著家鄉——我有一片樹林,一根馬腿骨,一隻瘸腿的狗它叫小其米,我有許多夢,其中有一個夢到了你,去吧,去穿上你的新氆氌……
  真正的白瑪走過來。
  其米好像才清楚認錯人了,他對曲珍說,阿媽,我喜歡你,也愛上了白瑪,我要把她帶回我的家,縣城邊上,山腳下,河套的樹林裡,那裡有一間石頭房……你讓白瑪穿上新的氆氌吧,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想讓夢變成真的,我們可以辦得到。
  是嗎,曲珍笑著說,你今天一大早就守在門外面,你說你夢到糖了,它穿著新氆氌,是甜甜的糖。原來你夢到的是我家的白瑪……
  白瑪跑到裡間的房子裡去了。
  街外面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其米回頭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都是我的樹變成的,你們有你們的路,走你們的路去吧,去吧!
  很神奇啊,其米很神奇,他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事。可是現實裡,那些被其米視為樹的人們並沒有聽他的話離開。而白瑪走出商店,也沒有去換上新的氆氌。其米有臉上有汗珠兒滾下來,他閉上眼睛,想通過夢來勾通現實,他在幻想中看到——白瑪再一次出來的時候,果然穿上了新氆氌,就像其米夢裡夢到的一樣。

  其米的樹林(4)

  其米拉起曲珍的手說,走吧白瑪,走吧,去我的樹林。
  曲珍掙不脫其米的手,街上看熱鬧的人都笑起來。
  其米說,走吧白瑪,走吧,去我的樹林。
  白瑪的哥哥普瓊走過來,把其米打倒在地上,其米的嘴巴出血了。普瓊用腳踢其米的頭,其米被踢昏過去了。
  其米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躺在街面上,耳朵嘴巴都流血了,頭痛得像是麻木了,他瞇著眼看圍在他身邊看他的那些人,覺得他們像空氣,讓他想要狠狠地咬一口。
  其米仍然是其米,不過他有了一匹馬,他騎著馬走過縣城的街道,並不看在商店裡賣貨的白瑪。
  普瓊對別人說,其米這小子真欠揍。
  不過普瓊不敢再對其米動手了,因為他看到其米的腰裡有了一把長長的刀,那把刀的刀鞘正是用馬腿骨做成的。
  其米在茶館裡喝茶時放出話去,說誰要是敢惹他,他就準備跟誰拚刀子,他不想活了,理由是他管理的樹離了他是可以繼續生長的,他的狗離了他也是可以繼續流浪的,沒有愛情,也沒有了夢的他,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其米每一天都騎著馬從白瑪的商店門口走過,過了有一個月時間,白瑪在一個下午去了其米的樹林。
  白瑪有些喜歡上了騎著馬帶著刀的其米,但是她更怕有一天其米會對她以及她的哥哥做出什麼傻事。白瑪走進其米的石頭房子,穿著新的氆氌,朝著其米笑。
  其米望著她,望了很久。
  其米說,你不是一棵樹。
  白瑪聽不懂其米的話,她說,我的氆氌好看嗎?
  你不是一棵樹。
  我是白瑪,我不是樹。
  可是我為什麼愛上了你呢?
  誰知道呢?
  其米感覺到自己的心裡發酸,酸中泛甜,甜裡面有了苦味兒,他看到漂亮的白瑪,卻不是自己想像中的樹,他難過得心裡都碎了,他的眼淚幾乎也要流下來。
  其米解下腰上的刀子說,我用那根給了我夢,在夢裡帶著我走了許多地方,見過許多特別的樹的馬腿骨做成了刀鞘……其米抽出刀子來說,有了刀,我的夢從此就消失了……其米把刀插進刀鞘說,我的樹林在我的心裡變得遠了……其米把刀丟到床上說……我心裡煩燥,踢了小其米的頭,就像普瓊踢我的頭……小其米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會回來的,其米。白瑪說,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是嗎?其米說,我想是我跑丟了吧,真的,真的,白瑪,我想……想抱著你哭一下。
  白瑪讓其米抱著。
  其米說,一切多麼可笑啊……
  白瑪脫掉自己的衣服。
  其米說,你走吧。
  白瑪莫明地哭了,她說,誰能理解誰呢,你看,天黑了。天黑了,我想我在你的樹林裡也會變成一棵樹吧,不是嗎,其米?
  其米抱住了白瑪,為她說出那樣漂亮的話,也為那些話抵達了自己的內心而激動。他抱住了白瑪,從此白瑪常常在天快黑的時候來到其米的樹林裡,與其米一起睡在一起,在夢裡變成樹,變成山與水。當白瑪懷了其米的孩子的時候,他們不得不考慮結婚了。其米去白瑪的家時,仍然帶著刀,見到普瓊時他說,我帶著刀子來,所以你得考慮一下變成一棵樹,而不是心狠的普瓊。
  普瓊笑了,他拍拍其米的肩膀說,對不起其米,我的妹夫,現在我覺得我是踢在我自己的頭上了。
  一家人圍在一起喝酥油茶的時候,喝青稞酒的時候,茶與酒的味道在其米的生命裡,並不能用準確的詞來說出。但是對於善良而特別的其米來說,有了白瑪,新的生活展開了,而這樣的生活更接近於生命的本質——所有的可能性都有些失去了理想的彈性,但其米的樹林的確非常特別地存在過,或許,仍然存在。
  2005年12月於深圳

  簡單的旺堆(1)

  縣城比內地很小的一個鎮子似乎還要小些,大體是安靜的白色,被周邊稀疏的綠樹圍著。縣城的南邊有個屠宰場。長著彎角,身強力健的犛牛看上去像神。像神的犛牛被人用繩子勒住了嘴巴,它不能夠呼吸,眼珠子凸出來,它無力掙扎的時候刀子從它的耳後穿進去,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色的血腥味。旺堆經常從遠處跑過來看犛牛被殺死的過程。他不言不語地看。
  年輕的尼瑪認識旺堆,兩個人從來並不怎麼說話,但是尼瑪從心裡有些喜歡旺堆。他從旺堆長方形的臉上看到他盯著自己手裡的刀子和刀下的牛,雖然並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可是會對他笑笑,輕輕叫一聲他的名子,彷彿心不發出聲就不愉快似的。旺堆是英俊的,他的個子高高的,身體寬大整齊,但是他不像男人,他的眼睛裡沒有男人精氣與力量的味道,在與人對視的時候會低下頭,像個害羞的姑娘。尼瑪簡單地叫一聲「旺堆」,旺堆發現尼瑪叫他,笑一笑,然後抬頭看看天,看別處,瞬間就逃了許多地方似的,像是掩飾著什麼。
  在那些認識旺堆的人眼裡,旺堆是一個簡單的人,懂得詩歌的中學教師歐珠曾經說過,他說從旺堆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他的身體裡流的是清水。旺堆不愛說話,似乎惟一的愛好便是看著別人忙碌。他看完了一個完整的犛牛被剝皮肢解,黃昏到了,他通過兩邊是樹的石頭路回到自己的住處。雖然死去的犛牛和旺堆並無關係,但是犛牛卻被他收藏在心中了。旺堆的心裡收藏著許多死去的犛牛,一隻收藏進去,另一隻在心裡就遠了一些,雖然遠了一些,只要他願意讓它們走近它們更走近。也許那些死去的犛牛的靈魂都是屬於旺堆的。
  也許是從高山上流下來的水給了旺堆特別的心。從山上引下水來,讓水不要流到不該流的地方,這是管水的旺堆的責任。旺堆是被村子裡的人派出來的管水人。旺堆的阿爸和阿媽早就死去了,他一個人生活,在村子裡的家破落得不成樣子,最重要的是他種不好地,也沒有辦法管好羊群。派他到離村莊有些遠的地方管水,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旺堆在山坡下的兩間用石頭壘成的房子裡生活。房子早就有了,牆面抹著白色的泥料。旺堆看著牆的時候覺得牆太白了,太白了容易照見一些神秘的事物——他潛在的心理渴望一點生活氣味,這樣也許可以調和他水霧瀰漫的心。他從外面拾來牛糞,搗碎了拌上短麥桔桿,用手做成餅子貼在了牆上。幾十片牛糞餅讓牆更美氣。向陽的山坡上也貼著許多牛糞餅,獨立生活的旺堆需要那些牛糞餅燒火做飯。旺堆的房子離樹林很近,鳥兒飛來落在旺堆的房頂上,樹上,唱歌飛躍。旺堆常常躺在樹底下望著鳥兒出神,出神的時候,任憑可能是來自於太陽和高山的風捲著一些草屑和灰塵飄過他的身體。那樣的時候,生命裡流水的形狀與聲音,即使在旺堆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地方,也會流進他的心裡,發出汩汩的聲音。他會莫明地想念那些他管著的水,那些清清的水,流走了,都流到哪裡去了呢?
  旺堆守著的那片天地,除了村莊和縣城,還有田野和草場,田野和草場被看起來有些遠的山抱在懷裡,是會成長的圖畫。在冬天,會有遠方飛來的大雁與野鴨,那些有靈性的鳥兒用翅膀劃開過許多地方的空氣,捕獲了天空的秘密,鳴叫的聲音渾厚又透明。每年冬天落雪的時候,旺堆似乎都能從那些從遠方而來的鳥兒身上獲得信息,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渾然一體的。一切都是有靈性的,心捕捉到需要深想,旺堆的生命正在悄悄開放。
  在旺堆二十八歲的那個春天,強巴見到正躺在山坡上曬太陽的旺堆。
  旺堆,我來了,你不覺得所有的山都離你更近了一些嗎?因為我的到來,你的生活就要發生改變了……你去上山吧,把水晶石找到了,女人也就離你不遠了。
  我覺得時間靜止了,山卻在成長。旺堆輕輕地說。水晶石和女人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簡單的旺堆(2)

  我聽說心裡簡單的人,眼光也簡單,這樣的眼光會讓你發現大的水晶石……你從山上採來水晶石可以賣給我,有了錢你就可以娶女人了。
  女人,它們是大雁吧!旺堆認真地望了望天說,有誰願意我和在一起守著水過日子呢?藍藍的天空也只不過有幾朵白雲飄,我又為什麼要想那麼多呢?我是守著水的旺堆啊!
  要是你能變成白雲啊,我什麼都不用說了……聽我的話,把你躺著的時間用到別處去,你就會有新發現!
  旺堆的生命中的那些死去後卻仍然在虛無中鮮活的犛牛,常常進入他的夢境。他夢到那些犛牛從雪山上走來,從草地裡走來,聚集在他的面前,用眼睛和彎彎的角對著他,讓他的心收緊了,以為是無意中發現了神秘事物的秘密要面臨懲罰。夢中的眼睛望著別處,又盯向地面,地面上是被太陽曬得光滑的石頭,那種在夢中的光滑溫度讓旺堆想要說話。旺堆幾乎要哭了,他在夢裡說,我說不清楚你們為什麼要來找我啊,我不能給你們路,你們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吧!你們看,太陽正亮,太陽正亮……犛牛們在旺堆的夢裡並不說話。過了很久,那在夢中的一切似乎就像是心靈與時空,生命與萬事萬物的對恃。旺堆期待著那些犛牛消失,他心盛不了太多事物。後來沒有辦法,他想到了自己管的水。那水從山上流下來,流向夢中的犛牛群。旺堆說,喝吧,這是屬於你們的水,喝下它們就去吃草。那些犛牛低頭喝水,然後離去,旺堆的夢也就醒了。
  因為夢,生活也要發生改變。因為那些夢並不是憑空而來,醒來的時候旺堆期待著自己的生命和生活發生改變。雖然他仍然在自己的生活中,可是強巴來了,讓他去找水晶石,而且,水晶石與女人還有關係。
  女人,女人……旺堆的心流出一股甜味的清水。
  旺堆上山找水晶石的時候,山腳下草地上有許多野草花開了。走過芳草地的時候,因為有了具體的目標,旺堆的腦袋裡本來沒有什麼想法,可是那些有靈氣的花與草讓旺堆有一些想法了。他彎腰摘了一朵蘭花,放在鼻子上聞了聞。
  花……
  嘴裡輕輕說出這個詞,旺堆的心裡便有了一朵花,儘管他抬頭看山時,山還是棕色的,還是那樣高。一朵花敞開了生命,一股同時也吹著天空和白雲的風,吹進了旺堆的心裡,讓他心情喜悅地想到了格桑。
  不久前,旺堆在河邊遇到放羊的格桑,當時格桑正蹲在地上撒尿。格桑個頭不高,紮著粗粗的辮子,大眼睛黑白分明地亮著,黑色的臉堂上有兩片酡紅,記錄著太陽與高原的風景。會唱歌的格桑,嗓子像清亮的河水,旺堆以前是聽過的,那時候他覺得格桑就像一朵花兒。如今他手捏鮮花的時候想到格桑,他覺得自己的心動了。
  哦,一朵鮮花在地上撒尿。旺堆的心活泛起來,生命裡有了那句話,卻沒有說出來。
  天高地廣的高原上,格桑看到旺堆,站起來笑著說,水裡的石頭是濕的,地上的石頭是乾的,所以啊,我要這些地上的石頭也變成濕的。
  哦,格桑多麼好,她竟然說出這樣調皮的話。
  旺堆笑了,他走過去,好像是有意看了看那片被格桑尿濕的地,然後說,我看到了……地濕了,地上的石頭也濕了。
  你的心會不會也濕了呢?格桑咯咯地笑著,用帶風情的眼盯著旺堆。
  旺堆逃開了格桑的目光,去河邊洗臉,也許是水給他帶來了想法,激活了他簡單的心,於是他說,你看,我也濕了。
  旺堆的話讓格桑笑彎了腰,看她笑過了,旺堆覺著自己也該走了。本來旺堆只是想要用河水洗洗臉,並沒有想到要碰上格桑啊。不過格桑蹲在地上撒尿的形象卻存在他的心裡了。
  旺堆轉身走掉的時候,身後的格桑叫他,旺堆……
  旺堆並沒有回頭,格桑在叫他,可是,他一回頭,那聲音就消失了啊。也許旺堆真的是不開竅的旺堆,也許愛情需要一個人的世界發生改變才能正式開始。強巴來了,給他指了一條路。尋找水晶石的旺堆,站在山上的旺堆想起格桑,他看著一重接一重的山,和望不盡的藍天,覺得自己的確是需要一個女人了,這樣的渴望一直潛藏在他的生命中。現在,他這樣的渴望被喚醒了。在旺堆簡單的心裡,在他生命裡的風景,不管是夢還是現實,都取代不了一個女人。格桑,格桑,撒尿的格桑啊……你就像會落雨的雲天啊。

  簡單的旺堆(3)

  旺堆把找來的水晶石送到強巴手裡,強巴的眼睛在放光。他說,在我想到鈔票的時候我跳開眾人的影子想到了你。我想啊,旺堆一定會找到更好的水晶石,在所有尋找水晶石的人當中,你找到的水晶石是最好的也是最大的。你發現了水晶石,我發現了發現水晶石的人……旺堆,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這麼水晶石的呢?
  我在石頭裡聞到了花的香味,那是水晶的香味;我在心裡想到了格桑,我覺得水晶石的心也想她,我們想到一起去了,就找到了。
  強巴看著認真的旺堆,不由得呵呵大笑起來——旺堆啊,格桑可是和尼瑪定了婚的啊,不過,你要是找到更好的水晶石,格桑也許會變成你的格桑呢。
  格桑如果不能變成我的格桑的話,我想我可能再也發現不了水晶石了。
  為了你能找到更大的水晶石,我願意美麗的格桑變成你的格桑。去吧旺堆,去對格桑說,要是她的心裡也有你,那個姑娘啊我看與你是配的。
  旺堆找到放羊格桑說,一個用刀的男人,我覺得應該找石頭結婚;尼瑪雖然看上去也不錯,可是,格桑啊,我在尋找水晶的時候想著你,你就是花兒……
  格桑笑了,她說,是嗎?我以為你的心裡沒有我呢……可是我的阿媽說,一個用刀子的男人,家裡人是不會缺少肉吃的。
  尼瑪殺死的牛都盛在我的心裡呢,我用我管的水洗淨了牛身上流出來的血……有時候我想啊,這個世界應該得像水裡的石頭那樣光滑才理想。我們為什麼要吃肉呢?我從來就不想吃肉的啊!
  哦……雖然我不喜歡尼瑪身上的腥氣味,可是我的阿媽她喜歡,我是阿媽的女兒啊!
  旺堆抬頭看天,然後又看著格桑,他說,你尿濕的石頭不會幹的話,我想你阿媽的主意也就有可能不會變了,可是我想那天濕了的石頭現在已經干了吧!這個世界上,如果人的心需要改變的話,有什麼不可以改變的嗎?
  我是喜歡你的眼睛的,旺堆,你的眼睛裡有清水,我想我是一隻需要清水的羊,可是那天我怎麼沒有發現清水裡有我的影子呢?
  那天濕掉的石頭只是一般的石頭吧,我發現水晶的時候透過水晶才看到了你。
  旺堆有意地去找格桑說過幾次話,後來格桑把羊趕到旺堆的住處了。
  格桑說,旺堆啊,你一個人住在這片山坡下的樹林裡,可是連院子也沒有,如果我的羊跑了怎麼辦?
  以前我沒有想到女人是需要一個院子的,我想要是你肯嫁給我,山上的石頭都會跑過來變成院牆。
  你不怕尼瑪的刀嗎?在外人的眼裡,你可不是他的對手啊!
  我心裡的水是刀子扎不透的……格桑啊,只要你願意,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弄來的,強巴說水晶石是可以變成許多東西。
  是嗎,旺堆,我阿媽說,我們女人是靠耳朵活著的,以前我聽人說你是不愛說話的石頭,要是我嫁給你,你會永遠像今天這樣給我說話嗎?
  就是我不說,我心裡的那些水也會通過我的眼睛說話吧,你的耳朵聽不到,難道心眼也看不到嗎?
  要是我的阿媽不同意,尼瑪他也不同意,我們該怎麼辦?
  旺堆同意了,格桑同意了,別人不同意也是沒有關係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兩人接吻——鳥兒的唱聲有了變化,格桑走了以後,旺堆發現了這一點。
  把山上的石頭滾下來,一塊接一塊,然後旺堆把石頭搬到家裡來,壘成院牆。院牆有半人高,找來木頭,然後用鐵絲做成門,門關上,格桑的羊走進去就不會跑丟了。
  旺堆和格桑在房子裡。
  尼瑪發現的時候,身上沒有帶刀子,他用石頭打破了旺堆的頭。
  旺堆的血流出來,他說,要是我的血像河裡的水,流得多一點也沒有關係。
  要是你的身體裡流的是水,你就不會和我的女人在一起了。
  難道我有什麼辦法嗎?我的心裡開了花,格桑就是最美的一朵啊!

  簡單的旺堆(4)

  尼瑪抽出煙來點著說,旺堆,不要以為殺牛的人心裡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這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你,我是想你才來找你的……
  格桑抱著旺堆對尼瑪說,旺堆的頭破了,你該走了……你走啊!
  尼瑪吐了一口煙,沉思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說,旺堆是簡單的,我也有一個簡單的想法,以後我會實現的。
  冬天快來的時候,大雁與黃鴨飛來了,這個時候的格桑變成了大肚子。旺堆與格桑結婚了,旺堆想去看看那些從遠方飛來的鳥兒。等他回來的時候,格桑哭了,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
  尼瑪來過了,他和另一個女人訂了婚,可是他還記著自己的想法,心裡想的還是旺堆與格桑,他並不想怎麼樣,可是他想要弄出一點事情來心裡才舒服。那些被他殺死的犛牛用皮和骨肉讓尼瑪有了這樣糊塗的想法嗎?他想得到格桑,他得到了格桑。他對格桑說,為什麼不能這樣呢?雖然你懷上了他的孩子,可是我告訴你格桑,我這樣做就是想讓你覺得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和旺堆一起讓你懷上的。
  旺堆手拿治水的鐵鍬去找尼瑪。
  旺堆的鐵鍬砍在了尼瑪的胳膊上。
  尼瑪脫掉衣服對旺堆說,看,血流出來了。
  旺堆說,我很久沒有夢到那些被你殺死的犛牛了,我的心裡早就敞開了一個洞,所有的犛牛都從那個洞裡走出去了,因為我有了院子和女人。
  旺堆要走,尼瑪拉住了他,他拿出酒來,兩個男人坐下來喝酒。
  旺堆……
  說吧!
  你看著我殺牛的時候,我覺得就像自己看著自己,你有了格桑就不看我殺牛了,我發現自己也丟了,我想啊,我的靈魂也被你帶走了吧,可是我知道,我活著,現在,我想讓你叫我一聲「朋友」。
  旺堆那天晚上叫了,回去的路還有絲後悔,他想到格桑,覺得自己不該跟尼瑪在一起喝酒,更不該叫他「朋友」。可是他沒有想到,第二天尼瑪用殺牛的刀殺死了自己。旺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遠遠聽到大雁與黃鴨的叫聲,渾厚又透明,在那聲音裡,雪山和草地上的犛牛正在抵頭吃草。目光轉向縣城的方向,那小的縣城在雪中像面鏡子,彷彿照見了照樣安靜的一切。
  2005年10月於北京

  獨臂的扎西(1)

  山守住的一片天地裡,扎西的家在一條大路旁。扎西的家,只有他一個人,一群羊。房子很老了,是他阿爸給他留下的。房子上插著五色的經幡,扎西認為,風是會唸經的。三年前,有一個叫卓瑪的女人,來到了扎西身邊。那一年扎西二十九歲。卓瑪只跟著他過了半年就離開了。有時候扎西想,卓瑪,卓瑪,現在你在哪裡呢?你像一陣風,吹過來,又吹走了。天空中刮過的風,以及天空的鷹,都不會告訴扎西有關卓瑪的消息,倒是他的朋友,羊販子達娃在半年前說過,他說,南飛的大雁捎來的消息,它們告訴我,卓瑪在北京……
  是嗎?大嘴巴的達娃,你能聽懂大雁的話?
  獨臂的扎西,大雁的聲音很好聽,所以我能聽得懂……卓瑪丟了都二年了,你該去找一找。卓瑪丟了,她的屁股,她的臉蛋也丟了,難道你不想她嗎?
  一個人天亮了以後就走了,總是有她的原因吧!
  扎西,獨臂的扎西,卓瑪可是個不錯的女人,有時候我還想多看她幾眼呢……她是一個有味道的女人,就像山上的獐子和狐狸。
  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多了嗎?難道卓瑪能從你的嘴裡跑出來嗎?我要是去找卓瑪,我的羊怎麼辦?再說啊,大雁沒有告訴你卓瑪在北京的那一片兒吧?我聽說,北京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這個……不過,有心的人啊,想辦什麼事總會辦成的。女人的心可是不容易摸透的,就憑你沒心沒肺的扎西呀,十個卓瑪走掉了,十個卓瑪都不會再回來!
  十六歲的時候,扎西的胳膊還很細。扎西參加賽馬的時候從馬背上去拾地上的哈達,落下來,後面的馬風一樣捲過來,馬蹄像刀子一樣切斷了他的細胳膊。失去一條胳膊的扎西,一直不好找對像。卓瑪的出現,讓他以為自己一直思念的那只丟失的胳膊又重新長到他的身上了。晚上睡覺時,卓瑪就躺在他缺少胳膊的一邊。卓瑪走了以後,扎西覺得自己的胳膊也丟了。
  不過,扎西還是扎西。
  那棕色的山上,草很短小,一點兒也不打眼。扎西看著自己的羊吃草,覺得山上的草還不如羊多,於是他想,羊那裡是在吃草,簡直是在吃石頭嘛。其實扎西心裡明白,羊是不會吃石頭的,如果羊吃石頭的話,長出來的不會是毛和肉,應該是珊瑚和鮮苔。但是他的眼光粗枝大葉,看不到草的存在,便相信羊是吃石頭長大的。
  扎西有很多奇怪的想像,他覺得卓瑪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看著自己的羊的時候,扎西覺得卓瑪就藏在羊群裡。
  扎西心裡清楚又模糊,他清楚所有的羊都不是卓瑪,卻又覺著自己調皮的想法應該讓自己相信。
  他也想讓一直關心卓瑪的達娃相信,扎西對達娃感歎說,女人啊,永遠像天上的雲彩一樣,讓我不敢確定——那就是羊群。有時候相信總比不相信好,你說呢達娃,我的月亮!
  達娃從口袋裡摸出風乾的牛肉,嘴巴使勁地嚼動著說,我想買走你的羊,我可以出個好價錢。
  沒有了羊,我還有什麼呢?再說,卓瑪說不定就藏在羊群裡呢。
  你會得到一筆可觀的錢,有了錢啊,你可以去北京找卓瑪,我實話告訴你扎西,只要你去找,卓瑪還會跟你回來的,能聽見大雁說話的人,預感是靈的。
  錢是死的,羊是活的……你是在吃牛肉嗎?達娃,難道說牛肉給了你靈感?
  大雁從南方飛到西藏來,拐個彎是會經過北京的啊,你看人都想去北京看看,大雁不想嗎?我想大雁是會看到卓瑪的,她在北京是確信無疑的。卓瑪是站著走路的卓瑪啊,她不會在你的羊群裡。
  你隨口編出來的話,借大雁的嘴巴來騙我,只不過是想買走我的羊。
  你要是不相信啊,我就是神仙也沒有辦法。
  扎西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看了一會兒,把石頭扔進河裡。
  達娃大約從扎西的舉動中獲得靈感,說,如果卓瑪像石頭掉進水裡,什麼時候才能變成光滑的鵝卵石呢?我們人的時間和大自然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啊,你想人生就那麼幾十年,世界又是那樣大,卓瑪走進世界裡,就像石頭掉進了河水裡,你要是等的話,她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爬到岸來呢?

  獨臂的扎西(2)

  羊販子達娃,我看你可以去跟班禪大師談經論道了。不過,我剛才仍進水裡的是石頭,不是卓瑪。
  總之,你不肯把你的羊賣給我,我是永遠都不會開心的。
  你倒是一個講實話的人,達娃,為了你這句實話,也許我會讓你開心起來的。
  達娃走到路面上,騎上摩托車走了。
  扎西爬到山坡上,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上去,繼續看著羊吃草。
  三十六隻羊,那一隻是卓瑪呢?
  扎西用手指著自己的羊,一隻一隻地數,一隻一隻地想,一隻一隻的否定。在這個過程中,扎西回憶起卓瑪的模樣,想到他們曾經說過的話。
  三年前,扎西曾經很願意對小眼睛的卓瑪講話。
  卓瑪的眼睛一隻比另一隻小,那小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條縫。不過卓瑪的臉盤,嘴唇都好看。扎西曾經對她說,卓瑪啊,雖然你的眼睛不算大,可是我覺得小眼睛看到的風景啊,不比那些大眼睛看到的風景差;你的牙齒很白,會發光;你的臉,就像太陽!
  卓瑪幾乎從來就不會笑,但是她也會說俏皮的話,她說,你要是對我的眼睛挑剔的話,我想,你失去的那隻手臂可能也不會回到你的身體上來了。要是你有兩隻手抱著我,我會考慮和你過一輩子的。
  難道找一個兩隻胳膊的男人,他會比我更愛你嗎?我聽說章魚的胳膊比較多,難道女人都應該愛上章魚嗎?卓瑪啊,自從你來了以後,就有人給我做飯吃,做家務了,我的胳膊呢,就又長回來了。
  是嗎?原來是你的心裡長了一條胳膊啊!
  扎西抬頭望天,天空很高,很高的藍中間,飄浮著許多潔白的雲,每一片都很乾淨。扎西看天上的雲,那些白色的雲看上去很像羊,但是它們不是羊,既然不是羊,想讓它變成羊也不能夠真的變成,便沒有什麼好看的了。天空太大了,雖然它很神奇,可那是安靜的神奇,從來不願意多事的樣子。天空管不了扎西和卓瑪的事,所以,扎西想到這一點,他就有理由不喜歡天了。
  大地上的事物要更豐富有趣一些。扎西站起身來,去搜尋山石上曬太陽的四角蛇。那些長相奇怪的動物,見到扎西便溜進石頭縫裡去了。有的跑得慢,扎西的手就會把它捉住。扎西用嘴唇做出要親它的樣子,似乎要嚇它一下。四腳蛇在他的手裡掙扎,扎西笑嘻嘻地在它的肚皮上吹一口氣,說,卓瑪,你是卓瑪嗎?
  山坡上的四腳蛇不是卓瑪,高山上的獐子不是卓瑪,更高山上的雪豬和狐狸也不是卓瑪,卓瑪在扎西的羊群裡,可扎西不知道那隻羊是卓瑪。中午的太陽讓人想喝點東西,身上有涼水,可扎西想煮點酥油茶喝。扎西去找柴火的時候驚了一隻野兔。野兔跑了,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真神啊,在那麼安靜的大山上,野兔被驚擾了,然後跑了。
  你這膽小的兔子啊,為什麼怕人呢?扎西想,卓瑪當初不是像兔子這樣跑掉的吧,我要是看著她走的話也會追上去的吧!
  扎西扔掉手裡的柴,說,卓瑪,卓瑪,你別跑啊!
  扎西去追兔子了,他奔跑著,因為只有一隻手臂,身體失去了平衡,趔趄得厲害。沒有人看到扎西追兔子。扎西的羊們看到了,它們紛紛停止吃草,扭著頭看著自己的主人。扎西的眼睛盯著兔子,順著山坡跑出了一身汗水,後來他的眼花了一下,兔子不見了。
  卓瑪啊,卓瑪,你又跑丟了。扎西自坐在一塊石上自言自語地說,我在這兒等你回來吧……如果我變成兔子又該怎麼樣呢?如果我變成了兔子,兔子和兔子賽跑的話,我一定能追上那只野兔子的吧。
  受驚的兔子,一下子跳得很高。扎西在漫無邊際的想像中,大腦裡浮現出那樣的畫面,那樣的畫面讓他想到自己上學時在學校裡跳高的事兒,那時候他還有兩隻胳膊,他是班上跳得最高的一個。
  現在,扎西還想跳一下,跳一下,過去的時光一下會湧現在他的面前,讓他從容地選擇,然後重新再過一次嗎?如果真的是那樣,他絕不會參加那次該死的賽馬。

  獨臂的扎西(3)

  十六歲時,扎西的阿爸還在。扎西的阿爸是位說唱藝人,在快六十歲的時候,他跟一個喜歡聽他說唱的女人生下了扎西。女人生下扎西不久就消失了。扎西的生命裡沒有關阿媽的印象,倒是他的阿爸經常念叨扎西的阿媽,他說扎西的阿媽是一個仙女,仙女是不能在人間待得太久的,所以她就走了。
  阿爸支持扎西參加賽馬,他想要兒子扎西在女人的目光中成長起來,變成一個引人矚目的青年,說不定啊,那個姑娘也會看上扎西呢!他七十多歲了,想讓扎西早一點成家啊。扎西的阿媽也想讓住在天上的仙女妻子看到他們的兒子是何等少年英武。人的心,總是很奇妙,如果人的心太奇妙了,在現實裡難免會栽跟頭。結果啊,扎西出事了。
  扎西要跳一下,也許是那一座座高大的山給了扎西這樣的想法。扎西想,如果跳一下,再跳一下,持續地跳下去,大地上那些有靈性的事物都會被吸引過來,這樣,這樣大地就沸騰了,就會驚動天。如果天被驚動了,也許他的阿爸就會從天上走出來,站在雲端裡朝他笑。他的阿爸雖然離開他已經有十多年了,他還是很想念他的老阿爸的啊。扎西的阿爸,說唱一生,死去以後自然是要被封成神仙的,如果他看到自己的兒子扎西在數座群山中間跳高,也許會告訴扎西卓瑪在哪裡,下一步該怎麼辦!
  扎西從山坡上走下來,走到那片有小溪流過的胡揚林。他找了兩棵相距不太遠的樹,從褡褳裡摸出繩子,把繩子繫在樹身上。一個齊腰的高度,繫好了,扎西開始打量樹。那是片年輕的胡揚樹林,所有的樹向著藍色的天空長,不粗也不細。樹林裡有些麻雀飛躍,從一根樹枝,飛到另一根樹枝上。
  扎西說,鳥兒們,你們停一停,看著我跳吧!
  扎西向後退了十多步,助跑,起跳,跳過去了。
  扎西很興奮,扎西從齊胸的高度跌倒在地上的時候,他以為卓瑪出現了。他在跌倒的瞬間看到不遠處的小溪邊有一個女人在汲水。
  扎西摔得渾身疼痛,想叫,因為看到了女人叫得就誇張了一些。
  那個女人起身看到了他,走過來。
  扎西,你這是在幹什麼?我聽見你像狼嚎一樣叫!
  是你啊央金,我在跳高呢,我還以為是卓瑪聽到我的聲音跑過來了呢!
  跳高?是你的羊覺著吃草沒有意思,想讓你表演個節目嗎?可是你的羊在山坡上,你應該把它們請下來。
  央金是扎西的小學同學,她說完話咯咯地笑了,她覺著自己是被自己的話逗笑的。
  扎西也笑了,他說,如果我的羊看到我跌倒,它們也會笑我的,所以我沒讓它們下山來看我的表演。
  你還是個孩子嗎扎西,還這麼好玩,我現在才知道卓瑪為什麼要走掉了,原來你很調皮啊——不過,我還記得我們上小學的時候,你是班裡跳得最高的,那個時候,我可是喜歡你的,扎西。
  現在呢,我聽說你的男人有了錢,看上了更好的女人,就不要你了,那麼,你可以考慮考慮我了。
  別人說你對卓瑪很重情,你把山上的石頭,天上的白雲,還有你所有的綿羊都當成卓瑪,我怎麼能考慮心裡已經有了別人的男人呢,扎西。
  誰這麼胡說呢?我只是一直在想,卓瑪大概是藏在我的羊中間,我這麼想是覺得有意思,難道我們的生活不需要一點意思嗎?
  這麼久了,我看卓瑪她不會回來了吧!
  誰知道呢?就像我的阿媽走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就像我的阿爸沒有了以後,就再也不會在我面前出現了。
  別人都說我長得醜,扎西,這是真的嗎?
  大地讓我們做個誠實人,因為躺在地上,我覺得我必需說實話。央金,如果你長得漂亮的話,你的男人就不會不要你了。你長得不漂亮,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你的心靈足夠美,願意躺在我身邊當我的胳膊的話,我是樂意天天讚美你的。

  獨臂的扎西(4)

  呸,你這個死扎西,躺在地上說話讓人不愛聽,躺在床上也好不到哪裡去,怪不得卓瑪離開你了。
  扎西說,我在床上的時候,嘴巴可是蜜蜂哩,你又沒有跟我躺在一起過,怎麼知道我不會說甜甜的話呢?要是你願意跟我躺在一起,卓瑪是看不見的,你看,這麼大一片地方,除了你和我,連個人影都沒有,你不想跟我躺在一起嗎?你知道我身子的一邊,是空的。
  我跟你躺在一起,你真的會讚美我嗎?央金動心了,雖然扎西只有一隻胳膊,但是他是個男人啊,再說扎西還是一個帥氣的男子哩。
  扎西說,你走過來,拉我一把!
  央金走過去,扎西拉著央金的手說,躺下來吧……你看,天多藍,藍天裡有望不盡的風景裡,這些風景一個人看和兩個人一起看是不一樣的……你躺在我的這邊。
  央金在扎西的身邊,用身子貼住紮西斷掉的胳膊,也用眼睛看著天,她說,你啊,扎西,你現在覺得自己的胳膊長出來了吧。
  嗯……
  扎西沉浸在想像與現實交融的幸福中。過了很大一會兒,他說,我覺得女人啊,都是一樣的,你躺在我身邊,和卓瑪躺在我身邊,有什麼不一樣嗎?我躺在你身邊,跟你躺在別的男人身邊,有什麼不一樣嗎?我們人啊總是把自己當成人,為什麼不把自己當成石頭呢?我覺得我們就像一塊石頭和另一塊躺在一起呢……你看,這滿山便野的石頭,它們都是這樣躺在一起的……
  是啊……
  我想變成一塊石頭,我這樣想的時候,才想著讓你躺在我身邊的。
  嗯……我也願意變成石頭了,扎西。
  太陽快落到山下去了,扎西終於想到自己的羊,他說,我的羊可能吃飽草,想要回家了。央金啊,我得謝謝你,你知道嗎,你躺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心啊,在發芽。
  是嗎?扎西。
  太陽馬上就落到地下去了。
  是啊,扎西。
  扎西說,央金,我想把我的羊都買給達娃了,我想去一次北京。達娃聽大雁說過,卓瑪就在北京,雖然我不太相信這個他隨口說的消息,可是我覺得,卓瑪走了那麼久我應該去找一下她……
  是啊,扎西。
  央金,央金,胳膊……扎西想,男人的心有愛啊,所有的女人都一樣。
  扎西終於相信卓瑪藏在羊群裡,這只不過是個笑話。他清楚了這一點以後,覺得自己想要想知道卓瑪在什麼地方了,他想,只要看上卓瑪一眼,他就放心了。
  扎西回到家,把羊圈好,便去縣城裡去找達娃了。
  扎西對正在喝酒的達娃說,我想把我的羊賣掉了。
  扎西,你終於醒啦……過來喝一杯。
  以前我以為自己是石頭,卓瑪就藏在羊群中,我想我是被什麼事物迷住了我的心?你說,那是什麼事物呢?
  扎西,雖然我只是一個羊販子,可是我從那些羊的眼睛裡也懂得了很多。我想班禪額爾德尼大師也會像我這麼說,他會說,扎西啊,你是有靈性的,所以你和普通人不一樣。一般的人怎麼會想到自己是石頭,妻子藏在羊群裡呢?
  你認為卓瑪是上天派來的嗎?
  我想是吧!你從來就不知她從哪裡來,不是嗎?
  如果是上天派來的,現在她應該回到天上去,我還用去北京找她嗎?那樣的話,我的羊就可以不賣了,它們還需要我帶著吃草哩!
  扎西,雖然在我的眼裡你是聰明的,可是外人可就不這麼說你了,他們說,扎西是個沒有心的人,自己的女人走了,也不說出去找一找……羊要吃草,這難道是借口嗎?你可以把它們交給我嘛!
  我交給你,你又會把它們交到哪裡去呢?這個我是知道的。
  扎西喝了不少酒,一張臉,黑裡透紅。他說,達娃,我做過一個夢,我夢見我的那只胳膊變成了一隻蒼鷹。
  這不是夢,扎西,這是真的,我心裡還想著你的羊,所以我知道我還是清楚的——你那只被馬帶走的胳膊,現在已經變成蒼鷹了。

  獨臂的扎西(5)

  你也不能確定卓瑪就在北京吧!如果你能讓我找著卓瑪,我想我把我的羊都送給你,它們也是高興的。
  去試試吧,我喝下的酒讓我清楚,你走出去會有收穫的。
  扎西把羊賣給了達娃,然後就上路了。
  卓瑪,卓瑪真的在北京嗎?來到北京的扎西抽動鼻子,聞不到一點卓瑪的味道。不過,他看到許多漂亮的女人,她們都像他失去的胳膊。扎西回到家的時候,家裡一隻羊都沒有了。
  2005年8月 於北京

  透明的傑布(1)

  1
  傑布來到河邊,遠處是山,山腳下有樹和村莊,喇嘛廟在縣城裡。身上穿著羊皮襖的傑布,手裡轉動著經輪,皮膚像蒼老的地面,眼睛像黃昏時天際的星辰。中午的太陽很亮,傑布的十幾頭綿羊正在低頭吃草。傑布怔怔地望著河水,生命裡突然有了感覺——過去的光陰變成了水,順著河套流走了。
  用有靈的生命看河,雖然河裡有水,可是布傑看到的卻是乾涸的河。
  水隱去了,在地下,在看不見的地方;在天上,在雲彩與天空的藍色中;在很高的雪山上,在天與地之間。水隱去了,老傑布想要走過那條河,可是活著的他知道河裡是有水的——是他眼睛出了問題,眼睛又騙了心。
  不過,他仍然想要走到河裡去。走進去是不是一下子便可以變成鵝卵石?
  那圓圓的石頭被多少水親撫過啊,他身體裡的骨頭也是渴望水的,他覺得自己的骨頭在身體裡死氣沉沉,於是他在自己的想像裡忽略了現實,走到河裡去——結果身上全濕了。
  走向岸來的傑布更加清楚地知道,河裡是有水的。他走進去,又爬上來,這是多麼不一般,可是世界卻並沒有因此而改變。
  村子裡的巫師單曲說過,必要的時候,他可以改變世界,因為生命裡有法術的他在自己的想像中非常強大。他發現了神的秘密。對於單曲的話,傑布是信的。單曲是傑布兒時的玩伴,他們都在同一個村莊。現在他們似乎是轉眼間都變老了。數十年的光陰中有內容,想一想,親愛的天地與村莊,風光多麼美哪!想一想,那怕是蒼老了的生命與內心,也需要千變萬化。
  單曲說,要變,變,變,一切都要變。
  村子裡的人都叫單曲瘋子,不過對於一個巫師來說,有點兒瘋是正常的。
  傑布身上披著水和天上灼熱的太陽光,抬頭望望天,又低頭望望水,覺得天很高,太陽很亮,水很多。過了一會兒,他感覺一生中照耀過他的陽光都從四面八方向他射過來,像記憶中軟軟的帶火小箭。要不是那透明的水,要不是那件髒兮兮的舊羊皮襖,說不定他就被融化了。
  傑布渴望融化,於是他脫下了羊皮襖。
  風吹進傑布的身體裡去了,身體有了感覺。
  2
  傑布的阿媽生下他,他漸漸地長大,後來阿媽消失了。年輕時候的阿媽多麼漂亮啊,她的歌聲能飛過高高的山。
  看到神奇的鷹,傑布覺得鷹是知道阿媽現在居住在何處的。他想變成鷹,想要去飛向高處問一問——阿媽,阿媽你現在好不好?
  那種溫存在記憶中的愛啊,需要用心問一問!
  傑布的阿爸也曾像傑布現在這樣老過,後來他也消失了。喜歡沉默也喜歡說話的阿爸,黑黑的臉上佈滿皺紋。
  傑布的阿爸,只要他想說話,不管有人沒有人聽,他的嘴巴便會說個不停,好像要把世上的一切都說盡,心裡的世界才安穩;只要他不想說話,不管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再多,他也不開口,就好像世界死去了,他在守著靈魂期待重生。
  傑布的阿爸像白晝與夜晚一樣分明,傑布覺得自己生命裡有阿爸,但是感覺中他與他的阿爸像兩個陌生的男人,熟悉的他們越來越遠了。
  傑布想起自己的兒女,他很想與他們說說話,可是,他與他們之間有了距離,有很多時候他想要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傑布還想一個人說話,大聲地說,他覺得自己的生命中有強烈的聲,即使在山腳下說話,那些心裡的話也是可以讓高高的山上的雪豬聽得到的。
  3
  傑布的生命裡有一條流動的河。因為特別的感覺與想像,那條河可以流動,也可以靜止。在現實裡,有許多事物都消失了,一切都是滾滾向前的。
  單曲說,有靈的生命會清楚生與死是界限……我活著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那是因為我死了。
  活著的單曲真的死了嗎?

  透明的傑布(2)

  單曲在天與地之間,敞開自己,站在了生與死的門口,或許他是可以看到人的靈魂與肉體的界限的。單曲清楚生與死的界限,他假想自己「死著活」的方式很簡單:凡是有生命的事物死去了,他便潛入死者的生命裡,用想像探頭探腦地去看看,於是他覺著自己也隨著死去的事物死去了。
  這只是瞭解一切生命的一種方式,用心。單曲說,我從另一面看到的世界,是全新的。
  傑布聽單曲這樣說時,也在想自己活著與死後,活著體驗死亡方式。因為心裡有方式,一切都是可以神奇的,這倒是個真理。
  可是傑布在太陽裡,在模糊的感覺中感到時空的無聊與寂靜。他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放在羊皮繩上,笨笨軟軟地甩出去,打在羊身邊不遠的地面上。
  年輕時他打得很準。這一次他打偏了,重要的是,他蒼老的心裡莫明的有不滿,想要那麼甩一下。時光,時光是可以那麼一甩就遠去的啊!
  羊回過頭來看傑布,一個頭髮白了一半的老人,不比一頭羊更特別。
  傑布脫掉了濕濕的衣服,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內衣。內衣是紅色的,是他的兒子不想穿的舊衣服。
  4
  單曲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有他們各自的生活。
  傑布的妻子措姆,多年前眼睛就瞎了。在家裡的措姆常常摸著牆走到院子外,曬太陽,唱歌謠。有孩子走近她,她便覺得世界是嫩的;有牛羊走近她,她覺得生活從來都不遠;看不到的世界在她的心裡,年輕時候的生活在她的記憶裡。每一次傑布趕著羊離開家,或者回來時,她都要說些話。
  措姆轉動著輕輪,停下來的時候用手理理自己花白的頭髮說些灰或亮的話。
  傑布,我的眼睛瞎了,可是心的眼睛看見了過去,年輕的時候多麼好哇……將來的草地是可以生長在心裡的,那時候你就在我的心裡放羊吧,不用出去了。我夢到我心裡的草可是有很多,兩座山中間有一大片綠綠的草……讓我們孩子回來看看我,難道我想他們的時候他們不想我嗎?傑布,看到新鮮的東西回來告訴我,看到舊的東西也告訴我,我要知道陽光照亮的東西變沒變……
  傑布越來越不願意說話,儘管他心裡是有許多話要對他親親的措姆說。那些帶蜜的情話,年輕時不知說過多少次了,現在在重新翻出來,雖然仍然可以說得不一樣,可是起不到年輕時的效果了。現實的硬度讓人的心裡有了一層厚厚的繭,雖然繭裡面可能是溫軟到更加溫軟的話,可是他卻不願意說了。
  傑布不願意說,讓有靈的生命去感覺吧,無聲的話語更寬廣。
  傑布更願意去找孤獨的單曲去說話。單曲一輩子沒有結婚,他說他的妻子在自己的心裡。是啊,巫師是神奇的,心裡的妻子是可以信以為真的。
  單曲總是在想著破開世界的方法,他認為石頭內部是嫩的,硬的東西可以像水變成冰,冰也可以變成水一樣變化。這樣的說法吸引著傑布,傑布覺得自己除了措姆,生命裡還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模糊的,她可能是美麗的幻想變成的。年輕一些時這樣的想法更強烈,年老了的傑布偶爾想起自己生命裡的女人時也會覺得乾巴巴的甜。
  單曲,單曲是特別的,他的心永遠比傑布年輕。
  傑布想到這一點,很想忽略了過去,變得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只要心裡有想像,有方法,什麼都是可以得到的。
  單曲說,牛與羊會吃草飲水,它們一天天長大,石頭雖然不會吃也不會喝,可是也在變化,太陽,還有看不到的事物孕育著一切可能性。只要心神奇,每一天都會很神奇,心裡可是什麼都有的啊,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人想變成什麼都是會變成什麼的……我們要信以為真,信以為真。
  傑布說,可是我們眼看著都老了,這也是真實的。
  只不過是身體老了啊,傑布,我們的身體承載著靈魂走在變化的途中。

  透明的傑布(3)

  可是我看不到你的變化,雖然我相信你是一個有法術的人,可我從來沒有看到你變成一隻羊或者一匹馬。
  有著人的形體還需要變成什麼別的形狀嗎?我心裡的變化你可是看不到的啊,在我的心裡我可以變成一群羊,一群馬,外加一條寬寬的路和一個大草原……我感覺我的腦門開了,傑布,一切都可以走進去,然後再走出來……只要我念動咒語,風便來了,雨更來了。感覺,感覺打開了事物的秘密,於是一切都透明了。很神奇啊,傑布,你要相信。
  傑布說,我信,風來的時候,你讓風歸你管,雨落下來的時候,你讓雨也歸你管。別人說你只不過是一個懂得時令節氣的人,可是我不這樣看,我覺得你心裡是有風也有雨的。
  單曲把傑布視為朋友,他覺得只有傑布才能理解他。
  5
  傑布想到死亡的時候想得過於深,腦子有一種透明的感覺,而時空也錯亂了。
  有時候傑布放羊回到家裡見到措姆,他覺得措姆離他越來越遠了。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可是措姆卻離他越來越遠了。這難道是平白無辜的感覺嗎?這個世界是有靈的啊!
  措姆不斷地給傑布說話,讓他聽,似乎停止了說話生命裡的時間也不存在了。傑布卻覺著那些話是油,措姆說話就像是在燃燒。傑布在幽微的思慮中擔心措姆有一天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人也就熄滅了,因此他不想讓措姆多說話。
  傑布的心有神秘的內容,他在單曲的影響下發現了自己生命裡的一些奇怪的感覺。傑布也是一個需要破解世界的方法的人。他想了許多特別的東西,感覺中世界果真是特別的。不過他仍然在自己的生命軌道上,承載著平常的生活。
  傑布常常對與他說話的措姆說,轉經吧,我在轉經。
  轉經也是在說話,措姆便收起對傑布要說的話,用蒼老的手輕輕轉動經輪。他們一起轉經,空氣中轉來吱吱吱的響聲。他們的心與口念動「奄嘛呢叭咪牛」(奄牛加口旁)這幾個字,身、口、意歸於佛,與佛成為一體。與佛成為一體,傑布與措姆也就變成了佛。佛有無數的化身,信的人便是佛其中的一個個的化身,而傑布與措姆這位小小的佛,守著一片安靜的時光。
  萬物或許都不經意地夢到了他們那樣的存在。
  可是,在深深的夜,傑布生命裡的力泛上來,帶著年輕時候甜甜的慾望的味道,讓他爬到措姆的身上。傑布像一棵植物那樣伸展枝葉。他們需要用一種歡樂的力量來驅逐日漸稀薄的生命力,需要在生命中刻下活著的記號,敞開生命的空間。
  那種時刻是特別的。措姆哏哏地笑,後來又不笑了,她覺得傑布生命裡的風,在吹佛著自己的身體,那樣乾巴巴的快與慢。傑布在動,後來又不動了,他覺得措姆生命裡的水,在一點一滴地穿透自己,感覺是那樣濕漉漉的好,又是那樣絕望的淡與遠。感覺中的一切事物的歡樂與憂傷都在不斷地消失。
  夜晚多疲憊,後來傑布像是死了,然而他還活著,他歎了一口氣說,措姆,我想……跳到河裡去,變成水……要是我不回來了,我們的孩子就會把你接到他們家。
  傑布年輕時去佛殿曾看到過「歡喜佛」的壁畫,畫上是男女立姿赤身相抱的內容。傑布在老年的夢裡清晰地夢到那幅畫,接著那畫消失了,他與措姆出現。
  時空像水面動盪起來,他們在水中沉伏不定。後來水消失了,措姆也消失了,他在自己的感覺中變成了水,水好像又結成了冰。他感覺到自己像冰一樣行走在光裡,有點兒冷。傑布醒來後記著那個夢,他覺得如果自己真的能變成一個透明的人,那樣凡人看不見,他就接近了神,可以看到清楚的自己以及生命中那些混沌的歡樂與痛苦。
  傑布不清楚自己的經輪轉了多少圈,也不知自己祈禱過多少次。所有的祈禱都指向虛無的未來,然而他因為相信,便覺得來生會比今生更美好。他渴望變成另一種物質來看到自己,這樣的想法讓傑布越來越不正常了。

  透明的傑布(4)

  一切事物的秘密在於喚起它靈性,人所以會絕望是因為靈被什麼事物吸走了。也許是神秘的萬物派水吸走了傑布的靈魂,他的心裡空了,原來的內容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6
  傑布的羊皮襖曬在石頭上,太陽偏向西邊。
  空氣中有風流動,天變得有些涼了。傑布身上的溫度感受到那空氣裡的涼意,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雙手,年輕時曾經非常有力量。曾經,他揮動月芽形的鐮刀霍霍地割青稞,遠遠地把措姆撇在後頭,把孩子們也拉撇後頭。他曾從山上搬動石,讓石滾下來,然後又一塊一塊地般到家裡,為自己的三個兒子蓋上了房子,壘上了院牆。想起有力的過去,他把自己的手伸向太陽,心裡想要唱歌,但是,他又賴得再發出聲。人老了,生命裡的聲音也老了。
  傑布把仍然有些濕的羊皮襖披在身上,望著石說,石頭!
  空氣中有他的聲音,他聽到了。
  石頭是結實的,在他呼喚石頭的時候他覺著地面上所有的石頭都晃動了一下。晃動了一下,過去的一切都變成了石頭。這樣想的時候,傑布空洞的生命裡又有內容了,雖然是抽像了的內容,可那是實實在在的。
  石頭,石頭……石頭,你變成水吧,變!傑布像個孩子,又像自己想像中的巫師單曲,他揮了一下手裡的牛皮繩說,你變成了水,所有的石頭都變成水了。那樣的話我就看不見我了,別人也看不到我了。
  可是石頭仍然是石頭。
  傑布把目光移上別處,遠處的山上有白色的雪,不遠處的河裡有清清的水。一切都遠。傑布瞇著眼睛看太陽的時候,他覺得有一束光從別的光裡面跳出來了。他的心感覺到措姆。在單曲想要變成水的時候,措姆消失了。
  措姆坐在村子裡的石頭上,和幾個孩子在一起說話。在和孩子們說話的時候她的心是歡喜的,可是聲音突然停下來。
  孩子們拉她的手,可她再也不能說話了。孩子們驚惶地叫來她的兒子。兒子找回了傑布,告訴他他的阿媽去了。
  7
  傑布在回家的路上心靈的天空飛滿了鷹鳩。他的靈魂活動了,早就活動了,在身體裡,無力的飄搖上升又下墮。生命的底部卻沉靜,這種沉靜是被凍結的水,有一天會融化。
  洗淨了身子,圍上白色的布,措姆的身體被放在屋內一角的土坯上。
  傑布的兒子從縣城裡請來了僧人,為措姆唸經,超度亡靈。親戚們也帶著酒、哈達、酥油和香前來慰問。天葬台在山上,背屍人把措姆背上去。煨桑燃起松柏香堆,香堆上撒上糌粑,煨桑的濃煙瀰漫在空氣中,鷹鳩便飛過來。天葬師將措姆的屍體解開。鷹鳩將肉吃掉,剩下的碎骨被燒成骨灰撒向四方……雖然傑布不不能跟著?span class=yqlink>仙劍□欽飧齬趟喬宄摹?/p>
  你們的阿媽走了……我的阿媽也曾經這樣走了。傑布對孩子們說,我的阿爸也走了……我想,變成水,變成石頭……看到世界的另一面。我不清楚人死了以後是不是還能看得見……單曲說他活著他死了……別人對於活著很留戀,可是我對死卻是留戀的……我一直不是很清楚這是為什麼。
  孩子們看著傑布死板的臉說,阿爸,不要想那麼多啊,生活要繼續,雖然阿媽不在了,還有我們啊……單曲,單曲和寺裡的喇嘛相比只不過是旁門佐道罷了,你怎麼能相信他的話呢,他是瘋子。
  空氣中遠遠轉來法號的聲音,傑布疑神去聽,不說話了。
  孩子們安慰了傑布幾句走了。房子裡只剩下傑布。
  傑布轉動著輕輪,心想著要到別處去。
  傑布需要走動,他生命中沉靜的那一塊內容鬆動了,一些模糊的事物滋生了一種力量,讓他準備了一褡褳糌粑,一壺水。
  傑布走到雪山的腳下。那雪山是時間堆積而成的雪山,是神秘的聖山。傑布五體投地對著山叩拜,他一次次把又手舉過頭頂,再收於胸前,然後全身撲倒在地,伸直雙臂,前額著地,起身後前進一步再拜。傑布蒼老的手被地面磨破了,額頭也磨破了,血沾著泥,一片模糊。

  透明的傑布(5)

  下雪了,雪花飄揚,落在大地上。傑布看著飄飄撒撒的雪花,感覺自己變得透明了,他笑了,把手伸向蒼茫天空。當他深深地再次拜倒在地上時,他再也爬不起來了。空氣真冷啊,那冷從雪山上一股股地滾下來,而持續飄揚的每一片雪花,在傑布漸漸消失的生命裡紛亂地落下來,有了依然是模糊的軌跡。時間,被凍結了。
  2005年12月 於深圳


  第三部分

  貢加貢的時光(1)

  傳說中有一位慈愛的父親,他有兩個漂亮的女兒,但是她們體弱多病。父親聽說世界上有一面神奇的鏡子,如果能找到的話,用鏡子照一下,女兒的病就會消失。父親讓女兒在家裡,自己去尋找魔鏡。
  女兒等得頭髮都白了還沒有等到父親,後來她們化成了公格爾姊妹峰,流下的淚水化成了冰川,她們的羊群變成了巨大的石頭群。父親拿著鏡子回來,看到化為雪山的兩個女兒,鏡子從手裡滑落,掉在了地上,變成了卡拉庫裡湖。內心痛苦與絕望的父親也化成了雪山,他——它便是慕士塔格。
  西多與桑瓊這位相愛的年輕人來自別處,他們並不瞭解這座雪山的傳說,但是關於愛的一切在人界與天界無處不在,愛的形式也變幻莫測,如同天空中的風,可以吹到任何一個空間。
  西多與桑瓊需要清楚愛的過去與未來,當他們靜靜地望著慕士塔格的時候,眼裡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下來。
  慕士塔格峰平時雲霧繚繞,雨雪紛飛,絕不肯輕易露出它的面貌,即使是當地的人也很難有機會看到它清晰的形狀。西多與桑瓊的靈魂通過淚光,依著山勢,緩緩從山腳下向上推出了雪山的峰頂,這時候雲霧突然散開,陽光下的慕士塔格完全袒露在他們的面前。
  慕士塔格的峰頂斜向藍天,有一股傲然的雄渾與大氣,在它腳下,西多與桑瓊的心裡一片澄亮,情不自禁跪倒在地上頂禮膜拜。
  慕士塔格看到了這一切。
  慕士塔格有一個夢境,他決定把這個夢境告訴西多與桑瓊,那兒便是貢加貢。
  貢加貢位於數坐雪山中間,它如同像蓮瓣一樣雪山中間的蓮蓬。貢加貢的中間有一座貢加貢宮。據說,神派天使來拯救和感化人類,有的天使完成任務後遲遲得不到召回令,只好滯留人間,天上的天使太多,神覺察不到天使還在人間苦等神諭。後來越來越多的天使被留在人間。無望的天使們在幾位大天使的召集下聚在了一起,修建了一座集體的避難所。本來天使們想在這裡安全地等待回到神界的日子,沒料到神在惡魔撒旦的慫恿下竟然下了神諭,說這群天使們拯救人類有功,乾脆就讓天使永遠駐留在人間,並給天使的宮殿賜名叫貢加貢拉宮。這群墮落到凡塵的天使於是就永遠地留在了人間。
  貢加貢宮是神界之外唯一的一座天使宮,它坐落在亞洲大陸世界屋脊的帕米爾高原,海拔 7000米以上,是一座幾乎沒有人見過的宮殿。去那兒的人就再也回不來了,要麼受封成為天使,要麼死在那苦寒之地。
  西多與桑瓊在神秘慕士塔格啟示下,悟到了貢加貢。
  西多說,親愛的桑瓊,天快要黑了,我們離開吧!神奇的慕士塔格山告訴我們,無論是父親對女兒的愛,還是男子對女子的愛,所有的愛都是相通的。我們有了愛,我們的愛需要修行才能永恆不變,我們修行需要異境,不知怎麼,我的心裡有了一個地方,那兒叫貢加貢,我相信有一天我們會到達那個地方。
  桑瓊說,世界上所有的女子都希望有一位像父親一樣疼愛她的男人。這樣的愛情就像有靈魂相通,血脈相連,緣分既然讓我們走在一起,我們是要好好相愛的啊……西多,我聽你的,我們走吧,我相信貢加貢那個地方應該是我們永恆的愛之地。
  路上,每一塊石頭都會唱歌,每片草原都如同圖畫,每一個村莊都像詩歌。有一天西多與桑瓊終於來到了貢加貢。
  西多問一個放牧的老人說,這兒是貢加貢嗎?
  老人說,是的啊,你看,我所有的羊都長著白色的翅膀。
  西多睜大了眼睛看到的仍然是普普通通的羊。
  可是,我沒有看到你的羊是長著翅膀的啊!
  我是看門的天使,你們走過我的羊群就進了貢加貢的地界。
  西多和桑瓊走過了老人的羊群,回頭時桑瓊驚訝地叫了起來。
  西多,你看,每隻羊身上都長著一對翅膀的啊!

  貢加貢的時光(2)

  進入貢加貢,時間變了。西多與桑瓊越向前走,越覺得寒氣逼人。雪山,雪山卻下的河水被冰封了,流水一樣形狀的冰。天仍然是藍色的,深不可測;樹仍然是綠色的,一棵與另一棵隔了很遠。太陽顯得更高了,太陽射下來的光照耀著地上的每一塊石頭,也照在西多和桑瓊的身上。這兒每一塊石頭都是有許多內容,簡單的內容,層層開放。西多和桑瓊後來看到遍地蓮花,他們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蓮花仍然是蓮花。西多彎腰想要拾起一朵,結果拾在手裡的卻是普通的石頭。
  西多說,為什麼是這樣啊,明明看到的是蓮花啊!
  是的啊,來到了這兒,一切都不確定了;西多,我覺得我的心在結成冰,你看,陽光那麼亮,可是我為什麼感到冷呢?
  我也一樣啊,身上的羊皮襖似乎一點兒都不管用了——也許我們真的來到了天使的地盤,在這兒我們凡人是沒有辦法生活下去的。
  桑瓊冷得打哆嗦,她把手抱在懷裡,可是兩隻手卻像兩塊冰一樣失去了溫度。西多把桑瓊抱在自己的懷裡,可他很快發現兩個人抱在一起如同兩塊冰抱在一起。
  沒有溫度,愛情也改變了。他們之所以相愛,那是因為他們還有記憶,而且在生命愛的慣性中。
  西多與桑瓊冷得幾乎走不動路,連話也快說不出話來了。他們停下來,相互對視,眼睛進流露出來的光像是冰稜。桑瓊感到怕,她的眼淚流下來,很快就變成了真正的冰稜。風從他們身邊輕輕佛過,雲從她們的身邊飄過,就像天使無聲地經過他們。美麗的風景是靜的外衣,西多與桑瓊不說話的時候,一切都那樣靜,靜得有點兒出奇了。
  桑瓊說,多西,真冷啊,也許前面有村莊,我們不能死在這兒啊。
  我們正走在山脈的上面啊,前面有的一是重接一重的山啊,在這兒怎麼可能有村莊呢?桑瓊,我們咬緊牙只管向前走吧……奇怪,你看,我的手錶走得多麼慢啊,貢加貢的時光幾乎要停滯了……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貢加貢的大門是一群長翅膀的羊,地上的石頭都變成了蓮花,西多,手錶有變化也是正常的啊。
  可是,手錶還是手錶;那個放羊的老人,看上去,看上去就像我的爺爺——親愛的桑瓊,我看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我們是在做夢嗎?
  這兒讓我們感到陌生,我們來到了遠方,這兒是比遠方更遠的地方;雖然慕士塔格告訴我們愛情需需要異境,我們的愛需要特別的風景,可是這兒太冷了,我們向回走吧,西多,走過長翅膀的羊,我們就回到了過去。
  可是,怎麼回呢?回去的路似乎比前面的路更長,我們已經迷失了——回去的路並不是轉轉身就能找到的。我們只能向前,向著太陽的方向,我覺著我們離太陽越來越近了。
  走吧,走吧,不管向前還是向後,我們不能死在這兒……如果有一碗熱茶該多好啊。
  西多與桑瓊又來到一座很高的雪山腳下。那座雪山峰頂上飄浮著形似旗幟的乳白色煙雲,旗雲是由對流性積雲形成,煙雲是靈魂聚集形成的旗幟。如果旗雲飄動的位置越向上掀,說明高空中風力越小;越向下傾,風力越大;若和峰頂平齊,風力約有九級。風力達到九級的時候,如果人在峰頂上就會發現過去、現在、未來的時空呈現出一條直線的形狀。天使們根據風力的大小來判斷人類靈魂的情況。
  西多和桑瓊看著那座雪山上的雲旗,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體裡了。
  我們已經死去了,桑瓊。
  是嗎,西多,這是真的嗎?
  是的,我看到我們的靈魂和許多靈魂聚集在一起,被風吹動著,獵獵作響。我感覺我的生命裡空了,我看到的世界與我渾然一體。
  我呢,我在你的哪兒?
  只有愛,只有你還在我的身體裡,桑瓊,如果我還有最後一滴淚水,我想可能那淚水就是你變成的。
  可是,如果我們真的死了,我們的愛可怎麼辦?西多,我愛你啊,永遠。

  貢加貢的時光(3)

  是,親愛的桑瓊,我們的愛是會永恆的,因為貢加貢的時光停滯了,我們的愛也不會再有什麼變化了……我真的想看看過去,我有些忘記了過去了,越是感到冷,過去越遙遠——不過也許這並不重要,因為我們現在已經接近死亡了。
  不,西多,我要活著,雖然我們的身體感覺不到了溫度,可是我還能聽見你說話,還能看到你的模樣。
  如果沒有時間的時空裡,有一天你再也聽不一我說話的聲音,再也看不到我的模樣了呢?
  桑瓊沉默了。
  也許,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有可能回去……也許翻過這座雪山我們就可以到達另一個地方,那兒不是貢加貢,那會有溫暖的空氣,美麗的村莊,可親的牛羊。
  我不知道啊,西多。我覺著我快不行了。即使長翅膀的鳥兒也飛不過這座雪山啊,我們不要妄想過去了。
  西多抱著桑瓊,兩個人坐在地上,過了很久。後來桑瓊像是死了一樣依在西多的懷裡。西多決定要帶著桑瓊翻過那座山峰。他把桑瓊抱在懷裡向前走,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與腳已經變成了冰,每走一路都咯咯的響。他的肉體感覺不到疼,但是他的靈魂卻在裂開,消失。
  一個聲音說,要麼死在苦寒之地,要麼會被封為天使。
  西多不想死在那兒,也不想那兒做什麼天使,他要翻過那座山峰。
  當西多抱著桑瓊站在峰頂向下看時,他發現下山的路太陡峭了,跟本不可能走下去。那是兩個差不多高的山峰,山峰間雲煙滾動著通過,就像人類萬物的靈魂與時光滾滾通過,就像許多天使在飛翔。西多看到過去現在與未來像是虛無的空氣。他幾乎變成了一個透明的人,不,他已經被封為天使,天使西多把桑瓊放在地上,桑瓊變成一把刀。西多揮舞著刀,砍削著空氣中的雲煙。太陽隱去,雪花飄飛,貢加貢的時光被西多砍削得紛紛墜落。
  2005年12 於深圳

  山坡上的桑珠(1)

  若說桑珠的戀人吉娜會四處留情,可這並不妨礙她的美。她總是那樣風情萬種,美麗動人,而且她給人的感覺是越發漂亮,越發動人。男人,甚至是女人都喜歡她的目光,會使吉娜越發自信,越發優美。可是,桑珠覺得惟有自己能理解和包容吉娜。其實像吉娜那樣的女人,哪裡稀罕男人的理解和包容!
  桑珠愛著吉娜,那樣的愛使他心痛。在桑珠的夢中,那種痛竟然使雪山崩塌,大地裂開,而他的血液和眼淚一滴滴落下,聚成了湖泊。
  桑珠的兄弟叫桑堆,那個十八歲的英俊的男孩也愛著吉娜。在人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就愛上了,長到十八歲,桑堆打算帶吉娜遠走高飛,而吉娜在桑堆年輕的生命中也獲得了愛的新鮮與力量,思量著是否跟他離開。
  桑珠因為愛情而敏感的內心使他洞察一切,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兄弟桑堆有罪,因為他覺得桑堆一直是個小孩子。桑珠甚至也不覺得吉娜有罪,因為他理解,男人和女人都會因為愛情而迷失。桑珠甚至想成全他們,可又不願真正失去吉娜。桑珠希望桑堆與吉娜的關係到此結束,而他也不再追究。可潛在的心裡,他甚至也默許他們繼續偷情,因為在他精神的國度,做為王者的他愛吉娜和桑堆,愛到了一定的份兒上,超越了一切倫理和道德。當然,這是桑珠的暗想,因為他對吉娜的愛千回百轉,對弟弟桑堆的情誼也至誠至真。
  唱歌兒的吉娜,聽過她的歌聲的人都被會被她的歌聲迷住;跳舞的吉娜,所有看見她跳舞的人,都會被她的舞姿迷住。有很多時候桑珠情意變成一個孩子愛著吉娜,如果這樣可以使吉娜變成一個有責任的母親。可桑珠必需成為一個成熟有力量的男人,因為人要打理珠寶店裡的生意賺錢,支持吉娜的演唱事業。曾經,為了給吉娜舉辦的演唱會,他拿賣掉了許多珍貴的珠寶,甚至親自散發宣傳單,化身普通觀眾,與熱愛歌舞的觀眾探討如何欣賞與傾聽。那樣的愛,角度新穎,足以使人們耳目一新。
  吉娜雖然還算不上名滿天下,可在拉薩這個陽光城市,卻是家喻戶曉。做珠寶生意的桑珠,家財萬貫,卻自甘寂寞,不聲不響。桑珠會同意吉娜所有的請求,就像父親寵愛女兒一樣愛著吉娜。吉娜在外面應酬,桑珠在家中吃掉糌粑,喝掉酥油茶,也會獨自飲酒,希望能以吃喝俺飾自己心中的難過。喝醉之後,桑珠感到所有的男人都是敵手,只要吉娜開口,他可以和任何一個男人搏鬥。為了吉娜對藝術的追求,他甚至補習了有關歌舞的理論知識,只是為了方便與吉娜討論。
  桑珠願意隨時為吉娜去死,他也想過和自己的弟弟桑堆決鬥。不過他想到桑堆決不會是他的對手。愛情有一種力量,桑珠認為自己的力量完全超過了桑堆。桑珠知道,吉娜不會同意他和弟弟決鬥,因為她自私的心想擁有桑珠和桑堆,這兩個同樣優秀的男人。這兩個男人,一個成熟,一個天真,而且他們兄弟二人擁有不可分割的財產,可以支持她完成對藝術的追求。兩個男人加起來也不如吉娜的藝術夢重要,在吉娜的歌聲與舞姿裡有著整個世界對她的熱情。吉娜認為自己的外表也不過是個空殼,而內在的東西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吉娜被自己的美夢所吸引,她愛著整個世界,不管男人還是女人。
  吉娜愛著自己,也愛著他們兩兄弟,對他們兄弟足夠真誠,足夠甜美。如果不是這樣特立獨行,她的歌聲與舞蹈如何能使人們感受到一種超凡的美妙?
  有一段兒時間桑珠閉門不出,把生意交給別人來打理,自己卻在思考如何化解內心的鬱悶。他想到使人幸福的陽光,和使人憂鬱的月光,覺得一切都在陽光中生長死去,又在月光中做夢醒來。
  許多年前,十八歲的吉娜曾經像花兒一樣在桑珠的懷中盛開,那一刻多麼像是永恆。在桑珠的記憶中那是足足可以對抗時間的一種永恆,因為他有足夠的想像力,就像他夢中的法力無邊無際,如同群星璀璨,相互照耀。

  山坡上的桑珠(2)

  桑珠固執地愛著他心愛的女人吉娜,無時無刻不在用自己的心想像她。吉娜在桑珠的想像中千變萬化,因此現實中的吉娜會然會使他煩惱,但擁有她的幸福卻大過了一切。
  吉娜逃不出桑珠的愛,但這樣的愛會使吉娜感覺到疲憊。雖然不管她犯下什麼過錯,桑珠都會原諒她。像桑珠這樣好的男人,天下再無第二個,可是吉娜的心仍然不會滿足。桑娜在自己的狂想中試圖殺死桑珠,理由是他太過完美,而那樣的完美限制了吉娜內心想到的種種平凡。在一個煩躁的夜晚,夢中的電光在天空中閃亮,吉娜舉起了雪亮的刀子,而那刀亮得像她的一個笑眼,可是刀子還沒有砍下夢就醒了。想來一切也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可吉娜一直在想,桑珠曾為她帶來歡笑,而他們過去的時光使現在清晰可見。關閉電燈繼續做夢,她夢見桑珠失聲痛哭,卻默默飲酒,見到她便強言歡笑,一點兒也看不出他的憂傷。可她清楚桑珠的痛苦,為了緩解桑珠的痛苦,她像演戲一般,拔一根頭髮懸樑。
  桑珠對吉娜說:
  吉娜,你的臉龐像明月一樣皎潔,可你的眼睛裡射出的光芒就像萬枚鋼針紮在我的心上;你的身影像個仙女,衣裙在那藍藍的晴空中飄揚,勝過所有的彩雲;你的聲音像雨滴敲打我潮濕的窗子,使我的心像牽牛花兒一樣開放……
  在桑珠的聲音裡,天空彷彿狂風大起,讓睡夢中的吉娜無法順暢地呼吸。
  吉娜醒後喝了杯清水,惆然若失地發呆。
  桑堆多情反倒使吉娜輕鬆,想到桑珠對自己的愛使自己沉重,她感到有一種未知的東西在召喚著她,給了她想像中的一切可能性,那種可能性激動她的心。但吉娜的心裡也還在愛著桑珠和桑珠,心想如果桑珠睜只眼,閉只眼她倒也情願在這樣的狀態下把日子過下去。甚至在某一些多情而自由的時刻,她希望桑珠和桑堆像她的兩個孩子一樣,一左一右睡在她的身邊。
  桑珠有很長時間不願意開口說話,好像是什麼讓他變成了啞巴。他內心的包容與大度使他平靜,可是他也會有無法抑制的暴怒在他的血液中流淌,使他恨不能用自己的歌聲和舞蹈殺人,可他不能開口,不能跳舞,因為他覺得自己中了吉娜的魔法,時時有身不由已的感受。桑珠敏感的心感覺到,他疼愛的弟弟桑堆,即便是也同樣愛著他這個哥哥,可是為了得到吉娜,心中也會暗藏著殺機。
  兄弟之間失去了信任,彼此不再像從前那樣親熱。
  有一天他站在一個山坡上望著夜晚,桑珠難過的眼淚滴下來,感覺中每一滴都在飛向星空。桑珠想著如何望穿這愛的夜晚,還有他想像中夜晚與白晝交替的明天。他假設了三個人之間的多種可能性,無法自制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些不知所以的話。他對著那天空中的繁星說出的話兒像是要把吉娜忘記,把一切都忘記,只要走出迷失了的自己。
  徹夜難眠的時候,桑珠總在幻想著吉娜是他的惟一,這樣的想法揮之不去。雖然拉薩城裡,有很多女人愛著他,可是他的心卻只屬於吉娜。桑珠鬱鬱寡歡,有段時間便用夜夜笙歌來驅逐煩惱,可他仍然會覺得自己的難過就像滔滔的河水。如果能得到一心一意對他的吉娜,即使有一千座他也願意去攀,有一萬條路他也願意去走。可他只能在那些濃妝艷抹,又唱又跳的女人們中間獨自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水。醉意朦朧中他的心裡升起一輪彎彎的月亮,那月又變成了魚鉤,而他垂釣在城市中,以淚為水,以心為餌。愛像一首永遠的歌謠唱起來,唱歌的是他心中想像的完美的吉娜,這使他覺得,雖然一切都在變化,可是他自己的愛永遠都不會變。
  醉酒的桑珠沉沉睡去,夢中他看到吉娜彷彿懂得他的深情,只是因為他的愛並不是吉娜的全部,也會使吉娜感到難過,因此吉娜請求他諒解。因為感動,桑珠在夢裡流下串串淚珠,摸一摸,顆顆都是珍珠,彷彿透著深海中漆黑一片的痛苦,那痛苦讓他找不到真正的出路。除非是死亡使人離開人間,把一切關閉,進入另一個世界。在夢中吉娜甘願為他放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再所不惜,順便也了卻了她自己面對一切的煩惱。雖然吉娜未免有點兒裝腔作勢,可他卻信以為真,他善良的心開口說話。

  山坡上的桑珠(3)

  桑珠說,吉娜,你好好活著,無論如何,我的愛為你而存在,可並不是為了使你煩惱。我給你自由,你不必有任何顧慮,你想去愛誰就去愛,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在夢中,吉娜因為聽了他的話,卻心甘情願做他的妻子,失去自己,為他生一個孩子,不辜負他的愛意。可桑珠卻又覺得,所有愛的甜言蜜語,都是真誠中透著並不能確定的真實,因為一切都在變化,一切都不確定。桑珠又開始一言不發,為難就如鐘擺,當當敲響,那聲音片片如同雪花,落在水中,不見蹤影。
  在夢中,他又覺得自己變成了水,感到吉娜再也看不見他。他變成了開心的清水,像個孩子,洗淨吉娜漂亮的臉蛋,親吻吉娜的雪白的肌膚。他還用成串的水滴牽起吉娜的纖纖素手,然後藏進她的心裡變成淚水,在吉娜思念他的時候湧出。他又變成了冰雪,帶著君臨天下的威風,像一個帝王,讓吉娜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對他百依百順,絕不敢背著他和任何人偷情。因為他的威風吉娜會對他無比崇敬,歌兒只為他一個人而唱,舞蹈只為他一個人而跳,愛的心只為他一個人敞開,而他也會覺得後宮粉黛無顏色,單戀吉娜那支花。夢中也有夜晚,在那漫漫長夜中他不忍睡眠,拉著吉娜的小手一起走進百花齊放的後花園,抬頭看看,月色可真美,可他覺得吉娜比那月亮更美。
  夢終究是夢。醒來後桑珠又重新想念那個山坡。他離開家去那個山坡,在山坡上望著樓房林立的拉薩市,覺得自己的心沒了。心就好像變成了太陽光,照耀著一切又留下影子。晃然間一切彷彿成了過去,而過去又沒有走遠。
  從白天站到夜晚,桑珠一直在那個山坡上。
  很晚的時候,桑珠回到家裡,吉娜不在,他的弟弟桑堆也不在。他猜到他們也許會在拉薩的某個賓館裡。桑珠在心裡默默念著弟弟的名子,覺得自己就是弟弟桑堆。然後桑珠又在自己心中默默念著吉娜的名子,又覺著吉娜把他和弟弟分開了。那個夜晚,桑珠尤其怕了孤獨,他覺得自己的心像個房子被什麼填得滿滿的,使他忍不住想哭泣。
  熄滅燈後,另一個世界向他展開:高大的雪山連綿起伏,長長的河水清清流淌,草場上有牛羊在低頭吃草,一股風穿越村莊和城市,帶動著他走到那樣的地方。他似乎是為了尋找一個人才來到那個地方,而他並不能確定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並不能確定那個地方是不是有人在等他。他想在那兒遇見吉娜,彷彿又不是吉娜。他覺得有什麼把一切照得亮了,而人就在陰影中顯得特別粗糙。他失去了耐心與信心,左手和右手緊緊相握,又有一種力量似乎讓他放棄什麼。
  桑珠越來越喜歡那個山坡了。說不出的理由,彷彿是,從那不高不低的地方看世界,世界也變得不大不小,不好不壞,不美不醜。在山坡上,在一個中間的位置,他的心是自由的,那自由中有的憂傷,偈是愛情的鳥兒在其中穿梭。他甚至覺得那山坡就是自己,雖然是說不出的理由,不過他在那樣的山坡上,在自己存在的不遠不近,不高不低,不喜不悲的狀態中,現實與想像交錯,使他可以獲得一份暫時的安然。
  山坡是個神秘的高度,是個使人介於人與神之間的位置。站在山坡上的桑珠,瘦高個兒的桑珠,身上穿著長長的帶花邊兒的深藍色藏袍,那只露出來的襯衫輕輕包住右臂,就像從藍天裡湧出來的一朵潔白的雲。他臉上有兩酡淡淡的高原紅,中間的鼻子像塊玉,鼻子兩邊的眼睛像兩顆亮亮的星子,鼻子下面紅紅的嘴唇像兩瓣花兒合在一起。那麼好看的桑珠,什麼樣的女人見了不心動?可是吉娜愛著他,也愛著他的弟弟,愛著他們甚至還愛著別的男人。
  時光流轉,山坡上的桑珠後來也不管晴天還是陰天,白天還是黑夜,習慣了待在山坡上。他用想像調動著天空中的雲朵,讓雲朵飛到城市的上空,飛到城市四周的群山上觀看地面上的一切。
  有一天,吉娜來了,來到了桑珠的房間。

  山坡上的桑珠(4)

  吉娜看到桑珠在山坡上採來的一朵嬌嫩的小花,走過去從他的手中取下,插在自己烏黑的頭髮上,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桑珠沒有說話,吉娜感覺到桑珠看她的眼神裡有難過,因此也不開口說話。後來吉娜擁抱了桑珠,似乎擁抱就是千言萬語,讓他們彼此間的距離全消失。那時候的桑珠又回到了愛著吉娜的自己。桑珠愛著吉娜的,吉娜是他的現實,又是他的夢境,他在山坡上感覺和想像一切的時候,覺得吉娜就是他想像與現實之間的根系,而他則成了一棵站在山坡上的樹木。
  為什麼愛成了桑珠的天空,會使他淚流滿面?吉娜又為什麼一言不發,用她的美貌鼓蕩桑珠的心靈?為什麼桑珠的眼睛看不見河流正在帶著他流進大海?桑珠躺在床上,雖然吉娜就在身邊,可他仍在用心呼喚吉娜的名子,就像呼喚著一個陌生的名子。肉體的歡娛是無言的歡娛。桑珠和吉娜彼此都不再說一句。他們裝作懂得了對方,用沉默使河流漫過了夜晚。他們伸展四肢又合二為一,滾動著的身體,彷彿是在探尋著有關夢與現實的奧秘。後來他們就像死去一樣,感覺到天堂中另有一個故鄉,而在人間擁擠的城市,在深淵一般的夜晚,無論如何他們也無法一起走遠。
  山坡上的桑珠,在那樣的一個相對獨立的世界中,他在逃避吉娜和她的情人。在山坡上,他感到所有的顏色都充滿了生命,而他生命中產生一種威嚴,使他一聲不吭。腳下的石頭似乎擁有了思考和感知一切的能力,它們排在一起,彷彿合上了遠方,使桑珠在瞬間感受到自己的獨立不羈。他揮動手臂在空氣中游動,彷彿是在作畫。他感到自己畫下了高山上頭頂著的藍天白雲,那樹林間清水的汩汩流淌,大地上城市與人群的生長,鳥兒們用翅膀劃開的空氣,心靈美勝過的世界上一切的美,愛情的虛幻與透明。
  所謂一個人的迷失也不過是生命在時間中的迷失,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切都會回歸到應有的位置。桑珠是在自己二十九歲那年遇到的桑娜的,那時候他已娶了一個女人。為了桑娜他和自己的妻子離了婚。和桑娜在一起之後他才知道愛是什麼。愛是一把火,燒得他心焦;愛是一杯水,溫潤著他的心;愛是他的天空和大地,又是他的現在與未來;愛使他清醒又使他迷失,使他成熟又使他天真;愛使他相信永恆又使他相信變化。他那顆像珠穆朗瑪峰一樣高的愛著吉娜的心,使他用心選擇了各種可能性,使他站在山坡上評估天空中的雲朵與繁星,思索收穫時間也被時間帶走的人群。他又覺得自己的思考變得行蹤可疑,就像他曾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覺得未必有人能懂得自己,自己也未必能真正懂得別人。得意與失意的感覺會誤導人的見解,桑珠也一再的提醒自己,要對一切心懷祝願。他願意敬畏希望,永不放棄,希望與時光和愛情一起成灰。
  無數個從山坡回家的路上,桑珠並不清楚自己是誰,他感到自己是個經歷了很多風雨的人繼續行走在路上。吉娜在她的心中與飛翔的天鵝,和光滑的石頭變成一種形體與色彩合在一起。天鵝在桑珠的心中飛翔,那生著圓眼睛,有著長脖頸,瓷羽毛的天鵝似乎比現實中的吉娜更加自然可親,因為桑珠會覺得在陽光照見陰影的同時,天鵝可以發現時光和雨滴的秘密,因為這樣想他可以超越凡塵,免去一切煩擾。吉娜是桑珠苦惱的根源,那光滑的裸石頭也比吉娜安靜,石頭如死亡一樣安靜,披著星光與陽光,感受著自然,又守著一切。
  即使想著帶走愛情,帶走自己。可桑珠仍會回到他的現實。
  在一個早晨,桑珠聽到鳥兒在叫,於是起床推開窗子,開得很大。他聞到空氣特別清新,看到天空中的流雲,還有一群鳥兒,那群鳥兒就像一群墨點點。他望著的鳥兒們的方向,不知是什麼方向。鳥兒下面,似乎整個城市也展開了翅膀,從地面上飛向天空。桑珠的心中特別想唱,以陽光一般的聲音,以流水一般的歌詞去唱一首在生命中仍未形成的歌。

  山坡上的桑珠(5)

  於是他唱起來:
  失意的我把樹葉當成愛人,我所愛的人就是那神秘的露水;孤獨的我把自己當成了漆黑的夜晚,可我愛的人是照亮我的燈盞。情深的我滿腹心事想著她,也願意被她想見,並且能夠把我含她的唇間。鳥兒們都知道了我思念,可那些會唱歌的鳥兒,不知何時飛走了。
  桑珠在山坡上清好了嗓子,唱出了這首歌,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埋在了那個山坡上。
  吉娜走了,不知到哪裡去了。
  桑堆找見桑珠,說也了這個消息。
  桑珠想到自己對吉娜的千般想像,萬般愛意,卻沒有眼淚流下來。
  在一個夜晚,桑珠離開從山坡上走下來,在走下山坡的那一刻起,他覺得自己彷彿是在若干年前的山坡上想起今天。
  2007年2月於武漢

  會飛的平措(1)

  那個自小便喜歡收集羽毛的男子叫平措,在人們的感覺中,有很多鳥兒的羽毛都被他收藏了。那麼多輕飄飄的羽毛彷彿都渴望被人認識,渴望風。那些潔白的,或者有各樣色彩的羽毛,雖然很輕,可在平措的心裡竟然也是有重量的,而且越來越重了。那種重量就像水滴從天上落下來,盈滿了他的心窩兒。那些不同的羽毛,落在不同的地方,而今又被聚在一起,又有誰理解那些羽毛會有著各自從前的記憶,並且會相互傾談。
  自由彷彿是被什麼阻攔著的,像一面很高很厚很長的牆。怎麼過去呢?平措試過了,即使想法兒再神奇一些也不能夠。他無法懂得那些被他收集起來的羽毛,而他又覺得自己懂得了很多。無論如何,那些羽毛並不能使平措變成一隻鳥兒。收集羽毛就像有一些人喜歡集郵一樣,只不過是一種愛好罷了。可是他這樣奇怪的愛好,將來又會使他走向哪裡呢?
  說起來,平措不知自己究竟要什麼。他只是覺得自己越來越感到活得有點兒厭煩了。有許多看到平措的人,都會覺得他是個把憂鬱寫在臉上的人,他那眼神兒,男人看了不懂得,女人看了就心疼。那青青的草地是無數根細細的青草鋪展開的,一直到老遠,草地上的牛啊,羊啊,都在吃草撒歡兒,彷彿它們都比平措生活得快樂。平措的快樂便是發現鳥兒的羽毛了。平措的幸福便是把那羽毛拾起來,放進自己的那隻大大的口袋裡了。
  那是個用藍色的布縫製的大口袋,長度有平措的身高那麼長,寬度有平措的身體那麼寬。那裡面已經盛了很多羽毛了。那些羽毛,做夢的時候會在平措的心裡飛。平措也會夢到那些羽毛的夢。幹嘛要飛起來呢?雖然平措也不曾想得通,可是他更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生命裡的力來自於一種神秘的色彩嗎?或者是來自於一種神秘的聲音?誰也難以說得清楚?人的一顆心,在夢中會變成奇特的鳥兒,平措做過這樣的夢,他夢到由自己的心變成的鳥兒圓滾滾的閃著光亮,那光亮就像羽毛。變化的一切也使夢中的鳥兒也產生變化,可變來變去平措還是平措。誰都難以把那些散亂的事物,變得像一個大活人一樣完美和統一。平措難辦到。醒來時候,他便越發鬱悶了。青稞酒他喝了一碗又一碗,高大的山他攀了一回又一回。那離村莊並不太遠的城市他也去過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從那人口眾多的城市裡走回來,平措的腦海裡總是一片模糊。若是心是一個汽球的話,他覺得需要鑿個眼洞洞,來透一透氣。給心鑿個眼兒要是心又不至於破裂那該多好呢。想到這兒,平措覺得要做到這一步是挺難的。
  人該怎麼活還是要怎麼活。可是如果死去還有意識,那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性?那種可能性,是不是可以讓人心想事成?糊塗的,有情感而又有著思緒的人,憑著他們多少都會有一點兒的靈性認為:平措這個小伙子,就像個傻瓜。
  慶幸啊,人們看到平措便覺是自己是聰明的,慶幸自己像個正常人。只要是正常的人,那怕平平常常,那怕俗不可耐,又有什麼關係呢!人們還會感到高興,彷彿那個傻平措就像他們的影子,就像永遠在現實中無法鮮艷盛開的花,而他們則正常地生長、開花、結果,享受著正常人的一切。儘管很多人都有夢,可他們從不執著於夢境中看到的一切,因為誰都知道,太執著了便是癡迷了。
  人們都把執著讓給那個傻平措了。
  夢像一片羽毛。人們不留心丟掉的,或者因為現實的種種不得不得放棄的,彷彿都被平措收集起來了。即使是愚蠢的人,看到平措帶著那只藍色的大口袋也會覺得,那自己不要,或者自己得不的,也無足重輕的東西,都被平措收集起來了。想起平措他們有時候會笑得裂開了嘴巴,但有時候又會突然感到有點兒傷感。平措在他們中間,他們是感受得到的平措,也使他們偶爾會照見了自己。因為不管是庸常還是神奇的存在,人們都會相互會照耀。

  會飛的平措(2)

  蒙塵後又被清清的雨水,或雪水濯洗過的心,有時就會使人們感覺到另一個自己,正在像平措一般活著。他們不在意,不會總是不在意。他們不願在意,但卻會感到。感覺到,有時也只不過是感覺到罷了,並不能使人變得怎麼樣。麻木的人有時候不知道什麼叫麻木了。而尋些靈氣卓絕的人看到平措,則會覺得應該珍惜自己的感覺,熱愛自己的夢境。人活著的一切可能性都是需要敞開,就像有一扇門,只要輕輕推開就可以看見想要的東西了。問題是門設在什麼地方,並沒有人真正瞭解。理性雖然會讓人變得聰明伶俐,可也會讓人畏首畏尾,裹足不前。
  對於想要飛的平措,有很多人潛在的心裡還是渴望他有朝一日能飛起來的。因為看著那結結實實的大地,看著那高高的座座的群山,看著那個個明媚的村莊,看著那條條奔騰不息的河流,人們都會覺得飛翔的不應該只有鳥類。想到那藍藍的天空,潔白的雲彩,飛揚的塵土,想到那風中招展的旗幟,關於神仙會飛的傳說,人們都覺得要是自己會飛那該多好哇。想到平措,這個收集羽毛的男子,有些人會覺得,羽毛也不過是飛翔的一個條件,平措要想真正飛起來,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兒。
  平措是一個走在自己的路上,試圖通過羽毛與夢想經過一切的人。在收集羽毛的過程中他積蓄了太多像鵝卵石一樣光滑,像水滴一樣濕潤,像天一樣蔚藍的語言。只是他對別人無法說出,即便是說出來,別人也會笑話他。穿透過去的時光有什麼有生命的東西可以一下了到達現在,讓人們得到飛的秘訣呢?據說,並且也有人親眼看到,有一隻很大的鳥叫飛機,可以從地面上飛到雲天,然後又從雲天落在地面上。在平措所在的那個村莊裡,很少有人理解飛機是怎麼飛起來的。對於他們來說,那收集羽毛,夢想飛翔的平措雖然是個笑話,卻也是更為真切與實在。
  有一次,有個人與平措談論飛機。平措認為,那個人說的「會飛的鐵鳥」雖然有翅膀,可是沒有羽毛。雖然也發出聲音,可是不如鳥兒叫得動聽。雖然也吃東西,但是喝的是難聞的汽油。那個聽了平措說話的,走南闖北,又很有見識的男人,覺得平措的話很有道理。他認為人類的一切發明創造只不過是人間關於科學的神話,多少有點兒不可思議的生硬。告別平措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希望平措能夠擔當起實現更為貼近人類夢想中有關飛翔的重任了。不過,那個人片刻即逝的祝願平措是不曉得的,即便是那個人也會在風塵僕僕的將來忘記自己的祝願,在撲面而來的生活與美景中間經歷人生,度過庸碌的時光。
  鳥兒們振動翅膀,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這段距離是個像個迷。平措想,一棵樹與另一棵樹中間會有一扇門,鳥兒用飛翔打開,棲於樹枝的時刻那門又自然關閉。沒有一隻足夠大的鳥兒能帶著我飛過那段距離,要不然,我就弄會清楚那個迷了。
  傻傻的平措變幻了成千上萬種飛翔的思考,也做過若干看起來笨拙可笑的嘗試,他終究是沒有清楚飛翔的秘密。有時候,他想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了,跳出來的又彷彿是他乎之欲出的語言。還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脫離自己的身體了,要是靈魂脫離了身體它會像蒼鷹一樣在天空中飛翔。那個時刻,平措是接近了另一個世界的。有好幾次,平措竟然在自己的美夢中看到遠處有一個穿黑衣的人,看到那個人,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在那個黑衣人的貼身口袋裡。這使他害怕,又使他清楚,自己所有的時刻,似乎都在試圖逃離什麼。
  逃吧,平措時常對自己這麼說。
  平措生活在西藏的一個白色的村莊裡,和很多人一樣,他是一對正在變老的男人和女人的兒子,他也是吃食物喝水長大的。和很多人一樣他會走路,會說話,會用眼睛觀察,會用心記住某些東西,但是與眾不同的是,他走過的路在他的心中一直延伸,接到藍藍的天上去了。平措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特別的路,似乎白雲都無法成為那路的盡頭。平措說過的話,以及聽過的話在他的心中翻騰,好像永遠無法靜止。他不曉得那些聲音該如何熄滅,有時候他是想要熄滅那些聲音。

  會飛的平措(3)

  有一位叫單曲的老巫師告訴平措說,我們所以能說話,是因為我們的心要我們說;我們所以能聽到聲音,那是因為我們的心讓我們聽到。我們為什麼要說話,要傾聽,那是因為我們要聽明白和說清楚關於生與死,生之後的世界。聲音都是長著翅膀的啊,我們說話的時候話就像一隻隻鳥兒一樣飛向遠方。你這個喜歡收集羽毛的平措啊,我看你是個會飛的人。雖然你在用雙腳走路,但是你走得不一般啊,你肯會有這種感覺吧,你走著走著的時候就突然想奔跑,奔跑還不夠快,你就想飛翔。人心裡想飛翔的想法會帶動人飛起來。你收集的那些羽毛都是有靈性的,你口袋裡的每一片羽毛都是為你將來飛翔準備的。
  聽了單曲的那番話,平措覺得他是個能和自己說話的人。因此在回家的路上,平措就感到有一種力量促使他想要奔跑了,他越跑越快,感覺中幾乎就脫離地面了。可是他仍然飛不起來。
  平措在那沉沉的,深藍色的夜晚,一次次花樣翻新地夢到自己飛起來,伸手就可以摸到星星,睜眼就可以看到藍天的顆粒。他用手摸一摸,手上還感覺涼涼的,藍藍的。醒來後點燃酥油燈,平措盯著自己的手掌看,晃然間竟然覺得自己的手指變成了羽毛。他振振十根手指,手指又帶動著他走下床,在屋子裡跳了起來。如果說那個夜晚發現了平措,定肯會覺得,凡是有夢想的人尤其是孤獨的。
  平措看過太多東西了,那些有生命的,和沒有生命的,都在他的心裡活了,都在他的心裡飛翔。那些暫時沒有飛起來的,對比那些在飛的,使他的世界接近現實與真實。平措在暗中安排那些還不曾飛起來的一切,讓那它們耐心地等待時機。想著那些會飛翔的,和不會飛翔的事物,平措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而是他所想到的一切的總和。平措的那顆心滿滿的,就像裝滿了風。那有風的心讓他覺得,他終是要像鳥兒一樣飛起來,飛在藍天裡,帶動一切都飛翔。
  從鳥兒出發,看呀,那些鳥兒們是多麼自在啊,它們從天空中落到地面上,陽光照耀著那些它們,一切多美妙迷人。平措時常望著那些鳥兒們覓食然後又飛遠,心也跟著那些鳥兒們飛遠了。下一次遇到不同的鳥兒他全當是一成不變的自己中所想的鳥兒,即使蒼鷹與野鴿子也並無分別。為什麼要分區?都是會飛翔的鳥兒嘛。總之,若干鳥兒飛翔的形象烙在了平措的心中。如果說平措偏愛會飛翔的事物,一切都在他的生命中會飛了,這麼說也算是合情合理的。
  河流,河流,把平措與高山隔開,可是他挽起褲管就可以淌過河。樹枝,樹枝把鳥兒和他分開,可是他也可以攀到樹上去。有時候平措莫名其妙地想著這些事兒,一次次爬到山腳下的樹上去,鳥兒們在他走近的時候就撲楞楞地飛走了。他用手去摸那鳥兒棲息過的樹枝,然後望望藍不盡的天,白不盡的雲,心中想,這中間有什麼呢?這中間總會有點兒什麼吧!
  莫名其妙的閒思想,不只有平措一個人有,只是很多人意識不到的那些東西存在於他們的生命裡。那些無法清楚的東西深埋在每個人的生命中,有時候會變成一個飄忽的眼神,被人看見卻使人無法說出。
  人活著,誰不曾是憂鬱的呢?誰的內心沒有矛盾和痛苦呢!不管怎麼樣,人卻是需要活下去,儘管所有的人都活得未免粗枝大葉。所有的人在粗糙的生活中尋找瓷器搬的精緻人生。只不過平措想得太多,又太執著了。
  單曲對平措說,我的孩子,我看你不是順著時光,而是背著時光成長。我看你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是在漸漸地變老,你卻像一個越活越年輕的老人,在我的感覺中你現在比孩子還要嫩。我在我感覺中你簡直就像一塊石頭。我看到石頭的心臟了,那裡有一個完美的世界,你也在其中。
  平措是和單曲在一個高高的山下,一條清清的河邊說話的。平措把單曲的話聽進耳朵裡,感到像清水流到他心裡。他發現,河水向著天空流,高山在舞蹈。雖然只不過是一瞬間的感覺,他卻相信了。

  會飛的平措(4)

  想到人們說的,單曲一輩子也沒有找個女人摟著睡過,平措說,卓瑪啊,央金啊,曲珍啊,這些女人都是鳥兒變成的。你看她們挺挺的胸就像那兩座對望的雪山,你看她們那圓圓的眼睛就像那天空中的月亮和太陽,眼睛的那些光彩就像湖泊裡的水在蕩漾,你再看她們那紅紅的嘴唇,就像花兒盛開在眼前,彷彿使人把明天拿到今天來度過,在那一張一合中的變化裡,嘴唇就像翅膀在對著空氣說話兒。
  聽見平措這麼說,單曲望了一眼河水。河水繼續流,單曲卻覺得水中的石頭更圓滑了。於是他說,女人是鳥兒變成的,你又是什麼變成的?
  平措想了想,望著正在流淌的水說,我是河流變成的,看著河水流,我覺得那水中有鳥的影。
  單曲說,這個說法濕了點。
  平措又望著藍藍的天空說,我們是天變成的,看著天空,我覺得天空的白雲是鳥兒的巢。
  單曲說,這個說法高了點。
  平措不在說話了,望著單曲出神。
  單曲說,我想了很久了啊,男人和女人是會飛的東西變成的。見過那麼多男人和女人,看到了那麼多美麗的風景,因為眼睛看到的太多,心盛得太多,我的眼都快要看不見人的影子了,不過,我看不太清了,心裡卻看到的更多了。有時候我覺得我的心就是亮堂堂的太陽,心裡的太陽把這個世界都照得亮了,透明了。透明了,一切都在飛翔,都飛遠了,飛到看不見的地方了。你看,實實在在的太陽是多麼亮啊,這個太陽照著我的眼,我的心裡有時候卻是一片黑,那黑裡又生出一個小光點點兒,那個光點兒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遠,一會兒近,有時候不不遠不近的時候,我想什麼呢什麼就來了。
  平措聽到單曲的話,他不再覺得自己的世界裡再有什麼阻隔了。於是他費了很長時間,紮了一對粘滿了羽毛的翅膀,並且把那對翅膀捆綁在自己的雙臂上,攀上了高高的雪山。有幾個人看著平措上了山,可誰也無法阻止他。在向上攀登的時候山風吹過來,吹動著平措的翅膀,讓他覺得自己像一片雪花正從那蒼茫的天空飄下來。在那種感覺中跳起來,振動雙臂,結果他摔倒在山坡上,又滾了好遠。那一下摔得很重。平措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給摔碎了,等他爬起來的時候,覺得身上有疼痛。
  平措紮了翅膀在雪山頂上飛的故事,轉到很多人的耳朵裡。大家都覺得,不管怎麼樣,平措真是個有膽量的人。在家裡躺著養傷的尋半個月有不少人來看他。姑娘們見到平措,覺得他更像個男子漢了,因為他的臉上少了點憂鬱,變得開朗了。小伙子們見到平措,倒是覺得他的傻也像病一樣好了不少,臉色變得越發紅潤了。那段時間,平措的覺得自己的魂兒隨著身體也一起摔傷了,讓偏執於飛翔的他安靜了不少。躺在床上平措也覺得,關於飛翔的想法應該緩一緩。
  平措的阿爸和阿媽,張羅著要給平措找個媳婦,好收攏一下他那顆不現實的心。各種話兒說了許多,平措不曾覺得自己就是個要和女人過日子的。他的阿爸和阿媽只好對他說,女人啊,你要是娶了女人過日子,女人就會變成你的鳥兒啊,你摟著女人睡的時候,你就曉得飛是怎麼回事兒了。這話說得與飛翔有關,既然這麼說,而且,如果說女人是男人夢想的一個角度的話,平措沒有理由不答應。
  家裡倒是不缺少財物,況且平措長得又整齊,不大在意他的夢想與偏執的姑娘還是願意和他好的。
  格瑪是個好姑娘,長得那個美,人們能想到的女人有多美她就有多美,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一雙腿不是整齊的。
  平措見到格瑪的時候心裡想,要是明白了飛翔的秘密,格瑪的兩條腿齊不齊又有什麼關係呢。
  平措既然對女人動了心,見到格瑪,於是便格外喜歡上了。
  格瑪見到平措,也是一見傾心。
  他們結合在一起,真是再順利不過了。

  會飛的平措(5)

  結婚後平措與格瑪說起話來,所有的夜晚都變得短了。短得就像一根筷子那麼短。他們談的是與鳥兒飛翔之類的話題。格瑪雖然不見得懂得平措說什麼,卻覺得平措給了她一個夢境。順著自己的男人說話兒話兒就會變得動聽了,格瑪漸漸地也開始學著平措說話。平措聽到格瑪說的話特別像自己要說的,便覺得她的話兒像鳥兒一樣撲楞楞飛滿了屋子。兩個人在那會飛的話語中也彷彿都變成了鳥兒,再也用不著雙腿走路了。說得太興奮了平措就樓著格瑪,摟著格瑪的時候,他果真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平措問格瑪,是不是,我真的快要飛起來了?
  格瑪聽了平措的話,暫時把自己正在說的話兒收住,咯咯笑了一通說,傻平措,是的哩,你要摟得緊一點兒,不然我就飛跑嘍!
  平措的雙臂使足了力,把格瑪的身子勒疼了。
  格瑪又說,傻平措,你樓得那麼緊,緊得我都飛不起來了。
  平措一會兒緊,一會兒松,鬧得一頭汗珠兒。
  格瑪也累了,便說,你躺下來,聽我好好說。我想說的話兒啊,都長上翅膀了,飛到你心裡去,你可要一輩子對我好呀,你先答應,我就告訴你會飛的秘訣兒。
  平措答應了,乖乖地躺下來,聽格瑪對他說。
  格瑪拉著平措的手,放在自己高高的胸上說,感覺到了嗎,你摸著的就是一對白鴿子。
  平措的手在格瑪的胸上摸了摸,敏感的手告訴他,格瑪的胸部的就像藏著兩隻白鴿子。他都聽到那兩隻鴿子咕咕叫了呢。
  格瑪的手又引著平措的手繼續向下游,就好似那兩隻白鴿子一跳一跳地在地上走。終於走到一個有清水的地方停下來。
  關於那些飛翔的夢,都暫時退到一邊了。因為格瑪,平措覺得自己摔裂的魂兒似乎也合上了。
  平措變成了一個男人。
  奇妙呀,平措在心中想,格瑪的身體很奇妙,讓他從來不曾感覺到的一種飛,就像是生命離開了地面,然後又回到地面上。
  平措貪戀格瑪的身體,使他忘記了飛翔的想法。那個藍色的,盛著羽毛的口袋還剩了一些羽毛,仍然顯得鼓鼓的。平措望著那只口袋,也望著格瑪高高鼓起來肚子。望著格瑪的肚子時,他覺得自己就在格瑪的肚子裡。平措彷彿覺得自己懂得飛的秘密了。這可是他從來沒有想到的。
  有一天晚上,平措很為難,卻又像是受到什麼指使一樣,對誰也沒有說便背上自己那盛羽毛的藍色口袋,頭頂著滿天的星光離開了家。
  格瑪說,平措飛走了。
  有人曾經見過一個像平措的流浪漢,那個男人總是背著一個口袋,見了鳥兒便在地上跳躍,想要飛起來。見了羽毛,他彎腰便去拾起的。
  曾經,我在看到鳥兒的時候也曾經在平地上跳過,跳一下,再跳一下,我覺就像跳過了什麼,讓我覺得快樂。現在我覺得,平措這個人一定在別處,他是會飛的。
  2007年4月6日武漢寫成
  2007年6月28日北京改就

  達娃的月亮(1)

  圍繞著大昭寺修建的那條環形街道叫八廓街。八廓街是人多的地方,每天都有從四面八方的人來到這兒,他們中的有一些人會在大昭寺前那被身體磨得發亮的石板上,磕三步等身的長頭。八廓街上有許多商店,攤販也聚集在街道兩邊,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兜售著他們的商品,一天到晚都很熱鬧。有一個叫達娃的人已經是非常熟悉那條街道了。
  吉瑪一直在八廓街上賣東西。
  三年前,才二十五歲的達娃把從林周帶到拉薩的幾張羊皮脫手後,到街上去閒逛。他想到那光滑的石板,也想著去大昭寺的門前磕幾個等身長頭,來為自己殺死的羊祈禱,希望那些羊不要記恨他。這樣的感覺是模糊的。
  達娃學著別人磕完了等身長頭,繼續在街上轉悠,後來他在賣唐卡的商店裡看到了吉瑪。看到吉瑪,說來也奇怪,他覺得吉瑪就像一輪皎潔的月亮在自己的心裡升起來了。達娃還從來未有遇到過一個他如此心動的女人呢,當時他就傻傻地站定了。他的身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都覺得他像一棵不該長在路上的樹一樣,站在當街,呆頭呆腦的。因為達娃生得太過高大了,個子足足有一米九,而且他又是個大塊頭,因此有好多人都因為好奇回過頭來看他。
  人們抬起頭來看達娃,達娃那張被太陽曬得紅紅的臉失了神,讓人覺得有塊石頭懸在了半空中。有這樣感受的人也是不一般敏感的。可誰也不曾想到,達娃因為見著了吉瑪就愛上了她,而且那時候吉瑪還在自己的店裡呢。店裡可不像當街那麼明亮。不過,愛情是神奇的,就好像有人在捉弄人一樣,讓達娃相信自己看到的吉瑪就像自己的過去與未來。
  那種愛慢慢地燃燒,真要命。發呆的達娃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他這才回過神兒來。達娃低下頭看腳跟,然後又茫然地把目光投向人群,有一點兒像要逃走的感覺,最終卻還是把目光鎖定在吉瑪的身上。即使遠遠的看上去,吉瑪的那張臉,也像是月亮啊。那張銀盆一樣的大臉,一對眼睛就像那兩顆星星閃閃放光。達娃走到吉瑪的商店門口,準備抬腳邁進吉瑪的商店,可又覺得太快了。他擔心有什麼事兒還沒有想清楚會把事情弄砸了,也不知道自己要對吉瑪說些什麼。後來達娃離開店門口,蹲在店門旁的牆根下想法兒。
  吉瑪在商店裡忙碌時,達娃摸出了懷裡的鼻酒壺,倒了一些在手掌心,然後用鼻子吸了一下。啊——啾!達娃情不自楚地打了個噴嚏,感覺中好運要來了。後來,達娃覺得自己需要點兒酒壯膽量,於是他買了兩瓶啤酒,只一會兒便仰著脖子喝光了。
  吸了鼻煙,喝了啤酒,達娃從牆根下站了起來,又到店門口看吉瑪。後來達娃就走進去了,有點裝成顧客的樣子。雖然達娃不需要唐卡,但買唐卡倒是個可以和吉瑪接近的理由。達娃想好了,自己的臉上要帶著笑容。不過,他達娃平時可是不會笑的,因此笑也不見得好看。那樣的笑使達娃感到憂傷,那種憂傷似乎是他殺死的所有的羊給他帶來的。為什麼在發現自己愛著的人的時候,自己的心裡會變軟了?而那些被他殺死的羊們卻趁機出現在他的感覺中,讓他變得和以前不一樣。要說人的感覺是奇怪的,這一點也不假。雖然沒有清楚的感覺,達娃在邁進吉瑪的商店時,隱約感到自己變成了一頭羊,正在邁上愛情的祭台。
  一個人真正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就可能會有那樣的感覺。不過這樣的感覺不見得在當時就能明白。只有在痛苦產生的時候才有可能有那樣的感受。達娃愛上了吉瑪,就像心中埋下了一顆苦瓜的種子。不過很奇怪,就因為達娃在商門外看見吉瑪他就愛上了,更奇怪的是自從看到吉瑪的身影後,他覺得自己認識吉瑪很久了。每走近吉瑪一步,達娃便覺得自己就更加確定吉瑪是真的,吉瑪就是他用一生來愛的女人了。當他們面對面的時候,達娃在心裡已經肯定了,自己要愛的人正是吉瑪。吉瑪比達娃還沒有看清楚的時候更漂亮。

  達娃的月亮(2)

  達娃恨不能用十雙眼睛去看,用十顆心去感受。吉瑪怎麼漂亮啊,說起來,她的眉裡眼裡啊,有著說不出來的俏與美,她渾身上下啊,那兒都好看。吉瑪的臉上是掛著笑容的,達娃看見吉瑪的笑容,只一眼心兒就醉了,那種醉的感覺,比他喝掉二十瓶啤酒還要厲害。聽到吉瑪的聲音,達娃覺得吉瑪的嗓子甜甜的,比上等的酥油糖茶還要甜。如果說吉瑪說話就像唱歌兒,可是在達娃想來,再動聽的歌兒也比不過吉瑪的聲音好聽。
  不管外面的太陽有多亮,達娃的夜晚已經來臨了,他覺得吉瑪就是他的月亮。
  我叫達娃,達娃說,然後又羞澀地補充了一句,羊販子達娃。
  吉瑪朝著頭頂快要碰房頂的達娃,笑了一下,覺得他就像個傳說來到了自己面前。她在當時的心裡想,這不是格薩爾王轉世下凡吧!
  吉瑪說,噢,達娃?羊販子達娃?
  是啊,我是羊販子達娃,你這兒的唐卡真好看啊!
  好看呀,你就隨便看吧。
  達娃用手指了一張唐卡,吉瑪拿給他。為了顯示自己是個大氣的男子漢,達娃也沒有多說話就很爽快地掏錢買了來了,價格也沒有講。買下唐卡的達娃又站了一會兒,可再也想不出再多待一會兒的理由了。那時候的達娃,臉上就像被火烤了一般,心跳也快要跳到嘴巴裡了。那麼高大的一個人,真是沒出息。達娃責備著自己,走了出來。
  外面的陽光真亮,可他的心卻亮堂不起來。那一天,達娃借口買唐卡前後有三次去了吉瑪的店,最後一次把身上的錢都花光了。他覺得自己可真夠傻的,可是他又沒有更好的辦法來接近吉瑪。當然,吉瑪是記住了達娃。吉瑪覺得達娃這個人很奇怪,但是也沒有多說什麼。
  達娃手裡拎著買來的唐卡,連回家的車費都沒有了。要是找熟悉的人也是可以借到錢的,可是達娃不想回。他徘徊在吉瑪的店門口,一顆心就像火把一樣燒得他難受。怎麼辦呢,不能總是這樣下去吧?既然是男子漢,臉皮應該厚一點兒。想到這兒,達娃用唐卡換了一些瓶酒,又一瓶一瓶地喝光了。這時天也真正是晚上了,他憑著酒勁兒再次來到吉瑪的店門口,這時候店裡已經沒有別的顧客了。達娃變得有點兒東倒西歪站不大穩當,讓吉瑪覺得自己的商店也在搖晃了。
  達娃,吉瑪已經知道達娃的名子了,吉瑪說,你還想要唐卡嗎?
  達娃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很響,粗聲粗氣地說,買唐卡花光了錢,可是還想來你這兒,看看你。
  吉瑪說,你看你,喝醉了,店就要關門了,你快點回家吧!
  達娃實在是醉得太厲害了,結果像一面牆一樣倒在了房子裡。吉瑪的男人來了,蹲下身子來搖著達娃,達娃被他搖醒了,送到了店門外。那一晚上,達娃就在店門外睡著了。
  第二天達娃睡醒的時候,八廓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他拍拍自己的腦袋,想到自己昨天有可能是喝多了。接著他又想到了吉瑪,也想到吉瑪可能是別的男人的女人了,一時沒有什麼主意。後來,達娃決定先回家。達娃的家離拉薩市有三十多里地,不過,要是他肯翻過一座高大的雪山,路會顯得近一些。
  回到家裡,達娃再也無心做任何事情了。他的阿爸買來的羊都等著他來動手,可他看著那一隻隻羊,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去殺了。這是怎麼了?一定是中了邪。達娃的阿爸和阿媽也發現了兒子不正常,就追問他。達娃說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女人。又說,這個女人有可能已經是別的男人的妻子了。達娃的阿爸和阿媽都不贊成兒子愛上有家的女人,因此都反對。可是達娃卻覺得,越是有人反對,他越是急切地要再去拉薩了,好像去得再晚一點兒,吉瑪就不在了。
  達娃又去拉薩了,再次見到吉瑪的時候,吉瑪仍然朝著他笑,說話的聲音仍然甜。達娃用與他的身高不大相襯的,用孩子一樣的眼神望著吉瑪,而他心裡的話兒怎麼也讓他張不開嘴。他不知該如何說話,只是望著吉瑪,讓吉瑪覺得達娃不是個正常的人,因此她笑著笑著的臉就像月亮前飄過一層薄薄的雲。不過,吉瑪說話的時候故意變得俏皮了,她說,你這樣看著我,我的臉上有奶酪嗎?說著,還故意用手抹了一下。

  達娃的月亮(3)

  達娃被吉瑪逗得笑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放鬆一些。可是對女人說的俏皮話達娃半句也不會說,因此雖然想著自己要放鬆,可還是很緊張。吉瑪因為要忙著照顧生意,顧不上理達娃,達娃覺得自己老是站在那兒很無趣,因此只好又離開了。
  達娃覺得自己需要想一個辦法讓吉瑪更加知道自己的心意。為了想辦法,達娃在八廓角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後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要變成轉經筒了。後來,達娃從八廓街走了出去,在拉薩市的大街小巷轉悠。從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走回到八角街,回到吉瑪的店舖裡。達娃走過那麼多地方,經過那麼多人,也看見過很多長得好看的姑娘,可是那些姑娘都不如吉瑪美。達娃一次次回到八廓街,一次次在店外面看著在店裡的吉瑪,他的心裡雖然衝動得直想走過去拉著吉瑪的手讓她跟著自己走,可是又覺吉瑪是不會同意的。他怕吉瑪不樂意。
  達娃把拉薩市也轉遍了,仍然沒有想出好的辦法,因此他想要用自己的腳走更遠的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說起來,達娃沒有去過林芝,沒有去過昌都,也沒有去過日喀則,在後來的日子裡,因為吉瑪,那些地方他全都去過了。那些被腳步走過的路告訴達娃,還有那些白天和夜晚告訴達娃,除了放手,他不會有更好的辦法了。但是要讓他放手,這比要了他的命還難。
  那些被達娃走過的路,無限的風光都是敞開的,這也使達娃覺得自己心裡的話兒也應該像風景一樣敞開,想要對吉瑪說什麼便說什麼。因此,當他最後一次來到吉瑪的商店時,他準備把自己想對吉瑪說的話兒全都倒出來。不過,到了商店門口他又改變了主意,就好像那個改變不是由他來做出的。
  在那是有點兒陰天的下午,達娃為壯膽又喝多了酒,他放開了喉嚨唱起了歌。雖然達娃歌唱得很一般,可是他走過的路,見過的風景都被他唱出來了,只有用心去聽的人才能聽到達娃唱得真正的好。達娃的歌聲吸引了很多人,後來達娃覺得光唱歌兒還不行,於是他又跳起了踢踏舞,那舞跳得就像天上的雲彩的翻滾,不一會兒天下就下起了雨。有很多人去躲雨了,也有一些人站在房簷下看著達娃。總之,幾乎三歲的孩子都明白了達娃一定是喜歡上某個姑娘了。
  吉瑪在店裡聽著達娃唱歌,看著達娃跳舞,心裡頭很不是個味兒,她覺得再不理會達娃不行了。可是她又能對達娃說什麼呢?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覺得自己心裡頭所期望得到的愛情,再也不屬於她了。
  達娃跳得很累了,而且在跳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真正快樂了起來,不再有那麼多顧慮了。誰也沒有想到,達娃衝進了吉瑪的商店裡,拉著吉瑪的手就讓吉瑪跟自己走。吉瑪自然是不能那樣就走的,結果,她只被達娃拉到了街道上,兩個人在街道上堅持著。達娃的力量大,要是他不顧吉瑪的掙扎,完全是可以拉著她走的。因為當時吉瑪的男人也不在哪裡。
  達娃說,你看,天下雨了,我們走吧,走得遠遠的。
  吉瑪說,你瘋了,下雨了,你要走到哪裡去?
  達娃說,我走過的路告訴我,你就像月亮亮在我心裡,我們很久就認識了,你就是我想要尋的人。
  吉瑪感受到達娃發瘋一樣的愛,忍不住眼淚流下來,不過天上的雨水下得太猛烈了,別人都還以為是雨水。吉瑪跟著達娃走了幾步,她倒是真的想要跟著達娃就這樣走了,可是,她還是不能那樣走。要是不管不顧地走了,店裡的那些唐卡怎麼辦?還有另一個男人怎麼辦?還有自己的家怎麼辦?雖然天下了雨,可是還是有很多人在看著他們呢。
  吉瑪對達娃說,你放手,你放手,我不能跟你走。
  達娃仍然不放手,也不想說話了,只是使著勁兒讓吉瑪跟他走,也不是使出全身的力量。說真的,達娃是希望吉瑪能不用他自己用力氣,就跟著他走的。雖然那個時候他有點兒失去了理智,可他又覺得自己從始至終都是清醒的。他不能太強求。達娃和吉瑪之間,就好像一個神控制了他們。

  達娃的月亮(4)

  達娃鬆開了吉瑪,自己一個人在雨中走了。
  這一次,達娃要去更遠的地方,來忘記吉瑪,也忘記自己。他上路了,一路上有陽光和月光的日子裡,他變成了一個流浪漢。他身上的衣服破了,有好心的女人為他縫補,他想要吃東西的時候,也有好心的人為他送上吃的。也有多情的女人喜歡高大的達娃,願意和他睡覺,那樣的女人讓達娃會想吉瑪,因此逃得像風一樣快。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想著吉瑪,他的眼淚會難過地流下來,就像還沒有來得及說的千言萬語落在地面上。以前,達娃是不知眼淚是什麼的男人。
  要走多遠的路,才能忘記吉瑪呢?要吃過多少苦,才能忘記愛情的味道?有很多次他又想要回到拉薩,甚至想著要和吉瑪和她的男人好好談一談,但他又覺得這是不現實的。他走過的那些新的路使他也想要讓吉瑪過上平靜的日子,不想再打擾吉瑪。走吧,走路吧,只有不斷地走路才能告訴過去。達娃明顯地瘦了下來,因為瘦,他的個子也好像不如以前高了。因為瘦,似乎那野地裡的風吹過來,似乎也可以穿透胸膛了。
  路上的石頭被六神無主,心裡失去了目標的達娃用腳踢過了,路旁邊的樹被難過時的達娃當成吉瑪抱過了,那些像野兔和四腳蛇一樣的小動物,也被裝成開心的樣子的達娃追逐過了。達娃有時候會想起自己殺死過的那些羊,再想得遠一點兒,他覺得自己是在現實中生活過的人,可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走吧,走吧。一個聲音老是這麼對他說,催促著他走路。
  達娃走過了很多地方,他的頭髮長了,鬍子亂了。他在湖水中照見了自己的影子,又從那清清的湖水中看到遠一些的,射在湖水中的山的影子。不知為什麼,達娃覺得死去是一個好辦法。想到死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麼脆弱,因為他的心裡雖然痛苦,可是想著吉瑪的時候也有幸福的時候。所有的傷害與煩惱,都是由自己的心生出來的,可是該如何讓自己一顆心才能平靜下來呢?達娃想,不管自己是多麼的愛著吉瑪,那樣一個並不能愛自己的女人,也是不再值得想念的。這麼想的時候,他就開心一些,但那樣的開心只一會兒就又會讓他更難過。
  有一天,達娃來到了一個雪山環繞的地方。這時他已走了三年的路,也可以說,因為在走路的過程中,那些路上的風景迷了他的心,使已經忘記了自己回去的路。不過,他心中的吉瑪還是吉瑪,他想忘也忘不了。不僅忘不了,他還覺得自己走過的那些路,路上的那些風景,他愛著的吉瑪也都走過和看過了。
  達娃來到的那個地方,沒有村莊,沒有牛羊,只有高大的雪山,和滿地的石頭,在那藍色的天空下面。達娃也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什麼地方,不過,他覺自己太累了,想要在地面上躺上一會兒兒。達娃躺了下來,感覺中雪山變得更高了,好像高高的山一直在生長,恨不得變一對翅膀飛起來。天也變得更藍了,藍得達娃的眼睛都閉不上。達娃勉強讓自己閉上了眼睛,可是他又覺得吉瑪像月亮一樣升到了天上。
  達娃特別想吸一鼻子煙沫兒。可是鼻煙壺早就空了,丟了,達娃抽動著鼻子,彷彿把整個天空都當成鼻煙壺了,他是想要吸一鼻子,讓腦殼和心都被那煙沫兒麻酥酥地醉一下,曾經,他在想著吉瑪的時候整個兒吉瑪就好像被他吸進了自己的鼻子裡了。酒袋子呢,也早就空了,達娃嚥了一口唾液,想起過去喝過的青稞酒,啤酒,還有那像火一樣烈的白酒,那被嚥下的唾液勾起了他對酒的癮。曾經,在他想著吉瑪想得難過或者想得高興兒的時候,吉瑪就好像變成酒被他喝下去了。達娃的那雙用牛皮做成的靴子,也已經磨破了,腳趾頭露在了外面,沾滿了塵土。
  夜晚來了,達娃才真正安靜下來,閉上了眼睛。
  在那個陌生地,達娃躺在地上過了很久,天漸漸的暗淡下來。空氣漸漸冷了下來,一輪像玉一樣的月亮升起來了。達娃身上的衣服又破又少,肚子裡也沒有食物,他感到天和地好像變成了旋轉的蓮花,把他輕輕地包裹住了,而他則變成了一個嬰兒。有一段時間達娃感到自己的身體從地面上升起來,變成一股藍色的煙霧,奔向了天空中的月亮,在月亮可以照見的思念中,吉瑪是屬於達娃的。後來,達娃沉沉地睡著了,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

  達娃的月亮(5)

  在死去的那段活著正在做著的夢裡,那夢像絲一樣細,達娃就站在了那絲一樣的夢裡,準備找個有人煙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不過達娃的夢裡很快就有一扇門,那門正在被人慢慢地關上。達娃似乎清楚那門關上了,他就有可能再也沒法受苦了。可是他在那個時候,還在想著吉瑪的模樣,不過,吉瑪像月亮一樣隱身到雲層後面,達娃他再也看不見了。
  2007年2月於武漢


  第四部分

  賽馬的彩注(1)

  「我又來了。」個頭不高的昂仁拖著長長的腔調兒說,「我想讓龍娜澤多看上我一眼,所以我又來了。」
  昂仁的臉上帶著笑容,笑的時候露了他那潔白又整齊的牙齒。
  年齡也不過十八九歲的龍娜澤多少也是有一些清楚昂仁對自己的心思了,不過,她嫌昂仁的個頭矮了點兒,長得也不夠是自己心中所想的模樣。
  昂仁向守店的龍娜澤要了瓶啤酒,喝了幾口酒,又繼續和龍娜澤說話。
  「龍娜澤就在我眼前,可我離開的時候,龍娜澤就在我心裡!唉,誰讓龍娜澤長得那麼漂亮呢,我想把她的漂亮帶回去。」
  昂仁裝成是對另一個人說龍娜澤的樣子,卻是在說給龍娜澤聽。商店裡除了龍娜澤就再也沒有一個叫龍娜澤的人了。
  於是龍娜澤忍不住笑著問他:「求求你別這樣說話好嗎?另外,一個人長的樣子,另一個人怎麼能帶走呢?」
  昂仁晃晃喝了一半的酒瓶子,用商量的口謂說:「你看,等我喝光了啤酒,用空空的酒瓶子來裝你怎麼樣?」
  龍娜澤裝成生氣的樣子說:「『你』是誰,『龍娜澤』又是誰呢?」
  「你就是龍娜澤,龍娜澤就是你啊。」昂仁眨眨不大的眼睛說,「不用酒瓶子了,我用我的眼睛給你拍張照片,把你的影子留在我心裡,這樣你該同意了吧?」
  龍娜澤被昂仁逗得忍不住笑了。
  昂仁是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縣裡工作的,有一回下鄉他經過皮村,在村長吉桑家裡落了落腳,見到了龍娜澤,當下便喜歡上了。
  縣城離皮村有五公里路程,自從見到了龍娜澤,昂仁便三天兩頭兒騎著自行車來皮村。走到了,便在龍娜澤看守的商店裡買上一瓶啤酒喝,順便和龍娜澤說一些俏皮的話兒。
  比起一般的女人來,龍娜澤也顯得太高了點兒,個頭足足有一米七。比起漂亮的女人來,龍娜澤也長得太漂亮了點兒,總之,昂仁見到了龍娜澤之後便覺得沒有再漂亮的女人可以和龍娜澤相比了。要是允許他誇張一點,他覺得自己在電視裡和在西藏見過的所有的漂亮女人加起來抵不過一個龍娜澤。龍娜澤的美賽過了地面上最美的花兒,和天上最亮的星星。不過在別人的眼裡,個頭又小的他,而且又相貌平平,都會覺得他們兩個人太不相配了。不過,昂仁是個大學生,而且是在縣政府工作,這個條件也是一般的小伙子比不上的。
  昂仁的個頭不到一米六,顯得比一般的男人還要矮,不過,有很多次昂仁踮起腳尖和站在店舖裡頭的龍娜澤說話,做他的思想工作,他說:「畫眉鳥的個頭雖然不大,可是叫得好聽;兔子的腿雖然不長,可是一樣可以翻過高山。」
  雖然龍娜澤不見得喜歡昂仁,可也不會討厭他。
  昂仁喜歡對著龍娜澤笑,因為人長得黑,笑的時候牙齒就顯得特別白,白白的牙齒讓龍娜澤覺得昂仁的嘴唇是紅的,紅得有點兒冒甜味兒。
  昂仁讓龍娜澤說自己哪兒長得好看,龍娜澤就說他的嘴唇長得還可以。
  昂仁望著龍娜澤那花瓣兒一樣的嘴唇上,便想用自己的嘴巴在龍娜澤的小嘴上蓋個印兒。
  昂仁笑著對龍娜澤說:「我給你商量個事兒好不好?」
  「你說吧。」
  「我怕別人聽見了,我想小聲在你的耳根邊說。」說著昂仁便走到龍娜澤的身邊,把嘴巴湊到龍娜澤的耳邊說,「我來告訴你一個密秘,有一個叫昂仁的,他想和你親個嘴,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龍娜澤用手馬上把自己的嘴巴捂上了,她笑了向後退了一步說:「有個叫龍娜澤的對我說了,她說不同意。」
  「可是那個叫昂仁的說,他早晚是要親到的,因此再有勞你給個答覆,現在親行不行!」
  「有勞你讓那個叫昂仁的趁早死了那份心。」
  「話兒捎到了,昂仁的聽了很難過。」
  姑娘長大了總要考慮嫁一個人,龍娜澤的阿爸吉桑在醉酒後對人們說,他要在賽馬節那一天把龍娜澤當作彩注,許配給賽馬場最優秀的騎手。

  賽馬的彩注(2)

  昂仁知道了這個消息很著急,因為他不會騎馬。
  說起來,龍娜澤的阿爸桑吉也是喜歡幽默有趣的昂仁的,可是他覺得自己的女兒太漂亮了,應該找一個像格薩爾王一樣長得高大又有本事的男人。不過自從女兒出生之後,吉桑還沒有發現有一個可以配得上自己女兒的男人。
  龍娜澤成為賽馬節上的彩注的事兒,像風一樣傳遍了西藏很多個地方。那些未婚的男子們有的親眼見了龍娜澤,有的聽人說了龍娜澤的美貌,便格外地認真練習騎馬與射箭了,他們誰都想在賽馬場上大顯身手,娶上漂亮的龍娜澤當妻子。即使那些有妻子的男人,也想要在賽馬場上中彩,只不過他們把自己的這種想法在開玩笑的時候說給女人聽,耳朵差點沒被女人擰掉了。
  昂仁找過吉桑,希望他能改變主意,說到最後,昂仁說,如果吉桑要是堅持的話,他就帶上龍娜澤遠走高飛。可是吉桑說出的話就像一盆水潑在地上,哪裡能收得回。吉桑讓昂仁參加賽馬,如果要是他能獲勝,他情願把龍娜澤嫁給他。
  昂仁從小生活的拉薩市裡,從來沒有騎過馬,可是為了參賽他還是花了大價錢,買了一匹像雪一樣的白馬。
  那匹馬的身條子很長,長過了很多馬,個頭兒很高,高過了很多馬,馬的四隻蹄子就像金子和銀子打製成的,而且那匹白馬身上還能散發出一種好聞的味道,那味兒讓聞到的人都會愛上它。那馬太好看了,昂仁相信有十個少女看了,就會有十個少女想要嫁給它。
  昂仁為那匹白馬起名叫「追雲」。
  縣政府沒有養馬的地方,「追雲」就養在龍娜澤的家裡。龍娜澤第一次看到「追雲」,立馬就愛上了,她想著昂仁要是生得像這匹白馬就好了。
  吉桑看到「追雲」那匹馬,當下也很喜歡,便問昂仁從哪裡買到的這匹寶馬。
  昂仁說:「我啊,在夢裡夢到三座山,三座大山之外,有一個長著香草的地方,我花了三天天的時間去尋找,結果就找見了這匹馬。」
  「我願意這麼相信你。」吉桑說,「這吃草長大的馬啊,真是一匹好馬!」
  把馬養在龍娜澤的家中,不是昂仁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而是他想多和龍娜澤接觸。他得知吉桑是擅長騎射的,便買了許多禮物請他教自己。吉桑特別喜歡那匹馬,便同意了。
  雖然知道人們對他的身高與長相有著偏見,不過自從他喜歡上了龍娜澤,他在心裡卻覺得自己的個子長高了,相貌也變得更加英俊了。在他得到「追雲」之後,對於賽馬獲勝也有了信心。不過,昂仁第一次騎馬就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而且還摔傷了腿。等腿傷好了之後,賽馬節眼看著就到了。
  昂仁用最後的幾天,終於算是在馬背上坐穩,可以騎著馬小跑了。可是賽馬的人要在馬背上射箭,甚至在馬背上倒立,從馬背上伏下身子用手撈地上的哈達,這對於昂仁來說就太困難了。
  「我又來了。」昂仁從馬背上跳下來,在商店門口對龍娜澤說,「我帶著我的『追雲』來了。」
  「我看到了。」龍娜澤用憐惜的目光看著昂仁說,「你的腿還沒有完全好,我看賽馬你就不用參加了。」
  「要是賽場上沒有我的身影,你的心會不會空落落的,就像那被風歇著的經幡呢?要是你願意跟著我離開這個地方,我想我是不想參加這次賽馬的。」
  「要是賽馬場上沒有你的身影,就沒有『追雲』的身影了。在我昨天晚上的夢裡,我夢見『追雲』路得像風一樣快。我想,要是你一個人騎著『追雲』離開咱們這個地方,我想我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是嗎?為了我心愛的龍娜澤,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出現在賽馬場上的,你就等著瞧吧,我會是跑得最快的那個騎手。」
  昂仁說完話就又要去練習騎馬了。
  「追雲」真是一匹好馬,和別的馬比起來,它更愛揚脖子、打立站。在馬背上的昂仁依然不能放鬆,總是擔心會摔下來。昂仁在馬背上總是找不著感覺。雖說吉桑教給他騎馬射箭的辦法,可人幾乎一次都沒有在馬背上射中過目標。因為馬的個頭太高了,昂仁的手臂又太短,在馬背上拾哈達的操練就免了。吉桑說,在比賽的時候,像在馬背上倒立,拾地上的哈達這樣的活動賽馬時是不主張的,因為太危險了,但是在這方面表現出色的人,評委也會考慮給加分。

  賽馬的彩注(3)

  賽馬場在一個山坡下,山坡的四周是棕色的,也有彩色的高山,高山圍成的一個大圈裡,有縣城,有田野,有草場,有田野,也有路與河流。賽馬節的前幾天天就有很多人從四面八方陸繼聚集在山坡周圍,搭起了一頂頂花色各異的帳篷,到了賽馬節那天,那片原野變成了一個帳篷搭成的城市,一眼望不到邊了。
  騎手們穿著黃的藍的黑的各色節日的盛狀,騎著矯健的馬兒聚集在山坡下,那些馬兒的尾巴上都用綵帶紮了起來,微微上翹,馬身上掛著金色的銀色的鈴鐺,馬走動的時候發出「嘩嘩」聲響。一百多名騎手聚集在一起,聽完賽場主持人讀完比賽規則,騎手門表演式的試跑了一下,一切準備就緒。
  當所有的參賽者都抵達起點,稍事休整後,主持人一揮令旗,一百多匹馬踏出潮水樣的蹄聲,大地都顫動起來。
  只有一匹馬最先到達終點。
  最先到達終點的那個人會是誰呢?
  幾萬人都盯著賽馬場上的騎手。
  昂仁的『追雲』跑得最快。
  追雲的四蹄有力地踏在地面,風聲嗖嗖地從昂仁的耳邊刮過,快得像人的眼神。昂仁覺得自己幾乎就要騰空飛起來了。
  昂仁和他的『追雲』是第一個跑到終點的。
  昂仁的每一枝箭都射中了靶心。
  昂仁是中彩注的人。可是昂仁都沒有想到,誰都沒有想到,龍娜竟然澤失蹤了。昂仁不知道,誰也不知道龍娜澤到底是跟誰走了。
  直到三年後,龍娜澤包著三歲大小的孩子回到了家裡,昂仁這才娶了她。昂仁實在是太愛龍娜澤了,因此也沒打算問龍娜澤跟著的那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人。他只知道有一個男人給了龍娜澤當時想要的愛情,又狠心地離開了她。
  2007年3月於武漢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

  一
  在《歐珠的遠方》中提到的岡仁布欽和納木那尼,以及這兩座雪山之間的瑪旁雍措和拉昂措,我都沒有去過。我去過西藏,在西藏待了三年。
  我看的山很多,看天空的時候也很多。那裡的陽光充足,水清澈。心裡有詩的人,在那裡隨便撿起一塊石頭都覺得有靈性。
  十多年後我寫我心中的西藏,事實上並不是真實的西藏,準確地說,西藏成了一個使我想像的地方。西藏不是我的故鄉,也不是我童年才有的記憶。西藏是我待過三年,對照以後的十多年時光時,使我必然要產生想像的地方。
  我寫都市或鄉村題材的小說也有很多,但是那樣的小說並不能給我飛翔的感覺。我寫西藏題材的小說,感到自己的心是飛翔的,儘管我虛構得厲害,但我信以為真,感到美好。
  在《歐珠的遠方》中,歐珠這個人來自於我經常看到的,那些經常在牆根下蹲著的男人。十多年前我就覺得,他們的悠閒自在使人妒忌。我對那些男人說不上有什麼感情,也從來沒有過交談。我只是感到,在西藏那樣美的天空下面,在西藏那樣美的村莊或縣城裡,有那麼幾個人,他們在那一刻什麼都不幹,卻在默默享受時光,也許他們是代替我們所有的人在享受。他們有著城市中的人所沒有的安閒自在。城市人是忙碌的,即使沒有什麼正事兒干,也會以搓麻將、看電視度過。我們沒有那樣的心情那樣度時光。
  想著西藏,想著城市,想著自己的生命中變幻的一些,捉摸不定的事物,有一種語言,在某種創作激情下,璨璨地蹦出來,心中本來模糊的一個人,或者一個故事,一個個場景就存在於小說中了。
  我發現,我也是自由的,和小說中的人物一樣自由。我讓歐珠在自己的感覺中隱身在別人的身上,於是他就覺得自己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他就是別人,別人就是他。他手中摸著的石頭變得光滑了,時間流走了,而他為什麼總是摸著一塊石頭呢,因為他心中的想法太多了,怕手中沒有石頭自己會隨想法飛到天上去。這形成了虛構的現實。這樣的現實,我想要達到一個什麼效果呢?或者,我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只是覺得,我們現實的生活,需要一點想像力,需要一點不可能的可能性,借此釋放我們蒙塵而壓抑的心靈。
  對於我來說,歐珠的存在,是這個世界新秩序的開始。所以我借一位喇嘛的口說:「混沌的世界需要排列秩序的話,我想應該從你來排起。」怎麼排呢?其實沒有答案。歐珠強調「一切都在遠方」,我的意思是一切可以從遠方開始——既然我們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的慣性中無法停下來的話,我借助於小說的模糊性與虛構的權力,提出這樣一個,從外部看當下,從外部看世界的方法。
  歐珠並不是孤立存在的,他有妻子和孩子。小說中說到這些,這是虛構的必要。顯然,在現實中也會形成這樣的局面:一個男人不幹活,被妻子和孩子養著,這是說不過去的。不管歐珠再神奇,但他不是屬於生活的。生活強大,精神的存在,無法與物質生活想剝離。但是,精神也是無比強大的,物質生活缺少了精神,一個人即使擁有一切,也不會感受到人生的幸福。空談精神是可笑,否認精神則是無知。歐珠過多了那樣的曬太陽的日子,他自己的生命也會對他提出要求,因此他意識到要去遠方,要告別原來的自己。遠方有什麼呢?我不能明確地說遠方有什麼,也可以說,遠方一無所有,遠方也無所不有。
  歐珠並不愛說話,他的眼睛總是喜歡望著遠處,他更喜歡想像,他說自己一說話這個世界就變了。因此他對自己也十分的自信,因為想像的世界使他自信。自然,有很多人會認為歐珠傻,但是我不這麼認為,我在小說中說:「歐珠的眼睛不一般啊,歐珠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是瑪旁雍措和拉昂措裡的湖水在湧動,就像的岡仁布欽和納木那尼這兩座雪山的雪在閃光。」這是小說的自由,也是想像的自由。歐珠的想像和自由,與我的想像與自由,有異曲同工之處,只不過,一個是小說人物,一個是寫小說的。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

  我也使用了大膽的誇張,我說歐珠曬了一天的太陽,在晚上回到家的時候他的身子也是暖洋洋的,在是缺少光的房子裡,他的身子甚至是會發光的。我覺得自己這樣寫很好玩,也並不是全為了好玩,因為我覺得愛,有時候就類似於光和熱。
  並不是一個閒著的人對於別人來說就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人人都在影響著人人,人人都離不開人人,而某人離開某人,某人仍然要面對某些人,或者自己,尤其是自己。自己相信某種活法,而且,內心覺得活得美,這,有誰能管得著呢?尊重所人的存在方式,愛自己也愛別人,這是我理想的人與人的存在方式。但是顯然,現實不會那麼簡單。所以,歐珠必然是要去他的遠方了。
  有時候小說也無法解決小說中人物心中所想,生命中所具有的東西。這一直困擾著我。因此,我會說一些模糊的話,但顯然,明眼人清楚,我們的生命中都會有這樣的感受:無論我們看到過多少只從天空中飛過的鳥兒,我們仍然不能夠像鳥兒一樣飛起來。我們只能發明和製造飛機來使我們飛,但那不是我們在飛,而是飛機在飛。而飛機飛起來,歸根到底是人的夢想先在飛。後來我在《會飛的平措》中寫到這一點。
  一切事物,一開始是夢想,到後來不見得不可實現。一切事物,一開始是模糊的,到後來不見得不會清晰。在我看來,人人都是渴望生活在幻想裡,如果幻想如同現實,但這顯然不可能,所以,歐珠說他「守住了時間……」,守住了時間,對於我們這個時代而言,我覺得一切都太快了,就連我們的想像都有點跟不上了。而且,這個世界的變化,看看那些被父母,被老師督促學習的孩子便可以知道。這個世界的變化具有強迫性質,而幸福感卻並不見得會比以前幾個世紀增多,相反的是我們會更為焦慮和不安。我們無法更好地守住我們的時間。能守住時間,不願意時間推動著生命向前,即願意停留在想像中,這個願望是可愛的,而且也不是無用的。
  看《全球通史》這本書時瞭解了什麼叫「兩種文明的滯差」,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發展的滯差,已經成為了人類共存的一個嚴重的危機,因此說,我們注重精神時間的在我們心中,和心外的世界的確立,有利於我們更好地生活,更好地發展。
  歐珠在我看是有大智慧的,雖然他看上去傻。但是,一個有大智慧,或者說具有神性的人物,在小說的現實裡(同樣也是在生活的現實裡),在一群平庸的人中間,歐珠必然不為人所瞭解,所接受。我無法在小說中表現得更多,或者說,創作這篇小說的時候,我想得太多,以至於敲字的速度與想像的速度,或者說與靈感的自由來去的速度形成了一對矛盾。歐珠必然是要離開他原來的生活的,他也必然只能存在於遠方。但是,當一個小說中的人物,他的遠方被形成文字,確立下來,被讀者讀懂後,我相信,總歸是會產生一些意義。
  歐珠把過去盛在心裡,走了。寫到這兒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寫作的開始,我並沒有想到,歐珠真的就走出去了。常常,我並不能預知我小說的結尾,這正像我們的生活,我們自己,並不知道下一步會遇到什麼樣的人。
  二
  《格列的天空》這篇小說是取自《歐珠的遠方》這篇小說中出現的一個叫格列的人寫的。格列的遠方是他對繪畫的追求使他迷失,歐珠的遠方是他的想像讓他迷失。小說中他們的迷失,有利於使我和未知的讀者看到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迷失。因此「迷失」這個詞用在小說人物身上,這並不是一個貶意詞。這兩篇小說的寫成,中間隔了差不多兩年時間。我的這組西藏題材的小說,雖然只有十餘篇,時間跨度,差不多是三年。我會繼續寫下去,我也會借助於寫西藏題材的小說的經驗,寫我的都市題材的小說。我已經寫出了一系列的小說。
  我的《格列的天空》與以前所寫的小說的不同之處是從一篇和西藏無關的小說《一場點石成金的表演》開始的。這篇小說是我認為寫得很成功的一篇,我發現自己寫得越發的自我與自由了,我敞開了很多東西,寫起來感到簡直有些不可思義的放鬆與自如。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3)

  《格列的天空》這篇小說,我把自己當成了格列。小說一開始我就寫道:「很久以前因為想要去的地方太多,以至於左腳向東,右腳向西,無法走動,格列只能在原地徘徊。」格列在這樣的矛盾過程中漸漸發現自己內心的需要了,他喜歡並在心裡裝下很多物的色彩,他想表現。一個相對現實的人物,他的妻子為他請來了老畫匠,他學會了繪畫。他想畫出一個特別的天空,而這是困難的。他用了很多辦法,最終放棄了回家。我只能這麼處理,我不像讓他像神筆馬良那樣,也不能像尤瑟納爾在《王佛脫險記》那樣戰勝了與精神對抗的現實,這顯然是騙人的。我想給讀者一種在遠處的現實,這是一種精神,而非當下的現實精神。對於這一點,我覺得這是個突破。
  那些關注當下,關注底層與草根創作的人,也許很難發現這也是一種值得借鑒和學習的方法。對於一個藝術家,一個寫作者,他需要努力的方面簡直是太多了。一個優秀的作家,他必然是閱讀了大量的書,並從讀書的經驗中獲得觀察生活的經驗,而他的想像,或者說他的作品架起了一座從現實(作品是他們的現實,而現實也是作品中所具有的)通向人們的心靈與大腦的橋樑,使人們在看世界,看人生的時候有新的角度與感受。我們幾乎不需要記得他們講過一個個什麼故事,我們想到他們便知道,他們以及他們所創作的文學作品是我們的榜樣。一個作家和他的作品的價值,有時也體現在這裡。
  到最後,格列在自然,或者說在現實面前,感到自己不過是一塊奶酪,他因此哭了。我讓格列沒有再回到自己的家,他走了。事實上,不管一個人再愛他的生活,他也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活下去。而活著,我們自然要活得更有意義一些。我的這篇《格列的天空》透露出這樣的信息。
  三
  我不擅長講故事,我在《羅布的風景》這篇小說卻講了一個故事:羅布喜歡上了一個愛唱歌而且多情的女人,叫拉姆的這個女人在羅布的想像中是頭驢。羅布的想像是我給的,我有這樣的自由的,這樣的自由是由衷的。拉姆喜歡心裡有她的羅布,又要跟生意人達娃私奔,而達娃偏偏挑上了羅布一起上路。他們一起走的路上內心裡看見了不同的風景。拉姆不同意達娃害羅布,因為她的生命中有一條河,波浪起伏的水在她的生命裡氾濫,讓她的眼睛裡有了淚水。羅布在達娃的勸說下又繼續趕路。羅布渴望更美的風景來喚醒自己,於是他選擇了一條特別的路。那兒是個大草原,在那高高的山間的草原上,那兒是另一片天地。在那篇天地裡,故事結束了。
  若說西藏的美,的確是有那樣的地方,那個地方想一想就覺得是太美了。許多年前,因為連隊種的菜需要羊糞,我曾經隨車去過那樣一個神奇的地方。
  我經常這麼想:比起西藏,內地有什麼風景呢。這麼想對於在西藏生活過的我來說,是一種對西藏的懷戀。我心裡有著西藏的一些風景:山南地區的,林周縣城的,拉薩市的,還有我經過的卻叫不出名子的地方的。那些地方的房子,樹木,河流,草地,田野,大山等等,我不想它們的時候,它們以它們的方式存在,我想它們的時候,它們給了我想像的自由。我盡可能地遵照它們本來的存在屬性,但是必要的時候,我讓空氣也會說話,何況是實實在在的風景。風景的存在,在我的心裡既是風景,又是另一種語言。
  我去過的一些地方,成為我心裡的一個個場景,場景的疊加,會使我的內心產生更美的風景。也有一個個我叫不出名子來的藏族人,許多個我見過的藏族人,甚至不是藏族人,在我的腦海中晃過,就形成我虛構中的藏族人。因此也可以說一切都被心打破,重新合成。
  那些有風景的地方,或者說西藏這個地方使我想寫一篇叫「風景」的小說,這樣想法在心裡有了很久,我一直動不了筆,因為我想寫一篇沒有人物和故事的小說,只寫風景。後來我發現自己只不過是癡想。但是我也清楚,沒有這樣的癡心妄想也不會有現在的這篇小說。雖然我只想寫「風景」,但我不得不寫到人,寫到故事。因為沒有人,風景對於人的意義就不存在了,沒有故事,人內心的風景則難以流動起來。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4)

  人內心的風景,才是真正的風景,會變幻的,有利於人的身心健康的風景。拉姆在我的虛構中被外部的和她內部的風景改變了。我是個笨人,需要癡想一些事,那怕後來又被自己否定了所想的事,卻必須要經過那個想的階段。常常是,有心插柳柳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癡想正是處於有心和無心之間的一種狀態,因此不能說癡想使人一無所獲。有時候,就像對某些事情一樣,我們要有一種傻到底的耐心。
  我一直慶幸自己因為有癡想,所以才有了這一系列的以西藏為背景的,純想像式的小說。我喜歡有想像力的小說,因此我要求自己要調動想像來寫。我寫小說是快的,一個短篇小說常常只需要一天兩時間,最多不超過一周。但是一篇小說的形成可能是追溯到十幾年前的某個場景或細節。例如《羅布的風景》中的羅布這個人,他是個趕毛驢的人。十三年前,我當新兵的時候去村莊裡玩,就曾遇到過這樣一個人:中午陽光很亮,他在一個村子的路口守著毛驢等活兒,而對面就是一個小商店。那個場面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毛驢和人的形象都十分鮮明,後來從我的記憶中很自然地就進入我的小說。同樣在那個村子,有一個人家的窗台上有幾盆花,那幾盆花在小說中就成了拉姆要澆灌的花。十三年前對西藏那個白色村莊的觀察,以前到寫出那篇小說,這個過程使我想到更多。
  我想,如果我一直在西藏生活下去,或者我從未去過西藏,我不會寫出我的這個西藏系列的小說。同樣,正是我在離開西藏的這十多年,我在城市中生活的這十多年,才使我有了想像西藏的衝動和想法,才使我寫出了我想像中的西藏。而我在西藏生活下來,也不會有我在都市中創作這個西藏系列小說的可能,我可能就沒有那樣的衝動和想法,更沒有可能有那樣的感覺。
  我的內心有個比較,一個是城市,一個是西藏;不管是城市還是西藏,都由我來生活或生活過,都曾影響過我,都曾是形成我的思想和感情的外界的因素。時光和距離孕育了創造的種子和力量。西藏的存在,在我的心裡經過時間和情感的沉澱已經是一個特別的地方了,也可以說,我用語言笨拙地畫出了一幅幅畫。的確,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癡想,我想如果語言也是一種色彩,那作家和畫家就可以不用區分。天真的癡想,有時候使清醒的自己發笑,卻也是一種樂趣。
  我把我寫的西藏,從不當成真實的西藏。這與我與城市題材的小說有很大的不同。城市題材的小說,盡可能地要做到有生活的氣息,有當下的內容。我不知為何對小說家有這樣的要求,難道我們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不如小說中的生活氣息更為濃烈嗎?難道我寫的西藏題材的小說,我想像的小說就不是來自於生活嗎?我知道我這麼說,會有很多人不贊同,因為那些作家,他們認為自己的文學作品的確是高於生活,而且是屬於現實題材的佳篇力作。這麼說,我也會同意。但是我想堅持我自己的觀點,我想:大家同樣是有生活的,沒有生活,作家不可能寫出任何東西。想像也必然是來自於生活的,只是,作家如此逼近生活,與生活刀槍相見,以為吸引人,以為有藝術的真實,以為反映當下的生活,是時代的寫照,事實上,忘記了一個生活與藝術應有的空間。
  藝術源於生活,高於生活,這個道理很多人懂得,但是有很多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世界上很多優秀的作家,不管是卡夫卡、是博爾赫斯、馬爾克斯還是尤瑟納爾,在我看來,凡是真正懂得文學的創作意義的,從來都是對生活與人有著別樣的觀察視覺、理解方法和表現手法。
  有不少作家,缺少想像力,只能在高於生活一尺上下的地方打轉,甚至有不少作家,他們的作品只能是在生活的塵埃下面苦苦掙扎。我看到那些作家的作品,便看不到中國文學的未來。我允許我自己這麼說,因為我也或多或少地存在這樣的問題。現在,我借助於西藏這個相對特別的地方來想像,來思考慮和嘗試新的文學路子,看到了一種可以包括很多方面的反差。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5)

  我來自鄉下,去過西安、北京、杭州、上海、深圳、武漢等這些城市,我還在這些城市中生活過,這使我瞭解到這種反差內部的差異。每個城市都有著不空的文化氛圍,精神空間。每個人在我們這個特別的時代中,都沾染了這個時代的汁液。我們缺少了想像的能力,內心盛了醜陋、麻木的東西,看不到更藍的天空,呼吸不到更清新的空氣,我們習慣了種種潛規則與規則,找不見自我。
  《羅布的風景》這篇小說,我是想要寫出外部的風景,與一個人內心的風景。如果我這麼說形成和一種暗示,我願意所有看到這篇小說的人內心都有一個容納風景的新區間。然而希望總是顯得虛無縹緲,而我只能行走在我自己的路上。
  四
  寫一寫創作談,對於自己的寫作思路,也是一個很好的梳理。我以前的,寫鄉題材的,如《大風歌》、《看火車》、《丸子湯》;寫城市不同類形的,如《避之不及的猛虎》、《聽見空氣說話的人》、《靈魂的骨架》;以及《城市抒情》、《日光下並無新事》《愛情戲》;以及《我們的健康》、《齊春華的愛情》等,基本上,在同一時期,同一種語言氣氛,在同一種創作狀態下,相近的題才只寫三篇。大體上,小說的語言還是我的語言,我的語言是我從心裡面流出來,我也曾多次對照別人的小說語言,覺得自己的語言還是有著自己的內在的理想與氣質。
  西藏題材的小說,是個特別情況,雖然隔的時間較長,我還是一連寫了十多篇,現在回顧來看,我在小說文本的嘗試上,對小說語言的運用上,小說結構的探索上,基本上嘗試了各種小說寫法,這使我清楚,也使我對未來的寫作越發自信。
  《拉姆的歌聲》這篇小說,相比較而言,這是個特例,即使是在寫西藏類型的小說中,它的語言和小說中所透露出來的一些跡象,也是顯得特別的。我在小說中說,達娃記憶中所有的夜晚都疊加起來,使他慢慢忘記自己是誰了。原來達娃的內心有一個女人在唱歌,那歌聲使他確定是拉姆在唱,他的愛情出現了。愛出現讓一個人忘記自己是誰,不管是誇張還是現實,這都說得過去。
  西藏女子的歌,我是聽過的,在那高大山間的草地或河邊,有的女子,唱歌唱得好聽得厲害。雖然我聽不太懂,可是想起多年前曾經的,在那個美麗的西藏的某地,聽西藏女子的歌,我還是能從心裡生出一種感動。回憶的時候,當時的那片天地與那個天地裡的女子,以及她的歌都在我的心中復活了。我想西藏人的愛情,男的女的,大約會比我們的要美好一些。我清楚這種感覺未必對,但是我要這麼認為。
  我在《透明的傑布》裡提到一個詞叫「信以這真」,我覺得,我們的生活,有信以為真的態度,正是一種想像的現實,為什麼這麼說呢?小說是可以把這兒的生活和那兒的生活,可以把這個人和那個人合在一處,我們的想像中的生活為什麼不可以呢?
  達娃是一個喜歡女人的男人,拉姆是一個喜歡男人的女人,他們各自喜歡各自的,但是未必是和他們喜歡的人有愛情。愛情是什麼呢?我相信,愛情可能就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強烈的心動。達娃去尋找拉姆,一直到變老了,拉姆也變老了,他們才見了面。這在現實生活中是與小說不太一樣的,但若要是說兩個有情人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在一起,到老了在一起,這也並非是不可能的。
  我覺得人生,還有要有節制,因為能量守衡的道理讓我清楚,如果人在某些不該有的方面花費過多的時間、金錢與精力,很容易會成為一個墮落的,沒有志向的,也沒有尊嚴的人。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我擁有一個我非常愛的人,可以過平靜的寫作的做學問的生活。有時候會生活得絕望,又不能絕望下去,就繼續通過寫作來探索人性,人生,來發現自己與生活的關係。
  我的小說中的達娃,並不顧什麼現實,他在尋找拉姆的路上,自己變成了一個老流浪漢。好在拉姆也一無所有,不然兩上人就不平等了,就有可能無法在一起。顯然,小說是可以這麼虛構的,我說,在他們相見之後,拉姆唱起了歌兒,達娃也唱起了歌兒,他們在彼此的歌聲中變得年輕了,走在人群中的時候,沒有人能認得出他們了。理想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在小說的最後說,拉姆的歌聲音飄到了天上,從天上又傳到地面上,就像陽光普照大地,使地面上的花兒都開了。這麼寫,我是開心的。有時候,我就是這樣讓自己開心。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6)

  五
  在我的感覺中,我覺得曾經活過的人都像樹一樣存在。因此樹在我的想像中是神秘的。我在寫完《獨臂的扎西》和《羅布的風景》之後,便想寫一篇關於樹的小說。我開了很多個頭,搜羅了我對樹的所有記憶,仍然無法開始寫。因為,我仍然不想有故事,有人物出現。但這顯然還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西藏,我見過很多樹。西藏的樹,多少與內地有不同。與我在山東的家鄉的樹不同,與我生活過的西安的,北京的,和南方的樹不同。我也不必說出樹與樹究竟有什麼不同,有時候,我只在我的感覺中,在模糊中捕捉最需要說的。經常,我無力把握一些說來也許必要的細節,顯然,在那樣的時刻要遵從自己寫作能力的現實,不能妄想違背自己寫作的慣性,不然就難以進行下去。
  我在《其米的樹林》中說:「其米的樹在山腳下,也在河套裡。另外還有許多樹,在村莊或縣城附近,在草場或田野旁邊。有些樹不是其米樹林裡的樹,其米也用心把那些別處的樹安置在自己的樹林裡了。」
  事實上,有些樹的確是生長在河套裡的,而對於一個守林人,他看到別處的樹,想到那些樹也是自己要守的樹林的樹,也是正常的。我不正是也把我自己見過的,鍾情的很多樹盛在我的心中了嗎?我在那樣寫的時候,感到自己的虛構的世界不斷變化和成長,使我想要什麼就會獲得什麼。那些由樹展開的想像,使一切美妙的風景與幽微事物都在我心底緩綿地展開,讓我覺得外部的世界完全是可以嘗試著打碎或分開來看的。
  其米在亂石與稀疏的草中發現一根被太陽曬黃了的馬腿骨,他的心被觸動。這個情景也是我多年前去山下拉沙子時真正遇到過的,那根馬腿骨曾經真正觸動過我,使我想到我所見過的馬。我是一個愛馬的人,小的時候我們家分了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花白。但顯然,我不能提及我對馬的感情,我繼續得寫其米。其米把拾起的那根馬腳骨舉到了空中,他覺著藍藍的天空被隔開了,高大的山被隔開了,廣闊的大地也被隔開了。他看了很久,感到馬腿骨隔開了世界,其中有一定有什麼事物在飛奔。有什麼在飛翔呢,我想,一定是逝去的時光與那時光裡的生命。
  我也總是在想,那些逝去的時光與生命總會有什麼沉澱下來,影響著人活著的方式。其米因為感受到那些,他要奔跑了,他跑起來,像風一樣越過石頭與草。等他停下來後,心裡生出了憂傷。為什麼呢?我說:「那馬腿骨走進其米的生命裡去了,這是真真切切的。死去的生命會留下一點東西照亮有生命的世界,其米本來可以把那根馬腿骨放在原處,他卻放進了自己的褡褳。混沌的生命感覺中一個模糊的世界也被放進去了。」
  儘管我這樣寫了,讀者也不一定瞭解我為什麼這麼寫。其實,我多次經過自己的理性去想很多別人也許不想的事情,我寫其米,其實也在寫我的那種思考的,生命內部的世界。不思考這些的人,也未必沒有那樣的世界,我只是想讓人清楚,我們的感覺,預示著現在和未來。就像愛上一個人會一見鍾情一樣,這並不是說某個女人是天下第一美人,而是一定有一種什麼神奇的東西把他們聯繫在一起了。這種神奇的東西,有可能來自於彼此的感覺,來自於彼此的夢境。
  其米帶著他的那根馬腳骨去一如繼往的生活,但是他多了憂傷,別人不理解。他多了夢,並由自己的夢境走向了現實。他在布達拉宮的廣場前做了試驗,想要通過馬腿骨與世界健立一種特別的關係。馬腿骨是其米的道具,也是我虛構的道具,我的目的是,點到為止。事實上,不管其米怎麼樣看,他都難以發現什麼人生的真理。真理豈是容易發現的?但是,他這種姿態在我看來並不可笑。例如我,我有時會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生活,雖然面對強大的現實世界我無力改變,但是我卻要通過我的文字來暗示:我們至少應該有改變的想法,這樣的想法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有可能變成現實。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7)

  其米是善良的,他收留了一隻受傷的流浪狗,流浪狗也叫其米,其米在藏語的意思是小狗。這樣,其米帶著小其米又有了新的生活。他帶著小其米沿著山腳與河套走動,並指著樹對小其米說話,他說的話都是大實話,又是不一般的話,他說,「這一棵很綠,看,這一棵也是綠的,綠色的樹多麼好啊,藍天和大地都是它們夢見的。」在我的世界裡,我想,這天地的存在,為什麼不能是樹夢見的呢。
  作家要盡可能地把遠處的事物看得清楚,這是因為過去的經驗與現在的想像合在了一起。我們的精神生活,如果沒有穿透現實的思考能力,那現實生活就自然缺少精神的空間。一般情況下,讀小說的,誰會體會作者的用心呢。我們的生活節奏太快了,來不及回味本該回味的。
  其米的生命中有一種力量,這種力需要捉住來看看,於是他拾起一塊石頭,用力投向遠處。這樣的舉動似乎並無意義,這使我想到薩特的存在主義學說,雖然其米的這種舉動,仍然是存在方式的一種,但我想到虛無的意義,這也是一種意義。精神的力量,是看不見那種力的原形的,但是那種力是存在的。如果沒有了虛無,存在也會失去意義。這世間也沒有永恆,永恆必然是實與虛的交潛變幻,與持繼的存在。對於我們來說,我們只要瞭解到精神的力,不要在沉重的時候忘記它的存在,這就是一種無形的,支配著我們活下去,並活得更好的力量。
  其米從一個個的夢中,發現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些東西從虛無中來。我的小說,在寫到那裡的時候,我也並不能預知,我會寫到那樣的內容,但顯然,如果我的心中徹底不存在這些內容,我的虛構就無從實現。透過這個現實,我們知道,夢的存在,也是人存在狀態的一種反射。沒有絕對的虛無。我們生活在虛與實之間,總歸是,太強調什麼都是可笑的,或者是可愛的。小說是可以強調什麼的,我也是可以強調精神的,有人會認為我寫得可笑,有人則會認為我寫得可愛。事實上,我想要的是反思。人有了反思自我的精神,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就會更加游刃有餘,從容不迫地保持自我,擁有漸進的人生。
  我沒有權力向讀者要什麼,我只能寫我想要寫的世界,使我所寫的世界更加美好。我也會經常感到孤獨,我由排斥這孤獨,到現在,已變成享受這孤獨了。在這個紛亂喧嘩的時代,孤獨一點有什麼不好?我夢想自己的強大,我努力使自己強大,這有利於我尋找足夠相互配得上的孤獨的朋友,包括愛人。
  其米當然是要簡單很多,我不能賦予他太多我的思考。我無法一下子敞開一個人,儘管我可以讓他特別。事實上,如果你讓一個人太特別了,他無所不能,這又有什麼意思呢,這如何能幫助讀者來思考這些,為他們留下閱讀的空間呢。這顯然是我找的理由,我並不是認為我是全有理。就像我在小說裡會這麼說:「在有風的時候,樹與樹商量著要不要給其米一個特別的夢。」樹與樹會不會這麼商量,我是不知道的,但我知道我可以這麼寫。我本可以省去樹與樹商量,讓其米直接做夢,但我偏要讓樹出現,這是我想讓自己心中的樹參與進來,與我,與我所寫的其米,一起來形成這篇小說。
  想像的事物,不是沒有根源的,就像卡夫卡寫一個人變成一個甲蟲,他是在自己的內心裡調動了他的生活全部經驗、閱歷、寫作能力,甲蟲只是個外殼,而想像的內容則是裝在這個外殼裡,使這個人物形象活了起來。我的這篇小說自然不能和卡夫卡的《變形記》同日而語,而且我在寫作的時候也沒有想到這卡夫卡的篇小說。我更喜歡他的一個叫《騎桶人》的短篇,那篇小說幾千字,使我更為直接和簡單地瞭解什麼叫虛構。
  其米夢到白瑪穿了一件新氆氌,朝他笑。就像我們的夢中會出現熟悉的人一樣,其米根據自己的夢,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走出去了,他想要看看自己的夢是不是真的。說到這兒,我想要說:黎明時分的西藏,我是見過的,特別美,這種美在於群山在夜色將盡的甜靜中,使人感覺到萬物在將醒未醒時充滿了希望。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8)

  其米走到縣城見到的不是白瑪,而是白瑪的阿媽曲珍,他並沒有說出自己真實的夢,等曲珍笑的時候,其米覺得自己有些愛上了她,可曲珍不是白瑪。愛情使他分不清曲珍還是白瑪,他的求愛的方式也是特別的:他裝成瘸子在商店門口走了幾個來回,一次比一次瘸得誇張。後來其米又跳起了舞,他越跳越快,幾乎就成了一團滾動的光。白瑪出現了,看著他,笑了。其米的心裡甜起來,他覺得白瑪的笑使他自由又自在,因此也不再裝瘸了。為了讓自己的夢成真,他對白瑪說,「去穿上你的新氆氌。」白瑪猶豫著,曲珍走過來。其米又說,「阿媽,我喜歡你,也愛上了白瑪,我要把她帶回我的家……你讓白瑪穿上新的氆氌吧,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想讓夢變成真的,我們可以辦得到。」夢與現實,現實與夢的交融,終究是,由夢而起,然後是夢在現實的破滅。接著,曲珍的哥哥普瓊走過來了,他把其米打倒在地上,其米被踢昏過去。我敞開了其米的自由,又讓他在現實中受到懲罰。但是,不能就這樣結束,小說仍然要繼續下去。
  其米在他的現實裡有了一匹馬,他騎著馬走過縣城的街道,因為受到愛的挫折,並不看在商店裡賣貨的白瑪。其米的腰裡也有了一把長長的刀,那把刀的刀鞘正是用馬腿骨做成的。我又把現實與一種敞開其米生命內部的代替物馬腿骨聯繫起來,想要說明什麼呢,我覺得,一切並不是一定不可以改變的。其米是要堅持獲得自己的愛情的,顯然,如果白瑪一直不會理他,他心中的愛情,也永遠不會消失。愛,有時候果真是自己的事情。
  我的心是軟的,我讓白瑪喜歡上了騎著馬,帶著刀的其米,她走進其米的石頭房子,穿著新的氆氌,對著其米笑。這個時候的其米,仍然處於一種不確定現實的狀態,他在夢的邊緣。其米說白瑪不是一棵樹的時候,白瑪聽不懂其米的話。可是白瑪說:「誰能理解誰呢,你看,天黑了。天黑了,我想我在你的樹林裡也會變成一棵樹吧,不是嗎,其米?」其米為白瑪說出那樣漂亮的話,也為那些話抵達了自己的內心而激動。我創造一個相對理想的結局,他們在一起了,但是,其米有了白瑪,他新的生活就要展開了,而這樣的生活更接近於真實生命的本質,換言之,其米並不是見得是一個可以完全支配自己的內心,完全支配自己的精神與夢境的人,因為,他選擇了現世的愛情,他夢想中,他世界中所有的可能性對於他而言,都失去了理想的彈性,。
  六
  在《簡單的旺堆》中所寫的縣城,是我待過二年多時間的林周縣。林周縣離拉薩市不算遠,有人說翻過一座山就到拉薩了,可是我們開車早上去,卻差不多需要一個上午。可見西藏地形的繞來繞去的複雜。
  林周那片地方的山,水,樹林,附近的村莊與縣城的格局都是我熟悉的。我們的連隊,在離縣城不遠的地方。連隊的旁邊,有一個山坡,有一片樹林,一條河流依山坡流過去,河中間有一個水磨,水磨不遠處有兩間守水人住的房子,在我的小說中那成了旺堆的房子。
  縣城大體是白色的,被周邊稀疏的綠樹圍著,而這一切又被遠處的山圍著,遠遠的看去,一切都是安靜的。縣城的南邊有個屠宰場,每次路過那裡時,我都聞到一股血腥味,那兒又是騷動不安的。我親眼看過藏族人用繩子把牛的嘴巴勒住,使他不能呼吸,然後用尖刀殺死。那場面曾經被我用相機拍了下來,我一直無法用心消化那個場面。
  牛在我看來是有神性的,牛被殺,我自己的心裡難以接受,但還得承認那個現實無法改變。牛吃草,人吃牛,但是,如果牛也是有靈魂的,牛的靈魂會到哪裡去呢?我胡思亂想。後來,我虛構了旺堆,旺堆是個守水的人,我的腦海中找不見旺堆的原形,我的許多小說找不見人物的原形,一點影子也想不見。
  旺堆在我的想像中他身體裡流的不是血,而是清清的水,這顯然是錯誤的想像,但是可以這麼形容,或者是這麼認為。旺堆是簡單的,他無法逃避和拒絕殘酷的現實。旺堆經常去看犛牛被殺死的過程,這在我潛在的心裡是借旺堆這個人,用他的心記住那些健壯美麗的牛。記住又有什麼用呢?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也是一種愛,對生靈的愛。這種愛是一種美好。我就想寫這個。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9)

  殺牛的尼瑪心裡難道就不美好了嗎?也不見得,雖然他與旺堆並不怎麼說話,但是他喜歡旺堆看著他殺牛,沒有旺堆在場,他會覺得缺少了一點什麼。缺少什麼呢?牛死了,收集牛的靈魂的人不在。當然,尼瑪不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或者根本沒有必要這麼想。但是我認為他們卻是一對搭檔。
  旺堆和尼瑪是兩個不同身份的人,他們有著不同的心理:一個殺死牛,一個讓牛在自己的心中復活。他們形成了一種對立的關係。這就像我們看到的很多人,他們本來不該做某樣事情,卻偏偏身不由已地做了。因為一個人的存在對於整個社會群體來說,常常是人微言輕,是無法代表自己的內心而活的。我強烈地感受到現實的無奈,因此喜歡上了逃避,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逃開,我必然就被圈在某個圈子裡,而我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那個圈,只能被那個圈所改變。我喜歡逃,趁我還有這個能力的時候,盡可能地逃到有自由的地方,有自我的地方。這並不是我不懂得人生,不懂得現實,我是認清了我適合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打交道,能打多久交道。終歸,我對一切人沒有惡意,我只想自保,只想在自保的時候保住我對文學的追求。
  林周縣有一個大草場,在冬天,會有遠方飛來的大雁與野鴨:「那些有靈性的鳥兒用翅膀劃開過許多地方的空氣,捕獲了天空的秘密,鳴叫的聲音渾厚又透明。每年冬天落雪的時候,旺堆似乎都能從那些從遠方而來的鳥兒身上獲得信息,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渾然一體的。一切都是有靈性的,心捕捉到需要深想,旺堆的生命正在悄悄開放。」我為模糊的風景與人的存在關係盡可能清晰地畫出了一個圖。
  接著,簡單的旺堆,還是需要有人來改變。我讓強巴來了。強巴這個人也是我憑空想出來的一個人,在我的生活沒有原型的人,都是我用自己的想像和生命的感覺合成的人物,而我所寫的西藏的人物,大至可以這麼說,他們是我對西藏的風景與人物的印象,以及我對自己存在的感覺與思考雜合而成。這使我有信心持續地寫出,隨著我的知識的積累和寫作經驗的提升,寫出更好的作品。對照以前我聽過的故事,見過的人所寫的都市或鄉村題材的小說,這類小說顯然更是我所理想的小說,也是更有彈性,更有美感的小說。
  強巴說,他來了旺堆的生活就要發生改變了。他讓旺堆上山找水晶石,這樣他就可以有女人了。顯然那時的旺堆還在自己簡單的世界裡,他當時正在睡,他覺得時間靜止了,山卻在成長。顯然,旺堆的山是他心裡不斷長高的山,他的時間是他感覺中的時間。他認為水晶石和女人和他沒有關係,因為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想到要有一個女人。簡單的他認為:「藍藍的天空也只不過有幾朵白雲飄,我又為什麼要想那麼多呢?」不過,強巴這個想發財的人最終還是說服了旺堆,他認為旺堆躺著的時間用到別處去,就會有新發現!
  旺堆並不是平靜的,因為他的生命中那些死去的牛會進入他的夢境。他夢到那些犛牛從各處聚集在他的面前,讓他手足無措。他想到了自己管的水,用夢使那水從山上流下來,流向犛牛群,讓牛喝下水,然後去吃草。那些夢不是憑空而來,醒來的時候旺堆還是期待著的生活發生改變。
  旺堆去山上尋找水晶石了,本來他腦袋裡沒有什麼想法,那些有靈氣的花與草讓他想法了。花敞開了旺推,讓他想到了格桑。格桑是旺堆遇見過的,她喜歡旺堆,然而旺堆當時卻沒有什麼想法,格桑和尼瑪定了婚。旺堆找到放羊格桑,然後說服了格桑和他在一起。他說:「尼瑪殺死的牛都盛在我的心裡呢,我用我管的水洗淨了牛身上流出來的血……有時候我想啊,這個世界應該得像水裡的石頭那樣光滑才理想。」格桑也喜歡眼睛裡有清水的旺堆,後來他便把自己的羊趕到旺堆的住處了,而旺堆的住處本來沒有院子,因為格桑他從山上搬來石頭,壘出了院子。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0)

  尼瑪來找旺推,發現他和格桑在一起,便用石頭打破了旺堆的頭。過了沒有多久,格桑變成了大肚子。旺堆與格桑結婚了,但是尼瑪又強迫格桑和自己睡了。我本來不願意這麼寫,但是不想這麼寫卻又無法到達我所要表達的東西。我想要表達什麼呢?尼瑪覺得自己想和旺堆一起使格桑懷上孩子。這個想法很奇怪,我在小說中問:「那些被他殺死的犛牛用皮和骨肉讓尼瑪有了這樣糊塗的想法嗎?」事實上,這個問題也不會有明確的答案,我只是覺得,雖然這件事說起來殘酷,但尼瑪事實上卻是用自己的犯罪來表達一種愛。
  人世間的愛,對的,錯的,無所謂對錯的,明的,暗的,不清不楚的,總之,有無數種愛的方式。尼瑪的這種愛,在我的理解中,既是對格桑的愛,又是對旺堆的愛。再深一步,這是他對自己生命的一種模糊的愛,這種愛使他迷失。但是,這個時候簡單的旺堆已經不再簡單了,他去找尼瑪算賬。他用鐵鍬砍在了尼瑪的胳膊上,血流出來,旺堆說:「我很久沒有夢到那些被你殺死的犛牛了,我的心裡早就敞開了一個洞,所有的犛牛都從那個洞裡走出去了,因為我有了院子和女人。」
  旺堆要走的時候,尼瑪拉住了他,他拿出酒要與旺堆一起喝。喝了酒,尼瑪說:「你看著我殺牛的時候,我覺得就像自己看著自己,你有了格桑就不看我殺牛了,我發現自己也丟了,我想啊,我的靈魂也被你帶走了吧,可是我知道,我活著,現在,我想讓你叫我一聲『朋友』。」尼瑪比旺堆更奇怪,他說這這樣的話。旺堆叫了他「朋友」,第二天尼瑪殺死了自己。
  我個人非常喜歡這篇小說,喜歡的程度甚至勝過了對《歐珠的遠方》的喜歡。我清楚,簡單的人和事,看起來簡單,事實在現實之中更容易形成問題和矛盾的焦點。因此,每次想到自己寫過的這篇小說,我便會覺得,人在社會中,應該盡可能地去愛,正常地去愛,但是不要讓愛氾濫成災,也盡可能地不要讓愛改變自己。愛一個人,應該允許所愛的人有自己相對獨立的世界。看起來是簡單的說法,這卻是多麼難得的愛的境界啊,世上又有誰能夠真正做得到呢?!
  七
  這篇小說,是我西藏題材的小說的第一篇。那段時間,我正在《長篇小說選刊》工作,因是季刊,會有空下來的時間,我把那些閒時光用來寫小說。當然,那個時間,我同樣渴望愛情。小說正是反映那時的,我的這種潛在的心理。2005年8月下旬,莫明的,我感到愛情就要來臨了,因此特別渴望用小說來表達自己的這一個願望,這是我當時的創作與生活日記:
  8月26日晴
  我的愛情將到來?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似乎可以寫下去了。不要要求太高。用心寫便是了。寫了,但仍然是跳不開思路一樣,覺得寫不好,又不想寫下去了。
  自由是法寶。但我不能一廂情願地把一切想像得太過美好。如果沒有很好的感覺,就難以找到很好的語言,語言藏在感覺中。西藏,該有什麼樣的語言來描述呢?我感到困惑。放棄真實的,直接進入想像的,不要解釋?!!
  要放開去寫,簡單地去寫。不要不滿意嘛。寫出來了,感覺得了八十分,還算可以。是一個完整的短篇。
  這是我一天下來的創作心理歷程,我大約是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寫出來為止,不斷地在那一天的日記中記下了這樣的過程。並不是每篇小說的形成都會有這樣相對完整的創作過程的記錄。但是,我的每一篇小說,都是要經過一番思考和內在的自我的辯證的;我的每一篇小說的誕生,都好像是要與假想的人或事物產生愛與感情。小說是我的情人,我要忍受小說對我提出種種要求,還必須得一一滿足她。
  《獨臂的扎西》這篇小說的扎西,有一個原型。但我一直不瞭解那個獨臂的,一直在連隊後面山坡上放羊的男人叫什麼,他的手臂究竟是為什麼沒有了。因為他的家離連隊並不遠,我也曾見過他的老婆,即我想像中的卓瑪。他的老婆是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的女人,我同樣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子。在現實中,他的老婆自然是沒有走掉的。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十多歲,也放羊。想起他們仨,和他們的那群羊,又想起那片天地,我覺得我可以寫下去了。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1)

  一開始,找不到語言,因為西藏還沒有在我的心中完全展開,寫一兩句,便感到沒有話可以寫了。我抽煙,在房子裡走動,在外面走動,吃飯,躺在床上,似乎從未停止過思考,也不敢放棄。終於,我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一個說話的方式,自然而然,隨心所欲的,以天藍為底色的說話方式。
  「山守住的一片天地裡,扎西的家在一條大路旁。扎西的家,只有他一個人,一群羊。房子很老了,是他阿爸給他留下的。房子上插著五色的經幡,扎西認為,風是會唸經的。三年前,有一個叫卓瑪的女人,來到了扎西身邊。那一年扎西二十九歲。卓瑪只跟著他過了半年就離開了。有時候扎西想,卓瑪,卓瑪,現在你在哪裡呢?你像一陣風,吹過來,又吹走了。天空中刮過的風,以及天空的鷹,都不會告訴扎西有關卓瑪的消息,倒是他的朋友,羊販子達娃在半年前說過,他說,南飛的大雁捎來的消息,它們告訴我,卓瑪在北京……」
  這些人物,就像卓瑪,就像阿爸,就像達娃,在第一段,他們都出現了。下面我必需組織他們之間的關係(事實上,人們的關係可以組得更簡明,這在後來的小說中我注意到了)。在這一段,也有一種空間出現了,山守住的一片天地,家,三年前的卓瑪,羊販子達娃說大雁告訴他,卓瑪在北京。這些都是我的想像,我的想像是自由的,放開的。我很滿意這種想像。我找到了感覺。
  接下來是對話,對話顯然是不合平常人的邏輯。我允許小說中的人物說特別的話,只要他們所說的話能使這篇小說流動起來,符合我虛構的人物的心理。我覺得小說應該有這樣的自由,小說也應該有抽像的,想像的現實。抽像的,想像的生活,也是我們現實生活,真實心理的映像。小說,從某種程度上就像一面鏡子。好小說可以照見人的靈魂,可以使人發現人生的美好。
  卓瑪的出現,讓扎西以為他一直思念的,那只丟失的胳膊又長到他的身上了。晚上睡覺時,卓瑪就躺在他缺少胳膊的一邊。卓瑪走了以後,扎西覺得自己的胳膊也丟了。不過,扎西還是扎西,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接下來,扎西來看他的生活的地方:「那棕色的山上,草很短小,一點兒也不打眼。扎西看著自己的羊吃草,覺得山上的草還不如羊多,於是他想,羊那裡是在吃草,簡直是在吃石頭嘛。其實扎西心裡明白,羊是不會吃石頭的,如果羊吃石頭的話,長出來的不會是毛和肉,應該是珊瑚和鮮苔。」
  這樣類似於廢話的語言,終是要反映的是一個人,就像扎西,他特別的世界。這對於他來說,他所看到和想到的,都是一種事實。對於讀者來說,也可以有一種寧靜的歡騰,在我們的心間瀰漫,使人感覺到想像的空間,與我們心靈應有未有,有也不同的感受。當然,小說內在的自由,不能一味胡說八道,重要的是還要能自圓其說。因此我說扎西的眼光是粗枝大葉的,他看不到草的存在,便相信羊是吃石頭長大的。接著,我又扯到走失的卓瑪身上,扎西有很多奇怪的想像,他不去找她,是因為他覺得卓瑪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事實上,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除非扎西是一個徹底的傻瓜。小說中的「傻瓜」這個詞,使我想到我西藏系列的小說中的男人,大部分都有一些傻氣。這樣的傻,我以為是美好的。他們看似愚鈍的心,實際上是穿透了很多聰明的心和複雜的事。
  扎西清楚達娃想買走自己的羊,但是,當達娃提醒他去找卓瑪的時候,他的心還是被觸動了。扎西的世界,一旦確定卓瑪走失了,卓瑪在羊群裡的想像這就難以立足了。他感到孤獨,煩惱。他回想和卓瑪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他望天,天空管不了他和卓瑪的事;他去捉山石上曬太陽的四腳蛇,用嘴唇做出要親它的樣子,把四腳蛇當成卓瑪;四腳蛇不是卓瑪,獐子不是卓瑪,雪豬不是卓瑪,狐狸不是卓瑪,驚跑的兔子使扎西想到是走掉的卓瑪。像卓瑪的兔子跑丟了,扎西想要跳一下,跳一下,過去的時光似乎就可以一下湧現在他的面前,讓他重新選擇自己的人生。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2)

  「扎西想,如果跳一下,再跳一下,持續地跳下去,大地上那些有靈性的事物都會被吸引過來,這樣,這樣大地就沸騰了,就會驚動天,如果天被驚動了,也許他的阿爸就會從天上走出來,站在雲端裡朝他笑。他的阿爸雖然離開他已經有十多年了,他還是很想念他的老阿爸的啊。扎西的阿爸,說唱一生,死去以後,自然是要被封成神仙的,如果他看到自己的兒子扎西在數座群山中間跳高,也許會告訴扎西卓瑪在哪裡,下一步該怎麼辦!」
  孤獨的,六神無主的扎西,借助於對過去的想像來敞開自己的思路。接下來,他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他跳高,結果摔倒了。他看到了央金卻以為是卓瑪出現了。但是現實不是他們想像,不然他通過想像就可以讓卓瑪回到他身邊了。扎西和央金的對話是有趣的。央金躺在扎西的身邊,使扎西以為自己的胳膊長出來了,但也越發讓扎西確定了自己要去找一找卓瑪。找不找得到,他都是要去找一找,這算是對過去的一種告別。如果沒有告別,哪裡會有真正的開始呢?扎西是愛卓瑪的,對於他這個心裡有想像,相信愛的人,這是一次必要的行動。他自然也會清楚,走出去的路費,將會使他失去羊群,但他還是動身了。
  扎西在我的虛構中是有靈性的,他和普通人不一樣。我以扎西這個人物的內心活動,與他的行動為線,用語言畫出一幅幅畫。我感受到語言的色彩,這使我高興,使我感到我從未有過這樣好的對語言的感覺,也從未想過用語言所能表達的想像竟是這樣的瑰麗多姿。我的心拉開了想像與現實的距離,架起了一種從虛到虛,從虛到實,虛實相間的橋樑,而語言從那橋下淙淙流過。這種美好,就好像自己發現了自己無比喜愛的人。
  卓瑪真的在北京嗎?在寫作者的我想來,卓瑪也是我的女人,我不知她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我也想找到她。我借扎西的鼻子聞了一下,十分清楚,當時的北京,對於我來說,也沒有我的女人,我的愛情。小說與心理現實的距離,就是這樣的巧妙。其實,小說藏著寫作者的私心,這是寫作的樂趣所在。寫作者更大的私心,對於我來說,是想傳達一種存在的美好。
  八
  我想寫一個老人,他們經歷歲月的洗禮之後的世界。《透明的傑布》這篇小說,是讓我廢了很多思考的。顯然,這也是一篇純虛構的小說,我的生活之中找不到原型。照我的想法,我想寫一寫老人相對透明的世界。就像有些人老了,原來的脂肪幾乎就都沒有了,他們只剩下皮肉和骨頭,而頭腦中所想的,或許與正年輕的人是不一樣的。
  在《透明的傑布》這篇小說中,老傑布在放羊的時候看著河水發生了錯覺,他覺得過去的光陰變成了水,順著河套流走了。過去的光陰從傑布的感覺中來,在瞬間化為河,隨水流去,接著,他覺得自己看到河乾涸了。水隱去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化為別的事物。那個時候的老傑布其實已經感受到消失的世界,那消失的世界在他的潛在的想像中是變幻不定的。
  老布傑清楚河裡是有水的,他懷疑自己他眼睛出了問題,眼睛騙了他的心。但傑布仍然想要走到河裡去,想試一試自己走進去會不會變成鵝卵石。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因為骨頭在身體裡死氣沉沉,他不想再繼續在現實中,安於現實,他走到了河裡,結果身上全濕了,這下他知道河裡果真是有水的。
  老傑布的這場沒有人在場的表演,從不確定自己的世界,到確定,這中間有內容,有什麼內容呢?村子裡的巫師單曲對老傑布說過,他可以改變世界,因為他發現了神的秘密,他需要千變萬化。老傑布相信了單曲的話,自己也想要變。顯然,這樣的想法是傻氣,有這樣的行為更是不可思議,但是這樣的傻事實上也正是每個人生命中潛在的渴望。
  人人思變,不思變人怎麼發展?怎麼進步?寫小說也是要求變化。文以看山不喜平。人生也是這樣子。我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想到一個問題,如何透過混沌看到透明的事物?而透明的事物又如何能被看到?事實上,也只能盡可能地看到透明罷了。就像玻璃,我們知道玻璃是透明的,但玻璃還是能看得見。因此我的想法也落到實處,我想用語言來製造一塊玻璃。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3)

  人想變,怎麼變呢?首先,內心要發生變化。變化的動力來自哪裡呢?我覺得對於老傑布來說,他變化的動力在於他的親人的離去,他的蒼老和即將離世的現實,他的孤獨和寂寞,等等。也可以說是世界的變使他渴望變,渴望在變化中永遠存在。到了一定的年歲會死去,這是自然規律,但是,人不願意接受這樣的規律。不願意接受也沒有辦法,但是活著的老傑布還是願意折騰下去。
  老傑布覺得自己的生命裡有一條流動的河,那條河可以流,也可以靜止,在這樣的意念中,老傑布覺得有許多事物都消失了,而一切又都是滾滾向前的。以前,單曲對他說過,說只要用心,人從死後的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會是全新的。單曲活著,沒有死,他只是假設自己的死亡,而這對傑布構成了吸引力。
  單曲一輩子沒有結婚,因為他的心裡有想像,什麼都不缺少,他不太需要現實中的事物。他認為石頭雖然不會吃也不會喝,可是也在變化。只要信以為真,人想要變成什麼就能變成什麼。老傑布理解單曲的說法,但是當他想到死亡的時候,由於想得過於深,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一種透明的感覺,時空也錯亂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覺得和自己相伴一生的妻子措姆離他越來越遠了,這也等於是對於他來說至關重要的,愛的消失。
  措姆不斷地給傑布說話,讓他聽,似乎停止了說話她生命裡的時間也不存在了。傑布卻覺著那些話是油,說話就像是在燃燒,他怕措姆有一天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人也就熄滅了。於是他和措姆一起轉經,在轉經的時候,他們與佛成為一體。佛有無數化身,老傑布和措姆在他們的世界裡感到了一片安靜的時光,他們那樣的存在,就像萬物不經意間夢到他們的存在。事實上,人人都是組成這個世界的部分,人人都無法對抗自然規律,例如死亡。
  在寫到老傑布和措姆歡愛時,我想像中的老傑布和他的妻子,他們想借助歡樂來驅逐他們日漸稀薄的生命力對他們活著的現實的困擾,他們需要在趁自己活著的時候在彼此的生命中刻下活著時的記號,並借此敞開生命的空間。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也可以說一點道理都沒有。沒有道理,可我為什麼又會這麼想呢?我覺得,這是我對人生的一種深切的祝願吧。人的存在,是需要祝願和被祝願的,我就是想要表達這個。
  老傑布在夢中覺自己變成了一個透明的人,那樣凡人看不見他,他就接近了神,而且他還可以看到自己的過去。醒來後的他心裡卻空了。從河中走上來的傑布,顯然是六神無主的,他只好繼續借助於幻想來對抗自己空落落的心。他對石頭說話,他在說話的時候他覺得過去的一切又都變成了石頭,於是他的生命裡又有內容了。石頭仍然是石頭,他仍然是他,但是他卻在自我的世界中感受到了什麼。這就像空想的結果有時候也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行動一樣。
  老傑布的妻子去世了,他在回去的路上發現自己的靈魂活動了。為妻子舉行了葬禮之後,他變得越發不可思議了,他不聽從兒子的勸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像的世界裡。他需要透明,需要變化。在法號聲中他決定去轉山。去轉山,在藏族人的說法中,是可以死後進入天堂的,換言之,信這個的人相信死後另有世界。在轉山的過程中老傑布死去了,事實上,在西藏這種事情並不稀罕,那些磕等身長頭的人,用幾年十幾年從一個地方,磕到另一個地方,等於是用身體測量了上千里路。這是一種精神,我感動於那些人的生命中有這種精神,這是一種需要透明,需要純精的精神,這種精神接近於返樸歸真。
  我西藏題材的這組小說,也可以說是,在每篇中都盡可能地做到讓我的語言簡單、明快、以點帶面地去寫。我也盡可能地在創作過程中讓自己看遠處的事物有近的感覺,看近的事物有遠的感覺,在看無的事物有有的感覺,使作品有一種空間感,有一種情感與思想的穿透力。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4)

  九
  時光以生命為載體,生命穿越時光,有什麼可以留下來呢?愛有無永恆?在這篇小說中,我主要思考這個問題。從一則神話傳說開始,我寫了西多與桑瓊這兩個人。這兩個人的存在是抽像的。
  愛有共通性,人對物的愛,人與人之間的各種愛,其實都與美,都與相互的欣賞有關。西多與桑瓊是相愛的兩個年輕人,他們需要清楚愛的過去與未來,根據夢境,他們要去一個地方才有可能使他們清楚。
  有趣的是,在網上有三個人一起虛構了一個地方,那便是他們的貢加貢位宮。他們想試著是不是他們的虛構會口口相傳,使人們信以為真。顯然,當我這篇小說寫成並發表時,他們在網上查到了,並與我取得了聯繫。這很有意思。這使我想到,即使不寫小說的人,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也是有一種虛構的衝動的。用虛構來表達自己和別人的祝願,這是美好的想法。
  我借用了他們的地名,卻沒有記得清楚,因此把「貢加貢拉」當成了「貢加貢」。把「貢加貢拉宮」當成了「貢加貢宮」。我沒有考證,他們的虛構是根據什麼,或者並無根據。
  在神話傳說與狐鬼傳奇中,有生命的都是有靈性的,靈性是需要修行的。我想,愛也是需要修行的。西多和桑瓊踏上了修行之路。他們來到了那個叫貢加貢的地方,那裡是個我想像的地方。在那裡,「每一塊石頭都會唱歌」,羊群是扇門,走進去之後他們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時間變了,那地方寒氣逼人。他們看到遍地蓮花,拾起來卻仍然是石頭。陽光很亮,可是沒有溫度。沒有溫度,有關愛的記憶也再漸漸消失。
  愛要異境,但是他們的生命卻受到考驗。後來人們來到一座雪山面前。「那座雪山峰頂上飄浮著形似旗幟的乳白色煙雲,雲旗是由對流性積雲形成,煙雲是靈魂聚集形成的旗幟。如果雲旗飄動的位置越向上掀,說明高空中風力越小;越向下傾,風力越大;若和峰頂齊,風力約有九級。風力達到九級的時候,如果人在峰頂上就會發現過去、現在、未來的時空呈現出一條直線的形狀。天使們根據風力的大小來判斷人類靈魂的情況。」
  西多和桑瓊看著那座雪山上的雲旗,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體裡了。在那裡,許多靈魂聚集在一起,被風吹動著,獵獵作響。西多決定帶著桑瓊翻過那座雪峰。當他登上雪峰,抱著桑瓊向下看時,他發現下山的路太陡峭了,跟本不可能走下去。
  桑瓊死了,西多被封為天使,桑瓊變成一把刀,西多揮舞著刀,砍削著空氣中的雲煙,太陽隱去,雪花飄飛,貢加貢的時光被西多砍削得紛紛墜落。
  在《會飛的平措》這篇中,我寫了我對飛翔的夢想,最終落到現實,又從現實走開,這篇與《歐珠的遠方》和《格列的天空》這三篇構成「遠方」這一概念的相對立體的虛構的現實。《達娃的月亮》、《山坡上的桑珠》與《賽馬與彩注》寫了愛的現實與矛盾,表達了我對愛的渴望與絕望。
  我在寫作的過程中度過了自己想像和敲字的時光,若說有意義或者無意義,畢竟,生命留下了記錄想像和寫作的過程。有很多時候,我覺得,只要用心寫下去,便是有件有意義的事情。對於很多人而言,只要好好生活下去,便是有意義。
  [評論]
  評論家賀紹俊:
  徐東有意捨棄了傳統小說的最基礎性的元素:生活。傳統小說強調小說世界與生活世界的對應關係,即使是虛構,也是在生活邏輯的範疇內進行的。所以我們讀傳統小說很容易被喚起自己的生活經驗,會在小說世界中獲得一種似曾相識的體驗。從這個意義上說,成功的傳統小說應該是充滿生活質感的小說,這種生活質感讓我們真切感受到小說的世俗性。但徐東有意讓自己的小說世界與生活世界疏離,他極力迴避那些寫實性作家慣常所採取的描摹生活的方式,所以我們很難從他的小說中找到那種飽滿的生活質感,這種飽滿的生活質感來自小說人物神情的活靈活現,來自場景和細節的逼真性。徐東的寫作姿態顯然包含著現代後現代意識,但這種現代後現代意識與二十多年前風行的對西方先鋒小說的效仿完全不一樣,這是他自己肺部自然呼出來的氣息。這種自然的氣息構成了徐東的小說理念。他的小說基本上不是以生活素材為原料發酵醞釀出來的,他的原料是他精神世界中的意象。徐東選擇了另外一條顯得比較冷僻的小徑。他把小說當成對抗現代化痼疾的武器,他的追求多少有些像一個烏托邦,但難能可貴的是,他將這個烏托邦付諸行動,這就有了他的意象小說。徐東既然堅定了一種文學的理想,他就不必過於提防生活的腐蝕,他有足夠的力量抵制世俗與慾望的吞噬。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5)

  評論家李敬澤:《歐珠的遠方》在他的外部,是遠處的地方,也在他的內部,是心中的嚮往、夢想。在這個短篇中,人終於行動起來,到遠方去,尋找內部的遠方。小說機智地、富於詩意地表達了出世精神,歐珠的形象有癡愚的大智。我們的夢想在遠方的西藏背景中才能自圓其說,在我的想像中,如果歐珠是個北京的漢人,情況可能更為奇妙和困難。當然作者沒有這麼寫,所幸他還是寫到了歐珠和環境的緊張。總之,從這篇小說能看出作者的才能和訓練。
  作家童仝:徐東願意為了文學過著清貧的生活的。如果有五千和二千的工作讓他選擇,二千塊雖少,卻可以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寫作的話,他寧可選擇後者!文學在他的眼裡遠遠高於生活,可以住的差點,可以吃的差點,但只要能寫,就會覺得生活很幸福!作為七十年代後半期的寫作者,徐東的作品想像豐富,充滿熱愛一切的情緒,具有一種特別的美和大氣!他的小說沒有病態,也沒有自戀!更沒有無病呻吟!他的小說有一種張揚,有一種力量,更有一種野心!這種野心是他對文學的熱愛的態度,這種態度讓他可愛地認為我們正是在生活在小說中虛構之中。我覺著正是這種來之不易的野心讓他對文學迷戀,執著,不捨!
  作家邱華棟:我喜歡他小說中純淨的一面。他的小說屬於藝術家小說,靠的是悟性和才氣,我喜歡個性的東西。
  作家陳希我:文學的魅力在於複雜,在於多變,在於悖反,在於難以言說。我喜歡徐東的小說,他對小說人物的精神有了比較深入的把握,含著隱喻!
  讀者李敦:感動《格列的天空》裡的格列,是個為藝術而迷失的人,但所有的藝術家,他們都會面臨這樣的情形,走出去,回不來。人在生活當中,又見誰會回來了?仔細想一下,這小說特有意思。
  學生王芳:你的小說很特別,小說裡的主人公思想單純而又異常活躍,他們有著豐富的想像力,他們的世界是非世俗的。現實很難堪,很令人厭惡,所以要去想像一個自己的世界。所有的世俗所有的慾念都是會消逝的,就像電影一樣會落下帷幕。可是石頭不一樣,它只是靜靜地躺在小溪邊,在陽光下,悄悄地觀看俗界,它是堅硬而柔軟的,像人美好的內心。遠方一樣讓人遙想,讓人能掙脫俗界。可是遠方真的能達到嗎?或許不能吧。但不管怎樣,還是要去試一試。所以歐珠要去遠方了。這樣看來,他們都是令人莫名傷感的但又可愛的理想主義者。其實,每個人都有夢的。可惜,人的慾念太多太重,以致磨鈍了他們的靈性。因此,歐珠等人在普通人看來是不正常的,或者是不起眼的傻傻的。世俗的人複雜,其實結局都是要消逝的,他們能留下什麼呢?歐珠看起來懶洋洋,其實他們的心思很渺遠,或許他的出走在驗證著生活的意義和本來應有的狀態。你的小說,小說裡的人像是禪的化身,又像道家的無為。在想像中,他們可以隨心所欲,是自由的。去遠方也許是追求真正自由的所在。說他們是傻乎乎的,其實他們是聰明的,是智慧的。讀後給人以希望,還讓人莫名的憂傷。看來想像真是偉大,人的心更廣大。
  作家江小笛:徐東相信以雪山為標誌的那片天地,是一個遺世獨立的,純淨美好的仙境。「有風景的地方,人的想像也是奇特的。」徐東的小說裡有一些奇怪的人,他們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做一些奇怪的事。《歐珠的遠方》中老是蹲在牆根曬太陽的歐珠,心裡裝著無限的遠方,因為他的心一直在遠方,所以他守住了時間,時間在他的手裡變成了石頭。以生命為基點,徐東的想像可以幻化時空,穿越萬物。小說有著如此廣延時空的想像,跟主體的敏感細膩是分不開的。徐東就像海德格爾所倡導的:「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在他的小說,隨處可見詩意。詩意並不簡單地是這樣詩意的語言,雖然他的語言很有特點,很為小說增色,但我認為,徐東的詩意更重要地表現於他對西藏的想像,為我們建構了一個理想的彼岸,為我們這些在此岸的世界中苟延殘喘的人們找到了精神的家園。西藏對於徐東來說,並不僅僅是他曾經待過並且喜愛的地方,更是一種靈魂的歸屬。在小說中,西藏成為徐東的一個隱喻,它寄寓著創作主體的理想。西藏是如此清新澄澈的世界,西藏有純淨契合的愛情,有簡單本真的靈魂。徐東對西藏的詩意想像,像一縷微光,讓我們在污濁壓抑的現世生活中看到希望。與之相悖,當下很多文學作品沉溺於現世世界的繁華,缺乏對人類精神走向的終極觀照,對此岸世界過分關注,寫物主義傾向明顯泛化,而對彼岸世界的想像和建構卻從作家們的審美意識中溜走,人生的終極意義隨之走向空無。儘管彼岸虛幻和遙遠,此岸就在眼前,花紅柳綠,觸手可及,我們也不能拋卻理想,向此岸舉手投降,我們不能任由靈魂被拋,不能在世俗的泥淖中愈陷愈深。我們不能因生存的黯然就放棄對生命價值的追尋。從這個層面而言,徐東的小說可以說是大有深意的。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6)

  評論家甜田:
  我在「四小名旦」頒獎會上第一次見到徐東,高高的個子,烏黑的卷髮,陽光的笑容,像個大男孩一樣。他對小說的理解能力是我很欣賞的。作者通過彰顯內心的自由,精神的力量來對抗外宇宙,抵擋流失的時間。婚姻不再是枷鎖,人性得到充分尊重,生活回復到一種自然狀態。徐東的小說中所表達的他內心和諧的世界,正是現代人所缺乏的寧靜之氣。他對於人的內心世界作了具體細緻地描摹,並有流暢的線條之感,時而如此起彼伏的雪山,時而如平靜的湖水,給人酣暢淋漓之感。在作品中可以看出精神力量的強大,我們不再刨根究底於西藏的種種現實,而是隨著作品中的人物一起遊歷,一起體驗,彷彿都成了雪山與聖湖之子。舒捲自如的敘述方式,將我們帶入一個安靜的冥想王國,時間守住了,理想兌現了,在靜穆的時空中尋求到了心之充實。詩話的語言,舒緩的敘述節奏與所述故事的有機統一,成就了這部小說集。這是一個心靈的文本,一個清新的文本,一個值得我們駐足欣賞的文本。
  作家嘉男:
  徐東的想像既是靈動的,又是務實的,他抓住了自己的想像,並借此自如優美地表達出他內心的東西。《歐珠的遠方》作為一個小說集的整體結構,它會讓我想起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奈保爾的《米格爾大街》,更讓我想起昆德拉的《好笑的愛》。徐東的每一篇小說都是一個單獨的世界,同時每一篇小說中的人物和環境,也一直在西藏這個同一個世界中。徐東想像了西藏。從語言和想像力方面說,徐東的小說又讓我想起卡爾維諾的《祖先三部曲》和《宇宙奇趣》。前些年讀卡爾維諾的時候,我就想自己什麼時候能寫出這樣充滿想像力的小說呢?現在徐東做到了。儘管徐東的小說讓我想到這麼多大師,但這並不是說他被大師淹沒了,他仍有自己閃光的特點。由於玻璃一樣潔淨透明的語言和內容上的自由想像,他的小說充滿詩意,像民間傳說一樣美好,又有淡淡的宗教情感和溫和的哲學況味。
  小說中的那些人物,住在原始的地方,過著極為簡單的生活,有著和大自然一樣純淨的心,你會覺得他們既是真實的存在於西藏的人,又像是模糊的夢幻中的人,因此你會覺得自己的閱讀像在夢中騎著白馬飛翔。有不少作家都稱自己的寫作是一種飛翔,但讀者並沒有感覺到。徐東的寫作才是真正的飛翔,他自己飛翔,也讓讀者飛翔。這種飛翔的感覺,除了語言的靈動清純和想像力的自如游動造成的效果,恐怕還在於小說寫了一些自由自在的人,他們不是沒有羈絆,但是他們想離開家就走了,想去遠方就去了,想愛誰就愛了,塵世中的問題不是問題,想做什麼才是問題。人是可以這樣生活的嗎?顯然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徐東在《拉姆的歌聲》中,表達了人希望自由生活的理想,他是把這種理想灌溉進小說的旱地中了,用小說表達自己的思想意志顯然比用散文和詩歌直抒胸意要艱難,但徐東在他的小說中,既實現了寫作技術層面上的理想,也寄予了生活的理想。這種自如的雙重表達令人讚歎。
  現在流行的小說,大都是用平庸的語言,述說一個光滑或者在編織能力上勉為其難的故事,其實生活中真正發生的故事的那種離奇遠甚於編造,作家真正應該做的事是寫出人的心理狀態和心靈品質,徐東正是這樣一個有追求的作家,用童話般的語言,寫出人物生命內部的事,用清明的語言寫出生活固有的模糊性。有時候,我會去圖書館閱覽室亂翻那些沒有人看的文學期刊,我自己的拙作也時常出現在那上面,我看大多數的小說都是相似的,內容差不多,語言也差不多。我坐在冷硬的板凳上發呆:如何讓自己的小說與眾多的小說有所區別呢?我卻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去實踐,現在,我相信徐東的小說是特別的,與眾不同的,很容易被認出的,因為想像。我們的讀者當然需要通過小說中低矮細碎的生活,來體認自己的生活,找到理解的共鳴和快意,但是更需要富有想像力的作品來引導閱讀的品位,提高心靈的品性。固然文學的表達都是想像,但多數人的想像只在低空,徐東的想像是高空的遨遊,自由空間更為壯闊,你只要抬頭就會一眼找到他。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7)

  我明白了,徐東所以能讓自己飛翔,也讓讀者飛翔,是因為他心存理想,沒有雜質,心中有一個無法忘卻的遠方。徐東是一個清醒的創作者,不是生活瑣事的記錄者。因為有遠方這樣一個更大的空間,清醒的徐東又是淡定的,自信的。昆德拉說過,短篇小說應屬於大作範疇,與長篇小說是一樣的。徐東的這組小說,理應是大作。在未來,在遠方,他必定會通過更多更成功的大作,傳達他認為的存在的美好。
  作家曲從俊:雖然拜讀過多遍了,但每次讀過的感覺都會不一樣。每次看到它還要再讀一遍。毋庸置疑,《歐珠的遠方》是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有神性,語言獨特新穎,有著哲學的元素。著名作家王安憶曾說過,好的短篇小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寫的,也不是每個人能寫得滿意的,寫出好的短篇小說也需要機緣。因此,個人認為,這篇小說對於作者本人來說,也算是一篇可遇而不可求的小說。
  作家徯□:徐東在用心撫摸文字,是一個讓我少見的,真正珍視文字、愛文字,且與文字建立了通感的人。好久沒有讀過這麼耳目一新的東西。他的文字靜美、悠遠、雅致,天籟一般,這是心不亂的表現。這樣好,是一個作家最可寶貴的品質。
  作家馬季:文如其人,講的是精髓裡的一致,而非表象。徐東特殊一些,他由表及裡都是一致的。確切地講,徐東保持了自己最樸素的特徵;關鍵是保持了心靈的潔淨。這是一個小說家很珍貴的稟賦,謂之珍貴,是因為其不易覺察卻極易丟失。我和徐東有過一段朝夕相處的日子,見證了他由《大風歌》到西藏系列的發展過程,我相信那些文字不僅僅是小說,也是他生命的形態,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小說所需要的「真實」,在那裡得到了再現。
  作家千里煙:小說家對幸福的感覺及視覺與別人不同。比如鮮花,常人看到的可能是它的色澤、聞到的可能僅僅是它的香味。小說家則不是,他看到的是它的肉體和線條,想到的是它在野外生長時的青澀年華,甚至它旁邊的狗尾巴草。小說家通常忽略新鮮,他帶著時間飛跑,讓鮮花瞬間枯萎,揉皺的絲綢一樣,攢在一起,如一些陳年往事。徐東就是這樣一個小說家。徐東是我的同事和朋友,我的辦公桌在他對面,有時,他吸煙時會飄過來一縷縷煙霧。我們很少說話。我們達成了一種共識:好小說需要在沉默中產生。而更多時候,雖然他坐在我對面,我卻覺得他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也許,是因為他和他的西藏吧。徐東的西藏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它讓我對生活、對文學、對遠方產生了深深的敬畏。因為這種敬畏之情,所以,我變得異常寡淡。我想,我需要學習徐東,像他那樣低下自己曾經高傲的頭顱。自省。曾經在西藏當過兵的徐東又回到家鄉、回到繁華的都市,但是,遙遠的雪山和清澈的湖泊已經融進他的血液,他像大山一樣強壯,像湖泊一樣澄明。
  朋友劉磊君:很多時候徐東好像是在有意地逃避現實,個人的存在與現實之間形成了緊張的關係,他對現實生活的諸多不滿,使他熱愛虛構。如果說逃避現實是為了保持新鮮而稚嫩的心靈的話,如果說保持新鮮而稚嫩心靈是為了保持想像能力的話,那麼逃避現實而付出的代價是值的,一個偉大的寫作者需要保持孩子般的新鮮而稚嫩的心靈和想像能力。徐東的小說畫面感非常強烈,他在試圖營造一種現實世界以外的精神圖景。徐東的小說打上了當代人精神的烙印,他把當代人的精神形態通過他的小說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我想這是徐東小說成功的地方。
  作家王棵:我和徐東太熟了,熟到叫我用簡短几句話概括他這個人都為難的地步,所以我挑第一時間躥到我腦子裡的意思說。表裡如一這個詞用在徐東身上,再恰當不過。他將內心的純淨、質樸、直白、憂傷、執著,不打折地輸送到他的言行與文章裡。如今,通常沒人敢奢望會遇到一個表裡如一的人,徐東的純粹難免受到質疑。另一方面,多數人對世道人心多少是警惕的,他這般至純和真性情,近乎脫俗,也會令少許試圖關心他的人對他望而卻步。有段時間,我發覺徐東的文章裡總是重複一些抽像度很高的詞:生命、美好、愛,我按自己的趣味理解,在寫作中反覆運用這些宏大詞彙,是忌諱,但認真想過之後,我覺得先前那樣去想是沒有體會到徐東的寫作境界,道理很簡單,徐東的文章,特別是小說,是直面精神的,那些詞義所指,恰是我們精神世界裡最具玩味的重要內容,而關於精神生活,徐東本人可能最關心的正是生命的秘密、美好的獲得、愛的誕生,事實是,徐東選用了一種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切入了他寫作觀的核心。徐東的小說、隨筆,一切文字我都喜歡看,原因在於他的文字給我帶來的共鳴。常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我看過他一篇文章後,坐在電腦上愣半天神,我覺得,少有人能如此痛快地直陳我們精神生活中的孤獨和傷感。在小說創作上,徐東比我走得遠,比很多小說家都走得遠,我是說他對小說這種文體的思考。徐東是真正將自己融於文字的人,在這個時代,他這種忘我的創作精神每每令我肅然起敬。作為徐東的朋友,我衷心希望他作為寫作者的價值被盡快發現,希望他生命完善,永遠能感受到美好,被大愛包圍。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8)

  作家楊中標:神性寫作,是我譏諷那些自命為「上帝的代言人」作家時,胡謅的一個詞兒。沿著小說藝術的傳統來考察觀念藝術的起源,人們總是很自然地將視線集中在對小說不同解讀的歷史斷隙上,並非時間或空間的斷隙,而是兩種價值和話語的斷隙。當小說創作少了精神的桎梏,進入一個開放和開明的時期,這也為少數作家提供了自說自話的可能,他們給自己創造了一個幾乎超出了歷史負載的神話。對所謂真理的尋求和對其作品內核的表述,使他們普遍成為表情嚴肅的「上帝」。在他們的身上,他們的作品裡,無不呈現出一個共同的價值取向:對終極意義幼稚而真誠的自我解讀,時時都伴隨著他們自己的故弄玄虛。徐東的成功在於他讓「一個神」悄然地消退,「另一個神」悄然地出現。我至今仍然記得徐東在《歐珠的遠方》中,所表達的那種定然,那種淡泊。他的小說氣質是悄然無息的,冷靜如水的,卻讀後讓人心顫。讀徐東的小說,在觀念藝術的表達形式上,我似乎找到了重建小說藝術的新的理由。那些以「上帝的代言人」自居的少數作家,深潛於自我意識之中,被灌注了太多的本能和現實利益的慾望,而真正的生命意識和相關的世界意義,只不過是他們信手拈來的借口。不管這個借口被他們編造得多麼充分,「神性寫作」的集體逃亡,已經乍隱乍現。他們的作品頹敗到不被讀者買賬的地步——神性燭照世界的最後一縷光亮,在他們自己的手中已經黯然失色了。曾經和徐東有過一次交談。他說:「我是去過西藏的,我在西藏待了三年。我看的山很多,看天空的時候也很多。那裡的陽光充足,水清澈。心裡有詩的人,在那裡隨便撿起一塊石頭都覺得有靈性。」我以為,這是一個對自身異化狀況可以猛然驚醒的時刻——「另一個神」的到來。既然形而上學的「終極關懷」,在讀者群中並不能滋生出報償體系,那麼,曾經自誇自大的價值體系也就由此坍塌。進而,觀念藝術也將在人學的意義上,在心靈的觀照下獲得了重建。徐東的西藏系列小說,不再是孤懸於人類存在之上的神學聖諭,它是在日常經驗中建立的、在當下關注中生效的小說。我們每一個人既是一個經驗世界,又是一個價值世界,因此我們的觀念藝術的空間,也應該是一個彈性極大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我們也將獲得價值的創造和價值的呈現。當然,讀徐東的小說,這一切僅僅是開始,結論相信在若干年之後。
  作家易清華:前些年,總是喜歡在網上的一些小說論壇上東看西看,說實話,一年下來,很少從頭到尾看囫圇一篇的。心情浮躁是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根本沒有看到打動自己的東西。就像福克納那種大家一樣,開頭的幾句話總是就能夠緊緊地把你抓住。而不是靠那種聳人聽聞的故事。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是奢望。但是有一天,突然看到了徐東的小說,看了沒幾行,就一頭紮了進去,我就再也沒有出來過,老天作證,真是這樣的,沒有一點點誇張。特別是他那些寫西藏的短篇,彷彿又使我回到了看馬原和扎西達娃的時代,那是文學的黃金時代,可惜的是,那種時代好像是一去不復返了。於是我便向他約稿,兩個寫西藏的短篇,都很快在我所在的刊物上發表了。徐東的短篇小說有一種憂鬱的氣質,通篇瀰漫著一種精神上的迷霧,但它同時又是清晰的。在他陰鬱的激情中,竟然透著一種含情脈脈的明朗。另外,就是他的敘事,簡潔,鋒利,有一種殺人不見血的感覺。當然,仍然有期待,期待有一天,能從他精巧的短制中的讀出一種狂野,一種陌生。
  作家徐則臣:在當下,像徐東這樣抱著堅定的文學理想不撒手的人已經極為罕見了。他把文學放在生活之上,幾年來我看到他為此四處奔波,物質生活降到很低,把高昂的文學的意義時時矗立在自己面前。我敬重任何不願懈怠的理想主義者,尤其在這樣一個被功利和相對主義攻陷的時代裡,他們比大熊貓要值得珍惜。他們最樸素也是最根本的想往,是慌亂和平庸生活裡的一個個醒目的坐標,不管你秉持的是頑固的發財夢,還是純粹的文學理想。在我的感覺裡,徐東是打算在文學之路上一條道走到黑的人,他的理想主義和純粹的追求已經有了近乎偏執的力量,這非常好。有所信有所執從來都是力量的源頭。期待徐東偏執到底,路盡頭的黑是大有。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19)

  作家勞美:歐珠說,一切在遠方,遠方更特別。讀過徐東的西藏系列小說後,我印象最深是這句話。大概是2004年夏天,新浪原創文學論壇在北京組織了一個聚會,我從天津趕到北京,與應邀而來的十幾個作者,圍著一張大圓桌,邊喝邊侃。當時,一頭卷髮,臉龐白淨,身材細高的徐東就坐在我身邊,那天,我才知道,這個透著書生氣的寫小說的年輕人,竟然還當過兵,並且是在西藏。那時徐東的小說並沒有引起人們過多地關注,但北京聚會,我卻發現這個細緻裡透著些滄桑、內斂中流露出一股久遠的深邃的青年對小說有著自己獨到的理解。我便想,這青年本該就是寫小說的,並且遲早會寫出好小說來。果然,我在後來漸漸讀到了他的《獨臂的扎西》,《簡單的旺堆》,《羅布的風景》,《歐珠的遠方》等一系列短篇小說,這些小說的背景是古老而遙遠的西藏,敘述的語言呈現著靈動的詩意,很多人物都活泛在自己的藝術般的想像之中。這些作品中的每一部皆能構成一幅西藏獨有的帶著視覺衝擊力的風景畫面,逼迫著活在世俗裡的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視角。讀徐東的創作隨筆,可以看出,徐東的「想像力」源於三年的軍旅生活,對西藏的情感積澱,對小說這一文本獨到的深邃理解。事實證明,他的每一部西藏小說裡因想像所生發的「藝術真實」都那麼令人信服。徐東把無事想做只喜歡想像的歐珠走「遠方」時都賦予了足夠的「真實」,對自己想像的把握充滿自信。或許是徐東太喜歡想像,他常常把「想像力」賦予他作品裡的一些人物。正是這樣一些超脫了現實的人物成就了徐東的每一部小說作品。徐東在告訴我們,藝術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可以隨時隨地的現展出世界的詩意和美好。徐東的西藏小說,每一篇小說的敘述語言都呈現著靈動的詩意,每閱讀一遍,都會對這靈動的詩意有一次漸新的感覺,這感覺實在是只可意會難以言傳。他終於憑著自己的細緻、滄桑、內斂和深邃,給自己的小說插了一雙凌空想像的翅膀。
  作家戴斌:讀《歐珠的遠方》,我覺得歐珠其實是個很有趣的人,老是在寺廟的牆根曬著太陽,手是拿著一個石頭,石頭拿在手裡的時間太長了,已磨得挺光滑。人們問他為什麼要拿著石頭曬太陽,他說是怕放下石頭後被風吹跑。這很有趣。我看小說,喜歡看一些有趣的細節,看過後便記住了,好久不會忘。因此,在寫下這段話時,我也認定了徐東的這個小說,是個有趣的小說。他的小說空靈、遼闊,像石頭一樣實在,也像石頭一樣不與不相融,居然就只想起有趣這一說來,可見我有怎麼一付腸胃。我覺得我這付腸胃也很有趣。我不知道如果我用「有趣」這兩個字,來定論徐東這一系列西藏小說,他會作何感想,但我還要說的是,徐東這個人,也算得上是個有趣的人。俗話說文如其人,我覺得這可是大真理。這個徐東,單單撿一個石頭握在手裡,滿臉堆笑,心底裡裝滿孩童的狡黠,等著人家上當,讚美說,徐東手裡的石頭可是個大道理呢!這不有趣嗎?不過,說徐東的石頭沒有道理,也是不準確的。面對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手裡沒有石頭的人,無不蠅營狗苟,不知所謂,而徐東如此安靜地藏在他的羊群中,這就不僅是手裡拿著石頭了,我看他心裡未必就不是裝著石頭。中國文學為世界貢獻了兩塊石頭,一塊是孫悟空,一塊是賈寶玉。賈寶玉這樣的石頭,我想徐東未必能寫得出,但孫悟空就難說了。這個徐東,胸膛裡裝著的那塊石頭,可還是天真未鑿呢。
  作家范明:徐東瘦高瘦高的,白白淨淨,鼻樑上掛著一副眼鏡,滿斯文的樣子,比較靦腆。他說話時慢條斯理的,聲音很輕,要豎起耳朵聽才聽得見他在說什麼。他的談吐中我感覺他是一個俠骨柔腸的人,具備詩人的氣質。他的笑容是陽光的,眉頭卻是憂鬱的。徐東在西藏渡過了一段青春花季,一定在心底裡刻下了經過洗禮般的聖潔,這種聖潔是他一輩子的財富。為了西藏的記憶,他寫了《歐珠的遠方》,繼而又寫了《格列的天空》。這兩篇小說似乎都表現出一種現實與理想的矛盾。人們生活在紛繁複雜的現實生活中,不管是情願還是不情願,現實總是存在著,時間也在不經意間消磨,永遠不會回頭。現實給人以激情,又往往給人許多的無奈。什麼才是真正的人生?怎樣活著才更有意義?相信每個人都有心目中的「遠方」和想像中的「天空」。許是認識徐東,所以在讀小說的時候我總是不自覺地在尋找作者的影子,因為我深信小說裡一定深藏著作者真實的聲音和跳動的靈魂,這時,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徐東陽光般的笑容和憂鬱的眉頭,我知道,正是他在西藏充滿感性的經歷,使他擁有了較之別人更高遠而深邃的情懷。而他,也正是一個不懈追求「遠方」和「天空」的人。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0)

  [作家胡榴明:讀徐東的西藏小說]
  一個外來人對那個地域的理解,對於那個地域的人的理解,不光以客體的身份,而且以主體的身份,進入自己筆下的故事,這是高難度的寫作,對於一個年輕的寫者,因為西藏和我們身處之地不屬於一個世界,它是天上的國度,離神離得最近一塊地域。徐東在西藏三年的經歷,是他人生中的一次機會,從一個不屬於我們的高處俯瞰大地的機會,然後,自然是他的天分、靈性和他的悟性才將西藏這一塊天神眷顧之地描述得這麼空靈出塵、血肉鮮活。乾淨如空氣的文字,清澈如流水的語言,飄動如風的思維,他和他小說中的人物附身一體,從他們的身體裡觸摸他們的靈魂,觸摸靈魂對自然的領悟,對空間的領悟,對輪迴轉世的領悟,對神的領悟……這樣,才能有和別人不一樣的關於西藏的文字。
  作家吳國恩:
  徐東這個名子,我熟悉,我讀了他西藏系列小說中的《簡單的旺堆》,為小說裡營造的那種原始、安謐、沉靜的氣氛所吸引。後來就特別留意起他來,陸續讀了他西藏系列的其他小說。徐東的小說,給我的第一感覺是他隱藏於內心深處的宗教情結,那是徐東自己的宗教,他是不是想用一種叫原始的洗滌劑對現代人浮華、躁亂的人心進行一次洗滌呢?徐東西藏系列小說裡的人物都是非常簡單的人,這種簡單是內心的至純至真,這是人類原生心態。徐東筆下的人物,固然也有恩怨情仇,也充滿了矛盾。但是,這些矛盾的產生,演繹及處理,卻完全基於原始而簡單的衝動,而不是思想。衝動不是思想,衝動是人性最原始的最簡單的,而思想是人性的複雜化上升。徐東給我們描述的,是一塵不梁的天空,透明、深邃。徐東西藏系列小說並不關注故事,而是致力於關注人的內心最隱秘也最原始的一角,從而為現代人的內心找到反照,並為之找到精神棲息的地方。我是這樣去看的。我以為,徐東小說中的「去故事化」並不是有意,人性的原始和簡單,往往與複雜的故事相悖。沈從文的《邊城》,因為人物的單純,故事也單純;曲折複雜的故事,只能在《三國演義》那種人類思想道德構架全面崩潰和重組的情勢下才可能發生。徐東的寫作是面向內心的,內心比故事更加不可迴避。米蘭·昆德拉說,小說即發現。發現人類心靈裡最為隱秘的狀態、最為原始的美,這是不是徐東在他的西藏系列裡想要達到的呢?
  作家方曉:
  我與徐東從未謀面,相識時間也不長。與徐東聊過幾次,彼此話都不多,卻感覺我們有些相似,內斂、寡言、甘願簡單。史鐵生曾經說,沒有一個作家是真正為流派寫作的。我覺得,同樣沒有任何一個作家是真正為西藏寫作的。馬原不是,徐東自然也不是。評論界有人認為,是西藏成就了馬原,不知他本人對這個說法持何種態度,但我想表示反對。地域和環境確實會對一個作家產生顯著的影響,但對一個真正的作家而言,兩者的關係似乎應該顛倒過來。也許是它們給了一個作家無盡的靈感,但其仍然至多只是一個載體。一個合適的載體,之所以合適,是因為這些切合他們的內心,起決定性作用的永遠只是作家的內在氣質和內心。
  徐東無疑是一個遵從內心並用心寫作的人。作為同樣寫作者的我深知,想逼近內心是多麼的艱難,不僅要摒棄外界的干擾和別人的經驗,更為關鍵的是要剔除內在蕪雜的東西。把內心赤裸地呈現出來,這種義無返顧地返歸真純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要智慧。徐東的小說需要靜心耐心地讀,只有深入進去才能發現其中藏掖的美,和力量,甚至某種親切的說教。徐東的小說甚至有「格列」畫筆的神奇魔力,能讓人瞬間頓悟,讓人觸動又讓人心安。
  西藏在徐東的小說中只是一個宏大而隱約的背景,你可以當作其並不存在,因為它只與作者徐東有關,與你有關的只是在這個不可或缺又若有似無的背景下傳達給你的思想。徐東的小說裡許多句子都閃耀著哲思的光芒,但一不小心就容易錯過。能在簡短的篇幅裡忝列繁多的思想,說明了他對小說形式創新的孜孜以求和頗有成效。他把小說從故事、圈套,甚至從理性,從生活與社會中抽取或拯救出來,而只企圖回歸到人自身。在徐東的小說裡,只有人,幾乎沒有事。這些人都是對「存在」的追問者,追問人的本質和意義,徐東小說中的人物與現實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並不劇烈但不解決就無法活下去的對抗。反映到作者徐東那裡,就是他不停地思索著人如何才能逼近本真的狀態。徐東的小說並不關注當下,但絕對不缺少一種對社會本體以外的人性思考。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1)

  徐東的小說是先鋒的。先鋒(avant—garde)在法語裡的意思是「想像者」。當代中國作家中能冠以這個稱謂的似乎並不多,徐東是其中之一。徐東小說節奏緩慢但始終變動不居,是流動的緩慢,情節看似簡單卻蘊藏玄機式的複雜,是複雜的簡單。能用來修飾徐東小說的語言很多,透明、自然、雅致、奇崛……也許最好的說法是,徐東的小說是一篇篇現代的成人寓言。
  所謂創新就是逼近自己的內心,薩特如是說。我想徐東已經部分做到了。正如小說中的「天空」是格列的一面鏡子,西藏的系列小說也是徐東的一面鏡子。在這面鏡子裡,徐東真實地觀照和描述了自己,幾乎毫不隱藏。這樣說,我又覺得釋然了,徐東小說是有些過於空靈,過於迷戀他固有的形式,但這不正是他的獨特之處嗎?也許唯一令人不能釋懷的是幾個小說中的人物最終都離家出走,如歐珠、格列。這也反映了徐東本人的某種生活狀態。不過似乎又完全可以換個說法,這些遠方、天空等純淨而晶瑩的詞彙不才是人類精神的最終棲息地嗎?
  作家劉小翼:
  如果說物質也具備情感的話,每一塊石頭都是痛苦的化身。徐東的小說《歐珠的遠方》中的歐珠,正是一個手握石頭,而石頭,做為他凝固時間、冥想遠方的媒介物,無疑和他遠方輕盈的想像形成鮮明的對比。歐珠告訴僧人把石頭握在手中是一切都在遠方、遠方更特別;他用石頭讓自己在太陽下變得更溫暖;守住的時間讓他更像石頭,他甚至認為每個人都在變成石頭;令人惋惜的是他只能無限接近遠方,哪怕西藏的天空中飛鳥所抵達之地,他也是難以企及的。歐珠想得細緻、深入,調動生命中的一切力量到達他的遠方,我們不難看到他的悲哀和勇氣,歐珠充滿英雄式的詩人情節注定他會被現實生活反覆碾磨、摧殘。徐東以那種輕盈、迴旋的力量讓這種綿軟的氛圍反覆縈繞耳邊,這種力量和特殊的寫作手法也運用在其它西藏系列裡:如《格列的天空》、《羅布的風景》、《獨臂的扎西》等等。文中的主角似乎都是類似於堂詰訶德似的人物,永不停歇追求夢想。徐東的小說無疑給混沌、龐雜的宇宙間注入一柱陽光:那裡是透明、清澈,簡單卻不乏思辨意味的,此種單純令人感動、嚮往,這大約就是他文學中獨特的魅力所在。
  作家孫智正:
  那時我在一個門戶網站上班,這個網站舉行了一個比賽,《歐珠的遠方》獲短篇獎,所以,我知道了這篇小說,並在沒看這篇小說之前就知道,這是一篇很爛的小說,因為我了 解這個網站的品味。後來我認識了徐東,後來我們成了朋友,後來我看了這篇小說,我很吃驚一篇好小說居然會獲獎,接著我又看了西藏系列的其他小說。這個西藏是靈性的西藏,是徐東的西藏,所以,這些人物是徐東的人物,純淨的人物。這個西藏只是一個由頭,它甚至稱不上小說的背景。所以西藏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的人。這些人有年輕人,老人,男人,女人,有管水的,放羊的,殺牛的,唱歌的,畫畫的,這些人有個共通點是:在現實中走神,神去了很遠的地方。這些人像神人。他們在現實中受挫,但不要緊,他們有自己的心。沒有心是萬萬不能的,在徐東的這些小說裡,心還是萬能的。心裡有很多東西,有夢想,有遠方,有愛,有回憶,有時間,有生死,有友誼,所以這些小說的主題很大,幾乎都是一些「母題」,很容易寫空,徐東寫成空靈。 所以,這些小說首先是小說,同時是詩、哲學,和語言。我們也有心,我們也想飛,我們也想去遠方,我們也追憶逝去的時間,我們也渴望兄弟和姐妹,所以,有時看著他們的時候,我很感動。心就是要創造這個世界上沒有的東西。西藏可能其實沒有這些人。所以,這是徐東心中的西藏人物,和這些西藏人物的心。這些人都是活在心裡,不是在西藏。沒有西藏,可能就沒有這些小說,但現實的西藏可能僅僅是,想像發酵所需要的那一丁點麵粉。最後我想說的是,我心中的徐東的西藏小說系列,這些小說像旺堆尋找的水晶石。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2)

  作家馬拉:這些年,西藏已經被說爛了。只有文學的西藏,才有可能復原它的靈魂。關於西藏的小說,已經太多。扎西達娃,馬原,阿來都是其中傑出的代表,他們的筆觸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博大強健的西藏。和這些已經功成名就的前輩相比,徐東顯然還是一個新人。讓人感到意外的是,徐東並沒有沿著前輩們已經開拓的道路繼續走下去,他打開了一個狹小的切口,讓人感受到了那些細枝末節的靈魂。這些細枝末節的靈魂,正如那片土地上的青稞,構成一個民族靈魂的基本食糧,從而突現了更為真實的存在。和他的人一樣,他的西藏系列小說很美,很寧靜,謙虛得如同一株野草,比如《簡單的旺堆》《歐珠的遠方》。他筆下的人物,都有著卑微的靈魂,執著的生命理想,熱衷於思考和生命有關的細節--這本應是哲學家的事情。然而,讀來卻非常的可信,伴隨著痛感,觸動著我們的靈魂。我想,這可能是由於高原的原故,離天更近的地方讓我們相信人能夠和上帝對話,能夠讓靈魂得到更妥當的保養。在我們這個過於惡俗的世界裡,靈魂的事已經成為了奢侈的事。這些小說也是奢侈的小說,它關乎自然和生命,而和物質的慾望無關。因此,我願意把徐東的這些小說看成一個偉大民族向另一個偉大民族的致敬,它只是開始,而不是結束。為了某些神聖的事物,我們可以不必去西藏,但這些小說是可以一讀的。因為,它至少可以證明你想像過靠近那些神聖的事物。
  作家喬洪濤:徐東的西藏系列小說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獨臂的扎西》《簡單的旺堆》,這些小說幾乎都沒有故事,也很少有膚淺的西藏風光的描摹,它們簡單,透明,純淨。對,就是純淨這個詞可以概括它們。這些小說像一個秀口錦心的詩人向外傾吐的詩句,每一句都充滿了詩意,都透明得像水晶一樣,讓你讀來好像接受一次靈魂的沐浴。我有時候想,這那裡是小說呀,這分明是徐東的詩。他是用寫詩的心來寫小說的,他的小說讓我們任何一個讀者都過濾掉自己內心的委瑣,鄙陋,污濁和粗暴,讓我們有一種陌生的美感。這種美和真不是徐東刻意創造的,而是自然地自徐東的內心緩緩流淌出來的。徐東高高瘦瘦的個子,稍微捲曲的漂亮的長髮,純淨而清澈的眼睛。你看到徐東的時候,你馬上就會感覺徐東的小說不是學來的,而是天生帶來的,他是一個天生可以做作家的人。你看到徐東馬上就可以與他的純淨的小說對上號。
  作家蔣林:徐東,出生於山東,漂泊於世界。這個軍人出身的男人,有著一頭卷髮和深邃的眼神。傳說中他有一身好武功,是隱於都市的大俠。他的功夫有多高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敢與他過招;但他的文學造詣有多高,我確是知道,因為我讀過他不少作品。徐東對文學非常迷戀與執著。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文學?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的文學創作?這個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這些年他堅持了下來,那些閃爍著光芒的作品是最好的證明。徐東始終如一地對文學充滿了敬仰,對每一個字都不敢懈怠。當美女作家們轟轟烈烈地倡導胸口寫作時,當那些所謂名家出書之前都要跳出來叫囂一陣時,當文學已經邊緣得快要被世界忽略時,徐東依然沉靜在屬於他的世界裡,用心靈去創作。徐東用那些純淨、透明的文字,為我們勾勒出了一個讓人感動的世界。
  徐東對西藏充滿了特殊的感情。西藏給了他無限的空間,讓他寫下了無數美好的文字。我認為,關於西藏的小說,是徐東所有小說中最靚的一道風景線。在讀這些關於西藏的小說時,能夠發現徐東內心的從容與晶瑩剔透。一切都是那樣透明,簡單,純淨,但卻有一股甘泉沁人心脾,滋潤著我們的心靈,帶給你無限嚮往與感動。徐東關於西藏的一系列小說,篇篇都是精品。《獨臂的扎西》、《簡單的旺堆》、《格列的天空》、《透明的傑布》、《歐珠的遠方》以及《羅布的風景》等。這些作品單從題目上看,就能看見徐東的影子。我認為這種題目就是「徐東式」。沒有聳人聽聞,沒有譁眾取寵。如果你不熱愛文學,你可能沒有看正文的慾望。但是,如果你是真正熱愛文學的人,你定會欲罷不能。這一系列小說的情節性都不強,但徐東用充滿詩意與靈性的文字,深入到主人公的內心,進行深度挖掘,讓讀者感受到最強烈的心靈震撼。說實話,讀徐東的這一系列小說,也必須要求讀者靜下心來,去品味,讀者的心靈應與徐東的心靈保持同樣的節奏。而非走馬觀花,浮光掠影。最好是多看幾遍,我相信每一遍你都會有不同的收穫。我在讀這些作品時,總是在結尾處不願離開,我始終沉浸在作者帶給我的感動與思索中。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3)

  作家衛鴉:最早認識徐東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寫西藏系列的小說了,我記得第一篇是《獨臂的扎西》,這篇小說在網上一貼出來,就把我鎮住了。我至今無法說清楚,我當初讀到這種小說的感覺是什麼,一種意境?一種來自於靈魂的深處的追問?我簡直難以用詞語來形容。讀完之後,我覺得這不僅僅是篇作品,我覺得這小說更像是一個人,一個站在他過去的某一時間段裡的人,當作者偶爾想起他的時候,他就會站出來,像位老朋友一樣與作者進行對話。他的小說不強調故事,體現出來的是語言的能力,我覺得在這批小說裡,語言的功能得到了最大的體現,徐東的小說語言不僅僅是美,更重要的是,它締造了一個屬於徐東自己的世界。小說就是寓言,越是遠離自己,或者是遠離生活的東西,就越是自己要追求的東西。這也許是就徐東小說創作的方向,他悟到了小說創作中至關重要的一個關節。
  作家黃孝陽:徐東的小說我讀過一些。文字很安靜,好像是雪山上流下的水,清得可以窺見自己的靈魂。水裡又有魚。魚有淡青色的翅與銀白色胸腹,在水中彷彿是靜止的。再看,這魚又在河那邊。徐東的小說,幾乎沒有什麼故事,或者說,即使有,那也是次要的,是服從內心的。桌子並非我們眼中所看到的那張桌子,是心靈深處那張曾經擺著一塊被茶水浸過的小甜餅的桌子。河水朝著下游流去。那消失的光陰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化作了另一個事物,也許是千萬里遠的一顆甜得要脹裂的木瓜,也許是太平洋那邊潘柏斯草原上一位牧羊的老人。慢。是徐東的另一個特點。小說是緩慢的。在這個速度瘋狂喊叫的時代,我們更需要這種緩慢的優雅來呈現外物與內心。徐東的這種慢,與現實形成一個奇異的美學空間。雖然慢,但沒有臃腫的脂肪,全是若凝脂一樣滑的肌膚。那透明的骨頭支撐其中,把眾多事物自然的屬性變成了某種特殊的寓意。晶瑩剔透。這就是徐東的小說世界。
  作家章元:徐東的小說視角總是那樣的獨特,一如他在現今被物化了的世界中還死死地抱住他的理想不放一樣。這樣的人,注定是孤獨的。就像他這一次把筆觸伸到那廣袤卻人煙稀少的西藏、他想像中的西藏,也許只有在那純與淨的空間裡、在那自己開闢出的聖地裡,我們才可以和自己的靈魂悄然熱吻。讀徐東的小說是要小心的,一不留神,就要被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憂傷、憂鬱擊中。這難以名狀的憂傷和憂鬱不是用嘴巴喊出來的,而是深深地種在他的骨髓裡,和他的血肉融為一體,再悄悄地埋在讀者心中,揮之不去。你要責怪他,還是要擁抱他?一種隱喻,一種悶住了的痛,一種原罪,一種救贖,一種烏托邦,一種恍若夢境的現實……
  作家王小槍:我認識徐東已經五年多了,一直沒斷過聯繫,雖然他生性淡然,但這並不妨礙我們之間的溝通。徐東給我的第一印象特別真誠,見面之後才知道那是天性——他的性格裡還包括第三個寶貴的東西:勤奮。他必定會成功的,對於一個寫小說的人來說,能忍受極其孤獨的默默無聞是最重要的。他的小說我看過不少,印象最深刻的是文字的姿勢:馬原用行動告訴讀者,小說最牛逼的,並不一定是內容。我個人認為,形式和內容同樣重要。令人欣慰的是,在兩條平行線並肩發展的點上,徐東做得尤其均衡。這些年來,徐東像一個苦行僧一樣奔波在中國的各個角落裡,用不知疲倦的文字記載著歲月在他大腦裡刻下的痕跡。文學這條路太多坎坷,太多曲折了,徐東是我認識的年輕小說作者裡,唯一能一直走下去,直至終點的人。
  作家鬼金:我對徐東這個人知道得不多,更多是從他的文字瞭解的。西藏是一個神聖的地方,是一個靈魂的淨土。這與徐東又有什麼關係呢?正是這個人的文字呈現了一個特殊的西藏,一個內心的西藏。從他的小說裡,我瞭解到了西藏,徐東的西藏,徐東小說裡生活在西藏的人物。那些人物就像徐東的文字一樣,是純淨的,使人心靈淨化的那種。在今天的現實主義氾濫的文壇,徐東的文字是另類的,透著一股寧靜,潔淨,就像潔白的哈達。白色,是靈魂的顏色。徐東的那些文字是靈魂的文字,內心的文字。他的書寫使我感動。他輕逸的語言真的就像是西藏上空的雲朵,使閱讀者受到一種淨化。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4)

  讀者微黃:
  現在每天都讀你的字,變成了一種習慣。讀了你朋友的文字才知道你在西藏呆過三年,不知道這三年裡你曾是怎樣的一種心境。喜歡你的字,希望你就這樣寫下去。當然這不僅僅是鼓勵。我只是一個讀者,但是希望一直可以讀到這樣的文字。讀到文字裡清澈透明的愛和希望。也許還有更多的夢想和期待。
  作家李歆生:
  我和徐東從來沒見過面,我和徐東的文字幾乎天天見面,我喜歡他的小說,喜歡他輕靈優美富有歌唱性的寫作。《簡單的旺堆》、《歐珠的遠方》、《透明的傑布》等等,每一篇都很喜歡。徐東的小說具有一種推動的力量,把我從繁文縟節中解放出來,讓我從疲憊而無聊的現實生活裡脫穎而出,遠方的雪山和淨水讓人的靈魂瞬間安靜了下來。旺堆、傑布和歐珠們是徐東虛構出來的詩意化的人物,這些人物簡單又美好,他們生活在童話一般的小說世界裡,他們的眼睛乾淨得就像雪山頂上的藍天。蘇童說,小說是寫給成年人看的童話,說得不錯。我在體制下生存的間隙,以一個讀者的身份閱讀徐東的小說,讀完之後,我覺得自己又輕鬆又美好,還有些難過,難過來自於現實永遠無法跟上夢想的腳步。徐東的小說值得一讀再讀。
  作家紀冬梅:
  「我想要騰空我生命中的風景,給生命一個全新的空間。」這是徐東。一個在生命中能夠感知自我靈魂的人,是痛苦的;一個在自由面前能夠選擇的人,是強捍的。徐東就是這樣一個人。
  作家張鴻:
  幾乎看完了他所有的作品,也看過他的創作談,作品中沒有現身的徐東和創作談中的徐東,就是一個人。他從前對生活的感知和追尋的狀態,讓我一提到他,腦子裡就出現博爾赫斯在《接近阿爾莫塔辛》這篇小說裡描寫的那個「失去宗教信仰並在逃的大學生」一樣,好在徐東在這多年來的「狂奔」中,已越來越明白「露出一個微笑」,以及放下那個高高在上的自己是多麼地舒坦。也許,這用佛家的話來說,這也是諸佛菩薩的示現吧?
  徐東是一個具有豐富想像力的理想主義寫作者,大氣、開闊、蒼茫的、「太陽充足,地像黃金,天像綢緞一般的西藏」在徐東的筆下多了許多的溫情。他以不動聲色的筆觸書寫一些帶有神跡的意象,以舒張的寫實來表露自己對那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的愛,不著痕跡地將共通的愛移植在那片土地上,完全有別於一些西藏題材的作家的「神性」推崇的寫作。能畫出蓮花的人「心裡有蓮花」。
  這本小說集的亮點所在是他的想像力、語言和跨文體寫作。福克納說過,一個作家之所以成為作家,觀察、體驗和想像是三個十分重要的條件,哪個發達都是可以的。而在如今,我看許多作家已成為或正在成為書齋作家,這就要求他們要有豐富的知識、廣闊的想像和勃發的激情。如此一來,最重要的還是想像。徐東在想像中,將自己對常態生活的體驗融入故事中人物身上,將自己在都市生活中的迷失和困惑也加在那些人物身上,從而使那些遠離我們的人物在我們眼前豐滿了起來,生動了起來。他們的癡愚、執著、多情都是那麼地可愛,他們有著藏人的外形卻有著人所共有的天性。他的小說結構簡單,人物、故事也簡單,這種簡單的構造能夠讓他更容易把握故事情節的起轉承合,一方面他因文字的清致而為作品增色,另一方面,因為文體的創新而讓故事好讀。他迴避了揭示虛構與現實、事物與表現事物方法之間既矛盾又多重的關係,他迴避了繁複的敘事方式。這是徐東作品的取巧之處。
  在這兒,他不是故事的源頭也不是終極,只是一個轉敘者,這種寫法就強化了故事發生的現場感,處於一種自然狀態,從而給讀者更多的感受力。韓少功曾經也就這個問題表過態:「我不大願意用『小說』、『散文』來簡單界定自己的寫作,其實小說和散文的界限在很多文學作品中並不明晰。『跨文體』的界定可以涵蓋更寬泛的寫作。」

  創作談:想像的西藏(25)

  徐東這本集子,語言敘述有著某種放縱,但能感受到節制之美;刻意為之卻又顯得自然;有意渲染卻又以藏民族的風土人情做鋪墊。正因如此,他的文學性就這麼體現了出來。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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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珠的遠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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