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正德外記1298

TXT 全文
                後一頁
  前一頁回目錄
  第一部分
  大明弘治十八年端午節。
  時逢佳節,又當盛世,好熱鬧的一個端午。首輔劉健正在相府中大排筵宴,召集內閣中的一班有文采的屬官,分韻斗詩;忽然,門官疾趨上堂,走到劉健身邊,彎著腰在他耳際輕聲說道:「相爺!宮裡張公公派了一名公公來,說萬歲爺宣召,請相爺馬上進宮。」
  明朝稱太監為「公公」。太監有大有小,職位最高的稱為「秉筆司禮監」,可以為皇帝代批奏疏,參預軍國大計。但是秉筆司禮監中,並沒有姓張的,可知宣召進宮,並非有什麼突發的重大事件,需要處理。因此,劉健便問:「可知何事宣召?」
  「沒有說。只說是張公公派來的!」
  聽得「張公公」三字,劉健心便往下一沉。他知道,門官所說的張公公是指張愉,此人亦是皇帝的近侍,職務為掌御藥太監,專門照料皇帝的醫藥——皇帝身子很弱,六七天以前,聽說咳嗽又厲害了,這是常有的,大家都沒有把它看得太嚴重。如今由張愉傳旨宣召,莫非病情有變?
  「趕快備轎!」劉健起身向賓客拱一拱手,「諸公寬坐暢飲。皇上宣召,我進宮去一趟就回來。」說罷,匆匆入內,換了官服,逕自進宮。
  皇帝的寢宮名為「乾清宮」,宮門就叫乾清門。劉健到得那裡,已另有兩位宰相在等候——宰相一共三位,謝遷是華蓋殿大學士,其次是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武英殿大學士劉健。李、謝二人雖早就到達,但以劉健是首輔,所以一定要等他來了,才能一起進見。
  皇帝住在乾清宮東暖閣,一進門便有三個早已鋪好的紅呢拜墊,於是劉健領導著下跪磕頭,口中說道:「臣劉健、李東陽、謝遷等叩請聖安,恭賀節禧!」
  「三位先生過來!」著便服坐在軟榻上的皇帝說,聲音相當微弱。
  「是!」三人同聲答應,站起身來,隨即有小太監將拜墊移近御榻,三人重複一併排跪下。
  皇帝慢慢說道:「我承祖宗的大統,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歲了!哪知道得了這個毛病,精神壞極;所以跟諸位先生不大見面,以後也見不到了!」
  皇帝的病,已經好幾年了,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從小虛弱,本源不足而起的癆病。不過,皇帝自己很看得開,也不近女色,大家都以為他可以帶病延年,不甚憂慮。可是此刻聽皇帝語出不祥,不由得都吃驚了。
  「陛下萬壽無疆,」劉健強自慰勸,「何出此言。托陛下的鴻福,四海無事,正宜靜攝。」
  「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這是天命,勉強不來。」皇帝乾嚥了兩下,用枯澀的聲音,向左右說了一個字:「茶!」
  於是掌御藥太監張愉捧了茶來,雙手捧上,輕聲說道:「萬歲爺請服藥了。」
  皇帝沒有答他的話,用茶漱一漱口,吐在金唾盂中;張愉看了一下,頓時流下兩行眼淚。
  「茶裡面有血絲?」皇帝平靜地說。
  「沒有,沒有!」張愉急忙拭一拭眼淚,拿衣袖蓋著金唾盂,轉身退去。
  「到這時候,何必還瞞我?」皇帝只有黯然之色,但很快地又恢復了平靜,抬眼看著劉健說,「我謹守祖宗的法度,十八年來沒有一天敢懈怠荒忽。不過,這也是諸位先生輔助之功。」說著,將手伸向劉健。
  劉健不知道皇帝要幹什麼,只捧著伸過來的手,不自覺地鼻孔中息率作響了。
  「劉先生不必傷心!我還有要緊話說。」
  「是!」
  「我蒙皇考深恩,選立張氏為皇后,而幸有了太子,今年十五歲了,還沒有選婚。社稷事重,可以傳諭禮部,立刻著手舉行。」
  「遵旨!」劉健答說,「臣今天就傳旨禮部。」
  「這件事,要諸位先生費心。」
  皇帝抬眼環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平日接近皇帝的大小太監已經跪滿了一屋子了。
  「來!寫遺旨!」
  此言一出,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震!只有秉筆司禮太監戴義應一聲:「是!」站起身來做個手勢,便另有兩個太監,抬來一張上置筆硯的紫檀小長桌,拜在皇帝面前,戴義居中跪下,執筆在手,靜候宣示。
  「我只一件事不放心。」皇帝說道:「不放心太子!」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了。
  皇帝一半也由於撫今追昔,想起了悲慘的童年——皇帝和他的父親——年號「成化」的憲宗,童年都是非常悲慘的。
  ※        ※         ※
  憲宗的父親英宗,兩度做皇帝,所以有兩個年號,先為「正統」,後稱「天順」。
  正統十四年七月,外蒙古的一個酋長也先,大舉入寇。英宗接納了太監王振的獻議,御駕親征,朝命下達到統兵啟行,只有兩天的工夫,匆促得形同兒戲。結果五十萬大軍在居庸關外,察哈爾懷來以西的土木堡被圍,英宗做了也先的俘虜。
  「國不可一日無君」,英宗的弟弟成王奉孫太后之命,代統國政,並立英宗的兩歲長子見深為太子。十來天之後,成王即位為帝,年號「景泰」,遙尊蒙塵的皇帝為太上皇。這一來,太子見深就有隱憂了!因為景泰皇帝可能有私心,將來要傳位給自己的兒子……而太子是奉孫太后的懿旨所立,無法廢掉,那就只有見深一死,才能使自己的兒子居東宮。即令景泰皇帝下不了殺侄的毒手,但難保沒有他人先意承旨,謀殺見深。所以孫太后派一個親信的宮女萬氏到東宮,保護兩歲的太子。
  景泰三年五月,太子見深終於被廢,改封沂王。沂王雖只五歲,但被廢的太子,決不能住在宮內,而他的生母周妃又不能移住宮外,於是萬氏作了沂王府的「女主人」。對沂王,她是保姆,但也是慈母。
  景泰八年正月,早已由也先那裡迎回,但住在南宮,形同幽禁的英宗,復辟歸位,改年號為「天順」,十歲的沂王見深,亦重新恢復了太子的身份,遷回東宮,萬氏仍舊隨侍在左右。
  誰也想不到的,就在以後太子智識漸開的幾年中,竟跟比他大十七歲,且為保姆的萬氏發生了畸戀,因此,當他在十七歲即位以後,萬氏被封為妃。成化二年正月,三十七歲的萬妃為二十歲的皇帝——憲宗生了一個兒子,萬妃進位為貴妃。不幸地,這個皇長子,不足一歲,即告夭折;憲宗從此沒有兒子。
  其實,也不是憲宗沒有兒子,只為萬貴妃既妒且悍,徹底控制著由她撫養長大的皇帝,也充分掌握了深宮的大權,一發現妃嬪宮女懷了孕,必定逼著她們墮胎。但是,百密一疏,到底留下來一個兒子,就是當今的皇帝孝宗。
  當今皇帝的生母是個瑤人,姓紀;本是廣西平樂府賀縣土官的女兒。成化元年,浙江左參政韓雍受命平兩廣蠻寇,師法諸葛武侯七擒孟獲火燒籐甲兵的故事,改大籐峽為斷籐峽,一戰成功,紀氏被俘入宮,授為女官,因為她聰明謹慎,知書識字,所以被派了一個「典守內藏」的差使,掌管宮中的銀庫,這個庫稱為「內承運庫」。
  成化五年秋天,憲宗偶爾經過內承運庫,隨便問一問內藏收支出納的情形。紀氏從容不迫地答奏得頭頭是道,憲宗大為欣賞,因而召幸。哪知紀氏初承雨露,居然有喜,消息傳到萬貴妃耳朵裡,大為妒恨。一方面嚴厲告誡所有的太監與宮女,不准在皇帝面前洩漏其事,一面遣派親信宮女為紀氏墮胎。但以紀氏的人緣極好,竟獲得這個宮女的同情,回報萬貴妃說紀氏不是懷孕,是生了膨脹病。於是,萬貴妃將紀氏謫居安樂堂。也就是所謂「打入冷宮」——安樂堂在北海以西的羊房夾道,宮女老病或有過失,照例登安樂堂去住,很少再能回到大內了。
  第二年七月間,紀氏懷孕足月,生下一個男孩。萬貴妃當然饒不過她,召來一名太監,命令他將紀氏所生的兒子,投入水中淹死!
  明朝的太監有許多來自福建,這個太監是同安縣所屬的金門島人,名叫張敏。接到萬貴妃的命令,大吃一驚;那時柏賢妃所生的一個兒子,剛為萬貴妃害死,如果紀氏所生的嬰兒亦不能活命,就別無皇子了!
  於是,張敏與同事密議,決定保全這個唯一的皇子。一面向萬貴妃覆命,說是已如言辦妥,一面將皇子藏匿在安樂堂的密室中哺養。安樂堂中的妃嬪宮女,相約決不洩密,被廢的吳皇后住在西苑,也經常通過金鰲玉蝀橋,到安樂堂來親自照料。
  這樣在不見天日的密室中,將小皇子養到六歲,憲宗都還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適時是成化十一年,憲宗二十八歲,未老先衰,已有白髮,有天召張敏為他櫛發,望著鏡中的影子歎息:「快老了,還沒有兒子!」
  聽得這話,張敏一下子心跳得很利害,想了又想,終於跪了下來,磕頭說道:「奴才死罪!」
  憲宗愕然:「你這是幹什麼?」
  「萬歲爺已經有兒子了。」
  「什麼?」憲宗怕是自己聽錯了。
  「萬歲爺已經有兒子了。」張敏重複一遍。
  憲宗驚喜莫名,他生來口吃,遇到激動的時候,更是期期文文地無法畢其詞,只聽他不斷地在說:「在、栽栽栽原栽員張敏懂他的意思,是問」在哪裡?「可是他不肯輕易出口,因為關於公開小皇子身份一事,自吳廢後以次,曾經討論過不止一次,唯一的顧慮是怕皇帝對付不了萬貴妃。這一來,秘密洩漏之日,便是小皇子生命危險的開始。所以在多次討論中,獲得一個瞭解,一旦皇子身份公開,必將激怒萬貴妃,必須有人認罪當災來消她的氣。這個人自是張敏,因為當初他違反了萬貴妃的命令,不曾淹死小皇子,便是罪魁禍首。當然,張敏既然準備犧牲,便有權選擇最適當的時機來公開小皇子的身份。
  此刻是最適當的時機,可是張敏覺得個人死生事小,保全皇子,為有關國本的第一等大事。他必須獲得承諾,才能吐露秘密。
  「奴才一說就不能活命了!不過萬歲爺要為小皇子作主。」
  這意思是說,如果萬貴妃惱怒不解,盡不妨將他處死,但皇帝無論如何要庇護皇子。而憲宗在此時又何能去體會他的深意?依舊只是:「在、栽栽栽原栽員這時隨侍在左右的,還有一個用事的司禮監。他在太監中是好出身,原籍山東高密,為宣宗朝兵部侍郎戴綸的族弟。戴綸以諫遊獵坐」怨望「罪,宣宗親審,戴綸抗辯不屈,觸怒了宣宗,不但處死,而且抄家。明朝的刑罰極重,戴氏一族皆連坐,戴綸有個叔叔太僕寺卿戴希文,亦罷官籍沒,一個幼子被」淨身「為小太監,賜名懷恩,就是此人。
  懷恩懂得張敏的用意,但皇帝既不瞭解,則事已洩露,應該即刻採取行動,越快越好,不然,片刻的遲誤,可能就給了萬貴妃一個先下手為強的機會,所以接口說道:「皇子秘密養在西內,女官紀氏所出,今年六歲,為有顧慮,不敢上聞!」
  這個顧慮在憲宗是非常明白的,站起身來只說得一聲:「到西內!」
  由於只有一個兒子,自然就是太子,而迎接太子,應該鄭重其事,同時皇帝亦不便駕臨安樂堂,所以特派使者迎護,皇帝在便殿坐等。
  其時安樂堂得到消息,簡直震動了。當使者到達時,太子已經打扮好了,穿一件小紅袍,從未剃置的胎發,長垂及地。悲喜交集,淚流滿面的紀氏,緊緊擁著兒子說:「兒啊!你一去,娘就活不成了!你去了,只看穿黃袍有鬍鬚的,你就叫『爹爹』!」
  小太子不知母親為何悲傷?只馴順地答應著,為使者抱上一頂小轎,一直抬到便殿。下轎看到黃袍有須的人,激發了不可思議的父子天性,撲向皇帝懷中大喊:「爹爹,爹爹!」
  這個六歲的太子,照五碟上世系的排行,是「右」字輩;第二字取名,依照五行「木火土金水」的秩序,是成祖以來的第六代,恰好又誤取「木」字偏旁,選定一個「樘」字。
  右樘在十二年後繼承大統,就是當今皇帝。十八年來勤政愛民,是一位好皇帝,可惜身弱多病,皇嗣不廣,只有兩個兒子,都是張皇后所出,次子封為蔚王,三歲夭折,如今只剩下一個長子,也就是太子。
  太子今年十五歲,先天後天,都跟他父親大不相同。先天有四分之一的瑤人血統,從小茁壯非凡,活潑過人。後天,中宮所出,又成獨子,誰不視如稀世奇珍?皇后溺愛,不在話下,皇帝則想到從小有如孤兒孽子的那種淒涼歲月,要將自己的缺憾,在兒子身上彌補,所以明知縱容為非,而無法自制,也變得溺愛不明瞭。
  如今大限將臨,想到太子是個特等紈褲,雙料頑童,難膺重任,後悔平時失於教導,愧對祖宗臣民,然而已經晚了!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於顧命的大臣,所以決定早立遺旨。
  「知子莫若父。東宮很聰明,但是年紀太輕,好玩、好奇,諸位先生一定要輔之以正道,才能有望做個明主。」
  說到這裡,氣弱喘息,再無法往下說了,只將錄下的遺旨看了一遍,點頭認可,揮揮手結束了與宰相最後一次的會面。
  第二天,皇帝就駕崩了,尊謚「孝宗」。十五歲而長得已如成人的太子即位,定年號為正德。於是「八虎」的權勢,亦就更非昔比了。
  「八虎」就是伺候太子的八大太監,名叫: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邱聚、谷大用、張永、劉瑾。本性有好有壞,本事有大有小。其中稟賦最狠毒、手段最狡猾的是劉瑾。
  論宦官的職位,劉瑾並不重要,他是鐘鼓司的掌印太監(明朝宦官有十二監、四司、八局,合「二十四衙門」,其中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為皇帝裁決大政、批閱奏章的主要助手,可說是二十四衙門的實際首腦,鐘鼓司不過掌管朝參的鳴鐘擊鼓,以及宮內消閒取樂的雜戲而已。)
  此人是陝西興平人,本姓很怪,是「淡薄」的「淡」。在景泰年間,淨身入宮,投到一個劉太監門下,因而改為姓劉。劉瑾在成化年間領教坊司,官妓都歸他管,所以頗好聲色的憲宗,少不得他。
  憲宗之崩是因為多吃了壯陽的「金石藥」之故,這在劉瑾當然也要負責任;同時孝宗的私生活很謹飭,也用不著劉瑾這樣的人,所以將他攆到天壽山憲宗的茂陵去「司香」。及至太子漸長,生性貪玩,而劉瑾在這方面門路精通,所以將他調回宮中,掌管鐘鼓司,劉瑾便從民間物色到各式各樣雜耍的好手,盤槓子、三上吊、猴兒騎羊、大鋸活人等新奇花樣,層出不窮,將個太子哄得沒有劉瑾便吃不下飯。
  但是劉瑾卻頗有野心。他很讀過一些書,幹這些委瑣之事,不過是取寵的一種手段,一旦得勢,要做王振第二。當然他是有自信的,決不會再搞出「土木之變」,使得小皇帝像他的曾祖父英宗那樣,沙漠蒙塵。
  小皇帝即了位,最先得勢的就是劉瑾,被調為「內官監」的掌印太監,主管宮內一切營造事宜,在十二監中,地位僅次於司禮監。
  劉瑾的目標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可是他也知道,這個職位不可強求,基礎未固,即令強求到手,做起來亦很吃力。他覺得第一步應該抓實權,尤其是抓兵權。
  於是,在正德元年正月,他說動了皇帝,讓他掌管神機營屬下的「五千營」。
  明朝的京營分為三部分,稱為「三大營」,神機營是其中之一,用的是火器。永樂皇帝多次御駕親征,神機營列為先行部隊,行軍宿衛則在最外圍。所用的大炮有個封號叫做「紅衣大將軍」。
  神機營所轄的部隊,除了炮兵,還有騎兵。永樂年間,名將譚廣在山西練兵——山西代州所出的馬,稱為「代馬」,自古有名,譚廣繁殖了五千匹,解送到京,因而專立一營,就叫「五千營」。京營的精銳在神機營,神機營的精銳在五千營,劉瑾有此一支兵在手,聲勢頓然不同了。
  可是,先裡老臣,正色立朝,哪裡能容宦官抓權得勢?劉瑾認為不攻掉這班老臣,不能為所欲為,而要攻掉這班老臣,首先要在外朝中樹立黨羽。因此,多方示意,希望有人肯跟他合作。
  以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寵信,自然有人趨炎附勢,其中在劉瑾看來最有用的是禮部右侍郎焦芳。
  ※        ※         ※
  焦芳實在是個無賴,但居然亦是翰林。他是河南泌陽人,在天順八年中進士時,宰相是河南鄭州的李賢,看在南陽府大同鄉的分上,將他列在「庶吉士」的名單中,得以授職翰林院編修。
  由編修升為侍講,滿了九年,照例考績,應該升為侍講學士。有人跟宰相萬安說:「像焦芳這種肚子裡火燭小心的人,莫非也可以當學士?」
  焦芳聽得這話,聲色俱厲地公然表示:「這一定是彭華說我的壞話。如果我當不上學士,看我不殺他!」
  彭華是內閣學士,很得萬安的信任,而膽子極小。焦芳是故意這樣恫嚇,目的是要彭華害怕,替他到萬安面前去關說。果然,彭華怕一命不保,苦求萬安,將焦芳升了侍講學士。
  就這樣,焦芳完全用流氓的手段做官,橫行霸道,奸狡百出,居然循資歷階,做到了禮部右侍郎。
  焦芳有個同鄉叫做劉宇,現任「右都御史總督宣化、大同、山西軍務」,也是個小人。他跟兵部尚書劉大夏不和,很想取而代之,只是人在邊關,無法在京裡活動。聽得劉瑾有意在外朝結納,便以舊交的淵源,介紹焦芳給劉瑾,目的是希望焦芳替他在劉瑾面前代達許多信中不便細說的話。
  焦芳表面像個老粗,其實心思極細,接到劉字所寫的介紹信,卻不忙去見劉瑾,打算著先要找個「效忠」皇帝的機會,打個底子再說。
  機會終於來了!有一天大臣會商國政,提到財政,戶部尚書韓文不勝感慨地說:「國庫空虛,而理財不是變把戲,可以無中生有,唯有勸皇上節用而已。」
  像這樣的會議,焦芳知道必有宮內派出來的太監在隱秘之處偷聽,所以他故意裝得憤憤不平地:「平民百姓家,也有額外的用度,何況皇家?俗語說:」無錢揀故紙『,如今天下積欠的錢糧、逃匿的稅收,不計其數!為什麼不加緊催征,而要限制皇上的用度?「
  這番話是要借那偷聽的人的嘴,去說給皇帝聽的。然後,焦芳才持著劉宇的信會見劉瑾。由於皇帝對焦芳已有好感,所以劉瑾亦易於進言,不久,焦芳竟由禮部右侍郎一躍而為六部之首,俗稱「吏部天官」的吏部尚書。
  ※        ※         ※
  焦芳接任不久,就遇見一件使他很為難的事。
  皇帝也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充沛的精力,彷彿永遠消耗不盡似的,可是沒有用在正途上。白天擊球走馬,放鷹逐兔;到晚來,燈火輝煌,俳優登場,在八虎陪侍之下作長夜之飲。有時帶著小太監在後宮亂闖。後宮的女官,共分六局二十四司,粥粥群雌,不分妍媸,遇見醉後的皇帝,都有親承雨露的機會。至於冊立還不久的一後兩妃——皇后是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的長女,兩妃一沈一吳,封號是賢妃與德妃,十天半個月見不著皇帝一面是常事。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戶部尚書韓文一提起來就會老淚縱橫,痛心不已。於是他屬下有個人忍不住要開口了。這個人是個才子,名叫李夢陽,官屠戶部郎中,他笑韓文,身為國家大臣,卻只會哭,能哭得出什麼名堂來?
  不哭又如何呢?韓文向他問計,李夢陽說:「近來言官彈劾八虎的奏章很多,三位閣老都主張嚴辦。如果內閣之外的大臣,能夠聯絡好了,伏闕辦爭,三位閣老一定會響應。滿朝如此,何患八虎不去?」
  「好!我聽你的話。」韓文喚著他的別號說:「獻吉,請你代為草一道奏疏。」
  李夢陽提倡復古,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匆道」。因此費了一夜工夫所寫的奏疏,看起來是一篇很精彩的古文。
  韓文看了之後,卻對李夢陽說:「可惜了!獻吉,你白費心血,全不合用。這道奏疏不可以太深奧,否則皇上看不懂,不可太長,太長皇上沒有耐心看。」
  於是,他親自動手,將原稿大加刪削,然後私下徵詢六部九卿的意見,問到焦芳,他便大感為難了。如果拒絕,分明便是八虎的同黨,倘或附議,則又得罪了劉瑾。
  考慮下來,只有先署了名再說。他在想,這一道奏疏能夠打倒八虎,自不必再怕劉瑾,若是打不倒,不妨見風使舵,另想別法向劉瑾輸誠。
  ※        ※         ※
  皇帝從來沒有見過臣下有這樣措詞嚴厲的奏章,到底只是十六歲的少年,嚇得直掉眼淚,連飯都吃不下了。
  奏章到達御前,歸司禮監掌管,司禮監一共八個,其中有個提督東廠的王岳,賦性剛直,平時對八虎非常不滿,看到這道奏章,大為高興。當然也要故意嚇一嚇皇帝。
  「萬歲爺,馬永成他們八個,犯眾怒了!只有照他們的意思辦,『將永成等縛送法司,以消禍萌。』看起來,這八個人的性命不保了!」
  一想起八虎不在眼前,那日子不知道怎麼過?皇帝越發著急,而且不知如何才能消除這場「災難」。因為他只知道皇帝有權,卻不懂皇帝的權力應該如何運用。只是急步握手,喃喃地問:「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八個司禮監得要為皇帝提供解決難題的辦法,除了王岳以外,其餘都不主張採取激烈的手段,為的是不願皇帝覺得太刺激。
  於是決定推派司禮監之一的李榮,代表皇帝跟一合疏的大臣去「談判」。
  「有旨:各位大臣愛君憂國,話說得一點不錯。」李榮先給大家戴上一頂高帽子,緊接著下了轉語:「不過,那八個奴才,伺候已久,不忍即置於法。請大家不要逼得太緊,皇上自有處置。」
  「如果不處置怎麼辦?」吏部侍郎王鏊問說。
  「那都在我身上。」李榮舉手指一指自己的脖子,「我頭頸上不曾裹著鐵,難道不怕政腦袋?敢誤國家大事?」
  這個保證很誠懇,六部九卿的大臣,算是讓步了。
  六部九卿是安撫下來了,但三閣老中,劉健與謝遷的態度很堅決,李東陽亦表示願意聽從劉、謝二人的決定。因此在召集六部尚書、侍郎會商的「閣議」中,決定不理會李榮的要求,堅持原議,非將指出姓名的八大太監送入監獄不可。
  明朝的監獄暗無天日,一旦入獄,真是俗語說的「不死也脫層皮」,而且王岳提督東廠,與錦衣衛有密切的聯絡,要在獄中整治哪一個犯人,十分容易。因此,八虎大懼,自己請求安置南京孝陵衛,替太祖去司香掃地。而內閣答覆司禮監,表示「得難照辦」。這一來,司禮監中的范亨和徐絹二人,也改變了態度,支持王岳,一起去向皇帝密奏。你一言我一語,將個只懂得玩的小皇帝說得六神無主,唯有依從。
  於是司禮監秘密知會內閣:皇帝將於次日早朝降旨逮,捕八虎。而八虎還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知趣,情甘退讓,內閣一定不為已甚,謫居孝陵,至多失勢,不致喪命,猶有徐圖復起的可能。
  誰知黃昏時分,焦芳悄然來告密,將內閣與司禮監之間往來接洽的結果,盡皆洩漏給劉瑾。這一來,先發制人的,便屬於八虎這一方面了,而劉瑾,也就從此開始,自然而然地成了八虎的頭腦。
  在劉瑾主持之下,密議已定,八虎緊張在心裡,表面上仍如往日,陪著皇帝樂。這天晚上,皇帝是在內市的寶和店,假扮賣估衣玩。
  ※        ※         ※
  古代的都城,所謂「前朝後市」,明朝猶存遺意,在宮城後門,也就是煤山腳下的玄武門外設市,每月逢四開市,聽由民商出入,自由交易,稱為「內市」。
  內市中有好幾家店舖,不必逢四而每日可以做買賣,是皇親國戚或者有權的太監所開設,名為「皇店」,店名頭一個必是「寶」字,「寶和」便是皇店之一。
  有一天,皇帝微行,偶然看到估衣鋪在叫賣,估衣商的兩臂連扇,披了十幾件冬夾棉衣,樣子十分滑稽,不由得大感興趣。而且,聽那估衣商吆喝叫賣,聲音洪亮,聚觀的行人,爭相問價,喧嘩一片,估衣商應接不暇而有條不紊,也大為佩服。一定要學來玩一玩。
  於是,在寶和店特設估衣鋪,用長凳與門板,鋪成一個平台,堆滿了太監與宮女送來的舊衣服,皇帝站在中間,頭上歪戴一頂瓜皮帽,學著叫賣估衣的特有聲調,連唱帶說,手口並用,宣傳手中那件估衣,如何價廉物美!一件唱完,搭在肩上,又唱第二件,太監便扮顧客,搶著要買。
  先是「顧客」與「顧客」爭,到後來便是「顧客」與「店主」(也就是皇帝)爭。已成交了,「顧客」忽然翻悔,故意挑剔,料子不好,顏色不對、而「店主」則逐一分辯,最後還是不能成交,因而發生爭執。
  這時候便有太監扮了「市正」來調解,幫著「店主」,派「顧客」的不是,「顧客」前倔後恭,改容相謝,自顧在「廊下家」做東道謝罪。
  「廊下家」在玄武門的西面,是太監所開的酒家,自造不須上稅的私酒,其色殷紅,名為「琥珀光」。這些「廊下家」也備酒菜,也可以叫勾欄中的「粉頭」來侑灑——當然只有皇帝光顧時,才有此特權,而所謂「粉頭」,不是教坊女子便是宮女,一見皇帝來了,都來強拉,一隻手往西,一隻手往東,口中嬌喊:「朱大爺,我家來!」有時相持不下,「粉頭」們大打出手,拉頭髮、撕衣服,口中什麼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竟似真的一般,皇帝少不得橫身調解,而「樂在其中」了。
  這天八虎將皇帝推到屋宇深密,招牌喚做「梨花春」的一家廊下,喊了幾個「粉頭」,笙蕭雜奏,慇勤勸酒。但到了皇帝更衣之時,便將所有的粉頭都打發走了。
  「咦!」皇帝一看八虎個個愁容滿面,不由得詫異,「怎麼回事?」
  「萬歲爺救命!」
  劉瑾一喊,八虎環跪在皇帝面前,磕頭的磕頭,拭淚的拭淚。
  皇帝越發駭異。「起來,起來!有話快說,別弄成這個鬼樣子。」
  「萬歲爺!」劉瑾哭著說:「若不是你老人家恩庇,奴才八個早就餵了餓狗了!」
  「喔,誰欺侮你們?」
  「害我們八個的是王岳。」
  「這是怎麼說?」
  「王岳提督東廠,應該是萬歲爺的耳目,哪知他只是煽動言官,常說:」各位先生有話儘管說,萬歲爺有不對的地方,也可以說。不用怕!『「
  「好大膽的奴才!」皇帝問道:「真有這話?」
  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展開對王岳的惡毒攻擊。
  劉瑾的策略是:將皇帝與內閣、百官,說成冤家對頭,勢不兩立,而王岳則是吃裡扒外的奸細。這一下很快地將有了酒意的皇帝,激得怒不可遏。
  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處置?「皇帝」二字不曾在他腦中生根,皇帝的權威也很少想過。當太子時,遇事不如意也曾發過脾氣,無非將太監痛罵一頓,甚至拳打腳踢揍一頓,發洩了怒氣也就算了,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懲罰的辦法,更不知道懲罰以外,另有更好的處置之道。因此,他只能那樣問:「那麼你們看,該怎麼辦呢?」
  這話就要劉瑾來回答了。他想了一下很狡猾地答道:「萬歲爺用奴才幾個是幹什麼的?當然奴才幾個去辦。」
  此言一出,皇帝有如夢方醒之感,「是啊!」他很神氣地說:「我用你們是幹什麼的?王岳可惡,替我主辦。」
  「是!奴才一定能替萬歲爺消氣。不過,要請動御筆。」
  「怎麼寫?」
  「狗馬鷹犬,何損萬幾?如今文官敢這麼大吵大鬧,都因為司禮監沒有幫皇上的人。否則,天子富有天下,皇上愛幹什麼幹什麼,誰敢說話?」
  「言之有理!就派你掌司禮監。」
  劉瑾與八虎喜出望外,即時端過筆硯來,硃筆寫了御札。劉撞又要求提督團營,皇帝也答應了,頃刻之間,待罪的閉侍,一躍而掌握文武大權,成為滿朝最有權勢的人物。同時,片刻之間,盡翻全局,好比著棋那樣,「死棋肚裡出仙著」,一出了頭,反倒吃掉了對方一大塊。
  劉瑾當夜就持著御札接掌了司禮監,一面奏保邱聚、谷大用提督東西廠,一面逮捕王岳、范亨、徐智,矯旨痛打了一頓,逐往南京,連夜起解。
  到得第二天黎明,劉健、謝遷以及韓文等人,興沖沖地上朝,都以為只等聖旨一下,提督東廠的王岳,就會派人行動,八條惡虎,一鼓成擒,從此皇帝可以收心,走上正途,豈非大可慶幸的快事?哪知司禮監送到內閣的聖旨,竟是王岳被逐,劉瑾大用。
  「壞了,壞了!此局全輸。」劉健將頭上一頂烏紗帽取了下來,狠狠摜在桌上,「不能幹了!」
  「是的,我也要辭官。」謝遷摘下衣襟上的一塊玉田,這塊玉牌,上刻姓名,是出入宮城的憑證,即是漢朝的所謂門籍。他這樣做,表示從此不會再入宮城了。
  李東陽亦復作了同樣的表示。於是三閣老聯名告老,請求放歸田里。這個舉動,在劉瑾意料之中,早就想好了處置的辦法,只等皇帝點個頭,就可以降旨。
  哪知皇帝正玩得起勁,三閣老的奏疏連看都不看,只呵斥一句:「來問我於什麼?我用你幹什麼用的?」
  「喳!栽栽栽栽」劉遵爭忙答道:「奴才去料理就是。」
  有皇帝這一句話,劉歡樂得矯詔難劉健與謝遷致仕,把李東陽留了下來。明朝的制度,不論任何大官,一經罷職,不能再住在京城裡,不過告老回鄉的大臣,朝廷亦很優待,賜敕慰諭,家眷准予利用公家的驛站送回鄉,地方官按月供給銀米及伕役。這些優待,劉歡毫不吝惜,表面上做祖很光彩。
  李東陽的被留下來,是因為圖議中討論誅劉歡時,他的態度比較緩和,同時劉歡亦有愛才之心,而李東陽是當時文壇的魁首。
  不過,他當然以不與劉、謝同去為恥,再一次上流懇請,始終不許,成了首輔。三閣老去其二,所以焦芳亦在劉瑾感恩圖報的安排之下,居然入閣拜相了。不過,劉健、謝遷如此下場,自然影響人心與政局,十三道御史聯名上疏,請求挽留劉、謝,加罪八虎。劉速大怒,假傳聖旨,盡皆收捕下獄,各杖三十,革職為民——明太祖很苛刻,喜歡侮辱讀書人,官員犯了罪,要在午門外打屁股,名為「廷杖」,不過孝宗在位十八年,從未杖責官員,所以劉珍的假旨一下,越發引起朝官的憤慨。其中有個掌管武官人事的兵部武選司主事,名叫王守仁,字伯安,籍隸浙江余姚,他的父親王華是成化十七年的狀元,現任南京兵部尚書。而公疏挽留劉、謝,是由在南京的一位言官戴銑所發動,王守仁在家報中得知其事,便上奏救戴銑,請皇帝收回成命,不要蒙上一個殺諫臣的惡名。
  這一下當然觸怒了劉瑾,矯詔廷杖五十,用刑的是錦衣衛的人,下手特重,打得死而復生。官卻未丟,不過降為驛丞,所管的一個驛在貴州蠻瘴之地,名叫龍場驛。及至王守仁傷勢稍復,出京先回家鄉,劉瑾仍舊饒不過他,派人一路跟蹤,準備置之於死地。
  那王守仁雖研究心學,卻非「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腐儒可比,一見勢頭不妙,心生一計,到了杭州,在錢塘江邊留下一頂帽子一雙鞋,再有一首詩。詩中自道將與波臣為伍,又用錢江射潮的現成典故,以伍子胥含冤負屈而死自比。杭州知府只道他已投江而死,臨江哭奠,致情盡禮,京裡下來的「白靴校尉」哪裡想得到這是一條「金蟬脫殼」之計,見此光景,悄然折回。王守仁的一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從正德元年冬天起始,大明天子賽如劉瑾與正德皇帝兩個合作,一個只管「降旨」荼毒士林,陷害正人;一個只管玩,玩得昏天黑地,幾乎忘掉自己的身份。
  不過,劉瑾也有苦惱。今非昔比,哪裡能整天陪著皇帝玩?想來想去,有個人可以做自己的替身——這個人的家世不明,從小就投在一個大太監錢能名下,便姓了錢,單名一個寧字。錢寧生來乖巧,善伺人意,一看劉瑾得勢,曲意奉承,頗得歡心。劉瑾決定把他保薦到御前,替皇帝去想玩的花樣。
  「小寧兒,我打算讓你伺候萬歲爺。」劉瑾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提拔你?」
  錢寧所希冀的就是能夠「通天」,聞言大喜,而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同,愁眉苦臉地答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伺候萬歲爺,我只跟著公公!」
  尊稱太監,叫他「公公」,劉瑾聽錢寧如此回答,不免詫異,但也高興,「我只當你不識抬舉,原來你是要纏著我,總算是有良心的。不過,」他說:「你果然向著我,就要聽我的話。」
  「別的話都聽,公公要攆我,我可不聽。」
  「呸!」劉瑾笑罵著,「你倒覺得自己怪不錯的,你還能攆到御前?別再退楞子了,好好聽我說!」
  錢寧委委屈屈地答應一聲:「是!」
  「我跟你說,我把你保薦給萬歲爺,一則提拔你;二則做我的替身,陪著萬歲爺玩;三則做我的耳目。」劉瑾放低了聲音說:「有兩個人你可得當心!」
  「哪兩個?」
  「你倒猜猜看!」
  「公公,別難我了。」
  「我提個頭,一丈八尺一張弓。」
  一丈八尺的弓,咱然是長弓;錢寧便即答道:「那用處可太大了!」
  「好小子!有你的。」劉瑾使勁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好好兒干去!」
  兩人在這個啞謎中取得了默契,錢寧要替劉瑾防範的,一個是張永,一個是谷大用。
  ※        ※         ※
  很快地,錢寧便成了皇帝須臾不可離的侍從了。
  比起八虎來,錢寧有幾樣格外使皇帝中意之處:第一,年紀相仿,想法差不多。第二,八虎是從皇帝做太子時期的侍從,縱然尊卑如舊,可是在皇帝的感覺中,總有些如老家人與小主人的味道,對錢寧就不會有這種多少有些拘束的感覺。第三,八虎都入中年了,身子長了膘,行動遲滯,何能如錢寧的年輕力壯,矯捷如風?第四,八虎都有重要差使,有時想找哪個玩,偏偏不在跟前,等找了來,興致卻又過了。不比錢寧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總是可以湊在興頭上。
  當然,最要緊的是,錢寧比誰都機靈,皇帝心裡的念然還未轉到,他則已經有了安排,從不須費一點心。世上哪裡還有比這樣再痛快的事?
  可是,終於有一天,皇帝覺得不痛快,懶懶地什麼玩的事都打不起興趣來。這在錢寧冷眼旁觀,早有跡象了,皇帝厭煩的是這座深宮——九重宮闕,看來看去都是一個樣子,怎不令人厭煩。
  「萬歲爺,」錢寧說道:「請暫閉龍目。」
  「幹什麼?」
  「奴才變個把戲,替萬歲爺解悶。暫閉龍圖片刻,再睜開來看看,有什麼東西?」
  「好!你要誑我,你可小心!」
  錢寧笑笑不響,將一張圖展了開來,半跪在地上,雙手伸開,然後說道:「請萬歲爺過目。」皇帝睜開眼來,便覺一亮,眼前一條橫幅,施朱敷彩,重樓疊閣,鮮明異常。
  「這是什麼所在?」皇帝驚喜地問。
  「這還是空中樓閣。只要萬歲爺開金口道得一聲,『照樣造將起來!』就不是空中樓閣了!普天之下,真正具大神通無邊法力的是萬歲爺這尊活菩薩。」
  一番恭維說得皇帝心癢難熬:「取酒來!」他喊,「等我細細看這張圖。」
  一面喝酒,一面看圖,錢寧便一面斟酒,一面講解。皇帝眼中看,耳中聽,心中想,熱辣辣地恨不得將這座空中樓閣的離宮別苑,即時就開工興建起來。
  「這一大片地方,」皇帝忽然想起,「哪裡去找?」
  「奴才已經看好了,就在西面,旃檀寺後面,羊房夾道那裡,本來養野獸的地方,剛好夠用。」
  「野獸!」皇帝很關切地,「仍舊要養。」
  「是,仍舊要養。」錢寧附和著,而且隨機應變地,指著圖中靠北之處,「這裡可以蓋一個虎圈,由地上挖下去,挖一個大坑,四面塗桐油石灰,下鋪細沙,拿老虎養在裡面。上面再蓋一道鐵絲網。人能觀虎,虎不能傷人。萬歲爺看,可使得?」
  「使得,使得!就這麼辦。」皇帝問道:「老劉可知道?」
  「老劉」是指劉瑾。蓋造這座專供皇帝玩樂的離宮,本就是劉瑾的主意,不過,劉瑾要等機會,親自來獻圖,如今讓錢寧佔先鞭,他心裡可能會不高興。所以皇帝這一問,倒是提醒了錢寧,也給了他一個可以彌補的機會。
  「原是劉太監的孝心,盡皆是他的策劃。不過,劉太監還嫌不夠好,還在琢磨,要盡善盡美了,才來回稟萬歲爺。奴才一時忍不住,先多了嘴。」
  「喔,」皇帝吩咐,「去找老劉來!」
  「是!」
  錢寧站起身來,剛走到門口,聽得皇帝在喊:「小寧兒,你回來!叫別人去。」
  錢寧本來是想親自跟劉瑾作一番解釋,如今只好在御前等候。心裡不免忐忑不安,怕劉瑾來了,得知真相,會疑心他不受約束,直接上結主歡,生了猜忌之心,會有不測之禍。
  幸好,等劉瑾一到,皇帝很高興地說:「老劉,你幹得好!其實,你早就該告訴我了。這樣已經很好,馬上動起工來,若有不妥之處,一面造,一面改。」
  劉瑾還摸不著頭腦,錢寧急忙補充說明;劉瑾才知道錢寧已先把這張圖獻了上去。只是他的話很得體,反而更顯出劉瑾的忠心,因而因嗔作喜,索性再提拔提拔錢寧。
  「回萬歲爺的話,起造工程的錢糧,奴才已經知會戶部,照數撥存,一切材料,亦自有御用監會同工部料理,不煩睿慮。至於督工的人,奴才想,就派錢寧好了。」
  「你行嗎?小寧兒!」皇帝有些遲疑。
  「奴才奏保錢寧,另有用意。」劉瑾說道,「派錢寧督工,是為的他朝夕伺候萬歲爺,工程上哪裡不中意,他隨時可以遵旨修改。」
  這樣一解釋,皇帝自是欣然照辦,委派錢寧督工,建造「新宅」——這是皇帝自己想出來的一個說法。
  原圖是一個安南人名叫阮德所畫。阮德在中國已歷四代,世世承應宮內大工,錢寧便重用他主持工程。可是建築圖樣卻有了很大的修正。原來當時劉瑾與阮德籌劃時,錢寧連參末議的資格亦不具備,一朝權在手,為了自炫才能,當然要修改圖樣,希望更能迎合皇帝的所好。
  「老阮,」錢寧向阮德說:「皇上不喜歡住在大內,原因很多,第一,大內的宮殿,死氣沉沉;第二,宮內有老太后、皇后,還有許多前朝的妃嬪,規矩又嚴,皇帝有禮法拘束,處處不得自由;第三,民間女子,或者哪家的眷屬,不能進宮。如今建造『新宅』,一定要顧到皇上不喜住大內的三個原因。」
  「嗯!嗯!」阮德沉吟著答說:「我知道了,新宅第一,要新奇;第二,要隱秘;第三,還要方便。」
  「對!對!一點不錯。老阮,你就照這三點再去動腦筋,修改圖樣。」錢寧叉說:「既要隱秘,又要方便,好像有點矛盾,恐怕不容易做到。如果做不到,寧可要隱秘,方便不方便再說。」
  「我去想法子,大概做得到。」
  過了有十來天,阮德將錢寧請到他家,只見後廳一張大方桌,桌上擺著一圈用硬紙折熨而成的房屋樣子,門窗隔間,無不具備,只是具體而微。
  「你仔細看看,其中有何奧妙?」
  錢寧初看,一無妙處,圍著一座大殿,左右兩列曲尺形的平方,平淡無奇,定睛細看,發覺結構奇特,穿門入戶,有著意想不到的境界。看似無路,一折卻又別有天地,再用手去推動,千門萬戶,上處右通,想來隋煬帝的迷樓亦不過如此。
  「原來這就是隱秘!」錢寧恍然大悟,「這就是方便。地在宮外,來去不受限制,是方便,重門疊戶,誰也不知道皇上住在哪裡,是隱秘。」
  「就是這話!」阮德說道,「不過方便,不僅止於外來方便,到了裡頭也方便,因為有許多捷徑,一時也說不盡,且先請示了皇上再說。」
  「慢慢!等我先弄明白。」
  錢寧這天在阮德家從下午開始,便琢磨這一圈模型,將出入道路,隱秘機關,以及哪棟房屋可做哪種用處,搞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方始罷手。
  「這座樣子,怎麼送進宮去?」
  「拆卸裝箱。」
  「好!你動手!」錢寧說道:「下午我再通知你;你別走開,只在家候著。」
  這是立秋剛過的七月裡,白晝還長得很,阮德等得黃昏將近,未接通知,料想這一天是無事了,正待沖個涼吃晚飯時,只聽門口人聲嘈雜,隨即有個小廝,慌慌張排來報:「老爺、老爺,不好了,萬歲爺要來!」
  萬歲爺要來,有何不好?阮德喝一聲:「胡說!」
  「真的,是錢公公來通知的。」
  阮德不暇跟他答話,匆匆出廳。果然,正有七八個小太監,不問青紅皂白,將他家廳上的陳設,胡亂堆棄在屋角,拿扇屏風一這;將隨身攜來御用的法物,以及黃繪繡龍的桌圍,椅披。帷帳等等鋪陳起來。其中有個姓吳的太監是頭腦,跟阮德相識,迎上來急急說道:「老阮,萬歲爺在路上了!你什麼也不必預備,只關照府上大小迴避,廚房裡多派下手接應,你自己快去換衣服!」
  「是、是!多承關照。」
  阮德如言照辦,剛換好衣服,皇帝已經騎馬到門——為的是出宮微行,服飾不能不換,著一件大紅絲圖花的箭衣,下穿青袖散腳褲,褲腳塞在羊皮短靴中,形似燈籠,是時下紈褲子弟最風流的打扮。
  「臣阮德接駕!」
  「起來、起來!」皇帝拿皮馬鞭,輕輕在阮德肩上敲了兩下,「我來看你的樣子。」
  這一下阮德才想起,誤了一件大事,張口結舌,無以為答,幸好錢寧瞭解,「四萬歲爺的話,樣子做得很精細,怕損壞,是裝在箱子裡的。」他說,「請萬歲爺先吃酒,叫阮德趕緊預備,不必多少工夫就可以抬上來看。」
  「是、是!不須多少工夫。」
  皇帝不答,甩著馬鞭,直往裡走,阮家廳上正中已設下一張細籐靠榻,皇帝往床上一坐,隨即打扇的打扇,送手巾的送手巾。擦淨頭面手臂的汗,有個太監雙手捧上一隻極大的水晶碗,碗中是紫灩灩的葡萄汁,浮著晶瑩發光的碎冰塊,皇帝單手接碗就口,只聽連續不斷的「咕咕嘟、咕咕嘟」的聲音,一口氣喝乾了,一面抹嘴喘氣,一面說道:「好痛快!」
  「是先吃酒,還是先吃點心?」
  「要酒。」皇帝吩咐,「也要涼點心。」
  涼菜涼點心早就預備好了的,用食桌抬上來就是,吃過一碗八寶涼粉,一碟冰鎮地力糕,然後喝酒。
  這時阮德已將「新宅」的樣子,裝置妥當,錢寧指揮著,用八個人抬上一張極大的方桌,就放在御榻前面開始講解。
  果然如所預期的,對那兩翼迴環鉤連的平房,皇帝在瞭解其中的奧妙之後,就像一個聰明的孩子玩七巧板那樣,簡直著迷了。
  然而皇帝還是只知道隱秘曲折十分好玩,猶未想到另有妙用,錢寧自然要指出來,「萬歲爺,」他略略放低了聲音說:「藏個人在裡頭,十天半個月沒有人知道,哪怕找到了地方,不識其中的門道,近在咫尺亦尋不著。」說著,指點樣子上一處轉角的房屋,輕輕推了兩下,房屋的形狀,馬上就改變了。
  「妙,妙!」皇帝心頭狂喜,他領略到了其中的奧妙,只要「新宅」建成,看中哪個絕色女子,就可以藏在這裡,不必顧慮有何干擾,那是多安逸的一件事。
  「這種造法,還有一樣好處,看時會啟閉那些門戶,迎風避雨,冬暖夏涼,最舒服不過。」
  「你真有孝心,」皇帝老氣橫秋地說:「我要有你這樣一個兒子就好了。」
  錢寧急忙跪倒,在皇帝腳下連連碰頭,「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道怎麼報答?」他說,「萬歲爺就當奴才是個不肖之子,生來就是該為萬歲爺效犬馬之勞的。」
  「這樣也好!小寧兒,你就算我的乾兒子好了。從今天起,你就姓國姓!」
  國姓是朱,錢寧成了朱寧,這一下真如俗語所說的,「一跤摔在雲堆裡」,雖受驚嚇,卻是飄飄欲仙了。
  「是!」也不知哪裡來的一副急淚,朱寧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咦!你這是幹什麼?」
  「不相干!」朱寧擦擦眼淚答道:「兒子是感激涕零之故。」
  「也罷,索性今天就辦了這件事,取紙筆來!」
  朱寧答應著,親自捧上一張上置硃筆黃箋的矮几,皇帝提筆寫道:「收錢寧為朕之義子。著自即日起名朱寧。」
  ※        ※         ※
  御札送到劉瑾那裡,他大為詫異,也不免酸酸地覺得心中不大受用。但他不敢形諸表面,反而拱拱手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干殿下』了,可喜可賀!」
  「劉公公莫這麼說,不管怎麼樣,我只記著你老的提攜之恩。」
  「你能記得這一點,就是你的造化!來啊,」劉瑾大聲吩咐,「根據御筆,辦公事知會內閣。」劉瑾又說一句:「再辦公事給戶部,自即日起按皇子的待遇,致送月例。」
  「多謝劉公公。」朱寧的口氣,立刻就改過了,「彼此同喜!以後,還要格外的多親近。」
  「也不必多親近,你只記得你自己能吃幾碗飯就是了!」
  這是個警告。朱寧暗暗驚心,可也起了戒心,立刻又變了態度,跪下來指天罰咒:「小寧兒不敢有一刻忘記劉公公的大思,倘或有絲毫忘恩負義,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必,何必!」劉瑾笑容滿面地扶起他來,「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只要好好幹,有你的好日子過。」
  穩住了劉瑾,抓緊了皇帝,朱寧就不須有何忌憚了。「干殿下」的身份要擺出來唬人,不但穿的是近乎皇子的服飾,而且別出心裁地自封一個頭銜,叫做「皇庶子」,公然印在名刺上,到處拜客炫耀,成了京城裡最恆赫也最特別的一個人物。
  ※        ※         ※
  戶部的錢、工部的料、中軍都督府征發來的軍夫,要多少有多少,工程日以繼夜地趕,進展神速;從正德二年八月開工,到第三年春天,已頗具規模了。
  皇帝最討厭什麼「德」啊、「仁」啊這些冠冕堂皇的字樣,所以新宅的建築,題名不勞翰林院去引經據典,擬好幾個典雅莊重的名字,聽候御裁,直截了當地自己動手,正殿叫做「太素殿」;殿前的大池,叫做「天鵝池」;兩翼鉤連的密室,叫做「虎房」——皇帝不喜自比為龍,覺得壯威似虎,才夠味道。
  皇帝每隔兩三天就得到「虎城」中親自去飼喂兩頭來自貴州深山的白額虎,有時整只活羊扔下去,看兩虎爭食,翻撲抱滾,引為至樂、各地的鎮守太監,都知道皇帝喜觀猛獸,而且正在起造新宅,不斷有各種珍禽異獸進貢。廣西的鎮守太監楊景,獻到京的竟是一頭金錢豹。
  「豹子!」皇帝高興地說:「我還沒有見過。走,看看去!」
  「是!」朱寧答應著,立即命人通知,將豹子放入虎城,同時準備大量牛肉,以便皇帝親自餵食。
  到了虎城,由鐵絲網向下望去,皇帝立刻為豹身上的花紋迷住了,「好漂亮!」他說:「好身段!」
  豹身細長,看上去比老虎來得苗條,所以皇帝贊它「好身段」。朱寧察言觀色,知道皇帝愛豹之心勝於愛虎,便替豹子說好話了。
  「萬歲爺看,豹子來得文靜,虎豹同籠,一比就顯高下。豹子是大英雄的氣度,沉著得很。」
  「吃飽了自然沉著了!」
  「四萬歲爺的話。」有個也很得寵的小太監名叫喜兒,在旁邊插嘴,「豹子還沒有餵過。」
  「為什麼不喂?」
  「是撒嬌!」朱寧故意這樣說,「非萬歲爺親手餵它,不肯吃!」
  「好吧!」皇帝欣然說道,「我來喂。」於是抬上一大木盆的牛肉,另外有把鋼叉,皇帝親手叉一塊四五斤重的牛肉,從鐵絲網的活門,向下一摔!牛肉到地,左右暴喝一聲彩,因為皇帝的手法極準,那塊牛肉恰好摔在豹子口邊。。奇怪!到口的肉竟會不顧,豹子看了一下,前腿一撐,掉身而去。便宜了老虎,竄過來叼了就跑。
  「怎麼回事?」皇帝問。
  「是水土不服,還是不識抬舉?」朱寧答說:「等奴才來問問看。」
  押運豹子進京的廣西解差,職位卑下,不得接近御前,只在虎城外而待命,聽得傳喚,疾趨而來,動問究竟。
  「豹子是不是病了?」朱寧問道:「是你照料得不好。」
  「不會吧!今天還好好的。」解差答說:「是進給皇上的,小人怎敢怠慢?一路像伺候祖宗似的照料了來的。」
  「那麼,餵它肉怎麼不吃?」
  「不吃?」解差想了一下問道:「是怎麼個喂法?」
  「喂畜牲吃東西,莫非還有講究?自然是扔在地上。」
  「那就怪不得了!豹子好潔,東西扔在地上,沾了塵土,它就不吃了!」
  「原來如此!你不早說。」朱寧問道:「要怎麼個喂法?」
  「法子很多,反正東西不弄髒,它就會吃。」
  朱寧想了一會,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想到了好些飼喂的方法。興沖沖地復回虎城,向皇帝奏明緣故。
  「這好!豹子的品格比老虎高。」皇帝說道,「拿鉤子來,把肉臨空懸著,看它怎麼吃?」
  於是朱寧親自指揮,相度好廣高低,將掛著牛肉的鉤子懸在鐵絲網上,離地約有兩支多高。
  豹了果然沉著非凡,等肉懸好了,方始慢慢起身,仰頭望了一會,慢步繞個圈子,然後,突然不意地往上一躍,一口咬住牛肉,只聽「叭噠」一聲,連著鉤子的繩索斷了,牛肉掉落地上。豹子又不吃了,因為髒了。
  可是豹子的食慾,卻為牛肉所誘發了。望著鐵絲籠上只是悶聲低吼,然後往上一縱,身子直竄了起來。落地又竄,竄了又落地,吼聲亦漸獰厲,同籠的老虎蹲在一角。只是發愣。
  皇帝目個轉睛地望了一會,一伸手說:「拿牛肉來!」
  朱寧知道他要親自餵食,也猜到他是如何喂法,便親自動手,將牛肉割成拳頭大,用個銀茶盤盛著,捧到皇帝面的。
  「來吧,花豹子!」皇帝手拈一塊牛肉,向籠中揚一揚,等豹子往上竄時,他的手往外一甩,拋下牛肉。豹子接個正著,三兩下咀嚼,舌頭一卷,牛肉下肚,又往上竄了。
  就這樣,人拋豹接,每一下都是恰到好處,一連拋了七八塊,塊塊不落空。老虎在旁看得嘴饞,也上來爭奪,無奈竄得既沒有豹子來得高,又沒有空中截食的本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徒勞無功,遷怒到豹子,一下撲了上去,翻滾吼咬,纏鬥在一起,難分高下。
  「不行!」皇帝心疼豹子,有些著急,「要兩敗俱傷了!」
  馴獸的小太監也慌了手腳,不住用老虎聽慣了的口令吆喝,卻是一無用處。最後,還是朱寧想了個計較,「萬歲爺,拿牛肉引老虎。」他說,「肉要砸在虎頭上。」
  「皇帝也省悟了,取一塊牛肉,看準了正砸在老虎鼻子上。那隻老虎沒出息,看了肉忘了仇敵,捨卻豹子,一口叼住牛肉,避到一邊,慢慢享受去了。
  「萬歲爺賽似伏虎羅漢!」
  「老虎算得了什麼!枉稱『山君』,簡直像一條狗!豹子好,品格比老虎高得多。」皇帝吩咐,「造一個大鐵籠,下面安上輪子,籠子裡要置食槽。」
  朱寧心知皇帝移愛了!老虎失寵,豹子當令。當即找人來畫了圖樣,親自到御用監所屬的治坊,親自督工,造好一隻極其堅固的鐵籠,鐵柵打磨光亮,配上黃銅的食槽,十分漂亮。下面安上包皮的木輪,靈活輕巧,推動時聲音極低,皇帝深為滿意,越發覺得朱寧才具非凡,堪當重任。
  「小寧兒,我想到一個好名字。」皇帝靈機一動,「新宅那兩排密室,就叫『豹房』好了!」
  「這名字太好了!」朱寧拍著手笑,「新奇有趣,萬歲爺真是聰明天縱。叫奴才打心眼兒佩服。」
  從此尚未落成的「新宅」有了個正式名稱,就是「豹房」。皇帝天天催促,恨不得即時就能完工。但土木之事性急不得,就算日以繼夜,勉強趕好,如果泥不干、土不燥,要不了兩三個月,牆上就有裂痕出現,甚至灰堆整塊往下掉,砸在皇帝腦袋上,那還得了。
  因此,皇帝催朱寧,朱寧催實際主工的阮德,而阮德唯有敷衍之一法。有一天朱寧可真忍不住了,因為皇帝已下了最後限期,半個月之內,必須全部竣工,如果阮德再這樣拖延,將會遭遇不測之禍。
  「皇上已經交代了,半個月之內房子還不能好,提頭去見!老阮,你看是提你的頭,還是提我的頭?」
  「自然是提我的頭。老實奉告,我寧願割腦袋,也不能馬馬虎虎完工。為什麼呢?」阮德激動地說,「不能如限完工,只死我一個人,倘或勉強遵旨,說不定就會搞成滿門抄斬,連你老也脫不了干係。」接著,他細說其中的道理,特別指出,倘或出危險驚了駕,那罪名擔負不起。
  「唉!」朱寧跳腳,「你這話怎麼不早說?」
  「那是我不對,不過這時候再不說,就更不對了,」阮德又說,「本來期限也差不多。只為春雨連綿,耽誤了工程,是想不到的事。」
  朱寧無奈,只有另外設法。一個人靜靜地盤算了一會,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躲得了半月嚴限的那一道難關。
  盤算已定,密密佈置,同時故意不大理會皇帝——本來,朱寧幾乎是沒有一天不在挖空心思,為好奇心特重的皇帝設計新鮮有趣的玩法。現在有五六天沒有新花樣,皇帝就有些覺得無聊了。這天下午,踢完球,餵了豹子,又馳了一回馬,來至寶和店吃了幾杯悶酒,總覺得無趣。便即喊道:一小寧兒!「
  「喳!」朱寧應聲趨前,已將皇帝的心思猜到了一半了。
  「好沒勁!」皇帝說,「只覺得日子好長。」
  「是!」朱寧只答應一聲。
  「你怎麼不說話!莫非不懂我的意思?」
  「奴才懂!」朱寧慢吞吞地說,「奴才有個替萬歲爺解悶的法子,包管龍心大悅。不過,奴才不敢說。」
  「為什麼?」皇帝使勁推他的肩,「說!說!你先說什麼法子?」
  「新來一個番僧,是金剛不壞之身,一夜能對付十來個婦人,整得她們死去活來,上床叫到下床——」
  「好啊!」皇帝不等他話完,便下了御榻,「在哪裡?宣他來!」
  朱寧跪下來抱住皇帝的腿說:「奴才不敢說,就是為此。這個香僧脾氣很怪,奴才勸他幾次,他不肯進京,又說:哪怕聖上相召,亦不敢奉旨。」
  「那又是為了什麼?」
  「他說,他師父囑咐過他:哪位貴人都可見;就是不能見皇上。因為皇上的命大,他會被克而死。」
  「這麼一說,我看他演秘戲不就等於要了他的命了嗎?」
  「原是這話,不過,萬歲爺看他不要緊,他不能面聖。所以,萬歲爺要看,還得親勞聖駕,而且只能偷偷兒的看。」朱寧又放低了聲音諂笑道:「這玩意,還只有偷偷兒看才過癮。」
  皇帝驀地裡記起小時候偷看宮女洗澡的往事,心癢癢地說:「對!要偷看才有味。走!」
  「路遠得很呢!在京東蘇州。」朱寧又遲疑著說,「萬歲爺,奴才看算了吧!」
  「什麼!」皇帝大聲問說。
  「萬歲爺私下出京,雖然不要緊,奴才斗膽保駕。不過,外面知道了不大好。」
  「不大好?什麼不大好?」
  「會上奏疏,嚕哩嚕嗦說些不中聽的話,惹萬歲爺生氣。」
  「那怕什麼!我連奏疏都不看,聽不見他們嚕嗦,還生什麼氣?」
  「那還有一件,萬歲爺要依了,奴才方敢保駕到蘇州去。」
  「你說。」
  「萬歲爺要喬妝改扮,另外取個名字。這樣,才能遮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地,痛痛快快玩一玩。」
  「好!我不穿黃衣服,衣服上花樣不用龍就是。至於名字,」皇帝想了想說,「就叫朱壽好了!」
  「萬壽無疆!好名字。」朱寧說道:「出了宮,奴才就管萬歲爺叫壽大爺。」
  「隨你叫!」皇帝問道,「什麼時候走?最好今晚就動身。」
  「那趕不到了,只好在通州歇駕。」
  「可以。」
  「既然如此,奴才得去安排一下。萬歲爺且先吃酒,回頭奴才來迎駕。」
  於是朱寧匆匆趕到劉瑾那裡,告知緣由,同時要求支援,如果皇帝在蘇州要人、要錢、要一切意想不到的東西,希望劉瑾一接到信,立即照辦。
  「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劉瑾的兩眼瞪得好大,「萬一出了差錯怎麼得了?」
  「萬一出了差錯,小寧兒保公公— 」朱寧聳聳肩沒有再說下去,而意思是很明顯的,萬一出了差錯,危及乘輿,好比像英宗蒙塵,甚至遇險,只剩「弓劍歸來」時,他願保劉瑾作天子。
  這是何等悖逆的話!劉瑾當然要有表示,喝一聲:「胡說八道!」可是臉色就像黃梅天氣那樣,看著陰霾密佈,倏忽之間,雲層裡就透出金色光芒來了。
  朱寧原是一句戲言,見此光景,心中一驚,暗暗警惕,一時間竟忘了說話了。
  劉瑾只當他受了呵斥,不敢作聲;少不得略假詞色,「要人、要錢、要東西,算不了什麼!」他說,「倘或出點什麼亂子,可小心我剝你的皮。」
  「不會、不會、決不會!」朱寧陪個笑,退後兩步,一溜煙走了。
  到得玄武門外,奉召上來護駕的錦衣衛官兵,東廠番役,以及五千營的騎兵,總計五百多人,都已到齊,此外是各類執事太監,亦將近上百都在待命。一見朱寧趕到,紛紛前來請示。朱寧雖未帶過兵,仗著聰明,部署居然暗合兵法,先派一個得力的助手,率領東廠番役往通州去打前站,又指定五千營的騎兵,一半殿後、一半來回巡邏,以備接應。留下錦衣衛專門護駕前行。這樣分派妥貼,方始到寶和店奏請啟駕。
  「今天只能到通州?」皇帝問。
  「是!今天晚上駐駕張家灣。」
  「有什麼好玩的?」
  「有!有!」朱寧詭秘地笑著,「奴才先賣一個關子。」
  其實朱寧還不知道有什麼新鮮把戲可以為皇帝消遣長夜。所謂「賣個關於」其實是虛晃一槍,他心裡在想,張家灣是運河的終點,漕糧存儲之地,南來北往的大碼頭,無奇不有,到那裡再為皇帝找「好玩」的花樣,也還不遲。
  ※        ※         ※
  打前站的太監名叫李和,受命於倉卒之際,要在短短的兩三個時辰之內,準備「行宮」與御膳,以及六七百人的食宿等事宜,可不是一件好應付的差使。不過,李和胸有成竹,並不慌張。
  催駕到了張家灣,直奔倉場侍郎衙門— 專管京倉的戶部侍郎,名為倉場侍郎,長駐張家灣。
  這是個有名的肥缺,李和早就打好了主意,就要著落在這個官兒身上,承辦這趟棘手的差使。
  「趕快通報張侍郎,接旨!」
  門上一聽「接旨」二字,不敢怠慢,轉身往簽押房直奔。倉場侍郎張一義得報,不免詫異。「怎會有聖旨下給我?」他說,「向來有上諭都是戶部轉來的。」
  「不會錯誤!領頭的太監,還帶著好些『白靴校尉』。」
  一聽有東廠的「白靴校尉」,張一義魂飛天外,說一聲:「我命休矣!罷###Z起香案來!」
  香案在大堂擺好了,張一義卻久不露面,原來他以為貪污事洩,白靴校尉是奉旨來逮捕的,所以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還在與妻兒訣別。越說越傷心,亦越捨不得分離,這一下,在大堂上的李和可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回事?」他大聲問道:「快出來啊!誤了皇差,他那頂紗帽還要不要?」
  門上一聽這話,又驚又喜,急急奔到上房;也顧不得男僕不准進入主婦臥室的規矩,掀開門簾便喊:「老爺、老爺,不是來抓人!是要辦皇差。」
  「辦皇差?」
  「是的!辦皇差。那位李公公發話了,誤了皇差要丟紗帽,請老爺馬上出去吧!」
  「好!好!」張一義抹一抹涕淚,撩起紅袍下擺,三腳兩步,奔向大廳。
  「我叫李和,奉旨來打前站。張大人,請你聽清楚了。」李和放慢了聲音說:「皇上已經出京,今晚上駐駕通州,你趕快預備。隨行護駕的,大概有七百個人,四百匹馬,擾你一宿兩餐,明天早飯以後就走。」
  「這、這,不太侷促了嗎?」張一義結結巴巴地說,「而且事先毫無消息,以萬乘之尊,怎麼就隨隨便便出京了呢?」
  「那可不知道。」李和冷冷地答說,「好在皇上天黑以前就會到,你當面問皇上好了。」
  一聽話風不妙,張一義趕緊陪個笑臉,「李公公,不是我好管閒事。」他說,「實在是有點措手不及,倘有不周之處,務必請李公公在皇上面前,奏明苦衷,多多包涵。」
  「這還像句話。時候不早了,你趕快預備去吧!我就在這裡坐等。」
  「是!」張一義頗有茫然之感,定一定神問道:「請教李公公,該怎麼預備?」
  「我哪知道怎麼預備?反正只要皇上不發脾氣,護駕的人不鬧事,你的差使就算通過了。」
  話外有話,李和是在警告,皇帝會發脾氣,隨從會鬧事。張一義忽然心思靈活了,「來,來!」他挽著李和的手說,「請後堂待茶。」
  一面說,一面向貼身聽差,楂開五指,悄悄伸一伸手。到得後堂,剛剛落座,那聽差便用一個朱紅漆盤,托著十錠出爐未曾用過,精光閃亮,還繫著紅綠絲線的大元寶,走到主人身邊待命。
  「李公公,小意思。」張一義親自將一盤元寶放在李和面前,「請大家買杯酒喝。」
  李和見錢眼開,隨即笑嘻嘻地說:「不必客氣,不必客氣。張大人,自己人,有話好說。」
  「是,是!原要請教。」張一義說,「皇差我還沒有辦過,時間又這麼侷促,一切要請李公公指點。」
  「好辦!好辦!」李和想了一下,說道:「第一,多辦食料。張家灣是大碼頭,南邊來的珍味很多,盡量預備。」
  「是!再請教第二。」。
  「第二,你空的倉房總有吧?」
  「有,有!多得很。」
  「挑乾淨的打掃出來,士兵住的地方就有了!」
  「是,是!高明之至。」張一義很高興地說,「米倉又乾淨、又高爽,住著很舒眼。」
  「皇上歇駕的地方更要舒服。張大人,這裡房子最好、最大的是哪一家?」
  「張家灣的首富姓吳,新蓋的大宅,共有七進之多,不過— 」
  「怎麼?難道姓吳的不肯借?他真是吃了豹子膽了!」李和說道:「張大人,我索性幫你個忙,派二十名白靴校尉給你,你帶著他們到吳家,不必說什麼借的,關照吳家把前面五進挪出來!」
  張一義心想,「為政不得罪巨室」,不過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當時道了謝,請李和派出人來,親自帶著,到吳家說明緣由,毫不費事地佔了人家五進房子。同時派出大批得力部下,分頭辦事,又關照司庫要錢、要米,盡量支給。人多錢多,容易辦事,太陽下山之時,諸事皆已粗備,可以準備接駕了。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二部分(1)
  御駕自西而來,黃塵影裡,斜暈閃耀,錦衣如繡,如一條五色金龍,冉冉而來。一馬當先的是朱寧,疾馳到市梢與李和會合,聽取報告。
  「倉場張侍郎,很能辦事。」李和說道:「萬歲爺歇駕吳家大院,五進新屋子,現成的佈置;隨扈人員住空倉房,亦已打掃乾淨。一切食料,預備得很充足。」
  說到這裡,李和回身招一招手,將不遠之處的張一義喚來,為朱寧引見。彼此一揖,略作寒暄,朱寧問道:「這裡有什麼好玩的花樣?」
  張一義茫然不知所答,結結巴巴地說:「干殿下要玩什麼?」
  「不是我玩,是替皇上找消遣。」朱寧提示:「只要宮裡沒有的,新奇的玩意就好。」
  這一說,張一義明白了。他是富家子弟出身,知道紈褲的好惡,皇帝不過天字第一號的紈褲而已,只要能使他破顏一笑,什麼荒唐的花樣都不打緊。於是念頭一轉,連聲答說:「有、有!我去預備。」
  「對了,快去預備!越快、越多,越好。」
  「是了。還有件事,要說與干殿下:通州知州跟駐通州的武官,都由城裡趕來了。請問在哪裡接駕?」
  「都不用、都不用!皇上沒工夫見他們。」朱寧搖著手說,「連你都不必見,只要把差使伺候好了,話我自然在皇上面前替你說好,讓你陞官當尚書。」
  「多謝子殿下美意。我馬上關照預備雜耍,在吳家大院待命。」
  說完,疾馳而去。他衙門裡養著一班幫閒的清客,恰如俗語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平時飽食終日,陪著飲酒、下棋、看戲、玩古董、大享清福,在這個當口,可就要好好動一番腦筋,賣一番氣力了。
  張一義的這班清客,為首的叫做馬大隆,見多識廣,無所不知,吃喝嫖賭,無一不精,尤其是人情熟透,善於揣摩心理,聽得居停所提的要求,隨即道出一番見解。
  「皇上年輕好動,太過於文雅的玩意,未見得能賞識。總以新奇熱鬧為主,最要緊的是,宮中從未有過的花樣。所以這個差使並不難辦,譬如,我昨天看見一班耍猴戲的,就很可以進奉。」
  「那似乎太褻慢了吧?」張一義有些不以為然。
  「不然,事先說明白了就不要緊了。只要猴子不撒野,決無妨礙。」
  「好吧!要先跟耍猴戲的問清楚。」
  「我看,」另一個清客建議,「濼州的皮影戲倒不錯。」
  「不!」張一義立刻否決,「宮中有的。劉瑾當年當鐘鼓司掌印太監,專門管這些雜耍,皮影戲稱為『過錦』,皇上早就看得不要看了。」
  「不見得,」馬大隆又有獨特的見解,「要看演的是什麼?宮中的『過錦』,當然是法雅音,大羅神仙之類,如果另外換一種皇上所沒有見過的題材,一樣會看得下去。」
  「那麼,請教,該當什麼題材呢?」
  「詼諧好笑即可。」
  「有一齣戲很妙。」原來建議的那清客說,「可惜,太『葷』了!」
  「葷的好,葷的好!」馬大隆急急問道:「戲名什麼?」
  「叫做『瞎子捉姦』!」
  「妙極,妙極!」馬大隆撫掌稱善,「光聽這個戲名,皇上就非看不可。」
  「確是很妙!」另有人附和。
  這一下,張一義索性不開口了,只聽馬大隆調度,一共選中四檔節目。他一面派人去接頭,一面用黃箋正楷寫好一張單子,重重拜託了馬大隆,隨即趕到吳家大院。
  時候正好,趕上接駕。張一義遙遙望去,不曾見有著黃袍的人,只見錦衣衛簇擁之中,有個頭戴紫金冠的魁梧少年,上身一件大紅平金的箭衣,下身著一條蔥綠泥金壽字的束腿袖褲,騎一匹金轡玉勒的大白馬,款款而來。心中不免自問,這又是誰呢?
  一念未畢,李和已推推他的身子,「快跪下!」他說,「御駕到了!」
  「是白馬少年?」
  「對,抖抖抖丁」李和將他的肩一摁,張一義順勢跪倒。
  跪下低頭,只能隱隱約約著到許多馬蹄,等發現白色馬蹄,知道皇帝到門,便俯伏到地,口中朗聲報名:「臣倉場張一義恭迎聖駕。」
  皇帝沒有答話,張一義只能看到一雙著綠誇的腿,很快地從紅地毯上經過。直到皇帝進了大門,方始起身,李和便說:「看皇上是有些累了,很快就會傳膳。你預備了一些什麼消遣?」
  「喏,在這裡!」張一義將黃單子取了出來,同時作了一番說明。
  「好!你關照廚房趕快預備。我上去請了旨,回來跟你接頭,你在廊上等我。」
  於是李和持著單子,轉交朱寧,朱寧一看,上面寫的是:「進奉雜戲一堂,恭請宸賞。臣倉場侍郎張一義恭進。計開:猴戲、過錦、口技、上繩。」
  看完單子,朱寧不由皺眉,「沒有什麼了不起嘛!」他說。
  李和受了張一義五百兩銀子的好處,而且聽他作過解釋,確有妙處,因而便幫襯著說:「看單子看不出來的,玩意很不錯,包管萬歲爺會哈哈大笑。而且,大多是帶『葷』的。」
  「帶『葷』的?」
  「是。」李和又指著單子低聲說道:「上繩的兩個妞,一個十七、一個十八,長得都不錯。」
  朱寧想了一下,深深點頭:「我倒小看這個官兒了,看起來花過心思,很懂竅門。」
  這時馬大隆早已帶著那班跑江湖賣藝的,趕到吳家大院,先請朱寧檢視。他格處注意的是猴戲與上繩。怕猴子撒野,也怕上繩的女子顏色平庸,不料一看之下,大感意外,人畜都出色異常。
  於是,仔細商量演出的次序,馬大隆問道:「皇上是一面傳膳,一面觀賞,還是膳罷進奉?」
  「一面傳膳,一面看。」
  「既如此,先看猴戲,次聽口技。」馬大隆說,「這兩個節目,拿出來就是,上繩要搭架子,得有些時候。看完繩技,再看『瞎子捉姦』,哈哈一笑,替皇上消食。再說,『過錦』必得天全黑了來看才夠味。」
  朱寧連連點頭,「有道理,有道理!」朱寧問道:「馬先生貴處哪裡?」
  「不敢!」馬大隆謙恭地答說:「敝處江都。」
  「原來是揚州!自古繁華之地,好地方。」朱寧又說:「馬先生可別走!回頭我們聊聊。」
  「是,是!大隆待命。」
  ※        ※         ※
  雖說是江湖上常見的玩藝,卻確有與眾不同之處。平常的猴戲,無非猴子騎車、騎狗,這檔戲卻全是猴子,大小一共四隻,翻跟斗、疊羅漢,花樣甚多,最妙的是雙演「過招」,打的是「太祖洪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極少露出毛手毛腳的猴相。收招的時候,恰好雙雙朝北,跪下磕頭。
  皇帝大為高興,道一句:「放賞!」只見兩名小太監抬起一個小籮筐,使勁往外一兜;籮筐裡儘是簇新的制錢,「嘩啦啦」一聲,撒得滿地;這面撒完那面撒,熱鬧非凡。
  猴戲既完,暫閉廳門;大天井裡開始搭上繩的架子。這時膳桌側面,已拉起一道錦幕,幕中出來一個老者,乾癟瘦小,貌不驚人,穿一件海青,戴一頂方巾,是儒士打扮。走上前來,將手中折扇,塞入袖中,塵揚舞蹈地拜了下去,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草野微臣明萬年叩見聖駕: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聽這個名字,皇帝便是一喜,靈機一動,笑著說道:「你的名字,可以打一個人的名字。你們猜!」
  這怎麼猜得著?明萬年磕頭說道:「高明難測。」
  「你們誰猜得著?有賞!」
  左右相覷面相;一下子局面變僵了。朱寧非常著急,正想設法化解,只聽窗外有個嬌憨聲音嚷道:「沒有什麼難猜,朱壽!」
  小兒女嬌娓的笑語,日常隨處可聞,了無足奇,而此時此地,卻如睛天霹靂,無不吃驚。而所驚的原因不同,程度亦有深淺之分。
  首先是皇帝,不過猝不及防,微微一驚,其次是明萬年,心想聖駕在此,哪個不是戰戰兢兢,竟有這樣不懂事的女孩,胡闖亂語,皇帝一生氣,那還得了?而最驚慌的自然是大小太監,除卻怕驚了聖駕以外,更因為那女孩膽敢直呼御名,是從來所無的「大不敬」!這是個不得了的罪名。
  皇帝御名厚照,而朱壽既是皇帝自號,當然也是御名。
  可是以為皇帝會覺得「大不敬」,卻是杞人憂天,相反地,緊接著微驚而來的,是滿面笑容——大明萬年,則朱家天子長壽,這個謎竟讓一個小女孩揭破,豈不可喜?
  這時已有幾個太監奔了出去,皇帝怕他們是去抓那女孩,便即喝道:「站住!你們要去幹什麼?」
  「奴才出去看看,是什麼人敢這樣大膽?」
  「不用看了!你沒有聽見聲音?一個很聰明的小女孩,別嚇著了人家。」
  朱寧很見機,立即接口說道:「聽見了沒有?別嚇著人家,悄悄兒去打聽一下,那女孩是哪裡來的。」
  暫時了結這個意外的小小波折,皇帝接著問明萬年:「什麼叫口技?」
  「一聞其聲,如見其人。」
  「喔,是學人說話?」
  「是!」明萬年答說:「如見其人,如見其情,凡有聲音都要學。」
  「這麼說,你是無所不能?」
  「聖天子庇護化育,雖下愚之資,亦為有用之才。」
  「莫說這些題外之話。」皇帝最討厭這些頭巾氣極重的言語,「你說,你先玩點什麼有趣的。」
  「微臣試寫一幅陽春煙是,為皇上下酒。」
  明萬年磕個頭,退入錦幕。此時堂上常下都在側耳靜聽,恍惚間,似有若無的馬蹄得得之聲,然後雀噪鶯囀,夾雜著鷓鴣一聲聲「不如歸去」,漸漸百鳥爭鳴、馬蹄聲繁,又有各種叫賣小食的市聲,空曠悠遠,閉目靜聽,宛如見一幅艷陽天氣的仕女嬉春圖,皇帝的興致被敲起來,恨不得亦能策馬追逐。分享其中的熱鬧,在這樣的心情之下,不由得連連引觥,飲啖甚健。
  慢慢地,由熱鬧轉為清靜,馬蹄的聲音,極其清跪,是敲打在山石路上的光景。
  蹄聲有輕有重,有徐有疾,可以想像得到,隨峰迴路轉而不同。漸漸地起一種大海濤的聲音,那是松風,風定才聽得出流水潺潺,間以數聲鳥叫,別有空曠幽遠之致。皇帝覺得心曠神怡,不由得就想起一句唐詩,而且念出聲來,「鳥鳴山更幽」。
  錦幕中的明萬年,聽得皇帝念詩,知道已蒙欣賞,好東西還多,可以收住了。於是勒住了馬,彷彿在遠眺似的,口中也念了兩句詩:「行到山盡處,坐看雲起時。」然後蹄聲又動,漸行漸輕,漸行漸遠,終於消失。
  「妙得很!」皇帝對朱寧說,「原來文文靜靜地玩,也有文文靜靜的味道。」
  「也只有萬歲爺才識得他的妙處。」朱寧陪笑答說:「奴才覺得還是熱鬧些的好。」
  「那就讓他再來個熱鬧些的!」
  此時明萬年已經肅立在幕外,聞聲答應:「微臣領旨!」
  說罷回身入幕。靜默片刻,聽得一聲蒼老的咳嗽,道聲:「幸會,幸會!」由此展開寒暄,一聽就知道是故友重逢。聽對方的聲音,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老生情意殷殷,拉後生到家喝酒,談些市井間的趣聞,夾雜著斟酒、上菜,杯盤相觸的聲音,而後生不勝酒力,舌頭有些大了,老者又復極力勸酒,方始盡歡而散。送客出門,客去門閉,後生腳步踉蹌的情狀,宛然如見。
  去不多久,後生終於醉倒在地,鼾聲可聞。接著有個路人,高唱著山西梆子,大踏步而來,一下絆倒,栽了個觔斗,一面爬起,一面罵人,罵聲未終,忽而驚呼,原來是熟人。「於是扶起後生,埋怨他不該貪杯,扶他回家。
  到了一條街,柵欄已閉,於是喊司柵的開柵。這下驚了一條狗,一犬吠影,眾犬吠聲,遠遠近近,大大小小。或吠或哮,無一不真。皇帝聽得眉飛色舞,偏著頭一面聽,一面笑。
  群吠聲中,有人叱斥,是司柵的來了,鑰匙聲、碰柵聲、道謝聲、腳步聲,聲聲分明,走了一會,到家,敲門,開門一問,才知道在錯了地方。那家人是江西人,用皇帝聽慣的張天師所說的那種鄉音,破口大罵,於是狗又叫了。
  等狗吠漸低,以至於無,終於真的到家。開門的是後生的妻子。詢問緣故,說明究竟,道謝作別。閉門扶後生登床,要茶要水,嚕嗦不休。做妻子的十分厭煩地發牢騷,及至取了茶來,後生鼾聲如雷,於是妻子又罵。驚醒了孩子,解懷餵乳,孺子吮吸乳頭。「咂、咂」作聲,混和著丈夫的鼾聲,妻子打呵欠的聲音,不由得就勾起了人的睡意。
  不久,金雞初唱,眾雞相和,也像犬吠那樣,啼聲遠近高下,宏亮尖銳,各各不同,而無不酷肖。等雞啼稍稀,丈夫又作囈語,不斷索茶,妻子被驚醒了,一面嘮叨,一面伺候丈夫喝茶,喉間咕咕有聲,語聲亦漸漸清楚,丈夫的酒醒了。
  於是,夫妻開始調笑,妻子先則厭惡,繼而欲拒還迎,然後是低聲喘息,膩語叫床,那張床當然也是「咯吱、咯吱」作聲,與枕席之間行雲雨的聲息相和,間以貓兒的叫春,先是一隻雄貓,其聲亢厲,隨後來一隻雌貓,叫聲柔和,接著又來一隻雄貓,兩雄相爭不下,亂撲亂咬,清清楚楚聽得出是在屋頂上打架。紛呶喧囂,正令人聽得出神時,轟然一聲,眾響皆寂。
  皇帝有著如夢方醒之感,但耳際仍舊遺留著各種不同的聲音,尤其是婦人的嬌滯膩語,一想到心就會驀然往上一提,人也就有點坐立不安了。
  此時明萬年又出錦幕,肅立待命。皇帝定定神笑道:「這套本事,著實不易!須得好妹賞一賞!」
  「替萬歲爺備下賞號了。」朱寧答說,隨即向左右做個手勢。
  於是兩個小太監抬來一個朱紅大托盤,上面是兩匹青色縐紗,一錠五十兩重的大元寶,皇帝看了看說:「少了一點!多給一分。」
  「喳!」朱寧向明萬年大聲說道:「萬歲爺格外多賞,還不謝恩。」
  等明萬年磕頭謝了恩,皇帝對朱寧說:「你問他,願意不願意在豹房伺候?」
  明萬年不願意也不行。而豹房伺候,就此成了一個銜名,不過「伺」字嫌俗,改成「豹房祗候」。
  「還有什麼玩意?」皇帝問說。
  「還有上繩跟過錦。」
  「過錦就不要了。」
  「是!」朱寧答說,「上繩可不能不要?」
  「為什麼,」「
  「萬歲爺一看就知道了。」朱寧轉臉吩咐:「拿御榻移到廊上。」
  堂下應聲走來八個太監,先開廳門,然後將皇帝連御榻一起抬到走廊上,另用茶几陳設酒果,皇帝一面享用,一面抬眼下望,只見燈火照耀之下,有根隱隱發光的線,橫懸在半空中,定睛細看,才知道是根鋼弦,兩頭連繫在抄手遊廊的大柱子上。上繩的兩名女子,一個穿紅、一個穿綠;對襟袖子札腳褲,腰繫一條白綢汗巾,弓鞋纖小,而輕盈如燕,一左一右,翩然而至,拜倒在君王面前。
  「小女子林丹鳳、林白鳳叩見萬歲爺!」
  「你們是姊妹倆?」皇帝說道:「抬起頭來我看看。」
  「是!」林丹鳳答說:「我們是同胞姊妹。」
  等她們姊妹抬起頭兒,朱寧已提著一盞白紗紅壽字的宮燈,照在臉上。同胞姊妹,相貌不同,姊姊是瓜子臉,妹妹是鵝蛋臉。談姿色是妹妹勝過姊姊,長眉入鬢,一雙鳳眼。但論韻致,白遜於丹,林丹鳳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瞄來掃去,將皇帝的那顆心撩撥得癢癢地又不寧貼了。
  「你們多大年紀?」
  「小女子十八,我妹妹小我一歲。」
  「你!」皇帝脫口問道:「有了婆家了吧?」
  皇帝問到這話,在廊上悄觀動靜的張一義覺得相當刺耳,看御座左右的太監,卻是個個若無其事,想來都是聽慣了這種輕佻之語的。當然,林丹鳳不免害羞,低著頭不作聲。
  朱寧卻知道皇帝的脾氣,侍寢喜歡婦人,不喜室女。看林丹鳳那雙眼睛,不似完壁,心知皇帝已經中意了,但若林丹鳳撇清,而皇帝又信以為真,或者好事不諧,便得別費張羅。所以不待她自己承認不承認,先硬派她有了婆家再說:「請萬歲爺不用問了,她不好意思說。」
  「我看她是早有了婆家的。」皇帝問道:「你們走鋼絲有沒有把握?」
  這下是姊妹倆同聲回答,響亮的一個字:「有!」
  「摔下來可不是好玩的事。」
  「回萬歲爺的話,」林丹鳳說,「平常是用網子的,今天在萬歲爺面前,可得獻一點真玩意,所以不用網子。」
  「算了,算了,還是用網子兜著。」
  不用網子兜著,萬一摔傷了,不但大煞風景,而且侍寢無人,所以朱寧緊接著說:「這是萬歲爺的恩典,格外體恤,你們給萬歲爺磕頭謝恩吧!」
  林丹鳳還有些怏怏然,覺得不能顯自己的真本事,做妹妹的心寒膽怯,求之不得,所以不由分說,硬拉著姊姊一起磕了頭,然後退向兩旁。
  等張好網子,雙鳳復又出場,走到中間一屈膝,起身後退,互相打了個手勢,雙雙往上一縱,攀住鋼絲,一撐一跨,雙足已踏上鋼絲,兩臂張開,風擺荷花似的搖晃了一會,穩住身子,然後由中而分,各走一端。
  走到盡頭,轉身再走,這下是由分而合,雙雙走到中間,彼此堵住。皇帝手持酒杯,一眼不眨地注視,要看她們怎麼走得過去?
  正當大家屏聲息氣注視之際,忽然丹鳳一個失足從鋼線上倒栽了下來,其勢甚疾,無不是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呼。誰知「哎喲」二字未畢,丹鳳已用纖纖雙足,倒鉤在鋼線上。白鳳更不怠慢,舉步一跨,越過她姊姊的雙足,向另一端輕悄地滑了過去。皇帝不由得喝一聲采,朱寧領頭附和,讚聲不絕。
  丹鳳還有技可獻,只見她側掛著的身子,如鞦韆盤蕩了起來,越蕩越高,蓄足了勢,雙足一鬆,整個身子凌空上飛。看那模樣,像是腳上吃不住力量,被摔了出去,這一摔不是自上往下落,不是掉在網子上,而是斜著拋出去,摔著青石板上,非受重傷不可。膽小的張口瞪目,一顆心提到喉頭,只能作無聲的驚呼!誰知丹鳳雙手一伸,恰好抓住鋼絲,雙足就勢一盤,使個烏龍絞柱的招式,在鋼絲上拿了個大頂,穩住多時,方始重新起立,斜著一滑,到頭翻身而下,與白鳳雙雙拜倒在階前。
  「放賞!」皇帝高興地說,「重賞!」
  於是朱寧做個手勢,便有人捧來一隻黑體描金的小鐵箱。這隻小鐵箱,宮眷近侍管它叫「百寶箱」,有專人掌管,皇帝在宮內閒遊時,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因為宮女片言隻語,一顰一笑中了皇帝的意,有所賞賜,便得取給於這具百寶箱,若是能承雨露,自更不在話下。
  當下由朱寧開了鐵箱,另有一名小太監,捧著一個朱紅圓盤,跪在旁邊。皇帝朝箱中看了一下,紅綠寶石、黃金、白玉。一時目迷五色,不暇細看,只大把地抓起嵌珠鑲寶的釵環釧鐲,入在盤中。那小太監是受過朱寧教導的,將朱盤輕輕一搖,堆積的珍飾,立刻平平地鋪滿了盤面。若非如此,皇帝一把一把抓起來往上放,便無休止了。
  即令如此,這分賞賜也值上千銀子,雙鳳幾曾見過這等貴重的首飾,驚多於喜,頭上發暈,記不得應該謝恩的禮節。
  「去!」皇帝說道,「去戴上我看看。」
  「是。」朱寧向雙鳳招招手說:「跟我來!」
  一帶帶到右面廂房,李和跟馬大隆跟了進來,幫著照料,視線卻都在丹鳳手中的那盤賞賜上。後窗外亦有人,是雙鳳的養父,他那雙眼睛更是看得直了。
  「這副打扮,戴再好的首飾也不像樣。」朱寧問道:「你們姊妹另外有衣服沒有?」
  「有。」丹鳳微窘答說:「粗布衣服,不中看。」
  「這話不錯!」朱寧想了一下說,「李和,你去跟主人家商量,借他家內眷的衣服穿一穿,順便替她們姊妹好妹打扮一下。御賜的首飾,件數點清楚,用不上的包好了你收著。」
  「是!」李和將雙鳳姊妹帶了出去,找張一義跟吳家去打交道。
  「馬先生,你這些玩意安排得很好。」朱寧問道:「你可知道那兩個妞兒,家裡是怎麼個情形?」
  馬大隆一聽便知用意。心想:姓馬的可不能幹拉馬的勾當!便即指窗外說道:「喏,那是她們的養父,可以喚進來問。」
  雙鳳的養父叫林利官,福建人,雖歷江湖,未見世面,跪倒在朱寧面前,只叫:「老爺!」是極老實的樣子。
  「那姊妹倆是你的養女?」
  「是的。不是親姊妹,不過從小在一起長大。」
  「都有婆家了沒有?」
  「都沒有。」
  「都沒有?」朱寧不信,「大的像開過懷了?」
  「不敢瞞老爺。」林利官囁嚅著說,「去年八月裡到山東東昌府荏平縣八里莊,有個王七公子— 」
  「好了,好了!」朱寧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讓姓王的破了你女兒的身子,是不是?」
  「是。」
  「這就不去說它了— 」
  「請慢!」這趟是馬大隆打斷了朱寧的話,「有件事可得弄清楚,她身上有孕沒有?」
  這下提醒了朱寧,事關龍種,非同小可,朱寧連連說道:「不錯、不錯!馬先生真細心。」
  「這個,」林利官說,「小的可弄不清楚了。」
  「這麼說,你女兒還陪別人睡過?」朱寧問說。
  「沒有,沒有。就王七公子一個。」
  「跟姓王的分手多少時候了?」
  「半年多。」
  「混帳!」朱寧罵道:「半年以前的事,如果有孕肚子不都鼓得老高了!」
  「是、是!」林利官驚喜而歉疚,「小的沒有想到。」
  「慢點!走江湖的什麼都不在乎。肥水不落外人田,你自己享用過沒有?」
  林利官愣了一下,方始會意,指天發誓:「老天爺在上頭,小的拿丹鳳當親生女兒一樣,哪能做那種沒天日的事!」
  馬大隆很滿意地點點頭,朱寧又問道:「小的呢?」
  「小的可是規規矩矩的姑娘。」
  「好了,我知道了!我告訴你一句話,你那兩個女兒,也許就要留下了。如果留下,給你一千銀子,不留呢,另外再說。」
  「老爺,老爺!」林利官急得雙淚交流,「小的就靠這兩個女兒養老— 」
  「唉!你糊塗了!」馬大隆硬將他的話打斷,「這是別人求不到的事,你怎麼倒得福不知?快,給干殿下磕了頭去吧!」
  說完,重重一掌拍在林利官背上,身子往前一傾,他不磕頭也算磕過了。
  動作橫暴,其實馬大隆純是好意。林利官老實得無用,不識眉高眼低,這樣一頂大帽子壓下來,哪裡還有商量的餘地?惹惱了朱寧,白白賠上女兒不算,也許還有災禍。所以不等朱寧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便將林利官轟走,他自己跟朱寧敷衍兩句,亦即趕了出來,還有話問林利官。
  「你怎麼這麼傻!皇上看上你女兒了,別說是領來的,親生的也得撒手啊!再說,這哪裡是壞事?如今就看你跟你女兒的造化了!如果丹鳳得寵,你作興就是『皇親』,還怕沒有人養你的老?」
  聽這一說,林利官的腦筋,整個兒轉了個向。「皇親」二字,令人心醉— 凡是后妃母家、公主夫家,都稱「皇親」,加官晉爵,坐享富貴,歷來如此,尤其當今皇帝的母舅張家,聲勢更為廈赫。有朝一日,能踏於「皇親」之列,那簡直是件不能想像的事。
  「是、是!馬老爺。」林利官狠狠將自己的大指咬了一口,護疼急忙縮回,一面咬牙咧嘴地揉手指,一面卻「嘿、嘿」地笑出聲來。
  「你這是幹什麼?」
  「我看我是在做夢不是?」
  馬大隆忍不住好笑,「你也別太高興!」他覺得有提出警告的必要,「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把心定下來,安安靜膊到一邊等著,聽我的招呼。」
  「是、是!馬老爺,你多勞心。」
  「我叫馬大隆,大小的大,興隆的隆。老林,如果你將來得意了,可記著咱們有今天的這一段交情!」
  說完,馬大隆就走了,忙著去打聽雙鳳姊妹的消息。
  ※        ※         ※
  這時皇帝又已挪到廳裡,御榻坐東向西,西面在演宮中稱為過錦的爍州的皮影戲。
  宮中的過錦,一切都比眼前所見的來得講究,可是有一樣不如:題材。宮中的過錦,搬演的無非忠孝節義、大羅神仙之類,偶爾一看,感到新奇。看得多了,題材大同小異,不免發膩,所以皇帝這天先亦不甚在意,眼中望著皮影,腦中只想著丹鳳的裊娜腰肢,不知一上了牙床,是如何地奇趣橫生?
  可是不久之後,皇帝的注意力便為皮影所吸引了,實在因為題材太新奇,眼不見物的瞎子,單槍匹馬回家捉姦,好像是不可能的事,而這出皮影戲耍,居然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原來瞎子目盲而耳聰,捉姦是用個拙法子,手持菜刀,堵住房門,姦夫一舉一動,聞聲辯形,比目明還要清楚。瞎子老婆幫著遮蓋,幫著聲東擊西,誰知徒勞無功,因為瞎子以逸待勞,心思極靜,能夠洞燭機先,剛有動作,便說破了她,以致左支右細,進退失據。這皮影戲是一個人在幕後耍,手中牽線,口中唱白,詞句雖俚,卻新鮮有趣,皇帝一向喜愛市井中的瑣瑣屑屑,所以對這出「瞎子捉姦」能夠領略其中生動活潑的妙處,一直嘻開嘴笑。
  及至「姦夫」被困,現身告饒,戲完燈明,方始發現一左一右,陪侍著一姊一妹。丹鳳穿的是一件大紅絲裌襖,下面一條繡花白練裙;白鳳穿的是鵝黃緞子裌襖,下著一條玄色繡彩蝶的綢裙,並皆濃妝艷抹,珠翠滿頭,一點都看不出跑江湖的風塵之色。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來的?」
  「奏稟萬歲爺,來了有一會了。」丹鳳答說,「只為萬歲爺正看得出神,不敢驚動。」
  「喔,你們也看了過錦。」皇帝執著白鳳的手問:「好看不好看?」
  白鳳倒真的還是姑娘,奔走風塵,這些玩意不曾看過也聽過,並不覺得看不下去,但一問到可就害羞了,滿臉飛紅地低聲答說:「小女子看不懂。」
  「你看不懂,你姊姊一定看得懂!」說罷,皇帝哈哈大笑。
  於是朱寧趨近說道:「萬歲爺請移駕,另備得有宵夜的酒。」
  「好,奸!」皇帝隨即起身。
  雙鳳姊妹當然陪同一起。由朱寧引路,在前後宮燈照耀之下,一直往裡走,走到第三進才是臨時的「寢殿」。
  這一進房子是五門關,三明兩暗,活絡隔扇可以通過,皇帝向來的習慣,醉後隨處便臥,所以將東西兩大間打通,安一張鑲牙紅的大床,中間擺一張大理石面子的紫檀圓桌,陳設著酒青,椅子只有一張,便是御座。不過這張椅子是所謂「大帝椅」,尺寸特殊人,皇帝居中坐下,左右還綽綽有餘,正好讓雙鳳陪坐。
  左擁右抱,酒到杯乾,皇帝意興到了最好的時候,朱寧卻大為擔心,因為每每酒到半酣,皇帝會想出各種花樣來玩,這些玩意,有文靜的,有很費事的,譬如踢鞠、踢球、馳馬、角抵之類。如果在宮裡,人多地方大,總還能想出應付的辦法,如今微行在外,又是深夜,什麼都不湊手,倘或想出一個花樣來而辦不到,不但折盡了這晚上的種種好處,還怕他中懷不悅,這一夜就很難安寧了。
  幸好,丹鳳的那張嘴很伶俐,見聞又廣,談談江湖上的奇聞異事,很可以為皇帝下酒。到得三更時分,皇帝醉眼迷離,身子都坐不直了,朱寧卻放了心,親自進來招呼,命雙鳳左右攙扶,扶上大床,安置已畢,才將雙鳳招呼到一邊,有番話說。
  「白鳳,你沒事,可以走了。丹鳳,你可要好好伺候萬歲爺!」
  聽得這話,妹妹倆的表情不同。妹妹如逢大赦,面有喜色,丹鳳微皺雙眉,心存疑慮,低著頭問。「我可不知道怎麼伺候?」
  「容易得很。」朱寧答說:「萬歲爺怎麼說,你怎麼聽就是。」
  「朱老爺,」丹鳳手撫著胸說,「我真有點怕。」
  「怕什麼?萬歲爺不會要你的命,也不會打你罵你。」朱寧正一正臉色,「丹鳳,你也不必黃熟梅子賣青!把你在鋼絲上的腰腿功夫使出來,就能把萬歲爺伺候得舒舒服服,到明天准有你好處。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別人燒香拜佛都求不到,你居然還不大願意,這是哪兒說起!」
  「我,」丹鳳急忙辯白,「我可沒有說不願意。」
  「願意最好。」
  接著,朱寧細細交代,皇帝醒來,該如何照料起居。他說一句,她應一句,顯然很用心的樣子。然後又囑咐職稱叫做「煖殿」的近侍小太監,輪班「坐更」,細聽招呼,不得大意,方始離去。
  到得前面,馬大隆還在等候消息,朱寧笑容滿面地道勞,表示這趟皇差辦得很好,都是馬大隆的功勞。又說,皇帝大概明天午後才會啟駕到蘇州,請馬大隆回家休息,有事明天上午再說。
  此外又料理了一些都得在這晚上安排好的雜務,不覺已到四更,朱寧到這時才伸個懶腰,歎口氣說:「總算可以息一息了!」
  解衣上床,睡得正沉時,發覺有人在推他,睜開倦澀的雙眼,只見殘焰猶明,窗無曙色,估量也不過五更時分,便隔著帳子問道:「誰啊?」
  「王石頭。」
  這是「煖殿」坐更的一個小太監,朱寧又問:「什麼事?」
  「萬歲爺宣召,立等見面。」
  聽這一說,朱寧殘餘的睡意隨即一掃而空,一面急急起身掀帳,一面問道:「怎麼回事?」
  「丹鳳伺候得不中意。」王石頭幫著他穿靴著袍,同時陳述所聞所見——他是四更接的班,其時皇帝的酒已經醒了,索茶、索水果,都是丹鳳照應。王石頭因為未奉呼喚,不敢入內,只在窗底下側耳靜聽。
  先是調笑,丹鳳邊笑邊喘,而且有倒在床上掙扎的聲音,王石頭知道,皇帝愛呵人的癢,這是丹鳳在躲避的聲音。
  不一會聲息漸低,而衣衫悉索,隱約可聞,是寬衣解帶,攜手上床的光景。王石頭心想:這下大事完矣,可以打個盹了。閉上眼剛剛有些睡意,只聽裡面皇帝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你把衣服穿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王石頭大為驚疑,屏聲息氣,將耳朵貼在板壁,卻以語聲低微,莫明究竟,只聽出丹鳳是深感委屈的聲音。
  「過了有一盞茶的工夫,萬歲爺在裡面叫了,進去只吩咐宣召你老,催得很急。」
  「那麼,」朱寧問道:「丹鳳是怎麼個樣子呢?」
  「哭喪著臉,站在旁邊。」
  「糟了!」朱寧頓足,「必是萬歲爺還沒有出火!這會兒哪裡找合意的人去?」
  說完,拔步就走。到得第三進房子,先在「寢殿」外面高聲自報:「小寧兒奉召見駕。」
  房門「呀」地一聲開了,是丹鳳應的門。朱寧不暇問話,一直往前走去,皇帝短衣赤足,悄沒聲地掀帷而出,臉色卻還平靜,朱寧略略放了些心。
  「叫人把她帶出去!」
  「喳!」朱寧答應著,退後兩步,招呼王石頭上前,低聲說道:「你把她帶到前面,交給劉福祿,等我回去有話問。」
  等再回到御前,皇帝的表情略有改變,微顯興奮地說:「這家人有個婦人,名字叫蕙娘;你去找來!」
  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話!即令朱寧已有預見,仍舊覺得這樁差使棘手。可是,在皇帝面前,從不作興多問,更不作興駁回,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退出「寢殿」,急急奔回原處,喚他的貼身跟班劉福祿將丹鳳找來,先問底細。
  丹鳳哭喪著臉,吞屯吐吐好半天,才大致將事情說清楚。原來像丹鳳這種從小練功夫的女子,入眼腰細腿長,裊娜多姿,其實中看不中吃,身上的肉極硬,與溫柔二字相去甚遠;尤其是一感緊張,不自覺地用勁,肩臂雙股,硬得像石塊一樣,因此,不為皇帝所喜。當然,身上也許有別處不中皇帝的意,不過丹鳳未說,朱寧也懶得去問了。
  誠如他所預料的,皇帝猶未「出火」,上床容易下床難:於是,丹鳳為了卸責補過,薦賢自代——這蕙娘是吳家的二姨太,也就是皇帝用「明萬年」做謎面打自己起名字「朱壽」,為窗外道破的那個嬌憨女娃的媽媽。丹鳳姊妹被李和送到居停家去梳妝,即由蕙娘親手照料,丹鳳急切間想不出適當的人可以自代,便拿剛剛識面的蕙娘做了「替死鬼」。
  問明經過,朱寧怒不可遏,一掌打在丹鳳臉上,破口大罵:「娘賣×,你這個臭婊子!無事端端害人家,連帶還害我朱老爺!」
  丹鳳自知理虧,但實在出於無奈。傷心、委屈,加上羞辱之感,不由得雙淚交流,卻不敢回嘴。
  「老爺,」劉福祿勸道,「殺了她也無用,萬歲爺還在等回話,該當想個法子搪塞。」
  一句話提醒了朱寧,「此刻我沒工夫跟你算帳!」他指著丹鳳罵,「事情辦成便罷,辦不成看我不收拾你。滾!」
  等丹鳳哭哭啼啼一走,朱寧看天色,曙光已露,心想這件事就能「辦成」已經大天白亮。不如就拿這個理由去搪塞,可是,先得替皇帝想個消遣的法子。
  「福祿,」他問,「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多得很!有名的『通州八景』。」
  「最好的哪一景?」
  「信聖教寺,在通州城裡。」劉福祿答說,「寺裡有座塔,光是一個塔座,就有一百二十尺高。」
  「那好!你傳我的話,叫大家趕快預備,扈駕到通州。」
  這時張一義與馬大隆都已趕到,也得知了丹鳳朝陽,不幸鎩羽的經過,所以一面伺候早膳,一面急著要到朱寧這裡來問問消息。
  「麻煩大了!」朱寧恨恨地說,「都是丹鳳這個奧娘們惹的禍,兩位請稍待,我上去回了事,馬上就回來,還得有一番腦筋好傷。」
  匆匆回到御前,皇帝神情懶散之中,顯得有些焦躁,一見朱寧便問:「怎麼回事?一去也不見回話。」
  「好教萬歲爺得知,」朱寧陪笑說道,「人是找到了… 」
  「人怎麼樣?」皇帝迫不及待地問:「人長得怎麼樣?」
  朱寧不曾見過蕙娘,亦未聽人談過她的容貌儀態,既不敢說好,亦不敢說壞,靈機一動,作個含混而穩當的說法:「長得與教坊女子不同。」
  不想皇帝對這個答覆,大為滿意。他本喜愛年齡較長的婦人,現在聽說與教坊女子不同,便有新鮮之感,越發動心了。
  朱寧很機靈,不等他說下去,搶在前面開口:「今天晚上一定會來侍奉萬歲爺,」他說,「到底是良家婦女,少不得有些做作。不過,這種事原要偷偷摸摸才有趣,而況燈下看美人,另有一番韻致。」
  話是不錯,但皇帝性急,要他等這麼整整一天,實在難熬,怔怔地問說:「那,白天幹什麼呢?」
  「奴才替萬歲爺安排好了。這裡有名的通州八景,好玩得很。尤其通州城裡的一座塔,底座就有百尺方圓,那座塔不有三四百尺高?萬歲爺目力好,放眼一望,只怕黃河、泰山都看得見。」
  「那好!」皇帝的神態立刻不同了,「快傳早膳!我餓了。」
  早膳是各式各樣,甜鹹俱備的麵食與羹湯,皇帝吃得一飽,傳旨起駕,由錦衣衛簇擁著,在張一義前導之下,往通州城急馳而去。
  朱寧未曾扈駕,他要趁這一天的工夫,將蕙娘說服,心甘情願地來承恩寵。
  ※        ※         ※
  「事情可有些棘手!」連神通廣大的馬大隆,亦不免憂形於色。「這蕙娘在吳家是個極緊要的人。」
  原來吳家老主人以經營南北雜貨起來,分支聯號,北到口外,南到蘇杭,買賣做得極大。四年之前,一病而亡,留下一妻四妾、一兒一女,女兒是蕙娘所生,兒子卻是嫡出,當時僅只十二歲。
  孤兒寡婦擁有極大的一片家業,自然會啟人覬覦之心,吳家族人,打算謀產,甚至謀產而兼奪人,在那四個姨太太身上打主意的,頗不在少。幸虧蕙娘能幹,與一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內外相維,軟接硬擋,才能撐住門戶。
  因此,蕙娘雖是吳家的二姨太,實為一家之主。「而且,」馬大隆又說,「聽好些人提起,這位蕙娘決心撫孤守節,平時雖然因為買賣或者家務,難免要與男人打交道,可是不苟言笑,從無半點可受批評之處。如今奉旨宣召,倘或抗旨,就會搞成僵局,萬—… 」
  「萬一如何?」朱寧問說。
  「萬一抵死不從,一索子吊死了。傳出去,有傷聖德。」
  「這倒不能不防。」朱寧沉吟著。
  馬大隆只當朱寧的意思活動了,把握機會,代吳家緩頰,「你老看,」他低聲下氣地說:「是不是可以高高手,放吳家二姨太過去?」
  「嗐!」朱寧大不以為然,「馬先生,我看你見多識廣,無所不通,這件事可不開竅了!這是皇上看得起他家,才有這樣的恩命,一人得寵,全家受福,這是件人家求都求不到的好事,你怎麼倒反轉來看?莫非你當這是強盜來搶押寨夫人?」
  最後這句話,將馬大隆的臉都嚇黃了,拿皇帝比做強盜,是十惡不赦的罪名,認起真來,滿門抄斬,亦非意外。因此,諾諾連聲地答說:「是,是!我糊塗了!只為喝了幾杯卯酒,語無倫次,干殿下只當我放屁。」
  朱寧微微一笑,撫慰著說:「言重,言重,我也是說說笑話,大家都不必擺在心上。馬先生,我們商量正事,事情已經在那裡了,吳家要抱怨,也只好去罵丹鳳那個臭×。在我,自問已經幫了吳家的忙,好不容易才寬了限期,如果非即時宣召不可,面子上會弄得很難看。如今有一整天的工夫,可以好好兒跟他家談,把事情弄漂亮些,彼此得益,你說是不?」
  「當然囉。」
  「那麼,馬先生,你就勞駕一趟囉!」
  這是個天大的難題!但馬大隆知道,不能再惹朱寧不快,否則前功盡棄,同時還是無法置身事外,所以滿面堆歡地說:「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不過,誠如所示,這件事要辦得漂漂亮亮!而且時間也還從容,不妨謀定後動。」
  「對啊,你要早說這話多好呢?來,來,我們喝著茶好好商量。」
  商量下來,決定先利誘,後威脅,同時直接向蕙娘下手,以便見機行事。
  計議已定,馬大隆還找個幫手,此人名叫龍慶福,是吳家的表親,走動得很勤,亦頗得蕙娘的信任。前一天借吳家暫駐御駕,就是托他去接頭的。
  龍慶福為人熱心而忠厚,馬大隆跟他是好朋友,平時無話不談,而此時卻覺得應該考慮,倘或說了實話,龍慶福怕碰釘子,一定推辭,那就連個進身之階都失去了。
  盤算了好久,馬大隆決定事後再向「老朋友」請罪,眼前必得瞞一瞞。找到了他,先拿吳家的女娃做個因頭。
  「昨天好險!皇上正在召見明萬年,忽然有個小女孩闖到那裡,在窗外跟皇帝接話。幸好,皇帝一點不動氣。」
  「是啊,我也聽說了!那孩子聰明第一,膽子之大,也是第一。」
  「就因為她聰明,皇帝很高興,要打聽、打聽這個小姑娘。」馬大隆問,「那女孩叫什麼名字?」
  「小名叫丑妞。」龍慶福說,「子丑寅卯的醜。」
  「這名字倒也別緻。去吧,奉旨辦事,不能耽誤,你帶我去見一見那位二姨太,等我當面問她。」
  龍慶福老實易欺,只為「奉旨辦事,不能耽誤」八個字,就把他唬住了,毫不遲疑地,陪著馬大隆直到吳家,由後門進宅,找到管家奶奶,道明來意,相煩通報。
  過了好一會,方見管家奶奶去而復回,向龍慶福回話:「二姨太說,本來不見生客,只為奉旨而來,不能不破例。不過話也請龍大爺跟馬老爺先說明白,除了丑妞的事以外,不能說別的話。」
  龍慶福心想,這倒新鮮,世上哪裡有既願見客,又限制客人說話的道理?而馬大隆卻別有意會,莫非蕙娘已知來意,特為先封住他的嘴?
  各人一樣想法,卻都不願向管家奶奶探問原因,龍慶福向馬大隆看了一眼,問說:「大隆兄,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請跟我來。」管家奶奶說,「二姨太在後花園等。」
  吳家房子確是大,由後門到後花園的路就不近,馬大隆一路走,一路想,覺得情況不符常理:第一,如果有不願聽的話,很可以不必接見,五妞能夠打謎,而且知道皇帝有個自取的御名「朱壽」,可知極其聰明,問什麼話,自己便能回答。不然,也可以叫乳媼、丫頭陪伴,代答丑妞自己不知道的事。其次,如果怕來客說些不中聽的話,就該在內客廳這種比較正式莊重的地方接見,大家內眷在後花園接待陌生男客,這多少是件不得體的事。
  若在無知無識的婦女,原不足奇,只為是托得起這麼大一個家的蕙娘,其故就可思了!意會到此,馬大隆心中一動,大為興奮。
  進得後花園,穿過一大片黃白紛披的菊花圃,坐北朝南五楹精舍,繞以雪白的粉牆,門媚上懸著一方木匾,三個藍的大字:「伴芝軒」。龍慶福為馬大隆解釋,吳家老主人的名字中有個「芝」字:芝為蘭蕙之伴,所以為蕙娘特起的這座軒,題名「伴芝」。
  這一說,這裡完全是蕙娘的私室,在此延見生客,更顯得意不尋常。就此剎那間,馬大隆瞭解了蕙娘的真意。
  「慶表叔!」突然有個嬌憨的聲音在喊。
  不問可知,這是醜妞在喊。看上去十歲剛過,圓圓的一張臉上,嵌著極大極黑的一雙眼睛,模樣兒長得極甜。只見她笑著奔過來,走近了發現有生客,頓現羞怯,站定了偷偷打量馬大隆。
  「你娘呢?」龍慶福問。
  「在裡面。」
  「你進去說,慶表叔陪著馬先生來了。」
  丑扭點點頭,轉身就走。不一會打起簾子,門檻內出現了一條纖瘦的影子,龍慶福將馬大隆拉了一把,向前走去。
  「二嫂,」龍慶福引見客人,「這位就是馬先生。」
  「請裡面坐!」蕙娘沒有什麼表情,是一種矜持的冷漠。馬大隆微笑說道:「久仰吳太太是女中英豪,幸會之至。不過,來得好像有點冒昧。」
  「不必客氣!請隨便坐。」
  客座已擺好果盤,泡好了茶,馬大隆、龍慶福上下分座,蕙娘對面相陪,丑妞站在她身後,只偏著頭看馬大隆。
  「小妹妹今年幾歲?」
  「十一。」蕙娘答說,「淘氣不懂事。」
  「哪裡,哪裡!小妹妹絕頂聰明,真正是個女神童。」
  丑妞一聽說到她,又羞怯了,扭頭就跑,而嘴裡卻在念:「『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
  這是所謂「神童詩」;顯然是因為稱讚她是女神童而想起來的,「腦筋真快!」馬大隆向龍慶福說,「無怪乎皇上詫異。」
  「呢,馬先生。說來實在惶恐,小女也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說皇上御名是個『壽』字。小孩子不識忌諱,竟敢那樣無禮!」蕙娘殷切地說,「務必請馬先生在皇上面前求個情。」
  「吳太太,」馬大隆答說,「老實奉告,我還不夠御前承應的資格。此刻到來拜訪,是受干殿下朱寧的委託,要打聽打聽小妹妹的情形。至於求情的話,另一個機會,不知道吳太太的意思如何?」
  馬大隆一面說,一面注意蕙娘的表情。因為這句話很曖昧,而且近乎題外之文,如果她凜然相拒,就得別想說詞,否則,便不妨實說。
  蕙娘不曾拒絕,但也並未表示接受這個可以為女求情的機會,只說:「馬先生的話,我不大明白。」
  「那,我就說實話。」馬大隆很謹慎地撒謊。「皇上宣召本宅主人進見。左右回奏,本宅主人已經故世,是一位二太太當家,又說,這位太太就是那小女孩的生母。皇上很高興,降旨宣召。料想必有一番思賞。」
  此言一出,受驚的不是蕙娘而是龍慶福。「什麼?」他睜大雙眼問:「皇上宣召我們二嫂?」
  「表叔,」蕙娘跟著孩子叫他,聲音很沉著,「不必這樣!你聽馬先生說完。」
  見此光景,馬大隆心想,阻撓的力量來自他人,倒是意外。如今看樣子,首先要把吳家的親屬降服,蕙娘面前反好說話,這樣一想,決定先搬一頂大帽子壓下去。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無論男女老少,都是皇上的子民,降旨宣召,有何不可?說來是一種罕見的榮遇,豈僅吳府上,」馬大隆指一指龍慶福,又指一指自己,「你、我,不管是吳府上的親戚或者朋友,能有一點淵源的,皆當引以為榮。至於召見以後,皇上有恩典下來,吳府上固然聲勢更加不同,就你我又何嘗不能沾一點光。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成仙』,正此之謂。」
  這番話說得龍慶福只是眨眼,話當然動聽,但總覺得有一點不大對勁,只是說不出不對勁的地方在何處。
  蕙娘依舊那樣從容不迫,「馬先生,」她說,「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請教。」
  「是。請說。」
  「第一,皇上宣召,是為了何事?」
  「我想,不外乎垂詢令嬡及府上的情形。」
  「嗯。第二,什麼時候去見皇上?」
  馬大隆心想,這話不能實說,可也不能不說。說了實話,人夜宣召女人,所為何事?不言可知。但如瞞著不說,蕙娘與吳家心理上毫無準備,到時候必有麻煩。比較適當的說法是,透露一點風聲,而又能沖淡入夜宣召這件事的不平常。
  於是,他一面想,一面說:「皇上此刻去逛通州八景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皇上一向自在慣了,起居跟一般人不大一樣,在京裡,半夜宣召大臣商量國家大事的情形也常有。」
  後面一段話是馬大隆信口胡扯,不過倒也不是有意欺瞞,因為連他也不知道,皇帝絕少召見大臣,更莫說宵旰勤勞,午夜還為國事操心。好在龍慶福和蕙娘也不知道這些情形。所以不會去駁他。
  這時龍慶福開口了:「如果晚上去見,只怕有些不妥。」
  年未三十的婦人,為年輕的皇帝宣召,已是很不妥的事,宣召而在夜裡,其事更為不妥。這是不消說得的。可是,馬大隆卻故意裝糊塗,居然問一聲:「怎麼不妥?」
  這話如何說呢?龍慶福期期艾艾地,只覺十分得口。蕙娘卻不理這一段,只神態認真的問:「馬先生,如果我不願去見皇上呢?會有什麼禍事?」
  「這就很難說了。皇帝開一句金口,就是聖旨,不聽皇帝的話,就是抗旨!這個罪名,可大可小,大不一樣。」
  「『可大可小,大不一樣?』」蕙娘這時才皺皺眉,有些傷腦筋的模樣。
  龍慶福再忠厚也看得出來,她的打算是,倘或罪小,便挺一挺,現在聽說可大可小,變得無所適從,所以有此表情。當即插嘴問道:「一樣的罪,怎麼可大可小?」
  「只為因人因事而不同。」馬大隆早就料到必有此一問,已預先想好了說法,「有時候不能認真,即或有罪也就小了。舉個例說,像丑妞這麼可愛的女兒,皇上見了一定喜歡,或許會說:」來!給我香一個。『丑妞回他一句:「我不要!』扭頭就跑。皇上無非哈哈一笑,還能跟孩子認真嗎?」
  這個譬喻,淺顯明白,非常適當。不過只解釋了一半,如此是「可小」,如何又是「可大呢」「
  轉到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就會發現,馬大隆其實將另一半也解釋了。童言無忌,孩子的話,認不得真,而皇帝如果想香一香丑妞的小臉蛋,無非好玩,香不到亦不會認真。但如果是大人就不同了,皇上如果想跟蕙娘親個嘴,起此一念,便是件很認真的事,倘如所欲不遂,心裡是何想法?不是惱羞成怒,便是怪她不識抬舉。那一來,欲加之罪,還小得了?
  看到龍慶福陰晴不定的臉色,以及蕙娘凝神深思的表情,馬大隆心知他們都已默喻他的言外之意。打鐵打到緊要關頭,還須狠狠捶它兩下,方能收效。因此,他放出極其鄭重的臉色說道:「此事關乎府上禍福榮辱,請慎重考慮。語云:」小不忍則亂大謀『,朝壞的地方去想,不測之禍,恐怕還要蔓延到三親六眷。「略停一下,他又表明立場,」在下不過承命宣旨,並無借此求榮之意。吳太太意下如何,請說一句,方便我回去交差。「
  「老馬、老馬!」龍慶福有些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你不要逼得太緊,慢慢商量。」
  「是、是,我沒有逼。儘管請商量!」他欠一欠身子,作個打算離座的姿勢,「我在這裡恐怕不便,應該迴避。」
  「不必、不必!」蕙娘答說:「不過,馬先生,此事既關乎寒家的禍福,而且說不定會害親戚,我倒真是不能不好好商量一下。」
  「是!請使。」
  「表叔,請你陪一陪馬先生。」說罷,蕙娘起身,扶著侍兒的肩頭,裊裊地往後而去——裙幅過處,一縷甜香微渡,連知命之後的馬大隆都有些心旌搖搖,大起綺念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覺惘然,馬大隆怔怔地坐在那裡,半天不開口。龍慶福的心境不同,繞室彷徨,愁眉不展,嘴裡不斷地喃喃自語:「教我怎麼對得起死者?」
  一遍又一遍,惹得馬大隆煩了,喚住他問:「老兄,你在說什麼?什麼對不起死者?」
  「這裡的老主人,是我的表兄。臨終以前托過我,照料他的家小,結果照料出這麼一件醜事來!」龍慶福又說,「吳家雖跟我一樣是買賣人,不過幾代以來門風是好的,從無再醮之婦。」
  這種態度近乎迂腐了!到此地步還說些不切實際的話,馬大隆覺得可氣亦可恨,同時也警覺到,龍慶福既是吳家老主人托孤的至親,可知發言很有力量,如果他仍然持此態度,事情便難順手。得要說幾句狠話,封封他的嘴。
  想停當了,便冷笑一聲說道:「你我相交好幾年了,想不到老兄還是一位道學先生,失敬之至,昔人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照你老兄看,竟是『滅門事小,失節事大!』不過,你要想一想,滅的是吳家的門!」
  「滅門?」龍慶福睜大了雙眼,驚恐地問。
  「有道是『滅門縣令』,小小一個七品官兒,尚且如此,難道皇上倒不能滅人的門?只怕禍還不止滅門!」
  「還有什麼禍?」龍慶福越發驚惶了。
  「族誅!」馬大隆答說:「滅九族!你別以為我嚇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東西廠跟錦衣衛的利害,你不是不知道,安上個謀反大逆的罪名,大大小小先抓起來再說。等辯白清楚,已經九死一生,傾家蕩產了。」
  這番話說得龍慶福毛骨悚然,不自覺地舉雙手環抱兩臂,是不寒而慄了。
  「事有經權。就算這是一樁禍害,兩害之間取其輕,你受令表兄的付託,照料他一家老小,總不能照料出一樁滅門之禍來吧?倘或如此,你想想,怎麼對得起死者?」
  一嚇一勸,忠厚的龍慶福入彀了!只見他跺一跺腳說:「罷了,罷了!滅門事大,失節事小。」
  一句話未完,裡面奔出來好些人,有老媽子,有丫頭,各自急行,不知去幹什麼?其中蕙娘貼身的一個侍兒,神色倉皇地喊:「表老爺,表老爺,你快請進去,出事了!」
  「出事!出了什麼事?」
  「我們太太尋了短見了!」
  聽這一說,連馬大隆都嚇一跳,搶著問道:「救活了沒有?」
  「差一點點!硬生生從鬼門關前把一條命奪回來的。」
  蕙娘未死,馬大隆先鬆了一口氣,但困惑接踵而來。照龍慶福的談論,以及他本人親自所見,蕙娘與一般的婦人,確是大不相同:那份沉著冷靜、細密、精到,雖鬚眉有所不及。這樣一個人,如果決心殉節,一定先從從容容地處分了家務,然後當皇帝真個宣召,斷定清白斷斷難保,才會找個借口,悄悄自盡。像如今這種魯莽衝動的行徑,對她來說,是大失常態的。
  然而,其故安在呢?他心裡在想,莫非是以死相嚇,以為皇帝會因為她的尋死覓活而心存畏懼,就此放過?倘是這樣的打算,那就完全錯了!
  正這樣想著,僕婦丫頭簇擁著一老一少,縷羅裹體的兩個婦人,匆匆而至。進了伴芝軒,繞迴廊間後而去。馬大隆可以猜想得到,年長的是吳家老主人的正室,看上去比蕙娘還小兩三歲的少婦,是另一位姨太太。
  「表老爺,你請進去吧!」蕙娘的侍兒說:「太太跟三姨太都來了,一定有事商量。」
  「好!你先進去,我就進去。」龍慶福轉身問馬大隆說,「你請坐一會。我進去先把事情說清楚,再商量。」
  聽得這話,馬大隆一愣,急急問道:「怎麼?蕙娘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家大太太?」
  「沒有!那丫頭告訴我,蕙娘一進去就哭,走到後房沒有出來。丫頭推門一看,正在床欄幹上結繩套,打算上吊。救下來以後,她又哭,說這件事,她連出口都難,喚丫頭來請我,要我去說明經過。」
  「有這樣的事!蕙娘又為什麼羞於出口呢?又不是她私下有了中意的人想改嫁!」
  「這些事,女人家總不好意思的!你請坐一下,或許還要請你進去商量。」說完,龍慶福掉頭就走。
  馬大隆腦中電閃一般,將全盤經過想了一遍,頓時恍然大悟,蕙娘是有意做作!心裡千肯萬肯,願承雨露,但其事曖昧,可能談不出明確的結果,到了宣召的時候,她的態度就很難把握。現在這樣一鬧,先就表示了她寧死要保清白堅貞,然後由龍慶福說明經過,因為有如此關乎家門宗族禍福的大利害在內,大家少不得要勸她委曲求全。而蕙娘就不妨哭哭啼啼,作出萬分不願的情狀,到了最後萬般無奈地答應下來。這樣,她就是為全家犧牲,不但不算失節,全家還都要感激她。
  好利害的女人!馬大隆在心裡讚歎,知道大功等於告成了。
  正好吳家的管事來為客人開飯,餚饌精美而心情悠閒,馬大隆自斟自飲,這頓飯吃得非常舒服。
  飯罷品茗之際,龍慶福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很怪,又舒泰,又悵惘,雙眼之中是一種疲倦而茫然的神色。
  「唉!」他坐下來歎口氣,「總算說好了。」
  「說好了,不是很好?老兄怎麼倒歎氣呢?」
  「我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只覺得心裡不大好過。」龍慶福說,「就好比路上看見一個女人,背影苗條,要多美有多美,特意加緊兩步,繞到前面一看,嗯!真悔此一看。」
  「必是正面不大高明。」馬大隆笑道,「也許原來不怎麼丑,只是你的期望太高,所以失望愈甚。」
  「你這話有道理!就是這麼回事!」龍慶福的聲音很快很急,顯然是馬大隆的話搔著他的癢處了,停了停他伸出兩個手指——暗示所指的是蕙娘,「這個主兒,」他低聲說道:「原以為她對我那位下世的表兄,情深義重,一定會撫孤守節,至死靡他。誰知道全不是那回事。」
  「全不是那回事?」馬大隆倒奇怪了,「莫非連做作一番都沒有?」
  「做作?」龍慶福詫異地,「你怎麼知道她會做作?」
  「我是瞎猜的。你說,她怎麼樣的做作?」
  「只是哭,只是埋怨,為什麼不讓她死?其實言不由衷,全無哀戚之容。」
  馬大隆笑了,「連你老兄這樣忠厚的人,都看了出來,可知做作得不好。」他又問,「以後呢?」
  「以後,還不是大家苦苦地相勸。三姨太就一句話,很有意味,她說,『皇上召見,又不是生離死別,何苦如此擔心!』這句話將蕙娘說得愣住了。」
  「為什麼?」
  「那還不容易明白?她心心唸唸所想的,就是一去不回,要讓皇上帶進宮去了。」龍慶福說,「不想三姨太無意間一語誅心,當然會發愣。」
  「唉!」這下輪到馬大隆歎氣了,「人心最難測,要變起來,自己都會想不到。好了,事情總算圓滿了,老兄斡旋之功不可沒,我一定會跟他們說明白,記下你的功勞。不過,還得辛苦你,在這裡等我,有什麼事,隨時可以聯絡。」
  「好吧!蕙娘已經在化妝了,隨時聽宣。你請吧!」
  「好,我先去交了差,馬上就回來。」
  說罷,馬大隆匆匆而去,走到門口,卻又為龍慶福趕上來喊住:「還有件事要商量。丑妞一定要跟著她娘一起見皇上,你說怎麼辦?」
  「那有何不可?」
  「不能!」龍慶福微皺著眉說,「丑妞懂事了,雖然談這件事的時候,特意把她領開,可是她母親哭哭啼啼的卻瞞不過她。她說:」皇帝老兒會欺侮媽媽!『所以要跟著一起去,那意思竟是要保護她母親。到時候不知輕重,說幾句不識忌諱的話,豈不糟糕?「
  「是的,很糟糕。」馬大隆問:「她母親的意思呢?」
  「在哄她。看樣子是不會帶她去的。」
  「那就是了!」馬大隆立即放心了,「老兄不必管,做母親的自然會安排。」說完,微笑著走了。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二部分(2)
  爬了三百六十尺高、十三級的「燃燈舍利佛塔」,遠眺燈樹之勝,又在通州之北,寬四十八尺、長一百九十尺的石橋上馳了一回馬,皇帝在通州全城文武官員跪接之下,巡視全城,然後在知州衙門進用午膳。回到張家灣,已是申酉之交了。
  一回吳家大院,第一句話便問:「那個蕙娘呢?」
  「已經打扮停當,靜候宣召。」朱寧喜孜孜地答說。
  「此刻就宣。」
  「是!」朱寧又問,「何時傳膳。」
  「此刻就傳。」
  酒色二字都全了。朱寧對這一套是伺候慣的。將御膳設在「寢宮」中,等皇帝剛剛就座,蕙娘亦已到達,由朱寧親自帶領到御前。
  皇帝一看便是一愣,蕙娘穿的是灰色布衣布裙。戴的是銀釵銀耳環,彷彿有孝服在身。而朝見皇帝是不准穿孝的。
  但看到第二眼,不悅之意,一掃而空,臉上立刻浮起喜色,那蕙娘二十七八年紀,臉上身上,沒有一寸不是女人——皇帝只有這麼一個籠統的感覺,雖然所見的只是素色布衣,卻似目迷五色,無法細辨了。
  「臣妾吳蕙娘,叩見聖駕!」蕙娘斂手在腰,盈盈下拜。
  「過來!我看看你。」
  蕙娘不答。站起身來,微微含著笑,去到皇帝身旁,抬眼看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
  抬眼一瞥,疾如閃電,而皇帝已發覺她眼中有著說不出的複雜表情。好靈活的一雙眸子!他在心中說,而口中問的是:「為什麼穿得這麼素淨?」
  「是遵洪武爺爺的規矩。」
  「你也知道太祖高皇帝的規矩,」皇帝笑道,「倒說與我聽聽看!」
  原來洪武三年有令:「庶民男女衣服,不得僭用金繡、錦綺、囗絲、綾羅,止許綢絹素紗。香飾不許用金玉珠翠,止用銀。」到了洪武十四年,重農輕商,又有一令:「農民許衣綢、紗絹布,商賈止衣絹布,農家有一人為商賈者,亦不得衣綢紗。」這一百年前的禁令,早已廢馳,而蕙娘居然恪遵過時的功令,皇帝不免奇怪。
  於是又問:「你可知道,我也有一道敕令?」
  「何得不知?」蕙娘背誦著:「正德元年敕令:官員及軍民人等,衣服帳幔,不許用玄、黃、紫三色。其朝見人員,四時並用顏色衣服,不許純素。」
  「既然知道,何以明知故犯?」
  「臣妾在想,萬歲爺雖高高在上,總也高不過洪武爺。所以,臣妾斗膽了!」
  這無異指責皇帝違背祖制,蕙娘說話這樣直率無顧忌,使得他人都為她捏一把汗,可是,皇帝卻不以為忤,笑嘻嘻地說道:「你的話倒也有點道理。」
  蕙娘雖未得罪,朱寧卻不能不有所表白,因為「朝見人員,四時並用顏色衣服」這個規定,近侍人員,不能不知。既然知道,不加勸阻,豈非失職?事實上朱寧是勸過的,無奈蕙娘不允,答說,唯有皇帝叫她換顏色衣服她才能換。這話在此刻需要表明。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勸過,說有這麼一個規矩,她的意思是要萬歲爺吩咐她才聽。」
  「原來如此,」皇帝便問蕙娘:「你喜歡什麼顏色?」
  「紫色。」
  「倒是很尊貴的顏色。」皇帝又問:「首飾呢?戴支銀釵,未免太委屈了你。」
  「臣妾有樣心愛首飾,不敢戴。」
  「是什麼?」
  「一支羊脂白玉釵。」
  皇帝點點頭,轉臉問朱寧:「穿紫戴玉,是幾品服飾?」
  一品至五品用紫色。而命婦首飾,三品、四品用金珠翠,只有一品,二品才准用金玉、珠、翠。顯然的蕙娘不是心愛羊脂白玉釵,是心愛一、二品命婦的身份。
  朱寧心想:這婦人利害得很!討了便宜,又獅子大開口,不能讓她太過得意。決定壓她一下。
  他想說:是四品服飾,話到口邊,驀然省悟,給她四品服飾,她一定不肯戴玉釵,問起來是定制所關,不敢僭越。
  這一來把戲拆穿,且不說欺罔之罪,光是在皇帝面前討一場沒趣,便大損「皇庶子」這塊金字招牌,因而很見機地說老實話:「二品命婦的服飾,才是穿紫戴玉。」
  「就賞二品命婦的服飾。」
  恩出格外,蕙娘卻無喜色,跪下說道:「萬歲爺天恩,臣妾不敢領。」
  「為什麼不敢?」
  「臣妾不忍獨受誥封。」
  此言一出,皇帝不解,看著朱寧問道:「她說什麼?」
  朱寧心想,這個婦人得寸進尺,還要為吳家大婦討封,未免太過分了。但轉念又想起馬大隆告訴他的一切情形,瞭解她這正是決心辭別故枝,借此對吳家報答,或者說是補償的表示。不如依了她,倒省卻好多事。
  想停當了,便卻答奏。「回萬歲爺的話:吳家還有大老婆,請萬歲爺也封了,她才安心。」
  「喔!」皇帝對蕙娘點點頭:。「看來你倒是講禮義的!也罷,就看你的份上,也賞二品命婦服飾。」
  蕙娘這才喜孜孜地拜了下去:「臣妾叩謝天恩。」
  等她站起身來,皇帝問道:「這下你該沒話說了吧?」
  蕙娘嫣然一笑,露出兩排編貝似的細白牙齒,淡紅的嘴唇,微微翹起,形似菱角。那笑容本就嫵媚,加以蕙娘的風儀,近乎冷艷一路,所以這一笑予人的感受,格外強烈,皇帝已有些不能自持,恨不得並坐接膝,磨鬢細語了。
  「臣妾告罪,」蕙娘說道:「容更換了御賜的服飾,再來朝見。」
  「啊!」皇帝心想,賞賜二品命婦的服飾,應該出於宮中,人情才做得全,可是此時又哪裡去找全新的鳳冠霞被?想一想,從身上摘下一塊玉珮,「來,給你個小玩意,意思意思。」
  所賜的是一枚碧玉的九連環。這珍貴又過於「百寶箱」中所貯的首飾,蕙娘更是笑容滿面,深深稱謝,方始暫退。
  這一退下,隔了有半個時辰,方又再來。穿的卻不是鳳冠霞帔,而是紫色緞子繡花的裌襖,下面一條白練百褶裙,高梳宮髻,珠翠滿頭,胸前用綠色絲繩懸著御賜的碧玉連環。那種雍容華貴的儀態,將御前的侍從都看得呆了。
  「『淡妝濃抹總相宜!』」皇帝念了一句詩,「看來看去,只有你穿紫的才好看。」
  「萬歲爺別這麼誇獎!別人聽了心裡不舒眼。」
  「誰啊?」
  「宮裡的娘娘。」
  皇帝笑一笑,隨即攢眉皺鼻,做出一副怪相,「好酸!」他向朱寧問道,「你聞見了沒有?」
  「聞見了。」朱寧面無表情地答說,「是山西老醋。」
  「你聽見了?」皇帝笑著調侃,「你的醋勁好大,人家不吃你的醋,你反吃人家的醋,是何道理?」
  「臣妾是實話。」蕙娘答說:「臣妾向來不會吃醋。」
  「吃醋不會,可會吃酒?」
  「酒是會吃,只怕醉了放肆失儀。」
  「那更好!」皇帝很高興地說,「來,取套杯來。」
  所謂「套杯」,杯是由小而大,或五、或七,成一整套。但御用的這一套,卻有九隻,小如拇指,大如飯碗,玉質金鑲,異常名貴。等取了來一字排開,皇帝指一指酒壺,示意左右斟滿。
  「你會猜杖不會?」
  「不會。」
  「猜拳呢?」
  「出手太慢,准輸。」
  「那,」皇帝有些傷腦筋了,「怎麼吃法呢?」
  朱寧怕成僵局,想起打聽來的消息:蕙娘善弄絲絃,想來亦會唱曲。便插嘴說道:「奴才有個主意,蕙娘唱曲,為萬歲爺下酒,一曲一杯。」
  「這好!就這麼說。」皇帝高興地拍手,「快取樂器來!」
  蕙娘亦不推辭,低聲告訴朱寧,派人到伴芝軒取她用慣的琵琶,轉過臉來,取中間一杯,也就是第五杯放在皇帝面前說:「萬歲爺理當從這一杯開始,喝到最後一杯。」
  「怎麼叫『理當』?你倒說個道理看,有道理我就聽你的。」
  「洪範五福,所以該從第五杯開始,喝到最後一杯,便是九五之尊。」
  「這理倒也說得過去。」皇帝欣然問道:「可是這四杯呢?」
  「留著容臣妾奉陪。」
  「這不太公平。多寡太懸殊了!」
  「既如此,萬歲爺自彈自唱,臣妾喝大杯。」
  皇帝大笑,「這可難倒我了!自唱猶可,自彈不得。不過,」他又質疑,「我五杯,你四杯,怎麼說?」
  「喝到最後一杯,臣妾奉陪雙杯。」
  「好個雙杯!一言為定。先喝起來!」說罷!舉杯便飲,一口氣喝完,還照一照杯,說一聲「干!」
  「是!」蕙娘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撮起小玉杯,徐徐舉起,從容喝乾,飲咽無聲,姿態幽雅。這是皇帝從教坊女子,乃至宮眷那裡,所無法欣賞到的神情。因為教坊女子,不大懂禮,宮眷卻又往往太過,甚而戰戰兢兢,震僳失次,將酒杯打碎的情形,亦常有之。唯有蕙娘持禮恰到好處,那種出於教養,自然而然的嫻雅,使得皇帝的感覺,非常舒服。
  「你哪裡人?」皇帝隨口問說。
  「南直隸吳江。」
  「是靠近蘇州嗎?」
  「是!」蕙娘答說,「蘇州府該管。」
  「你說的不是蘇州話?」
  「只怕說蘇州話,萬歲爺聽不懂。」
  「你倒說兩句我聽聽!」
  蕙娘應聲而言:「講點哈耐?」
  「你說什麼?」皇帝愕然。
  「臣妾剛才那一句,就是蘇州話,意思是請萬歲爺的示,要巨妾說些什麼?」
  「果然不懂。」皇帝問道:「你們蘇州人管我叫什麼?」
  「這要看什麼人,仕宦之家,也是用官稱,鄉里人就可笑了。有的叫『皇帝老爺』,有的叫『皇帝老倌』,有的叫『皇帝阿伯』。」
  「莫非當面也這麼叫?」
  蕙娘抿嘴笑了,「鄉里人何來面見聖駕的機會?」她說。
  皇帝也覺得自己問得可笑,而心中一動,毫不考慮地答說:「總有一天,讓你們蘇州鄉里人也能當面見一見我。」
  「那可是蘇州人前世修來的福氣了!」
  皇帝笑一笑,不覺又取一杯酒。蕙娘依然奉陪,喝乾了,用皇帝面前的金鑲牙筷,挾起一塊熏魚,拿纖纖玉指,拔去了幾根大刺,方始送到皇帝面前。
  「蘇州女子,是不是都像你這麼溫柔細心?」
  「江南女子,比較溫柔細心得多。」
  「江南實在是好地方。」皇帝不勝嚮往地說:「總得去逛一逛才好!」
  蕙娘微笑不答,而心裡頗為懊悔,不該誇耀江南佳麗。因為皇帝巡幸,就像微服簡從到了張家灣,已搞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如果公然下江南,千乘萬騎,浩浩蕩蕩而去,這一番千里遠遊,老百姓奔走供應,不知道有多少人傾家蕩產,有多少稼禾毀在馬蹄車輪之下?倘或自己再有一言之贊,說起來都是吳蕙娘惹的禍,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咬牙切齒地在罵「狐狸精」、「掃帚星」!
  可是,她也不敢諫勸,怕皇帝不高興,事實上以皇帝任性的脾氣,不但勸不聽,可能越勸越壞,反而激出他非去不可,馬上就去的決心。倒不如不置可否,讓他慢慢淡忘為妙。
  就這微一沉默之際,她平日用慣的一面琵琶,已經取來,接到手裡,調一調弦,放下琵琶,斂手問道:「臣妾獻醜,卻不知道萬歲爺愛聽什麼?」
  「唱些新鮮的。」
  傳奇、雜劇、南北曲有教坊承應,皇帝看慣、聽慣了無足異。要新鮮只有俗曲,「不過,下里巴人,恐不足以當聖聽。」她說。
  「陽春白雪,多了就厭了。要新鮮!」
  「是!」蕙娘想了一下說,「臣妾唱一段彈詞,為萬歲爺下酒。」
  彈詞是俗曲的一種,新興不久,皇帝聽說過這個名目,卻未聽過,於是欣然點頭並凝神靜聽。
  於是,蕙娘彈過一個過門,曼聲唱道:「自從漢末三分後,世上干戈總不停。司馬先生行聖德,昭、師二子便欺君。武王起始承曹氏,滅蜀平吳四海寧— 」
  「不好,不好!」
  皇帝連連搖手,聲音也很大。蕙娘的彈詞當然被打斷了,她心中沒趣,不過臉上並無沮喪之色,抱著琵琶,靜靜地等待。
  「你唱的這一段,名叫什麼?」
  「『北史遺文』。」
  「裡頭胡說八道!什麼『司馬先生行聖德』?司馬鼓不是好人。又稱讚『武王』,這『武王』是魏武曹操,誰不知道他是奸雄。」
  「原來如此!臣妾哪裡知道?」
  「這曲調也不怎麼中聽。」皇帝想了一下問道:「俗曲中有種叫『掛枝兒』的,你會不會?」
  「怎麼不會?只是『掛枝兒』盛行於吳下,而皇帝不辨吳音,卻又怎麼辦?」
  正在沉吟,皇帝又開口了:「要說風情的才好。三皇五帝那一套,我不愛聽。」
  蕙娘心中雪亮,皇帝愛聽的是,道學先生口中的所謂「淫詞浪曲」。她在來嫁到吳家以前,是常熟一家巨紳的家伎,後堂絲竹,推為翹楚,裝了一肚子的俗曲,葷的,素的,無不俱備,拿出來就是。但此時此地,豈得毫無身份上的顧慮?
  要顧慮的倒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她自己的身份,描寫幽期密約,過於露骨的,在良家婦女,自不便出口。想了一會,只有酌乎其中,比較合適。
  於是她說:「有支掛枝兒,喚做『叫我聲』,一共四段,情意甚細,請萬歲爺細細品味。」
  說完,抱起琵琶,輕攏慢捻,自彈自唱,第一段是用本嗓,乃是情郎向姐兒所唱:「我教你叫我聲,只是不應。不等說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裡只你們,做什麼佯羞假惺惺?你口兒裡不肯叫,想是心兒裡不疼!你若有我的心兒也,為何開口難得緊?」
  唱得神完氣足,字字清楚,皇帝笑道:「責問得好,看那女子如何回答?」
  蕙娘笑一笑,接著唱第二段:「我心裡但見你,」就要你叫,你心裡怕聽見的,向外人學,才待叫又不叫,只是低著頭兒笑。一面低低叫,一面又把人瞧。叫的雖然難難也,意思兒其實好。「
  「到底叫了!」
  「叫是叫了,卻有一番數落。萬歲爺詳細聽。」
  這第三段是用的假嗓,雖尖銳,亦清亮,唱的是:「俏冤家,但見我就要你叫。一會家不叫你,你就心焦。我疼你哪在乎叫與不叫,叫是提在口,疼是心想著。我若有你的真心也,就不叫也是好。」
  「這話也有理。」皇帝問道,「那男子少不得還有一番說詞?」
  「正是!」蕙娘恢復本嗓唱最後一段:「俏冤家,非是我好教你叫。你叫聲兒,無福的也自難消。你心不順。怎肯便把我來叫,叫的這聲音兒俏,聽的往心髓裡澆。就是假意兒的慇勤也,比不叫到底好!」
  「唱得好!」皇帝舉起次大的那只套杯,大口大口地喝著。
  「萬歲爺慢飲,當心嗆了嗓子!」
  皇帝還是一飲而盡,用手拈一塊松子鵝脯送入口中,大嚼著問道:「唱了半天,到底要她叫什麼?是叫一聲『哥哥』?」
  「想來是!」
  「你也叫我一聲!」皇帝說;聲音很柔和。
  「是!」蕙娘清清楚楚地叫:「萬歲爺!」
  「不是,不是!」皇帝連連搖手,「誰都叫我萬歲爺,不稀奇。」
  「臣妾可不知道怎麼叫了?」蕙娘笑道:「皇上,陛下。」
  「你把這些都忘掉!」皇帝說,「只記得我是朱壽,不是朱厚照。」
  「啊!萬歲爺醉了!」
  「對!有點醉了。」皇帝笑著說,「你當心我發酒瘋!」
  這是有了酒意,猶未到醉的地步,如果真的醉了,一定辯說未醉,辯之愈力,醉之愈甚。蕙娘深知其中的道理,卻又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只好微笑不答。
  「叫我聲!」皇帝拉起她的手,涎著臉央求:「好姊姊,就叫我一聲何妨。」
  見此光景,朱寧向「煖殿」使個眼色,三三兩兩,躡足退出,一霎時散得乾乾淨淨。
  蕙娘有些心跳,臉上不由得就發燒了,頰上朱霞,眼中秋波,更添一番動人心魄的春色,皇帝伸手便拉,蕙娘欲拒還迎地倒在他懷中。
  「『我教你叫我聲,只是不應。不等說,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裡只你我,做什麼佯羞假惺惺?— 』」
  皇帝學她,不成腔調地在唱,蕙娘忍不住格格地笑了。然後,突然坐直了身子,略一略鬢髮問道:「要怎麼叫?」
  「你想呢?」
  蕙娘果然在想,輕咬著嘴唇,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那種忍俊不禁的神情,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但無絲毫做作的意味。皇帝不覺看得呆了。
  「真的要叫?」
  「我等著呢!」
  「就叫!」蕙娘湊近耳際,輕輕叫道:「皇帝哥哥!」
  「哥哥」二字的聲音不曾完,已撲倒皇帝懷中,笑不可抑。這般放縱的情味,是皇帝從來不曾領略的,龍心大悅,酒興益好了。
  「這該沒話說了吧?」蕙娘笑停了問。
  「不!這個叫法還不大對。」皇帝問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那,」你想呢?你年紀比我大,怎麼叫我哥哥?「
  「莫非叫弟弟?」
  「正是!好姊姊,」皇帝吸口氣,臉貼臉地,膩聲說道:「叫我!」
  「臣妾礙難遵旨。」蕙娘忽然收拾笑容,一本正經地說,「僭越過甚,心所難安。」
  越是如此,皇帝越要她叫,「好姊姊,好姊姊,你就許了我吧!」皇帝解釋緣故,「從來就沒有人叫過我弟弟,我要聽一聽,那是什麼滋味?」
  說著似小兒女撒嬌一般,又推又揉,攪得蕙娘心不安穩,便即說道:「做弟弟的就得聽話。」
  「好!我聽、我聽!你說,要我怎麼?」
  「請安靜些!」
  皇帝果然聽話,立即安坐不動。蕙娘卻怔怔地不開口— 她的感想很複雜,驚異、得意、感動,也有些不安,是從未有過的經驗。不由得細細辨一辨味,以致於忘了開口。
  直到發現皇帝眼中盼望的神色,方始想起,自己欠他一聲「弟弟」。而就當話要出口之際,突然驚覺,有道是「天威不測」,又道是「伴君如伴虎」,此時只求滿足好奇,皇帝什麼委屈都肯受,事後想想窩囊,翻起臉來,吃罪不起。萬一不幸料中,自己該當有個辯解之詞。
  這樣一想,計上心來,隨即起身面北跪倒,皇帝不解其意,吃驚地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臣妾要作一番禱告。」說著,雙手合什在胸,閉著眼喃喃祝禱,「過往神祇請聽,下界信女吳氏蕙娘,辱蒙萬歲爺矜寵,必要喚一聲『弟弟』。信女懇辭不允,只得斗膽僭越。這都是奉旨行事,出於無奈,折福忒甚,無可申訴,過往尊神,必知信女的本心,千萬垂鑒。」
  「原來是怕折福。」皇帝笑道:「不會、不會!好姊姊,你太認真了。」
  「臣妾不能不認真。」蕙娘停了一下才叫:「弟弟!」
  「要叫好弟弟。」
  既然叫了,就不必再做作,蕙娘改了態度,笑嘻嘻地喊:「好弟弟!」同時捧著皇帝的臉,親了一下。
  這一下,皇帝又樂不可支了,就勢一滾,將頭枕在蕙娘的腿上,抓住她的手揉啊,搓啊,開始騷擾了。
  ※        ※         ※
  這些情形都已落入朱寧眼中,原來他在室外悄悄窺探。直到蕙娘服侍皇帝上床,細語嬌笑,歷久不斷,方始歎口無聲的氣,轉身而去。
  一路走,一路回憶剛才的所見所聞,忽然有了靈感。薊州此行,大可作罷。原是萬不得已的事,如果出了什麼差錯,責任擔負不起!能有一絲可以挽回之處,決不必冒此大險。
  回到臥室,燈下獨酌,盤算了好一會,方始妥貼。昨宵累了半夜,難得這晚上天下太平,正想早早上床,找補一覺好覺,只見貼身小廝走來問道:「馬先生來了。見是不見?」
  若是別人,一定不見,馬大隆情形不同,即時請入室內,很客氣地招呼著,然後誇獎馬大隆手腕高明,很恭維了一番,倒是由衷之言。
  馬大隆少不得也說幾句謙謝的話,應酬告一段落,言歸正題,他是銜命而來,探詢御駕的進止。這兩天皇差辦下來,張一義已有力不勝任之感,所以名為打聽,其實是催促,希望御駕早早向薊州進發,可以一卸沉重的擔子。
  「老實奉告,薊州大概是不去了。不過,也不會馬上回京,還要辛苦大家幾天。」
  聽得這話,馬大隆心便一沉,暗自思量,這要告訴了張一義,不知道怎樣地大失所望。原來估計皇帝最多不過再駐駕一兩日,誰知竟有幾天之多,這一大筆供應,如何負擔得起。
  於是,他很委婉地說:「為皇上,理當竭盡駑駘,干殿下的『辛苦』二字言重了!不過,自上方玉食,到弟兄們的伙食等等,不過多花幾個錢,還是小事,只怕御駕久駐,而此地又再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可以上娛聖心,那時反倒落個不是,實在吃罪不起。」
  朱寧心知其意,覺得張一義這趟皇差,實在辦得不錯,尤其是馬大隆來關說,無論如何得要幫忙。當即很誠懇地答道:「馬先生,人心都是肉做的,這一趟,很難為張侍郎,我知道。如果辦得到,我一定勸皇上早早啟駕,只是意外的機緣,蕙娘居然很討皇上歡喜,情形就不同了。皇上能歡喜是好事,一切都用不著擔心。馬先生,我有兩點,請你轉告張侍郎。」
  「是!請吩咐。」
  「第一,皇上大概不會再要什麼新鮮玩意了,他決不會落個不是。第二,這兩天張侍郎很花了些心血,皇上亦不忍讓他賠累,我會記著這件事,找機會補報他。」
  「是!」馬大隆靈機一動,「張侍郎亦有句話,讓我轉陳,聽說干殿下性耽鳳雅,收藏甚富,已備下幾件精品,請示干殿下,什麼時候送來?」
  「噢,噢,」朱寧問,「是些什麼東西?」
  張一義收藏的字畫,都由馬大隆鑒定,肚子裡有本很清楚的帳,此時自作主張地替張一義挑定四樣藝林珍秘送給朱寧。
  「兩字兩畫,一共四件。先說字,一唐一元,絲毫不假的真跡,懷素的『千金帖』,用黃絹八幅,絲毫無損— 」
  「慢來,慢來!」朱寧在此道亦算行家,打斷他的話說,「懷素自敘帖我見過,草書千字文亦很有名,就不知道什麼叫『千金帖』?」
  「喔,」馬大隆歉然笑道,「我忘了交代,就是千字文,懷素的草書千字文不止一本,這本特別名貴,藏家以為一個字值一兩銀子,所以叫它『千金帖』。」
  「原來如此!千金雖不值,也值六七百兩銀子。」朱寧問道,「元朝的那件,想是趙松雪的手筆?」
  「正是!干殿下一猜就著。這一件,也是千字文,不過,」馬大隆緊接著說,「其名貴之處,依我看,不下於千金帖,是行草篆隸,以及鐘鼎、章草共計六體— 」
  「啊,啊!」朱寧大為動容,「我有一本趙松雪的三體千字文,自覺已很難得,不想還有六體!不說別的,六體就是六千字,論量,就是古今書法中第一大件了!難得,難得。」他略停一下又說:「還難得的是,兩樣都是千字文,成了一個名堂。」
  這倒是馬大隆事先未想到的,他的機變很快,心想,字成了名堂,畫也要搞個名堂,有了名堂,東西差一點就不要緊了。
  這樣想著,信口就道:「兩件畫都是君家先德的手筆,一件是錢舜舉的『楊妃上馬圖』,另一件世所罕見,是錢文僖的『陌上緩歸圖』,畫意正是錢武肅王的雋語。」
  「喔,」朱寧問道,「文僖可是溢號?」
  「是!就是錢惟演。」
  這一說,朱寧知道了。宋太祖得了天下,吳越歸地,錢叔被封為王,諸子都在宋朝做了大官,以第二個兒子錢惟演最有名,仁宗朝官拜掌管軍政的樞密使,死後溢文僖。
  錢武肅王就是錢囗,也就是錢惟演的曾祖父。錢囗雖是鹽梟出身,但五代時割據稱王,在浙江頗多惠政。為人亦居然風雅,有一次王妃歸寧,好久未回杭州,錢囗寄信催促,說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武夫而有此吐屬,令人驚奇,相許為難得的雋語。
  聽得這個解釋,朱寧可以想像得到,「陌上緩歸圖」必是盛裝宮女,簇擁著一輛七寶香車,在甲冑鮮明的士兵前呼後護之下,從錦繡般的陌路上緩緩行過。
  朱寧雖然賜了國姓,但人不忘本,想到有錢武肅王這樣一位祖先,家世亦足誇耀,尤其是這樣一幅意味深長有趣,題材不同凡響的畫,懸掛中堂,必能使得來訪的賓客稱賞不絕。那是件多有面子的事;想到這裡,笑容滿面:「張侍郎厚賜,本不敢當,不過這幅畫,歸入別家,不如收入寒舍,我就老老臉皮拜領了!」說罷,還作個揖,倒像馬大隆贈畫似的。
  「不敢,不敢,干殿下別謝我。」
  這一說,朱寧才知張冠李戴,是失態了。不過,「就謝謝老哥,也是應該的。」他說,「張侍郎倚老哥為左右手,這番安排,當然是你老哥的建議。」
  「這話倒不錯。」馬大隆說,「我跟敝居停說,干殿下權傾當朝,聖眷之隆,方興未艾,倉場衙門在公事上很容易出差錯,將來少不得有請干殿下援手的時候。此刻既然要表表微意,就一定要至至誠誠,東西貴賤不說,起碼這片心要讓干殿下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朱寧沉吟了一會說,「皇上對張侍郎辦這趟差,亦很知他實心實力,花了好些心血,打鐵趁熱,如果張侍郎公事上有什麼難處,倒不如趁早跟我說了,我找個機會面奏,皇上點一點頭不就行了?」
  這幾句話鑽入馬大隆耳中,真是有驚有喜。原來的打算是燒燒冷灶,為張一義日後有所幹求,作個伏筆,不想即時就有效驗。這番盛情,不可辜負,機會太難得了!
  「干殿下這樣厚愛,我想敝居停亦不能不識抬舉,我就大膽替他奉求了。」馬大隆緊接著說:「干殿下知道的,倉場歷年都有損耗虧空,前任交後任,後任再交後任,帳面上存糧的數目與實際上是不符的。加以去年秋潦,大水沖失,以及潮濕霉爛的糧食很不少。虧空越扯越大,敝居停為此寢食不安。要請干殿下成全!」
  「噢!」朱寧問道:「大概虧空多少?」
  「總在三萬五千石左右。」
  朱寧又凝神靜思了一會,「索性這樣,」他說,「你告訴張侍郎,請他備一道奏章來,不要說前任移交虧空,只說歷年損耗,報個五萬石上下。」
  三萬五干石已是個不易邀准核銷的巨數,誰知還要加一萬五千石,有這樣的好事!行嗎?馬大隆心裡疑慮,正想發問,突然領悟了朱寧的意思——這一萬五千石,當然是他加的帽子。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請示干殿下,這一萬五千石『白糧』,是不是折價送到府上?」
  「對!要折價,不過,不必送來,存在你們那裡。」
  「是了!」馬大隆說,「請干殿下給我一個印鑒的樣本,以後就憑這枚印章支銀。」
  朱寧點點頭說:「好!這樣做法乾淨利落,你明天帶公事來的時候,我把印鑒樣本給你。」
  於是又閒談了一會,馬大隆欣然告辭。出得吳家大院,直奔張一義的公館,將他從床上喚了起來。
  張一義以為出了什麼亂子,神色倉皇地披衣出迎,只見馬大隆滿面笑容,不覺道得一聲:「咦!」
  「特來給義公報喜。」馬大隆說,「虧空不必愁了,不但不必愁,還可以落個四五萬銀子。」
  「哪有這樣的好事?大隆,你沒有喝醉吧?」
  「義公當我說醉話,我自己覺得在夢裡。實在是誤打誤撞,意想不到的機緣。」
  接著,他把此事始末,細細講一遍。張一義自是喜不可言——原來前任移交,由後任彌補虧空是有的,不過數目只是三、四千石米,張一義起居豪奢,出手散漫,扯了個大窟隆,要少到一萬八千石,去年秋天霪雨連綿,受潮霉爛的米,又有一兩千,總計虧空兩萬石左右。
  如今可以報銷五萬石,除去朱寧的一萬五,還有一萬五,米價每百三兩銀子,便是彌補了虧空,平白又多四萬五千兩銀子。這豈不是天外飛來的鴻福?
  「大隆,」張一義茫然地說,「我高興得心都亂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義公,你定定心,我們一樁一樁商量。」
  「好!好!你說,我聽你的。」
  於是反客為主,由馬大隆發號施令,第一件事是預備奏折,當即請來專管章奏的幕友,由馬大隆口述要旨,連夜擬好,謄正備用。
  第二件事是預備送朱寧的書畫,這下提醒了張一義,「慢慢!這裡頭有個大紕漏,」他問「幾時聽說錢文僖善於丹青?更哪裡來的一幅『陌上緩歸圖』?」
  「嗐,義公真是太忠厚了!錢文僖雖無畫名,但誰又敢斷言他不會畫。至於那幅『陌上緩歸圖』,在我肚子裡,我說有就有。」
  「啊,啊!」張一義恍然大悟,馬大隆是假造名人書畫的能手,是打算現造一幅「陌上緩歸圖」送朱寧,「不過,」他又說,「時間來不及啊!」
  「不要緊,我自有法子搪塞。只請義公將另外三件東西撿出來。還有,義公珍藏的那一卷『澄心堂』紙,要割愛了。」
  「那是小事。」張一義將佩在褲帶上,片刻不離的畫箱鑰匙,交了過去,「請你自己撿。」
  馬大隆將鑰匙珍重收起,談到第三件事。這件事關係最大,一萬五千石米化成現銀,非咨嗟可辦,倘或拿官米私運到市面上傾銷,不但米價大跌,賣不到三兩銀子一石,而且風聲太大,言官亦會參劾。可是,這筆銀子又非馬上準備好不可,否則,朱寧寫條子來提,無以應付,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我看這樣,」處理這方面的事務,張一義比較在行,「只有向『倉戶』分頭去借。米,此刻決不能動。」
  「是。全憑義公作主,只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動用,我好轉告朱寧。」
  「總要三五天的工夫。」
  「就算五天好了。」馬大隆說,「義公請安置吧!明天攜帶奏疏,跟朱寧道個謝。別的話不用多說,我自會安排。」
  ※        ※         ※
  這個早晨,行宮非常安靜。皇帝與蕙娘終宵繾綣,欲仙欲死,到天色放曙,方始入夢,沉沉酣睡,日高未起。伺候的太監,躡手躡足,都壓低了聲音說話,唯恐驚駕。
  朱寧是早就起過一次身,聽說皇帝寢殿中,到天快亮時,始無聲息,知道這一下總要到午間才會有動靜,因而又找補了一覺。等他再次醒來,馬大隆與張一義,已等了有一個時辰多了。
  雙雙進見,張一義長揖致謝:「多蒙干殿下提攜,感何可言?一義有生之年,不敢忘此恩惠。」
  「好說,好說!」朱寧問道,「奏疏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
  朱寧接奏疏細看了一遍,點點頭說:「就這樣!這無非裝個樣子,只要龍心喜悅,什麼事都好辦。」
  「也還仰仗鼎力。」張一義向馬大隆說:「你陪干殿下談談,我先告退。」
  於是,馬大隆將隨身帶來的三件書畫,懸掛在壁,為朱寧指點妙處,確是罕見的精品。可惜,那幅「陌上緩歸圖」未得寓目。
  「為求盡美,那幅畫得重新裝校。」馬大隆說,「我想到干殿下府上瞻仰一番,看預備掛在哪裡,量好尺寸,用蜀錦精裱。要那樣子,款式才好看,也越顯得這幅畫唯有掛在府上才名貴。」
  「好!好!反正我們要一起回京。喔,」朱寧突然說道,「馬先生,你願不願意『豹房祗候』?」
  這是做皇帝的清客,而且一入大內,有無數平生只聞其名未見其物的名畫書法、珍奇古玩,可飽眼福。馬大隆豈有不願之理?
  「唯干殿下所命。」
  「不敢當!」朱寧答說,「我只是保薦而已,豹房尚未落成,將來其中的佈置,要請你格外費心。」
  「是,是!敢不盡心竭力?」馬大隆從身上取出一疊裁得很整齊的紙條,遞了過去,「折價共是四萬五千銀子,三五天之內,可以備齊。隨時可以支用,憑條在此,請干殿下收了。」
  朱寧接來一看,在空白箋條上有個押腳圖章,是「益貽」二字,心知是張一義的別號。用此箋紙支銀,再加上自己的印鑒,就決無假冒差錯了。於是他欣然將備好的印鑒交給馬大隆,也是他的別號,叫做「保平」。
  一定保平安,定保平安!「馬大隆收起印鑒,又問一句:」不知何日啟駕?「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就快知道了!」
  ※        ※         ※
  恰如久旱的一方良田,一夕之間,甘霖沛降,枯槁的禾苗,頓時復甦,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看到初承雨露的蕙娘,朱寧心裡有這樣的感想。
  「恭喜,恭喜!」
  容光煥發的蕙娘,頓時臉泛紅暈,低著頭:「干殿下有話跟我說?」
  「是的。」朱寧答說,「先有一句話關照,當著萬歲爺,不要叫我干殿下。」
  「那,叫什麼呢?」
  「你問萬歲爺。」
  蕙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懂了。」
  「我知道你很懂。」朱寧問道,「萬歲爺跟你說了些什麼?」
  話很多,但大部分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蕙娘只揀應該讓朱寧知道的說:「萬歲爺要帶我進京。」
  「喔,可曾說了是哪一天?」
  「說從薊州回來。」
  「我就是為這一點,要來托你。薊州最好不去,萬乘之尊,萬一出了差錯,吃罪不起。不過,這話我們不便說,只有你能說。」
  「為什麼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你正在得寵的時候。」
  「得寵不敢說。不過,是為了萬歲爺的平安,即便是冒昧進言,也顧不得了。請問該怎麼說?」
  朱寧有一套話教她。蕙娘心領神會地答應著,等他說完,她亦有一句話要問。
  「到了京裡,萬歲爺把我安置在哪裡?」
  朱寧一愣,「這我可不大清楚了。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以你的身份,要進宮是辦不到的。」
  「進宮倒不想。可是,我也不願住什麼廊下家。」
  「那好辦。」朱寧答說,「京裡好園林極多,我替你找一處精緻、清靜的地方,包你住得稱心滿意。不過,這得萬歲爺點頭。」
  「當然。」蕙娘想了一下說,「我自有道理。找地方不必顧我,只要萬歲爺高興。」
  「就這麼說了。你看,王石頭來了,必是萬歲爺醒了。」
  果然,王石頭匆匆來報,皇帝一睜開眼便喚蕙娘,立等見面。見此光景,朱寧心知恩寵方始,著實有一段迷戀的日子,可是也不能讓她蓋過自己的地位去!得想個法子,要教她乖乖聽自己的指使。
  ※        ※         ※
  漱洗、進膳、品茗都是蕙娘親手料理。那份細緻體貼,而又純然出乎關愛,絲毫不覺她是因為他是皇帝而格外巴結,實在令人激賞。
  「今天是艷陽天氣,」蕙娘問道:「萬歲爺不去走走?」
  「懶得動。」皇帝伸個懶腰,「我覺得只有這裡最舒服。」
  「可惜!」蕙娘笑道,「不能把這間屋,整個兒搬到京裡去。」
  「只要有你,哪兒都是舒服的。」
  「可是,臣妾也不能侍奉萬歲爺進宮。」
  「這… 」皇帝還在沉吟,蕙娘卻又搶著開了口。
  「也不能住在廊下家!就是萬歲爺賞臣妾住在那裡,臣妾也不能夠。」
  「別『臣妾』,『臣妾』的!聽著多彆扭!你就稱『我』好了。」皇帝接著問說,「為什麼不能夠?」
  「第一,身份不同;第二,」蕙娘遲疑了一下,決定遵旨用「我」字自稱,「我捨不得我女兒,那裡又不能帶孩子去。」
  「你那女兒很好玩!別說你捨不得,我也喜歡。」皇帝搔著頭說,「可是,這樣子,你又住在哪裡呢?」
  「京城那麼大,除了大內,莫非就沒地方住了。」蕙娘答說,「我想另外找一處房子,帶著女兒同住,萬歲爺高興來就來,不高興來就不來。反正我步門不出,只要萬歲爺想到了,總看得到我。」
  「我當然會天天想你,會天天來。」皇帝忽然失笑,「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好像是我的外室。」
  「萬歲爺喜歡不喜歡這樣子呢?」
  「喜歡!別有風味。」
  「既如此,」蕙娘突然問道,「請示萬歲爺,我管皇庶子叫什麼?」
  皇帝愕然問說:「誰是皇庶子?」
  「不就是萬歲爺的乾兒嗎?」
  「原來是小寧兒!皇庶子?」皇帝忽然縱聲大笑,「怎麼想來的?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怪稱呼!」
  蕙娘原來就有些惴惴然,但怕皇帝對朱寧這自高聲價的怪稱不悅,將他喚來責備幾句,豈不是自己闖的禍?如今見皇帝並無怒意,一顆心才放了下來,不自覺地笑了。
  這一笑極甜、極嫵媚,皇帝不覺又動了情,握著她的手笑道:「其實,你要替我生個兒子,便用得上皇庶子這個稱呼!」
  「我哪裡有那樣的福命?」
  「一定有!你要不要—蕙娘不容他再說下去,很巧妙地抓住語句中的空隙,喊一聲:」萬歲爺!「
  「嗯,你有話?」
  「是,萬歲爺還沒有指示,到底管皇庶子叫什麼?」
  「跟我一樣,叫他小寧兒好了。」
  「萬歲爺可以,我是什麼人,怎麼能這樣叫?沒的教別人家背後罵我輕狂自大。」蕙娘緊接著又說,「最好用官稱,能不能叫他都督?」
  「都督?好大的官了—」大也應該。「蕙娘搶著說,」萬歲爺的乾兒,還不該是個大官?「
  「也罷,就讓他做都督好了。」皇帝問說,「你還要我封什麼人?」
  蕙娘心中一動,但立即省悟,來日方長,落得大方些,不必在此時乞恩,便搖搖頭說:「不敢私自干求。」
  「那就以後再說。」皇帝問道:「你陪我一起到薊州去一趟好不好?」
  蕙娘低頭不語,停了一會,抬起眼來,只見她臉上換了一副表情,莊重而關切,使皇帝不能不深深注意。
  「你怎麼不說話?」
  「有句話不敢說,怕不中聽。」
  「不要緊!」皇帝抓住她的手,輕輕拍她的手背,「你說什麼我都不惱你。」
  「那我就斗膽說了,請萬歲爺快回京,別讓老太后惦念。」
  這頂帽子太大了,皇帝無話可答,而心中仍舊想到薊州。沉吟了一會問道:「你怎麼知道太后會惦念?」
  「天下父母心,無分貴賤,都是一樣的。尤其萬歲爺一身繫天下安危,老太后更不能不惦念。」蕙娘柔聲央求,「聽我的勸,萬歲爺回京吧!」
  皇帝不忍拂她的意,終於允諾,在張家灣再往兩天,便即回京—所以要逗留兩天,是因為皇帝決定帶蕙娘一起進京,在兩天之中得要替她在京裡找好房子。
  於是即時傳喚朱寧到徹前,「薊州不去了!」皇帝說,「後天回京。」
  「喳!」朱寧已在窗外都偷聽到了,盡知始末,但此時仍舊答得很響亮。
  「她,」皇帝指著蕙娘說,「不願住廊下家,你替她好好找一所宅子。」
  「喳!」
  「兩天之內就得辦好。」
  兩天的限期是急促了些,不過朱寧對於皇帝的吩咐,從來不說辦不到,所以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朱都督!」蕙娘插嘴喊了一聲。
  朱寧已知道這「都督」的由來,卻不能不裝得錯愕地問:「蕙娘,你叫誰?」
  「你啊!」蕙娘轉臉向皇帝笑道:「請萬歲爺當面交代吧!」
  「蕙娘保你當都督。」皇帝說道:「你就接掌錦衣衛好了」
  朱寧大喜。接掌錦衣衛是他夢寐以求而苦於不能到手的希望,不想無意間得之,立即磕頭謝恩。
  「你也謝謝蕙娘!」皇帝說。
  「是!」朱寧作了個揖:「多謝蕙娘。」
  「不敢當,不敢當!」蕙娘轉身相避,「恩出自上,於我何干?」
  「話雖如此,到底是看你的面子。」皇帝接下來又問蕙娘,「應該給你一個封號,也讓大家好稱呼。」
  「謝萬歲爺的天恩。」蕙娘答說,「只恐於禮不合。」
  「管什麼禮不禮?我封你一品夫人。」皇帝轉臉問朱寧:「夫人上面應該有兩個字的稱號,單叫夫人很拗口。」
  「是!」
  「那麼,你倒想想。」
  「蕙字就很好。」朱寧建議,「再有一個字,請蕙娘自己想。」
  「對!你自己起個名字。」
  「必得御口親封才貴重。」
  「好!」皇帝看著瓶花說道:「就叫蕙華夫人吧!」
  「蕙華夫人!」朱寧接口便說:「請謝恩。」
  說著,取了一條紅氈鋪在皇帝面前,蕙娘盈盈下拜,很鄭重地接受了封號。
  由此而始,皇帝建立了他的第一個「外室」。這一意外的機緣,觸發了他的憧憬,也就是勾起了他的家室之想—有皇后、有嬪妃、有數不盡可充下陳的如花美眷,然而那不是皇帝所希望的家室。
  「皇后的性情、模樣兒,都很不錯,可就是親近不起來!」皇帝向蕙娘訴苦,「每次見面,那一套禮節先就叫人受不了;臉上亦總是一本正經,雖非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叫人氣餒。你想,男女居室,還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那不是受罪?有時候,神氣緩和一點兒,可是,只要我摸一摸她的臉,拉一拉她的手,立刻就會教她怕得不得了,前後左右張望,倒像寢宮周圍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監視似的,害得我亦渾身不自在,只好逃走!」
  蕙娘「噗哧」一聲,忍俊不住,索性「格格」地大笑,「皇帝從皇后寢宮中逃走!」她說,「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事!」
  「光說『逃走』還不能形容,實在是狼狽而逃。這話說起來沒有人信,所以我亦是有苦難言。」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皇上家也不例外。」
  「就是這話囉!」皇帝微偏著臉,向半空中望,眼中流露出嚮往著什麼的神色,「我常在想,民間夫婦恩愛,琴瑟相調,不知是怎麼樣一種有趣味的境界?以後,我也要嘗嘗。」
  蕙娘默聽半晌,自語似的說:「只怕不能。」
  「為什麼?」
  「皇上到底是皇上上!」
  「嗐!」皇帝著急地說,「連你這麼聰明通達的人,怎會放不開?你要把它忘記掉!」他重重地加一句:「一定得忘掉我是皇帝!」
  「辦不到的!一開口就叫『萬歲爺』,等於自己時時刻刻在提醒,別忘了萬歲爺的身份。」
  「你不會不叫嗎?」皇帝問道,「民間夫婦怎麼相稱?」
  「那不一定。」蕙娘答說,「譬如官宦人家,一個稱『老相公』,或者『老爺』,一個稱『夫人』或者『太太』。」
  「那是兩老互稱。年輕的呢?」
  「年輕的稱『少爺』,或者『大爺』、『二爺』,少爺叫少奶奶,或者叫名字,或者就稱『少奶奶』。」
  「這樣,你叫我大爺,我叫你名字。」
  「我不敢。」
  「為什麼?」
  「不合道理— 」
  「又來了,又來了!」皇帝頓著足發怨聲:「狗屁的道理。」
  「別生氣!」蕙娘終於怯怯地叫出口來:「大爺!」
  皇帝立即笑逐顏開,默念著這個破題兒第一道的稱呼;盡力想像自己不是日理萬機的天子,只是一個妻美而賢,享盡清福的富家公子。
  ※        ※         ※
  皇帝的「外第」找到了。是在北城的湖邊。
  京城有「四水鎮」之說,東南泡子河,西南太平湖,東北後海,西北積水潭,各據一隅,而以積水潭最為有名,因為有座古剎叫淨業寺,所以又名淨業湖。
  淨業湖雖是洗馬的地方,但北通玉泉,南達三海,源頭活潑,所以湖水澄淨,夏天不生蚊蚋。沿湖長柳披拂,湖中紅白荷花,一望無際,是個避暑的好地方。有錢的內監,多在沿湖構築別業,最有名的一座是弘治年間,勢傾一時的大璫李廣所建,還造了一座橋就名李廣橋。
  朱寧所找到的一所房子,就離李廣橋不遠,從橋下右折而入,高城如帶,後擁全湖,景致非常清幽。可惜,這座本來屬於一位太師所有的名園,有一部分傾圮了— 這也是朱寧故意的安排,且已徵得蕙娘的同意,另有作用。
  好在傾圮的部分雖不少,可住的地方也不少。朱寧找了御用監的匠人,連夜加班,收拾出來一座院落,南北兩排精舍,外帶耳房,暫時足夠用了。
  搬入新居,一切現成,蕙娘自己帶了四名侍兒,八名憧僕,打開隨身攜帶的箱籠、古玩、字畫、帷帳、衾褥,一切全備,不消兩個時辰,便佈置得妥妥貼貼了。
  黃昏時分,朱寧來傳話,皇帝天一黑就來。一切膳食供應,自有內監料理,蕙娘只是家常打扮,自己燒了一爐茗香,靜坐等待。
  傍晚剛點起粗如兒臂的紅燭,皇帝騎馬到門,他提著一根馬鞭子,敲敲打打地進了院子。蕙娘只在門口相迎,含笑說一句:「大爺回來了!」
  「回來了!」皇帝四下一看。大感新鮮,因為平日御服,所見的大都是御用的明黃,而這裡卻很少黃色。朱紅、翠綠、鵝黃、粉青,彩色繽紛,卻又配搭得十分調和,富麗之中,不失清雅,不由得便讚一聲:「好漂亮的屋子。這些陳設是誰找來的?」
  「是我娘家帶來的。」
  「原來是你陪嫁的妝奩。」皇帝笑道,「生受你了。」
  「大爺請坐,喝什麼茶?」
  「有什麼好茶?」
  「有杭州西湖上的新茶。」蕙娘答說,「漕船上剛剛帶到。茶葉倒罷了,有一罐無錫的惠泉水。」
  「好啊!我嘗嘗。」
  「這可不是心浮氣躁能嘗得好處來的。煎茶很費工夫,只怕大爺沒有耐心等。」
  「不要緊!」皇帝說道,「我正好趁這工夫去看看地方,哪裡該修、哪裡該添,走一圈回來喝你的惠泉水,龍井茶。」
  說完,隨即由朱寧陪侍,點起二十多盞宮燈,去巡視這座傾圮的名園。蕙娘煎好了茶,皇帝還未回來,茶都涼了,又煎第二次,仍然白費心力,煎到第三次,方見皇帝回轉,已經起更了。
  「這還喝什麼茶?」蕙娘笑道,「必是餓了,以酒代茶吧!」
  「一路看,一路在想你的茶,實在是一看就不能丟開。」皇帝歉疚地說,「這個地方要大修!」
  朱寧所等的就是這句話,但不接口,只望一望蕙娘,遞過去了個暗號。她就很從容地一面捧茶過去,一面說道:「要大修,就非得找好匠人不可。聽說有個安南人,姓阮的,是營造第一把手。」
  「原來你也知道,此人叫阮德。」
  「四萬歲爺的話,」朱寧這下開口了,「阮德正在趕豹房的工程,不敢再誤欽限。」
  「欽限是要緊的,萬歲爺先將就著住吧!」
  一唱一和,絲絲入扣,皇帝哪知道他們的說法是預先商量好的,只覺得「將就」二字入耳,心裡不舒服——從出生以來,就沒有一件事肯將就過,越要他將就,越不肯將就,所以毫不考慮地答說:「豹房的工程擱一擱不要緊,先修這裡。明天一早就傳阮德來!」
  「喳!」朱寧答得很響亮。
  於是,皇帝一面喝酒,一面跟蕙娘談如何興修,同時徵詢她的意見。而她,總是將就著皇帝的意思,使皇帝覺得十分投機,酒興也就更好了。
  「夠了!大爺。」蕙娘溫柔地去奪他的酒杯。
  「讓我再喝一點。三杯,三杯為度!」
  喝到第三杯,皇帝對酒格外珍惜,一口一口很慢地啜飲著;最後一口入喉,猶不甘心,仰著脖子,倒覆酒杯,希望還有點滴餘瀝人口。
  蕙娘情有未忍,另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皇帝頓有意外驚喜之感,拉著蕙娘的白皙溫潤而特具一種無可形容的香氣的手,吻個不住。
  「我從來都不覺得酒是這麼珍貴,今天可知道了。」
  「世上的事,都是如此。凡是得不到的,都是好的!」蕙娘忽然自警,浮起濃重的感觸與隱隱的恐懼,臉色馬上變了。
  變得臉上罩著一層淡檔的哀怨,越發惹人憐惜,皇帝不安地問:「怎麼回事?」
  「不相干。」蕙娘搖搖頭,不肯多說。
  「怎與我不相干?你我哀樂相共,我何能不問?」
  這「哀樂相共」四字,不論是否他心裡的話,由他口中說出來,便覺可感,蕙娘不由得淡檔地笑了。
  雖是淡檔的笑,而實是欣慰使然,皇帝卻看不出來,追問一句:「你以為我是哄你的話?」
  「大爺就哄我,我也相信。」
  「我沒有哄你!我誰都不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何用哄人?」
  「我也是假設的話。莫非大爺您就聽不出來!我當大爺的話,無一句不真。」
  「那就是了!」皇帝把話題拉了回來,「你為什麼忽然優憂鬱郁的,告訴我聽聽。」
  「我是忽然想起兩位薄命的紅顏。」蕙娘自嘲地笑著,「真個『看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
  「喔,是哪兩個薄命紅顏?」
  「一個是李夫人。」
  漢武帝與李夫人的故事,皇帝在《西京雜記》、《漢武內傳》這些書讀過。色藝雙絕的李夫人,可惜嬌弱多病,入宮生子以後,便一病不起,漢武帝思念不已,曾召方士齊少翁招魂一見。如今蕙娘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以李夫人自況呢?看她人雖纖弱,但無病無痛,而竟無端想起這樣一位薄命佳人,大非吉兆!姑且再問她:「還有一位呢?」
  「還有一個是楊貴妃。」蕙娘答說,「六軍不發無奈何,婉轉蛾眉馬前死。」一位天子竟不能庇護一個婦人,她的命真是薄到極處了。「
  這一下,皇帝不由得動了疑心,莫非道我不能庇護她?轉念又想這是決不會有的事,不要胡猜瞎疑,自尋煩惱。
  「大爺,我在想,」蕙娘又說,「李夫人與楊貴妃,看似薄命,其實是大幸。」
  「喔,」皇帝大為驚異,「你這反面文章也做得太離奇了!我倒要聽聽你的議論。」
  蕙娘笑了:「哪裡有什麼議論,不過一點點言之不成理的感觸。大爺,請先寬坐。」她起身說道:「這會兒是喝茶的時候了,等我煎了茶來,請大爺一面品茗,一面聽我胡說八道,笑一笑倒可以消食。」
  「要消食煎普洱茶來喝。」皇帝拉著她的手說,「那不用你動手,你先發你的議論!你知道的,我性急。」
  就這折衝之際,蕙娘已將幾個零亂的念頭,湊成一番見解、欣然應諾,從容陳詞。
  「想那李夫人病重的時候,漢武帝親臨視疾,李夫人拿被子蒙著臉,不肯見皇帝的面,說是形貌毀壞,不敢見至尊,只以親人相托。任憑皇帝怎麼說,只是拿定了主意不從,逼得急了,竟抽抽噎業地哭將起來,搞得一場沒趣。事後姊妹怪她性子太拗,怕是惱了皇帝。李夫人怎麼說,大爺想來總記得?」
  「《漢武內傳》上記得有,念過這一段,記不得了。你說些我聽。」
  「那李夫人說,不是我性子拗。須知以色事人,色衰則愛弛,我蒙皇上寵愛,無非因為我的容貌。皇上剛才一定要看看我,不是要看我的病容,憔悴病容有什麼好看的?一看厭惡,平日的恩情付之東流,哪裡還肯來照顧我的親人?」蕙娘緊接著說,「李夫人這幾句話說得實在好,後來她的兩個哥哥,一個拜貳師將軍,封侯;一個也做到都尉,都為漢武帝心目中的李夫人,國色無雙,想念不止,才推恩到她親人。」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李夫人就不死,他的兄弟還是能夠做大官。」皇帝問道:「這又怎麼說得上是李夫人的大幸?」
  「不然,大爺!」蕙娘答說,「李夫人得寵的時候,李廣利、李延年固然高官得做,駿馬得騎,等到色衰愛弛,二李跟著就要失意。倒不如那時一死,漢武帝始終想念,便是始終得寵,就算日久天長,那顆心慢慢淡了,終還不至厭惡。她兩個哥哥的祿位,也就可以長保了。」
  「這話,倒也有些道理。」皇帝說道,「你再論一論楊玉環!」
  「若說楊貴妃更是大幸。她如不死,陪著太上皇淒淒涼涼住在南內,想想春花秋月,多少繁花熱鬧的好日子,再也不會有了。那種滋味決不會好受。等到壽數滿了,亦如草木同腐,沒沒無聞。自香山哪裡會有那首『長恨歌』?」
  「啊!這番議論好,該當浮一大白。」皇帝喊道:「取酒來!」
  「酒有。」蕙娘急忙接口,「就只一杯了。」
  「也罷!聊勝於無。」
  於是蕙娘親自用王杯斟了一杯酒,雙手奉上。一面剝果子為皇帝下酒,一面又說:「我在想,大爺如果是漢武帝,當時看見李夫人執意不肯露面,心裡不知是何想法?」
  一聽這話,皇帝恍然大悟,原來蕙娘的感觸,便在「色衰則愛弛」這句話上,這未免言之過早,不過她既然有此顧慮,自然得要安慰她幾句。
  「我不會像漢武帝那樣,以色事人。固然色衰則愛弛,如果李夫人像你這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跟你在一起,可以把什麼煩惱都丟在九霄雲外,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蕙娘含笑聽著,眼中流露出驚喜的神色,但亦多少有些疑惑,這正是她欣慰之餘,對皇帝是不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好,還有疑問的表示。
  「我這時候也不必多說,你將來看著好了!我不會負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說:「跟你說實話,我對你除了喜歡以外,還有些怕。」
  「怕?」蕙娘失驚地問,「大爺,你的話讓我惶恐得很。」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也許這個『怕』字用得不恰當。有些書上說,世間有種婦人,既美且賢又能幹,做丈夫的,愛她,敬她,也怕她。我現在倒有點這樣的感覺。」
  「罪過,罪過!」蕙娘雙手合什,喃喃說道:「大爺這麼說法,起碼折我十年壽算。」
  「我是老實話。」皇帝又說,「我早跟你說過,不要想到我的身份,我們就像民間仕宦人家那樣,做一對恩愛夫妻。然則我有這樣的感覺,正是求仁得仁,恰如我的希望。我在想,我這種情形如果就叫『怕老婆』,那麼『怕老婆』倒是一件好事。」
  「越說越玄了!」蕙娘愉快地笑著,「大爺你怎麼想來的?」
  皇帝笑笑問道:「你不信我的話?」
  「不是不信,是萬萬不敢當。」
  「照你所說,皇帝就不該怕老婆?」
  「我想是的。」蕙娘答說,「怕老婆的笑話不知道有多少,就從沒有挖苦皇帝怕老婆的。」
  「史書上皇帝怕老婆的記載,並非沒有。這且不去說它了!你講些怕老婆的笑話我聽聽。」
  「是!」蕙娘想了一會,揀個比較雋雅的笑話,「堂堂鬚眉,說是怕老婆,總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可是有時候又賴不掉。那就有些很可笑的說法了。有人說:」我不怕老婆,只怕我兒子。『問的人詫異,道是:「大家都知道,令尊怕令郎,令郎怕足下,是一套連環怕,怎麼說是你怕令郎?』那人答說:」我只怕小犬挨了我的罵,去跟他媽訴苦。『「
  皇帝想了一下,笑了,「這句門面話說得妙!」皇帝問道:「還有什麼好說法沒有?」
  「有啊!有人老實承認怕老婆。不過,照他的說法,確是非怕不可!」
  「真有這樣的說法,我倒要聽聽,快說吧!」
  「是!」蕙娘微笑說道,「大爺,你就算是那位問的人,我就是承認怕老婆的,我先請問一句話。不過,大爺,你可得暫且忘掉萬乘之尊,也忘掉是大爺你自己,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個人。」
  「好!」皇帝想了一下說,「我懂你的意思了。」
  「請問菩薩怕不怕?」
  「那不是怕,是敬畏。不過也算怕的意思。」
  「老虎呢?」
  「照平常人來說,也該怕。」
  「那麼,夜叉呢?」
  「夜叉形容可怖,我怕。」
  「那就是了。換了你也會怕老婆。我老婆,年輕的時候,儀態萬方,實如觀世音菩薩;一到三十多歲,如狼似虎;至於既老且醜,外加凶悍,簡直就是夜叉。所以,我一生自少至壯及老,無不怕老婆。」
  皇帝大笑,且笑且說:「果然,果然!我也害怕。」
  蕙娘先也是微笑著,但不久就收斂了笑容,微喟著說:「一個人,要到了教人怕的地步,實在也沒有什麼意思。尤其是女人,既老且醜,外加凶悍,何苦?」
  「所以說:」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話一出口,皇帝便有悔意,自覺話欠檢點。但看蕙娘,似乎並未太重視這話,一顆不安的心,方始放了下來。
  「白頭倒還早。不過— 」蕙娘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而且臉上泛起薄薄的紅暈。
  皇帝細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她是自道已近狼虎之年。這可是她太過慮了!徐娘風味,如飲醇醪,莫非她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我的『新室』題名叫什麼?」皇帝突然問說。
  「不是豹房嗎?」
  「對了!豹子的品格高,模樣好看,尤其是身段,不像獅子、老虎那樣,壯是壯,卻嫌臃腫。」皇帝笑著在她耳際輕輕說道:「我真希望你是一頭豹子,身段苗條靈活的花母豹。」
  「大爺你怎麼想來的?」
  「我的譬喻不對嗎?」
  「我不知道對不對?」蕙娘頭也不抬答說:「反正我不是豹子。身段並不苗條,靈活更談不上。」
  「你倒試試!」皇帝涎著臉說:「這會就試試,好不好?」
  「不好!這會兒不行。」
  「為什麼不行呢?」皇帝緊著追問。
  「試過了!」蕙娘垂著眼,有隱隱的笑意,「何用再試?」
  那種神態撩得人心癢癢地,越覺難耐,「那,」皇帝問說,「好比我是舉子,你是考官,取中這本卷子沒有呢?」
  「哪敢不取?」
  「不對,不對!」皇帝聲音放大了,「你不要當我通了關節,只當平常一本卷子,只憑文章好壞來定去取。」
  「那也一定是取的。」
  「取在什麼等第,第幾名?」
  蕙娘剛要回答,驀然省悟,驚出一手心的汗,定定神將這件事想通了,方始回答。
  回答的聲音如常,臉上卻故意擺出溫色,「大爺這話問得好怪!」她說,「我怎麼知道?」
  「咦!」皇帝愕然,「你玉尺量才,心中自有權衡,怎說不知道?」
  蕙娘噗哧一聲笑了——當然,一半是做作,「真當我考官了,什麼『五尺量才』!」她正一正臉色又說,「我又沒有看過別的卷子,哪裡比較得出?」
  原來是為此著惱。皇帝想想,果然是自己話中有語病,不過,「你總不能說,只看過一本卷子吧?」皇帝想到就說。
  這種隱喻的調笑,何能認真追究,蕙娘使個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搖搖手說:「大爺,別提這件事了!再提,我可要惱了!」
  「好!好!我不提、不提。」皇帝極其遷就,但生來養就心裡有事不說、不做就不舒服的脾氣,所以很小心地說:「我只再說一句,不是名次不名次的事,行不行?」
  蕙娘想一想答說:「就只一句!第二句我可不開口了,大爺別說我沒有規矩。」
  「一定,我只問一句,你取中我的卷,總要給兩句批語吧!」
  「原來是變個方兒問,大爺你想問的那句話。」蕙娘沉吟著說,「若說沒有批語,顯得我說取中了這本卷是假話。其實不假,確是取中了。不過,要下一句批語卻難。」
  「請你勉為其難。」
  「請字不敢當,敬謹奉壁。」蕙娘答說:「大爺倒像,倒像個『伏虎羅漢』!」
  何謂「伏虎羅漢」?皇帝覺得這個譬喻很新奇,思索了一會,不由得拍掌說道:「妙,妙!我懂你的批語了。」
  「大爺,」蕙娘問道:「後宮可有喜信?」
  「沒有聽人來報,大概是沒有?」
  「大爺這等的龍馬精神,後宮不該沒有喜信!」
  「要什麼緊?遲早會有的。」
  「話不是這麼說,老太后總巴不得早抱皇孫。」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但願你的肚子替我爭氣!」
  蕙娘沒有作聲。心裡在想,果真懷了一個龍種,母以子貴,自己的身份就會有變化。但大明朝開國至今,還沒有聽說過,民間生有子女的寡婦,被選入宮,封為嬪妃的。然則必是留子出母,皇子奉迎入宮,不知道交給哪位妃子去撫養?自己充其量仍然為目前的局面,說不定還會送入「安樂堂」那些養老地方,如紀太后當年那樣,淒淒涼涼地過日子。而紀太后至少還能母子團聚,自己呢?只怕想見親兒一面,亦如登天之難。
  這樣轉著念頭,臉上不由得便浮起了淒惶的神色。皇帝便又關心地問:「你又在想什麼?」
  「我在想,」蕙娘突然想起一個人,不假思索地答道:「宋朝的李宸妃。」
  皇帝大感意外,少不得要多想一想。李宸妃的遭遇與皇帝的祖母紀太后相差彷彿,她亦是宮女出身,一次為皇帝——宋真宗獻茶,看她的手白得出奇,不覺動情,召幸得孕,生子就是仁宗。但劉後是極厲害的角色,奪宸妃之子為己子,真宗駕崩,將宸妃發往山陵閒住,索性隔絕了他們母子。而仁宗始終不知道自己還有一位苦命的生母。
  後來宸妃病歿,宰相主張治喪后妃之禮,垂簾聽政的劉太后,堅持不可。宰相派人治喪,密密囑咐,將李宸妃的棺木,填注水銀,用四根鐵練子吊在大相國寺一口井中,取其凜冽寒氣,保全屍體不壞。因為預見到仁宗總有一天會明瞭自己身世的秘密,追究欺罔的責任,將以有所交代。
  果然,劉太后一崩,便有人揭破了這個秘密。仁宗既驚且痛,駕臨大相國寺,吊起李宸妃的棺木,重新以後禮殯殮。這個宋仁宗「開棺見母」的故事,皇帝從小便很熟悉,此時回憶一遍,不由得疑惑,何以蕙娘會想起她?
  「我不明白,古往今來,多少青史有名的后妃,你獨獨想到李宸妃?」
  皇帝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故意裝糊塗?蕙娘無法猜度,這種話只能點到為止,不宜多說。因而笑笑答道:「偶然想起沒有道理好說。」
  「沒有道理好說」,正見得有道理在內。皇帝再一次細想終於悟出其中的道理了。
  「你的心思真多!」皇帝是出於一種憐愛的埋怨,「怪不得你人瘦。心廣體胖,不要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就是養身之道。」
  「多謝大爺關切。不過——」
  「啊!」皇帝突然想到一個主意,自覺很高明,不由得就搶著開口,「你能言善道,肚子裡又有許多掌故,笑話,我送你到慈寧宮,給太后作個伴兒,好不好?」
  「怎麼不好?自然是好!可惜一件,只怕不合宮中的規矩。」
  「怎麼不合規矩,我倒不知道。」
  「我是沒身份的人。」
  「不是封了你『蕙華夫人』嗎?你是命婦的身份。」
  「話雖如此,到底不是誥封。」
  「那還不容易!」皇帝毫不在乎地,「你要誥封,我告訴司禮監替你寫法封。另外再頒一顆銀印給你。」
  「多謝大爺。不!」蕙娘趕緊又說,「這得用正式尊稱,叩謝皇上!」一面說,一面真個要行大禮。
  「算了!算了!又鬧這些虛文幹什麼?」皇帝一把將她拉住,順勢攬在懷中。
  於是,相偎相依,臉貼著臉,煙視目語,輕頻淺笑,又是一番風情,皇帝再也捨不得回宮了。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三部分
  送入慈寧宮去為太后作伴的計議,很快地被打消了。
  這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朱寧怕蕙娘入宮,便似失卻了可居的奇貨;再一個是她本人並不怎麼願意。儘管她口中總是提到老太后,心裡又是一樣想法,怕宮裡拘束,怕皇后與其他妃嬪嫉妒,又怕從此不得與丑妞相見。因而,朱寧一勸,隨即同意,但皇帝面前可又如何交代?
  朱寧自有辦法。他跟皇帝說,蕙娘一入慈寧宮,行動不自由,皇帝便難得跟她在一起了。尤其是晚上,更無法召蕙娘來共度良宵,因為慈寧宮一到黃昏便即下鎖,內外隔絕。除非有太后的懿旨,誰也不能出入。
  皇帝覺得他的話極有道理,決定一仍其舊。蕙娘還故意提起此事,皇帝還向她表示歉意。因為如此,禮部不肯給誥封,更不肯鑄「蕙華夫人」的印時,皇帝特意叮囑劉瑾,非辦到不可。倘或不遵,禮部尚書便得換人。
  在劉瑾,覺得這是太小的一件小事。他不必去找禮部尚書,只派人跟禮部一個司官去說一聲就行了。
  禮部設有籌印局,照司禮監的通知,按一品規制,鑄了一顆「蕙華夫人之印」的銀印,連同浩封,一起送到,前後不過三天工夫。
  蕙娘著實感動。自分一個居於妾媵地位的孀婦,雖然衣食無憂,但已近遲暮之年,不少的春花秋月,等閒虛度,誰知竟有這一番奇遇!自己想想,哪一點都不配皇帝如此眷顧,若說有可取之處,無非容貌顏色。可是攬鏡自顧,眼角已隱隱有了魚尾紋,真是不覺老之將至。一旦入於中年,是不是還能維繫得住皇帝的愛心,實在難說得很。
  因此,受恩愈重,愈覺不安。當然,她內心的隱憂是決不會擺在臉上的,同時,日子也確實過得很舒服,要什麼,有什麼,天子富貴,畢竟不同。除了想念女兒以外,再無半點不稱心。
  「你要不要把丑妞接來?」皇帝問她。
  「慢慢再說。」蕙娘是顧慮到丑妞不懂規矩,萬一不知輕重,說了不該說的話,惹起許多麻煩,所以不願接她來。
  皇帝卻是常常提起,蕙娘的心思也活動了,預備秋涼派人去接。誰知一入新秋,便生一了一場大病。
  這場病是吃時魚吃出來的——時魚出在江南,尤以富春江嚴子陵釣台所在地的這一段江面為最有名。凡是各地的名物,照例需要上獻朝廷,名為「進貢」。時魚是浙江富春江起始的縣分富陽的貢物,照例由南京兵部撥馬派船專運。
  由南京到達京師,計程二千餘里,出水即死的時魚,到京總要一個月,早就腐敗不堪入口了。因此,進鮮時例限十天,最多半個月,每年五月十五先進鮮於南京的孝陵,然後開船,晝夜不停,所到之處傳喚地方官準備冰塊,急如星火。就這樣,不過維持得兩三天,到五天以後,沒有不腥臭的。
  即令是腥臭腐爛的時魚,仍然要進貢,六月底必定到京,因為七月初一太廟「時享」,供品中少不得一味時魚。
  這一味早成了鮑魚的時魚,由御廚房特別加工洗刷,配上各種解腥臭的佐料,烹調好了,充作上方玉食。大臣照例亦蒙分賜,而不夠資格,或者雖夠資格而為皇帝所厭惡的人,還無福享受這一味臭魚。
  這年,賜魚的名單中加了一個新名字,便是「患華夫人」。太監一送了來,蕙娘便覺胸頭作嘔,可是連皇帝都吃臭魚,蕙娘又何能不識抬舉?勉強吃了一塊,誰知就此得病。
  先是胸隔之間,只想作嘔,勉強可以忍住,到了半夜,突然間上吐下瀉,來勢甚凶。左右侍兒,慌了手腳,喚看中門的老婆子,將管家老蒼頭宋文喊了進來,商量結果,唯有趕緊延醫。
  但是延醫又須先告知一個錦衣衛的王千戶。原來此處是皇帝的「外室」,不但護衛是件極重要的事;蕙娘亦如宮內的妃嬪一般,不准外人一窺顏色,所以門禁極嚴,出入禁制,都歸這三千戶管。
  偏偏王千戶這天回家歇宿,警衛的小校不敢作主,亦不放宋文去延醫——其實,延醫亦很困難,時當三更,又在外城偏僻之地,醫生不容易找。宋文跳了半天的腳,無法可施,唯有尋些蕾香正氣丸之類的成藥,胡亂讓蕙娘服下,卻是影響全無,依然吐瀉不止。
  好不容易到得五更打過,後門開放,宋文一面派人請醫生,一面親自奔去見朱寧,說知經過。
  朱寧大吃一驚,丟下宋文,親自騎馬去覓一位御醫。
  明朝的御醫通稱「太醫」。這位太醫蘇州人,姓薛,單名一個己字,號叫立齊。薛立齊是太醫世家,他的父親叫薛鎧,是兒科權威,著過一部書,叫做《保嬰撮要》,凡是學兒科的,莫不奉此書為圭桌。
  薛立齊本人,醫道既博且精,醫家分十三科,而薛立齊無所不通,尤以骨科為最擅長。朱寧跟他是好朋友,排闥直入,將薛立齊從他姨太太床上喚了起來,拖著就走。
  見到蕙娘,朱寧嚇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這一夜工夫,蕙娘已經「落形」了!躺在床上氣息奄奄至不能說話,但神志卻還清楚,看到朱寧,熱淚滾滾而下,形狀實在淒慘。
  薛立齊不須把脈,拿蕙娘的手抓起一看,又靜靜地望了一下,悄然回身。朱寧趕緊跟在後面,到客廳方始交談。
  「請準備後事吧!」
  「怎麼?」朱寧大驚失色,「什麼要命的病?」
  「十指螺紋皆癟,俗名『癟螺痧』,已經無法可治了。」
  「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變得成了不治之症?老薛,你再看看!病人是個極要緊的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但凡有一分生機,我沒有不盡心的。這個病,最快!《傷寒論》說:」嘔吐而痢、名曰霍亂。『意思是揮霍之間,便致撩亂。初起急救,或許還有希望,如今,是神仙都救不活她的了!「
  「老薛!老薛!」朱寧幾乎要哭出來了,「無論如何請你想法子,救她多活幾個時辰,好讓萬歲爺見她一面。」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薛立齊神色嚴重地大搖其手,「這個病要傳染的,萬歲爺怎麼好來?兩三個月都來不得。」
  朱寧又嚇了一大跳,「怎麼?」他有些不信,「又不是瘟疫!」
  「傳染開來,就是瘟疫。你我都要當心!」
  朱寧毛骨悚然,「好傢伙!」他聳聳肩說,「這麼厲害。」
  「我不嚇你。確有這麼厲害!對不起,我要告辭了。」
  「不行!你要走,就不要再認我作朋友。」朱寧一把拉住他說,「還是那句話,請你無論如何要下藥!下了藥不中用,多少也還有個交代。」
  「不中用你不怪我?」
  「不怪你。」
  「那好!且試一試看,不過這服湯頭炮製起來要工夫,看她的命了!」
  薛立齊開了一張方子,名為「解毒活血湯」,以蠶沙為主。方子很普通,煎藥卻很麻煩,要用「地漿水」,這個名目,朱寧連聽都沒有聽過,少不得還要薛立齊指點。
  「找塊黃土地,掘一個三尺深的坑,灌上新打的井水,找根木棍把水攪渾。渾了再讓它沉澱澄清,那就是地漿水。」
  一說明白了,倒也不難,只是要找黃土地,就很費事。黃土地要到山裡才有,九陌紅塵,又近水邊,哪裡來的黃土地?好不容易在兩里之外找到了,掘坑灌水,攪渾候清。用磁罈子裝了回來,只聽哭聲大起,蕙娘已經香消玉殞了!
  ※        ※         ※
  皇帝眼都哭腫了,不管朱寧如何諫勸,一定要在蕙娘入殮以前,看一看她的遺容。
  「萬歲爺,去不得!」朱寧無法,跪下來抱住皇帝的腿。
  「放手!」皇帝厲聲大喝,同時揮手夾頭夾腦地打了去。
  「萬歲爺打死奴才,奴才也不能放手。」
  皇帝還是不依不饒,多少人攔不住他,正在不得開交的當兒,只聽內監遞相傳呼:「老娘娘駕到!」
  明朝宮中沿用宋朝的稱呼,后妃皆稱「娘娘」,「老娘娘」就是太后。這一下,皇帝無可奈何了,暫收涕淚,降階去迎太后的軟轎。
  皇太后當然有一番責備,為了一個婦人,這樣不自愛其身,何以上對祖宗付託之重,下慰臣民仰望之殷?接著,更有一番殷切的勸慰,百般譬解,沖淡了皇帝的悲痛。不過,見蕙娘最後一面之議,雖已作罷,得病之由,致死之因,卻不能不問,要問,自然是問薛文齊。
  「回萬歲爺的話,『病從口入』。」薛立齊答說:「蕙華夫人的病,是飲食不慎所致。」
  「飲食不慎?」皇帝虎起臉對朱寧說:「把廚子抓起來拷問。」
  「這不怪廚子。」薛立齊急忙說道:「是時魚不好。進貢的時魚,歷經長途,自出水到入口相隔一個多月之久,哪裡會不腐敗的?」
  「這話就不對了,時魚分賜大臣,為什麼別人吃了不要緊,偏偏她吃了就會得病?」
  「這有兩個緣故,一是各人的體氣不同。蕙華夫人的稟賦較為纖弱,容易得病;一是時魚腐敗的程度不等,毒性各有輕重,想來蕙華夫人適逢其會,吃的是毒性最重的一條。而且,」薛立齊提高聲音,特別強調。「據臣所知,大臣中亦頗有吃時魚壞了肚子的。」
  皇帝想了想,歎口氣說:「罷了,罷了,從此不必進這種臭時魚了。」
  不想蕙華夫人之死,換來了一大德政,從此運河所經的州縣,免了時鮮貢船傳呼索冰的騷擾,只是又有一句話,卻為江南帶來了隱憂。
  「要吃時魚,自己到江南吃去。」
  薛立齊不敢贊一詞,怕皇帝果真動了下江南的興致,自己的老家蘇州,一定也在巡幸之列,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為「辦皇差」而傾家蕩產。
  ※        ※         ※
  由於思念蕙娘,皇帝一直鬱鬱不樂,興致大減。這一來,宮中倒顯得安靜了。但靜極思動,而又適當「豹房」完工,到了重陽時節,皇帝已不大想得起蕙娘,在豹房中玩得很起勁了。
  豹房中實在好玩。首先是馬大隆大獻長才,將公開的太素殿、天鵝池等處,秘密的復室夾道,佈置得新奇靈巧,情趣各各不同,而又無一處不舒適自然,隨處皆可流連。
  其次是教坊司增添了好些各擅一藝的樂工,皆體態輕盈,能歌善舞的伎女。由於遠隔大內,不須顧忌,皇帝特命教坊司常駐豹房,不論深夜清晨,興到傳召,所以笙歌之聲,晝夜不絕。中宵好風傳送民間,真有「仙樂風飄處處聞」之概。
  教坊司日夜待命,一聲傳召,片刻不得遲延,尤其是幾個頂兒尖兒的腳色,眠食不安,更以為苦。先是私下發發牢騷,到後來便約齊了向朱寧去請命,要求輪班承應,訴說苦況時,聲淚俱下,令人側然。
  「罷,罷!」朱寧無奈,只得這樣答說:「這事我作不得主,等我得便跟萬歲爺回奏了,再作道理。」
  「不!」有個叫阿柔的歌伎恃著與朱寧有過一夕之緣,硬逼著說:「干殿下一定得替我們作主,好歹幫個忙,免得累死。如或不然,倒不如此刻就死在干殿下面前!」
  說到這樣的話,朱寧不能不硬著頭皮應承:「好了,好了!我總替你們想法子就是。」
  話雖如此,這個法子卻真不好想,那就只好找馬大隆來商量了。
  馬大隆已成了朱寧的智囊,凡有疑難,每每向他問計。這件事當然難不倒足智多謀的馬大隆,略想一想答說:「幫了這幾個的忙,別人少不得也會來求干殿下,那時怎麼辦?」
  「是啊!善門難開,如之奈何?」
  「有條一勞永逸之計。」馬大隆答說,「干殿下這樣奏明萬歲爺,光是京裡的教坊司伺候豹房,不但勞逸不均,且怕萬歲爺日久生厭;可否傳召近畿各地的教坊司,輪番來京,豹房抵候?」
  「啊!啊!此計大炒。」朱寧很高興地說,「準定照此面奏,」他又問:「馬先生今天可得閒?」
  「恰好無事。」
  「那就在這裡喝酒。我另外還有件事要請教。」
  這件事很重要。原來劉瑾過於跋扈,動輒假傳聖旨,作威作福,朝中正人,無不痛心疾首,有那骨頭硬的,或者公然反抗,或者上疏抨擊,無奈皇帝只顧沉迷在豹房,根本不理,所以將劉瑾的膽子,縱容得越來越大了。
  「外頭反對他還不要緊,如今有一樁隱憂,內裡也有人反對他,尤其是張、谷二位,一直在找機會動他的手!」
  馬大隆知道,他所說的「張、谷二位」,是指「八虎」中的張永與谷大用。這兩個人亦是隨時可以闖到御前,什麼話都說得的。果然找到機會動劉瑾的手,則冰山一倒,萬事全休。這樣想著不禁為朱寧捏一把汗。
  「干殿下,既有這樣的情形,我奉勸,要早自為計。」
  「正是!我就是這件事要請教。馬先生,你好歹得替我想個避禍的法子。」
  「茲事體大,得要從長計議。」馬大隆答說,「我一定盡心竭力,為干殿下籌一善策,不過不能責我以太急。」
  「不急不行!人家已經著手在佈置了。」
  所謂「人家」是指劉瑾。這個一夕之間崛起的權閹,自知作惡多端,樹敵甚多,深怕一旦群起而攻,寡不敵眾,因而想了個抵制的法子,囑咐貼身小廝將朝士外官,特別是權勢之士,平日投謁的名刺、饋贈的禮單,以及往還的書信,都收集在一起,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防到有一天出事,如果抄家,這些名片、禮單、書信搜到了,就是跟他有勾結的證據。為了避免連累,唯有設法救他、保護他,因為保護他,就是保護自己。」
  「這一著倒很厲害!」馬大隆說,「干殿下既然知道他有此深心,要防備他才好。」
  「如何防備?書信可以盡量不寫,有事當面商量,禮可不能不送。送禮就得用禮單,去看他,也少不得用名片。」
  聽他說完,馬大隆眨著眼很用心地想了一會問說:「名片能不能不用?」
  「這,還可以辦得到。」
  「那就不要緊了!」馬大隆輕快地說,「不寫信、不用名片,就沒有什麼把柄,至於送禮的禮單,不妨用泥金書寫,金子的成色要足,字要寫得大。這樣,包干殿下沒事。」
  「馬先生,」朱寧困惑地問,「怎會沒事呢?」
  「我說個道理給干殿下聽。人都是貪小的;想那小廝有何知識,何能瞭解他主人有此深心?每天禮單甚多,豈能張張收藏妥善?看這張禮單是泥金所寫,把字刮了下來,但可換錢。這一來,哪裡還有干殿下的名字留下?」
  「啊!啊!妙極####」朱寧很高興地乾了一杯酒,又斟滿相敬,「朱某何幸,得遇先生!」
  「不敢!」馬大隆喝乾了酒,正色說道:「彼此句心斗角,成敗決於不動聲色,此事幹殿下要做得秘密,倘或洩漏機密,立即便有禍事。」
  「我知道,我知道。」朱寧連連點頭。
  ※        ※         ※
  劉瑾遇到一件很傷腦筋的事,安化王真番起兵造反,檄文以討劉瑾為名。這就是說,如果皇帝能殺掉劉瑾,真番就可不反。
  真番是太祖第十六子慶王的曾孫。慶王第四子秩炵,在永樂十九年封為安化王,直到弘治五年才死,由他的孫子襲爵,就是真番。安化在寧夏,地方很富庶,庫藏一富,就不安分了。
  偏偏安化有兩個秀才亦想造反,打算著供真番以成事,奪了正德皇帝的江山,就像當年燕王手下的謀士那樣,平步青雲,成了開國元勳。
  這兩個秀才一個叫孫景文,一個叫孟彬,密密計議已定,買通一個王府養著的女巫,大談禍福,說真番的八字,貴不可言,孫景文又花重金買了一隻能言的鸚鵡,進呈真番,一見便「老天子、老天子」地叫個不停。奇的是,若非真番就不叫,從不弄錯。這一下,真番的異心就愈熾了。
  當然,異心之起是因為皇帝似頑童,而又有弄權情勢,且無惡不作的劉瑾,失盡民心之故。這樣到了正德五年四月裡,終於由於整頓屯田一事,激出了變故。
  明朝的屯田,分為軍屯、民屯兩種。軍屯就是古代「兵農合一」的制度,衛軍皆有一定的駐區,平時耕作操練,有事應召赴敵。它的制度是:每軍受領公田五十畝,稱為「一分」,應納正糧十二石,多餘的收益,便歸衛所支放官兵糧餉。
  日久天長,屯法漸壞,主要的是有勢力的軍官明侵暗奪,以致於每畝田原可徵糧二斗四升的,結果只能征到三升。為原額的八分之一。其餘八分之七,都已化公為私,變成私人的產業了。
  劉瑾因為「邊用不足」,慨然「修舉屯田」;如果說,能夠將私人侵吞的公田追出來,還給衛所,當然是件了不起的好事,事實上劉瑾不是這樣做法。
  他的做法是,派出爪牙到邊疆去丈量屯田,這一量只會量多,不會量少,量多了便責成領屯田的衛所軍官,補繳欠租。這一來,平空增加了許多負擔,自然搞得怨聲載道。
  由於「黃河千里,惟富寧夏」,所以安化王府附近的衛所,受害最深。而寧夏巡撫安惟學,雖是地方官,卻助桀為虐,藉著朝中派來大理寺少卿周東,盡力壓搾,甚至將士的妻室都被抓了來打屁股。這一下,衛所憤恨不平,益發助長了真番的不逞之心。
  起事由孫景文出面,置酒、邀請妻室被辱的軍官,說真番準備為將士報仇,將所有的地方官殺掉,隨即舉事。大家一聽這話,無不高興,表示:「即或大事不成,死亦無恨。」於是歃血為盟,誓同生死。
  真番得報,發帖請客,大張盛宴,酒到半酣,伏甲齊起,地方文武官員,死的死,提的捉,幾乎一網打盡。
  接著,放獄四,燒衛門,劫庫藏,奪舟車,偽造印章旌牌,大舉起事。
  凡是造反,必得有個很說得響的原因,然後寫成不限特定對象的佈告,其名為「檄」。如果原因正大,勢力強大,所到之處,便可「傳檄而定」。安化王真番起兵的這道檄文,出於孫景文的手筆,主要的便是數劉瑾的罪狀,指他勾結內外文臣武將,圖謀不軌,「今特舉義兵,清除君側。凡我同心,並宜響應。」
  這道檄文傳到陝西,地方大吏,飛章告變,同時附上原件。劉瑾一聽檄文中的內容,「啞子吃扁食,肚裡有數」,盡皆真實不虛。心想,小小安化王,又遠在寧夏,能成什麼大事?倒是這道檄文上達御前,諸多不便;因而將原封往抽斗裡一塞,決定瞞住皇帝。
  但是,劉瑾卻不曾想到,這樣的大事是瞞不住的。八虎之一的張永,早就要伺機而發了,得知其事,當然要奏聞皇帝——張永是神機營的首腦,先與劉瑾同黨,後來發覺他所作所為,實嫌過分,慢慢地便疏遠了,而劉瑾是容不下異己的,見此光景,先發制人,在皇帝面前說了張永許多壞話,決定把他調到南京去坐冷板凳。
  不想事機不密,為張永知道了。八虎是皇帝小時候就在一起的,情分特殊,隨時可以進見,張永便逕自到御前陳訴劉瑾陷害,請求皇帝主持公道。
  皇帝便找了劉瑾來對質,一問,劉瑾說張永如何不法,大都子虛,張永怒不可遏,揮拳直擊劉瑾,皇帝便做和事佬,命谷大用為他們擺酒調解,筵前彼此一笑而罷,當然,和雖和了,是面和心不和。
  這時張永抓住機會,在皇帝面前,據實奏陳,於是特召已經致仕的三邊總制楊一清,掛帥討賊,另以張永監軍。
  太監監軍的制度,起於唐朝。而到明朝,則幾有變本加厲之勢。名為監軍,實在就是主帥。張永本就掌管著神機營,奏准率領所部隨行,特保一名叫做神英的總兵為先鋒。啟程之日,皇帝御戎服到東華門為張永送行,賜關防、金瓜、銅斧,這都是在皇帝鹵薄中才有的儀仗,足見皇帝對張永的重視。劉瑾心裡很不舒服,但亦無可奈何。
  平賊之師分道出發,楊一清先趕到寧夏,安化王真番,已為他的舊部游擊將軍仇鉞所平,等張永浩浩蕩蕩帶領大軍到達,等於撲了個空,已經沒有用武之地了。
  不過,張永亦不是沒有收穫,他結交了楊一清,談得相當投機。半個月下來,交情大增,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一天置酒閒談,楊一清酒在口中,事在心頭,看四下無人,便長歎一聲:「唉!藩宗之亂易除,國家內亂不可測!為之奈何?」
  張永知道他話中有話,隨即率直問道:「楊先生,你是指誰?」
  楊一清拉過他的手來,在他手掌中寫了一個「瑾」字,自是指劉瑾。
  這下使得張永記起來了,楊一清與劉瑾原有舊怨——楊一清原籍雲南,從小是個神童,成化初年間被保薦到京裡,十四歲就做了秀才。憲宗命他在翰林院讀書,特選飽學之士教導,後來中了成化八年的進士。
  他的相貌很醜,但肚子裡確有學問,這學問並非記識淵博、詞章典雅,而是治國經世的大經濟。他的口才又好,往往一席之談,能使素不相識的人,傾倒不已。這樣的人才,在仕途上自然會很得意,到當今正德皇帝即位,他已當到三邊總制,奏請發給庫帑,大修邊牆。只為不肯依附劉瑾,被誣侵冒公款下獄,大學士李東陽等上疏力救,得以不死,但革了職,還冤枉賠了公款。仇恨不可說不深。
  不過,他之反對劉瑾,卻不是為了報復私怨,「張公公,」他說,「此人惡名昭彰,盡人皆知,可是惡貫有滿盈之時,我看就在眼前了!」
  張永面有難色:「劉瑾日夜御前,皇上一天不見他便不樂。羽翼已成,耳目甚廣,怎麼動得了他?」
  「不然!張公公,你亦是天子的親信。討賊重任,不付他人而付你,可見得皇上對你的信任。我以為你這回班師進京,找個機會把真番的撤文拿給皇上看,再痛切陳詞,揭發劉瑾亂髮凶狡,圖謀不軌的陰謀。皇上英武,一定震怒,會殺劉瑾,他一死了,張公公您自然當政,那時矯正劉瑾的一切荒謬萎政,就是名留千載豐功大業。」
  張永聽得心動了,考慮了一會問道:「如果皇上不聽,又將如何?」
  「別人的話,皇上聽不聽,不可知;張公公你剛立大功,班師還朝,說的話一定有用。」楊一清又教他,「不過,話要說得有條理,而且要委婉。如果皇上不信,張公公,你得以死相爭!一退下去,必為劉瑾所殺,與其死在他手裡,不如死在皇上面前,以盡愚忠。只要皇上一點頭,不管是什麼時候,立即就要動手,決不能有片刻遲緩。否則,事機洩漏,大禍就到。切記切記!」
  張永又通前徹後想了一遍,慨然應承:「干!我又何借餘生以報主?」
  於是張永不動聲色地只在胸中盤算。這件大事真個如楊氏「四知堂」的出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有他跟楊一清兩個人知道。
  這樣到了夏末秋初,寧夏變亂以後的善後事宜,皆已妥帖,楊一清奉旨仍為三邊總制,張永則領著大軍,押解俘虜班師回京。到京駐紮在城外,張永上表報到,並且請求在午門行「獻俘禮」以前,先行入覲。劉瑾定了個日子,八月十六。
  這個日子不平常!原來真番之亂一平,捷報到京,劉瑾自以為是自己的功勞,論功行賞時,假傳聖旨,將自己加了祿米。又「推恩」將他的哥哥劉景祥升為都督同知,哪知劉景祥的福祿有限,陞官不久,一命嗚呼,下葬的日期,就定在八月十六。
  張永心想,劉瑾不早不遲,定在這天叫自己入覲,事非偶然,這天百官送葬,城內空虛,可能要下手暗算自己。「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應該先發制人。
  因此,在中秋那天下午,張永帶著一批親信,出其不意地進了城,直叩豹房,謁見皇帝。
  立功歸來,恩遇更隆,皇帝下令,這天晚上在東華門為張永設宴接風,劉瑾、谷大用等人,都奉命作陪。
  席問張永表現得非常高興而友善的樣子,劉瑾不疑有他,將近午夜時分,因為第二天葬兄要起早,先行告退。
  估量他走得已遠,張永便將預先寫好的奏疏,面呈皇帝,極力陳說,劉瑾如何指派爪牙在安化苛征暴斂,凌虐軍眷,以致激出這場大亂。同時又指出,劉瑾為此事內心頗不自安,所以私造兵器,陰謀不軌。在座作陪的,大部分與劉瑾不和,自然幫著張永攻擊劉瑾,幾乎眾口一詞,勸皇帝早下決斷。
  皇帝卻聽不進去,他已有了酒意,一心只想著豹房中的旖旎風光,所以只敷衍著說:「算了、算了!喝酒。」
  見此光景,張永記起楊一清的話,覺得到了以死相爭的時候,因而離席而起,俯伏在皇帝腳下說道:「去此一步,老奴就再也見不到萬歲爺了!」
  「為什麼?」
  「劉瑾必殺老奴。」張永答說,「劉瑾已下令宵禁,老奴一出宮,就會被劉瑾的手下抓走。」
  「他敢?」皇帝問道:「他要幹什麼?」
  「取天下。」
  「取天下?」皇帝信口答說:「天下隨他去取!」
  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張永大出意外,略想一想問說:「劉瑾取了天下,置萬歲爺於何地?」
  這一問將皇帝問住了,愣了一會說:「他要造反,可容不得他!」
  皇帝終於准許了張永的請求,亦可說是接納了張永的忠諫,當即傳旨,責成張永逮捕劉瑾下獄。
  「萬歲爺,」張永進一步提出要求,「老奴斗膽,請萬歲爺親臨『觀變』。」
  張永的用意是,第一,要搜出真贓實據給皇帝看,以示本心無私;第二,深恐劉瑾有所反抗,雖力足以制服,但究竟以不驚動京城上下為宜,到必要之時,把皇帝請出來,便可省卻許多周折。
  但皇帝此時卻無「觀變」的興趣,搖搖頭答說:「今天我就不去了。到明天再說。」
  於是張永領旨退下,立刻口銜天憲,光明正大地調集宿衛的禁兵,出宮直奔劉瑾的私第。
  劉瑾的私第,好大的氣派,但奉命行事的禁兵,是特別經過挑選,並且受了指示的,不會讓劉瑾的「家將」攔住,敲開大門,排闥直入,奔向劉瑾的臥室。
  劉瑾剛好入夢,一聽人聲嘈雜,呼喚值夜的小廝,卻又毫無蹤影。心知不妙,趕緊披衣下床,臥室門上已是急如擂鼓了。
  開門出外,見是禁兵,不由得一愣:「你們來幹什麼?」他問。
  「請劉公公去見駕。」
  「喔!」劉瑾問說,「萬歲爺在哪裡?」
  「在豹房。」
  在豹房!劉瑾心想,自己黎明便須為胞兄發喪下葬,此事曾經奏明皇帝。何以深夜相召?其事大有可疑。
  心裡是這樣想,表面不露聲色,只這樣答說:「等我換了衣服,馬上就走。」
  趁更衣的當兒,悄悄將家下人等,都招到上房院子裡,壓低聲音說道:「平時萬歲爺召見,事先一定有所叮囑,不教我離開京城。如今不照這樣正規的辦法,深夜傳旨召見,恐怕有了什麼變故,各位辛苦,今晚上不要睡,聽我的消息!」
  說完,回到自己臥室,禁兵已經密佈,連牆上都有人,知道事情棘手。
  「這太奇怪了!且等我見了皇上再說。在這一天半刻間,大家千萬各守本分,不要跑來跑去,多惹是非。」劉瑾這樣密囑親信。
  於是借換衣服的原因,故意拖延,最後是禁兵忍不住了,闖進臥室,將劉瑾抓了就走。
  這一下當然被送入監獄——其實只是宮中一所閒廢的屋子,臨時打掃乾淨,派人駐守,稱為「內獄」。至此地步,劉瑾知道栽了大跟頭,可是,他不相信自己會就此送命。
  到了第二天,大駕降臨劉瑾私第,一面監視抄家,一面處分劉瑾,只得八個大字:「降為奉御,鳳陽閒位。」
  這是很寬大的處分。「奉御」是宦官中的五品閒職,這樣不但性命可保,比起那些打掃廁所的「淨軍」,亦是強得太多了。因此,劉瑾欣然自慰地說:「即便如此,我亦不失為富太監。」
  原來劉瑾除了京中私第的財產以外,還有許多金銀財寶,寄頓在別處,是抄家所抄不到的。而抄得到的家,卻抄了二十天還未抄完,光是大元寶,金的有二十四萬錠,銀的五百萬錠。搜括得可真不少。
  抄家未完,劉瑾已經在圖謀復起了。他先作一個試探,上了一道「白帖」,說是被捕時赤身露體,乞賜舊衣一兩件蔽體。皇帝批了個:「與故衣百件。」
  討只討一兩件,卻賞賜了上百之多,想見皇帝對劉瑾還有情分。這一下張永害怕了——本來大學士李東陽,頗以劉瑾不死,可能重蒙復用為憂,張永還拍胸擔保:「有我在,可保無慮!」到此時不敢再說這樣的滿活。
  「李先生,事大可憂!」張永跟李東陽商議,「非斷然處置不可了!」
  「我早有此意。『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及今動手,猶未為晚。」
  「怎麼動法?」
  「容易!六科十三道,誰不想拿白簡打他。」
  果然,在李東陽的授意之下,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紛紛上奏彈劾,數劉瑾大罪三十餘款。內裡又有張永說話,皇帝終於降旨,著錦衣衛將劉瑾交付廷訊。
  廷訊在午門,問官是六部尚書及一班勳臣。劉瑾一點不怕,大模大樣地到了午門,高聲說道:「滿朝公卿,都出自我門下。誰有資格問我?」
  此言一出,惱了一位「皇親」。此人名叫蔡震,尚英宗第三女淳安公主,照例官拜「駙馬都尉」,算起來是當今皇帝的姑丈。
  「我是國戚,難道也出在你的門下?」
  劉瑾答不出來,唯有笑一笑,表示輕蔑,蔡震吩咐隨帶的校尉,上前狠狠打了劉瑾幾個嘴巴。
  「公卿是朝廷所用,怎說出你門下,即此一端,可以定你的死罪!」蔡震又問:「你養著術士,又私下造了兵器盔甲,你要幹什麼?」
  「兵器盔甲,造了來都是保護皇上用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把兵器盔甲藏在你家裡?」
  劉瑾語塞。由此開始拷問,果然審出劉瑾的逆謀。事起於一天與吏部張彩閒談——
  ※        ※         ※
  閒談之間,劉瑾忽然起了感觸,想到這幾年樹敵甚多,來日大難,憂懼交並,不覺涕泗橫流。
  「何故如此?」張彩驚惶地問。
  「你不知道我心裡的委屈悔恨。」劉瑾且哭且訴:「皇上接位之初,我們八個人都蒙重用。谷大用、張永他們怕內閣攻擊,大家商量,該先下手為強,公推我出頭,這幾年得罪的人很多。如今天下的怨氣都集中在我身上,他們倒是安然無事,坐享富貴。一旦出事,我首當其衝,你想冤不冤?」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恰好觸及張彩久藏心中早就想建議的一樁大計。於是要求劉瑾的左右迴避,關上房門,吐露肺腑。
  「皇上至今沒有兒子,將來勢必奉迎外落,回承大統。如果嗣位的新君,年紀較大,又有作為,說老實話,我公之禍不可測。」
  「是啊!那是一定要出事的。張先生,」劉瑾焦灼地說,「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想個法子。」
  「法子我早想好了。」
  張彩勸劉瑾向皇帝進言,在宗室中選一個幼童,養在宮中,作為儲貳。這個幼童從小便受到劉瑾的照應,長大成人,接位為君,感念劉瑾擁立之功,扶掖之情,當然另眼相看。
  「此是長保富貴之計,萬無一失。請我公留意。」
  劉瑾深以為然。可是過了幾天,由於一個算命的一句話,改變了主意。這個算命的叫俞日明,推算劉瑾的一個名叫二漢的侄孫的八字,說是「貴不可言」。為什麼「不可言」呢?因為將來要當皇帝,而這話是不能明明白白說出來的。
  於是,劉瑾對張彩說:「立什麼宗室?還不如我自立。」
  所謂「自立」就是立劉二漢為帝。這是篡位,張彩大搖其頭:「不可!決不可!」
  劉瑾一向尊重張彩,此時卻忍不住了,「你也反對我!」一面說,一面撈起一個茶盤,就往張彩臉上扔了過去。
  張彩抱頭鼠竄,從此不敢再多說一句,而劉瑾亦就從此開始,打造兵器盔甲,密密地開始作篡位的打算。
  審是審問明白了,但奏報給皇帝,卻只覺得劉瑾的想法可笑,至於私造兵器盔甲,皇帝也不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直到後來抄家搜出來兩把扇子,才制了劉瑾的死命。
  這把扇子,不是普通夏日風行、秋來捐棄的扇子,而是大駕儀仗之一,形似長柄團扇,用五光十色的野雞毛織編而成,名為「扇翣」,交遮在皇帝身後,用來障蔽塵土。不分季節,盡皆使用,但冬天用的,飾以貂皮,劉瑾的異謀就在貂皮後面。
  原來這把扇翣的貂皮後面,藏著一把薄如柳葉,鋒利無比的鋼刀,兩把扇翣就有兩把刀。如果說,是造來給將來得登大寶的劉二漢所用,何須藏刀?不言可知,是供皇帝所用——不知哪一天,皇帝臨幸劉瑾私第,用這兩把扇翣交遮在寶座後面,一聲暗號,雙刃交下,是如此貼近,又是如此由背後下手,那真是神仙也救不得駕了。
  發現了這個機關,皇帝勃然變色,「這奴才果然要反!」皇帝終於下了決斷。
  其時劉瑾還在受審之中,因為大罪三十餘款,一款乙乙要審明白,頗費工夫。皇帝是急性子,凡事要做便做得快,所以他寫一道六個字的手諭給會審的公卿:「毋復奏,凌遲之!」
  既然不要復奏,且下了處決的命令,再審下去便成了多餘之事。於是決定三天以後執行死刑。
  同樣是死刑,亦有輕重不等之分。最輕的是絞,在獄中執行,照例「三收三放」,氣絕始已。其次是斬,就是俗語所說的「殺頭」。再次是梟首,亦就是殺頭,所不同的是,斬後准家屬即時收屍,把腦袋請皮匠縫起來,勉強還可算是落得個「全屍」,梟首則腦袋高懸示眾,不能隨屍體一起埋葬,明朝的刑制,凡強盜處決,規定在行劫之處梟首示眾。
  最重的就是凌遲,又名「臠割」,俗稱為「剮」。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痛極哀呼,極人世未有之慘。因此,劊子手或者是受了賄囑,或者是自己做好事,往往在動手之際,暗暗在受刑人胸前偏左刺一刀,心跳停止,便無痛苦,換句話所剮的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屍體。
  可是,刑部的劊子手對劉瑾卻不敢行人情,更不敢受賄囑。因為凌遲之日,萬人空巷,都要來看無惡不作的劉瑾是如何死法?眾目昭彰,不敢徇私,而況又有監斬官在,倘或一翻臉抓住弊端,就得陪劉瑾一起去死了!
  到了行刑那天,宣武門前所謂「西市」的菜市口,萬頭攢動,人山人海,都為的是要看巨奸伏法,一吐胸中骯髒之氣。也有些人手中持著一隻碗,拚命地往前擠,被擠的人,少不得白言相向。
  「老兄,你別擠行不行?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都像你這樣後來的要擠到前面,莫非先來的反倒落在後面?」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我非擠到前面不可,不然,就買不到了。」
  「買什麼?裡面只有劊子手,沒有菜販子,你要跟誰打交道?」
  「我就是要跟劊子手打交道。」那人將碗一揚。「我要買劉瑾的肉,買劉瑾的血。」
  「那是幹什麼?」
  「吃啊,喝啊!」那人咬牙切齒地說,「我讓劉瑾害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總算皇天有眼,他也有今天的下場!」
  如他這種想法的大有人在。說明白了,大家都願望讓他拿著碗,擠在前面。直到午時將近,一輛沒頂的騾車,由大群兵士,押解而來,受剮的劉瑾終於到了惡貫滿盈的時候。
  劉瑾善哭,可是此時卻無眼淚,一雙眼半睜半閉,身子站不直,步子踏不穩,人已是嚇得半死的了!
  於是兩個士兵將他半拖半扶地,弄到刑場中央。那裡預先已樹好一根大木樁,頂上釘一個鐵環,劊子手的兩個徒弟分頭動手,先將劉瑾的頭髮在鐵環上繫緊;然後抖開一張漁網,將赤著上半身子的劉瑾連木樁都罩在漁網裡面,抽繩子使勁裹緊,只見劉瑾上半身肌肉,一塊一塊從網裡凸了出來,恍似長了一身鱗片。
  「這是幹什麼?」有人不解地問。
  「受剮啊!」有那懂的人回答,「這就叫『魚鱗剮』。」
  聽這一說,膽小的不敢再看,反倒往後擠了出來。其時監斬官已經到場,劊子手上前請示:「何時動手?」
  「照規矩午時三刻。」監斬官鄭重囑咐,「一刻不許早,一刻不許遲。」
  原來「不許早」是怕臨刑之際,突然有恩旨到,刀下留人,過早動手,人死不能復生,監斬官就得受極大的處分。
  「不許遲」倒也不是執法唯謹,只為監斬官也恨極了劉瑾,時辰一到,絕不容他再多活片刻。
  午炮一響,行刑在即。除了劉瑾以外,他家親屬男子,包括劉二漢在內,共是十五個人,亦都論斬,刑場上一字排開,面北而跪,有一兩個心不死的,癡癡地望著,希冀宮城中突來一騎快馬,責來恩詔,一律赦免死罪,改為發往邊外充軍。這種事不是沒有過,所以痛恨劉瑾的人,亦不免有度日如年之感,深恐夜長夢多,巴不得即時到了午時三刻,如律正法,才得安心。
  時刻越來越近,刑場竟出現了出奇的沉靜,突然間「唏嚦嚦」一聲馬嘶,真的宮城中有一名錦衣衛飛馳而來,連監斬官亦翹首以觀。等那錦衣衛衝入刑場,從懷中取出文書來,監斬官方始鬆了一口氣!哪裡是什麼恩詔?是准許行刑的「駕帖。」
  「是駕帖!」刑場的觀眾,爭相傳告,歡聲四起。
  於是監斬官傳令:「開刀!」
  開刀先斬劉瑾的親屬——這是附帶的懲罰,要讓他眼看親屬盡皆畢命,教他心如刀絞。十五顆人頭,滾滾落地;血如流潦,流得到處都是。旁人觸目驚心,而劉瑾視如不見;他早就嚇得靈魂出了竅了。
  最後輪到劉瑾受剮,劊子手取一把刃薄如紙的牛耳尖刀,走上前去,先割劉瑾的眼皮,薄薄切開一層,垂搭下來,正好蓋住雙眼,然後從雙臂剮起,運刀如飛,割下一片片凸出於網眼外面的皮肉,有個下手接住,拋在一隻朱漆大盆中——這時看熱鬧的已走了好多,因為慘不忍睹之故。
  臠切到盡,費了半個時辰的工夫。劊子手最後割下劉瑾的腦袋,到監斬官面前覆命,這趟難得一遇的「紅差」,便算結束。
  接下來是劊子手的買賣來了。三文錢一片賣劉瑾的肉,頃刻而盡。買了去大都餵狗,也有的拋在地上踩兩腳出氣,真的吃了劉瑾的肉的,百不得一。
  ※        ※         ※
  朝中自大學士李東陽以下,對於劉瑾落得如此下場,人人稱快。不過表面如此,內心頗不自安的也很多。
  首先,李東陽自己就不免惴惴然,因為劉瑾在日,他亦很假以詞色,稱兄道弟,詞色謙恭,還有許多措詞卑下的書信,已為抄家的校尉所搜到。如果認真究治,李東陽也脫不了諂媚權閹的罪名。
  此外滿朝文武,心境似李東陽的,亦很不少,唯獨朱寧吃得飽,睡得著,飲水思源,想起來都是拜受馬大隆之賜,兼以好幾天不見,亦頗嚮往他的奧妙的詞令,所以特地約了一名御廚中的好手到家,精心調製了幾色時新餚饌,親自寫了個柬帖,約馬大隆來家小酌。
  這天是九月初三,雖近重陽,並無風雨,但有老桂留芳,黃花吐艷,渲染出好一片絢麗的秋色!到得傍晚,開軒筵客,馬大隆翩然而至,可是形容與往日不大相同。
  馬大隆作的是道家裝束,不冠而髻,髻上插一根木簪子,身穿一領灰布道袍,腳上高腰襪子雲頭履,配著他那三綹清秀的花白長鬚,頗有仙風道骨的模樣。
  「你倒真會打扮你自己!」朱寧笑道,「賽似三戲曲牡丹的呂純陽。」
  「罪過,罪過!剛入門的全真,如何拿呂祖來相提並論?」
  「全真?馬先生,」朱寧愕然,「你說的什麼,我全然不曉。」
  「貧道出家了!」
  「出家了?」朱寧越發詫異,「出家做道士?」
  「是的。」
  「這可是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了,好端端地看破紅塵,是為什麼?在哪裡出的家?」
  「就是京裡白雲觀。」
  「哪一天的事?」
  「有三天了。」
  「怎麼,我一點都不知道!馬先生、馬先生,」朱寧使勁搖著他的身子,「日子過得興興頭頭,怎麼會去做了道士?」
  「貧道自己也不甚了了,只覺得人世繁華,恰如鏡花水月,倒不如潛心向道,性命雙修,一切都靠自己的好!」
  朱寧怔怔地將他的話想了半天,卻是參悟不透,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想必你是受了感觸?」
  這話說對了。馬大隆正是受了感觸。第一個是蕙娘,意外姻緣,恩榮可羨,誰知道吃時魚會送了一條命!玉碎珠沉,一切成空,令人悵惘不已。
  第二個是劉瑾,如此權勢,如此富貴,一夕之間,煙消火滅,風流雲散,真正是黃粱一夢!
  「蕙娘也好,劉瑾也好,真所謂富貴如浮雲,飄散無常,此皆由於無根之故。古人有言:」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蕙娘如果不死,色衰愛弛,境況也不見得會好到哪裡。總之,靠人的事,哪怕是靠皇帝也是靠不住的。「
  「連靠皇帝都靠不住!」這話讓朱寧驚然心驚,便即問道:「馬先生,你的意思是人要靠自己?自己又怎麼靠得住呢?」
  馬大隆一怔,心裡在想:這樣聰明的人,怎會問出這種話來?但念頭一轉,恰好有話可答:「我出家修道,就是想靠自己— 」
  「那好啊!」朱寧迫不及待地說:「馬先生請你好好跟我講一講。」
  「講起來話長了!一部歷史,尚且不知從何說起;一部『道藏』,四千三百多卷,就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倒也是實話。」朱寧定定神,問起他感興趣的事,「馬先生,捉鬼拿妖,修煉採補是怎麼回事?」
  「這,干殿下可是問道於盲了!宗派不同,我不敢瞎說。」
  於是,道家的宗派,便成了一個話題的開頭。原來道教有南北二宗,南宗起於遼,祖師叫劉海蟾;北宗起於金,祖師姓王,道號重陽子,所以人稱王重陽。
  「慢點!」朱寧打斷他的話問,「江西龍虎山的張天師,難道不能算一派?」
  「是!到了元朝,分為三派,一派就是世稱『正一真人』的天師道。不過照我看,天師道無非南宗的巨擘,與北宗大不相同。」
  「不相同在什麼地方?」
  「南宗在家,北宗出家。南宗道士,飲酒食肉,一如在家,稱為火居道士— 」
  「那,」朱寧又插嘴了,「可以不可以取妻生子呢?」
  「當然,若不能取妻生子,小張天師從何而來?」
  「啊!啊!」朱寧笑了,「說的是。」
  「北宗是出家道士,所以稱為『全真』。」馬大隆說,「道教不分南北,都以性命雙修為宗旨,命者壽命,換句話說,修道希望長生不老,這個目標是相同的,不過手段各異。修煉採補,是火居道士之事,全真則純然清心寡慾,以求長生。」
  「這樣說,『全真』應該亦有戒律。」
  「正是。」馬大隆說,「『全真』的戒律甚多,有一百八十戒,不過通常奉行的是五戒:不得殺生,不得嗜酒,不得口是心非,不得偷盜,不得淫色。」
  「這樣說起來,馬先生,我今天特為了御廚,專誠請你的這番心意,看來是完全落空了!」
  「言重,言重!」馬大隆稽首答說,「干殿下的險情盛意,早就拜領,不在乎一頓盛撰。好在貧道出家與佛子出家不同,心向碧落,人在紅塵,以後還是可以常常來往。」
  這一說才又把朱寧的情緒鼓舞了起來。另外設了素齋清茶,談談養生之道,清心之方,歡聚到三更方散。
  到得第二天,朱寧特為備辦了四套單夾不同的精美道裝,兩枝玉暫,一具牙柄拂塵,一副奇捕香手串,親自去面送馬大隆。哪知人去樓空,說是一早就動身出京,雲遊名山去了。
  朱寧惆然若失,累日不歡。幸喜劉瑾的逆案,由於張永與李東陽內外協力,波瀾平靜,株連不多,而朱寧亦能脫然無累,得寵如故。
  ※        ※         ※
  皇帝的日子又過得很興頭了。
  他很忙,一早要上教場— 教場就在豹房附近,三海之西,有一大片空曠的地方,設立東西兩座教場,名為「東官廳」、「西官廳」。東官廳歸太監張忠掌管,操練京軍,但皇帝所看重的是在西官廳操練的邊兵。
  原來京軍自景泰年間經于謙大力整頓以後,至今三十餘年,已經暮氣沉沉,徒耗糧的,不能得力,所以京輜群盜並起,兵部特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的邊兵剿匪,果然收功。
  皇帝好武,見邊兵瞟悍善戰,不肯放回原地。大學士李東陽上疏力諫,認為邊防至重,非精兵防守不可。調來剿匪,是一時權宜之計,如果「久假不歸」,九邊空虛,敵人長驅直入,震動京師,為患不堪設想。可是皇帝不聽,硬是留住了四鎮邊兵。
  這四鎮邊兵,名為「外四家」,此外皇帝又選用年輕力壯的大小太監,自立一營,名為「中軍」。每天一早一晚,兩次下操,鼓噪發炮,驚動九城,宮牆之內,刀光閃耀,旗破飄拂。太后對這件事很不高興,認為是天下要動干戈的不祥之兆,說過皇帝幾次,然而只要皇帝陪個笑臉,太后就說不下去,等於未說。
  因為「外四家」深受重視,所以有好些邊將得寵。其中有個宣化府人氏江彬,是大同一軍中的游擊,在兩淮剿匪時,身中三箭,其中一箭由頰上射入,耳旁穿出,江彬拔箭再戰,勇冠一時,更為皇帝所賞識。
  江彬的得蒙皇帝賞識,是由於朱寧的引薦。當四鎮兵追流寇到兩淮,在南通狼山一戰大捷,班師回防,經過京城,兵部奉旨犒勞邊兵,江彬趁此機會,送了朱寧一個大大的紅包,得以進入豹房去謁見皇帝。同時進謁的邊將,還有一個許泰,他跟江彬一樣,能近御前,全是紅包的效力。
  皇帝好武,可是平時所接近的京營武將,大多養尊處優,虛有其表。一看江彬、許泰那種真材實料的體魄武猛,恍然大悟,什麼叫做「猛將」。當即便將兩人留了下來,江彬矯捷強狠,能說善道,更為得寵,連升三級,官拜都指揮金事,率領四鎮邊兵,稱為「總管」。又賜國姓,改名朱彬。許泰亦是都指揮僉事,掌管西官廳,實權比江彬差得多了。
  這一來,朱寧便大感威脅了。眼見江彬的寵信,日甚一日,自己有相形見絀之勢,而且江彬為人狡黠,一旦勢力凌駕而上,自己必遭排斥。為了先發制人,常在皇帝面前說江彬短處。
  江彬雖有許多短處,貪殘凶狠,其人很難相處。可是皇帝只看到他的長處,看不到他的短處,所以朱寧的話,並無多大效用。
  然而朱寧的短處,卻在無意間暴露無遺——有一次,皇帝忽然興起,要入虎檻中去捕虎,左右苦諫不聽,只得將籠子打開,放皇帝入內。
  皇帝雖以豹自命,究竟不是豹子,力不足制虎,人獸相對,看那頭大蟲張牙舞爪,作勢相敵時,不由得膽怯不前了!
  「小寧兒,小寧兒!」皇帝大喊。
  朱寧就在虎檻外面,「來了,來了!」他口中答應,人卻不進去,只在那裡張皇瞻顧。
  不過,他的樣子,皇帝看不到。因為他在皇帝背後,而皇帝不敢回頭,也不敢移動一步,只要動一下,老虎就撲將上來。唯有這樣堅持相對,才能鎮懾老虎,得保一時之安。
  「小寧兒,小寧兒!」皇帝喊得更急。
  朱寧無奈,不能不硬著頭皮救駕,正要移步時,閃出一個人來,直奔上前,擋住皇帝。老虎一驚,掉頭而走,縮在一邊。
  這個人正是江彬,一面監視老虎,一面大聲說道:「萬歲爺請往外走。」
  等皇帝安然脫離虎檻,大家才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不過,他好面子,不肯承認是江彬救了他。
  「我對付得了它!何用你來插手?」
  話雖如此,心中有數,朱寧的忠心、勇氣、武藝都不及江彬。可是在豹房的復道秘室中講求聲色,朱寧就比江彬來得有用了。
  ※        ※         ※
  由於朱寧的薦引,錦衣衛的都督同知於永特蒙召見。於永是色目人——這是元朝傳下來的名目,蒙古人與漢人以外,其他各族人等,都稱為色國人,於永是個回回。
  召見的原因是,於永精於「房中術」。促膝密陳,大談一夜可徹十女的素女經,皇帝大為高興,即時便有躍躍欲試之意。
  「萬歲爺,」於永說話很粗魯,「玩過維吾爾女人沒有?」
  「沒有。」
  「太好了!」於永翹一翹大拇指,「維吾爾女人高頭大馬,皮膚白,鼻子高,眼睛大,上床『活』極了。」
  「好啊!」皇帝急急問道:「到哪裡去找?」
  「多得很。」於永想了一下說,「臣去找好的。會歌會舞,萬歲爺一定中意。」
  於永是想起有個後軍都督呂佐,是維吾爾人,家中少女甚多,出色的亦不少。便即假傳聖旨,一共挑選了十二個人,送到豹房,一個父剛健婀娜,兼而有之,用西域的樂器,獻天山的歌舞,別有一種濃郁的鄉土風味。好新奇的皇帝,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下子就著迷了。
  所迷的自然不止於歌喉舞步,還有明眸皓齒、雪膚花貌、與衾枕之間迥異於中土女子的別樣風情。這樣,皇帝便更要求索回疆佳麗了。
  「公侯伯爵家,色目女子多得很,」於永獻計,「萬歲爺只要降旨,以教舞為名,把她們都找了來,看中了誰,留在宮裡,不放回去,誰敢講話?」
  皇帝欣然嘉納,如計而行。於是京中勳臣家,凡是籍設入官而分賜功臣的色目婦女,不論已未婚配,有子無子,只要年在十六以上,三十以下,身無殘疾的,一律要送到豹房,聽候選取,教習西域歌舞。結果許多勳臣的愛姬寵婢,都被納入後宮,而於永就成了眾矢之的了。
  有天晚上,皇帝在豹房把杯觀舞,酒到微酣,忽然想起一件事,頓時心癢癢難以按捺,喊一聲:「於永!」
  「臣在。」
  「你家有個很漂亮的女兒,怎麼不送進來陪我喝酒?」
  於永確有個姿容曼妙的女兒,是賴不掉的,而且也知道一定有人為了報復,在御前進了饞言,所以皇帝開出口來,才有這種不滿詰責的語氣。如果應付不善,眼前便是一場大禍。
  警覺到此,立刻在臉上堆足了笑容答道:「臣女相貌也還看得過去,只為體弱多病,不敢進奉。臣馬上讓她進來伺候就是。」
  說罷,退出豹房,急馳回家,回到家跟妻子商量,於太太視愛女為心頭肉,一入深宮,永難見面,如何捨得?當時便哭將起來。
  一面哭,一面罵,「老殺才!早就勸你,不要作孽,不要作孽!你不聽。如今可不是現世報了!天啊!」於太太搶天呼地直嚷,「坑死我了!」
  「這哭個什麼勁!」於永煩躁地說,「女兒進宮得寵,封做妃子,有什麼不好?」
  「你好,我不好!女兒就是我,我就是女兒,不得見面就不好。別說封妃子,就封皇后也不行!」
  「那怎麼辦!聖旨難違,不遵就是抗旨,殺頭充軍都有分,那時哪裡還有女兒?」
  「我不管!殺頭充軍,我們母女也得在一起。」
  這樣大吵大鬧驚動了家人,也傳到了四鄰,於永急得連連頓足,「輕點,輕點!」他說,「這樣吵得大家都知道了,怎麼好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於太太反唇相譏,「你也明白,這不是什麼有面子的事,所以怕人知道,是不是?我不管。女兒就是我的命,你要葬送女兒,先要了我的命去!」
  「越說越不成話!女兒進宮,怎麼說是『葬送』?這話傳到皇上耳朵裡,還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冤家很多。」
  「冤家是怎麼來的,還不是你自己作的孽!」
  搞成不可理喻之勢,於永大傷腦筋,情急智生,衝到女兒面前說道:「做爹的也是無奈!你娘不顧一家死活,你倒說一句!」
  于小姐也很不願,不過她比她娘能幹,向父親使個眼色,回身就走。於永會意,緊跟了去,隨後於太太也一面揮涕,一面急步趕到了。
  「皇上是個色鬼!」于小姐說,「只要人夠美就好,真假不在乎。間壁白家的阿真,極好虛榮,談到宮裡妃子,羨慕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不如跟白家商量商量看,就裝作是我,送進宮去。爹爹,你看可使得?」
  於永還不曾開口,於太太已連聲說道:「使得,使得!怎麼使不得?」
  於永想想,除此別無他法,只好跟間壁白家去情商,認了阿真做女兒,大大地送了一筆見面禮。那阿真已非完壁,名為待字閨中,十足少婦風情,生得冶艷非凡,送入豹房,龍顏大悅。可是於永卻不免心虛,過了幾天,托辭中風,讓兒子承襲了世職,自己帶著妻子、女兒、大批家財,回原籍享福去了。
  ※        ※         ※
  為了固寵,江彬亦學朱寧的辦法,為皇帝多方物色艷婦。不過於永的前車可鑒,物色有人而本人不願,惹出糾紛來,可能便是為自己找了麻煩。因此,雖然打聽到許多絕色的官眷,卻不敢輕率舉薦。
  有天到後軍都府右都督馬昂家喝酒,無意間看到屏風後面閃過一條影子,雖是驚鴻一瞥,但靈魂兒彷彿已被勾上半天,一雙發直的眼睛,只盯著那座大理石屏風。
  「老江!」馬昂問道:「怎麼回事?」
  江彬自知失態,不由得臉一紅,但看馬昂毫無溫色,便即笑道:「我只怕是遇見仙女了。」
  「那是舍妹。通家之好,見見無妨!」
  於是喚了他妹子出來,只覺艷光四射,不可逼視,馬小姐倒也很大方,喚一聲:「江哥!」敷衍了幾句,方始入內。
  見此光景,江彬心中一動。雖有愛慕之意,不敵富貴之念,想了一下,有意試探著說:「老馬,你可得留點神,令妹不可讓皇上看見。」
  「怎麼看得見舍妹?」馬昂答說,「就看見了也不妨。」
  「不妨?」江彬重重地問一句。
  「不妨!」馬昂毫不在乎地。
  江彬心知有數了,此人亦是不惜奉獻妻婦,換取富貴的。於是當天便秘密奏上皇帝。
  「接來看看!」
  這些事向來歸朱寧承辦。奉到口諭,不敢怠慢,備了轎子,隨帶儀從,去拜訪馬昂。
  「馬都督,」朱寧率直道明來意:「奉旨迎接令妹入宮。」
  「喔!」馬昂問道:「我有兩個舍妹,不知是哪一個?」
  「姓江的看到的那一位。」
  「那是大舍妹。」馬昂答說,「恐怕有些不便。」
  「怎麼呢?」
  「大舍妹已經嫁了,舍妹夫就是後軍都督府的指揮畢龍。」
  朱寧心想,也許馬昂願意獻妹,而畢龍不願獻妻,正好給江彬拴上一個冤家。因而這樣答說:「我是奉旨辦事,作不得主。畢指揮有話,該找『薦賢』的人去說!」
  馬昂不答,將盛妝的妹子喚出來,送上轎子,抬入豹房。皇帝一看,煙視媚行而彷彿弱不勝衣,不由得想起蕙娘在世的光景,念舊憐新,格外寵愛,賜名含芳。馬氏一家,皆賜蟒衣,特准馬昂,隨時出入豹房,太監們都管他叫「馬大舅」,是戲言,但也是尊稱。
  這樣不到一個月,含芳忽然愛酸作嘔,是有喜的模樣。這是一件極大的怪事,如果說她懷的是龍種,受孕不及一月,不應該有此現象。看來不是有喜,而是有病。
  於是宣召大醫到豹房來診脈。這名太醫不是有名的薛立齊,本事有限。而且為宮眷診治,隔著帳子牽出一根紅絲,要從幾乎不可覺察的紅絲的震動中,去分辨脈息的升沉強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徒勞無功,說不出是有喜還是有病。
  可是這個太醫的母親,卻是婦產科的名醫,由朱寧作主,將她接到豹房,細心診察,斷定是三個月的身孕。
  這下,朱寧不能不跟司禮監馬永成去商量,「怎麼辦?」他說,「明明是畢家的種,將來生下來便是皇長子,如果立為太子,大明天下不是歸姓畢的所有了嗎?」
  「哪有這樣便宜的事?」馬永成問道,「萬歲爺知道了沒有?」
  「還不知道。」
  「先面奏御前再說。」
  「面奏容易。萬歲爺知道了以後,會作何處置,不能不先考慮。」朱寧說道,「看起來,萬歲爺會捨不得她。」
  「捨不得是捨不得的辦法,捨得是捨得的辦法。反正不是龍種就不能留,咱們先考究出幾個辦法,讓萬歲爺自己挑一個。」
  於是商量好三個辦法:第一,如果皇帝已經厭棄,或者捨得割愛,就將含芳遣回馬家;第二,倘或捨不得含芳,但在宮外覓隱秘之處暫行安置,等產後滿月,再迎入豹房;第三,上面兩個辦法都不同意,而又一天都不願離開含芳,那就直接了當為她墮胎,打掉畢家的孩子——這是毫不費力的事,宮女中擅此道的很多,或者用藥物,或者用手術,只要胎兒的月分,不是太大,保證沒有危險。
  照朱寧的判斷,皇帝會採取最後一策。事如所期,皇帝吩咐在安樂堂特辟精舍,安置含芳,誰知一切安排就緒,事情發生了就化。
  原來含芳膽小而多疑,以為借墮胎為名,要結果她的性命,枕上向皇帝痛哭流涕,說是墮胎恐有痛苦,不堪忍受。求皇帝將她剃度為尼,從此以後,溥燈黃卷,為皇帝禱祝長生,報答恩寵。
  皇帝無奈,找了朱寧與馬永成來商量,朱寧不語,馬永成自恃是從小陪伴皇帝的老奴,率直說道:「既要剃度,更當打胎。不然,尼姑生兒子,血光沖污佛門,是萬歲爺的罪過。」
  「我當然不會讓她做尼姑。且等她生產了再說。」
  「那就先送回家,等生產了再接進宮來。」
  「這得好幾個月,牽腸掛肚多難受?」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馬永成說:「不能生在宮裡,宮裡落地的嬰兒,不是皇子、就是皇孫。」
  皇帝想了一下說:「好在還早,到時候再作處置。」
  馬永成還爭辯,皇帝卻不耐煩了,起身就走,根本不容他進言,事情就這樣擱了下來了。
  ※        ※         ※
  對這件事,宮中與朝中的看法不同。在宮中,只覺得此事尷尬異常,九重禁地有個大腹膨亨的婦人出現,而所懷的卻不是皇帝的骨肉,真是窩囊透頂。
  朝中卻有十分嚴重深切的遠慮近憂。遠慮是含芳生子以後,倘或留而不遣,畢家的孩子認作朱家的血胤,將來會引起極大的糾紛。近憂是有個強藩,逆謀日顯,皇帝有一件荒唐行徑,恰恰是授人以柄。
  這個強藩是南昌的寧王朱宸濠。早在皇帝即位之初,宸濠便勾結劉瑾,暗中擴充兵力,打算起兵謀反。這幾年看皇帝荒淫無道,又無皇嗣,更覺得可以取而代之,所以一方面在江西招兵買馬,籠絡民心;一方面以重金在京中活動,得寵的教坊樂工臧賢是宸濠的死黨,朱寧亦在暗中回護,甚至兵部尚書陸完亦被收買。
  這樣到了正德九年,宸濠竟自稱「國主」,改「護衛」為「侍衛」、藩王的命令本稱為「令旨」,亦擅稱為「聖旨」。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獨獨皇帝不知道,因為有些人不肯告訴他,而有些人則是不敢告訴他——如果皇帝不信,便成了誣控藩主,是殺頭的罪名,而顧慮皇帝不信宸濠會謀反,又是有根據的。
  原來皇帝於玩樂之事,無所不好,每年元宵大張花燈,耗費的黃蠟總得幾十萬斤。宸濠投其所好,前一年雇了名工巧匠,造了上千盞的新樣奇巧花燈,進貢到京。表文中又說明,所進花燈的形制新穎,懸掛的方法,與眾不同,因而特遣專人進宮佈置。
  平常的花燈,莫不是四面臨空懸掛,唯有寧王府所進的花燈,大多著柱附壁,同時又在乾清宮四周,漢白玉石的欄杆上,用彩色氈幕覆蓋,而暗中貯存火藥。到得這年——正德九年正月十三上燈以後,著柱附壁的花燈,連著點了三天,將板壁門窗烤得極乾,一處起火,迅即蔓延,再一燒到火藥,其勢更不可收拾。乾清宮及坤寧宮,烈焰騰空,整整燒了一夜,火勢最盛的時候,皇帝在西苑高處遙望,還笑著說道:「好比一棚大煙火。」
  對宸濠這種彰明較著的奸謀,竟會懵然不覺,深宮大火,竟會無所警惕顧惜,居然以看煙火的心情去欣賞災難。在宸濠看來真是不可救藥的敗家子,江山遲早不保。與其落入外人手中,不如姓朱的自家來取而代之。否則,不但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祖宗。
  因為如此,從這年起,宸濠的行跡益發無所顧忌,看樣子隨時可以造反。但師出必須有名,如今皇帝將有孕婦人,留在宮中不遣,恰好給了宸濠一個借口,皇帝竟要將太祖高皇帝辛苦締造的大明江山,因為寵愛一個婦人之故,拱手送與外人,不忠不孝,罪浮於天,不但不配再做大明的皇帝,甚至亦不配做朱家的子孫。從前陽翟大賈呂不韋,以有孕的姬妾,進奉秦國的王孫子楚,生子為後來的秦始皇,秦國的廟祀血食,歸於呂氏,這是子楚受人所愚,猶有可說,而當今皇帝明知故犯,愚不可及,更何足以君臨天下?
  如果宸濠用這樣的借口,起兵申討,不僅師出有名,而且很容易博得天下的同情。那一來,情勢就會很糟糕,所以宰相楊延和、梁儲、蔣冕、毛紀等人,大為擔心,但一時卻籌不出有何可以挽回的善策。
  當然,言官看不過去,會上疏切諫。有個戶部給事中石天柱,說得最懇切,當乾清宮失火時,他就有道奏章,慷慨指陳:「今日外列皇店,內張酒館,寵信番僧,從其鬼教,招集邊卒,襲其衣裝,甚者結為昆弟,無復尊卑。數離深宮,馳騁郊外,章疏置之高閣,視朝月止再三。視老成為贅疣,待義子以心腹。時享不親,慈閒罕至,不思前星來耀,儲位久虛,既不當御宮中,又弗預選宗室,何以消禍本,計久長哉?」
  皇帝沒有皇子,又不能像宋仁宗那樣,預選宗室中的賢者,迎入宮中教養,以為儲貳,這是朝中正人君子最擔心的一件事!因為這一來勢必啟宗藩以覬覦之心,所謂「消禍本,計久長」即指此而言。而眼前的情況,比「前星來耀,儲位久虛」還要壞,石天柱當然更要說話,一次沒有結果,第二次糾合同官再爭,話更率直了。
  他說:「臣等請出孕婦,未蒙進止。竊疑陛下之意,將遂立為己子。」如果如此,此「子」將來自然會繼承大位,然而「異日請王宗宮,肯坐視祖宗基業與他人乎?內外大臣肯俯首立於朝乎?」這是很明白提出警告,倘或有此一日,不但請王宗室要起兵,甚至朝中大臣亦要反抗。因而簡單有力地提出要求,「望急遣出!以清宮禁,消天下疑。」
  皇帝是很任性的人,臣下越爭得厲害,他越不肯聽從。石天柱的奏疏,依然留中不發,而含芳的肚子卻一天比一天大了。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四部分
  馬永成受了內閣的逼迫,對這件事很傷腦筋;跟朱寧商量,亦都覺得皇帝樣樣都可以任性,而這件事做得實在荒唐。必得想個辦法挽回,否則就會落一個永世難消的罵名。
  「有了!」有一天朱寧突然想到,「我有個故交叫馬大隆,出家做了道士:最近從武當山回京,住在白雲觀。此人足智多謀,只要他肯管這件事,就必有好辦法。」
  馬永成亦知其人,「不錯,我也聽說有這麼一位同宗,是奇村異能之士。」他說,「事不宜遲,請你趕快去看他吧!」
  白雲觀在西直門外。朱寧跨一匹騾子,帶一個書憧,悄然相訪。舊友重逢,歡然道故;馬大隆留朱寧吃齋,客人欣然應允,表示要留宿白雲觀。
  這夜月明如畫,兩人在松樹下煮茗清談;夜深人靜,朱寧方始吐露來情,請馬大隆劃一挽救大明國祥的計策。
  「這是曠古絕今的奇聞。」馬大隆說,「從前漢哀帝要禪位於董賢,那還是因為斷袖情深,猶有可說。如今皇上與含芳腹中的孩子,毫無淵源,何厚愛如此,竟要將朱家的江山,送與畢家的無父之子,真不解皇上是何用心。」
  「皇上亦不是厚愛那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兒,只不過任性而已!」
  「對含芳呢?」馬大隆補了一句:「你拿蕙娘來跟她作個比較。」
  「這不大容易比較。皇上對蕙娘有三分敬的意思在內,對含芳可沒有。」朱寧想了一下又說,「不管怎麼樣,皇上對含芳不會比對蕙娘更好。」
  「那就是了!你只看皇上對她的寵愛不如從前,立刻來告訴我,我自有道理。」
  「你有何妙計?請講!」
  「天機不可洩漏。」
  「莫非你還賣個關子!」朱寧笑道,「何不讓我先聞為快?」
  「不是我賣關於。其中有兩個原因:第一、我主意是有了,細節要打聽打聽情形,才好籌劃;第二二、事先跟你說了,怕萬一不小心漏了口風,或者神色之間洩露機關,那就不但大事不成,只怕你還有點麻煩。你信任我就是。」
  「我如何不信任?劉瑾那場風暴,多虧你事先指點;從那時起,我就唯言是聽了。不然,這樣的大事,也不會特為找來商量。」
  「正就是為此,我要格外慎重。干殿下,這件事你一個人做不成,至少要馬公公協力,你倒跟他說了,萬一他嘴不緊,如之奈何?再說,這件事要瞞著姓江的做,更須謹密。」
  「是,是!」朱寧完全領會了,「你是為我好!我不再多問了,只照你的話去留心。」
  ※        ※         ※
  含芳並無失寵的跡象;而從側面去看,地位似乎更為穩固——皇帝經常帶著幾名小太監,悄悄兒到馬昂那裡去做長夜之飲;有時醉了,甚至就住在馬家。
  含芳的腹部卻日益隆然,挺胸凸肚,神氣非凡。朱寧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一個人靜下來所思索的,便是想個什麼離間的法子,讓含芳失寵。
  突然有一天,情況大變。馬昂來到豹房,神色抑鬱而不安。朱寧是何等角色?入眼便知他惹了禍了,一打聽,果然。
  原來前一天晚上,皇帝在馬家飲酒;一時心血來潮,說要馬昂的一個名叫四珍的侍妾來侑酒。馬昂只說得一聲:「小妾有病。」皇帝勃然色變,推案而起。馬昂心知壞了,急忙跪下來拉住龍袍,又連聲召喚四珍,而皇帝終於不顧而去。
  不用說,馬昂從此以後能保首級,已是大幸;而含芳的寵信,當然也會大受影響。朱寧便喜孜孜地趕到白雲觀去向馬大隆報信;同時要求揭曉那不可洩漏的「天機」。
  「時機倒也正好!」馬大隆點點頭說,「轉眼就是南郊大典,就在那兩天動手。」
  接著,密密授計,細微末節,無不顧慮周詳;朱寧大為佩服,諾諾連聲地答應著,即時趕回宮中,通知馬永成展開部署。
  三天之後就是南郊大典——南郊祭天,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祭掃。事先非要齋戒,皇帝移居齋宮,除了有關國計民生的大政以外,其他政事,一概停奏;宮禁之內的瑣務,自然更不可干瀆。
  這一點對皇帝來說,倒不大在乎;本來就不大過問政務。使他最不能忍受的是,不但摒絕聲色,而且不能飲酒,也不能吃肉。因此,每逢齋戒,皇帝都虛應故事;大祀的齋戒,規定五天,他連一整天都住不到,傍晚到齋宮,半夜致祭,祭畢回齋宮打個盹,隨即悄然溜走,自去行樂。所以,馬大隆如果是想趁皇帝宿在南郊齋宮,不問禁中之事的機會,打算有所動作,自是不切實際的想法;而所以仍舊定在此時行事,是因為大典,另有「典禮」。
  這個「典禮」是皇帝自己假借史實想出來的花樣,名為「觀獵」,地點是在京城南面的「南海子」。
  所謂「觀獵」就是帶著鷹犬去行獵,純然是一種玩樂。所以當皇帝事先在左順門召集百官宣佈此事時,立即便有人出班諫阻。但皇帝說什麼也不聽,要怎麼便怎麼,誰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事先的一切安排,都是有利於馬大隆的計劃的。皇帝「觀獵」是出於江彬的獻議,當然扈從大駕,這就少了一個礙手礙腳的人;朱寧奉命照料豹房,不必隨扈,使得計劃的實現,更來得方便而確實。因此,在行動上非常從容,直到皇帝「觀獵」的第三天,方始動手。
  第一步是在暗處設下陷阱,將一盞香油,倒在必經之路的磚地上;托故讓含芳經過那裡,一滑倒,摔得不輕,七個月的胎氣被震動了。
  於是召醫診治,下一劑狼虎藥,不但不能安胎,而且流血不止,搞成一個小產血崩的險症;不過半夜工夫,便即香消玉殞。那個不足月的胎兒,已然成形,是個男孩,當然也跟著他母親下地就死於非命了!
  從起禍到送命,看起來純粹是一次意外事件,有因有果、有人證、有物證——太醫的藥方。至於磚地上灑了油,故意傾害含芳這一切,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皆是朱寧的心腹,自然不虞洩漏。
  等到將含芳依照處理官人暴病而亡的成例,移屍安樂堂,置棺盛殮以後,朱寧方親自趕到南海子,向皇帝去報喪。
  皇帝急馳勁射,行獵正酣。到晚來在行帳前面,將獵得的獐兔野味,開剝烘烤,大開野宴,一面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一面看帳下健兒比拳角力,興高采烈,不便報告噩耗煞風景,朱寧只得等待。
  到得第二天早晨,朱寧方始有說話的機會,「萬歲爺,」他的面容憂戚,而語聲沉著,「奴才有件事上奏。萬歲爺聽了,不可傷心,不然奴才不敢說。」
  「什麼事教我傷心?」
  「含芳夫人過去了!」
  「死了?」皇帝詫異多於驚疑。
  一看是這樣的所應,朱寧放了一半心,覺得不必再吞屯吐吐了,「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驚動胎氣,小產血崩。立即召來太醫,片刻不曾耽誤;只是含芳夫人的大限到了,費盡心機,也沒有能救得活。」他從靴子裡掏出一疊紙,「脈案、藥方都在這裡!請萬歲爺過目。」
  「我看什麼?」皇帝搖搖頭,「看起來也是苦命!」
  「是!是含芳夫人福薄,不能長承恩寵。」
  「那個孩子呢?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怎麼活得成?」朱寧答說,「又不是萬歲爺的骨血,沒有什麼可惜的。」
  「罷了,罷了!」皇帝很豁達地說,「就好比做了一場夢。」
  「正是!萬歲爺正直寬懷,及時玩樂。」
  「你也來得正好。」皇帝很快地將含芳丟開了,「江彬勸我到宣化府逛一逛,打算先造一所宅子,這件事你跟他商量著辦。」
  「是!」朱寧毫不遲疑地答應。
  口中如此,心裡卻大起疑慮。不知江彬作此獻議,有何目的。宣化府是邊防重地,以萬乘之尊,駕臨險地;倘或韃靼入寇,皇帝跟他曾祖父英宗那樣,兵敗失陷,蒙塵塞外,如何得了?
  可是,他不敢反對;如果反對,正好給了江彬一個進讒的機會。心裡在想,這件事該當如何處置,又要請教馬大隆了!
  ※        ※         ※
  「照規矩說,干殿下受恩深重,應該力陳利害,諫阻乘輿才是。」
  「我何嘗不知道?」朱寧向馬大隆苦笑,「不過,那一來會有怎樣的後果,馬先生你難道沒有想到?」
  馬大隆何得不知?他所建議的,實在是上策。朱寧亦是佞幸之流,導天子於無道失德,他要負極大的責任;前幾年雖以巧計得於免受劉瑾的牽累,但遲早會身敗名裂。如果見機得早,及今做一件光明正大的好事,則失寵被摒於御前,反倒是急流勇退,保全身家之道。既使將來有整肅朝綱、除奸摘伏的大舉動,由於有此一番勸阻皇帝輕出遠嬉的諍諫,必能邀得正人君子的讚許,救他出險。
  無奈朱寧不能領會其中的深意,馬大隆亦就不必多說;想了一會,這樣勸他:「我尚有中下兩策。下策不便談,只說中策,只有三個字:不參預!」
  「那不是讓姓江的一個人去出風頭了嗎?」
  「禍者福所倚,福者禍所伏!」
  「馬先生,」朱寧總覺於心不甘,「請你再說一說下策,是怎麼回事?」
  「即然是下策,不說也罷!干殿下,」馬大隆很簡單,但很懇切地說:「請你聽我的勸!」
  「好吧!」朱寧終於撒手,「就不參預。」
  雖說不參預,到底脫不得身;只是朱寧採取聽其自然的態度,江彬有所要求,傳旨以行,不能加以協力。在江彬來說,最得力的是,由朱寧通知了才來的阮德,有了他,皇帝在宣化新建的行宮才能開工。
  行宮不叫行宮,叫「鎮國公府」,這是皇帝自己所封。反正他是皇帝,以國器為兒戲,要什麼稱號有什麼稱號,他自加的全銜是「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
  ※        ※         ※
  到了夏天,宣化的「鎮國公府」,已蓋得差不多了;皇帝在豹房中的許多心愛的擺設玩物,亦已一批一批運到宣化。而就在這時,關外有了警報,韃靼的酋長「小王子」蠢蠢欲動,有入寇的可能。
  「養兵干日,用在一朝!」皇帝對豹房中的群小說:「本爵親率『外四家』出關,迎頭痛擊。快挑宜於出師的黃道吉日來。」
  挑定的日子是八月初一甲辰。可是不能公然出征,否則驚動滿城,就很難走得成了。因此,皇帝決定不告而行。
  八月初一清早,皇帝喬妝改扮,裝作一名普通的武官,出德勝門疾馳到昌平駐駕,等候「外四家」逐批到達。一起出居庸關。
  到得第二天,梁儲、蔣冕、毛紀等人得知消息,大驚失色;關外情勢不穩,車駕輕出,萬一再來個土木之變,如何得了?
  因此,三位宰相星夜追趕,追到京師以北、昌平以南的沙河地方追上了,痛哭流涕地諫勸回駕,而皇帝執意不從,非出關不可。
  三位宰相無奈,眼巴巴地看皇帝絕塵而去,除了哀哀痛哭以外,別無阻駕的妙策。然而,皇帝卻還是出不了關,另有人擋住了他。
  這個人籍隸通州,名叫張欽,正德六年的進士,此時充當巡視居庸關的御史。明朝派到地方上的御史,名為「巡按」,代天巡守,權柄極重。巡視居庸關,便等於居庸關的守將,統轄文武,說什麼是什麼。
  聽得大駕已到昌平,張欽將把守居庸關的指揮同知孫璽找了來,吩咐他閉關下鎖。
  「聽說車駕將出居庸關,這是你我的死期到了!」
  孫璽大驚,急急問道:「此話怎講?」
  「關不開,皇上不能出關,是你我違旨,違旨犯罪。」張欽答說:「關一開,車駕出關,天下事就不可知了。萬一有如『土木之變』,你我放皇上出關,責任太大,亦是死罪。可是,寧願不開關而死,死亦不朽。足下的意思如何?」
  孫璽一想這話不錯,慨然答說:「悉如尊命。」
  於是他命士兵,將關門緊閉,上了極粗的門閂,也下了鎖,鑰匙由張欽收了去藏在身上。
  皇帝已經得到消息,不知因何閉關?下令召孫璽來問,誰知孫璽不來,他的答覆是:「御史在,臣不敢擅離。」
  皇帝沒法子,只好宣召分守居庸關的監軍太監劉嵩。劉嵩向張欽說:「我的情形跟孫指揮不同,他是朝廷的官,當然要聽你的節制。我是太監,是主上的家奴,不能不去。」
  張欽不答,將皇帝頒賜的關防,用塊黃布包好,背在身上;端一把椅子坐在關門下,等劉嵩到來,他按劍說道:「敢言開關者斬!」
  劉嵩知道這位「都老爺」的脾氣,不敢自討沒趣,當即退了回去。於是這天夜裡,張欽親自寫了一道奏疏,說是天子親征,必定先期下詔、廷臣會議;啟行之時,六軍翼衛,百官扈從,聲勢赫赫。如今無聲無息,只不斷聽得人說:「車駕將要出關!」這必是有人假傳聖旨,想出關去勾引敵人。請皇上捕捉此人,明正典刑。
  這是故意這樣說法,好避免公然抗旨的名聲。不過他接下來很明白地表示:「若陛下果欲出關,必兩宮用寶,臣乃敢開。不然萬死不奉詔!」
  所謂「兩宮」,一是指憲宗的王皇后,名義上是皇帝的祖母,依禮尊為太皇太后;二是孝宗張皇后,也就是皇帝的生母,當今的皇太后。不論皇帝、皇太后或是太皇太后,都有五冊玉寶。寶就是印信。張欽聲明:「若陛下果欲出關,請兩宮用寶,臣乃敢開。」意思就是,非太皇太后與皇太后書面同意,不放皇帝出關,這無異將皇帝看作一個孩子,做什麼事,非他家裡人允許不可。
  這個奏疏未到達以前,皇帝又派人去催劉嵩,專使到關,張欽明知不假而故意不當他為真,拔劍嚇唬:「你來詐騙!」
  使者抱頭而竄,回到皇帝那裡報告:「張御史幾幾乎把臣殺掉!」
  皇帝大怒,命朱寧去殺張欽。朱寧怎麼辦得到這個差使?正在設法敷衍之際,張欽的奏疏已到,加以京中大臣趕來苦勸,皇帝無奈,快快而返。
  可是一顆心到底不死,過了二十幾天,微服出德勝門,在昌平州所屬羊房地方一家百姓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冷不防疾馳出關。動身之前,特派谷大用帶兵守關,不准放一人通過。因此張欽得信想出關追趕,反為谷大用擋住,只有西向痛哭而已。
  皇帝一到宣化府,鎮國公府已經落成,工程當然不及豹房,但比豹房更舒服、更自由;而皇帝一切心愛的傢俱、日常用品、服飾、古董、字畫、新奇玩物,還有漂亮伶俐、善解人意的宮女,都由豹房移到了這座「鎮國公府」,皇帝這一下真是心滿意足了。
  在宣化玩了個把月,皇帝完全是佔山為寨的「山大王」行徑;打聽得哪家有出色婦女,親自帶著兵,破門直闖,找到目標,掠回去做「押寨夫人」;有時過一夜送回,有時多留幾天;有時就留下不放。以至於宣化城中搞得人心惶惶,家有幼婦少女的,更是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搶走。
  不久,皇帝的遊興又動了,由宣化到了大同。涼秋九月,衰草連天,正是出獵的好季節,皇帝縱馬所至,往往失路。這使得朱寧也擔心了,找個機會勸皇帝早早回京,理由是:「快過年了!」
  「不忙!就在宣化過年好了!」
  朱寧一聽這話,不便再勸,因為皇帝性情最拗不過,越勸越不聽,唯有冷一冷再找機會進諫。
  到了九月底,突傳警報;有五萬韃靼,自北而來,幸好兵部為了保護皇帝,正調各鎮大軍趕到宣化、大同、陽和一帶,及時往北迎擊,趕走了敵軍。官兵陣亡了好幾百,而韃靼只死了十六個人。
  但不管怎麼說,將入寇的韃靼五萬之眾擊退,總是打了勝仗,朱寧跟張永商量,不如趁此機會勸皇帝回京。張永深以為然,於是想好了一套說法去見皇帝。
  「萬歲爺,快過年了!」張永說,「太皇太后在盼望。」
  「不要緊!韃靼也趕走了,兩位老人家有什麼不放心的!」
  「是,」張永說,「不過,這是回京的一個大好機會。錯過這個機會,回京就不夠威風了。」
  「此話怎講?」
  「萬歲爺出關,是為了『親征』,師出有名,不過應該有交代;如今親征大捷,正該班師還朝,不是名正言順,風風光光的好事?」
  「好倒是好,不過,我捨不得『家裡』。」
  就像稱豹房「新宅」一樣,皇帝管宣化的「鎮國公府」叫「家裡」。張永看正面設詞勸不動,只好用戲謔之詞去哄他了。
  「捨不得可以再來。」他說,「大將軍一戰大捷,回京覆命,『鞭敲金蹬響,人唱凱歌歸』,多麼風光?如果在外逗留不歸,兩宮降懿旨責備,不是自討沒趣?」
  「是啊!」朱寧接口,「凱旋到京,文武百官,出郊迎接,那番風光熱鬧,不可錯過。」
  這樣一唱一和,到底將皇帝說動了,「好吧!」他終於點頭,「過了年回京。」
  「年初五是黃道吉日。」張永趕緊將日子說定,「這天啟駕,到京正趕上燈節。」
  「可以!就是年初五班師。」皇帝問朱寧說,「來年之春,在今年哪內,預備百戲迎春,讓大家也好好樂一樂。」
  於是從這天開始,皇帝便寄興趣於迎春的百戲,每天都要垂詢準備的進度,而且親自參預策劃,設計了許多新鮮花樣。
  一天巡幸佛寺,老和尚鯁直,說了許多規諫的話;皇帝心內不快,卻不便發作。回到「家裡」,越想越惱,起了個跟和尚惡作劇的念頭,立即回嗔作喜,興沖沖地親自下令部署。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和尚與婦女,亦須參加迎春;第二道命令是準備五十輛敞篷大車,車頂上懸掛著許多用六片羊皮縫合,內塞枯草的皮球。到了立春那天,下令和尚與婦女雜坐在大車中;有那不願的,使命軍士強制執行。這一下,搞得每一輛車中,皆有糾紛;駕啼燕叱,都罵和尚不規矩,挨挨擠擠,存心不良。
  當然,是潑辣婦女方始如此;而有些則只是借此打情罵俏;還有向佛虔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退縮扶持,口中喃喃宣著佛號,又是一樣面目。
  在和尚,窘迫的雖多,驚喜的也不少;綺羅叢中,手兒相接,股兒相並,體氣微染,口脂微聞,就算它是脂粉地獄,亦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總之,從來沒有那麼多和尚與婦女,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子擠在一起過,所以什麼想不到的情況都會發生,使得皇帝的好奇心,大為滿足,樂不可支。
  等到迎春百戲的行列出發,大車在崎嶇不平的泥路上,顛顛跳跳地行進,皇帝設想中的情形出現了,皮球飄來蕩去,不斷地在和尚的光頭上碰擊,躲得東來西又到;車上的婦女又笑、又喘、又罵,亂成一片;在高台上的皇帝捧腹大笑,似乎從來都沒有這樣開心過。
  ※        ※         ※
  班師回京之前,朱寧先趕回京城部署。最主要的一點是,皇帝千叮萬囑,百官不可照御駕親征邊京的禮節行事;要看作鎮國公凱旋,像歡迎英雄那樣,有一番格外熱烈歡樂的景象。
  這些話由馬永成傳到內閣,已銷假的首輔楊廷和,與梁儲、蔣冕、毛紀,深怕不照皇帝的話做,正好給了他一個借口,不肯回京,所以滿口應承。於是,文武百官,各出心裁,做了許多彩旗,上繡「威鎮九邊」、「功高百世」等等頌揚武功的辭句。又出動了鼓吹百戲,從德勝門排出十幾里地去。不巧的是風雪剛過,道路泥濘;而就是歡迎鎮國公凱旋,亦不能不行大禮,所以個個苦不堪言,搞成怨聲載道。
  等大駕一到,宰相迎入黃幄,先吃恭賀得勝的下馬杯,楊延和捧酒,梁儲執壺,蔣晃捧下酒的果盒,毛紀無事可做,弄了兩朵特大號的金花,當皇帝捧酒在手,帳外大奏「從戎樂」時,為皇帝插戴金花,然後一起磕頭稱賀。
  「楊延和!」皇帝喊。
  「臣在。」
  「在陽和,我親自斬首一級,你知道不知道?」
  「臣已經聽說了,不過— 」
  「知道就好!」皇帝搶著打斷他的話;因為已猜到要說的,必是以萬乘之尊,躬冒矢石,萬萬不可之類的話。
  楊廷和知趣,不再多說,只請皇帝從速向兩宮太后去請安。太皇太后臥病在床,不過打個照面,虛應了定省的故事而已;皇太后卻是母子情深,問長問短,一直到夜。但是,皇帝還是要回豹房,皇后與妃嬪,羊車望幸,都成妄想了。
  過不了幾天,皇帝又想「家裡」了。因為大同有「曬腳會」,皇帝非去湊個熱鬧不可。百官交諫,一概不聽;好得其時沒有警報,宰相決定讓他再去玩一趟。到得宣化不久,太皇太后駕崩,這不能不奔,回駕到京,遵禮成服。
  四月裡,太皇太后梓宮奉安,皇帝以先期祭告諸陵為名,到了昌平的天壽山,匆匆行了禮,立即轉往密雲去遊覽。民間一聽天字第一號的「花花太歲」到了,平頭整臉的女子,逃的逃,躲的躲。有個永平知府叫做毛思義,是個書獃子,下了一道命令,說國有大喪,皇帝怎會出來閒逛?一定是奸詐之徒,假名招搖。百姓各安生業,無須驚惶;非有正式文書通知,「妄稱駕至擾民者,一律捕治。」
  哪知皇帝真的到了,地方上不理不睬,一聞知府有此命令,皇帝大為震怒。毛思義的永平知府,就此當不成了。
  葬罷太皇太后,天氣已經很熱了。皇帝本想秋涼再出關,哪知流火鑠金的六月裡,寧夏又傳來敵騎犯境的警報。於是又要北征了。
  這次是自稱「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鎮國公朱壽巡邊」,並派江彬為「威武副將軍」扈從。吩咐司禮監關照內閣下敕令。
  於是四位宰相聯名上奏,主要的是提出警告,寧王宸濠可能造反。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宸濠很可以說,既然只有鎮國公朱壽,並無皇帝;他為了保全祖宗的天下,自然當仁不讓。或者以「朝無正臣,內有奸邪為名」,舉兵「清君側」,請問皇帝左右與朝中大臣又何辭以解?
  皇帝當然不聽。楊廷和是自己預備好的,不聽就消極抵制,稱病不上朝。皇帝無奈,只好臨御左順門,召次輔梁儲,當面命令書寫自己派自己「巡邊」的制誥。
  「其他可以將順。」梁儲答說:「此制斷斷乎不敢寫。」
  皇帝勃然大怒,拔出佩劍,指著梁儲的嘴說:「你敢不寫,不寫我請你吃一劍。」
  梁儲不屈服,將一頂烏紗帽取下來,放在地上,磕頭說道:「臣違命有罪,請陛下賜死!」
  皇帝還不至於不通人性到亂砍亂殺的地步,只問:「你為什麼不寫?」
  梁儲想了一個駁不倒的理由,說是:「草制則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
  這意思是說,「威武大將軍」也好,「鎮國公」也好,都是臣子。明明是皇帝,用臣子的稱號,即是貶辱,而誥勍由內閣草擬,便是宰相否定了皇帝。這種無父無君的做法。認真追究,便是大逆不道,罪當族誅。——事實上是很可能認真追究,只不知何年何月?與其到了那時候,悔之莫及,不如此刻拚死力爭。
  皇帝想了又想,料知梁儲決不會遵旨;而抗旨的動機,出於忠君愛國,當然不能治他的罪。這一點好歹之分,皇帝是知道的,只好將劍一丟,負氣地說:「你不草制,莫非我就做不成威武大將軍?」皇帝要「竊號自娛」,內閣無可奈何。但副將軍的名號,必須出於制敕;大將軍可以保薦他的副手,卻不能任命,所以江彬那個「威武副將軍」卻是落空了。
  過不了幾天,皇帝又下一道手諭,命禮部尚書李遜學,召集廷議,商量「建儲居守」——從來皇帝親征或者巡幸,必命太子在京城留守,稱為「監國」;如果沒有太子或太子太小,無法掌理國事,則派皇弟監國,亦可通融,如英宗當年北征,即派成王留守,以后土木之變,成王奉懿旨接位為帝,使得也先不能視蒙塵的英宗為可居的奇貨。如今皇帝效英宗的故事,便有人以為應照英宗的成例,由儲君留居京中監國。
  可是儲君在哪裡?皇帝既無子嗣,亦無同胞兄弟,那就只有先建儲,後談居守。朱寧和江彬為了將來的富貴,都在親藩中各有屬意的人,朱寧是早就受了寧王宸濠的囑托,在廷議中已安排了人提議,以寧王世子迎入宮中,為儲貳之備。
  但是梁儲根本反對建儲,所以不等提出人選,便厲聲說道:「皇上春秋鼎盛,此時談什麼建儲?」
  「是有備無患之意。」司禮監馬永成說。
  「什麼叫有備無患?沒有預備還好,有了預備,反有莫大的後患。到了那時候,我輩死無葬身之地。」
  「老先生,你太過分了!」
  「一點都不過分。諸公,請細想,乘輿在外,如果遇警,扈從的人,當然竭力保駕,倘或有了儲君,便有人會生私心,欲成擁立之功,便有不測之心。」
  這一下,大家都領悟了!
  細想一想,其中的道理也很容易明白。如果儲位未定,朱寧與江彬等人,在目前當然都效忠皇帝,而且會盡力爭寵,希望皇帝會聽從自己的建議;倘或乘輿遇險,定必盡力保駕;因為這一下建了大功,皇帝會心感救命之德,而特加思寵,並且這份恩寵,一定歷久不衰。
  但如儲位已定,皇帝便處在一種隨時可為他人取而代之的險境之中,這一次北征,倘或有「土木之變」的情況出現,則朱寧或江彬,至少會有一個人袖手旁觀,甚至落阱下石;因為皇帝遇險,自己所建議而立的儲君,便可即位為帝。
  不但如此!為了早成擁立之功,皇帝也許不知在什麼時候會不明不白地死去——被弒。這種情形,歷史並非沒有先例。總之有備不一定無患,無備則必有後患、大患。其中微妙的道理,說破了,或提醒了,是沒有人不同意的。
  「誠然!」兵部尚書王瓊首先附議:「以不議建儲為宜。」
  「我亦云然!」吏部侍郎王鴻儒說得更透徹,「聖性好武,為臣子者唯當力諫。如果儲位已建,皇上反無後顧之憂;九邊塞外,親冒鋒鎬,險不可言。照此說來,議建儲便有贊勸乘輿輕出之失。是大不可!」
  這一來,連傳達聖旨的馬永成亦噤若寒蟬了!建儲之議,就此打消;朱寧與江彬,無不失望,但亦無可如何。
  不過江彬總算還有收穫。假冒陽和禮敵之功,得封伯爵,稱號叫做「平鹵」。
  ※        ※         ※
  七月底,由平鹵伯江彬扈從,皇帝悄悄出了東安門,轉道往北,事先毫無任何表示,不過有些消息靈通的官員,還是天不亮就趕到東安門恭送。皇帝拿馬鞭親自點了一下,一共五十二個人,傳旨各賜宮女一人。
  轉馬向北,出德勝門,直奔居庸關,這一次皇帝乖覺了,不再在昌平逗留,免得為梁儲等人趕來嚕嗦;當然,也仍舊要關照谷大用守關,不許放走任何京官。
  到了宣化,隨即轉往大同。大同巡撫名叫胡瓚,謁見皇帝,第一句話便說:「沙漠之地,不可久留。請皇上立刻回駕。」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向皇帝說過話,所以皇帝反倒笑了,不由得反問一句:「我不回去呢?」
  「臣死在陛下面前。」
  皇帝大出意外,也有些不信,便即問道:「莫非你身上藏著刀?」
  「身挾凶器見駕,法所不許。臣決不敢!」
  「那麼,你怎麼死法呢?」
  「古人懷忠力諫,觸柱而死。」胡瓚答說:「君子愛君不愛其身,死法多得很。」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紙包,抖開其中的藥末便往嘴裡吞。
  皇帝大驚,急忙下了御座,親自去奪紙包,藥末紅色,是有名的劇毒「鶴頂紅」,沾在皇帝手上,亦有危險。左右太監便用金盆打了水來,將皇帝的手按在盆中,洗了半天。
  朱寧對胡瓚大為不滿,「你這位都老爺,怎麼搞的?」他沉著臉責備,「皇帝親自巡邊,是為生民社稷,你怎麼弄這一套死諫的把戲?好像皇上有什麼缺失似的。真是豈有此理!」
  「巡邊是本兵之事,萬乘之尊,豈可輕蹈險地?」
  所謂「本兵」是兵部尚書的專稱,皇帝就連自稱「鎮國公巡邊」,亦是侵奪了兵部尚書的職權,名不正則言不順,朱寧有些說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皇帝走來揮揮手向胡瓚說道:「你先下去,我馬上有後命。」
  「是!」胡瓚答說:「臣心已明,臣志已決。伏願皇上納臣愚諫。」說罷,磕頭辭出。
  「這個人很絕!別惹他了。」皇帝說道:「我想看看山海關去!」
  ※        ※         ※
  出偏頭關渡河到了榆林,皇帝突然有了看章奏的興致。平日章奏送至「行在」,都由江彬處理,他倒並無謀反之心,無非想固寵弄權,所以那些章奏只是積壓著不理,並不像劉瑾那樣,借此機會,矯詔自便,密密佈置羽翼,因此,皇帝要看章奏,取來就是。
  雖說取來就是,但亦經過選擇,第一、積壓得太久的奏疏,不便拿給皇帝看,第二、大多是江西巡撫孫樓的奏章,而內容卻多牽涉到寧王宸濠。這是有算計的,江彬深知朱寧通過教坊司臧賢的關係,與宸濠勾結甚密,特意揭他一揭,也是種打擊的手段。
  可是,皇帝卻並不能瞭解孫隧的奏疏,意在言外,因為有朱寧替宸濠說好話,掩飾了宸濠的反跡。有一道奏疏說:在鄱陽湖拿獲了一個大盜,下在獄中,竟被劫走。事後傳聞,大盜匿藏在王府中,不便搜捕追究,唯有自請處分。
  這是很明白的一件事,王府仗勢匿藏了盜犯,地方官既不能入府搜索,又不便上奏指明,只好出此「自請處分」之一計,希望皇帝看出其中別有隱情,降旨徹查。可是皇帝並不懷疑宸濠有何不法的舉動,既是「詐稱」,就算詐稱,自請處分一節,照例發交內閣奏議,暫時不願作任何處置。
  第二道奏疏,亦是孫隧所上,乃是根據南昌的秀才公稟,保舉寧王宸濠「孝行可風」。原來宸濠的父親,亦很不安分,被革去爵位,改由他的兒子宸濠承襲。閒居多年,一命嗚呼;宸濠大辦喪事,做足了一副孝子的姿態,藉以沽名釣譽;事後又收買了一批無德文人,聯名具稟,說寧王宸濠如何純孝,請官府具奏保舉。親藩的孝行,要由百姓出頭來說明,並作保舉,這就像皇帝自稱鎮國公一樣,是個笑話;但孫隧覺得這樣做法,有安撫宸濠的作用,至少可以讓他的造反的心,不是那麼急切。所以,雖是笑話,仍舊一本正經地具奏上聞。
  不想,皇帝卻看出了其中的不通之處,便向左右問道:「百官如果賢能,『孝行可見』,應該升他的官;寧王賢,說要『保舉』,我不懂他們保舉什麼?保舉他做皇帝嗎?」
  陪侍在御前的,正是當年與楊一清定計誅劉瑾的張永,他亦久知朱寧與宸濠有勾結,頗以為憂,只是深知皇帝的性情,怕話說不進去,讓朱寧知道了,反而壞事。如今看樣子是有些覺悟了,但還不能讓他拿出大魄力來;而且剪除宸濠,不比搜捕劉瑾那樣容易,時機未到,佈置未周,不可輕舉妄動,所以只說了句:「寧王最近行事,頗有乖張之處;請萬歲爺識於心,靜以觀變。」
  「在這裡怎麼觀得出變?」皇帝突然心動,「不如我親自到江南去走一趟。」
  於是即刻傳旨,啟駕回京——到京是正德十四年二月,每天在豹房與江彬及朱寧計議,江南有哪些地方可玩,應該怎麼走法,要準備些什麼?商量停當,在三月裡下了一道手諭給內閣,道是:「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南巡,將登岱山宗,歷徐揚,至南京,臨蘇浙,浮江漢,祠武當,通觀中原。著即下敕!」
  這大致是當年秦始皇東巡所走的路線;而「遍觀中原」四字中,還包括許多地方。這一下且不說天下騷動,百姓遭殃;更怕宸濠中途設下埋伏,劫持皇帝,下詔讓位;甚至索性篡弒,如當年燕王起兵,力奪天下。
  於是滿朝交諫,勸阻皇帝南巡。有個狀元叫舒芬,措詞最率直,理由也最充分,他說,皇帝以鎮國公的名號出巡,如果到了親藩的封地,公爵的身份比王爵低一等,請問皇帝:是不是要以鎮國公的身份朝拜親王?或者,親王竟以待公爵的禮節待皇帝,又將如何?
  這話問得皇帝無言可答,但亦不願接受。有些人說得過火了些,越發惹得他大動肝火。於是江彬乘機煽動,皇帝惱羞成怒,處置失卻常度,將諫勸群臣,下獄的下獄,罰跪的罰跪,廷杖的廷杖,受處分的官員,計有一百餘人之多。氣候也怪,三月裡的艷陽天氣,忽然連朝陰霾不開,水位大漲,漫過御河橋面。天怒人恨,一片淒慘,把皇帝南遊的興致,打掉了大半截。
  就在這時候,宸濠造反的形跡,益加明顯,皇帝決定先派人革他的護衛,並對宸濠提出警告,這是出於張永,以及另外兩名姓張的太監,張忠、張銳的建議。三張都跟朱寧不和,已在暗中將宸濠與朱寧勾結的情形,和盤托出;而朱寧不知道,還在皇帝面前替宸濠說好話。照平時的情形,皇帝對他的話,不管聽與不聽,總有所表示,而這一次竟是板著臉不作聲。
  朱寧知道壞了,計無所出,又想到了馬大隆,悄然相訪,閉門密談,坦率求教。
  「唉!」馬大隆歎口氣,「干殿下,我早奉勸,急流勇退。誰知道你還惹了這樣的禍!只怕難了。」
  朱寧大為惶恐,「馬先生,馬先生,我知道錯了。」他說,「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救我一救。」
  於是馬大隆又細問經過。瞭解愈深,愈覺棘手,想了好半天說:「只一個法子,不妨試一試。干殿下即刻進城告密,請發兵搜捕臧賢;或許可以將功贖罪,略表心跡。」
  「是,是!」朱寧方寸已亂,唯有聽從,立即上馬回城。
  「禍不遠矣!」馬大隆望著朱寧的背影,憬然有悟;連夜動身出京,免得受了牽累。
  ※        ※         ※
  發兵搜查臧賢家,抓到了好些來歷不明的人,自然是宸濠派來的諜探,以臧賢家為居停之地,不過臧家的秘密,連朱寧亦不盡知。其中有一日靠壁的大櫥,開出去就是一條兩面圍牆高聳的夾弄,因而畢竟還是有漏網之人。
  此人名叫林華。得脫虎穴,星夜趕回南昌,到的那天正是六月十三宸濠生日,在府中大宴地方文武。林華在散席以後,才能見到喝得半醉的宸濠。
  「啟稟王爺,大事不好!」林華結結巴巴地說,「臧回回被抄了家,小的機警,逃了出來。聽說,朝廷已派人下來了。」
  聽得這一報,宸濠嚇得酒都醒了,「派人下來幹什麼?」他急急問說:「派的是哪些人?」
  「派人下來於什麼,不知道;派的人一共三個: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左都御史顏頤壽。」
  「壞了!壞了!」宸濠氣急敗壞地,「是抓本藩來了!快,快祆祆請劉先生。」
  他口中的「劉先生」名叫劉養正,是個舉人。宸濠造反,有兩個「軍師」,一個是在籍侍郎李士賓,一個就是劉養正。宸濠跟劉養正的關係,異常親密,常年供養在王府中,所以一請就到。
  「劉先生、劉先生,情勢急迫了!」宸濠講了京中的消息以後,接著說道:「你可記得當年捉拿荊王的故事。」
  劉養正自然記得——荊王名叫瞻岡,是仁宗的第六子,先封在江西建昌府,到了英宗正統年間,王宮大殿的正棵上,有條大蛇,蜿蜒而下,蛇頭正好俯瞰王座;瞻岡大為驚懼,請求徙封,因而改封湖北蘄州,稱號亦改為荊王。
  到了天順五年,瞻岡病歿,他的兒子都死在他前面,所以王位由長孫見瀟承襲。見瀟的生母,偏愛老二見薄,這是家家戶戶所不免之事;而身居王位的見瀟,竟會施行報復,而且報復得慘無人道,將老母禁閉在空屋中,斷絕飲食,活活餓死,棺材由後園的狗竇中拖了出去,草草埋葬。接著將老二見薄一頓亂棒打殺,再騙見薄的妻子何氏入宮,逼著逞了他的獸慾。
  這還不算,見瀟有個堂弟,封為都昌王的見潭,妻子姓茆,是個出名的美人,見瀟大為垂涎,千方百計地想勾引上手。可是見潭的母親,也就是他的嬸母馬氏,防範極嚴,毫無機會。見瀟一怒之下,將馬氏抓進宮來,先剃光她的頭髮,再抽了一頓皮鞭;然後將茆氏當成重犯一般,拿鐵鏈鎖進宮來,讓他強暴。
  見瀟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封為樊山王的見灝,知道大禍快要臨到自己頭上了,因而派人密奏朝廷。其時為弘治七年。孝宗得奏,驚駭莫名,世上竟有這樣禽獸不如的人,而且身居藩封,非無智無識的人可比,實在是件不能令人相信的事。
  於是孝宗指派太監蕭敬、駙馬都尉蔡震、左都御史戴珊,到湖北召見荊王見瀟進京,先是幽禁在西苑;後來因為謀反有據,降旨賜死。
  蕭敬一行,當年出差湖北時,來去都經過南京,作過宸濠的座上客,所以他對這件事的印象特深。如今派到南昌來的,又是太監,又是駙馬,又是左都御史,與當年召荊王的職官,完全相同。駙馬都尉且是娶憲宗第二女永康公主的崔元,是皇帝嫡親的姑丈,更見得此行使命的重要。宸濠是認定了自己將步荊王見瀟的後塵了。
  劉養正亦覺得其事大有可疑。不過,細細一想,亦無多大關係;他本來跟宸濠商量好的計劃,是在六月十五起事,如今不妨提前一天。
  「雖然只提前了一天,」宸濠問道:「劉先生,你應該想到情形大不相同。」
  定在六月十五起事,是因為這年已卯;而「子午卯酉」是大比之年,地方大吏,入闈監臨,城防空虛,易於成功。六月十四,尚未入闈,情形自然大不相同,劉養正點點頭說:「養正自有道理!」接著,細說了他的計劃,宸濠立刻轉憂為喜了。
  於是,立刻召集宸濠造反所憑借的武力——鄱陽湖中的大盜吳十三、凌十一、閔甘四等人,連夜部署;同時在王府中亦作了一番佈置。
  第二天,宸濠先找了李士賓來,說是就在這天起事,將他留在府中。到了天色大明,所謂「鎮巡三司」的地方首長,入府道謝寧王前一天的賜宴;宸濠升殿受禮已畢,鎮巡三司準備辭出時,卻為王府的護衛攔住了。
  「王爺還有話交代。」護衛說完,便將二門關上。
  巡撫孫隧見此光景,驚疑莫釋,姑且鎮靜等待,只見宸濠出殿走到露台上,大聲問道:「大義所在,各位知道不知道?」
  「王爺何出此言?」孫燧問道,「何謂『大義所在』?」
  「孝宗為太監李廣所誤,抱民間不知誰的兒子當做親生兒子,我大明朝列祖列宗,不能享用血食已經十四年!如今我奉太后密詔,命我起兵討賊,各位知道不知道?」
  此言一出,相顧愕然。大家不但詫異,而且覺得離奇荒唐,因為從未聽人說過,當今皇帝竟是先帝抱養的民間之子,這話從何而來?
  於是孫隧答道:「王爺的話,可真是創聞!」
  「宮闈秘聞,外界是不知道的。」
  「既然外界不知道,」孫燧針鋒相對地頂過去。「何足為憑?」
  宸濠一時語塞。唯有厲聲喝道:「本藩奉有太后的密詔,命我起兵入朝監國,這難道是假的?」
  「豈敢說王爺作假。不過,」孫燧昂然答說,「請王爺把密詔拿出來看創!」
  宸濠何來密詔?只好快刀斬亂麻地說一句:「你不必多說!我現在要到南京,你保不保駕?」
  孫燧雙目一張,精光直射,厲聲說道:「天無二日,臣無二君。有太祖高皇帝的法制在,哪個敢違背?」
  宸濠勃然大怒,大吼一聲:「替我把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抓起來!」
  這一下,謝宴的官員,無不相顧失色,唯一的例外是按察副使許逵,攘臂向前,一面攔阻,一面罵道:「孫巡撫朝廷大臣,你是反賊,敢擅殺大臣?」
  宸濠越發怒不可遏,一聲令下,衛士蜂湧而上,將許逵亦抓了起來。此君文武全才,深通技擊,自然不甘就縛;無奈寡不敵眾,一條左臂,立時打斷。宸濠吩咐,將孫、許二人立即綁到惠民門外,砍頭祭旗,就此起兵。
  南昌的鎮巡三司,以及鎮守太監,死的死,下獄的下獄。李士賓與劉養正則「官」拜「左右丞相」;有個參政叫王綸,早為宸濠收買,做了「兵部尚書兼總督軍務大元帥」,一面傳檄遠近,革除正德年號,一面派那些鄱陽湖的大盜,奪取船隻,順流攻南康、九江,打算打下南京,便即「正位」。
  ※        ※         ※
  消息到京,滿朝文武,驚疑不止,只有兵部尚書王瓊神色泰然。「不要緊,不要緊!」他說,「我早布了一著棋在那裡,足以制逆賊的死命!」
  「怎樣的一著棋?」大學士楊延和問。
  「王伯安!」王瓊答說,「有王伯安在,相公請放心,宸濠不是他的對手。」
  王伯安就是陽明先生王守仁。自劉瑾一死,他就出頭了,由貴州瘴蠻之地龍場驛驛丞,調升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循資漸進,到正德十一年已升到贛南巡撫,轄區兼福建河州、漳州等處,練民團、立保甲、平盜賊、治績斐然。
  他之能當贛南巡撫,即出於王瓊的保薦,而王瓊深謀遠慮,看出宸濠遲早必反,所以在江西南部安置王陽明,主要的作用,便是監視宸濠。而王陽明則不必王瓊囑咐,在一次親身接觸中,已得知宸濠心存異謀。
  那是在一年以前,王陽明應宸濠之邀赴宴,座中陪客有李士賓。酒過三巡,隨意閒談,宸濠細數皇帝的嬉游無度,荒廢政事,故意唉聲歎氣地裝得替國家與百姓發愁。
  於是李士賓開口了,他說:「世上莫非就沒有湯武了?」
  湯是成湯,因為夏王桀無道,他革了夏朝的命,建立商朝,武就是伐紂的周武王。很顯然,李士賓是將皇帝比作桀紂,而以宸濠擬為湯武。王陽明心知其意,不便實說,宸濠何能與湯武相比?所以換個說法駁他。
  「有湯武亦須有伊呂。」
  伊是伊尹,輔助成湯的賢相。呂是呂尚,亦即隱居渭水的姜子牙,是周朝的開國元勳。王陽明的意思是說,即或宸濠可比湯武,但沒有伊呂,亦難成大事!也等於隱隱規勸宸濠,李士賓之流,何能助你取天下,不必癡心妄想吧!
  李士賓當然不服氣,沉著臉說:「有湯武就有伊呂。」
  王陽明立即接口:「有伊呂就有夷、齊。」
  伯夷、叔齊,恥食周粟,遁入首陽山中,這是表示,如果宸濠謀反,他決不順從。而且從此有了防備。
  在一個多月前,福州忽然鬧兵變,奏報到京,王瓊心想,機會正好,便奏准皇帝,下一道敕書給王陽明,命他到福建去處置亂軍,敕書中特別指明,得以「便宜行事」。換句話說,就是賦予調動兵馬,派餉任官的臨時職權。這樣,如果宸濠果真謀反,王陽明有此「便宜行事」的敕書在手,就有足夠的權力可以應變。他是六月初九從南昌動身的,封疆大吏的行動照例要奏聞,王瓊知道王陽明未曾落入虎口,所以放心大膽,對宸濠的叛亂,毫不著急。
  「大家寬心!大家寬心!」他說:「用不著多久,就有王伯安的捷報來!」
  ※        ※         ※
  捷報自然沒有那麼快,而皇帝卻等不得了!將朱寧下獄抄家之後,在八月初下詔親征!順便到江南大逛一逛。
  這次皇帝自定的稱號,叫「奉天征討威武大將軍鎮國公」。邊將江彬、許泰、劉暉;以及太監張永、張忠等人,都稱為將軍,詔書不稱聖旨,上諭、敕命,叫做「軍門檄」。
  這一次師出有名,哪怕是梁儲這樣的錚錚之臣,亦無法阻攔。皇帝率領六軍,浩浩蕩蕩出京,頭一天駐駕良鄉,哪知道王陽明的捷報到了。
  ※        ※         ※
  王陽明六月十五行到離南昌不遠的豐城地方,便已接得省城有變的報告,同時得到消息,宸濠已派人追了下來,於是捨棄大號官船,帶著兩名幕友,悄悄換乘漁舟,順流而下,到了距甫昌一百七十里的臨江府,方始登岸。
  臨江知府名叫戴得孺,正惶急無計,一看王陽明到了,喜不可言;將他迎入城內,請他調度應變。但是,王陽明已有了主意,臨江府距省城太近,又在大江之濱,不宜拒守;應該在吉安府調兵遣將,才是理想的地點。臨江暫駐,不過打聽軍情而已。
  「據南昌來人說,宸濠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直趨京師;中策是佔領南京;下策是盤駐南昌,相機進取。」戴德孺說,「如今是採取哪一策,還未見分曉。」
  王陽明一驚,「是誰替宸濠劃的策?」他說,「如用上策,以輕兵疾趨京師,出人意表,人心大亂,宗社危矣!即用中策,據大江南北,以圖天下!亦可憂之至。」
  「這樣說,宸濠如果採用下策,就不要緊了?」
  「是的。」王陽明說,「宸濠起事,名不正,言不順;遷延日久,勤王之師雲集,他就決無作為了。且慢,等我來想個緩兵之計。」
  於是王陽明偽造了一通兩廣巡撫致廣東越大庾嶺到江西各地的公文,說是接到兵部「十萬火急機密火牌」,都督許泰、劉暉各將邊兵、京兵四萬,水陸並進;南贛巡撫王守仁、湖廣巡撫秦金,以及兩廣巡撫楊旦各率所部,合計大兵十六萬,分道並進,直搗南昌。所至之處,有司備辦軍糧供應,倘有疏虞,以軍法從事。
  這虛聲奪人的一計不足,又加一條反間計:王陽明親筆寫一封信給李士賓、劉養正,當作他們早通款曲,嘉獎他們的歸誠忠義之心,叮囑他們勸宸濠早離南昌,以便伏擊;不然各路大軍會攻南昌,城堅不下,死傷必多。寫好,封入蠟丸,連同兩廣巡撫的假文書,分別派人潛入南昌城內,故意洩漏給宸濠。
  宸濠大驚失色,但亦有些懷疑。而李士賓、劉養正正好來催促宸濠,速行中策,這一下,「證實」了蠟丸書不假;宸濠心內猶疑不定,卻又不敢說破。左思右想,覺得唯有按兵不動,靜以觀變,才是上策。到得六月底才知道什麼邊兵、京兵各四萬,水陸並進;什麼三省會剿、直搗南昌,都是子虛烏有之事,自己是中了人家的緩兵之計了。
  就這十來天的工夫,王陽明在吉安府已完成了初步部署,飛章告變,奏請起用在籍官員,招募義勇,共赴義舉。同時分飭吉安、臨江、袁州、贛州四府十幾縣官,各引義兵,限期集合於臨江府樟樹鎮,聽候調遣。
  其時宸濠發覺上當,改弦易轍,採取了「中策」,率兵東下,派一個名叫梏囗的宜春郡守,與親信內監萬銳守南昌,自己帶著王妃、姬妾、世子、「左右丞相」軍出鄱陽,打下九江、猛撲安慶。
  於是危機又出現了!王陽明所召集的義兵,都還在路上,而與宸濠有勾結的浙江鎮守太監畢真已決定起兵響應。贛浙兩路攻南昌,如果讓宸濠著了先鞭,南昌城池高大堅固,易守難攻,那一來就要大費手腳了。
  幸好,安慶知府張文錦與都指揮楊銳,孤城堅守,擋住了宸濠的去路,讓王陽明能夠喘一口氣,得以大集義師,總數八萬,號稱三十萬;比宸濠部眾六萬,號稱十萬,在聲勢上又要壯得多。
  七月十六那天,王陽明在豐城開會,商量進兵方向,是攻南昌,還是救安慶?一個個問下來,多主張先救安慶;大家的看法是,宸濠公然造反,直到半個月後,方始出兵,可知在南昌已作了周密的部署,怕一時攻不下來。而宸濠打安慶,久攻不下,人困馬乏,士氣低落;如果義師由水路北上,安慶守軍開城夾擊,必勝無疑。
  最後是由王陽明發言,他從容不迫地說:「我的看法與諸公不同。安慶沒有多少守軍,僅能自保,無法支援;而我軍越過南昌,入鄱陽湖北攻宸濠,則南昌窺其後,可以絕我糧道。而南康、九江的敵軍,亦必合勢來攻,不僅腹背受敵,而是四面楚歌。因此,我以為不如先攻南昌!宸濠攻安慶不下,一定增兵;他的精銳,盡在安慶城下,南昌的守備,自必孤單,難擋我新銳義師。再說,南昌是宸濠的根本之地,聽說南昌有警,當然回師來救,安慶之圍自解。等他到了南昌,我們先他一步克復,反客為主,以逸待勞;這一下,宸濠進退失據,而他部下的士氣亦會瓦解。我的估計,打得好,就這一仗,可收全功!」
  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一無可駁,大家都同意了,先攻南昌。分兵十三哨,各攻南昌城一個城門,餘下四哨,作為策應。發兵之前,王陽明下了一道極嚴厲的軍令:「一鼓附城,再鼓登;三鼓不登,誅!四鼓不登,斬其隊將!」這就是說,從初更到四更,半夜的工夫,便要把南昌城拿下來。
  南昌的虛實,王陽明瞭如指掌,深知留守的人既無應變的才具,更不會想到義師會出其不意地突襲,所以毫無防備。這樣,便又可做一件事,告訴南昌的百姓,有此舉動;他印了許多告示,派人潛入南昌去分發,勸告南昌居民,倘或夜間有警,不必驚慌,只要閉戶自守,勿助逆賊,自然可以保全身家,重見天日。
  到了這天天黑,攻城的雲梯等物,已運到城下,初更時分,一聲令下,各路人馬一齊發動攻擊,城上的老弱殘兵,不是四散逃走,就是聞風而降;甚至有幾個城門,一推就開,不到三更,諸門齊破,天一亮,南昌就算光復了。
  可是,義師卻不能做到秋毫無犯。贛州、奉新一帶的部隊,乃是招撫來的土匪,習性不改,燒殺搶掠,不受約束;王陽明毫不寬貸,派出特經選拔的執法隊伍,拿不守軍紀的義兵,當街殺了好些,局面方能安定下來。
  梏囗及萬銳就擒,寧王府不知誰放了一把火,損失慘重。在安慶城下親自督戰的宸濠,聽說老巢被攻,憂心如焚,一面先遣兩萬人馳援南昌;一面下令放棄攻安慶的計劃,親督大隊,回救根本之地。
  「左右丞相」李士賓和劉養正勸宸濠,南昌反正不保了,要奪回來也很吃力,不如繞道安慶,直取南京,先即了帝位,江西可以傳檄而定。宸濠不從,非反攻南昌不可。
  王陽明看宸濠回師來救,正中下懷,只派了四千精銳拒敵,但對外則大肆宣傳,他有福建水師中的「打手」,兩廣的「狼達」兵,都是出名的驍勇善戰,而兵力有十餘萬人之多,一定可以把宸濠的烏合之眾,打得落花流水。
  這一下,宸濠亦不免心慌,在鄱陽湖上一處名叫樵捨的地方立下水寨,打算穩紮穩打。可是義師利在速戰速決,王陽明重用吉安知府伍文定,派為先鋒,乘夜急進;贛州知府邢珣,繞出敵後,以擊其背;臨江知府戴行孺,與袁州知府徐璉,則由兩翼側攻。
  七月計三日夜裡,兩軍對陣,宸濠先發動攻擊,伍文定假作敗退,對方不知是誘敵之計,爭相前衝,顧頭不顧尾,後路大為空虛。於是邢珣直衝敵陣中心;伍文定回師反擊,兩翼發動側攻,伏兵齊起,殺聲震天;四千人打得有聲有色,將宸濠嚇得心膽俱裂。趕緊退兵,到天亮,問左右:「泊舟的地方叫什麼名字?」
  左右答說:「黃石磯。」
  南方口音,王、黃不分,所以「黃石磯」聽來變成「王失礬」。宸濠喜聽好話,忌諱甚多;況當新敗之際,惱羞成怒,立刻將答話的人推出去斬掉。然而寧「王失機」是失定了。
  本來整個鄱陽湖都在宸濠的控制之下,經此一戰,只能退保饒州府屬一個地名很怪的隘口,叫做「八字腦」。鄱陽湖的北岸以及大部分湖面,都已落入義師手中,雙方整兵再戰,宸濠盡發南康、九江的部隊增援,同時懸下重賞,鼓勵士氣,可是並無用處。
  決戰爆發在七月二十五,宸濠派兵挑戰,東風相助,不利義軍,前鋒有支持不住的模樣,王陽明將先退的義兵殺了幾個,伍文定又身先士卒,坐船著火,火焰燒掉了他的鬍子,仍然屹立不退。這一下,義師奮勇當先,士氣大振,一炮打中了宸濠的坐舟,大敗而退,退到樵捨。
  這個地方在南昌西北六十里,位置可說是在鄱陽湖的南岸,是個水陸兩途的驛站。宸濠如果在此一敗,只有捨舟登陸,鄱陽湖沒有他的份兒了。可是,南昌已失,登陸亦無退步,所以宸濠決定死守,集中戰船,四面連結,圍成一個方陣,中間是他的坐船,自以為固若金湯,哪知王陽明師周瑜破曹的故智,專用火攻,滿載柴草油脂的輕舟,借東風之便,衝入宸濠的舟陣,頓時烈焰飛騰,滿湖皆紅。宸濠的王妃——素有賢名的婁氣,投水自盡;宸濠和他的世子,以及「左右丞相」、「太師」、「國師」、「元師」、「尚書」、「都督」之類的偽官,盡被活捉了。
  宸濠被擒,還不覺得事態嚴重;騎馬進入南昌城內,看到義師警戒森嚴,解嘲地笑道:「這是我家乙務,何勞大家這樣費心?」
  及見到了王陽明,他自己先提出要求,願意盡削護衛,降為庶人。王陽明回答他一句:「有國法在!」
  宸濠到這時才知道性命難保,可是悔之晚了!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五部分(1)
  捷報到達良鄉,首先給江彬看。一看大傷腦筋,叛亂平息,元兇就擒,御駕親征豈不是變成師出無名了。
  因此,江彬主張擱置這一件捷報,是不瞞上而瞞下,隨扈的梁儲、蔣冕不知其事,亦就不會諫勸回駕,而皇帝知道了這件事,卻並不見得高興,因為他本來是想生擒宸濠,顯一顯自己的本事,這一來就無用武之地了。
  當然,宸濠既敗,江彬就要動朱寧的手了。先使一條調虎離山之計,勸皇帝命朱寧回京去管「皇店」。
  這「皇店」不是玄武門外的寶和店,是在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門與德勝門之間,原來是民居,地名叫做「積慶坊」、「群玉坊」。皇帝起造豹房,附帶拆平了這兩坊之地,開設酒肆及各種商舖,名為「皇店」。管理皇店是好差使,但不是緊要差使,派任朱寧未免屈了他;然而朱寧不敢爭,因為他心知已經失寵,且將失勢,能夠回京去悄悄佈置一條脫身之計,亦未始不是好事。
  ※        ※         ※
  在良鄉住了兩天,勾當諸事略定,正將啟駕之際,皇帝忽然發現失落了一支玉簪,不由得大為著急。
  這支玉簪,在皇帝看來,比五軍都督府的兵符還要緊,因為是「美人之貽」,而且別有關係。
  這個美人姓劉,是山西的樂戶,上年皇帝出塞,在太原選歌征色;其中有個歌伎,容貌出眾,歌喉絕佳,皇帝大為欣賞。一夕召幸,欲仙欲死,問她的出身,才知道是晉王府的樂工楊騰的妻子,有夫之婦,從來不入後宮,唯獨正德皇帝並無此一顧忌;從榆林回蹕,經過太原時,將她召入行幄,帶回京城。宮眷自皇貴妃、貴妃、妃嬪以下,還有七等,皇帝將她列為第四等,因為這一等的名稱就叫「美人」,在皇帝看是名副其實的封號。
  皇帝與這劉美人似乎有夙緣,言無不聽,計無不從;不論什麼人觸怒了皇帝,已經降旨處決,只要劉美人一句話,便可刀下留人。因此,從江彬開始,都稱她「劉娘娘」;這是最大的恭維,因為照宮裡的規矩,不是后妃是不能稱「娘娘」的。
  當皇帝計議親征時,原以為此去必有一場惡戰,不願美人受驚,所以將她安置在水陸要衝的通州,約定看情形再來接她。於是劉美人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通體碧綠的玉簪,鄭重交付皇帝,作為將來迎取的信物。
  「必是馳馬弄丟了!」皇帝吩咐:「多派人去找!」十幾萬人馬所經的官道上,去找一支小小的玉簪,無異大海撈針,連找三天找不到,皇帝只好算了,下令啟駕。
  浩浩蕩蕩由良鄉南下,日落時分到了保定府,自巡撫以下,都在北門城外跪接,跟著在巡撫衙門大堂,擺設酒宴慰勞「鎮國公」。
  「你叫什麼名字?」皇帝問巡撫,是明知故問,有意要開玩笑。
  這位巡撫跟皇帝的祖父憲宗有個同樣的毛病:口吃。偏偏姓名不巧,姓伍名符;加以皇帝垂詢,越發期期艾艾,只聽他在說:「臣、臣叫伍、撾撾撾葦撾偽始終不能把他那個單名的」符「字說出。
  於是皇帝舉起雙手,接在嘴上,作出吹嗩吶的姿態,鼓起嘴唇:「嗚、嗚刎刎鬲刎乇見此光景,江彬首先大笑—刎皇帝惡作劇,說笑話,必得有人捧場。這樣笑法,不但不是失儀,而且正投所好,於是皇帝也縱聲大笑了。
  伍符卻只有苦笑的份兒,不過一場困窘總算過去,起身率領文武官員,捧爵進酒,嗚皇帝上壽。
  「伍巡撫是好酒量。」有人說了一句。
  「那好!」皇帝很高興地說:「我們來賭賭酒。」
  賭酒的法子很簡單,皇帝抓一把杏仁在手裡,讓伍符猜數,猜不中便得喝酒。這是很不公平的賭法;一把杏仁十來粒,伍符猜中的機會只有十分之一,當然連連罰酒。
  猜到第五次,居然讓伍符猜中,皇帝心裡有數,這下該輪到自己喝酒了。可是他不願喝罰酒,故意將手一鬆,八粒杏仁都落在地上,卻拿腳踩住一粒。
  「伍符,撿起來。」
  「是、是…撾!」伍符答應著,跪了下去撿杏仁,一共撿到七粒。
  「不對!」皇帝說,「一共九粒,還有。再找!」
  本無此兩粒杏仁哪裡去找?皇帝便罰他的酒,如杏仁之數。伍符本來就有些醉了,哪經得起再灌下七大杯酒?因而醉眼迷離,腳步歪斜,身子東倒西歪;有人上來扶他,結果連相扶的人一起倒在地上。皇帝又復大笑。
  ※        ※         ※
  由德州上了龍船,沿著運河南下,到得山東臨清,皇帝忽想念劉美人,恨不得即時見面。於是,遣派一名太監,星夜急馳,到通州卻迎接,限期五天覆命。
  限期未誤,但劉美人不曾來。「劉娘娘說要信物。」太監回奏,「奴才不知道是什麼信物?問劉娘娘,她不肯說,只說沒有信物不能走!奴才怎麼勸也勸不聽。」
  「呃,是了!」皇帝想了一下說,「只有我親自去接。快找一隻快船,大小不管,要快葦撾偽此地正好有一種名為」草上飛「的小船。皇帝即下令不須通知,上船就走,八個人輪番打槳一路急行,趕到通州,將劉美人接到小船上,然後回航。
  時逢深秋,北風大作;去時逆風,歸時順風,小舟順流而下,其疾如箭,可恨的是運河中大船太多,擋住去路,變得要快也快不了。
  於是便有許多官船倒楣了—刎在運河中,平日最神氣的是官船,逢關過卡,毫無困難,港埠停泊,總有很好的位置。遇到江面狹窄之處,民船要讓官船先行。而這時卻一反常例,皇帝穿的便衣,老百姓不認識他,皇帝的架子擺不出來;就擺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老百姓不能理解,萬乘之尊的天子,怎的會不穿龍袍而坐一隻小船?若有好事的,以為有人冒充皇帝,糾纏告發,豈非自取其辱?所以還是知趣少惹是非為妙。
  但官船不同了。既然是官,總知道皇帝喜歡微行;更知道皇帝正自稱「總兵」,領兵南征宸濠;甚至有些是見過皇帝的。只要從人一道破身份,官船上的主人沒有不誠惶誠恐的。一路上坐船阻擋了皇帝去路的官兒輕則受到申斥,重則船頭罰跪,有個到湖廣上任的布司參議林文纘最倒楣,京中新娶一個十九歲的姨太太,為皇帝看中了,搶到自己船上,與劉美人一起載回臨清。
  到了臨清,有道王陽明的奏疏在等他。當王陽明報捷時,已料到皇帝會假親征之名,到江南來玩一趟,所以特地奏明,說宸濠在謀反之前,就已顧慮到御駕親往,先在沿路佈置了刺客,「期為博浪、荊軻之謀」;現在宸濠已經被擒,理當獻俘闕下,但怕一路還有奸黨餘孽,找機會搶走宸濠,所以他決定親自押解俘虜到京。
  不道皇帝還是要親征。由江彬作主,以「軍門檄」發給王陽明的指示是,好生看管俘虜,等大駕到了南昌再說。王陽明看看攔不住皇帝,不得已求其次,希望在南京獻俘,以期早早了結這重公案,便好奏請迴鑾。
  「你們怎麼樣?」皇帝快快不樂地,「大老遠地跑了來,是來殺一個俘虜?」
  「如果是這樣,無以顯萬歲爺的神武。」江彬很有自信地說,「萬歲爺無須煩心,臣自有區處。」
  「也罷!你去辦。反正不能做窩囊的事。」
  於是又想了一個花樣,以所謂大將軍的「鈞帖」通知王陽明,將宸濠放回鄱陽湖,等親征、接戰以後,擒獲宸濠,奏凱論功。
  世上哪裡有這樣荒唐的事?王陽明大傷腦筋,召集幕友計議,想出來一個辦法,不管皇帝願意不願意,將宸濠送到南京,當面獻俘;如果皇帝不受,便聯絡文武百官,一起諫勸,皇帝總不好意思再任性胡鬧了。
  謀定即動,王陽明帶著宸濠,悄然上路,由上饒、玉山、取道浙江,轉往南京。適時張忠、許泰得知消息,派人追了下來——世上竟有這樣的怪事,明明是待獻的俘虜,偏要奪回去放掉再抓!王陽明心想,真的放掉又能再抓住就好;倘或縱虎入山,毫無蹤影,既令城市不復受害,有此威脅在,總是莫大的隱憂。所以微服疾馳,堂堂巡撫像亡命之徒似的,一直逃到杭州。
  幸好,杭州有個可以為王陽明幫忙的人在。此人就是與楊一清定計除劉瑾的張永,他是奉命「打前站」,正巧到了杭州,與王陽明不期而遇。
  王陽明頗有知人之明,知道張永是個可與為善的人,決定跟他開誠佈公地請求援手。
  「張公公,」他說,「江西的百姓,久受宸濠的荼毒,如今遭此大亂,又逢旱災;還有京餉、邊餉要供輸,困苦之極。張公公,你得救救江西百姓才好。」
  「是啊!」張永答說,「天災人禍,哪一省百姓都苦。」
  王陽明一聽這話,便知張永的意思,不能單獨為江西出力;那就得格外敷陳一番理由,才能打動他的心。想一想,有話說了。
  「張公公,百姓活不下去,就會逃到深山,聚眾作亂。從前迫不得已替宸濠出力,是脅從,解散很容易;如果無路可走,奸黨群起,天下將成土崩之勢,那時要興兵定亂,就不比現在這麼容易!」
  這幾句話,說得張永驚然動容,「王先生,」他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場,「我此來,是因為皇上左右小人太多,我想遇事奏諫,稍作彌補,不是想爭功勞的。」
  「是的!張公公功在社稷,體國之忠,無人不知。」
  「謬獎了!」張永答說,「我亦不過略存保全善類的赤心而已。不過,要皇上肯納諫,有個作法。」
  「正要請教!」
  「皇上性情,你們大家都知道的,最任性不過。將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於萬一,如果硬要勸阻,反而激成僵局,越發聽小人的話了。」
  「是,是!卓見高明之至。」王陽明說,「請張公公還要指點。」
  「王先生,我先請問,你信不信我?」
  「自然信。不然不會來求教了。」
  「那麼,我再請問,你的意思,是希望大軍不到江西?」
  「是!」
  「其次呢?」
  「宸濠決不可輕縱!縱虎容易,後患堪憂。」
  「我知道,我知道!」張永沉吟著。
  「張公公,」王陽明問道,「有何為難之處,盡請明示。」
  「我細舷想過,御駕不入江西,我答應王先生,定可辦到。不過,北軍此來,不到南昌一行,恐怕心有未甘。」
  這是說,不是江彬、許泰,便是張忠之流,一定會以剿宸濠餘黨的名義,到江西去騷擾一番。王陽明覺得張永很誠懇,決定進一步還報以同樣的態度。
  「果然要來,唯有小心接待。張公公,」王陽明說,「守仁別無所長,唯有一片真誠,如今要以大事奉托。」
  「不敢,請說來看。」
  「我亦不必候旨了。宸濠就交給張公公,我好早回江西。」
  張永深為感動,以這樣重要的俘虜移交,足見王陽明是如何推心置腹。他口雖不言,心裡卻已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保護這樣一個難得的忠臣。
  ※        ※         ※
  回到南昌的第三天,從揚州來了一名錦衣衛的校尉,隨帶四名番役,直衝到王陽明的行館下馬,拿馬鞭子指著直嚷:「接大將軍的鈞帖!」
  原來這又是張忠、許泰特意與王陽明為難,派錦衣衛來索取宸濠。幸虧在杭州已交給了張永,此時不感為難;說明經過,錦衣衛無可奈何。
  等把此人安置在行館,商量要送謝禮,王陽明堅持只能送五兩銀子。錦衣衛的人,作威作福,到處有人恭維;地方官送程儀起碼也得上百兩銀子,如今王陽明只送五兩,錦衣校尉認為意存輕視,一怒之下,將五兩銀子摔在地上,掉頭就走。
  去送程儀的小吏,據實回報,惴惴然捏一把汗,王陽明反倒安慰他說:「不要緊!我自有法子讓他不至於生氣。」
  到得第二天,錦衣校尉來討回文,一臉的懊惱憤怒,只想找人生事的樣子。王陽明得報,親自出見,行禮之時先握住他的手。
  「正德初年,我下過錦衣衛獄,關了好久,從來沒有見過輕財重義,像足下這樣的錦衣衛!」他說,「昨天我送區區薄禮,聽說你不肯收,讓我很慚愧。實在是太少了!」
  「哼!」錦衣衛微微冷笑,想說:原來你自己也道太少,拿不出手!可是話到唇邊,終於又嚥了下去。
  「我沒有別的長處,只會做文字。」王陽明又說,「將來我一定要好好寫一篇文章,表揚足下;讓大家知道,錦衣衛有你這樣的好人!」說罷長揖道謝。
  那個錦衣校尉是氣得一夜不曾睡好的,這天一早上門,便打算好了,倘或回文遲延,或者抓著任何一點錯處,便要大鬧一場。事情鬧得再大,哪怕揍了巡撫也不在乎!反正張忠、許泰恨得王陽明牙癢癢地,到時候自會替他出頭回護。
  誰知王陽明是耍了這麼一套!拳頭再狠,打在棉花上可是白費力氣。然則出手就太無聊了。那校尉一肚子的氣,不由得就大洩特洩,心裡也慢慢平伏了。不過,如說改容相謝,就此下定決心去做一個好人,到底還不到那種修養。只是一言不發,接取了回文,默而去。
  ※        ※         ※
  張永從杭州循運河北上,一直到清江浦方見到皇帝——此處是黃河與運河交會之處,南來北往有名的一個大碼頭,漕米接駁,有許多倉房,監倉的太監名叫張楊,私第極大,有園林花木之盛。皇帝就駐蹕在張楊家,新學會一樣玩意:釣魚。
  照說,以皇帝那種片刻安靜不下來的性情,何能靜靜垂釣?不過,皇帝的釣法,與眾不同,先挑定風景優美而出魚的湖邊,搭起黃幄,三面封閉,前對湖面,準備酒食,美人陪侍,皇帝就坐在黃幄的錦茵上垂釣。如果時間久了。江彬便請皇帝暫時休息,悄悄換上一枝魚兒上鉤的釣竿,浮子一動,左右鼓噪,急急請皇帝提起釣桿,釣上來常是七八斤十來斤的大魚,左右又歡呼鼓噪,恭維的恭維,討賞的討賞,熱鬧非凡。因此,皇帝樂此不疲,每天都要過一過釣魚的癮。釣得的魚,分賜隨扈大臣;而被賜魚的又各獻金帛致謝,皇帝成了天下最富的一位漁翁。
  張永一到,皇帝也是在釣魚的黃幄中召見,首先就問。「派你先去預備一切,你怎麼就回來了?」
  所謂「預備一切」是預備在南京駐蹕,也預備御駕親臨江西,張永便即答道。「奴才先到南京,再到杭州,打算轉道江西,在杭州遇見王守仁,這個人,真是大大的忠臣。」
  「喔,怎麼樣?」
  「王守仁半個月工夫就破了宸濠。說起來就像周瑜、諸葛亮火燒赤壁,大破曹兵那樣,好一段評書,可以給萬歲爺下酒。」
  「好啊!」皇帝欣然說道,「既如此,取酒來,我來聽這段評書。」
  於是收拾釣竿,重設杯酌;皇帝席地而坐,讓劉美人偎倚在身邊,細聽張永講王陽明大破宸濠的故事。
  王陽明處置南昌突變的手法,本就機變造出,行動神速;而奇正相生,虛實互用,又深合乎兵法。加以口才甚好而又深知皇帝心理的張永,刻意渲染,更覺動聽。皇帝眉飛色舞之際,對王陽明的印象,大不相同了。
  談完江西談浙江,「王守仁想親自獻俘,完全是為了慎重起見,並無爭功之意。如今大功告成,他想辭官回家省親;奴才心想,萬歲爺最賞識忠臣,所以,」張永用略帶惶恐的聲音說:「奴才斗膽,替萬歲爺把他留下來了。」
  「該留,該留!」皇帝問道:「逆賊呢?」
  逆賊自是指宸濠,張永答說:「王守仁已交給奴才了。奴才請旨,是不是就在南京行獻俘禮?」
  「這不忙!你把逆賊交給張忠,仍舊回南京去等我。」
  ※        ※         ※
  同為掌權的大太監,王陽明將宸濠交給張永而不交給張忠,使得此人越發憤恨,因而想出一套誣陷的話,在皇帝面前煽動。
  張忠說,王陽明本來是依附宸濠的,後來看到宸濠不能成大事,為保祿位,所以見機而作,反過來攻宸濠,實在是個反覆無常的的小人。他又斷言,王陽明遲早必反,勸皇帝早早將他除去。
  幸虧有張永的話在前面,張忠的饞言,對皇帝不發生作用。於是張忠面請領兵赴江西,搜剿宸濠餘黨,這當然是一請就准的事。
  「奴才想將逆賊帶去。」張忠說道,「抓逆黨,好叫逆賊辨認。」
  「也好!」皇帝點點頭說,「你跟許泰先走。我也要走了;如果你們在江西辦不下來,儘管告訴我,看我的!」
  這表示皇帝仍舊不忘情於「親征」江西。但江彬此時漸有異謀,覺得以江南繁華、淮揚風月讓皇帝迷戀不已,留連不返,自己便可緊緊掌握住皇帝的一切,挑一個最適當的時機,弒君篡位,將大明天下改姓為江。如果駕入江西,親收大功,當然凱旋還京,去過一過耀武揚威的癮;那一來自己的心願,一時就難以實現了。
  因此,他勸皇帝,江西之事,不足上煩睿慮。莫辜負揚州的二分明月、金陵的六朝金粉,且一享富有四海的天子之福,才是正經。
  皇帝一向認為聲色犬馬才是正經,所以江彬的話很容易入耳。指派江彬的一個同黨太監吳經,到揚州先去預備「都督府」。
  這吳經工於心計,對於江彬的想法與作法,揣摩得很深。江彬的想法是想巧取大明江山,而做法不脫從古以來,佞幸對待昏君的故智,導皇帝於荒淫一途。這樣做法,在江彬的計算,有三樣好處:第一、皇帝日夕沉湎於酒色,懶得過問政事,自己就可以乘機竊權。
  第二、因為皇帝不理政事。也就不瞭解政事;即或一旦醒悟,想大振乾綱,亦有無從措手之苦。大權仍可把持在自己手裡。
  第三、作威作福,大肆騷擾,搞得民怨沸騰,自然失盡民心。尤其是宸濠起事,檄文中便指責皇帝荒淫無道,如今宸濠雖滅,而皇帝故態不改,且復變本加厲,百姓便會有這樣一個想法:也不能說宸濠沒有道理,可惜他未成大事!到此地步,皇帝就是死不足惜的昏君;一旦被弒,很少會有人起而報君父之仇。這一來,自己在篡位之時,阻力就少得多。
  吳經有此瞭解,極力迎合,即專以喪失民心、拆皇帝的台為宗旨。一離清江浦,便假傳聖旨:由此到南京,民間一律不准畜豬。
  理由是豬朱同音,犯了忌諱。可是不准畜豬不是准許殺豬,殺豬是「殺朱」,那不成了造反了?有些人家不明其中的奧妙,心想不准畜豬,只好殺來自家吃。這下闖了大禍!吳經派人逮捕,要治大逆不道之罪;因而傾家蕩產者,不知幾許人家。
  既不准畜豬,又不准殺豬,怎麼辦?地方官無不大傷腦筋。請示吳經,總算有了一個辦法,投入水中淹死。於是幾百里之地,只獵全無。而祭禮通常用豬頭三牲,沒有豬,羊又受池魚之殃。
  到了揚州,吳經挑選最壯麗豪華的一所巨宅,作為「都督府」。接著又假傳聖旨,徵集處女幼孀,以備「御用」。其實皇帝就有龍馬精神,也「用」不了那麼多處女幼孀;一經入選,百分之九十九送入京師浣衣局安置,從此與家人生離死別,過著無生趣的日子,因此,民間惶惶然不可終日;有處女幼孀的人家,更有大禍臨頭之感。
  於是,「搶親」的風氣大為流行。本來「搶親」是男家邀集親友去搶女家,將新娘子搶到手,與新郎一起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飯,再與女家談到做親戚。而這一次揚州的搶親,正好相反,單身漢大交桃花運,到處都有人搶他去做女婿,不花分文財禮,白得如花美眷。於是,有些登徒子被搶而遁;遁而又被搶,七八天工夫,做了五六回新郎倌。有些則嫌新娘貌醜,不肯同床,岳家少不得還要央求說好話;更有些誤搶了有婦之夫,以致大家閨秀,亦不得不屈居小星。
  這樣要不了十天工夫,揚州城裡糾紛迭起,秩序大亂。知府蔣瑤心想,眼前的麻煩已夠多了,將來那無數一夕之間造成的怨偶,更將引起無窮的後患,因而決定拚著一頂烏紗帽不要,跟吳經去爭一爭,爭不過吵架,吵不過拚命!
  這位知府其實人很懦弱,雖下定了絕大的決心,要去實現這個決心卻很難;幾次把勇氣鼓了起來,總是畏怯不前,半途而廢,恨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他有個得寵的丫頭,名叫如意;平日侍候書房,頗為慧黠,見此光景,便開玩笑地說:「老爺,人道酒能壯膽;何不喝到微醺的時候,乘興而去?」
  「噢!」蔣瑤猛然一拍大腿,「言之有理!拿酒來。」
  這一下如意大為失悔。一句戲言竟當了真;如果喝醉了去,一言不合,發生衝突,豈不惹禍?因而陪笑說道:「老爺,老爺!我是說說笑話的!」
  「不是笑話,唯有這麼一個辦法,才可望救得了揚州百姓。我志已決,你不必再勸。」蔣瑤平靜地加了一句:「勸亦無用。」
  看他的態度,料知難以挽回。如意覺得禍是自己闖出來的,還得自己設法為主人免禍。想了好一會說:「老爺,你要喝了酒去可以;不過,要帶我一起去。」
  「胡鬧!你如何拋頭露面,不怕人家看上了你,把你搶去?」
  「我不怕!」如意答說,「真的搶了我去倒好了,我也能救揚州的百姓。」
  「聽說劉娘娘很講道理。如果搶了我去,我正好替揚州的女人訴訴苦。」
  「嗯!我再問你一句話:你要跟我去幹什麼?」
  「怕老爺喝了酒,說話顛三倒四,我好幫著老爺辦交涉。」
  蔣瑤心想,這丫頭膽子很大,口才很好,理路也清楚,帶了去確是一個好幫手。雖然傳出去是個笑話,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於是呼酒快飲,他的灑量不好,四兩洋河高粱下肚,便已滿面通紅,豪氣勃勃,推杯起身,大聲說道:「走吧!」
  一乘大轎以外,另備一乘小轎,供如意乘坐,吳經那裡的人,看知府喝得酒醺醺地,帶個丫頭去談公事,都詫為奇事。通報進去,吳經亦覺困惑,但也好奇,立即出廳接見。
  「蔣知府,你喝了酒了!」
  這是極普通的一句話,誰知會引得蔣瑤勃然大怒,「對了!」他瞪著眼說:「你不准我喝?」
  吳經愣住了,「怎麼回事?」他困惑地問左右:「蔣大爺存心吵架來的?」
  「一點不錯,我是存心吵架來的!」蔣瑤以酒壯膽,了無所畏,大聲問道:「吳太監,你有完沒有完?」
  「什麼有完沒有完?」
  「在揚州找女人啊!鬧得太不像話了!吳太監,我跟你實說,你如果這樣同下去,我不但跟你吵架,還要跟你拚命。你搞得我這個知府當不下去了,與其給揚州老百姓罵得我不能做人,還不如跟你來拚一拚!」
  吳經把臉都氣白了,但醉漢不可理喻,只一疊連聲地說:「晦氣,晦氣!怎麼遇見這樣的官兒!」
  「吳公公,」如意抗聲說道:「這個官不壞!請吳公公去打聽,蔣知府在揚州很得百姓的愛戴。他今天喝酒喝醉,也是不得已;有道是『借酒澆愁』,眼看揚州城裡人心惶惶,一片愁雲慘霧,他做父母官的,難道能無動於衷?」
  這幾句話是在暗中責備吳經騷擾,欲待翻臉,卻抓不住她的錯處——太監的心理都不正常,有時喜怒莫測;像此刻,吳經突然之間,覺得這件事很夠味,不自覺地放緩了臉色,「你是什麼人?」
  他問:「可是蔣小姐?」
  如意還未曾答言,蔣瑤搶先說道:「不錯!是我女兒,還沒有人家,你們要搶她好了!她不怕你們強搶。」
  「蔣知府醉了!」吳經笑著對校尉吩咐,「扶蔣老爺去休息,好生侍候。」
  「喳!」四名校尉一齊上前相扶。
  蔣瑤卻不領這個情,攘臂相拒;校尉便待用強,如意怕真的發生衝突,急忙喊道:「吳公公,你們由他!我有幾句話,說完就走。」
  「好吧!你們放手。」
  校尉放了手,如意又去安撫蔣瑤,把他勸得安靜下來,如意才又跟吳經接話。
  「吳公公,蔣知府為揚州的處女幼孀請命,請吳公公高抬貴手,饒了她們吧!」
  「不!我是奉旨辦事。蔣小姐,你應該知道抗旨是什麼罪名,蔣知府不怕腦袋搬家嗎?」
  「來!」蔣瑤霍地起立,舉手作個引刀割頭的手勢,「來取我的腦袋!」
  「吳公公!」如意急忙分辯,「蔣知府決無抗旨之意。」
  「這不叫抗旨,什麼叫抗旨?」
  「這不是抗旨。『心所謂危,不得不言』;百姓是朝廷的百姓,不逼得他們無路可走,是不會作亂的。萬一不幸,發生變故,朝廷一定要追究責任。吳公公,那時候你可不要說,蔣知府事先沒有提出忠告。不,」如意提高了聲音說:「是警告!」
  這幾句話居然說得吳經不能不認真想一想。他做過好幾個省份的鎮守太監,大大小小的地方官,不知道見過多少,在他印象中,都是以保祿位為第一,戰戰兢兢,唯恐供應不周;至於欺壓百姓,諂媚上官及欽差,希望借此陞官的,亦復不少。像蔣瑤這樣的強項令,真是絕無僅有;一個人可以連性命都不要,那就沒有什麼可怕,也就沒有什麼可威脅他了。
  見機為妙!他念頭一轉,有了計較。「我不知道民間是這樣子張皇!好了,」他說,「反正人也選得差不多了,我正式發公事給蔣知府,停止選取處女幼孀!」
  「老爺,老爺!」如意喜孜孜地推著蔣瑤的手臂,「吳公公答應了!你老給人家道謝啊!」
  蔣瑤的酒意本來有七分,經過剛才那一番發洩,至多還剩下三分,腦筋已清楚得多,便即長揖到地,同時說道:「我替揚州百姓,感謝大德。」
  「不敢,不敢!」吳經還著禮說:「蔣知府請回去吧!公事我馬上送到。」
  果然言而有信,公事立刻送到府裡,而且他手下亦停止了騷擾。揚州百姓大大地透了一口氣,「搶親」之風,即時消失。小家婦女,也敢拋頭露面了。
  但是,吳經卻另有佈置。搶來的婦女不少,都安置在尼姑庵裡,千中選百,百中選十,稱得上姿容美妙的,卻還不多。他心裡在想,皇帝對揚州的期望甚深,拿這些庸脂俗粉進御,必定不滿,以後就不用再想謀幹什麼好差使了。
  於是心生一計,遣派親信,收買本地的那些三姑六婆,悄悄打聽,哪家有絕色女子,哪家有風流小孤孀,哪家有色藝雙絕的所謂「瘦馬」;住處進出的通路如何?一一考查明白,方始動手。
  動手那天,先派幾名校尉出城,到了三更時分,突然來叩城門,說是「大駕將到」。皇帝此行,作息並無定時,夜半臨幸,不足為奇;迎駕該做的事,是早就接頭好的,如果大駕進城是在夜裡,大街小巷,應該家家在門外擺設香案,紅燭高燒,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就在家家戶戶,靜悄悄等候大駕光臨的時候,吳經派出數百名校尉,十個八個一群,分道並進,同時動手;闖進民居,指名索取,揚州城裡簡直沸騰了。不過,吳經這一次的行動迅速,天還未亮,便已歇手;撤回校尉,派人通知蔣瑤,皇帝還有幾天才來。
  蔣瑤氣得真要跟他拚命了。怒氣沖沖地上門,吳經擋駕不見,只叫人出來跟蔣瑤道歉,道是「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強盜行徑加上無賴手段,蔣瑤除了恨聲不絕以外,無可奈何。幸而,這一次吳經倒真的言而有信,民心總算稍稍定了下來。
  ※        ※         ※
  皇帝是十二月初一到揚州的。彤雲漠漠。西風勁急,是出獵的天氣,於是皇帝垂釣的興趣很快地消失了。
  第一次只帶了幾個人,出北門,到蜀岡。這條延亙四十里的岡嶺,是揚州的名勝之地;有一座古剎上方寺,寺旁有口井,名為蜀井。據說山脈與水脈,都通四川,故而以蜀為名。
  上方寺後面是一片茶園,茶味甘香,如高山上的所謂「蒙頂」茶。就是這片茶園和這口井,使得皇帝暫駐馬足,臨幸上方寺禮佛品茗,毫無架子地與老和尚閒話。
  「怎麼叫上方寺?」皇帝問。
  老和尚法名一得,頗通翰墨,引來朝紹興年間的郡志答說:「揚州原有東西南北四座寺,本寺就是北方寺。北方在上,所以名做上方寺。」
  「寺裡和尚多不多?」
  「不多。只有二十餘眾。」
  「平時以何為生?」皇帝問道:「靠施主佈施?」
  「佈施不多。寺中略有薄產。」
  「我看你們一個個紅光滿面。」皇帝問道,「大概都偷葷吃腥吧?」
  一得莊容答道:「君無戲言!」
  皇帝碰了個軟釘子,覺得一口問氣憋在心裡不舒服,立一即轉到一個念頭,「我看看你們的香積廚去。」他站起身來。
  一得誠惶誠恐地在前引導,皇帝故意落後兩步,向跟在身邊的侍衛低聲囑咐了兩句。
  原來皇帝不信上方寺和尚的清規,叮囑侍衛在香積廚中稍留意,看藏著什麼葷腥沒有?那侍衛「拿著雞毛當令箭」,一進香積廚便動手搜查。
  廚中桌下都找到,只有青菜蘿蔔。料知搜不到和尚偷葷的證據,皇帝心裡不舒服,那侍衛一不做、二不休,領著人去搜禪房。
  無奈上方寺的和尚,清規極好,搜遍禪房,一無所獲。有人說,和尚偷葷,有個異想天開的法子,將豬肉與調味的作料,一起納入一把新溺壺內,拿皮紙封口,然後用佛前燃剩下的蠟燭頭當燃料,文火慢煨,便是「火候足時他自美」的「東坡肉」,因此,搜索時特別注意禪床下面的溺壺,而結果只是白白聞了些臭味而已。
  正在擾攘之際,吳經帶著人趕到了,問知經過,吃驚地說:「糟了!這下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侍衛困惑地問,「那不就算了!」
  「算了?你們倒說得輕鬆。搜不出證據,不就顯得萬歲爺冤枉這些和尚偷葷嗎?」
  那侍衛愣住了,「我只當搜不出什麼,萬歲爺不過有點失望,心裡不大舒眼而已。」他說,「照吳公公的說法,好像傷了萬歲爺的天威似的。」
  「可不是?這得想法子補救。」
  「這容易!」有個小太監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名叫來旺,本來在宮中專為教導太監而設的「內書堂」讀書,循規蹈矩,十分老實,自從跟出京來,三四個月的工夫,學得調皮搗蛋,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此時自告奮勇地說,「等我去搜,包管搜出證據來。」
  說著,往禪房奔了去,一轉眼之間,手裡拿著一個紙包,笑嘻嘻地奔了回來。
  「這不是?」
  他手裡是個油紙包,打開來看,油光閃亮,香味撲鼻的一塊臘羊肉,看油紙上還刷印得有字:「清江浦四春園熏滷味。百年老店,遐邇聞名。認明葫蘆為記,庶不致誤。」
  「好小子,」吳經拍著他的腦袋說:「你還會這一套!你說,是哪裡搜到的?」
  「呶!」來旺順手一指,信口胡說,「東頭第三個舖位下面。」
  於是睡那個舖位的和尚,遭了飛來橫禍;將他找了來,連那塊臘羊肉一起送到皇帝面前,「人贓俱獲」。差使幹得很漂亮。
  「如何?」皇帝微笑著問一得,「這可不是戲言了吧?」
  聽得這句話,一德才知道是自己那句「君無戲言」惹的禍,趕緊合什答道:「方外微臣,惶恐之至!請陛下將這個僧人,交與方外微臣,按清規處治。」
  皇帝不過一時不服氣,既聽得求情,也就算了。哪知本可無事,而被誣的和尚卻掀起了波瀾。
  「這明明是栽贓嘛!」那和尚大叫,「我沒有去過清江浦,哪來清江浦的醬羊肉?」
  此言一出,皇帝喝道:「慢著!你們誰栽贓害和尚?」
  這下看起來來旺要倒楣了。吳經趕緊上前,下跪答奏:「回萬歲爺,沒有人敢栽贓害和尚。」
  「這事兒有點怪!」皇帝問道,「是誰找到的醬羊肉?」
  「是小太監來旺。」
  「在哪裡?」
  「在外面伺候著。」
  「你把他叫來!等我問他。」
  吳經答應著,搶先奔了出去。他是怕來旺很少有到御前的機會,膽怯說了實話,事情就會搞得糟不可言,所以急於要去叮囑一番。
  「你別怕,一切有我!」
  他拍拍來旺的肩說,「說話不要急,一口咬定,包你沒事還有賞。」
  「你老放心!」來旺人小鬼大,拍一拍胸脯說:「這檔子小事,我頂得下來,砸不了的!」
  到得御前,神色泰然,跪下磕頭報過名,只聽皇帝問道:「這包醬羊肉是你找到的?」
  「是!」
  「那麼多人找了半天,沒有找到什麼,你倒是一進去就找到了!」
  「回奏萬歲爺,奴才的鼻子最靈,一進去就聞到了香味。」來旺答說,一鑽到那和尚的舖位底下才找到。那包肉藏得很嚴,所以別人找不到。「
  這套鬼話,入情入理,但皇帝總覺得清江浦這地方犯嫌疑,第一、和尚偷葷,只要有肉就可解饞,特為遠到清江浦去買包醬羊肉,帶回寺裡來吃,未免不近人情;第二、隨從的太監,剛從清江浦到此,倒是很可能帶得有醬羊肉。
  因此,他覺得這樁官司,還得求證,想了一下說:「你說你鼻子很靈,我倒試試。」御手往口袋中一探,掏著一樣東西,握在掌中,向前一伸:「你猜,我手裡是什麼?」
  「奴才用不著猜,聞得出來。」來旺使勁嗅了兩下,他的鼻子很靈,確非虛語,為了自炫其能,故意這樣說道:「奴才知道了,可是不敢說。」
  「這,這有什麼不敢說的?」
  「是劉娘娘的一個豆蔻盒子。」
  皇帝大為驚異,「你怎麼知道是劉娘娘的?」他伸開手掌,果然是個很精緻的金豆蔻盒子。
  「因為豆蔻盒子上有胭脂花粉的香味。」
  皇帝將金盒湊近鼻孔細嗅,果不其然,便笑著說:「好傢伙,你這簡直是狗鼻子!」
  「萬歲爺,」吳經接口說道,「豆蔻盒子上的粉香都聞得出來,醬羊肉的味兒更應該聞得出來了。」
  一句話掃光了皇帝臉上的笑容,「對了!」他說,「足見不是冤枉!好可惡的賊禿。」
  一見龍顏震怒,從一得以下,所有的和尚都嚇得發抖,吳經卻又火上加油地添了一句:「竟敢在萬歲爺面前抵賴,膽子太大了。」
  「可不是!」
  「上方寺和尚不守清規,欺君罔上,候旨發落。」
  「這座寺就該拆掉。」
  「喳!」吳經響亮地答應著。
  「和尚交僧綱司,勒令還俗。」
  「喳!」吳經問道,「偷葷的和尚,請旨,要不要辦罪?」
  「怎麼不要?交給揚州府就是了。」說完,皇帝起身就走。
  錦衣校尉,一陣風似的扈從著皇帝走了;吳經也上了馬,臨走時丟下一句話:「老和尚,你等著來拆你的寺吧!」
  一得大起恐慌,拉住吳經一條腿不放,「吳公公,吳公公!」他說,「你得救一救上方寺!不然,老僧死在馬前。」
  龐眉的老和尚,作出哀聲;吳經一時不忍,發了善心,無可奈何地說:「你親耳聽見的,聖旨哪個敢違!教我如何救你?」
  「這,老僧就不知道了!老僧只知道求吳公公相救。」
  吳經沉吟了好一會,忽然喜孜孜地拍掌說道:「有了!有一條計策。不過,也得靠你自已。」
  他重新下馬,悄悄為一得授計。講了好半天才講完,上馬回城,找到錦衣衛指揮要二十個人;又通知揚州府徵召泥水木匠各五十人,帶齊斧頭鋸子,第二天一早齊集,到上方寺去拆屋。
  次日黎明,人手齊備,吳經親自率領,裝模作樣地到上方寺打了個轉,仍舊帶著人回城,到「鎮國公府」去見皇帝覆命。
  「上方寺拆掉沒有?」皇帝一見面就問。
  「奴才帶著人去了,二十名校尉,五十名泥水匠,五十名木匠;到了那裡一看,不能拆。」
  「為什麼?」
  「上方寺好熱鬧!」吳經說,「有一德為萬歲爺祈長生的法會在開。」
  皇帝還未答話,劉美人已喜孜孜地問道:「可是『打水陸』?」
  「是。」
  「啊!真太好了。」劉美人越發歡喜讚歎地,「難得,難得!」
  皇帝卻茫然不解,「什麼叫『打水陸』?」他問,「莫非是興建水陸道場?」
  「正是,俗稱『打水陸』。」劉美人說,「我還是五六歲的時候見過」
  「聽你說得這麼興致勃勃地!」皇帝笑道,「好像很好玩似的!」
  「罪過,罪過!」信佛甚虔的劉美人合掌當胸,「一件極鄭重的事,怎說好玩不好玩?」
  吳經見她出言率直,深怕掃了皇帝的興致,趕緊接口說道:「若說熱鬧,倒也真熱鬧。」
  一聽「熱鬧」,皇帝的心便熱了,「你倒講!」他拉著劉美人的手說,「是怎麼個熱鬧法?」
  「這,一時哪說得盡?」
  「慢慢兒說好了。」
  「興建水陸道場,施行水陸大齋,是梁朝有個皇帝叫… 」
  「梁武帝。」皇帝接口。
  「原來,萬歲爺知道的!」劉美人說,「又何苦逗我白費口舌。」
  「哪裡,哪裡!」皇帝忙分辯,「我一點都不知道。」
  「那,萬歲爺怎麼一口就說梁武帝?」
  「梁武帝信佛,是大家都知道的;佛門盛會,如果與梁朝的皇帝有關係,我想,那就必定是梁武帝了。」
  聽得這番解釋,劉美人的誤會方始渙然,點點頭說:「還有十位有道行的老和尚,幫著梁武帝定下興建水陸道場的一切規矩,奉請十萬法界帝王聖賢,文臣武將,三教九流,貴賤百姓,以及仙佛神道,妖魔鬼怪,到來受食,所以又稱水陸大齋。」
  「原來是大大地請一回客!」皇帝問道,「這可又為什麼呢?」
  「為了結緣啊!延生、薦亡,都可以打水陸。所以江南富貴人家為父母做壽,往往打一場水陸。」劉美人說到這裡,忽然問吳經,「上方寺為萬歲爺延生興建的疏頭,上面用什麼人出面?」
  「這,」吳經有些茫然,「待奴才去問了來回稟劉娘娘。」
  「慢點!」劉美人想了一下發生疑問,「興建水陸道場,是一場大功德:好麻煩的事,哪能說辦就辦?」
  這一問更問得吳經著慌。他只知劉美人信佛甚虔,卻想不到她對作佛事如此內行。本來授與一得的密計是,借「打水陸」的名義,以避拆寺逐僧之厄。好歹先拉起一個場面來,暫作搪塞;如果皇帝與劉美人要來拈香,先得齋戒三日。趁此工夫增添補益,也還來得及。此時當然還是照原來的步驟行事。
  想停當了,便硬著頭皮撒個謊,「好教娘娘得知,」他說,「上方寺裡原是有預備的,只為萬歲爺要拆他們的寺,所以提前來辦。」
  「這是為什麼?」劉美人詫異地問皇帝,「上方寺犯了什麼罪過,要拆他們的寺?」
  「那裡和尚不守清規,偷葷吃腥。」
  「有個和尚不守清規。」吳經將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意思是讓劉美人瞭解,偷葷吃腥亦僅僅只是一個和尚而已。
  陪侍多日,相隨千里,皇帝如何好惡作劇,左右近侍如何導帝為惡?劉美人完全明瞭。心知這是上方寺的一場無妄之災;而救了他們這場災難,卻真是一場大功德。
  這一來,吳經支吾其詞的苦衷,也就能夠體會得到,而不必再問下去了。略想一想,轉臉說道:「萬歲爺,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可使得?」
  「你說!」
  「既然上方寺有這番孝敬的意思,倒不好辜負他們。不過佛門亦講忠孝;要啟建延生法會,理當老太后當先。」劉美人說,「隔江金山寺,有名的古剎,那裡有好幾位有道行的老和尚。趁機會難得,不如萬歲爺具名,延請金山寺的高僧,到上方寺來打一場水陸,為老太后延生祈福。萬歲爺意下如何?」
  「應該,應該!」皇帝欣然樂從。
  經此一番波折,上方寺反而因禍得福,得有一位天字第一號的大護法。劉美人怕吳經等人,借此機會又大肆騷擾,為作法事而作孽,罪過甚重,所以由私蓄中取了一千兩銀子,囑咐吳經轉交上方寺作為打水陸的用費,同時嚴切告誡,絕不可借此因由,需索財物,苛待上方寺的和尚;倘有這等事,一定奏請皇帝,重種治罪。
  於是,上方寺上上下下,大忙特忙,一得親自渡江,到金山寺請來三位高僧,主持內壇。擇定黃道吉日,啟建「法界聖凡冥陽水陸普度大齋盛會」;疏頭上具的名是「鎮國公威武大將軍朱壽偕夫人劉氏」;而「延生信人」卻是「母后當今慈壽皇太后」,合併而觀,不倫不類也就顧不得了。
  到得啟壇之日,一條蜀岡山陰道上,熱鬧非凡。因為啟建水陸道場,儀典繁重,糜費甚大,是難得一見的盛會,所以信佛的,固然決不肯錯過這個瞻禮的機會;不信佛的亦要來開開眼界。尤其這一盛會是皇帝與愛姬所發的願心,更為難得;就為了一瞻天顏,亦值得這一趟的跋涉。
  皇帝是頭一天就來拈香的,隨扈大臣,地方文武,早就在山門外排班恭候。大駕一到,只見彩幡高掛,鐘鼓齊鳴;壇裡壇外,設著十幾處經棚,棚中用四方八仙桌接成長案,陳設著種種珍玩,各式各樣的水果素食;平金繡花的桌圍椅帔,在明晃晃的紅燭與宮燈光焰照映之下,格外華麗奪目。各棚所念的經不同,但不管是華嚴經、楞嚴經、金剛經、法華經,唸經的和尚,一律大紅袈裟,在大塊檀香的氤氳中,梵音高唱,莊嚴無比。這番熱鬧繁華,有聲有色,在皇帝看,比教場「過錦」更來得令人興奮。
  在一得導引之下,皇帝在掛滿仙佛妖魔、聖賢凡庶等等眾生相畫幅的內壇中,與劉美人雙雙拈香行禮,隨喜各處;然後進入淨室用齋。不御葷腥,皇帝倒還能忍耐;沒有酒喝,喉頭可就癢得難過了。
  「萬歲爺,千萬忍一忍!不然,一場大功德,都折了。不但不能祈福,反而有禍。」
  聽得這話,皇帝倒有些懊惱,不該打這一場水陸。美人情重,不能不依,硬生生乾嚥兩口唾沫,將酒蟲壓了下去。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五部分(2)
  張忠、許泰未到江西以前,王陽明已知道來意不善,想來想去,只有一句話最妙:「敬鬼神而遠之。」
  他悄悄下了一道口頭的命令,凡是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壯丁婦女,各攜細軟,出城到鄉下暫避,家裡只留老弱應門。另外籌集了一批現銀與食物,等北軍一到,準備犒勞。
  哪知張忠、許泰已經下令各軍,不准接受。既為王師,居然不受地方犒慰!這件事大出情理之外,更顯得北軍意不可測。王陽明趕緊出了一張告示,北軍離家遠來,客中思鄉,種種苦楚,應當格外體諒:居民務必要敦主客之禮。這意思就是一切要容忍。南昌的百姓已視王陽明如神明,凡有所諭,無不樂從;因此,以柔克剛,居然拿蠻不講理的北軍,用情面拘束了。
  王陽明本人亦經常到北軍出沒之地去巡視,遇到因為水土不服,彼此鬥毆,或者其他原因而喪命的北軍,一定下車,細問緣故,為死者經理喪事。這麼以德感化,使得北軍越發心服,提起來都說:「王巡撫是好人!」
  在張忠、許泰眼中,王巡撫就不是好人了!凡有需索,王陽明決不會痛痛快快答應。於是張忠與許泰商量,要想個法子顯顯自己的威風,卸卸對方的面子!
  這兩個人的見識都有限,想出來的法子亦很幼稚,是約王陽明在校楊較射。估量他手無縛雞之力,純然書生,何知弓矢?等他三箭落空,便大大地奚落他一番。挫一挫他的銳氣。
  這個邀請一提出來,王陽明婉言拒絕,因為他覺得是完全不必要的。誰知越是如此,張忠、許泰越不放過他,以為他自知不善騎射,深怕出乖露醜。
  邀之再三,王陽明勉強同意了。到了那天,北軍齊集校場,張忠、許泰全副披掛,騎著馬洋洋得意地出現;盤馬彎弓,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到了三通鼓響,兩人先後試了三箭,總算都中了紅心。
  「王巡撫該你了!」張忠大聲地說。
  「是。」王陽明看一看身上的紅袍,「長衣不便,我只好立射了。」
  「立射也是一樣。」張忠問道:「擺多少步的垛子?」
  「這,這何必相問。」
  王陽明的意思是,既稱較射,垛子的距離,當然大家一樣,不知道張、許二人的垛子是多少步?所以那樣回答,而張忠卻誤會了,以為他連垛子有近有遠這種習射起碼的常識都不懂,心裡越發輕視他了。
  「替王巡撫擺八十步的垛子好了!」他說,「遠了更麻煩了。」
  於是垛子由一百二十步移近三分之一。王陽明一手持弓,一手提著箭壺,到了畫著石灰線的地方站定,甩一甩衣袖,取一支箭搭在弦上;等到鼓聲一響,弓開滿月,箭去似流星,颼的一聲,正中紅心。
  這一下,滿場北軍如春雷乍響一般,齊齊暴喝一聲彩。
  張忠、許泰好生無趣,但猶以為是偶而僥倖,第二箭就有他的好看了!誰知事與願違,王陽明的第二箭又中紅心。
  這一下彩聲更為熱烈,及至連中三元,滿場如醉如癡,拍手拍腳地歡呼鼓噪,差點秩序都無法維持了。
  張忠、許泰面如死灰地勉強向王陽明稱賀;收軍回營,立即召集部將開會。
  「弟兄們是怎麼搞的?」許泰忍不住咆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簡直要反了嘛!」
  許泰所率領的是邊軍,西北來的大漢,性情比較樸實鯁直,其中有個姓種的指揮僉事,據說是宋朝名將,為西夏人所信服的所謂「老種經略相公」的後裔,此時忍不住起立說道:「將軍說得不差,南昌再待下去,只怕有人要反了!」
  許泰和張忠又吃一驚,不約而同地問:「誰?」
  「很多。」種指揮答說,「弟兄們都覺得這個仗打得沒有名堂。要說有宸濠的餘孽,早就剿滅的剿滅,投降的投降。就算還有零零星星的,王巡撫自己能夠料理,用不著咱們留在江西。」
  「你的意思是,」許泰問道,「該走了?」
  「是!不過不是我的意思,是弟兄們的意思。」
  許泰和張忠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們召集會議的原意是,打算要求部下將領,各回營盤,召集弟兄講話;這樣子心向著人家,竟是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大大不可!以後如有人再這等「黑白不分」,定以軍法從事。
  此刻聽種指揮報告了士兵們心裡的想法,才發覺這樣做法行不通;不但不會有效果,可能更激起弟兄們的反感。
  然則只有暫且撫慰了。「你們回去告訴弟兄,班師也快了!」許泰說:「到時候奏明皇上,各有重賞。吃糧的以眼從命令最要緊,不然自己就會吃虧。」
  「弟兄們要管、要教。」張忠接口說道,「管教的責任,都落在你們頭上;弟兄們不明白事理,你們要開導。如果你們也黑白不分,弟兄們怎麼說,你們怎麼聽,那要你們當官的幹什麼?」
  種指揮一聽這話完全是衝著自己來的,不由得氣往上衝。平時,邊軍就看不起太監所率領的京營,說他們是「繡花枕頭」,刀劍閃亮,服飾鮮明,不過虛好看而已。此刻,自然更是得理不讓人,「張公公,」他說,「弟兄們對事理明白得很!你道他們怎麼說?明明王巡撫已經把宸濠都生擒活捉了;蛇無頭不行,他手下那些由土匪改編的隊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這樣的大勝仗,朝廷不獎賞,反而大動干戈,自己跟自己搗亂。這好有一比,好好的房子裡,偏偏說是鬧鬼;畫符作法,搞得烏煙瘴氣,這叫活見鬼!」
  這番牢騷、譏諷、痛責與謾罵混合在一起的話,將張忠、許泰臉都嚇白了!因為這等於是在罵皇帝。
  於是許泰大喝一聲:「住口!你在胡說八道說些什麼?」
  種指揮只是冷笑,在座將領面面相覷,不發一言。局面僵硬,會也開不下去了。張忠、許泰略作商量,很快地作了一個決定,即席宣佈。
  「如今宸濠的餘孽猶在,還得大大地掃蕩一番。」張忠說道:「年內班師還是來不及了,一過了年,盡快撤回。你們回去一定告訴弟兄,要安靜、要聽話,切不可受人欺騙,自己上當。」
  誰也不知道他意何所指?只將開年撤軍的消息告知了弟兄。不久,冬至到了。這是一個祭禮的節日,南昌新遭喪亂,思念亡人,家家設祭,奠酒哀哭,滿城皆然。那種淒涼哀傷的氣氛,感染得北軍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是淒淒側惻地,也想到自己的爹娘妻兒,無不渴望著早早回家。
  見此光景,張忠、許泰認為不可復留,趕在臘月裡,撤軍先回南京。乘興而去、敗興而歸,決定整幾個人出出氣。
  第一個倒楣的是種指揮。被捕下獄,軍法審判;以搖撼軍心的罪名,被判了死刑。奏明皇帝,在軍前正法。
  第二個要找的就是王陽明。張、許二人的想法相同,王陽明過於「奸險」,竟在北軍中煽動,要拆他們倆的台,拔他們倆的根;果然「奸」謀得逞,北軍叛亂,他們倆的性命一定不保。因此,要報復王陽明,亦覺得必須置之死地而後快。
  王陽明的想法,他們是很清楚的。第一,不奉亂命,除非以天子之詔,倘以大將軍的軍令,召他到南京,他是不會奉令的;其次,王陽明早萌退志,一再表示過,做一天官,盡一天心;果然做不下去了,他只有棄官歸隱。因此,張忠與許泰,便做個圈套,想等王陽明來鑽。
  兩人密密地向皇帝告狀,捏造了許多事實,說王陽明如何跋扈不臣,有謀反之心。一遍不聽,說到兩遍、三遍,皇帝的心思,有點活動了。
  「你們說王守仁必反,有什麼證據?」
  「啟上萬歲爺,」張忠答說,「等有了證據,便是反跡大露,那時要大費手腳了。」
  「可是,」皇帝想了一下說:「總得先試驗他一下。他們說他必反,有人說他是忠臣,教我聽哪個的?」
  「奴才有個法子,」張忠將想定的計策說了出來,「王守仁深知萬歲爺英明過人,洞燭機先;如果召他來面見,他必以為反跡敗露,不敢來見。」
  「好!就照這個法子試他。」
  於是張忠用大將軍的「鈞帖」諭知王陽明到南京報到。不道這個圈套為張忠的一個幕友錢秉直識破,他是最佩服王陽明的,搶先一步派人到南昌報信,所以「鈞帖」一到,王陽明本乎「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之義,第二天就由水路、經九江,轉往南京。
  張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假傳聖旨,將王陽明擋在蕪湖,說一時無暇召見,卻又不明確指示,是在蕪湖待命,還是准予回任。照張忠的想法,王陽明的責任心重,一定先回南昌。等他從蕪湖折回,立即傳旨召見;召而不至,不就有文章可做了?
  果然,王陽明中計了。而就在剛要折回時,在旅舍中遇見一個道士,神清骨秀,十分瀟灑,令人愛慕,便藉故搭話,請教名氏。
  「我姓馬。閣下尊姓?」
  談吐不像出家人,王陽明心中一動,「敝姓王。」他很坦率地說,「草字守仁。」
  「是——現任江西的陽明先生?」
  「不敢。」
  「幸會、幸會。我亦不瞞先生,我叫馬大隆。」
  「喔!馬先生。」王陽明想一下說,「尊名好熟,彷彿在哪裡聽見過。」
  馬大隆笑笑不答。只問:「陽明先生何得在此?」
  「說來話長。」王陽明說,「『偷得浮生半日閒』,且共先生盤桓。」
  「『因過竹院逢俗話,又得浮生半日閒!』」馬大隆說,「我是假道士飲酒食肉,無所不為,奉屈先生小酌如何?」
  「好!好!奉陪、奉陪。」
  於是臨江去找了個酒樓,把杯憑欄,看大江東去;馬大隆回想昔日繁華,想到朱寧抄家殺頭,不勝今昔之感,亦有牢騷要吐,便將自己的身世,都說了給王陽明聽。
  「原來如此!國士待我,國士報之;馬先生待朱寧,亦算仁至義盡了。」
  「如今是一蟹不如一蟹,江彬、張忠之流,更惡於朱寧;似先生等忠良,必不為小人所容。」
  「唉!」王陽明歎口氣,「如果此時地底下有個洞,可以讓我竊負家父而逃就好了。」
  「嗟!」馬大隆很注意地問,「果然下手了!可得聞乎?」
  「有何不可?」王陽明將江彬、張忠一再陷害他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聽完,馬大隆問道:「那麼請問,先生你如何以自處?」
  「疆臣守上有責,百姓窮困待救,我想盡快回南昌去料理公事。」
  「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王陽明愕然,但很虛心地說:「請馬先生指教。」
  「此中必定有詐!這些人的腑肺,在我看來,明白如見。明明是足下第一次不曾上當,又做第二個圈套;只要你今天一走,明天便有宣召之旨。說不定——」馬大隆突然停住,很謹慎地四下張望。
  王陽明奇怪、剛要發問,只見馬大隆搖 手使個眼色,示意他禁聲,便不再開口了。
  「我疑心,張忠已派了人窺伺,那廂有個傢伙,獐頭鼠目,一雙賊眼只往我們這面看,必非善類,須當小心。」
  王陽明久經患難,人情險譎,亦所深知;也懂得如何應付,所以聽得馬大隆的話,連頭也不回,只舉杯相邀;為的是一回頭去看,可能會打草驚蛇。
  「我們先吃酒。」馬大隆聲音放低,「聽我一言之勸,如何?」
  「是,是!正要求教。」
  「九華近在颶尺,願奉陪一遊。」馬大隆說,「再請修書一封,專足送交張永,道明行蹤,這就不虞小人饞言了。」
  「好,好!」王陽明欣然相許,「久聞九華之勝,不可錯過。有幾件大事正好在塵俗不到之處,細細思量。」
  於是馬大隆喝乾了酒,搶著做東惠了帳,兩人起身下樓。這時王陽明才看到馬大隆所說的那個人,眼神閃爍不定,只跟著他們兩人的蹤影轉,果然可疑。
  「陽明先生,」走過那人桌前,馬大隆突然提高了聲音說,「明天我就不來送行了,下個月到了南昌,再來奉擾。」
  王陽明詫異,何出此言?正想回頭問個究竟;驀然意會,其中必有緣故,且先附和著再說。
  於是,他點點頭答說:「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下了酒樓,馬大隆方始露出詭秘頑皮的微笑說:「我是惡作劇。如果我的猜測不誤,此人必是張忠、許泰派來的狗腿子。剛才聽得這話,信以為真,回去一報,連張忠、許泰都要上當。」
  「原來如此!」王陽明覺得無故叫人上當,似乎於理不合;但當然沒有回去跟那人說明究竟的道理,只得算了。
  為今之計,唯有依照原議行事。首先是寫信告知張永,這就有疑難了,如果張永有事要聯絡,九華山中,何處去通音訊?
  「不要緊!」馬大隆說,「入山二十多里,有一片平陽之地,名為老田,那裡有幾百家人家,都姓吳,不知何年,閻族避亂到此,定居已幾百年了。吳家的族長,是我的朋友,以他那裡作為聯絡處。」
  王陽明如言寫明,派從人專程到南京投書;自己帶一個書僮隨著馬大隆瀟瀟灑灑地,經由池州去探九華山。
  這九華山本名九子山,上有九峰,形如蓮花;但幾千年一向受到冷落,直到唐朝李太白來游,改名九華,賦詩形容,才成為一座名山。在船上談到這段掌故,王陽明感慨甚深,說是「山既如此,人亦依然」,因而觸動一個勸馬大隆出山的念頭。
  「馬先生,」他說,「如道你是九華,我願竊比於李清蓮。你智計過人,何不出來做一番事業?如今盜賊四起,閻閻不安,就為百姓,你也該盡力。」
  「辱承青眼,感何如之?」馬大隆很感動地說:「不過賦性疏懶,最不耐官場那套儀節,所以未出家時情願做清客。雖說伺候貴人,也得貴人合我的脾胃;合則留,不合則去,自由得很。如今出了家,閒雲野鶴,更穿不來紅袍,戴不來烏紗了。」
  「可惜!」王陽明黯然,「時世如此,有才情、肯做事的人,都甘於老死巖壑。其孰之過?」
  提到這一點,不覺觸動了馬大隆的雄心,「陽明先生,」他說,「我平生有一大憾事,就是不能勸得朱寧回頭是岸,重新做人。這幾個月常常在想,朽木既不可雕,不該棄而不顧;索性拿它燒掉,能讓朽木發出火來,哪怕只是供人燒一頓飯吧,總算也盡了朽木之用。你道我這個想法如何?」
  「這,」王陽明搖搖頭,「不是仁者的用心。」
  「仁者的用心又如何?與人為善?」馬大隆率直說道:「陽明先生,你不免迂腐了!我說過,是朽木不可雕,何能期望其為善?」
  王陽明不願爭辯,而且也覺得馬大隆的話不無道理,值得細細去想。所以只虛心地說:「或者是我錯了!容我慢慢參詳。」
  是這樣的態度,馬大隆倒覺得自己修養不夠,歉然笑道:「我也是胡言亂語。心性之學。我不配談。」
  「哪裡,哪裡!」王陽明心想,此人確是個人才,既不能勸動他出山,就不可放過機會;有些大事,不妨向他請教。
  第一等大事當然是安天下,安天下又必先安天子。如今有個江彬在皇帝左右,隨時可以發生篡弒之事,不安極了!王陽明自平宸濠,聽說御駕親征,刻刻難釋於懷的就是這一件事,不妨問問馬大隆。
  「馬先生,外賊雖去,內賊猶在。請問如何得以清君側?」
  「啊,啊!」馬大隆有些受寵若驚了,「陽明先生何得以這樣的大事垂問?」
  「天下人議天下事,而況馬先生的才具,我是佩服的。」
  「不敢,不敢!不過若論如何汲引正人君子,我不敢說,那是大臣之事;要說到治小人、治惡人,我倒專長。」
  「是,是!」王陽明說,「這麼說,我是請教得對了。」
  「豈敢、豈敢!我不過善以小人之道治小人而已,是故」何以不說下去?「
  「陽明先生,我說了你一定不肯見聽。何以故呢?因為是小人之道,你一定不屑為。」
  「只要有益於國,亦不見得不肯為。」
  「好!那我就妄言之。」馬大隆說,「如果我是你老先生,我一定到蘇杭淮揚等處,多佳麗之地,不借千金,物色一名絕色女子,論貌,、儀態萬方;論態,宜喜宜嗔;論藝,吹彈歌舞;論性情,宛轉隨人;再還要一樣,就不便說了!」
  「但說無妨。」
  「陽明先生,你是道學先生,不過是真道學,或許知道。揚州買妾,講究所謂一『瘦馬』,可曾聽說過?」
  「聽說過。」王陽明答說,「只不知何謂『瘦馬』?」
  「『瘦馬』者活馬也!這匹活馬一騎上去,又蹦又跳,只為瘦得不勝負擔,只想把騎在馬上的人掀下來,故而只見馬腰往上挺、往下落。騎在馬上的人不曾掀下來,反倒有騰雲駕霧之樂。此所以貴乎『瘦馬』!」
  「原來如此!卻又與買妾何干?」
  「嗐!陽明先生,你真正是道學先生。你倒想想,一匹『瘦馬』,到了床上是什麼樣子?」
  「啊,啊!」王陽明恍然大悟,「原來『瘦馬』是形容床第的事。」
  「對了!那女子色藝雙絕,性情溫柔還不夠,還得要會床第功夫。揚州的老鴇子都會教,有些媒婆也懂。把那名絕色女子教會了,進獻皇上,包管『六宮粉黛無顏色』。」
  「嗯,嗯!」王陽明問道:「然後呢?」
  「然後,你老先生便可以暢行其志了!」馬大隆說,「她說要殺江彬,皇上就會殺江彬;她說要殺許泰,皇上就會殺許泰。」
  「馬先生,」王陽明笑道,「讓你說中了,此計雖好,我不敢做。」
  「不敢做?」馬大隆很注意地問,「不是不肯做、不願做?」
  「是的,不敢做,有三不敢,第一,倘或那美人不聽我的約定,反受了江彬、許泰的籠絡,豈非如虎添翼,更受其害。第二,就算那美人肯聽我的話做,皇上惑於她的美色,更多失德之事,後患無窮。」
  「這倒也是一種說法。」馬大隆問,「第三呢?」
  「第三,」王陽明從從容容說,「我是國家大臣,也有些門生弟子從我切磋議論。大臣以美色事君,形成風氣,所關不細。至於我與門生講學,一再提撕的,無非『去人欲、求無理』六個字;誰知自家做去,卻是背道而馳。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誠,知行原是一件事,無端拿來分做兩截;說的正經話,行的荒唐事,人人齒冷,個個搖頭,我數十年苦功,想做一番有益世道人心的學問,毀於一旦,這個理怎麼說得過去?」
  「佩眼、佩服!陽明先生,你若不說這第三層不敢的道理,我只當你愛惜羽毛,也還是個『私』字、『欲』字。」
  「豈敢!某雖不才,還不敢如此自欺。」
  「言歸正傳。」馬大隆道:「陽明先生,我知道你一片赤忱,可質天日,必以江彬憂,然則清君側的計將安出呢?」
  「我有個最後打算,在天子面前,揪住江彬,數他的罪惡,請立降聖旨,置之於法;倘或皇上不納諫,我就活生生打死江彬,為他抵罪。」
  「計之左矣!」馬大隆大搖其頭,「犯不著這麼做!而且,陽明先生,我看你也打不死江彬,除非身懷利刃。可是,身藏凶器,又怎麼到得了御前?」
  「是,是!」王陽明很誠懇地,「原是拙計。」
  「也不算太拙。」馬大隆笑笑,又不說下去了。
  「馬先生,莫非你又有奇計?」
  「計倒不奇,在乎決心。」馬大隆說,「而且也要有德之人才辦得到。」
  「喔,請教!」
  「陽明先生,以德服人,必有死士;你何不招募一位肯替你拚命的勇士,找個機會,一刀殺了江彬那個狗娘養的,豈不乾脆?」
  「先生此計,直截了當,迫不得已之時,救急甚妙。無奈,」王陽明笑道:「我不肯做。」
  馬大隆原不期望他會採納,只是慷慨大言,聊且快意而已。不過,看王陽明的意思甚誠,倒激發了他的雄心,默地打算了一番,只待王陽明的行止定了,再作道理。
  入山遊覽了三天,隨處流連,一時也看不盡九華勝處,王陽明惦念著南京或許有急要信息,不敢再深入人跡所罕至的幽秀奧邃之處,與馬大隆回到古田,仍舊寄住在吳家。
  下一天,張永的專差到了,尋著王陽明,遞上書信,信中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的是由於張永的疏通,皇帝對王陽明已經完全瞭解,張永告訴他,儘管回南昌照舊供職,不會再有麻煩。壞的是,皇帝已表示要在南京行一次祭天的大典,這就是說,要過了冬至才回京師,而此時不過才正月,皇帝在南京起碼還有十個且的逗留。
  此外還有幾句話,說「乘輿在外,諸多顧慮;每一念及,寢食難安」,言外之意,暗示著有不測之禍。這當然是指江彬而言,王陽明知道,馬大隆也知道。
  於是,他覺得到了可以吐露自己的心願的時候了。「陽明先生,」他問,「江彬日侍御前,萬一逆謀竊登,如之奈何?」
  「所慮者正在此!幸而張永已有警惕,可以嚴加防範。」
  「張永只一個人。隨扈的大臣,等閒不得近皇帝的身;與江彬相較,張永豈不顯得勢單?」
  「是!」王陽明深深點頭,「卓見極是。」
  「照此說,張永要幫手?」
  「當然」
  「陽明先生,」馬大隆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看我能不能做張永的幫手?」
  王陽明不即答言,端坐著考慮了好一會說:「馬先生,你的本心,可敬之至!我決定舉薦。薦信我就寫。」
  信寫好先拿給馬大隆看,這是王陽明光明磊落之處,因為這封信中對於馬大隆的來歷,有很坦率地說明。如果本人顧慮到曾與朱寧有密切的關係,不願張永知道,自己就可以斟酌決定,這封信要不要投。
  其實,就是不說明他的來歷,馬大隆事先亦已考慮過。他不但不願隱瞞他與朱寧的關係;相反地,還要跟張永細談。因而對於王陽明的信,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下山到了池州,王陽明暫且住下,等他的從人自蕪湖到後,再回江西;馬大隆則一葉輕舟,順流東去,直指南京。
  到了地頭,馬大隆先投一處名為清玄宮的道觀,觀中的主持,是多年的舊交,法名由一,精通醫道,善飲健談,是個極有趣的「火居道士」。
  相見歡然,一連喝了三天酒。到第四天,馬大隆向由一說:「今天起,要辦正事了。我有一封書信,要投張永,不知道何由得達?」
  「那容易。」由一答說,「張永是行在的總管,每天在朝天宮左側的朝房辦事。此人在太監中是個賢者,小民有冤屈求見,都能見得到,何況你是投書?」
  「道兄,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曾為朱寧的上客,跟張永雖未見過,他左右很有人認識我。而我,就是不願公然露面。」
  「既如此,我派人替你去投書。或者,我替你去走一趟。」
  「若得道見勞駕,求之不得。道兄可認識張永?」
  「認識!」由一答說,「我替他看過病。」
  「這就更好了!」馬大隆親手去關上了鶴軒的門,將王陽明的薦信,及他的來意,以及需要由一轉達的話,交代得清清楚楚。
  ※        ※         ※
  「正在想念道長。這幾天風濕又犯了,思量著去接了道長來替我扎一針。」張永很高興地說,「不想道長正好光降!」
  「我也想到了,這兩日天氣陰濕,張公公的膀子會不舒服,特意帶了金針來,最好備而不用。這是一。」
  「多謝,多謝!二呢?」張永問道,「彷彿道長自己還有事跟我談?」
  「不是我的事。是我一個知交的事,可也是張公公的事。」
  「喔!請吩咐。」
  「張公公,我想借一步說話。」
  張永立刻顯露了警戒的臉色,定神想了一下,招招手將由一引入一間窗戶緊閉、簾幕深垂的小屋,方始輕聲說道:「這間屋子,決沒有人敢進來,有話,請你放心說吧!」
  由一沒有說話,只將信交了出去。張永一看,便有肅然的表情;看到一半,面露訝異;看完便是又驚又喜的神色了。
  「這位馬先生,我久聞其名,緣慳一面;何況又是王巡撫的保薦!請問道長,人在何處,我馬上去派人接了來相見。」
  「張公公,請不必忙!大隆一不願公然露面,二不願接受官職;就是相見,亦須秘密安排。他說,這不是他矯情,實在是為張公公著想:」
  「喔,這我倒不大明白。道長,請你說個道理我聽。」
  道理很簡單,馬大隆曾為朱寧的上客;豹房落成時,內部的裝修佈置,他亦很出了些主意,這是頗不乏人知悉的事實。如今朱寧已定了重罪,他的賓客轉入張永門下,當然會引起非議;江彬、張忠、許泰亦很可能在御前進饞,對張永非常不利。
  聽罷緣由,張永頗為高興,「難得馬先生想得周到。他這個美意,倒不可辜負。」他問,「然則,如今該怎麼處置呢?」
  「我跟大隆商量,只在城裡近處覓一處道觀,由我去主持;大隆就悄悄兒住在我那裡。張公公以針灸為名,隨時光臨,不就隨時可以見面了?」
  「很好,很好!這樣安排,極其妥當。不過,哪處道觀合適,我可不大清楚;請道長費心,自己覓妥了,來告訴我。我自有計較。」
  由一心想,張永亦是勢焰熏天的人物,說出一句話去,沒有人敢不依,若強去奪一處道觀,得罪同道可就不妥當了。因而遲疑不答。
  及至張永見他的神色,追問緣故,由一坦然直陳。張永想了一下說:「也怪不得道長有此顧慮,實在是鬧得太不像話了。既然如此,也沒有什麼難處,我買一所小小的精舍,供道長養靜,同時安置馬先生,你道如何?」
  「那太好了!」由一欣然答說,「這樣子辦,還隱秘些!」
  張永做事很痛快,隨即喚小太監捧出一千兩銀子來,道是請由一自行處置,銀子不夠再添。
  千金之數,何得不敷?由一買一所幽靜精緻的房子,掛上「清玄宮下院」的招牌,撥了幾個小道士與火工道人過來,與馬大隆住在一起。
  進屋的那一天,張永就送來一席盛筵;到晚來親自來訪,與馬大隆真有一見如故、相遇恨晚之概,自此幾乎沒三日不見之時;馬大隆感於知遇,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樣過了有個把月,突然有一天清早,張永神色倉皇地奔了下來;一進門也沒有工夫跟由一招呼,一直就往馬大隆所住的那個院落。
  「馬先生,馬先生,有件怪事!我急得沒主意了,只能跟你來商量。」張永看一看左右,只有由一在旁,方始壓低聲音說道:「萬歲爺失蹤了!」
  「怎麼回事?」馬大隆大為詫異,「這不是奇談?」
  「確是奇談。昨天晚上起更時分,還好好地;到了二更左右,『坐更』的小太監發覺行宮寢帳中,萬歲爺就不見了。問來問去,都不知道聖駕在哪裡。」
  馬大隆不即答話。起身倒了一杯剛用山泉烹沏的西湖龍井茶,親手奉與張永,同時說道:「張公公處異常之變,以沉著為第一要緊之事。」
  這句話與這杯茶的功效很大,張永果然把心定下來了。從容細談這樁「異常之變」。據說,皇帝是昨天上午駕臨牛首山的,為的是要去看南宋建炎三年,岳飛在牛首山設伏,大破金兀朮的遺跡。
  牛首山的名勝很多,有白龜池、虎跑泉、捨身台、兜率巖、文殊洞、芙蓉峰、電樓等等名目,頗堪流連。不過,皇帝最感興趣的是兩處地方,一處是一塊碩大無朋的巨石,其形如鼓,橫倒在地,中間空曠之處,可擺七八桌酒席;皇帝在那裡盤桓了好久,認為是夏天避暑的地方。
  另外一處是在牛首山的兩峰,有個石窟,望進去一片漆黑,不知深淺;照當地父老說。這個石窟從來沒有人敢進去,倘或不信,一去就永不回來了。當時皇帝非常想入窟探一探險,大家極力勸阻才快快地作罷。
  逛到黃昏,御駕以崇教寺為行宮;方丈遷讓,作為寢殿。到了半夜裡就發生了這樣一件怪事,御駕何在?至今不如。
  「喔,」馬大隆問道,「宿衛歸誰負責?」
  「江彬的部下,擔任宿衛。」
  「宿衛的人怎麼說?」
  「說是徹夜巡邏,沒有斷過人,也沒有看見萬歲爺微行。」
  「然則皇上長了翅膀不成?」
  「就是這話囉!」張永答說,「現在派了人四處八方去找了。我想,這件事太奇特、太不可測,想進城來跟梁閣老商量;轉念一想,不如先來請教你。馬先生,我的心很亂,請你替我出個主意。」
  「是!我有好主意,一定奉告。現在先要問一句:江彬的態度怎麼樣?」
  聽到這話,張永面現矍然之色,想了好一會,慢慢點頭說道:「嗯,嗯!確是可疑。他當然也很慌張,不過,細想起來很奇怪,彷彿是那種做出來的慌張神氣。」
  「那就是了!不要緊。」馬大隆說,「十之八九是江彬故弄玄虛。」
  「江彬故弄玄虛?」「張永困惑了,」那是為了什麼?又何以見得不要緊?「
  「他故弄玄虛,是要看看,皇上失蹤以後,大家是什麼樣子?到了真的有那麼一天,他就容易處置了!」
  張永大驚,急急問道:「照馬先生這麼一說,這是打算造反的第一步?」
  「是的」
  「那麼,現在御駕在他手裡?」
  「大概如此。」
  「這太危險了!怎麼說不要緊?」
  「因為江彬的佈置還未周全。」馬大隆說,「造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宸濠十年之功,毀於一旦。只要防範得法,江彬就不敢輕舉妄動。」
  「是,是!」張永斂容相謝,「請馬先生指教!」
  「這,一時也說不完,只有改日奉陳。如今張公公應該趕快去看梁閣老;也許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文武百官不明內情,自然會著慌,一亂開來,謠言紛紛,民心不安,於大局很有關係。」
  「說得是!」張永立即站起身來,「我得趕緊去料理這件事。一有消息,我會派人來奉告。」
  等張永一走,馬大隆跟由一談論這件怪事,也細細研究。這樣到了中午,張永有消息來了。
  「張公公喚我拜上馬先生,說是御駕安然無恙,請馬先生放心!張公公明天回城,會先來看馬先生。」那小太監又說:「張公公格外關照:明天請馬先生千萬不要出門,務必等他。」
  「喔!」馬大隆問道:「萬歲爺是在哪裡找到的?」
  「是在西山一條小溪旁邊。」
  「萬歲爺可曾告訴大家,是到哪裡去了?」
  「張公公問過,萬歲爺笑笑不響,有兩個小太監跟在一起;張公公問他們,他們也不敢說。」
  「為什麼呢叩」因為萬歲爺關照過,哪個要多說一句,立刻剝皮。「
  「有這樣的事!」馬大隆好奇心大起,定神想了一下說,「請你上復公公,我明天上午有事;要來,請他下午或者晚上來。」
  等小太監一走,馬大隆立即去看由一。將皇帝已安然出現的消息告訴了他;又說,他疑心牛首山那個深不可測的石窟,一定有什麼花樣,可能與皇帝的一夕失蹤有關,預備好好去搜索踏勘一番。
  「算了吧!」由一勸他,「吉凶悔吝生乎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御駕駐蹕之地,少不得處處有人,成了禁區,豈可以亂闖的?」
  「不!我自有趨避之道。」
  「趨避得了嗎?照你所說,明明是想揭破江彬的隱私,人家哪裡容得你如此!」
  這話說得很透徹,馬大隆不能不接受忠告;但要他放棄此行,卻所不願,想了一下、只有預作防備,便找了個藥箱,攜一把小小的鶴嘴鋤,扮作採藥的道人,作為掩護。
  迤邐到了牛首山西峰,蔓煙荒草,不見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茅棚,裡面有個苦行僧在靜修。
  馬大隆打個問訊,探詢石窟的途徑;原來誤打誤撞走對了,只看準方向,走個裡把路便是那神秘的石窟。
  馬大隆道了謝,剛要辭去,和尚喊住他問道:「道長,那石窟難得有人到,你去做什麼?」
  「採藥。」馬大隆隨口應一句。
  「貧僧在此已有三年,不聞那石窟中出什麼草藥。道長,若非必要,還是不去的好。」
  話外有話,馬大隆心頭一凜,便裝糊塗地問:「大和尚,請問可有毒蛇猛獸?」
  「雖不是毒蛇猛獸,卻比毒蛇猛獸更可畏。」
  「喔,」馬大隆仍然不解似的,「那麼是什麼呢?」
  「貧僧饒舌了!種何因、結何果;佛菩薩垂戒,慎毋造因!道長,請聽貧僧的勸。」
  「是,是!」馬大隆稽首相答,十分恭敬:「大和尚開示,謹記在心。」
  說完,出了茅棚,將那苦行僧的話細想了一遍,突又翻身進棚。剛閉上眼的苦行僧,張目問道:「道長何以去而復回?」
  「只為尚有迷津,煩大和尚指點。」馬大隆說:「那裡雖無毒蛇猛獸,卻有真龍。可是這話?」
  苦行僧雙目大張,然後微笑,慢慢地將眼睛閉上,很快地成了入定的模樣。
  馬大隆得此不答之答,深為欣喜;不困苦行僧看不見而失禮,再次恭恭敬敬地打個稽首,方始離去。
  而茅棚中卻又在叫了「道長請回!」
  「是!」馬大隆急忙回身。
  「道長,你是採藥?」
  「是!」
  「藥呢?」說完,雙眼又閉上了。
  「大和尚!」
  苦行僧不作聲。馬大隆頗有莫測高深之感。一個人怔怔地想了一回,恍然大悟,深深一揖,悄然出棚。胡亂採了些草藥,往正西而去。
  「站住!」突然有人從草叢中跳出來,手持明晃晃的鋼刀,指著馬大隆問:「你是幹什麼的?」
  馬大隆嚇一跳,「定定神細看,此人穿的是便衣,但瞞不住明眼人,是個」官人「:心裡便有了幾分數,從容答道:」不幹什麼!走路。「
  「走路為什麼東張西望?」
  這一問在馬大隆是猝不及防,因為他自己並不知道是在東張西望。好在他的機變很快,略愣得一愣,隨即說道:「我是在看,哪裡有我要的草藥。」
  「你來採藥?」
  「是的」
  「藥呢?」
  這才知道那苦行僧的指點,乃是未卜先知;馬大隆將藥籠提了過來,就不必說話了。
  「這裡沒有什麼藥好采,你回去吧!」
  「為—?」
  「為什麼」三字還不曾出口,那人已一聲斷喝:「走!別多問!」
  再問就要吃眼前虧了!馬大隆很知趣地回頭。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又看到了茅棚;靈機一動,何不再問問苦行僧去?看來他不是未卜先知,竟是完全瞭解真相,從他口中一定可以問出自己所想知道的東西。
  進得茅棚一看,大失所望,蒲團上空空如也!苦行僧不知哪裡去了?
  怏怏而出,仍舊往東踏上歸程;幕靄四合中,影綽綽望見一群人,而且還有人是騎在馬上。馬大隆想起剛才的遭遇,很機警地避開;伏身草叢,屏息窺探,只見騎馬、步行的一隊人,約有十來個從面前經過;步行的還挑著竹蔑圓籠,隱隱透出火腿的香味,原來是食盒。
  這就可以確定了!馬大隆心裡在想,此行的收穫實在不少;不如早些回去,也免得由一惦念。
  ※        ※         ※
  第二天下午,張永便衣來訪。屏人密談,一坐下他第一句就是:「昨天晚上,萬歲爺又失蹤了。」
  「我已經料到,而且知道在什麼地方。」
  「咦!」張永大為驚異,「馬先生,你這話太玄妙了!」
  所謂「玄妙」,實指荒誕。馬大隆微笑答道:「萬歲爺在那地方,一定還喝了酒,下酒菜有一味火腿。」
  「越說越玄了!」
  「我說明白了,張公公你就知道,無足為奇。實不相瞞,我昨天到牛首山西峰,石窟附近去查訪過了。」接著,馬大隆將當時所見所聞,細細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馬先生,我很佩服你。萬歲爺是不是以火腿下酒,我不知道。不過,你測度的情形,一點不差。等我講段玄而又玄的故事你聽!」
  「張公公,想來是一段新聞。」
  「對對!是一段新聞。」張永答說:「萬歲爺跟前有個走到哪裡、跟到哪裡的小廝很聽我的話。昨天不得其便,不曾聞訊;今天一問,可問出新而又新、聞所未聞的新聞來了!」
  新聞果然起於石窟。江彬向皇帝密奏:那裡住著一個道姑,來頭不小,本是西王母駕前管理酒的老媼,只為貪杯,滴下凡塵,做了道姑,法名慈蓮。
  慈蓮不昧前因,潛心苦修,已成半仙之體,西王母的侍兒慈花與杏蕉,偶爾亦遊戲人間,都在慈蓮隨喜之處暫駐。過著有如凡夫俗子仙女傳奇中的柳毅潭於棼之流,對於同圓襄王之夢,問皇帝想不想修一段仙緣?
  皇帝經驗過各種各樣的尤物,如今竟能以仙女薦枕,玩女真玩出名堂來了,豈有不願之理?當時便要江彬與慈蓮去接頭,請位仙女下來見識見識。
  江彬去了回來覆命,說是慈蓮已經應允,不過第一、要看緣分,仙女也許來也許不來;就來了,也許只是一夕清談,並不能同圓好夢。第二、千萬記得天機不可洩漏;皇帝對任何人說,天上的仙女,立刻就會知道,再也不肯下幾了。
  皇帝一一應諾,果然絕對不提。於是前天駕臨牛首山,半夜裡悄然去訪慈蓮——在石窟附近,不知哪家荒廢了的一座別墅,其中竹林深處,隱著五楹精舍;皇帝在那裡喝酒喝到五更時分,亦未見仙女下凡。據慈蓮說:「到得庚申,仙女必降。」
  庚申就是昨天,皇帝依然如前一天一般,由江彬扈從,微行去幽會仙女。這一次如願以償了。據說,四更將到。皇帝獨酌無偶,倦眼迷離之際,一陣煙霧出現,一位長身玉立、頭梳高髻、腰繫高腰長裙的仙女;說不了幾句話,雙攜共入羅幃。只聽得宛轉嬌呼,笑聲不絕,似乎不像大家圍秀,倒像個窯姐兒。
  「真是新而又新、聞所未聞的新聞!」馬大隆問道:「此刻呢?萬歲爺回城… 」
  「是的。」
  「結此仙緣,萬歲爺一定喜不自勝。」
  「不見得。」
  「怎麼呢?」
  「據說仙女不大知道天上的事。萬歲爺提起董雙成、許飛瓊,照說都是跟這位仙女在一起的,哪知她茫然不知聽對。萬歲爺就有些疑心了。」
  「疑心仙女是假的?」
  「對了!」張永笑道:「不然還疑心點兒什麼呢?」
  馬大隆也笑了。凝神想了一下問道:「不知道仙女說話。是何處口音。」
  「據說,帶著點山東腔。」
  「那就是了!」馬大隆笑道:「必是弄了個泰山碧霞元君廟,或者斗姥宮的女姑子來哄人。萬歲爺到底天縱聖明,不容易騙得過。」
  「是的!萬歲爺的資質上上,什麼事一看就懂,一學就會。可有一件,若是遇到絕色女子、新奇玩意,人就迷糊了!」
  張永憂形於色地說,「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照張永的看法,江彬的陰謀是要將皇帝引到這些詭秘的路上去。既雲詭秘,就得單獨行動;久而久之,大家見怪不怪,御駕一兩天不露面、無足為奇;而皇帝卻是單身一個人陷在江彬手中,不測之禍一發,神仙都難救了。
  「我聽說,江彬在鼓動萬歲爺上登州去看海市蜃樓;果然被說動了,不但膠東的百姓大道其殃,更怕萬歲爺要坐船出海,風濤險惡,危險萬分。馬先生,你說。那時怎麼辦?」
  「登州的海市蜃樓,連秦皇、漢武那樣精刻、智力過人的人,都為所惑;萬歲爺當然也為動心。這件事,倒是要趁早設法打消。」
  「就打消了這件事,江彬還會出別的花樣,防不勝防。馬先生,」張永拿手按在他膝上,「想起乘輿失陷,有力難使,我真是寢食不安!」
  這意味著如何防止江彬劫持皇帝,作亂造反,竊國篡位,張永將全部希望寄托在馬大隆身上,期待著他能策劃出一條萬全之計。
  意會到此,馬大隆的心情很複雜,既感動,又興奮,又有責任沉重、不勝負擔之感。
  「張公公,」他只能先這樣安慰他,「凡事豫則立,就怕掉以輕心,禍起不測,悔之已退。只要張公公有此警惕,事情就不要緊!」
  「話是不錯。可是光有警惕之心也不行,得想辦法才好。」
  「慢慢想,平心靜氣,冷冷靜靜地想。」馬大隆定定神,一面思索,一面說,「我想,江彬總也知道,號令不行,就請他做皇帝,他也幹不長的。所以江彬如果想造反篡位,他一定先要想到,做了皇帝會有哪些人聽他的話?在京的大臣,固然可以學宸濠的樣,用生死來威脅。可是在外的封疆大吏,又有幾個人肯接受偽命?就是在京大臣,照我看亦有許多寧死不屈,如梁閣老那種風骨錚錚的鐵漢。是則,江彬在圖謀大事之前,必定先有一番佈置。張公公,你道是與不是?」
  「你的意思是,眼前還不要緊?」
  「不是這麼說,要緊不要緊,危險不危險,要看江彬是不是佈置妥當了?」馬大隆問道:「張公公,這一點,你總該很清楚吧?」
  張永舒了一口氣,「照這樣說,眼前確是還不要緊!」他說,「江彬除了邊軍以外,我想內自內閣六部,外到總督巡撫,都還沒有什麼勾結。」
  「既然如此,張公公你不妨從容應付,操之過急,或者過分張皇,反倒打草驚蛇,會激出變故。」
  「是,是!」張永矍然改容,「馬先生見教,高明之至。」
  「不敢當。」馬大隆笑道,「只為我愛君之心,不如張公公之切,反倒能夠冷靜思量。」
  「說實話,」張永蹙眉低聲,「當今這位萬歲爺,唉,不提也罷!總而言之,不看僧面看佛面,先皇真正是有道之君;就這麼一位寶貝兒子!如果另有皇子,我都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意思是很明顯的,對於當今皇帝,異常不滿,如果孝宗不是獨子,而另有皇子;他甚至會主張廢掉這位「寶貝皇帝」,另立先皇之子為帝。
  「馬先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過眼前雖還不要緊,卻總須想個根除後患之計。這,」張永起身長揖,「我為國家、為先皇,跟馬先生致謝。」
  馬大隆遜謝不逞,避席答說:「不敢當、不敢當,我總盡心就是。張公公,我們先小酌數杯。」
  馬大隆很講究飲撰,用手制的風雞、魚乾、松子、醃菜之類,佐以親自配方炮製的藥酒;與張永且飲且談,先打聽江彬手下的謀士是什麼人。
  「他手下的謀士不多,有一個是不第的舉人,小有才具、牢騷甚大;再一個也是我們內官,本來在谷大用手下,不知道怎麼投靠過去了?此人名叫馮澤,能言善道,跟各部的官員很熟;倘或江彬要想勾結什麼人,大致會叫馮澤去活動。」
  「那個不第的舉人叫什麼名字?」
  「叫趙之靜。」
  「此人是不第舉人而有牢騷,當然是因為功名不遂之故。我在想,如果能夠弄個關節給他,讓他考上舉人,牢騷自然就沒有了,也不會幫江彬造反了。」
  「話是不錯!可是今年不是大比之年。」
  「那就給他官做。」馬大隆說,「張公公不妨找他來,問他要做什麼官,想法子如他的願;這一來,趙之靜不就歸入你門下了?」
  「啊!啊!不錯。準定照此行事。」張永又問:「馮澤呢?」
  「馮澤不足為憂,既是內官,如何逃得出你的掌握?」馬大隆說,「倒是有一條以防萬一的救急之計,宜乎從速佈置,愈快愈好!」
  「是啊!」張永很興奮的說,「我就是要有這麼一條錦囊妙計,才能安心。馬先生,請你快說。」
  馬大隆卻不肯直截了當地指點,先問:「江彬家眷可在京裡?」
  「在。」
  「他家有些什麼人?」
  「老娘、老婆、妾、四個女兒、一個獨生兒子。」
  「那好!」馬大隆將聲音壓得極低,「張公公,你千萬須挑機警幹練而又妥當可靠的人,拿江彬全家看守住。平時絲毫形蹤不可露;緊要當口,一下就能把他全家弄到手。這是以毒攻毒,劫持對劫持的一條救急之計。」
  「啊!啊!好個以毒攻毒!此計妙得好。」張永凝神想了一下,覺得不妥,「不過,到了那時候,江彬只說嚇唬他的,不信這回事,又待如何?」
  「那時候,你就拿朱諭給他看,顯然我們早就看出他心懷叵測,預先已埋下伏兵。如果他敢動萬歲爺一根汗毛,問他:他的老娘和他的獨生兒子還想不想活?」
  「辦不到,萬歲爺決不肯下這麼一道朱諭。」
  「不要緊!張公公,反正這道朱諭備而不用,平時又不拿出來,無人識得真假。」
  「可是江彬認得御筆。」
  「這也不要緊,我自有法子。」
  什麼法子?張永想了一會才明白,「馬先生,」他問,「你的意思是仿照萬歲爺的筆跡,假造一張朱諭?」
  「是!這件事,我也還在行。你弄幾張萬歲爺的手諭來,等我看一看,保管亂真,不能讓江彬識破。」
  「可又有一件。要用到這張朱諭,萬歲爺已經在他手裡了;他如不信,去問萬歲爺,戲法不是拆穿了?」
  「不礙!萬歲爺不知其事,也可以看作萬歲爺不肯承認,這也是情理之常。」馬大隆的花樣很多;這時又想到一著棋,「還有個取信於江彬的法子,要所派監視江家的人,十日一報江家的動靜,譬如哪天有江彬的家書、江彬送了些什麼南方珍物孝敬他母親之類,臣細不遺,越多越妙。這一下,江彬難道還不肯承認,他一家大小的性命,在你張公公手裡?」
  「是,是!」張永很欣慰地,「這樣做法就萬無一失了,萬歲爺的手諭,我那還有四件,回頭派人送來。明天下午,我再親自來承教。」
  當天晚上,張永派一名貼身親信,送來一個上了封條的紫檀拜盒,當面將拜盒及鑰匙交了給馬大隆;還帶來一句話:「張公公說:拜盒中的東西,只能馬先生一個人看。」
  「我知道,我知道。請你上復張公公,我一定遵辦。」
  偽造上諭,是滅族的罪名,馬大隆絲毫不敢輕忽,連由一部瞞著。直到夜靜更深,道童都熟睡了,方始關上房門,打開拜盒,內中有皇帝的十來道給張永的手諭,有硃筆、有墨筆;另外是五張上用的箋紙;。一支舊硃筆;一錠硃砂特製的墨,想來亦都是皇帝慣用之物。這樣偽造成功的朱諭,便越發逼真了。
  於是馬大隆潛心玩索,既要學皇帝的筆跡,又要學皇帝的語氣。體味有得,試著擬寫;一遍兩遍,直到上十遍,自己方始滿意。收拾拜盒上床,已是曙色將透;一覺醒來,時已過午,正在盥洗之際,張永已經悄然來到。
  「怎麼?剛起身?」
  「是的。」馬大隆答說:「三更天起來『修煉』,直到天亮才『功德圓滿』。故而起得遲了。」
  這是隱語,張永很欣慰地說:「好,好!今天我沒事,可以多談談。」
  馬大隆匆匆盥洗,將張永延入內寢;取出拜盒,拿他所擬的朱諭遞給張永。只見上面寫的是:「江彬居心不善,偽稱仙緣,誑朕入牛首山,跡近戲侮,實為可惡。今江彬竊弄兵權,朕躬在外,不能不隱忍自重。唯其居心叵測,不能不防;著即密派妥人回京將江彬家小暗中看住。倘若江彬有何不軌道謀;可即便宜行事,將其家小先誅後奏。事關切要,毋得絲毫怠忽。切記,切記!」另外一行是「右諭張永」;再一行由頂格寫起「正德十五年二月十一日御筆」。
  「好極了!」張永笑道:「如果我不知有這回事,有人拿這東西給我,我亦會當是真的。」
  「張公公,這可真是『事關切要』,絲毫疏忽不得,請你仔細看,盡量挑毛病;有不妥之處,趁早可以改正。」
  張永果然又仔細看了一遍,搖搖頭說:「沒有毛病,字像話也像。萬歲爺就不稱家眷而稱『家小』」。
  「那麼請張公公也仔細收好!」
  「是的。我不會疏忽。」張永親自將偽造的朱諭,收入拜匣。
  「張公公,」馬大隆問道:「保護聖躬,責任甚重;果然到了要保護的那一刻,得有個得力幫手,才能鋪排得開。這一層,不知道想過沒有?」
  「怎麼沒有想過?奉煩足下,不就是在找得力幫手?」
  「我只能未雨綢緞,替張公公在幕後出出主意,到了緊要關頭,幫不上忙。」
  這句話又勾起了張永的心事,沉思了好一會說:「馬先生,你的見解很高!我仔細想了一下,幫手雖多,但誠如所云,緊要關頭幫不上忙。譬如說,梁閣老,哪怕是宰相,到了那時候,有權發揮不出,亦就等於無權。如今我倒又要請教,照尊意,我還該找哪些幫手?」
  馬大隆點點頭。對於這一問,他一時亦無從回答,得要從頭思量。心裡在想,有權而忠忱不足,能力不高,無足為恃;可恃者又往往沒有充分的權力。張永要找幫手,就得既有權而又足誠幹練的人。
  照這個條件,他一個一個去衡量;終於想到了一個人,欣然說道:「張公公,有位大臣,你必得傾心結納3是南京兵部喬尚書。」
  「嗯,嗯!我亦聽說喬尚書很行,不過,他對我輩似乎有成見,所以我不敢貿然去自討沒趣。」
  「不然!」馬大隆說,「此是喬尚書對張公公尚未深知。以誠相感,木石尚且不能無情,何況是喬尚書這樣的愷悌君子?」
  「好!馬先生既如此說,我今天就去拜訪他。」。
  張永倒真是很誠懇,說到做到,辭別馬大隆;立即去拜訪喬宇——明朝的官制,有一點與前朝不同的特色,六部尚書,共是兩套,這因為南京本是太祖高皇所定的都城;當年燕王起兵「靖難」,百戰艱難,破了南京的金川門,逼得他侄兒建文帝去做了和尚,即位為帝,年號「永樂」,卻仍喜歡住在燕京,稱為「行在」。因此,南京仍舊保持了六部,當然,在南的尚書,比不上在北的尚書,但亦不可一概而論;如南京兵部尚書,總制江南的兵馬,又為守衛南京城的最高長官,權力還是不可輕視的。
  這喬宇,忠直清剛,對宦官從不假以詞色;所以一聽張永來拜,關照門房擋駕。
  張永由於有馬大隆的話在先,明知喬宇故意不見,卻不以為忤,平靜地問道:「喬大人是不是因為我便衣拜訪,認為我失禮。果真如此,等我回家換了公服再來。」
  「言重,言重!」門房趕緊答說,「敝上決無此意。」
  「既然如此,請你再回一聲看,說我有事面告。」
  門上如言再度去陳報主人,喬宇大為驚奇!他沒有想到有權勢的太監,亦有像張永這樣謙誠的!
  其實,喬宇亦未嘗不知,張永在宦官中與眾不同。他是楊一清的門生,當年楊一清與張永如何定計誅劉瑾,他聽他老師細細談到,對張永是相當的佩服;但此時卻有不便接見的苦衷。
  原來南部兵部尚書,另有兩個頭銜,一個稱為「參預機密」;一個名叫「南京守備」,職責權力都很不小。尤其是皇帝親征,駐駕在南京,這兩個頭銜所發生的作用更大,他很瞭解自己的地位,此時此地,連宰相的權力都不及他;有江彬、張忠這批人在,皇帝的安危,南京的存亡,江南百姓的禍福,都繫於他一人之手。這樣沉重的責任,自明朝開國以來,任何人都不曾有過;而復行這許多責任,最傷腦筋的一件事,便是皇帝先就作了江彬、張忠之流的護符。因此,他覺得自己必須掌握住兩個宗旨。第一、只知祖訓,不知其他;第二、極力抑制宦官與邊將。
  只知祖訓,則皇帝的話,如果不符定制,亦可不聽;抑制宦官與邊將,當然先從疏遠開始。而張永偏偏便衣來訪,如果接見,即是破壞了自己的宗旨。為此深感躊躇。
  那門房頗有些見識,見此光景,心裡很替主人著急;怕他無緣無故得罪了張永,人家記恨在心,以後會有很多麻煩,便想了一句話來打動他。
  「張太監這麼客氣,一定是有道理;我看他穿便衣來拜老爺,一定也有緣故。說不定是緊要公事,耽誤了不好!」
  這一下,倒讓喬宇想到了一個處置的辦法,「好!」他說,「你去問他,如果是公事,我可以會他;倘或是什麼聯絡感情之類的應酬,你告訴他,我忙得很,謝謝他就是。」
  「是!」
  門房心想,談公事要緊,聯絡感情又有什麼不好?人總有見面之情,到那時即使不是談公事,莫非又攆他出去不成?這樣一想,定了主意,出來打個轉,回進去報告,張永是有公事要談。
  這一來,喬宇不能不接見。因為張永是便衣,他亦就是隨身的衣著;既都是便衣,亦就只好在書房接見。
  賓主相見,喬宇的態度相當冷漠;張永卻很慇勤,問起現時已經告老、在鎮江家鄉閒住的楊一清,可常有書信往還?
  提到老師,喬宇起身答道:「是的,常有書信。」
  「我與今師,曾經共過一番事。回想當年,令人感慨!」張永故意歎口氣:「唉!今日之下,如果仍能跟令師在一起就好了!」
  這是感慨於繼起無人。喬宇又驚又喜!心裡在想,張永幫陽明先生的忙,只道是扶持善類;誰知他把江彬、張忠之流,看得如劉瑾一般。而特來相訪,發此感慨,亦顯然有著激將之意。不過,俗語道得好,「逢人只說三分活,未可全拋一片心」,茲事體大,冒失不得!
  話雖如此。喬宇卻並沒有全然裝糊塗的意思,只覺得張永是在試探,自己亦不妨還以試探。
  定了主意,便即說道:「張公公這話,竊所未喻。不知誰是劉瑾?」
  「若有楊一清,自然知道誰是劉瑾。」
  話鋒更逼近了。喬宇沉吟著,有意無意地看一看張永的臉色,是一臉的正氣,眼中又有殷盼的神色,斷定他此來確很誠懇,決定亦報以誠懇。
  「某雖不才,亦知見賢思齊,不辱師門之教!」
  聽得這話,張永喜上眉梢,離座長揖,同時說道:「我為蒼生向喬大人致意。」
  「豈敢,豈敢!」喬宇避到一邊,手指著一道小門說:「張公公,請裡面坐。」
  裡面是間密室,儲藏著沿長江各省的兵馬冊籍,以及各種機密文書,等閒之人不得到此;能夠到此,自然可以無話不談了。
  「牛首山之事,喬大人有所聞否?」
  「是!」喬宇凜然答說,「那一夜,我通宵警戒,不敢合眼。」
  「眼前幸喜無事,而來日隱憂方深。」張永略停一下說:「我已定下兩條密計,亦是高人指點— 」
  「高人」是指馬大隆,張永將收買趙之靜以及派人監視江彬在京家屬的計劃,為喬宇細細說了一遍。
  「防患未然,足見張公公保護聖躬的苦心。然而,」喬宇很謹慎地說:「江彬的情形,與劉瑾不同;誅除之計,只怕要等大駕回京之後,才能相機而行。」
  「是的。」張永答說:「劉瑾本不握兵權,又在京裡;江彬手握重兵,扈駕在外,當然不能急切從事,以致激出事故,危及乘輿。我的意思是請喬大人在緩急之間,能助我一臂。」
  「自然,自然!請張公公吩咐。」
  「吩咐二字不敢當。說實話,我亦不知江彬還有什麼鬼蛾伎倆。只覺得緩急之間,外面接應有人。」
  「是!」喬宇慨然答說:「我為張公公打接應。不過,須有一個緊急聯絡的法子才好。」
  張永心想如果是預知江彬有何異圖,事先便可預防;所須喬宇緊急支援的,即在逆謀突發,乘輿陷入非常危險的處境之中,而在那種情況之下,可能自己亦被困在內,消息隔絕,又如何得以通知喬宇?
  一時想不出緊急通訊的善策,張永只得將自己所感到的為難,據實相告。喬宇沉吟了好一會,點點頭說:「張公公,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而且也提醒了我。我想,第一,你我二人,不必同時扈駕,盡可能分開,有尊駕的地方沒有我,有我的地方沒有尊駕,免得『一鍋煮』。」
  「是,是!一點不錯。」張永深表同意,「宸濠逆謀竊發之時,幸虧陽明先生不在場,否則,大勢去矣!喬大人,請教第二。」
  「第二,我們各遣親信一人,逐日定時聯絡,哪怕沒有話也不要緊,只要見了面就表示彼此平靜無事。倘遇緊急情況,亦由這兩個人,隨時通知。」
  「嗯,嗯!」張永一面想,一面說,「這兩個人,不能跟在我們身邊,要守在外面什麼安全的地方,一有消息,自動通知才好。」
  「正是!」喬宇又說:「第三,我這裡有個匠人,潮州人,善制煙火。我想請他研究,特製幾枝力量特強的號炮,請張公公交給貼身隨從,密密藏好,真到沒奈何之時,放起號炮,作個求救的信息。」
  張永將喬宇的三點辦法想了一遍,覺得還有疏漏。便從腰間解下一件珍玩,是寸把長的兩條玉魚,一紅一黃,雕樓極精;他解下一條紅的,交到喬宇手裡。
  「以此為信物,若有關係重大之事,譬如調兵救駕之類,來人如果有此信物,你我就如面談一般。再者,一時尋不著指定聯絡的人,現派一個來通信,亦以此為憑信。」
  「好極!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於是,彼此指定了一名親信,約定每日中午在兵部衙門聯絡。得此結果,張永與喬宇都很高興;一直談到黃昏,方始分手。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六部分(1)
  春去夏來,皇帝猶無回京的意思。在江彬看,道是皇帝不愛惜寶位的表示,因此他的篡奪之心越發熱了。
  要奪位就得有足夠的兵力,無奈城內除了宿衛的禁軍以外,不准駐兵;他的部隊都在四郊,怎麼才能在必要時調進城是個大大的難題。幾番盤算,法子很多,卻都不好。
  首先想到的一個辦法是,借操演為名,將大批部隊調進城來。但逗留的時間不能太久,否則不但會引起猜疑,徒蹈打草驚蛇之失;而且軍需供應,亦頗不便。
  其次又想,一旦起事,如果城上有人接應,大開城門,放自己的部隊進城,亦很方便。可是,此須先取得守衛城門的權力——守城是南京守備的專責,喬宇是不是肯鬆手,得試探了再說。
  於是,有一次在朝房與喬宇相遇,江彬閒閒提起,說是「聖駕在此,城守格外要緊。如果要增添兵力,我可以效勞。」
  話雖說得很客氣,可是喬宇是心有定見,軟硬不吃的性格,當即答說:「多謝、多謝!兵力雖嫌不足,幸喜太祖高皇帝高瞻遠矚,可保無虞。」
  這怎麼扯得上太祖高皇帝?江彬不解地問:「請喬公說個道理看。」
  「我一說南京城池的情形,將軍就明白了,南京城建於……南京城建於洪武二年,歷時四年,方始完工。東連紫金山,西據石頭城,南阻長千里,北帶玄武湖,周圍六十一里,城牆高者六十餘尺,最低亦有兩丈多,城牆厚到三丈之多。
  這還不足為奇,最好的是建城的材料,格外講究,基礎是花崗石,城牆用特製的巨磚堆砌,砌法獨一無二,是用糯米煮成稠漿,趁熱黏合;等一冷風乾,便如天生整體,用什麼法子,也不能讓已合之磚原樣分離。這還不算,等整個城牆砌好,更用糯米羼石灰,塗遍牆面,因此風雨不侵,歷時百年,依舊固若金湯。
  「將軍,」喬宇突然問道:「國初有個沈秀,你可知道?」
  「不就是家有聚寶盆的沈萬三嗎?」
  「對了!就是沈萬三。他是潮州人,在元朝末年,不知道怎麼發了大財,真是富堪敵國。南京城的三分之一,工料都歸他出。是如此來歷,南京城的講究,亦就可想而知。將軍不信,隨便指一處城牆,拿斧頭砍兩下看,紋路雪白,就像生鐵鑄成一樣。」喬宇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下問道:「將軍,你明白了吧?」
  「你是說,南京城易守難攻?」
  「正是!守南京城不須多少兵力,只要城門看守得嚴就行了。」
  「是,是!」江彬答應著,心中別生計較。
  過不了幾天,江彬設下盛宴,邀請在南京的五軍都督歡宴。明朝的兵制是太祖高皇帝所手創。國家以屯田養兵,平時種田養家;戰時效命沙場,所以太祖皇帝曾有豪語:「我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文錢。」因為如此,一遇打仗,兵歸兵,將歸將,臨時編組,沒有子弟兵只替主將賣命的流弊;而命將調兵的權責,就在五軍都督府。
  不過,這個制度早已名存實亡;南京的五軍都督,更只是一個虛銜。這五位都督,久受冷落,一旦有手握實權,勢焰熏天的江彬折簡相邀,真個受寵若驚,無不準時赴席。
  江彬邀了張忠與馮澤作陪,席間周旋,極其慇勤,酒過三巡,漸漸談入正題,江彬略為發了牢騷,道是他的差使難當。
  「皇上英武,大家知道;龍性難馴,大家就不太明瞭了!」江彬指著張忠說,「倘非我跟張公公隨時隨地想法子調護,只怕有許多官兒要遭殃。」
  「是,是。」中軍都督楊真答說,「皇上的性情,只有先將順著,慢慢兒再想法子挽回,如果一定要攔在前面,皇上反而更加執拗。」
  「正是這話。」江彬編了一段謊話,討好賓客,「就拿諸位都督來說,有一次皇上交代,要讓各位下教場較射;我想,各位都上了年紀了,說句老實話,一下了教場,也許出乖露醜。當著弟兄們面前,這不是大損威信?所以,我當時同奏,馬上通知。其實呢,各位請想,接到通知沒有?」
  「沒有啊!」
  「是沒有。我心想,這又何必讓各位煩心,所以索性不通知。等皇上問起來,再設法搪塞。」
  五都督都是飽經世故的老行伍,一聽這話就明白了;他不但是在示惠,而且也是在威脅。倘或講了他的意,就算皇帝忘記了這回事,他也會攛掇著降旨,真的出了乖、露了丑,豈止大損威信,只恐大損前程。
  因此,仍由楊真代表致意,「多謝將軍關顧,感何可言?」他舉杯站起來說,「借花獻佛,聊表敬意。」
  五都督一起向江彬敬酒,江彬欣然接受,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說道:「如今我有件為難的事,要向各位討教!」
  「言重、言重!」楊真傾著身子說:「請吩咐!」
  「皇上幾次深夜出城,我勸諫了幾次,皇上很不高興,請教諸公,我該怎麼辦?」
  右軍都督名叫伍長新,為人魯莽,毫不考慮回答說:「那就開城門讓皇上出去好了。」
  「是,我也是這麼想。」江彬立即接口,「不過,我怕半夜裡來取鑰匙,打擾了各位。」
  江彬迂迴曲折,用心很苦地把話說到這裡,自覺水到渠成,前、後、左、右四軍都督,會將南京城南北東西四面城門的鑰匙,自動交出來。不道伍長新答了一句,他再也想不到的話。
  「城門鑰匙不在我們這裡了!」
  「咦!怎麼不在各位手裡?」江彬有些情急,語氣就不像先前那樣從容了,「城門鑰匙不是向例歸都督府掌管?」
  「喬尚書要過去了。」
  江彬倒抽一口冷氣,怔怔地看著伍長新說:「他憑什麼要鑰匙?」
  「他要,有什麼法子?」伍長新略帶苦笑地,「他說,照祖制,甫京兵部尚書兼南京守備,掌管城門鑰匙:以前交給都督府,是便宜行事;如今聖駕在此,守備的責任重大,城門鑰匙還是他收回去的好。」
  「豈有此理!」江彬生氣地說,「這簡直是不信任各位嘛!」
  後面那句跡近挑撥的話很有效,前軍都督雷開素與喬宇不睦;聽得這話,憤憤地說:「原是!喬尚書剛愎自用,自以為是,也太難了。」
  察言觀色,江彬豈肯放過機會,當即說道:「我亦為各位不平。雷都督,你為什麼不把鑰匙要回來?」
  「如果皇上降旨,我當然會去要。」
  「你先去要!」江彬答說,「如果喬尚書不給,我一定請皇上降旨。」
  有此保證,雷開認為不妨一試;就在席間與江彬商量好了一套說法,而約其餘四都督,一起去見喬宇。伍長新對此事也很起勁;楊真覺得不妥,但看其他兩人無可無不可,自己不便獨持異議,也就只好勉強順從。
  次日上午,五都督各帶隨從,有馬隊,有箭手,衣飾鮮明,招惹了好些看熱鬧的人,紛紛探詢,有何大事,勞動五位都督?及至到了兵部尚書衙門;門吏亦大為驚異,急急通報喬宇,大堂接見。
  明朝吏、兵兩部的權重。都督雖是一品武官,照例亦以部屬之禮,正式謁見,其名謂之「堂參」。
  行禮既罷,喬宇問道:「五位都督,聯袂見訪,必有所謂,不妨明示。」
  「喬大人,」前軍都督雷開說道,「權責相連,有責無權,辦事非常困難。」
  「是!是!請說下去。」
  「一到日落,內外隔絕,消息不通;若有緊急情況,調兵遣將,諸多不便。」
  「喔,雷將軍是說城門關閉這件事?」喬宇說道,「祖制如此,日落不能不關城上鎖。其實要開亦很方便。」
  「何言方便?」雷開說道,「鑰匙由大人收回去以後,就很不方便了!有職無權,總有一天會出事,那責任可擔不起。」
  喬宇還未想到是江彬在打主意,只道雷開發牢騷,想了一下,歉然答道:「各位見諒,我亦並非要侵各位的權,只是守備的責任重大,不能不照祖制,收回各城的鑰匙,各位如有需要,不妨隨時來取。」
  「話雖如此,仍有不便。第一,兵貴神速;第二,深夜也不便打攪。」
  「勤勞王事,何言深夜打攪?不過,兵貴神速,倒是真的;如果情況緊急,把我從床上叫起來取鑰匙,或許耽誤工夫。」喬宇想了一下說:「這樣,我有個計較。」
  他將執掌車駕出入的司官請了來,解下隨身攜帶的各城鑰匙,當面交付司官,關照專備一間屋,派四十人無分晝夜輪班,保管鑰匙。如有五軍都督派人來通知,有緊急情況需要開城,立即照辦。「
  這樣處置,在面子上,五軍都督已很過得去;而辦法亦很切實際,雷開無話可說只得稱謝告辭。
  江彬得知此事,又想了一計:「雷將軍,」他問,「南城歸你管,如果半夜要開南城,是歸你要鑰匙?」
  「是!」
  「那就好辦了。今夜我送一通緊急文書給你,立刻要遞,你便到喬尚書那裡去討鑰匙。討了來,照樣制一份副鑰,把原來的還給他,你不就有鑰匙了嗎?」
  「好!好!」雷開滿口答應。
  ※        ※         ※
  過了兩天,是三更時分;雷開派人通知,接奉「威武大將軍」的機密諭帖,嚴令即刻飛遞江西王巡撫,來要鑰匙。
  「是的。」守鑰匙的一名吏目說:「我替你去開城。」
  「不必,不必,」來人答說,「你把鑰匙交給我,用完了我送回。」
  「實在抱歉!這不行。喬尚書關照,人不離鑰,鑰不離人;沒有鑰匙,就要我的腦袋。」
  「不會的,半夜三更,喬尚書怎麼會來跟你要鑰匙?你放心,不到天亮,就替你送回來。」
  「礙難遵命!」那吏目摸自己的後項,「我要留著腦袋喝酒吃飯呢!」
  「這,你實在是過慮了!」
  「不是,不是!」那吏目亂搖雙手,「喬尚書神出鬼沒,常常深夜來查勤。我不敢!」
  結果是江彬反而自己找了麻煩。因為說有緊急公文送交江西,原是一個借口;現在因為喬宇所派的吏目,要親自去開城門,便得裝模作樣派遣專差出城,才能把這個謊圓起來。
  「這不行!」雷開有些氣了,「江將軍,你說過,如果鑰匙要不來,請皇上降旨;如今必得奏明皇上了。」
  「好!」江彬也要跟喬宇鬥氣,「明天就有上諭。」
  第二天果然有道上諭,命喬宇將南京各城門的鑰匙,移交給江彬掌管,這有些傷腦筋了;喬宇覺得應該跟張永商量。
  ※        ※         ※
  一見了面,張永便拍手拍腳地笑得高興非凡,「喬大人,我真服了你了!」他說,「洞燭先機,預先堵住了漏洞,把江彬氣得不得了。」
  「花樣可是越來越多了!張公公,你看。」
  看完上諭,張永懷疑,「只怕靠不住!」他說,「並未聽見皇上提起這件事啊!」
  「這等說是矯詔!那,我就不怕他了。其實,」喬宇緊接著說,「就不是矯詔,我也不怕;大不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拜託張永,確實打聽一下,江彬是否假傳聖旨?
  這很容易,張永當天便有了回音,不錯,確是江彬矯詔。這一來,喬宇就更不在乎了。等江彬派了人來,喬宇親自接見,當面回復。
  「煩你上復江將軍,不是我敢抗旨,實在是太祖高皇帝傳下來的遺命,不敢違背;所以雖有聖旨,鑰匙我亦不能交。」
  來人將喬宇的話,據實轉告;江彬恨得牙癢癢地,動了真氣,「好!」他獰笑道:「就憑他『雖有聖旨,我亦不能交』這句話,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找個機會,江彬在皇帝面前進饞,說喬宇已公然表示,在南京一切都得聽他的,哪怕有聖旨也無用。
  「有這樣的事?」皇帝將信將疑,「喬宇很耿直,我是知道的,總還不至於說這種無父無君的話吧?」
  「臣亦不敢相信,無奈說的人,言之鑿鑿,而且不止一個人這麼說。」江彬從從容容地建議:「茲事體大。一定得弄清楚;臣有一計,可以把喬宇的真心試出來。」
  「好!你說。」
  「請御駕親臨南京兵部,跟喬宇要南京各城門的鑰匙,看他給不給?」
  「他敢不給嗎?」皇帝並不知太祖有此遺命,詫異地問。
  江彬亦不說破,只說:「請萬歲爺姑為一試!」
  「也好。什麼時候去?」
  如果是皇帝興到微行,或者獵艷,或者走馬,或者釣魚,說走就走,隨時皆可;這一次到兵部是有所為而去的,江彬心想,應該臨之以威,擺足架子,那就得準備全副鑾駕,很要一些工夫,不能說走就走。
  「回萬歲爺的話,臣即刻傳旨,預備大駕,今天是來不及了。」
  「今天來不及,明天!」
  「是」
  這一傳旨準備鑾駕,張永不覺奇怪;皇帝到了南京,除卻祭陵等等大典以外,沒有用得到鑾駕的時候。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是為了什麼?
  這樣一想,便即請示;皇帝將江彬所奏,都告訴了他。張永一聽大驚,辭去寢宮,急急策馬去訪喬宇。
  「喬大人,喬大人,這一次可真是麻煩了!皇上要親自來跟你要鑰匙。」張永憂心沖忡地說,「江彬進了饞言,說你便是南京之主,連聖旨都不管用;慫恿皇上親自來跟你要鑰匙。如果不給,便是坐實了江彬的話。不但說你抗旨,還要誣賴你想造反,那一下,誰都救不了啦!」
  這番話人耳心驚,喬宇愣了好一會,才將這件事想通,面現沉毅之色,反倒安慰張永:「不要緊!張公公,我有法子。」
  「有法子最好!快說給我聽。」
  「我只好破釜沉舟試一試,到時候,請張公公為我說話。」
  「那自然。要我怎麼說就怎麼說。喬大人請你先把你的法子告訴我。」
  於是喬宇將他的應付之計,細細說了給張永聽;這一計很出人意表,不過有沒有效驗,一要靠喬宇自己做得好;二要靠有人幫著說話,越多越好。
  因此,張永便即起身說道:「事不宜遲,我們分頭進行;我此刻就去約人,到時候大家幫忙。」
  「重重拜託!」喬宇一揖,「不過請張公公要秘密。」
  「那不消說得。」
  等張永辭去,喬宇亦不敢耽誤,立即找來親信,密密囑咐,連夜佈置。
  一夜過去,也就是曙色初透之時,已有管儀制的官員,一報接一報地到南京兵部衙門傳旨:皇上本日親臨巡視。喬宇是早有預備的,親自守在大門口接旨;不讓來人進入二門,免得洩漏機密。
  辰牌時分,日上三竿,大駕已到;皇帝這一次既未騎馬,亦未乘車,坐的是三十六個人抬的轎子;到得大門口,喬宇已率領從屬俯伏在門外迎接,口中朗聲說道:「南京守備,兵部尚書喬宇率屬恭迎聖駕!」
  「起來!」皇帝在轎中吩咐。
  「遵旨。」
  人隨聲,轎子已停了下來。因為這頂大轎實在太大,兵部衙門的大門都嫌小了。所以,另外備一乘四個人抬的軟轎;皇帝換轎之前,忽然聽江彬厲聲問道:「聖駕親臨,何以二門不開?如此無禮,御史怎不糾彈?」
  皇帝抬頭一看,果不其然;二門緊閉,不覺奇怪,不等糾儀的御史出面干預便即問道:「喬宇,你這是什麼規矩?」
  「回奏皇上,」喬宇不慌不忙地答道:「二門還不便開啟,等皇上的軟轎到了,自然會開。其中道理,到時自知。」
  皇帝天生好奇的性情,聽得此話,連軟轎都不坐了;撩起龍袍下來,三腳兩步地奔了上去,急著要看二門之內,是何花樣?
  這時扈從的張永,趕緊搶在前面,因為怕皇帝發覺意外,不免失禮,諸多不便,所以要趕上去照料。等裡面將門打開,他一望之下立刻神色肅然地轉身迎著皇帝說道:「啟奏萬歲爺,大堂上供著太祖爺爺的靈牌。」
  皇帝愕然,隨即想起,怪不得二門先不開,如果開了,自己就得下轎步行,這段路連軟轎都不能坐了。說起來則是出於喬宇的忠愛之心;然而兵部大堂上,設下太祖高皇帝的靈牌,又是何意?
  正要開口動問,張永卻又開口了:「傳鴻臚寺官贊禮!」
  這一下,皇帝先行禮要緊。鴻臚寺官亦覺意外,但無暇去問,皇帝應該如何行禮,反正依照入太廟或者謁陵的禮節鳴贊,總不會錯。
  於是,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起身瞻仰,只見藍底金字的牌位上,寫的是「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前面供著一部書,一大串鑰匙,鑰匙可是想像得到,書是何書?卻不明白。
  「回奏皇上,」喬宇朗聲答道:「乃是『大誥』。」
  在場的人,除了那些愚蠢得連自己身上少件物事都不知道的小太監以外,都知道什麼叫「大誥」——是太祖高皇帝口頭或書面訓誡臣下的一部專集;對皇帝來說,就是一部家法。
  皇帝詫異而不悅,皺眉問道:「你把『大誥』請出來幹什麼?」
  「臣供設『大誥』,不是為了皇上;是為了一班不知太祖高皇帝聖訓的奸臣。」
  這等於是指著江彬、張忠等人的臉罵了!因而同情喬宇的人,無不為他手捏一把汗。江彬之流的臉色當然非常難看;但他罵的奸臣,如果出面詰問,先就表示自己承認自己是奸臣,因而只好吃了個啞吧虧,惟有惱恨在心裡。
  皇帝當然也很不高興。「這也奇了!」他說,「是我來巡視兵部,你怎麼說,供一部大誥是為奸臣?莫非你眼中沒有我?」
  「臣不敢!」喬宇從容答道,「臣唯其心目中只知皇上不知其他,所以才供奉一部大誥,要讓那班跋扈的奸臣懂得忠君愛國的道理。」
  「強辯!」皇帝一時語塞,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所以厲聲問道:「你設下太祖皇帝的神位,又是什麼意思?莫非以此來挾制我?」
  此言一出,連張永都有些心涼了;而喬宇依舊神色泰然,「臣無他意,只是既供大誥,不能不設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他緊接著說,「臣愛國深恩,只有愚忠,罔識忌諱!」
  這等於認了錯,皇帝不便深究;何況也無可深究,總不能說敬重太祖,特設神位是件做錯了的事。所以「哼」了一下,決定直截了當地道明來意。
  「喬宇,南京城門的鑰匙在哪裡?取來給我。」
  「鑰匙在這裡!」喬宇答說:「臣不敢獻與皇上。」
  「為什麼?」
  「遵祖宗的遺制。大法上說得明明白白,雖有皇上的諭旨,亦不能取得南京城的鑰匙。」
  皇帝大怒,聲音越發尖厲:「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抗旨!」
  「臣不敢!臣愚,不過還知輕重。」喬宇突然顯得慷慨激昂了,「論今日的輕重,保護聖躬是第一大事;其次是遵制。這兩件大事,臣把握住了,其他皆可不問。」
  「你這是說,連我的話都可不聽?」
  「臣決無此意。臣為了保護聖躬,唯有依照祖制行事。」
  動輒「祖制」,已覺堵口;而有太祖高皇帝的神位在此,更教人無可奈何——這正是喬宇的作用所在;是經過實驗,已證明確實可以約束皇帝濫用權力的一條好計。
  這條好計,是開國初年人如其姓的鐵漢,山東布政使鐵鉉想出來的。「靖難之變」,燕王起兵南下;將濟南圍困了三個月,而鐵鉉堅守如故。於是燕王派出大批兵丁,相度地勢,在高處築了一道堤堰,將山上溪澗中的水,引導匯聚,打算決堤灌城。
  城裡的百性,大起恐慌;鐵鉉覺得恐慌的民心,亦可利用,密密定下一條計策,先讓守城的士卒,盡夜痛哭流涕,畏懼水淹,表示軍心已經渙散。然後出城詐降,請燕王退兵十里,單騎入城;理由是濟南的百姓,沒有見過刀兵,大軍壓境,只當要屠城,一定恐懼不安。
  燕王急於要得濟南,因為地居南北之中;即令一時攻不下南京,如能拿下濟南,可斷南北,固守中原,成了與建文帝對峙之勢,腳步就算站穩了。因此,毅然決然地接受了鐵弦的條件。
  到了約定進城的那天,城頭上空空如也,只影不見。燕王騎一匹駿馬,只帶少數隨從,徐行行過吊橋,直到城下;城門一開,燕王策騎而入,剛一進門,聽得有人大喊「千歲」。這是一個暗號,城上原有伏兵,帶有機關;是一塊吊了起來的鐵閘板,多少人拖曳著。聽得暗號,一齊撒手,鐵閘板往下直落。
  可惜!發暗號的人沉不住氣,張口得太早了!鐵閘板落下來,只砸到馬頭;只差得數寸,讓燕王逃出來了一條命。急急易馬飛奔,而吊橋卻又拉得慢了,竟讓燕王逃過護城河。
  燕王自然怒不可遏,下令決堤灌城;卻以秋水陡落,計劃脫空。於是,重新合兵圍城;而就在這空隙中,鐵鉉已從城外搶運了一批糧食蔬菜,可以堅守了。
  不但堅守,而且每天在城頭上高聲辱罵。氣得燕王暴跳如雷,決定發炮攻城。
  炮是石炮,幾十斤重的巨石,不斷打在城牆上,威力亦頗驚人。看著城快破了,鐵鉉大為著急;人急智生,即刻交代做幾百面大木牌,召集城中善於書法的秀才,集中在明倫堂,在木牌上正楷大書:「太祖高皇帝之神牌」,到了半夜裡,悄悄掛滿在城牆上。
  第二天黎明,燕兵一看城頭,大為驚異;當然也不敢亂開炮,進帳稟報。燕王歎口氣,不但不敢攻城,還要向神牌行禮。
  皇帝此時的窘迫無計,與當日濟南城下的燕王相同,而心情卻複雜得太多、太多。當時的燕王對鐵鉉,純然是憤怒,恨不得立刻破城,將鐵鉉剝了皮,方能消心頭之恨;此刻的皇帝對喬宇,只是恨他不通人情,但又覺得他是出於善意,再又覺得他倔強得似乎應該佩服。這三種感想到底哪一種成分多些,連皇帝自己都分辨不出。
  可是事情成了僵局,以萬乘之尊,親臨兵部衙門索取鑰匙,總不能說向太祖的神位行個禮,堰旗息鼓而去。皇帝此時真想說一句:「喬宇啊喬宇,你就把鑰匙借給我一天,好歹先讓我圓了這個面子,怎麼說都可以。」
  當然,想是這麼想,話卻說不出口。萬般無奈之下,只有逞著性子硬壓他一壓,這樣打定了主意,便即問道:「喬宇,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不把鑰匙交出來,我會怎麼辦?」
  「臣不敢妄測高深!不過,臣有臣的自處之處。倘若南京城門鑰匙,失卻臣的掌握,便是罪無可道的失職,有死而已!」
  「你要想死,只怕還不大容易!」皇帝喊道:「江彬!」
  「彬」字剛剛出口,江彬已撲了上去想抓住喬宇。一把沒有撈住,再撲上去時,只聽梁儲極聲大喊:「江彬不得無禮!」
  聲出突然,江彬不免慢了一步,讓喬宇避了開去。他的動作也很迅速,就這一頓挫之間,已從衣袖取出一個小紙包,高聲說道:「臣罪當誅!不勞皇上降旨,臣自了殘生。」說著,將紙包打開,顯然是要服毒了。
  見此光景,皇帝有些著急,「你拿的什麼東西?」他問。
  「是鶴頂紅。」
  「慢著!」皇帝看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稍覺放心,「你要死容易,我總成全你就是,且先把是非辨一辨清楚。」
  此時江彬虎視於前,他的部屬露刃於後,文武百官,相顧失色;唯有梁儲一無所懼,緊接著皇帝的話說:「啟奏皇上,臣面劾江彬大不敬。皇上並未降旨逮捕喬宇,江彬何得擅捕大臣?而且當著太祖高皇帝神位在此,竟敢如此無禮,罪在不赦!」
  這一番侃侃陳奏,使得皇帝一愣,旋即說道:「江彬退下!」
  「是!」江彬轉身使個眼色,他的部屬悄悄將刀入鞘,劍拔弩張的局面,總算解消了。
  皇帝知道這天是無論如何不能把鑰匙要過來了,只求個下場,所以這樣問道:「喬宇,你的鑰匙,莫非我看一看都不行?」
  一直在密切注意情勢變化的張永,知道到了自己挺身而出的時候。因為他深知這是皇帝罕見的一種委屈,所提出的要求,是在最低限度之下;如果這個要求還不能達到,接下來的就是由惱羞而迸發出來的雷霆之怒。
  可是喬宇未見得能夠把握住這個懸崖勒馬的分際,因為他對皇帝的性情,無論如何不會比自己瞭解得更深切,而在激動之下,更容易忽略他人的心境,最主要的是,他必然會顧慮到,皇帝將鑰匙弄到手以後,會不會隨手交給江彬?這樣,就不免躊躇,而只要稍作躊躇,就會引起君臣之間的衝突——這場衝突,不起則已,一起就彷彿在死巷子裡白刃相接,必有一個人倒下地去。
  為此,張永毫不遲疑地踏上前去,未語之前,先拋給喬宇一個眼色,接著便說:「喬大人,請你把鑰匙拿過來,你的忠君愛國之誠,無不在聖明洞鑒之中;今日駕臨,亦無非查驗你守備南京的責任而已!」
  喬宇被提醒了,他的機變也很快,緊接著張永的話,「請皇上查驗。」他將供在太祖神位面前的鑰匙取下,恭恭敬敬地呈上御前,「臣職司南京城守,不敢片刻疏虞。」
  就虧得這一唱一和,將皇帝的氣惱解消了一大半,這是個聰明不務正的皇帝,深知張永的用意,以及喬宇的顧慮,索性將計就計地喊一聲:「張永!」
  「張永在!」是響亮的回答。
  「你把喬宇所掌管的鑰匙,查對查對,數目是不是相符?」
  「是!」張永也煞有介事地將喬宇交來的鑰匙,一個一個地數完,方始回奏:「回奏皇上,南京水陸城門十四府,現在鑰匙十四枚,核數相符。」
  「好了!」皇帝霍地起身,「看轎!」
  恭送出門,跪送上轎,喬宇摸一摸裡衣;二月裡春寒猶勁的天氣,汗出如漿。
  ※        ※         ※
  「將軍不必氣惱!」趙之靜說,「我還有一計。這一計喬宇一定想不到,可要搬得動皇上,就一定可以搬喬宇的腦袋。」
  「有這樣的好計?」江彬很高興地,「請快說。請快說。」
  「喬宇不是口口聲聲,負有南京守備的重任,鑰匙片刻不可離嗎?」
  「是的」
  「咱們就在這上頭想法子,弄一串假鑰匙出來。」
  「拿假的,換他的真的?」江彬問。
  「有何不可?」
  「自然可以;太可以,太好了!不過,」江彬問說:「怎樣換法?」
  「這一點,將軍不必掛在心上。我有三個法子,只等將軍選定。」
  「好!」江彬欣然,有三個法子之多,就不怕了,「一定有一個好的。」
  「第一,買通守匙之一,教其監守自盜。」
  江彬搖搖頭,遲疑地說:「這怕不行!」
  「我也知道不行,不過不能不提出來研究。好,現在說第二個,買通城守尉,在交鑰匙時掉包。」
  江彬想了一下答說:「這倒容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大不了萬金之賞;做了這件事,遠走高飛,一生穿吃不盡,自有人肯冒險。這個城守尉不肯,還可以找另一個,總有願意拚一拚的。然而,無用!」
  「是。」趙之靜很沉著地說:「請教將軍,為何無用?」
  「兵部掌管鑰匙的,也許仔細看一看;看出假的,立刻換鎖,豈不枉費心機?」
  趙之靜點點頭,這不妥之處,他當然也曾想到;只是特意提出來試一試江彬的腦筋而已。真正可行的辦法是第三個。
  「第三,」他說,「要在日落以後,四更以前,真鑰匙盜來,另外掛一串極其逼真的假鑰匙在那裡。然後,將軍能夠搬得動皇上,在鑰匙到手以後,城門未開以前,傳旨出城。那一下,就要了喬宇的腦袋了!」
  「嗯,嗯!」江彬覺得這番話有些意味了,「等我好好想一想。」
  他在想,南京城門啟閉的規矩是,日落關門下鎖,那是不需要鑰匙的;然後,四更清匙,五更開城,天明將鑰匙送回兵部衙門。如果四更請匙以前,將真匙盜到手,代以假匙;而突然傳旨,皇帝出城,命兵部開鎖。管鑰匙的不知就裡,拿著鑰匙到了城門,塞不進鎖孔,才會發覺鑰匙是假。此時縱能以備分的副匙打開城門,但失匙之罪,已無可掩飾。喬宇把鑰匙看得這麼重,話說得那麼硬;到那時只怕但有目瞪口呆的分兒了!
  一想到此,江彬大為快意,「好法子,好法子。不過— 」他又愣住了。
  趙之靜猜到了他心中的難題,「將軍,你是不是擔心著沒有人去盜匙?」他問。
  「是啊!兵部衙門牆垣高大,門禁森嚴,連進去都不容易;何況還要盜取有人看守的鑰匙?」
  「不要緊!我有人。」
  趙之靜亦就是因為夾袋有人,才能想出這麼一條計策— 這個人外號「沒影兒」,是個巨盜,但從不在本地作案。所以江寧、上元兩縣的捕快,容他在南京城內安居。趙之靜跟上元縣捕頭馮四交好;而馮四與「沒影兒」是朋友,可以輾轉邀他出來幫忙。不過,給以重酬是必然的。
  「重酬當然,就怕他的手段不夠高明,萬一失手,怎麼辦?」
  「此人極講義氣,就是失手,亦決不會道出真相!」
  「那好,不妨一試。」
  ※        ※         ※
  當天,這個秘密就洩露了!
  洩露秘密的是馮澤,他已經為張永在極隱秘的一次約晤中,收歸門下,而仍潛伏在江彬身邊,作為張永的內應。他所接到的指示是,唯有緊要大事,才需要暗通消息,此外都可不問。為的是行蹤稍密,就會引起江彬的猜疑。
  馮澤也很機警,當他瞭解這個秘密計劃以後,並不即時通知張永;因為他深知這個秘密計劃的關鍵在「沒影兒」是否肯於此勾當?到兵部衙門盜匙,倘或失敗被捕,性命無論如何不保——喬宇是有權殺這種盜賊的。所以,如果「沒影兒」沒有把握,不敢輕於嘗試,那也就不必跟張永多此一晤了。
  大約十天以後,江彬忽然告訴馮澤,取一千兩銀子送給趙之靜。馮澤心中有數,這一千兩銀子必是送「沒影兒」的。因此,找個機會,悄悄去告訴張永,話不多,只得幾句:「有個飛賊叫『沒影兒』,會到兵部盜匙,以假換真。然後江彬會鼓動萬歲爺深夜出城,讓喬宇尚書當場出彩!」
  何謂「當場出彩」?馮澤雖匆匆忙忙,無法細說;可是,多想一想也就明白。張永不敢怠慢,即時去會喬宇,密告其事,囑咐喬宇好好防備。
  「張公公,你請放心!」喬宇微笑答道,「我早有防備了!」
  「怎麼?」張永大為詫異,「莫非你早就得到了消息?」
  「不是!江彬有此打算,我不知道。不過,防備鑰匙被盜,是我早就想到了的。實不相瞞,掛在牆壁上的鑰匙,是個幌子。」
  「幌子?」張永問道:「是假鑰匙?」
  「是的。真鑰匙在典守者的口袋裡。」
  「這可是萬無一失了!」張永欣慰地說;可是臉上的笑容,一現即逝,陷入沉思之中。
  喬宇也持沉默,他們兩人是同樣的心思;這一次雖不至讓江彬得手,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長此糾纏騷擾,豈但不勝其煩,更恐防不勝防。萬一失手,關係不淺;因此,得怎麼樣想個法子,能讓江彬知難而退,死了那條心!
  此一想法相同,但各人的做法卻不一樣。張永說道:「喬將軍,這『沒影兒』,並非有什麼三頭六臂,顧名思義,不過身手靈活,善於乘人之隙而已!凡事猝不及防;只要預先知道,就好辦了,你說是不是?」
  「張公公見得極是,我也是這麼想。」
  張永點點頭又說:「我在想,本來,我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如今卻是主客易勢了,我們在暗處,人家在明處。喬將軍,你這裡,應該很有幾個高手吧?」
  「張公公問的是哪一路人?」
  「我是說,爬高竄低,武藝高強的高手。」
  「不多,只有,」喬宇想了一下答說:「勉強可算有三個。」
  「三個不夠!『伺候』不了『沒影兒』。我那裡有七個,撥三個過來,一共六人,裡裡外外埋伏好了,務必將『沒影兒』拿住,從他身上追究,把他們整套鬼把戲都抖露出來。讓皇上看看,那是怎麼樣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張公公,此計怕沒有什麼效果。為什麼呢?」喬宇緊接著說,「因為這些江湖道上的人,都講義氣;一旦失手,必是什麼罪過,一肩擔承,決不肯供出實情。那一來,不過殺掉一個『沒影兒』,於江彬絲毫無損。張公公,這是我的拙見,你看如何?」
  張永想了一會問說:「那麼,你有什麼高見?」
  「我想,將計就計!」
  「何謂『將計就計』?」張永問道:「莫非讓他來盜?」
  「是!盜的是一串假鑰匙。」
  「慢點!」張永憬然有悟,「等我想一想!」
  他很有興味地去設想江彬盜得一串假鑰匙以後的情形,一步一步地推測,可是結果仍舊不能奈何江彬。
  「喬將軍,我想不通,怎麼樣讓江彬出乖露醜。想來你另有好主意。」
  「主意是有,成敗的關鍵,操之於張公公手中。」
  「怎麼呢?」張永答說,「只要用得上我,請你儘管說。」
  「第一,張公公,你能不能讓馮澤出面作證。」
  「是證明江彬有盜匙的陰謀?」
  「是的。」
  「這,」張永躊躇了一會,「一定要他出面,當然也辦得到,不過有點可惜,安排馮澤在他身邊作內應,將來作興還有更大的用處。」
  「是!是!」喬宇急忙答說,「此刻用馮澤是可惜了,既然如此,只好用另一計,我也做他一回小人。」
  「此話怎講?」
  「張公公自會明白。」喬宇笑道,「請稍待。」
  他去取了一串鑰匙來,形狀、顏色,甚至拴鑰匙的特粗絲繩上,因為使用頻繁而生的垢膩,都與真的城門鑰匙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假鑰匙多一個齒,根本就插不進鎖眼。
  「請張公公將這串鑰匙帶回去,交給馮澤,密密收好;到了那一天,請馮澤將這串鑰匙,投在江彬的箭壺裡。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妙,妙!」張永拍著手說,「喬大人真是足智多謀。」
  「張公公,且莫高興,事情能成與否,尚不知。第一,希望馮澤能辦得妥當縝密。」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張永拍拍胸,「這點小事,馮澤一定辦得到。」
  「那麼,辦妥當了,臨時要給我一個暗號。」
  「這更容易了。」張永想了一下,拱拱手說道:「喬大人,請仔細看清。」
  喬宇一時茫然。看張永抱拳不放,才意會到那上面有花樣。細細再看,發覺異樣;一般人抱拳作揖,總是右手搭在左手上,而張永此時,卻是相反。
  「左手在右手上?」
  「是!這就是暗號,倘或如此,事便未諧!如果順順利利地辦妥當了,仍舊照正常的習慣。」
  「是了!」
  ※        ※         ※
  從這天起,張永一到晚上,便守在寢殿附近,說起來是親自「宿衛」,保護御駕;其實是為了江彬一出花樣,便好扈從。
  約莫十天以後,二更時分,突然有小太監來報,皇帝急召,匆匆趕進寢殿,只見江彬已先在了。
  「我要出城!」皇帝只這麼簡單地說。
  「是!」張永想了一下說,「應該如何預備,請萬歲爺指示。」因為要預備什麼,便可以窺知皇帝出城何事?
  「不用預備什麼?」皇帝答說,「我只是想出城去看日出。」
  「是!奴才扈駕。」
  看日出自然是往東出朝陽門,登紫金山。張永一面派人通知喬宇,一面備駕扈從。趁此機會跟馮澤見個面,交換一個暗號。
  皇帝帶的人不多,但也有五六十名,食擔酒爐,無不齊備;皇帝的意思是要登上紫金山的最高處太子巖,面對著晨曦,喝一頓「卯酒」。
  策馬出了宮門,張永前扈,江彬後從;馬上挑起長柄大燈籠,像一條火龍似的,往東迤邐而去。將近朝陽門時,只見燈火輝煌;光影中一個偉丈夫,身著紅袍,手端玉帶,當門而立,正是喬宇。
  城門卻還關著,張永心中有數,勒一勒絲韁,擺一擺手,指揮行列,慢慢停了下來。這時喬宇已略偏數步,迎著御騎,高聲報名:「臣喬宇接駕!」說著,跪倒塵埃!
  「起來!」皇帝勒住了馬說。
  「春寒甚重,破曉更甚!」喬宇一把抓住馬頭的嚼環,且行且說,「臣備得有熱酒在此,請皇上進一杯再出城,聊以擋寒。」
  皇帝大為高興,轉臉向張永說道:「喬宇今天很知趣,倒不可不擾他一杯!」
  「是!」張永一面下馬,一面對喬宇說:「請喬尚書關照開城;皇上不能久留,否則趕不上看日出了。」說著抱一抱拳;讓喬宇清清楚楚地看到,右手仍是搭在左手上。
  喬宇放心了,「是!」隨即吩咐一聲:「開城!」
  接著,將皇帝扶下馬來。臨時端一張金交椅,上鋪虎皮褥子,權作御座。左右捧來一個朱漆托盤,上面一隻金盃一壺酒,另有鹿脯、松仁之類的四碟下酒物;喬宇親自斟滿了酒,跪獻皇帝。
  「生受你了!」皇帝還客氣一句,方始欣然引杯;喝完一杯又一杯,到第三杯,城門還未開。
  於是江彬發急了,「喬尚書,何以城門還不開?」他說,「莫誤了駕!」
  「是的!馬上就開。」
  就這時,江彬手下的人來報,鑰匙不對,根本塞不進鎖眼;這一下,江彬立刻翻臉了!「喬尚書!」他厲聲責問,「你典守南京城門鑰匙,何等緊要?如今聖駕出城,竟說鑰匙塞不進鎖眼,是何道理?」
  「將軍,你莫慌!鑰匙在我身上。」從胸前取出一串鑰匙來。
  江彬不防他有此一著,不過他當然不肯就此罷休。「慢點!喬尚書,當著皇上在此,我們要把責任辨個清楚。」他說,「你這鑰匙是備分?」
  「不是備分。」喬宇答說,「備分鑰匙在庫裡。」
  「這麼說,」江彬向城門的方向一指,「去開城門的那副是正匙?」
  一也不是!正匙在此/喬宇一抬手將一串鑰匙高高懸起。
  那副神態,就如大人拿塊糖逗小孩似的,越使得江彬惱火,他不由得又將聲音提高了:「那麼,去開城門的那串鑰匙,莫非不是從兵部衙門取來的?」
  「誰說不是?」
  「既然是,為什麼開不開?」
  「是啊!」皇帝看喬宇變把戲似的變出一串鑰匙來,又聽他跟江彬鬥口,覺得有趣,也覺得迷惑,亟欲打破疑團,所以接著江彬的話也問:「既是你那裡拿來的鑰匙,為什麼開不開城門?」
  聽得皇帝垂問,喬宇收起不在乎的態度,正色答道:「回奏皇上,宵小甚多,臣不能不作預防;那是串假鑰匙。真鑰匙另派妥人保管,因聞知聖駕出城,臣理當趕來恭送,所以親自攜了真鑰匙來!」
  聽這一說,江彬知道上當了,心裡七上八下,思緒甚亂,只聽皇帝詫異地問:「原來那是串假鑰匙?」
  「是!」喬宇答說,「假鑰匙還不止一串。這裡就有兩串。」
  「兩串?」皇帝又問,「你帶這麼多假鑰匙來,幹什麼?」
  「不是臣帶了兩串假鑰匙,是另有一串假鑰匙,就在御前颶尺之地。」
  「在我面前颶尺之地?」皇帝左右張望,「在哪裡?」
  不獨皇帝,其餘人等,亦無不詫異;張永亦裝模作樣用目光四面搜索;而喬宇冷不防將江彬身邊的一名校尉抓住,大聲說道:「啟奏皇上,就是他,便有一串假鑰匙。」
  此言一出,無不如墮五里霧中;江彬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只怕喬尚書腦筋錯亂了!」
  「喬宇清白其心,腦筋一點不錯亂!」喬宇清清楚楚地說,「江將軍,今天我跟你在皇上面前,辨個明白。就請皇上作個見證,我如果從他身上找出假鑰匙來怎麼說?」
  「那還用說,下獄嚴追。」江彬問道:「找不出來呢?」
  「我當著皇上說話,結果不對,自然是欺罔之罪。」
  「好!」江彬屈一膝向皇帝說道:「請皇上的旨意。」
  「可以,可以!」皇帝欣然答說,「我做見證。」
  於是江彬向喬宇問道:「喬尚書,你說鑰匙在他身上?」
  「不是— 」
  「怎麼,」江彬激動地說:「翻悔?」
  「請稍安毋躁!」相形之下,喬宇的態度益顯從容,「我不是說在他身上,是在他隨帶的武器之中。」
  「隨帶的武器?」
  江彬回身看那校尉。他替江彬捧著一把劍,著一張弓,掛著一壺箭,怎麼樣也看不出有鑰匙。
  「你出來!跪在皇上面前,把弓劍放下,讓喬尚書檢查。」
  校尉如言照辦,釋劍卸弓解箭壺,三樣東西都放在當地,自己直挺挺地朝張永跪著。
  於是作為證人的皇帝開口了:「喬宇,你說鑰匙在武器之中,現在你自己檢查吧!」
  「回奏皇上,臣要避嫌疑,不便親自動手。」
  「這話也是!」皇帝左右看了一下,隨即吩咐:「張永,你去動手。」
  「是!」張永答應著,轉身與喬宇搭話;他昂然而立,一雙手按在挺出的腹部上,仍然是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再一次打了一個暗號。
  喬宇視如無見,只說:「公公,請你把劍袋抖一抖看!」
  「是了!」張永象變戲法,交代清楚不曾夾帶那樣,將袖子擲得老高,然後蹲下身去,將滿滿一壺箭,很仔細地一束、一束抽了出來,放在地上,直待成了一個空箭壺,方始舉了起來,在皇帝面前向下一傾。
  等壺口向地,只聽「噗托」一聲,捧出來一串鑰匙;這一下,連皇帝在內,都有不可思議之感。
  張永拾起鑰匙,踏上兩步,跪下覆命:「回奏皇上,果然有一串鑰匙。」
  皇帝接過鑰匙,仔細看了一下,喊一聲:「江彬!」
  江彬聽得這一聲,如大夢初醒,定定神答應:「臣在!」
  「你的東道輸了!」皇帝說,「你自己看。」
  江彬接到手裡一看,越發困惑。因為這串鑰匙的木牌上,雖也有「南京兵部衙門」的火印,但木牌新舊不同。可見得這串鑰匙不是沒影兒盜來的那串。
  「這件事很奇怪!」皇帝問道:「江彬,是怎麼回事?」
  「臣、臣完全不明白。」
  「這箭壺是你的不是?」
  「是!」
  「既然是你的,你要負責!」
  當著那麼多人,皇帝說出這句話來,江彬感覺到事態嚴重萬分;急怒交加,口齒也不清了,「臣、臣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期期艾艾地說:「臣要問臣的人。」
  「你問。」
  皇帝完全是看把戲的心情。江彬定定神想,不錯啊,應該要問校尉!在他身k追究,一定可以得知這串假鑰匙的來歷。所以轉過身來,厲聲喝道:「你說:你怎麼弄一串假鑰匙來害人?莫非— 」他突然想起,「你一定受人的買囑,特意來栽贓。你!」
  江彬怒從心頭起,一腳踢了過去,將那校尉踢倒在地,還待動手,只聽喬宇厲聲道:「江彬不得無禮!御前如此放肆,該當何罪?」
  這一喝,將江彬的銳氣打了一大半,漲得臉紅脖子粗地,好半天才掙出來兩句話:「喬尚書,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箭壺裡有鑰匙?」
  「是啊!」皇帝也被提醒了,「喬宇,你倒說個原因我聽。」
  「回奏皇上!」喬宇跪了下來,大聲說道:「臣請皇上准臣與江彬對質。」
  「對質?」
  「是!對質,臣問他幾句話;請皇上聽他如何回奏,就知道臣怎麼會知道,他的箭壺裡藏著鑰匙?」
  「好!准奏!」
  於是喬宇向江彬說道:「江將軍,我奉旨向你問話,請你老實回答我。」
  江彬一路走的下風,失卻了平日的氣概與機變,無可奈何地答說:「你問吧!」
  「我先請問,有個『沒影兒』你知道吧?」
  一聽這一問,江彬只覺腦袋上「嗡」地一聲響,滿是金星;情知大事不好,自己告訴自己,如果不強自支持,善為應付,今天就得栽很大的一個觔斗。
  因此,江彬深深吸口氣,將心穩住,慢吞吞地答道:「什麼沒影兒?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
  「那麼,趙之靜呢?」
  「趙之靜?他是我的門客。」
  「是你的謀主不是?」
  聽得這話,江彬不答,轉回頭來,向皇帝屈膝:「啟奏皇上,喬宇用心惡毒!為巨的,謹守臣道,何來謀主?他這話,是有意要誣陷臣的名節。臣不能再答他的話了!」
  這便有不敢對質,藉故躲避之意了。皇帝好奇心起,想聽個明白,便不理他的話,而且由見證變為干預,向江彬問道:「這趙之靜是什麼人?」
  江彬不防皇帝亦來查究。本來不敵喬宇咄咄逼人之勢,如今二對一,處境更覺為難,但不能不勉力應付,「是臣的門客。」他又加了一句:「亦就是『蔑片』。」
  「什麼叫蔑片?」
  「『蔑片』就是清客。」喬宇立即搶著回奏,「須琴棋書畫,件件精通,方能陪著東主,消遣閒日子。這趙之靜,除了會出壞主意外,風雅的玩意兒,一樣不會。何具『蔑片』的資格?」
  說得鑿鑿有據,皇帝已聽信了,便又問江彬:「是這樣子嗎?」
  江彬定定神答說:「臣蒙皇上委任,喬領邊軍,每日裡軍務倥傯,哪來閒工夫養個清客陪著玩。趙之靜頗曉軍事,臣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這樣說來,不是『蔑片』!」
  皇帝這句,看似平淡無奇,但明明白白地指出了江彬是在撒謊;以致一時語塞,窘迫不堪。
  就這當兒,張忠插進來說:「奏上萬歲爺,時候不早;再不啟駕,看日出就錯過了。」
  「日出天天可看。」喬宇大聲說道:「請皇上准臣仍與江彬對質。」
  「可以!」皇帝點點頭。
  「江將軍,皇上的面諭,諒已聽見。奉旨對質,不容你不答。」喬宇說道,「我現在再請問,趙之靜跟你提到過『沒影兒』沒有?」
  「更沒有。」
  這時皇帝又插嘴了,「沒影兒是什麼人?」他問喬宇。
  「回奏皇上。沒影兒是個飛賊,不過不敢在本地作案,所以能容他居住。這沒影兒與趙之靜熟識,所以趙之靜替江彬出主意,派沒影兒來盜臣掌管的鑰匙;然後慫恿大駕出城,以為巨失城門鑰匙,當著皇上無法開啟城門必定獲罪。論江彬的居心,實在險惡!」
  這番奏語,將江彬驚得心事如潮,大為不安;此中有一點最易引起皇帝懷疑的的是,江彬幾次提到鍾山看日出,是一種奇觀。可是皇帝被說動了,預備先期出城,留宿在鍾山;江彬卻又極力勸阻。看起來,確是有意要安排皇帝於深夜出城。
  此時在場的局外人,無不驚得目瞪口呆,有的人為江彬擔心;有的人替喬宇捏一把汗。就是張永,也是緊張萬分,他不曾想到,喬宇竟出之以這樣剛強激烈的手段,事情有些不大好收場,所以屏聲息氣,全神貫注在皇帝身上。
  在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沉寂中,只聽皇帝問道:「江彬,是有這回事嗎?」
  「沒影兒的事!」江彬不假思索地否認。
  他的意思是,喬宇所言,完全是無稽之談;而皇帝卻誤會了,「是啊!」他說,「我問的就是『沒影兒』的事!」
  此「沒影兒」不是那沒影兒事;江彬聽此一問,才知道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這樣夾纏下去,對自己更為不利,因而更為著急。
  有道是「人急智生」,一急反而急出話來,「回奏皇上,」他振振有詞地說,「喬宇對臣,完全是誣賴侮蔑!皇上請鑒察,喬宇既知有什麼飛賊『沒影兒』去盜匙,何以不設下埋伏,拿住這個飛賊?再說果有所謂『沒影兒』聽臣的指使,盜來鑰匙,臣又為何不密密藏好,置在這箭壺之中?於此可見,是喬宇故意栽贓害臣。」
  皇帝點點頭:「這話,倒也不錯。」
  由於天語褒許,江彬的氣又旺了,「再請皇上明鑒,喬宇所編的一套謊語,歷歷如見;請皇上問他,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好!」皇帝又恢復為見證與仲裁者身份了,「喬宇,你說。」
  「臣據實回奏,江彬手握重兵,居心叵測;臣職司南京守備,保護聖駕,責無旁貸,故而不得不留心江彬的行為;他的一舉一動,自有人來密告與臣。凡此飛賊盜匙,中途轉交,暫且安放於箭壺之中,自有人親見親聞。不過,臣不能指出其人;倘或如此,以後再無人敢為臣用。保護聖駕,臣就沒有十分的把握了。」
  喬宇的口才極好,這番話說得很快,而字字清楚沒有一個人不覺得他的解釋圓滿,理由十足。可是江彬對所謂「中途轉交,暫且安放於箭壺之中」,實在是沒影兒的事,只苦於無法分辯。急怒憂憤交加之下,不免失去了常態了!
  「皇上在上,」江彬雙膝一跪,「箭壺中的鑰匙,臣實在不知道哪裡來的;若有如喬宇所說的,『中途轉交,暫且安放箭壺之中』,叫臣不得好死!」
  在皇帝面前賭咒,是件大不敬的事;所以張永正好加造一矢,大聲叱責:「江彬不得無禮!」「」真是真,假是假,「皇帝也說,」你實在也用不著賭咒!「
  「臣所奏,句句實言。」
  「可是,喬宇也不像撒謊的人。你們這件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實在難處斷。」
  皇帝的話風中,對喬宇已有信任之意;江彬一聽不妙,尋思著得要想個自保之計,將劣勢扭轉過來,誰知喬宇先搶在前面說話了。
  「啟奏皇上,此事唯有逮問趙之靜,自然盡得真相。」
  「嗯!」皇帝點點頭,「不管怎麼說,趙之靜不安分,那是用不著說的。」
  「請旨,」喬宇緊接著說,「責成江彬將趙之靜拿交刑部。」
  「可以!」
  這就等於江彬栽了一個大觔斗!在場的人,頗有暗暗稱快的;不過他也有黨羽——張忠便覺得有不能不助之勢,指著為江彬那個執箭壺的校尉說:「皇上,此人亦應逮問。他是軍職,請交臣審理。」
  皇帝還不答話,喬宇趕緊又爭,「啟奏皇上,張忠現領京軍,職司軍令;軍法不該他掌管,應該並案拿交刑部,或由五軍都督府審理。」
  「這——」皇帝搞不清楚了,看著張永問道:「你看怎麼辦?」
  張永完全瞭解,這個校尉如由張忠帶回審問,必然沒命!無辜被害,喬宇一定衷心耿耿,疚歉不安;就為了這個緣故,自己不能不犯一點嫌疑,「以並案拿交刑部為宜。」他說。
  這是很明顯的在幫喬宇的忙,江彬、張忠唯以怒目相向,然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張永心想,喬宇今天大獲全勝,自己就替他擔負一點嫌疑,也是值得的。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第六部分(2)
  趙之靜與那個名叫趙虎的校尉,當天就被逮捕,送交刑部——南京刑部。尚書向秀與喬宇同官的感情甚好,無話不談。喬宇特地去拜訪,屏人密談,將前後結果,和盤托出;唯一未說破的,是馮澤這個人。
  「想不到,你這麼方正的人,也會幹出這種栽贓的把戲!」向秀笑道,「可說是一大奇聞。」
  「對付小人,有時不能不出以小人的手段,事非得已!知我者諒我。」
  「當然,當然!」向秀問道:「這趙虎是無辜之人,但亦不能說毫無責任。」
  「是!有失典守軍器之職,不知該當何罪?」
  「這要看情節,輕則杖責,重則開革。既然其中有此委曲,自然從輕發落。」
  「不,不!」喬宇亂搖著手說,「請從重,請從重。」
  向秀倒愣住了。從來求情,總是求輕,何以反其道而行之?不過聽喬宇解釋清楚,也就無足為奇。趙虎如果杖責,仍然回江彬部下當校尉,那一來,性命必定不保;索性開革,反倒脫出虎口。至於趙虎的將來,喬宇自不難替他另作安排。
  談罷此趙又談彼一趙。喬宇細說了趙之靜在江彬那裡的地位,以及所能發生的作用,向秀大駭,但亦不無疑問。
  「不想皇上的肘腋之間,竟有此極大的隱患。怎麼得了?如老兄所說的情形,我竟絲毫不知。」
  「千真萬確,絕無可疑。」喬宇歉然答說:「至於我的消息從何而來,實在不便透露。叨在知交,必蒙見諒。」
  向秀是很通達的人,自然諒解。「這且不去說他了。」他憂心忡忡地說,「只談趙之靜。照此情形,似乎不宜窮根問底去追究;否則,江彬、張忠之流;惴惴自危,反而激出巨變,是個不了之局。」
  「是!老兄的深謀遠慮,真是老成之見。不過,責在刑部,我亦不便越權妄議。」
  「這都無所謂,像這種情形,照例說宰相召集閣議,共商妥處置之道;原不是刑部所能單獨擔得起責任來的,所以,尊見何不妨明示。」
  「是!」喬宇想了一下問:「像趙之靜這種行為,是不是犯罪?」
  「當然,罪在不赦。」
  「是犯定了?」
  「犯定了!」
  「既然犯定了,就讓他死,什麼罪名都可以。老兄以為如何?」
  向秀心想,這一來可以不致牽連太多,而對江彬卻是一種嚴重警告,說不定就此收拾異心,豈非潛消了一場無大不大的隱患?
  因此,他欣然答說:「就這麼辦!不過,持法務平務實,趙之靜本無此罪,而以此罪處死,看起來像是有點冤屈。」
  「要說冤屈,也是情屈命不屈。」
  「這話也是一說。」向秀考慮了一會,「說起來還算是便宜他:謀反大逆,是該誅的罪名,至少也要抄家。僅僅趙之靜一個人送命,還算是輕的。」
  主意既定,向秀親自將趙之靜提執審問;這是不常有的事,所以刑官上下,頗為注意。
  話雖如此,能夠看到向秀親審趙之靜的,卻只是極少數的幾個人,因為審問是在尚書的「簽押房」,屬於禁地。也因為如此,趙之靜被提出來時,一看地方,心內便覺寬慰;如果自己是以謀反大逆的罪受審,就不會在這常人所不到的禁地。
  「你叫什麼名字?」向秀問。
  「趙之靜。」
  接下來便是照例的問年齡、籍貫、家住何處等等。趙之靜一一作答完畢,向秀才問:「你是怎麼認識江將軍的?」
  「江將軍慕名來訪,我感於他的誠意,所以願意追隨。」
  「江將軍保你作什麼官?」
  「他要保我,我不願。」
  「這樣說,你現在並無官職?」
  「是!」趙之靜答說,「與江將軍只是朋友而已!」
  「朋友是私人關係,你在江將軍那裡參預公事,總有一種身份吧?」
  「只是門客,幕友的身份。」
  「嗯,嗯!」向秀問,「你參預些什麼公事?」
  「江將軍如在軍務方面遇到困難,常常找我談。」趙之靜很得意地說,「我自幼飽讀兵書。」
  「這樣,江將軍下校場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跟著去呢?」
  「有時候一起去。」
  「皇上常常在內教場看操。」向秀問,「有皇上在的時候,你也跟著江將軍一起在場嗎?」
  「是的。」
  向秀突然換了個問法,「皇上召見過你沒有?」
  「沒有。」趙之靜為了自高身價,又補充著說:「江將軍倒跟我提過,我說不必。」
  「嗯,嗯!」向秀又問:「你的『門籍』是幾號?」
  這一問,把趙之靜愣住了,原來百官進宮,都憑一塊刻著姓名的牙牌,照規矩須掛在衣襟,即名之為「門籍」。而趙之靜無官無職,自然沒有這門籍。
  「江將軍要替我領門籍,我不要。」趙之靜這樣很勉強地回答。
  「我不管江將軍如何?只問你進宮有無門籍?你清清楚楚說一句。」
  「沒有。」趙之靜硬著頭皮回答。
  「好!」向秀說道:「你畫供吧!」
  書辦將趙之靜的供詞整理完畢,交了下去,趙之靜執筆躊躇了。
  因為趙之靜雖沒有讀過「大明律」,但亦可想而知;衣襟上沒有這塊牙牌,擅入宮門,必定有罪。不過,事到如今,不能抵賴;再一想,像這樣的罪,在江彬看,是其小無比的微罪,自有辦法挽回。
  這樣一想,泰然提筆,在供詞末尾,用他家老祖宗趙孟頫傳下來的一筆漂亮字,寫上自己的姓名。
  「好了!退堂。可以結案了!」
  前後不過半頓飯的工夫,問不到幾句話,就能結案;豈不形同兒戲?因此,不獨旁人不解,連趙之靜都大感意外。
  還有令他大感意外的事,獄官奉令,竟將趙之靜打入死牢了!
  ※        ※         ※
  當天,向秀就奏報結案,判的是絞罪。
  原來擅入宮門的罪名,大有輕重;僅僅沒有門籍,擅入皇城,只越過東華門、西華門,不過杖責六十,改繳罰鍰,不過二三兩銀子的事。但如「擅入御膳房或者御在所」就是死罪。擅入御膳房,可能有食物中下毒的陰謀;而大駕所至的「御在所」,則更為警蹕之地,擅自混入,試問其意何居?所以要定死罪。大致這種陰謀,都是發生在宮庭之中,事關機密,如果宣揚出去,駭人聽聞,所以雖定死罪,判絞而不判斬;因為斬決要綁赴法場,而絞決是在監獄中行刑。
  向秀定趙之靜為死罪,就是引用這一條「大明律」。律中規定,擅入御在所,「未過門限減一等」;絞罪減一等是充軍,可以不死。但看操的教場,並無門限,所以減等也就談不上了。
  當然,就是死罪,也有兩種,一種是「絞立決」,一種是「絞監候」。倘或判了「絞監候」,要等秋後處決,如今才二月裡,半年多的工夫,江彬一定會設法救他出來。因此,向秀將趙之靜定為「絞立決」,只等聖旨批准,隨即執行。
  這要有理由,向秀的奏折上說:趙之靜類此擅入御在所情形,不止一次。而且供詞中牽扯太多,如果仔細查問,深恐影響人心,諸多不便,所以請求將趙之靜速即處決,以免多所牽連。
  奏折擬好,向秀將喬宇請了來,細說其事。喬宇大為佩服,讚他處置得乾淨利落,無懈可擊。
  「你先別恭維我,事情亦還未可樂觀。」向秀提醒他說:「你倒想想,奏章是歸誰看的?」
  原來江彬像弄權的司禮監一樣,替皇帝代看奏章,傳達諭旨,已非一日。本來臣工所上的奏疏,照例先呈內閣簽注處理辦法,名為「票擬」,然後送達御前,由司禮監處理,例得的題本,不妨代批;稍微重要的事項,就得回奏,請示皇帝的意思,名為「取旨」。取了旨才由秉筆司禮太監批示發下。但當今皇帝,不親章奏已久,從前是劉瑾代他裁決大事;如今是江彬替他代看奏章及內閣的「票擬」。
  這一來,向秀要定趙之靜的罪,可想而知的,江彬一定會把他這道復奏壓下來,甚至動個手腳,死罪判輕,或者免罪。豈不是枉費辛苦,全盤落空?
  因此,喬宇的辦法是,遇到稍微有關係的事,都面奏取旨;哪怕已經有了書面旨意,還要向皇帝當面求證,為的是防備江彬假傳聖旨。如今定趙之靜罪名這件事,當然亦可用此辦法。
  為難的是,向秀不比喬宇長於口才,機警亦嫌不足;同時,他本性雖然與喬宇同樣地清正剛直,但見了皇帝的面,卻不能像喬宇那樣毫無怯意。而刑名事件,非兵部所管;喬宇卻又不能為他代奏。事情就有點麻煩了。
  「如果面奏,皇上一定會召江彬來問,那時候必起爭執。我有自知之明!」向秀說道,「不能像你那樣侃侃而談,如之奈何?」
  喬宇想了一會說道:「照我的想法,最好不要露出大家聯合起來對付江彬的痕跡。不過,如今也說不得了,只好約齊張永,一起向皇上面奏力爭。」
  「好!」向秀覺得有喬宇與張永跟自己在一起,膽便壯了,「我要力爭。」
  於是,當天使約了張永密談,商量好了應該要說的話,以及皇帝如果不允時,處置的辦法,然後約定,由張永去找最好的進見機會;向秀與喬宇應該一接通知,盡快趕到行宮。
  通知是第三天一早來的,這天江彬出城巡視水師,張忠亦到教場看操,是向皇帝有所陳奏的好機會。
  趕到宮門,張永已親自在那裡等候。先在朝房休息,他有幾句話關照,「喬大人,」他說,「當年令師與我扳倒劉瑾這件大事,你諒必深悉?」
  「是!」喬宇答說,「聽家師說過不止一次。」
  「向大人呢?」
  楊一清與劉瑾定計誅劉瑾一事,向秀何能不知?點點頭答說:「此是張公與楊老前輩的不朽盛業,盡人皆知。」
  「過獎、過獎!」張永拱拱手說:「不過,此事能夠成功,完全得力於楊老先生的一句話。」
  「喔,是什麼話?」向秀問說。
  「楊老先生見了皇上,此事不談則已,一談一定要有個結果。否則— 」張永笑笑,不好意思地。
  「否則如何?」
  「否則,就在皇帝面前撒賴。」
  「啊,啊!」向秀說:「我明白了!張公公的意思是,此刻見了皇上,關於趙之靜這件案子,非得要皇上允准不可。」
  「對了!」
  「那,」喬宇笑道:「我們可不便跟皇上撒賴。」
  「不撒賴,只堅持就是。」張永低聲說道:「皇上其實胸中很有丘壑,很看重兩位,盡不妨堅持。」
  於是,張永前導,直到行宮御書房,面奏南京刑部尚書向秀、兵部尚書喬宇求見,立刻就被帶進去了。
  行過大禮,向秀將奏折取了出來,一面雙手呈上,一面說道:「趙之靜一案,已經審結,面請御裁!」
  皇帝不接章奏,向張永看了一眼,意思是要張永念給他聽。
  奏章不長,文字也淺顯明白,皇帝聽完,頗有訝然之色。
  「趙之靜很不安分,莫非他的罪名,就這麼一點點?」
  「當然不止— 」
  「為什麼不問?」
  不待向秀辭畢便搶著責問,等於給向秀打了一悶棍,一時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了。
  這當然是該喬宇接上去的時候,「回奏皇上,」他說,「大駕在外,一切以求安定為主,所以不宜多問。」
  「為什麼?」
  「問起來必興大獄。」
  「必興大獄?」皇帝神色嚴重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牽連太廣而事無佐證。」喬宇答說,「隱患本可消彌於無形;一激,也許激出許多變故。所以,以不多追究為宜。」
  「這,」皇帝搖搖頭,「我就不大明白了。」
  「啟奏萬歲,喬宇、向秀所奏,實出於忠君愛國赤忱。有他們兩個在,皇上盡可高枕無憂。」
  「我也知道他們不錯。不過,這件事我要問一問江彬。」
  「問不得!」喬宇抗聲相辯。
  一牽涉到江彬,事情當然就變得複雜。其實,此案本來就跟江彬有密切關係,不過,名字未經道破,還可以裝糊塗;一說破了皇帝覺得必須問一問。因而表示,要等江彬回城以後,再作道理。
  「江彬要避嫌疑。」喬宇抗聲說道,「皇上如果一定要召問江彬,就與臣等的原意不符了。」
  「你們的原意是什麼?」
  「務要安靜,保護聖躬。」
  「不安靜,就不能保護了?」
  皇帝這話問得毫無道理,卻毫不猶豫地答說:「不安靜而能保護聖躬,安靜反會使乘輿不安,臣未之聞也。」
  皇帝不答,站起身來走了幾步,突然住足問張永:「江彬什麼時候回城?」
  「至少也要到明天。」
  「那就明天再作裁決。」
  「皇上!」這一次是向秀開了口,「莫非皇上以為臣讞獄不公?」
  「我得多問一問。並非說你不公。」
  「如以為臣不公,臣願領罪;若不以為臣非不公,請皇上即准臣奏。」向秀又說,「皇上應有待大臣之禮。」
  這一下,將皇帝說得一愣,「你倒講個道理我聽!」他說,「我如何不禮待大臣?」
  「大臣不獲信任,大臣的苦心,亦未蒙皇上鑒察,臣實傷心之至!」
  從來大臣對皇帝面奏,很少有這種近乎怨訴的態度;可是皇帝居然聽了進去,惻惻然地大有不忍之意。
  「向秀!」
  「臣在。」
  「你說,是不是我准了你的奏,你就不傷心了?」
  「臣之所謂『傷心』。乃是忠臣的苦心,未蒙皇上明察,並非專為準臣之奏。如果臣所奏不當,皇上一一訓示,則知聖學日進,聖治日隆,臣欣喜感激之不暇,何得傷心?」
  「咦,怪了!」皇帝笑道:「向秀,你平時說話,不是這樣子能夠長篇大論,侃侃而談的。」
  「啟奏皇上,」喬宇大聲說道,「骨鯁之醫,不計一己利害,心所謂危,不吐不快,自然就會侃侃而論。」
  皇帝不響,又繞了一個圈子,向張永說道:「取筆來!」
  「是!」張永趕緊去取了一枝硃筆來,雙手奉上。
  皇帝接過硃筆,慢條斯理地寫了個「不」字;向秀與喬宇遙遙望見筆勢,大為著急,只希望下面不是個「准」字。
  誰知一落筆「兩點水」偏旁,遙望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喬宇忍不住叫了聲:「皇上!」
  皇帝把筆停下來問道:「喬宇,你有什麼話說?」
  「請皇上再思。」
  「再思?」皇帝問:「為什麼?」
  「不准此奏,後患無窮!」
  「偏偏不准!」皇帝果然又寫了個「准」字。
  「皇上!」喬宇又開口了。
  這一次,皇帝理都不理,一點一畫地,在另一行寫了「不得」二字,方始停下筆來問道:「你又有什麼話?」
  喬宇至此死心了,不過話要說明,「啟奏皇上,竊窺御筆,已批示『不准』,又有『不得』二字,諒來必是『不得瀆奏』。臣還要再爭。不過,此案系刑部主辦,臣部未便越權干預。臣要再爭的是『瀆奏』二字。心所謂危,不敢不言;臣只知直諫,不知所謂瀆奏!」
  最後兩句話,語氣極硬;而皇帝卻不以為忤,頑皮地笑一笑,用硃筆一句,「不得」二字,勾到前面,變成「不得不准」四字。原來皇帝喜歡惡作劇,就是這樣大則關乎朝廷綱紀,微亦個人生死出入的要事,亦是出以頑弄的態度。
  喬宇、向秀大喜,但亦不免好笑,當下磕了頭,由向秀領回朱批原疏,馳回刑部衙門,交獄官去執行。
  行刑卻成了難題,因南京刑部衙門,若遇須處死刑的重案,不由自己執行;乃是移送地方衙門代辦。趙之靜絞立決,亦應如此;只是向秀怕死因移交,一點一收,皆是慎重將事,未免耽擱工夫。倘或此時江彬及時趕了回來,動了手腳,或用利誘,或以威脅,地方衙門竟爾延擱一兩天,就是夜長夢多,大為可憂之事了。
  因此,他向獄官交代,必須在本部監獄,不得移交應天府。這一來,便得現備絞決的繩索,借用執行絞決的劊子手,少不得也有半天的耽延,到得傍晚,尚未動手。
  誰知江彬真的來要人了,而且有皇帝的朱諭:「趙之靜一犯著即移交江彬收管。」
  一看朱諭不假,未便公然抗旨;向秀不由得為難了,而且也實在於心不甘,所以只能對著朱諭發愣。
  向秀的一個老家人向華,見此光景,自然關切,「老爺,」他問,「是皇上下的條子?」
  「你別管!跟你說過多少回,別干預公事!你總不聽。」
  「哪裡敢干預老爺的公事,只為著是皇帝的條子,有點擔心。」
  向秀釋然了,「你以為有朱諭責備我?不是的!」他順口說道:「江彬派人拿朱諭來要一個要犯趙之靜,我不想給他,可又不能抗旨,故而為難。」
  為處決趙之靜遭遇難題一事,向華隨侍在向秀身旁,自然在他囑咐屬下之時,也了然了,想一想答說:「老爺!這很好辦,跟他說,人已絞死了!」
  「啊!」向秀恍然大悟,「我鬧糊塗了!」
  於是命門上將江彬的差官傳喚進來,當面答覆:趙之靜已經處決,無法交付江彬。
  「喔,是!那麼,請大人把皇上的朱諭,交下來,讓我帶回去。」
  「不必!朱諭留在我這裡,我會奏復皇上。」
  差官無奈,只好空手回去覆命。向華在這片刻之間已把事情想通了,悄悄說道:「老爺,這趙之靜要趕快絞死才好!」
  「恐怕絞繩還沒有備妥。」
  「沒有備妥也說不得了,反正,只要絞死就好!」
  「說得不錯!趕緊請獄丞來。」
  「不必請獄丞了,多費工夫,我替老爺去傳命。」
  向秀平日不准家人干預公事,而此時全受向華擺佈;只為情勢所迫,只得從權,但也虧得向華有主意,才能應付了這一場窘局。
  等獄丞派獄卒胡亂將趙之靜絞決,剛父覆命,江彬親自到了。投刺進此,向秀自然即時接見。
  「向尚書,朱諭何不遵辦?」江彬一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
  「無法遵辦了!人死不能復生。」
  「不然!我聽說大部獄中,一直未備絞繩等物。朱諭到達時,人尚未死。這是欺罔!」
  「江將軍,你聽誰說的?」向秀語氣也硬了,「這欺罔二字,可是隨便可以加諸於人的?」
  「哼!」江彬冷笑,「喬尚書栽贓,向尚書你枉法。老實奉告,我要指名嚴參。還有件事,我的朱諭,你怎麼扣了下來?」
  見他是這樣的態度,向秀大為光火,平時近乎木訥,這時候口才很好,針鋒相對地駁了過去。
  不過向秀也頗有自知之明,平時寡言,但如遇到有脾氣時,一發起來,無休無止,那就跟江彬會起極大的衝突。再想想,自己已佔了上風,得意不可再往,因而決定慢慢跟他磨。
  「江將軍,怎麼說是你的朱諭?」
  「不是我的朱諭,是誰的?」
  「皇上才能下朱諭!」
  「向尚書,」江彬不悅,「你可不能在這上面挑眼兒。」
  「沒有法子!」向秀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我們職掌律法的,不能不作推敲;一字出入,往往就是生死出入。」
  「那麼,你扣皇上的朱諭— 」
  「不!」向秀打斷他的話說,「江將軍,這個『扣』字,請你收回。我怎麼能扣皇上的朱諭?」
  「好!還給我!」
  「這又不便奉還,事情沒有辦完,我得奏復了才能結案。」
  「奇怪了!」江彬終於翻臉了,「向秀,你什麼意思,你要復奏,是你的事,扣著皇上給我的朱諭不還我,你也欺人太甚了!」
  「哼!」向秀平時很受江彬的氣,這時忍不住一下子爆發,「江彬,我告訴你,殺趙之靜是成全你,等於替你滅口。為了顧全大局,有心不作進一步追究,是希望你有所警惕,善保富貴!誰知道你還是這樣子跋扈不馴,真是豈有此理!我再告訴你,朱諭是何等神聖,應該如何尊敬,你隨隨便便派個人就拿了來,是大不敬!你要嚴參向秀,我還要嚴參江彬呢!倒要看看,誰參得過誰!」
  江彬從得寵以來,何曾受人如此痛斥過?氣得臉色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向秀餘怒未息,向上一指說道:「你睜開眼睛看看,朱諭就供在上面;你要拿,你自己去拿。」
  江彬一看向秀腳步站得很穩,不由得有些氣餒;心想,今天自己「輕敵」,失於冒昧:再鬧下去,沒有好處。於是找個借口,冷笑一聲說:「好!我今天還有事,沒有工夫跟你爭。放著你我不死,總有一天跟你算帳!」
  說完,大步而去。向秀也不送他,管自己定一定神,思索如何處置此事。
  就在這時候,喬宇來拜訪,一見了面,第一句話就說:「向公,向公,今天我服了你了!」
  「你是指我跟江彬衝突那件事?」
  「是啊!我是到了你這裡來才聽說的!好痛快#####不過— 」喬宇忽然發愁了。
  喬宇是替向秀擔心。江彬這一次受了如此一番挫折,必不甘心;會想盡惡毒的手段來報復,使得向秀防不勝防。
  「老兄的關切,心感之至。我自己當然也想過,得罪了江彬,會有什麼後果。」向秀笑笑說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這表示向秀想得很深,充其量一死,而死不足畏。這樣的氣概與忠於職守的決心,喬宇當然很佩服;但亦更為擔心,怕向秀既然是這樣存心,行事更無顧忌,最後終於;為江彬所陷害。求仁得仁,在他本人或許不以為憾,而為國家卻不能不珍惜人才,為公道更不能不防江彬的陰謀。
  因而不免諄諄相勸,勸他也要耍要手腕。守正不阿的宗旨,不容迷失;而守有守法,總以圓滑為主。
  「老兄的指教,完全出於愛護之心,我一定聽勸,勉力去學圓滑的手段。不過,我亦有一言奉勸,老兄善為人謀,自謀亦不可疏忽!照我看,江彬最痛恨的人,我還只算第二!」
  「是!」喬宇答說,「第一我是當仁不讓!不過請不必擔心;叨在知交,說句老實話,應付小人的花樣,我懂得多。」
  「只不可掉以輕心!」
  「敬聞尊教。」喬宇答說,「此後還要多取聯絡。」
  「那當然。如有什麼消息,或者為難之時,我一定首先向老兄來請教。」
  喬宇的來意,就是希望向秀就這麼一句話。目的既達,欣然告辭。到晚來在燈下盤算,外有向秀,內有張永,同心協力,隨時呼應,對付江彬,可以不愁了。
  ※        ※         ※
  三更時分,蒲海細雨,喬宇正在批閱一件裁減冗濫京軍及邊軍,節減巨額軍餉的計劃,忽然後面窗戶洞開,砰然一聲,接著是一股峭利的寒風撲了進來,讓喬宇打了個寒噤。
  有個小書僮,抱膝打盹,竟未驚醒。喬宇不忍喚醒他,自己去關好了後面的窗戶,等轉過身來,不由得一驚,只見書桌旁邊,站著一個瘦高身材的漢子,一身玄色夜行衣靠;頭上裹一頂玄色頭布,布梢從後往前繞過,遮掩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很大的眼睛。更觸目的是,他手裡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一驚之下,喬宇身子向後縮了兩步,定定神問道:「你是誰?」
  「你別問!」那人由於布巾遮著嘴,發音不甚清晰,但還能聽得出是本地口音。
  「你要幹什麼?」
  「要你的命!」
  「喔,」喬宇很輕鬆地笑了,「這容易。喬宇不是貪生惜命的人。從去年年底以來,我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那蒙面人似乎對這句話很注意,雙目灼灼地問:「怎麼說是去年年底以來?」
  「那你就不必問了!」喬宇也覺得此人有異,既然受人指使來行刺,取命就是,何必多問?這樣一轉念,不由得便說:「你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沉吟了一下,很快地將巾梢往後一甩,說道:「有何不可!」
  露出來的真面目,倒是相貌堂堂,獅鼻海口,配上他那濃眉大眼,高挑身材,著實威武;喬宇心有好感,便即擺一擺手說:「且坐了談!」
  「不必!你只說,何以去年年底以來,你反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喬宇心想,他堅持要知道其中的緣故,必有道理在內,不妨跟他說了實話,看他是何態度,即可打破那個他為何要問這件事的疑團。因而答說:「去年年底,皇上駕臨南京,有一班奸臣,假傳上諭,作威作福;從那時起,我就只當我這條命是跟人借來的,隨時可以交還的了!」
  那人緊閉著嘴,直瞪著喬宇看,彷彿要看到他心裡,弄清楚他這幾句話是真是假似的。喬宇當然不會被他的目光嚇倒,逕自坐下來,身子向後一仰,擺出一副聽天由命、泰然自若的姿態。
  「喬尚書,你說,奸臣是誰?」
  只一聽他改了稱呼,就等於是性命可保的宣示;若是常人自然喜不勝言,不暇多想,但喬宇不同。此時他心裡反而格外有警惕,不為別的,在向秀面前誇口,等於表示,遇到任何危難,皆能應付裕如。倘或一見死中得活,便唯命是聽,乖乖地直言相答,則又與常人何異?
  這樣想著,決定先攻對方的「弱點」,他說:「你如果來取我的性命,自不必多說,如今你既稱我為喬尚書,你就應該懂得朝廷的體制,見長者的道理。」
  「怎麼?」那人有點光火,「叫你一聲喬尚書倒叫壞了?」
  「不是叫壞了,是叫錯了!」喬宇慢條斯理地答說,「你不叫我喬尚書,我當你刺客,懶得跟你多說;你叫我喬尚書,是要講禮,我不能馬虎。」
  那人愣住了,一股悶氣的樣子;然後頓一頓足,低聲自語:「他媽的,搞窩囊了!」
  這是自責,喬宇當然聽得出來;站起身來,在書僮頭上打了一掌:「起來,起來!有客來了,還不起來沏茶!」
  「啊,啊!」小書僮一面扶壁而起,一面答說:「有茶,有茶。」
  「阿利,」喬宇又吩咐小書僮,「你看看去,有酒帶兩瓶來。」
  「老爺要喝酒?」阿利揉著眼說,「我去告訴小廚房。」
  「不要!」喬宇用威嚴而平靜的聲音說:「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
  阿利一抬頭,嚇得將余的睡意一掃而空!因為他發現室中另外有人,而那一身服飾,卻又從未見過;加以來客的臉色,並不和善,所以嚇得發愣,兩條腿瑟瑟地發抖了。
  「別怕!」喬宇安慰他說,「是老爺的朋友。你去端菜。端酒來,別告訴人。」
  阿利亦頗乖巧,聽喬宇這樣說,料知是關係極重的事。他答應著起腳步,悄悄兒出門而去。
  「你有話可以說了!如果要動手,這也是你的機會。」
  那個人頗有手足無措之感。低頭想了好一會兒,驀地裡一跺足,等喬宇受驚注視時,那人已寂然無聲地出現在窗台上了。
  喬宇恍然大悟,「你是『沒影兒』不是?」他問。
  「不必多問,反正喬尚書的命大。」
  說完,便即飛身出窗,但喬宇是有準備的,知道此人可能會虎頭蛇尾而去,但要想硬拉他,是件不可能的事。唯一能降服他的,只是誠意。
  於是他不暇思索地說:「『沒影兒』你別怕,我不會派人捉你。」
  沒影兒聽見這話,又勃然作色了,「好罷,」他說,「我就下來,看你派人來抓我!」
  「我喬宇不會!」
  等他的話一完,沒影兒已下了地,站在喬宇面前,說道:「喬尚書,你派人來抓我!」
  「言重!言重!」喬宇指一指椅子,很客氣地說:「請坐!」
  沒影兒果然坐了下來,眼睛望著喬宇,頗有困惑的神情;而喬宇卻慢條斯理地剝著指甲,句言不發。
  就這時候,阿利端了茶來,另外還有酒,兩隻酒杯,一大盤下酒的乾果,問喬宇說:「老爺,酒擺在哪裡?」
  「就這裡好了。」
  於是阿利將酒擺在沒影兒坐位旁邊的茶几上,看了這個不速之客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你隨意!」喬宇說,一面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如果有話,不妨直說。」
  「我還有什麼話?我不想遇見喬尚書,是這麼一個人!」
  原來沒影兒是個血性過人的俠盜,專門劫富濟貧,愛打不平。他此來既非江彬的指吏,亦非為趙之靜報仇——他欠趙之靜一個情,許了人家,任憑所令,做一件他能做得到的事,作為報答,從此還清了情債;並沒有再來刺死喬宇,為趙之靜報仇的必要。
  「然則,壯士此來的目的,究竟何在呢?」喬宇聽他說明經過以後,這樣相問。
  「慚愧之至,我是誤聽人言。」
  他是錯信了趙之靜的話,以為喬宇是個陰險小人,與江彬不合,只是爭權而已。後來又聽得喬宇從江彬的箭壺中找出一串假鑰匙,明明是栽贓的花樣,越發坐實了喬宇是陰險小人的說法。照沒影兒想,江彬、趙之靜固有不是,喬宇亦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以不明不白的手段,殺了趙之靜,亦有欠公平;為了公道,他認為喬宇亦不能獨活,所以深宵現身來要喬宇的命。
  誰知一見之下,喬宇凜然正氣,大出意外;尤其是他生死置之度外的襟懷,更是他一片赤忱、問心無愧的明證。這一下,自己倒深悔魯莽了。
  「這件事,我做得很窩囊!」沒影兒低著頭說,「如果喬大人要治我的罪,我亦只好領受。」
  「言重,言重。」喬宇亦改容相待,「不知者不罪;知人論世,首重心跡。壯士心跡無他,所謂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一下過去了,光明如舊,不必介意。」
  「喬大人這麼說,我更覺得抱歉。」沒影兒說,「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的情,喬大人吩咐一件事,我替喬大人辦妥了,作為了帳。」
  「你不欠我什麼,無『了帳』之可言。」喬宇又說,「倒是你如果覺得我還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盡清明言,以匡不逮。」
  「那,我倒有句話要請問。我沒影兒做事只講公平,趙之靜固然該死,但江彬的罪,比趙之靜大得多,何以能夠安然無事?這好像有點欺軟怕硬,教人不服!」
  「是的!豈僅你不服,我也不甘心。不過,世間公平二字最難言,求公求平,固我輩無時或忘的職志,但不可操之過切。江彬罪惡滔天,將來所受的懲罰,一定過於趙之靜。這一點,你是可以放心的!」
  沒影兒點點頭,將濃密的雙眉擰成一個結;突然間,眉間的結鬆開了,「喬大人,」他說,「我有一個計較,直截乾脆,不知可使得?」
  「請說來看!」
  「我想法子去取江彬的命,如何?」
  「不可!」喬宇斷然決然地答說。
  不能採納沒影兒的建議,自然是有許多窒礙在,喬宇不說,沒影兒也不便打聽。其時天色將曙,喬宇怕人發現他的蹤跡,諸多不便,所以催他快走。
  「今天冒犯了!」沒影兒長揖謝罪,表明心跡,「今後若有所委,萬死不辭。」
  喬宇覺得結識了一個異人,亦頗欣慰,想到以後或許有借重他之處,便即問道:「倘須通一消息,不知何由得達?」
  沒影兒想了一下,就桌上的現成紙筆,寫下地址,慨然說道:「沒影兒的底細在此!」
  「請放心,請放心!」喬宇亦即鄭重聲明,「我決不會洩漏。」
  「是!」沒影兒提出要求,「請大人賜一信物,以為奉召報到的依據。」
  「好!」喬宇想了一下,將桌上一對水晶鎮紙取在手裡,檢視了一下,遞了一個給沒影兒:「這是一對水晶獅子,雕琢得完全一樣,所不同者,獅頭一個是左向,一個是右向。你取左向一個去,留著作印證;我如有事奉托,或召請來此,傳話的人持右向的一個為憑。」
  「是了!」沒影兒收好鎮紙,又是一揖;然後凝神朝喬宇身後望了一會問道:「大人看,那是什麼?」
  喬宇回身去望,什麼也沒有,不覺困惑;再回過身來時,沒影兒的身法好快,只見窗外一條黑影一閃,人已悄沒聲息地無影無蹤了。
  ※        ※         ※
  轉眼到了夏天,總算安然無事;江彬的逆謀雖已暫遏,但想搶奪王陽明平宸濠之功的念頭,卻一直不曾平息。喬宇覺得御駕在外,曠日持久,不成事體,便跟張永商量,如何奏諫迴鑾?
  「如今是夏天,應該避暑,如說奏請大駕還京,一定會引起皇上的反感;也正好讓江彬他們有話可說。不如到了秋涼,再作計較。」
  「這話說得是。且忍耐一兩個月。」喬宇想了一下說:「我趁這兩個月去部署。」
  部署的是大駕回京的一切車馬,沿途供應;由喬宇以南京兵部尚書,準備軍需的名義,密密通知由南京北上,沿路各要地的地方官,早早儲備糧襪。這樣到了八月初,約集南京大小衙門的長官,步行到了行宮,公上一道奏章,請求皇上定期迴鑾。
  張永當然是早早就接到了通知,便特意到皇帝面前伺候,以便垂詢時,能夠相機進言。
  「回京可以!」皇帝問道:「先要獻俘。」
  這是江彬與張忠,利用皇帝好大喜功的心理,特為想出來的一個花樣;俘虜當然不會讓王陽明來獻,而江彬與張忠獻俘,則平宸濠的大功,自然就落在他們兩人身上。這是掠人之美;攘為己功,張永頗為不平。
  「回萬歲爺的話。」張永率直答奏:「萬歲爺不曾出京時,宸濠已經被擒。去年王守仁來獻俘,過玉山,到杭州,一路上有無數百姓看到;昭昭在人耳目的事,不可虛假。請萬歲爺收回成命。」
  「那,那要問問江彬。」皇帝也有不得己的苦衷,「邊軍、京軍,浩浩蕩蕩出來了,說到什麼功勞都沒有,這一趟不成笑柄了嗎?」
  這不成話,張永無奈,只好遷就;不但他遷就,更要王陽明肯遷就。於是兩個疏通,總算擬妥一個辦法,由皇帝以威武大將軍的「鈞帖」,命令王陽明重上報捷之奏,然後正式獻俘。條件是:皇帝在獻俘典禮終了後,立即班師回京。
  王陽明是始終不承認有所謂威武大將軍的。此時為了希望皇帝早早回京,不得不委曲求全,表示接受「鈞帖」,重上捷音。奏疏開頭是這樣寫的:「照得先因宸濠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稱兵征剿間,蒙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兵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欽奉制敕內開;『一遇有警,務必互相傳報;彼此通知,設伏剿捕,務俾地方寧靜,軍民安堵』。」然後接敘當日生擒宸濠的經過,一直到皇帝親征;將威武大將軍的全銜,再提一遍,說他「統率六師,奉天征討」;以下提到隨行的武將,好為他們留下報功的餘地。
  當然,最大的功勞,應歸於皇帝。奏疏最後一段說:「竊照宸濠丞淫奸暴,腥穢彰聞,數其罪惡,無所不有。不軌之謀,已逾一紀,積威所劫,遠被四方;而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之所致也。」
  等到計議獻俘時,皇帝又出了花樣。獻俘的禮節,本來有規定,事先由兵部以所謂「露布」奏聞,禮部出告示曉諭百姓;獻俘的那天,文武百官及坊巷中所過六十的老人,都齊集在午門,皇帝親臨受俘,大賞將士,即告禮成。而皇帝卻要在受俘以前,先來個「行擒宸濠」的節目。
  這又近乎兒戲了。禮部官員,面有難色,於是由喬宇以南京兵部尚書的身份來安排這個節目,他願意擔負這個任務的理由是:比這更逾越禮制的事,皇上也做過;只要於國家有益,蒼生受福,讓皇上開這麼一個小小的玩笑,又有何妨?「
  到得閏八月,獻俘的典禮,日近一日。忽然有個御史上奏,說是獻俘應在京師舉行。皇帝頗以為然,即時又傳旨,獻俘之禮,回京再議;生擒宸濠的節目,則照常舉行。
  「這也無所謂!」張永跟喬宇說,「就照萬歲爺的意思好了。」
  「張公公,這麼節外生枝,會不會又把班師的日子延擱下來?」
  「不會,不會!」張永拍胸擔保,「一定會在年內到京,趕上南郊祭天的大典。」
  於是喬宇亦無話說,照舊預備,在行宮廣場前,樹起一根極高的旗桿,升起威武大將軍的大纛旗;京軍、邊軍在廣場周圍擺隊,五色旌旗,刀光耀日,軍容極壯。皇帝著一身色彩華麗的戎裝,騎一匹大白馬,顧盼自豪地馳入廣場,得意非凡。
  及至登台落座後,江彬上前施禮,口中說道:「恭請威武大將軍,大奮神威,生擒叛逆!」
  叛逆宸濠,早就被裝在一個獸籠中,上面蓋著青布,作為遮掩;這時掀開布罩,打開籠子,將他攆了出來。宸濠面無人色地蹲在地上發抖;只聽伐鼓鳴金,其聲震天,越發嚇得魂飛天外了。
  「走啊!」一個小校踢宸濠的屁股,「別賴在這裡裝死。」
  原來的打算是,要宸濠滿場奔跑,而皇帝親自下手活捉;直到他走投無路,力竭就擒為止。誰知宸濠會弄成這麼一灘泥的模樣;皇帝大為掃興!自覺勝之不武,懶得出場;江彬只好走了去,將宸濠橫拖直拽地弄到御前,報一聲:「擒獲叛逆」,草草結束了這一場笑話。
  ※        ※         ※
  總算皇帝言而有信,在選定的黃道吉日,自南京啟蹕,班師回京。
  到了鎮江,致仕大學士楊一清接駕,迎入他府中,張宴作樂。住了三天,方始啟程;北渡長江,宿在瓜州望江樓,地方官特設盛宴,進奉歌功頌德的金銀牌、彩旗。皇帝喝得酩酊大醉,在望江樓休息了兩天,方又動身。
  於是經淮安到了水陸交會的大碼頭清江浦。這裡的鎮守太監叫做張楊,早就預備好了,將揚州到清江浦的名廚都徵集了來,整治御膳。又將揚州清江浦的名妓,亦都徵集了來,供皇帝取樂。這一下,皇帝真個樂不可支了;在張楊家一住三天,步門不出——三天恰如一天,醒了醉、醉了醒,一起床就是珍饈異味,歌聲舞影;直到皇帝醉了、倦了為止。
  醉後扶上御榻,更是說不盡的旖旎風光。最蒙思寵的是一個名喚文鸞的徐娘,她是揚州有名的所謂「瘦馬」,馳騁床第,別擅異功,每日裡將個皇帝伺候得欲仙欲死,不知東方之既白。
  這天一覺醒來,皇帝忽然靜極思動,想出去走走,問起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張楊恰好獻慇勤——原來他知道皇帝自到江南,對於馳馬逐兔這一套,興趣已較淡薄;而一舟容與,靜靜垂釣,成為新的嗜好,所以特地在揚州、蘇州、杭州各地,採辦了大批五色鯉魚,放養在一個人工開鑿、作為灌溉田畝之用的積水潭中。此時便正好獻議,請皇帝到那裡觀賞垂釣。
  「好啊!叫他們預備。」
  錦衣衛未曾想到皇帝忽動遊興,臨時傳召扈蹕的侍從,整頓車馬,得好一會工夫。皇帝便坐在文鸞的妝台邊,看她梳頭,髮長及腰,滑膩如雲;文鸞又以這天格外燠熱,只穿一件薄羅衫。胸前鼓蓬蓬地不住顫動。皇帝看得動了情,拉倒在床,又著實繾綣了一會,方始重新穿戴扎束,騎馬到了積水潭。
  在馬上就有些不大對勁了,頭昏眼花,雙腿發酸,不是左右扶住,幾乎跌下馬來。偏偏江彬的一句話說壞了。「萬歲爺連朝累了,今天請回駕,改天再來吧!」
  皇帝是極好爭強的性情,受不得這句話:「瞎說!累什麼?」他說,「你看,回頭我還一個人划船呢?」
  江彬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不是像從前那樣言聽計從了;碰了個釘子,不敢多說。皇帝卻較上勁,到了積水潭,定要一個人划船,什麼人勸都不行。
  「你看怎麼辦?」江彬悄悄地對張楊說:「今天是你做主人,你拿主意吧。」
  「其實也不要緊,積水潭又不是長江大湖,風平波靜,還能出亂子嗎?」
  「好吧,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
  於是皇帝獨操一艘小舟,打槳划向潭中,放下釣桿,悠閒自在地望望周圍的風景。四面自然有扈從的小舟在守護,卻都不敢靠近。怕皇帝生氣。不一會,釣絲上浮標晃動,皇帝將釣桿使勁往上一提,一尾尺把長的金色鯉魚,鱗片耀日閃光;落在船艙裡,獨自跳個不住。皇帝樂不可支,胡亂地按住了,笑著喘氣。
  誰知小船經此一鼓動,搖晃得十分劇烈;皇帝心知不好,想將它穩住,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左搖右擺,身子晃不到三五下,「撲通」一聲,掉在水裡。
  扈從的小船,無不大驚,識水性的人紛紛跳了下去相救;未曾下水的則無不驚惶失色地大喊:「救駕!救駕!」
  及至七手八腳將皇帝救了起來,只見面白如紙,兩眼不住上翻;唇角有水草泥跡,可知已喝了幾口水在肚子裡。張楊、江彬都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急救。
  虧得張永趕到,一面吩咐找薑湯;一面急忙喚幾個小太監伏倒在地,將皇帝合僕放倒,肚子頂著伏地太監的背,頭往下垂;然後親自動手,輕壓皇帝的背部,將他腹中的積水從口中壓了出來。這時薑湯與隨攜的藥箱都已取到,扶起皇帝,灌下薑湯,又嚼爛一枝老山人參,喂哺入口;方始將天下第一條貴重的性命,從勾魂使者手中,硬奪了回來。
  甦醒的皇帝,臉色依舊蒼白得可怕,渾身抖個不住,口中卻還逞強:「不要緊,不要緊!你們不要怕!」
  出了這麼個大亂子,誰能不怕?尤其是張揚,更嚇得面無人色。等到將皇帝送回張楊家,急召隨扈御醫診治,服藥靜臥,出了一身大汗,面色才恢復紅潤。不過,御醫認為仍須調養,起碼要靜攝十天,而且必得清心寡慾,不能接近女色。
  這在皇帝是件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勉強休養了兩天,第三天即要啟駕。張永與江彬等商議,拗不過皇帝的性子,只得依從,好在御舟寬大,一路亦可靜養。張楊招致來的名妓,一概遣回,只有劉美人一個人在皇帝身邊。
  解纜之際,皇帝特為傳旨,將拘禁宸濠的船,繫在御舟之後。原來皇帝對積水潭覆舟一事,始終耿耿於懷,認為失了面子,所以幾次要將宸濠的船放開,由他自己去生擒到手,作為挽回面子的一法。無奈左右沒有一個人敢奉詔,皇帝只得作罷。
  而龍體卻又始終不豫,經常發冷,頭昏眼花。皇帝自恃體魄壯健,不以為意;更怕一說有病,左右限制他的起居飲食。所以一直硬撐著,絕口不提哪裡不舒服。
  ※        ※         ※
  到了通州,皇帝接納張永的建議,照當年處置真番的成例,賜予自盡,燔屍揚灰。但元兇雖已正法,獻俘禮卻依舊照樣進行。
  事先由皇帝自己以鎮國公朱壽的銜名,上一道凱旋的奏疏,然後自奏自批,「著論功行賞畢,獻俘於闕下,會鞠以聞。」
  到京那天,文武百官迎於正陽門外;京軍、邊軍早就鎧甲鮮明在大道兩旁,擺好了隊伍;從逆的俘虜連同家屬,有上千人之多,都跪在輦道兩旁;但為首的逆犯,並非俘自江西,另有其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做過兵部尚書的陸完;一個就是錢寧。赤裸上身,雙手反剪;頭上插一條白紙標,寫明姓名,皇帝戎裝策馬而過,還用馬鞭子在錢寧身上抽了兩下。
  到得正陽門前,皇帝回身立馬,顧盼自豪地看了好久,忽然又覺得頭昏,因而獻俘禮草草終場。
  兩天之後,大祭南郊,這一次是為了奏凱告天,皇帝自願舉此大典,所以並無禮儀拘束、十分不願之意。可是,他想恭恭敬敬地行禮,已不可以了!就在行「初獻禮」捧爵致敬時,突然口吐狂血,昏倒在地。陪祀的文武群臣,無不大驚失色;急召御醫用冰片之類的涼藥止住了血,由張永抱持,坐一乘輕轎,飛馳回返豹房,不久就駕崩了,享年只有三十一歲。
  不幸中的大幸是,江彬正好不在豹房。於是張永一面嚴密封鎖皇帝駕崩的消息;一面親自去向大學士楊廷和秘密報信。揚延和由張永陪著,即時進宮,晉謁太后,作了兩點決定:第一、奉迎皇帝嫡堂弟,在湖北安陸的興獻王之子,十五歲的厚囗,入承大統。第二、秘不發喪,以便誅除江彬。
  保密的工作做得很好。江彬絲毫不知皇帝已經一病而亡,還帶著他的兒子來請聖安。一入豹房,立即為張永所埋伏的勇士擒拿到手。接著,由太后下制,宣佈江彬的罪狀;逮捕他的同黨,一概處死。江彬帶來的邊卒,遣回原地;當然有一番豐厚的犒賞。
  宮中至此方始大辦喪事,謚為「武宗」。皇帝駕崩,照例有一道遺詔,出於楊廷和手筆,將武宗生前一切荒誕不經的花樣,盡行革除。江彬則論死以外,還要抄家,金子七十櫃,銀子兩千兩百櫃,珠玉珍寶,不計其數,還抄出一百多本奏疏,都是江彬隱匿下來的。
  在位十六年的武宗,身經漢唐以來所發生過的各種內亂:劉瑾之變,如漢靈帝時十常侍之亂;河北、山東、江西、四川的流寇,如漢末黃巾、唐黃巢之亂;真番、宸濠的反叛,如西漢七國之亂、西晉八王之亂;江彬的奸謀,則與董卓、安祿山相仿。
  武宗一崩,最傷心的自然是太后。但傷心之事還不止此。興獻王世子厚囗入承大統,以侄子的身份繼承伯叔所遺留的皇位,本應繼承為伯叔之子,而厚囗不願,以致張太后大受困窘,晚境淒涼。這是正德外記的外記,另作別論了!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

<<正德外記1298>>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