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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雪自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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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第1節 蒼老的浮雲一(1)

    一    
    楮樹上的大白花含滿了雨水,變得滯重起來,隔一會兒就"啪嗒"一聲落下一朵。    
    一通夜,更善無都在這種煩人的香氣裡做著夢。那香氣裡有股濁味兒,使人聯想到陰溝水,聞到它人就頭腦發昏,胡思亂想。更善無看見許多紅臉女人擁擠著將頭從窗口探進來,她們的頸脖都極長極細弱,腦袋耷拉著,像一大叢毒蕈。白天裡,老婆偷偷摸摸地做了一個鉤子安在一根竹竿上,將那花兒一朵一朵鉤下來,搗爛,煮在菜湯裡。她遮遮掩掩、躲躲閃閃,翹著屁股忙個不停,自以為自己的行動很秘密。老婆一喝了那種怪湯夜裡就打臭屁,一個接一個,打個沒完。    
    "牆角蹲著一個賊!"他虛張聲勢地喊了一聲,扯亮了電燈。    
    慕蘭"呼"地一聲坐起來,蓬著頭,用腳在床底下探來探去地找鞋子。    
    "我做了一個夢。"他鬆出一口氣,臉上泛起不可捉摸的笑意。    
    "今天也許會有些什麼事情發生。"他打算出門的時候這麼想,"而且雨已停了,太陽馬上就要出來。太陽一出來,什麼都兩樣了,那就像是一種新生,一個嶄新的開始,一……"他在腦袋裡搜尋著誇張的字眼。    
    一開門,他立刻嚇了一大跳:滿地白晃晃的落花。被夜雨打落在地上的花兒依然顯出生機勃勃的、貪慾的模樣,彷彿正在用力吸吮著地上的雨水似的,一朵一朵地豎了起來。他生氣地踏倒了一朵目中無人的小東西,用足尖在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洞,撥著泥巴將那朵花埋起來。在他"劈劈啪啪"地幹這勾當的時候,有一張吃驚的女人的瘦臉在他家隔壁的窗欞間晃了一晃,立刻縮回房間的黑暗裡去了。"虛汝華……"他茫茫然地想,忽然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舉動都被那女人窺看在眼裡了,渾身都不自在起來。"落花的氣味熏得人要發瘋,我還以為是漚爛的白菜的味兒呢!"他歪著脖子大聲地、辯解似的說,一邊用腳在台階上刮去鞋底的污泥。慕蘭正在床上輾轉不安,歎著氣,矇矇矓矓地嘰裡咕嚕:"對啦,要這些花兒幹什麼呀?一看見這些鬼花我的食慾就來了,真沒道理,我吃呀吃的,弄得暈頭暈腦,現在我都搞不清自己是住在什麼地方啦,我老以為自己躺在一片沼澤地裡,周圍的泥水正在鼓出氣泡來……"隔壁黑洞洞的窗口彷彿傳出來輕微的喘息,他臉一熱,低了頭踉踉蹌蹌地走出去,每一腳都踏倒了一朵落花。他不敢回頭,像小偷一樣逃竄。一隻老鼠趕在他前頭死命地竄到陰溝裡去了。    
    他氣喘吁吁地奔到街上,那雙眼睛仍舊盯死在他狹窄的脊背上。"窺視者……"他憤憤地罵出來,見左右無人,連忙將一把鼻涕甩在街邊上,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拇指。    
    "你罵誰?"一個臉上墨黑的小孩攔住他,手裡抓著一把灰。    
    "啊?!"那灰迎面撒來,眼珠像割破了似的痛。    
    那天早上,虛汝華也在看那些落下的花。    
    半夜醒來,聽見她丈夫嘴裡發出"崩隆崩隆"的聲響。    
    "老況,你在幹什麼!"她有點兒吃驚。    
    "吃蠶豆。"他咂吧著嘴說:"外面的香氣煩人得很,雨水把樹上的花朵都泡爛了,你不做夢嗎?醫生說十二點以前做夢傷害神經。我炒了一包蠶豆放在床頭,準備一做夢醒了就吃,吃著吃著就睡著了。我一連試了三天,效果很好。"    
    果然,隔了一會兒,他就將一堵厚牆似的背脊衝著她,很響地打起鼾來了。在鼾聲的間歇中,她聽見隔壁床上的人被神經官能症折磨得翻來覆去,壓得床板"吱吱呀呀"響個不停。天花板一角有許多老鼠在穿梭,爪子撥下的灰塊不斷地打在帳頂上。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是一個少女時,也曾有過做母親的夢想的。自從門口的楮樹結出紅的漿果來以後,她的體內便漸漸乾涸了。她時常拍一拍肚子,開玩笑地說:"這裡面長著一些蘆稈嘛。"    
    "天一亮,花兒落得滿地都是。"她用力搖醒了男人,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話。    
    "花兒?"老況迷迷糊糊地應道,"蠶豆的作用比安眠藥更好,你也試一試吧,嗯?奇跡般的作用……"    
    "每一朵花的瓣子裡都蓄滿了雨水,"她又說,將床板踢得"咚咚"直響,"所以掉下來這麼沉,'啪嗒'一響,你聽見了沒有?"    
    男人已經打起鼾來了。    
    有許多小蟲子在胸膛裡蠕動。黑風從樹丫間穿過,變成好多小股。那棵樹是風的篩子。    
    天亮時她打開窗戶,看見了地上的白花,就癡癡地在窗前坐下來了。    
    "蠶豆的作用真是奇妙,我建議你也試一下。"男人在她背後說,"下半夜我睡得真沉,只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我老在夢裡擔心著賊來偷東西,才掙扎著醒了過來。"    
    這時隔壁男人那狹長的背脊出現了,他正聚精會神地用足尖在地上戳出一個洞來,他的帽簷下面的一隻耳朵上有一個肉瘤,隨著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虛汝華的內心出現一塊很大的空白。    
    "要不要灑些殺蟲劑呀?這種花的香味是特別能引誘蟲子的。"老況用指關節敲打著床沿,打出四五個隔夜的蠶豆嗝。    
    傍晚,虛汝華正彎著腰在廚房灑殺蟲劑,有人從窗外扔進來一個小紙團,展開來一看,上面歪七扭八地寫著兩句不可思議的話:    
    請不要窺視人家的私生活,因為這是一種目中無人的行為,比直接的干涉更霸道。    
    她從窗眼裡望出去,看見婆婆從拐角處一顛一顛地向他們家走過來了。    
    "你們這裡像個豬圈。"婆婆硬邦邦地立在屋當中,眼珠賊溜溜地轉來轉去,鼻孔裡哼哼著。    
    "最近我又找到了一個治療神經衰弱的驗方。"老況擠出一個嚇人的笑臉,"媽媽,我發覺天藍色有理想的療效。"    
    "這種雷雨天,你們還敢開收音機!"她拍著巴掌嚷嚷道,"我有個鄰居,在打雷的當兒開收音機,一下就被雷劈成了兩段!你們總要幹些不尋常的事來炫耀自己!"說完她就跨過去"砰"地一聲關了收音機,口裡用力地、痛恨地啐著,搖搖擺擺出了門。    
    媽媽一走,老況就興高采烈地喊:"汝華!汝華!"虛汝華正在將殺蟲劑灑到灶底下。    
    "你幹嗎不答應?"老況有點慍怒的表情。    
    "啊--"她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驚醒過來,臉上顯出恍惚的微笑,"我一點兒也沒聽到--你在叫我嗎?我以為是婆婆在房裡嚷嚷呢!你和她的聲音這麼相像,我簡直分不出。"    
    "媽媽老是生我們的氣,媽媽已經走了。"他哭喪著臉回答,情緒一下子低落得那麼厲害。"她完全有道理,我們太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了。"


中篇小說第2節 蒼老的浮雲一(2)

    她還在說夢話似的:"時常你在院子裡講話,我就以為是婆婆來了……我的耳朵恐怕要出毛病了。比如今天,我就一點沒想到你在屋裡,我以為婆婆一個人在那邊提高了嗓子自言自語呢。"    
    "街上的老鞋匠耳朵里長出了桂花,香得不得了,"他再一次試著提起精神來,"我下班回來時看見人們將他的門都擠破了。"他挨著她伸出一隻手臂,做出想要摟住她的姿勢。    
    "這種殺蟲劑真厲害,"她簌簌地發抖,牙齒磕響著,"我好像中毒了。"    
    他立刻縮回手臂,怕傳染似的和她隔開一點。"你的體質太虛弱了。"他乾巴巴地嚥下一口唾沫。    
    一朵大白花飄落在窗台上,在幽暗中活生生地抖動著。    
    他是在溝裡撿到那隻小麻雀的。看來它是剛剛學飛,跌落到溝裡去的。他將濕淋淋的小東西放到桌子上,稚嫩的心臟還在胸膛裡搏動。他將它翻過來,撥過去,心不在焉地敲著,一直看著它嚥了氣。    
    "煞有介事!"聽見慕蘭在背後說。    
    "煞有介事!"十五歲的女兒也儼然地說,大概還伸出咬禿了指甲的手指指指戳戳。    
    "有些人真不可理解,"慕蘭換了一種腔調,"你注意到了沒有?隔壁在後面搭了一個棚子,大概是想養花?真是異想天開!我和他們作了八年鄰居了,怎麼也猜不透他們心裡想些什麼。我認為那女的特別陰險。每次她從我們窗前走過,總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連腳步聲也沒有!人怎麼能沒有腳步聲呢?既是一個人,就該有一定的重量,不然算是怎麼回事?我真擔心她是不是會突然衝到我們房裡來行兇。楮樹的花香弄得人心神不定……"    
    更善無找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將死雀放進去,然後用兩粒飯粘牢,在口子上"啪啪啪"地拍了幾下。    
    "我出去一下。"他大聲說,將裝著死雀的信袋放進衣袋裡。    
    他繞到隔壁的廚房外面,蹲下來,將裝著死雀的信袋從窗口用力擲進去,然後貓著腰溜回了自己家裡。    
    隔壁的女人忽然"哦--"地驚歎了一聲,好像是在對她男人講話,聲音從板壁的縫裡傳了過來,很飄忽,很不真實:    
    "……那時我們常常坐在草地上玩丟手絹。太陽剛剛落山,草地還很熱,碰巧還能捉到螳螂呢。我時常出其不意地扔出一隻死老鼠!去年熱天有一隻蟋蟀在床腳叫了整整三天三夜,我猜它一定在心力交瘁中死掉了……"    
    更善無的腦子裡浮出一雙女人的眼睛,像死水深潭的,陰綠的眼睛。一想到自己狹長的背脊被這雙眼睛盯住就覺得受不了。    
    "楮樹上的花朵已經落完了,混濁的香味不久也會消失,"她用不相稱的尖聲繼續說:"一定有人失落了什麼,在落花中尋找來著,我發現數不清的腳印……花朵究竟是被雨打落下來的,還是自己開得不耐煩了掉下來的?深夜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看見月亮掛在樹梢,正像一隻淡黃的毛線球……"    
    一會兒台階上響起了沉甸甸的腳步聲,是她男人回來了,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原來那女的一直在屋裡對著木板壁說話?或許她是在念一封寫不完的信?    
    吃中飯的時候,他用力嚼著一塊軟骨,弄出"崩隆崩隆"的響聲。    
    "好!好!"慕蘭讚賞地說,喉節一動,"咕咚"一聲嚥下一大口酸湯。    
    女兒也學著他們的樣兒,口裡弄出"崩隆崩隆"的聲音,喉嚨不停地"咕咚"作響。    
    吃完了,他擦著嘴角的酸湯站起來,用指甲剔著牙,像是對老婆,又像是對什麼別的人說:"窗欞上的蜘蛛逮蚊子,逮了一點多鐘了,哪裡逮得到!"    
    "工間操的時候,林老頭把屎拉在褲襠裡了。"慕蘭說,一股酸水隨著一個嗝湧上來,她"咕咚"一聲又吞了回去。    
    "今天的排骨沒燉爛。"    
    "你吃的是裡脊肉!"她吃驚地看了他一眼。    
    "我吃的是裡脊肉。"他看著蜘蛛說。"我是說排骨。"    
    "哈!"慕蘭作了一個鬼臉,"你又在騙人嘛。"    
    夜晚,在楮樹花朵最後一點殘香裡,更善無和隔壁那個女人作了一個相同的夢,兩人都在夢中看見一隻暴眼珠的烏龜向他們的房子爬來。門前的院子被暴雨落成了泥潭,它沿著泥潭的邊緣不停地爬,爪子上沾滿了泥巴,總也爬不到。當樹上的風把夢攪碎的時候,兩人都在各自的房裡汗水淋淋地醒了過來。    
    從學院畢業的時候,他剃著光頭,背上背著一個軍用旅行袋。汗從腋下不停地冒出來,有股甜味兒。那時太陽很亮,天空就像個大玻璃蓋,他老是瞇縫著眼看東西。    
    "夜裡我掉進了泥潭。"隔壁那女人又在尖聲說話了,"到現在身上還粘糊糊的。天快亮的時候,'卡嚓'一聲,樹枝被風折斷了。"    
    他很是納悶:為什麼每次都是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隔壁那女人的瘋話?為什麼慕蘭聽不見?她是不是裝蒜?    
    慕蘭在低著頭剪她那短指頭上的指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聽到什麼響動了嗎?"他試探性地問。    
    "聽到了。"她若無其事地回答,仍舊沒抬頭,"是風刮得隔壁的窗紙'沙沙'作響,這家人家一副破落相,那男的居然還放了一個玻璃缸在後面,裡面養了兩條黑金魚呢,真是幼稚可笑的舉動!我已經在後面的牆上掛了一面大鏡子,從鏡子裡可以偵察到他們的一舉一動,方便極了。我對他們養金魚的做法極為反感。"    
    地上被踐踏的花兒全都成了黑色。    
    他打開門,赫然映入他眼中的是隔壁窗口女人的頭部。她也在看地上的殘花,兩眼貪婪地閃閃發光,脖子伸得極長,好像就要從窗口跳出去。    
    "花兒已經死了。"他用自己意想不到的聲音輕飄飄地說。    
    "它已經過去了,這個瘋狂的季節……"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幾乎看不出她在講話。    
    "真是夢遊人的生活呀,日裡夜裡……然而這麼快就過去了。這些日子裡,這些擾人的花兒弄得我們全發瘋了,你有沒有夢見過……"他還要再說下去,然而女人已經不見了。    
    在大玻璃蓋底下,所有的東西都是一個個黃色的橢圓形,外來的光芒是那樣的刺人,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遮陰。    
    花間的夢全部失落了。


中篇小說第3節 蒼老的浮雲一(3)

    二    
    他躊躇著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桌邊吃一小碟酸黃瓜。桌上放著一隻罈子,黃瓜就是從那裡夾出來的。她輕輕地咀嚼,像兔子一樣動著嘴唇,幾乎不發出一點兒響聲。她並不看他,吃完一條,又去夾第二條,垂著眼皮,細細地品味。黃瓜的汁水有兩次從嘴角流出來了,她將舌頭伸出來,舔得乾乾淨淨。    
    "我來談一件事,或者說,根本不是一件事,只不過是一種象徵。"他用一種奇怪的、像是探詢、又像是發怒的語氣開了口,"究竟,你是不是也看到過?或者說,你是不是也有那種預感?"    
    虛汝華癡呆地看了他一眼,一聲不響,仍舊垂下眼皮嚼她的黃瓜。她記起來這是她的鄰居,那個鬼鬼祟祟的男人,老在院子裡搞些小動作,擋住她的視線。吃午飯的時候,老況看見她吃黃瓜,立刻驚駭得不得了,說是酸東西搞壞神經,吃不得。等他上班去了,她就一個人痛痛快快地大吃特吃起來。    
    "當我在夢裡看見它的時候,好像有個人坐在窗子後面,我現在記起那個人是誰了……你說說看,那個泥潭,它爬了多久了?"他還不死心,胡攪蠻纏地說下去,"那個泥潭,是不是就在我們的院子裡?"    
    "死麻雀是怎麼回事?"她開了口,仍舊看也不看他,掏出手絹來擦了一下嘴巴,"這幾天我都在屋裡撒了殺蟲劑。"她的聲音這麼冷靜,弄得他腦袋裡像塞滿了石頭,"嘩啦嘩啦"地響開了。    
    "不過是因為心裡有點兒發慌。"他尷尬地承認,"你知道,那些花兒開得人心惶惶的。有一個時候,我是很不錯的,我還幹過地質隊呢。山是很高的,太陽離得那麼近,簡直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當然,說這些有什麼意思,我們在同一個屋頂下面住了八年,你天天看到我,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就這樣了。夜裡烏龜來的時候,你正在這間房子裡輾轉,我聽見床板'吱吱呀呀'地響,心裡就想,那間屋子裡有個人也和我一樣,正在受著噩夢的糾纏。噩夢襲擊著小屋,從窗口鑽進來,壓在你身上……等樹上結出了紅的漿果,那時就會有金龜子飛來,我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了,年年都這樣。我夜裡喜歡用兩塊磚將枕頭死死地壓住,因為它會出其不意地轟響起來,把你嚇一大跳。你整天灑殺蟲劑,把蚊蟲都毒死了。在黑暗裡,當什麼東西襲來的時候,心裡不害怕嗎?我喜歡有蚊蟲在耳邊嗡嗡地叫著,給我壯膽似的……"他說來說去的,連他自己都大吃一驚,不知在說些什麼了。    
    "我要去灑殺蟲劑了。"她看著他說,站起身去拿噴筒。她走了幾步,又回轉頭來說:"我在後面養了一盆洋金花。他們說這種東西很厲害,只要吃兩朵以上就可以致人死命。我喜歡這種東西,它激起人漫無邊際的夢想。你老婆總在鏡子裡偷看我們吧?要是你想談你心裡那件事,你可以常來談,等我情緒好的時候。"    
    他張了一下嘴,打算說點什麼,然而她已經在後面房裡"哧哧"地弄響噴筒了。    
    她瞥了瞥鏡子,看見裡面那個人就像在氣體裡游動似的,那胸前有兩大塊油跡閃閃發亮,她記起是中午喝湯的時候心不在焉地弄下的。她忽然覺得羞愧起來,這是一種陌生的情緒,為了什麼呢?大概是為了一件毫無意義的小事吧,她記不得了。當隔壁那個男人說話的時候,她覺得就是自己在說話,所以她一點也不感到怪異,她只是聽著,聽自己說話。她記起那些暴風雨的夜晚,黑黝黝的枝丫張牙舞爪地伸進窗口,直向她臉上戳來,隔壁那個人為什麼和她這麼相像呢?也許所有的人都是這麼相像吧。比如她就總是分不清老況和他母親。在她腦子裡,她總把他們兩人當作一個人,而且覺得這樣很便當。但是每當她講話中露出這樣的意思,老況總要坐立不安,擔心她的神經,勸她去實行一種療法等等。前天他又在和他母親偷偷摸摸地商量,說是要騙她去看一回醫生,又說如果不這樣的話,天曉得有什麼大難臨頭。他們倆講話的那種鄭重其事的神氣使她忍不住"哧"地一笑。聽到笑聲,他們發覺她在偷聽,兩人同時惱羞成怒,向她猛撲過來,用力搖晃她的肩膀追問她有什麼好笑的。"如果這樣下去的話,後果全由你自己承擔。"婆婆幸災樂禍地說:"我們已經盡到了責任。"近來老況每天偷偷地將小便撒在後面的陰溝裡,他總以為她不知道,把後門關得緊緊的,一撒完又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而她也就假裝不知道,照舊按他的吩咐每天灑殺蟲藥。    
    他們剛剛結婚時,他還是一個中學教員,剪著平頭,穿著短褲。那時他常常從學校帶回諸如鋼筆、日記簿等各種小東西,說是沒收了學生的。有一回他還帶回兩條女學生的花手絹,說"洗一洗還可以用"。一開始他們倆都抱著希望,以為會有孩子,後來她反倒幸災樂禍起來--他們這家子(她、老況、婆婆)遇事總愛幸災樂禍。隔壁那鬼鬼祟祟的男人竟會有一個孩子,想到這一點就叫她覺得十分詫異。小孩子,總不可以像大人那樣飄忽的吧?今天清早,她裸著上半身在屋裡走來走去,不停地拍響肚子。"你幹嗎?"老況怒氣沖沖地說。"有時候,"她對他揶揄地一笑,"我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女人的肚子,只不過是一張皮和一些骯髒的腸子還有鬼知道是什麼的一些東西。""你最好吃一片'安定'。"老況從她身邊衝過去,差一點把她撞倒。    
    她拿著噴水壺到後面去給洋金花澆水的時候,看了一眼金魚缸就怔住了。兩條金魚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那水很混濁,有股肥皂味兒,她用手指撥了一下,金魚仍舊一動不動。這當兒她瞥見隔壁那女人踮著腳站在鏡子面前,正在觀察她呢。她慢吞吞地撈起金魚,扔到撮箕裡面。    
    下一次那男人再來談那件事的時候,她一定要告訴他,她喜歡過夾竹桃。當太陽離得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夾竹桃的花朵帶著苦澀的香味開起來的時候,她在樹底下跑得像兔子一樣快!她這樣想著,又瞥了一眼那女人肥滿的背部,心裡泛起一種惡毒的快意。    
    "你在後面幹嗎?"更善無飛快地將一包餅乾藏進皮包,"啪"的一聲扣上按鈕,大聲地說:"我要去上班啦。"    
    慕蘭從後面走出來,黑著臉,失神地說:"我倒了一盆肥皂水……我正在想……我怎麼也……上月的房租還欠著呢。"    
    "你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他冷笑一聲,且說且走。一直過了大街,轉了彎,他才回頭看了一看,然後伸手到皮包裡拿出餅乾,很響地大嚼起來。    
    他的女兒從百貨店出來了,昂著頭髮稀少的腦袋,趾高氣揚地走著。他連忙往公共廁所後面一躲,一直看著她走到大街那邊去了才出來。"她已經轉了彎了。"一個人從背後耳語似的告訴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岳父。老人長著稀稀拉拉的山羊鬍子,上面有齷齪的酒漬。    
    "你說誰?"他板著臉,惡狠狠地問。    
    "鳳君罷,還有誰!"岳父滑稽地眨了眨一隻紅眼睛,伸出瘦骨伶仃的長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興致勃勃地說:"來,你出錢,我們去喝一杯!"    
    "呸!"更善無嫌惡地甩脫了他的胳膊,只聽見那只胳膊"嘎吱嘎吱"地亂響了一陣,那是裡面的骨頭在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哈哈哈!躲貓貓,吃包包!哈哈哈……"岳父興高采烈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他臉一熱,下意識地摸了摸皮包,裡面還剩得有三塊餅乾。


中篇小說第4節 蒼老的浮雲一(4)

    岳父也是一名討厭的窺視者。從他娶了他女兒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暗中刺探他的一切。他像鬼魂一樣,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來,鑽進他的靈魂。有一回他實在怒不可遏,就衝上去將他的胳膊反剪起來。那一次他的胳膊就像今天這樣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像是要斷裂,弄得他害起怕來,不知不覺中鬆了手,於是他像螞蚱那樣蹦起來就逃走了,邊跑口裡還邊威脅,說是"日後要實行致命的報復。"    
    "躲貓貓,吃包包……"岳父還在喊,大張著兩臂,往一隻垃圾箱上一撲,"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笑完之後,他就竄進寺院去了。寺院已經破敗,裡面早沒住人,岳父時常爬到那閣樓上,從小小的窗眼裡向過往的行人身上扔石子,扔中了就"咚咚咚"地跑下樓,找個地方躲起來哈哈大笑一通。    
    十年前,他穿著卡其布的中山裝到他們家去求婚。慕蘭用很重的腳步在地板上走來走去,一副青春煥發的模樣。岳母悶悶地放了幾個消化不良的臭屁,朝著天井裡那堵長了青苔的磚牆說:"算我倒霉,把個女兒讓你這痞子拐走了。"三年後她躺進了醫院的太平間,他去看她時,她仍然是那副好笑的樣子,鼓著暴眼,好像要吃了他一般。    
    他們結婚以後,有一天,兩人在街上走,慕蘭買了許多梅子,邊走邊往口裡扔,那條街總也走不完似的。忽然她往他身上一靠,閉上眼,吐出一顆梅子核,說道:"唉,我真悲傷!"她幹嗎要悲傷?更善無直到今天都莫名其妙。    
    岳父每次來都要繞著他們的房子偵察一番,然後選擇一個有利的時機躲在後門那裡輕輕地,沒完沒了地喚鳳君出來,爺孫倆就站在屋簷下談起話來。陽光斜斜地照著他的紅鼻頭,他的臉上顯出恨恨的神氣,眼珠不斷地向屋裡瞄來瞄去,肚子裡暗暗打著主意。最後,在走的時候,飛快地竄進屋裡撈起一樣小東西跑掉了。接著就聽見腳步聲,慕蘭氣急敗壞地走出來問女兒:"該死的,又拿走什麼啦?"    
     吃完三塊餅乾,正好走到所裡的門口。昨天在所裡辦公的時候,他正偷偷地用事先準備好的干饅頭屑喂平台上的那些麻雀,冷不防安國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瞇著三角小眼問他:"你對泥潭問題做出了什麼樣的結論?"說完就將香煙頭往外一吐,蹺起二郎腿坐在他的辦公桌邊緣上。他惴惴地過了一整天,怎麼也想不出那小子話裡的用意。回家之後,他假裝坐在門口修鬍子,用一面鏡子照著後面,偷眼觀察隔壁那人的一舉一動,確定並無可疑之處,才稍稍安下心來。也許是他這該死的心跳洩露了秘密?在楮樹花朵擾亂人心的這些日子裡,他的心臟跳得這麼厲害,將手掌放在胸口上,裡面"通!通!通!"的,像有條魚在蹦。他覺得人家一定也聽到這種聲音了,所以所裡的人都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光盯視他,還假惺惺地說:"啊--這陣子你的臉色……"為了防止心跳的聲音讓人聽見,他一上班就飛快地鑽到他的角落裡,把臉一連幾個鐘頭朝著窗外,從包裡掏出事先預備好的饅頭屑來喂麻雀。今天他伸出腦袋,竟發現其他兩個窗口都有腦袋伸出來。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他同室的同事。他們背著手,把臉朝著窗外,彷彿正在深思的樣子。他又心懷鬼胎地溜到走廊上,從其他科室的門縫往裡一看,發現那裡面也一樣,每個窗口都站著一個表情嚴肅的人,有的人還踱來踱去,現出焦慮不安的形狀。後來同事們騷亂起來,原來是一隻大花蝶搖搖晃晃地闖進來了,黑亮的翅膀閃著紫光,威風凜凜地在他們頭上繞來繞去。所有的人都像彈子似的蹦起。關門的關門,關窗的關窗,有兩個人拿著雞毛帚在下死力扑打,其餘的人則尖聲叫著跳著來助威。一個個滿臉紫漲,如醉如狂。更善無為了掩蓋自己心中不可告人的隱私,也尖聲叫著,並竭力和大家一樣,做出發了狂的模樣來。花蝶撲下來之後,原來站在窗口的那兩個人馬上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背著手臉朝窗外,陷入了高深莫測的遐想之中。他忽然想起,這兩個假作正經的傢伙也許是天天如此站在窗口的,只是自己平時沒注意,直到現在與他們為伍,才發現這一點。他們三人像木樁子一樣一直站到下班鈴響,才拿起皮包回家。他注意到那兩人在馬路上走路的姿勢也是那麼一本正經,低著頭,手背在後面,步子邁得又慢又穩。斜陽照著他們的駝背,透過肥大的褲管,他窺見了幾條多毛的腿子。    
    "今天有燉得很爛很爛的骨頭,你可以連骨髓都吸乾淨。"慕蘭舔著嘴邊的油脂,興致勃勃地說。    
    "我對排骨總是害怕,它們總是讓我的舌頭上長出很大的血泡來。"他用一根小木棒撥弄著窗子上的蜘蛛網,"你不能想點其他的花樣出來嗎?"    
    "我想不出什麼花樣。隔壁又在大掃除,我從鏡子裡看見的。哼,成天煞有介事,灑殺蟲藥啦,大掃除啦,養金魚啦,簡直是神經過敏!那女的已經發現我在鏡子裡看她了。你聞見後面陰溝裡的尿臊氣沒有?真是駭人聽聞呀。都在傳說喝生雞血的秘方,你聽說沒有呀?說是可以長生不死呢。"    
    "吃燉得很爛的排骨也可以長生不死。"    
    "你又在騙人!"她驚駭得扭歪了臉,"今天早上我正要告訴你我在想什麼,你沒聽完就走了。是這樣的,當時我坐在這個門口,風吹得挺嚇人的。我就想--對啦,我想了關於鳳君的事。我看這孩子像是大有出息的樣子。昨天我替她買了一件便宜的格子布衣,你猜她說什麼?她說:'謝謝,我還不至於像個叫花子。'我琢磨著她話裡的意思,高興得不得了呢。這個丫頭天生一種知足守己的好性格。"    
    "她像她媽媽,將來會出息得嚇人一跳。"他譏誚地說。    
    一回到家裡,烏龜的夢又縈繞在他腦子裡,使他心煩意亂。他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腳步"通!通!通!"地響著,眼前不斷地浮出被烈日曬蔫了的向日葵。隔壁那女人的尖嗓音順著一股細細的風吹過來了,又乾又熱,還有點瘖啞。    
    "……不錯,泥漿熱得像煮開了的粥,上面鼓著氣泡。它爬過的時候,腳板上燙出了泡,眼珠暴得像要掉出來……夾竹桃與山菊花的香味有什麼區別?你能分得清嗎?我不敢睡覺,我一睡著,那些樹枝就抽在我的臉上,痛得要發狂。我時常很奇怪,它們是怎麼從窗口伸進來的呢?我不是已經叫老況釘上鐵條了嗎?(我假裝對他說是防小偷。)我打算另外做兩扇門,上面也釘滿鐵條,這一來屋子就像個鐵籠子了。也許在鐵籠子裡我才睡得著覺?累死了!"    
    慕蘭正從沙鍋裡將排骨夾出來,用牙齒去撕扯。看著她張開的血盆大嘴,更善無很驚異,很疑惑。    
    "什麼東西作響……"他遲遲疑疑地說。    
    "老鼠。我早上不該拿掉鼠夾子的。總算過去了,開花的那些天真可怕……我以為你要搞什麼名堂。"    
    "什麼?!"    
    "我說開花的事呀,你幹嗎那麼嚇人地瞪著我!那些天你老在半夜裡起來,把門開得'吱呀'一響。你一起來,冷風就鑽進來。"    
    "原來她也是一個窺視者……"他迷迷糊糊地想。


中篇小說第5節 蒼老的浮雲一(5)

    虛汝華倚在門邊仔細地傾聽著。一架飛機在天上飛,"嗡嗡嗡嗡"地叫得很恐怖。金魚死掉以後,老況就一腳踢翻了她種的洋金花,把後門釘死了。"家裡籠罩著一種謀殺氣氛,"他惶惶不安地逢人就訴說,"這都是由於我們缺乏獨立生活的能力。"現在他變得很暴躁、很多疑,老在屋裡搜來搜去的,擔心著謀殺犯,有一回半夜裡還突然跳起,打著手電,趴到床底下照了好久。婆婆來的時候總是戴一頂爛了邊的草帽,穿一雙長筒防雨膠鞋,手執一根鐵棍。一來立刻用眼光將兩間屋子搜索一遍,甚至門背後都要仔細查看。看過之後,緊張不安地站著,臉頰抽個不停,脖子上顯出紅色的疹子。有一天她回家,看見門關得死死的,甚至放下了窗簾,叫了老半天的門也叫不開。她從窗簾捲起的一角看見裡面滿屋子煙騰騰的,婆婆和老況正咬著牙,舞著鐵棍在幹那種"驅邪"的勾當。傳來竊竊的講話聲,分不清是誰的聲音。等了一會,門"吱呀"一聲開了,老況扶著婆婆走下台階,他們倆都垂著頭,好像睡著了的樣子,夢遊著從她面前走過。"驅"過"邪"之後,老況就在門上裝了一個鈴鐺,說是萬一有人來謀殺搶劫,鈴鐺就會響起來。結果等了好久,謀殺犯沒來,倒是他們自己被自己弄響的鈴聲搞得心驚肉跳。每次來了客人,老況就壓低喉嚨告訴他們:簡直沒法在這種恐怖氣氛中生存下去了,他已經患了早期心肌梗塞,說不定會在哪一次驚嚇中喪命。婆婆自從"驅"過"邪"之後就再也不上他們家來了。只是每隔兩三天派她的一個禿頭侄女送一張字條來。那侄女長年累月戴一頂青布小圓帽,梳著怪模怪樣的髮型,沒牙的嘴裡老在嚼什麼。婆婆的字條上寫著諸如此類的句子:"要警惕周圍的密探!""睡覺前別忘了:1洗冷水臉(並不包括脖子)。2在枕頭底下放三塊鵝卵石。""走路的姿勢要正確,千萬不要東張西望,尤其不能望左邊。""每天睡覺前服用一顆消炎鎮痛片(也可以用磺胺代替)。""望遠可以消除下肢的疲勞。"等等。老況接到母親的字條總要激動不安,身上奇癢難熬,東抓西抓,然後在椅子上扭過來扭過去地搞好半天,才勉強寫好一張字條讓那禿頭的侄女帶回去。他寫字條的時候總用另外一隻手死死遮住,生怕她偷看了去,只有一回她瞥見(不如說是猜出)字條上寫的是:"立即執行,前項已大見成效。"突然有一回禿頭侄女不來了,老況心神恍惚地忍耐了好多天,夜裡在床上翻來覆去,口中唸唸有詞,人也消瘦了好多,吃飯的時候老是一驚,放下碗將耳朵貼在牆壁上,皺起眉頭傾聽什麼聲音。婆婆終於來將他接走了。那一天她站在屋角的陰影裡,戴著大草帽,整個臉用一條其大無比的黑圍巾包得嚴嚴實實,只留兩隻眼在外面,口中不停地念叨"晦氣,晦氣……"大聲斥責磨磨蹭蹭的兒子。出門的時候,婆婆緊緊拽住老況多毛的手臂,生怕他丟失的樣子,兩人逃跑似的離去。她聽見婆婆邊走邊說:"重要的是走路的姿勢,我不是已經告誡過你了嗎?我看你是太麻痺大意了,你從小就是這麼麻痺大意,不著邊際。"後來老況從婆婆那裡回來過一次。那一次她正在楮樹下面看那些金龜子,他"嗨"的一聲,用力拍了一下她枯瘦的背脊,然後一抬腳竄到屋裡去了。聽到他在屋裡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櫃,折騰了好久,然後他挽好兩個巨大的包袱出來了。"這陣子我的神經很振奮,"他用一方油膩膩的手帕抹著鬍鬚上的汗珠子,"媽媽說得對,重要的問題在注意小節上面,首先要端正做人的態度……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感想?"他輕輕巧巧地提起包袱就走了。夜裡。她把釘滿鐵條的門關得緊緊的,還用箱子堵上了。黑暗中數不清的小東西在水泥地上穿梭,在天花板上穿梭,在她蓋著的毯子上面穿梭。發脹的床腳下死力咬緊了牙關,身上的毯子輕飄飄的,不斷地被風鼓起,又落下,用磚頭壓緊也無濟於事。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天牛"嗒!嗒!嗒……"地接二連三落在枕邊,向她臉上爬來,害得她沒個完的開燈,將它們拂去。    
    時常她用毯子蒙住頭,還是聽得見隔壁那個男人在床上扭來扭去,發出"格格"的、痛苦的磨牙聲,其間又伴隨著一種好似狼嗥的呼嘯聲,咬牙切齒的咒罵聲。他提過泥潭的事,確實是這樣。他提過的都是他夢裡看見過的東西,是不是睡在同一個屋頂下的人都要做相同的夢呢?然而她自己逐日乾涸下去了。她老是看見烈日、沙灘、滾燙的岩石,那些東西不斷地煎熬著體內的水分。"虛脫產生的幻象。"老況從前總這樣說。她每天早上汗水淋淋地爬起來,走到穿衣鏡面前去,仔細打量著臉上的紅暈。"你說,那件事究竟是不是幻象?"那聲音停留在半空中。他終於又來了,他的長脖子從窗眼裡伸進來,眼睛古怪地一閃一閃。原來他的脖子很紅,上面有一層金黃色的汗毛。她正在吃老況扔下的半包蠶豆,蠶豆已經回了潮,軟軟的,有股霉味兒,嚼起來一點響聲都沒有。    
    "你吃不吃酸黃瓜?我還醃得有好多。飛機在頭頂上叫了一上午了,我生怕我的腦袋會'轟'的一聲炸成碎片。"她聽出自己聲音的急切,立刻像小姑娘那樣漲紅了臉,腋下的汗毛一炸一炸的,把腋窩弄得生痛。有一會兒他沉默著,於是她的聲音也凝結在半空中,像一些印刷體的字。    
    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到處都要嗅一嗅。他的動作很輕柔,扁平的身體如同在風中飄動的一塊破布。最後他落在書桌上,兩條瘦長的腿子差不多垂到了地上。書桌上有一層厚厚的白灰,他一坐上去,灰塵立刻向四處飛揚起來,鑽進人的鼻孔裡。"這屋裡好久沒灑過殺蟲藥了。"他肯定地說,"我聽見夜裡蚊蟲猖狂得不得了。我還聽見你把它們拍死在板壁上,這上面有好多血印。"    
    "蚊蟲倒不見得怎麼樣,身上蓋的毯子卻發了瘋似的,老要從窗口飛出去。我每天夜裡與這條毯子搏鬥,弄得渾身是汗,像是掉進了泥潭。"她不知不覺訴起苦來了。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夜裡"格格"地磨牙的人,她很需要和他講些什麼親切的悄悄話。"屋角長著一枚怪蕈,像人頭那麼大。天花板上常常出其不意地伸出一隻腳來,上面爬滿了蜘蛛。你也在這個屋頂下面睡覺,相類似的事,你也該習慣了吧?"    
    "對啦,相類似的事,我見得不少。"他忽然打了一個哈欠,顯出睡意矇矓的樣子來。    
    她立刻慌張起來,她莽撞地將赤裸的手臂伸到他的鼻子底下,指著上面隆起的血管,滔滔不絕地說:"你看我有多麼瘦,在那個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夾竹桃?夾竹桃被熱辣辣的陽光一曬,就有股苦澀味兒。我還當過短跑運動員呢,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就跟你一個樣了。我們倆真像孿生姊妹,連講起話來都差不多。我做了一個夢醒來,翻身的時候,聽見你也在床上翻身,大概你也剛好做了一個夢醒來,說不定那個夢正好和我做的夢相同。今天早上你一來,提到那件事,我馬上明白了你的意思,因為我也剛好正在想那件事。喂,你打起精神來呀。"她推他一把,那手就停留在他的背脊上了。"昨天在公園裡,一棵枯樹頂上長著人的頭髮……"


中篇小說第6節 蒼老的浮雲一(6)

    她來回地撫摸著他的背脊。    
    他縮起兩條腿,像老貓一樣弓著背,一動也不動。    
    "這些日子,我真累。"他的聲音"嗡嗡"地從兩個膝蓋的縫裡響起來,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到處都在窺視,逃也逃不開。"    
    "真可憐。"她說,同時就想到了自己萎縮的肚子,"楮樹上已經結果了,等果子一熟,你就會睡得很熟很熟,這話是你告訴我的。從前母親老跟我說:別到雨裡去,別打濕了鞋子。她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打起小孩來把棍子都打斷了。她身上老長瘡,就因為她脾氣大。不過那個時候,我還是睡得很熟很熟,一個夢也沒做。"    
    "我到廁所去解手,就有人從裂開的門縫那裡露出一隻眼睛來。我在辦公室裡只好整天站著,把臉朝著窗外,一天下來,腿子像被人打斷了似的。"    
    "真可憐。"她重複說,將他的頭貼著自己乾癟的肚子。那頭髮真扎人,像刷子一樣根根豎起。    
    後來他從桌子上下來,她牽著他到墨黑的蚊帳裡去。    
    她的胯骨在床頭狠狠地撞了一下,痛得她彎下了腰。    
    床上的灰塵騰得滿屋都是,她很懊喪,但願他沒看見就好。    
    她還躺在床上,蓋著那條會飛的毯子,他已經回家去了。    
    他坐過的桌上留下一個半圓的屁股印。    
    在他來之前,她盼望他講一講地質隊的事,然而他忘記了,她也忘記了。    
    很久沒灑殺蟲藥,蟲子在屋裡不斷地繁殖起來。近來,那些新長出來的蟋蟀又開始鳴叫了,斷斷續續的,很淒苦,很吃力,總是使她為它們在手心裡捏一把汗。老況說這屋裡是個"蟲窩",或許他就是因為害怕蟲子才搬走的。三年前,婆婆在他們房裡發現了第一隻蟋蟀。從那天起,老況就遵從婆婆的囑咐買回大量殺蟲劑,要她每天按時噴灑兩次。雖然噴了殺蟲劑,蟋蟀還是長起來,然而都是病態的,叫聲也很可憐。婆婆每回來他們家,只要聽到蟋蟀叫,臉上就變了色,就要拿起一把掃帚,翹起屁股鑽到床底下去,亂撲亂打一陣,將那些小東西們趕走,然後滿面灰垢地爬出來,高聲嚷嚷:"豈有此理!"有時老況也幫著母親趕,娘兒倆都往床底下鑽,兩個大屁股留在外面。完了老況總要發出這樣的感歎:"要是沒有殺蟲劑,這屋裡真不知道成個什麼體統!"今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來,聽著蟋蟀的病吟,拍著乾癟的胸部和肚子,想起好久沒灑殺蟲劑了,不由得快意地冷笑起來。下一次老況來拿東西,她一定要叫他將後門也釘上鐵條,另外還要叫他帶兩包蠶豆來(現在她夜裡也嚼起蠶豆來了)。她又想另寫一張字條叫人送去。她打開抽屜找筆,找了好久,怎麼也找不到,只得放棄了這個想法。    
    結婚以後,她的母親來看過她一次。那是她剛剛從一場肺炎裡掙扎出來,脫離了危險期的那一天。母親是穿著黑衣黑褲,包著黑頭巾走來的,大概是打算赴喪的。她吃驚地看著恢復了神智的她,彆扭地扯了扯嘴角,用兩個指頭捏了捏她蒼白的手指尖,說道:"這不是很好嘛,很好嘛。"然後氣沖沖地扭轉屁股回家去了。看她的神氣很可能在懊悔白來了一趟。自從老況搬走之後,有一天,她又在屋子附近看到了母親穿著黑衣黑褲的背影,她身上出著大汗,衣服粘在肥厚的背脊上。隔著老遠,虛汝華都聞到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浴室的氣味,一種熟悉而噁心的氣味。為了避免和母親打照面,她盡量少出門,每天下班回來都幾乎是跑進屋裡,一進屋就放下深棕色的窗簾。一天她撩起窗簾的一角,竟發現了樹背後的黑影。果然,不久母親就在她的門上貼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很大的字:好逸惡勞、癡心妄想,必導致意志的衰退,成為社會上的垃圾!後來她又接連不斷地寫字條,有時用字條包著石頭壓在她的房門外面,有時又貼在楮樹的樹桿上。有一回她還躲在樹背後,趁她一開門就將包著石頭的字條扔進屋裡,防也防不著。虛汝華總是看也不看就一腳將字條踢出老遠,於是又聽見她在樹背後發出的切齒詛咒。楮樹上飛來金龜子的那天夜裡,她正在床上與毯子搏鬥,滿身虛汗,被灰嗆得透不過氣來,忽然她聽到了窗外的腳步聲:"通!通!通……"陰森恐怖。她戰慄著爬起來,用指頭將窗簾撥出一條細縫,看見了從頭到腳蒙黑的影子,影子搖曳著,像是在獰笑。雖然門窗釘滿了鐵條,她還是怕得不得了,也不敢開燈,隔一會就用手電照一照床底下,門背後,屋頂上,生怕她會意想不到地藏在那些地方。她在窗外"通!通!通!"地走過來,走過去,還惡作劇地不時咳嗽一下。一直鬧到天明她拉開窗簾,才發現窗外並無一人。"也許只是一個幻影?"虛汝華惴惴地想。接下去又發生了沒完沒了的跟蹤。當她暫時甩脫了身後的尾巴,精疲力竭地回到小屋裡,輕輕地揉著肋間的排骨時,她感覺體內已經密密地長滿了蘆稈,一呼氣就"轟轟"地響得嚇人。昨天上午,母親在她門上貼出了"最後通牒"。上面寫著:"如果一意孤行,夜裡必有眼鏡蛇前來復仇。"她還用紅筆打了三個惡狠狠的驚歎號。當她揭下那張紙條時,她發現隔壁那女人正將頸脖伸得很長很長向這邊看,她一轉身,那女人連忙將頸脖一縮,自作聰明地裝出呆板的神氣,還假作正經地對著空中自言自語:"這樹葉響起來有種騷動不安的情緒。"後來她聽見板壁那邊在竊竊地講話。     
    "我覺得悲哀透--了。"隔壁那女人拖長了聲音。    
    "這件事搞得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另一個陌生的聲音說:"人生莫測……請你把鏡子移到外面來,就掛在樹上也很方便,必須繼續偵察,當心發生狗急跳牆。"    
    聲音很怪異,使人汗毛豎起。    
    "我在這裡踱來踱去,有個人正好也在我家的天井裡兜圈子。周圍黑得就像一桶漆……這已經有好幾天了。"那個怪聲音還在說。    
    門"吱呀"一響。她急忙撩開窗簾,看見母親敏捷得像只黑山貓,一竄就不見了。原來是母親在隔壁講話!    
    "那母親弄得心力衰竭了呢,真是不屈不撓呀。"慕蘭用指頭抹去嘴邊的油脂,一邊大嚼一邊說:"有人就是要弄得四鄰不安,故作神秘,借此來標榜清高。其實仔細一想什麼事也沒有,不過就是精神空虛罷了。"    
    "簸箕裡的排骨渣子引來了螞蟻,爬得滿桌全是。"更善無溜了她一眼,聚精會神地用牙剔出排骨上的那點筋。"我的胃裡面填滿了這些爛爛渣渣的排骨,稍微一動就扎得痛。"    
    "天熱起來了。"慕蘭擦了擦腋下流出來的汗,"我的頭髮只要隔一天不洗,就全餿了,我自己都不敢聞。"


中篇小說第7節 蒼老的浮雲二(1)

    一    
    第一枚多汁的紅果掉在窗台上時,小屋的門窗在炎熱裡"辟辟啪啪"地炸個不停了。天牛呻吟,金龜子"嗡嗡",屋裡凝滯的空氣泛出淡紅色。擦著通身大汗,虛汝華吃了兩根酸黃瓜來醒腦子。    
    "我一聞到酸黃瓜的香味兒,就忍不住來了。"門一開,男人長長的影子投進屋裡。    
    "你們不是要在樹上掛鏡子嗎?"她怨恨地說,"要偵察我呢。"    
    他無聲地笑著。原來他的牙齒很白,有兩顆突出的犬牙,很尖利,是不是為著吃排骨而生的?一想到他牙縫裡可能殘留著排骨渣櫻橢□艘幌旅紀貳C看嗡羌異琅毆塹奈抖?飄過來,她都直想嘔吐。    
    "每一夜都像在開水裡煮,通身濕透。"她繼續抱怨,帶點兒撒嬌的語調,連她自己聽著都皮膚上起疙瘩。她指了指肚子,"我的體內已經長滿蘆稈了。瞧這兒,不信你拍一拍,聲音很空洞,對不對?從前我還想過小孩的事呢,真不可理解呀。我時常覺得只要我一踮腳,就會隨風飄到半空中。所以我總是睡得不踏實,因為這屋裡總是有風來搗亂。人家說我成天恍恍惚惚的。"    
    在床上,他的肋骨緊擦著她的,很短,很難受的一瞬間。    
    在她的反覆要求下,他終於講了一個地質隊的故事。    
    那故事發生在荒蠻之中,從頭至尾貫穿著炎熱,蜥蜴和蝗蟲遍地皆是,太陽終日在頭頂上轟響,釋放出紅的火花。    
    汗就像小河一樣從毛孔裡淌出來,結成鹽霜。    
    "那地質隊,後來怎樣了?"她催促著他。    
    "後來?沒有了。只不過是短暫的一瞬,毫無意思的。有時候我忍不住要說:'我還幹過地質隊呢。'其實也不過就說一說罷了,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我這個人,你看見我的時候早就是這麼個人了。"    
    "也許是欺騙呢!不是還有結婚的事麼?"她憤憤不平起來。    
    "對啦,結婚,那是由一籃梅子引起的。我們吃呀吃的,老沒個完,後來不耐煩了,就結婚了。"    
    "你真可憐。"她憐憫地來回撫著他的脊背,"你還沒開口,我就知道你要說些什麼,你這麼像我自己。等將來,我要跟你講一講夾竹桃的,但是現在我不講。我還有一包蠶豆呢,是老況托人送來的。    
    他們倆在幽暗裡"崩隆崩隆"地嚼著蠶豆,很快活似的。    
    一隻老鼠在床底下的破布堆裡臨產,弄出的響聲。    
    蠶豆嚼完了,兩人都覺得很不自在。    
    "這屋裡很多老鼠。"他說,帶點兒要刺傷她的意味。    
    "對呀,像睡在灰堆裡,渾身粘糊糊的。"她慚愧地回答,心裡暗暗盼望他快快離開。她瞥了一眼肚子,只覺得皺紋更多、更癟了。她記起早上她為了他來,還在臉上擦了一點粉呢。她臉朝著牆,看見酸汗從他腋下不停地流出來,狹長的背部也在淌汗。他的頭髮濕淋淋的,一束一束地粘在一起。好像經過剛才一場,他全身的骨架都散了,變成了鱔魚泥鰍一類的動物了。現在他全身都是柔滑的、佈滿粘液的,她隱隱約約地聞到了一股腥味兒。    
    "最近我生出了一種要養貓的願望。"他說,還是沒有要起身的樣子,"我已經捉到了一隻全黑的,精瘦,眼睛綠森森的,總是不懷好意地在打量我。你的金魚,怎麼會死的呢?"    
    "老況說這屋裡兇殺的味兒太濃了。金魚是嚇死的。最近我對剪貼圖片發生了興趣,有時我半夜起來還搞一陣,貼出各種花樣來。我有一個計劃,將屋裡糊牆紙全部撕掉,貼上各式圖片。這樣只要一進屋,神經就受到了圖片的刺激,就不會感到心慌意亂了。你老是睡在這裡,一點都不覺得膩味嗎?"    
    沉默,兩人都在後悔剛才的胡言亂語。    
    更善無一跨出門去,就踩在一塊西瓜皮上,仰天摔了一大跤。他揉著屁股定睛一看,發現門檻下一字兒排開四五塊西瓜皮。後來他又在廚房裡發現了西瓜皮,堆成一大堆,成金字塔形狀。在他搜集了西瓜皮扔到簸箕裡去的時候,看見岳父正用一把鐵鍬在他房子的牆根起勁地刨,已經挖碎了兩塊磚。他的褲腿捲得高高的,露出多毛的細腿。    
    "滾!"他用力一撞,撞得他撲在地上。    
    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將鐵鍬扛在肩上,邊走邊啐口水,還揚起拳頭。    
    "爹爹拿走了你的青瓷茶壺。"慕蘭哭喪著臉說。那茶壺是他心愛的東西。    
    "人都死了嗎?!"他咆哮起來。    
    "我本來不准,但是他威脅說他會幹出謀殺的勾當來。誰敢擔保呢?也許他真的就做得出來,我看見他殺過一個小孩……他已經半瘋了,這都是受了你的刺激,原來你什麼才能也沒有,原來你騙取了我們一家人的信任,母親也是被你氣死的……為什麼?"她竟抹起淚來。    
    "屎從喉嚨裡屙出來!"他罵過就一頓腳走進屋,睡到竹躺椅上,瞪著天花板上的蛛網穗子,發著癡。    
    他在聽,他聽見鳥兒在樹上"喳喳"叫,啄得紅果一枚一枚掉在地上。他想起她說的那只在心力交瘁中死掉的蟋蟀。那蟋蟀最後的叫聲是怎樣的呢?要聽一聽才好。好久以來,他就在盼望樹上的那些果子變紅,因為他對她說過,等樹上結出紅漿果,大家就都能睡得安穩了。所以當第一枚紅漿果掉在窗台上時,他簡直欣喜若狂!然而他並不能睡得很安穩,當天夜裡他就失眠了。他仍然受著炎熱的煎熬,他在樹下走來走去,用手電照著地上那些紅漿果,一腳一腳地將它們踩扁。月亮很大,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怪好笑的。那女人的呻吟震響著閉得很嚴實的窗戶,窗戶底下就有那麼一隻心力衰竭的蟋蟀。她正在噩夢裡搏鬥,很柔弱、很艱難,難怪她早上總是汗水淋淋。有的人並不做夢,他們的夜是不是一團漆黑呢?有一次他忍不住問了慕蘭這個問題,沒想到女人直瞪瞪地看了他老半天,忽然一拍掌,號啕大哭起來,哭得他頭髮都豎起來了。後來她偷偷地在枕頭底下塞了一隻鬧鐘,半夜裡毛骨悚然地鬧將起來,她一睜眼就跳起來,倒一大杯水,逼著他吞下一粒黃不黃黑不黑的丸子。那丸子有股雞屎味兒,他懷疑是雞屎做的。這種把戲一直延續到有一回他在狂怒之下用菜刀剁爛那只鬧鐘為止。當時慕蘭躲在櫃子後面,嚇得面無人色。慕蘭傳染上了他的失眠症,從那以後也睡不安了,雖然不做夢,卻老在床上滾來滾去,傷心地放著臭屁,嘮叨:"自從認識到他的才能範圍之後,消化功能就出了毛病。"黑貓又叫起來了,很飢餓、很淒慘。那隻貓是女兒鳳君的死敵。昨天他下班回來,看見她揪住貓的尾巴,正要舉刀去剁。他一聲大喝,刀子掉在地上。"我正在嚇唬它呢。"她虛偽地笑著,那神氣極像她外公。昨天與隔壁女人躺在床上時,他發現自己捏死了一隻臭蟲,他將血漬擦在床沿上,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再不到這床上來睡覺。    
    "你們屋裡有沒有殺蟲劑?"鄰居麻老五探出下巴上生了一個大肉瘤的頭,微笑著問。    
    他心中一驚,冷冷地說:"早用完了。"    
    老頭不甘心,鑽進屋子,眼睛溜來溜去的。"就這個也行嘛。"他順手拿了一瓶驅蚊水向外走。    
    "那是驅蚊水,我們要用的!"更善無喊道。    
    "很好,很好!"他假作糊塗地答道,撒腿就跑遠了。


中篇小說第8節 蒼老的浮雲二(2)

    "你怎麼能放他進來呀?"女人像貓一樣鑽進來了,"他是一個賊!他上別人家借東西,其實是去偵察形勢,夜裡好去偷。你真是癡呆得很!"    
    "我倒希望他來偷一些什麼去,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父親天天來偷,你心裡還暗暗高興呢。要一視同仁嘛。"    
    "有點什麼發生,鬧一鬧,弄出點響動,倒也不錯的,免得心裡老是害怕。你的父親,夜裡潛伏在我們廚房裡……我真想不通。"他含含糊糊地說。    
    "那個林老頭,這是第三次拉屎拉在褲襠裡了。"慕蘭已經忘了剛才的齟齬,又興致很好地說起話來。    
    "林老頭?你們是一個人罷。"他想著心事,不知不覺說出了口。    
    "造孽呀。"    
    "我當真認為你們是一個人。"他認起真來,"你不是老惦記著他拉屎的事嗎?那分明就如同惦記自己一樣。你一定帶得有一個小本子,上面記著這些你要操心的事。我很贊成,這一來……"他仍舊看著窗外,盯著那只在樹上搖搖晃晃要掉下來的紅果,心裡暗暗地為它使著勁。    
    "贊成什麼?"她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越來越迷惑。    
    "贊成你們的事罷。所有的問題都是這棵樹引起的。你當然知道,首先是開花,滿屋子花的臭味,現在又是結紅果,不知還有個完沒有。我已經這麼久沒睡覺了,有時困得發狂,簡直擔心自己會自殺。"    
    他臉上游離的表情使她沒法發火,他肯定是中了什麼邪,講話才這麼瘋瘋癲癲的。    
    "你和林老頭其實是一個人。"歇了一歇,他又說下去,"當你在想一件事的時候,倘若你去問問他,他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你可以試驗一下。其實你一點也用不著大驚小怪。比如住在我們這個屋頂下的人,就總是講同樣的話,做同樣的夢……"他突然打住,因為意識到了自己是在重彈虛汝華的陳詞濫調。她是不是隔著板壁在聽呢?    
    "我和林老頭怎麼會是一個人呢?真豈有此理,要知道他拉屎拉在褲襠裡,又是大家的笑柄。"她沒有把握地辯解起來。    
    "那也一樣。你笑他的時候,你自己就是一個笑柄。你講起他來,我以為你在講你自己。我看出來你心裡害怕,你像小孩子一樣異想天開,其實又有什麼用呢?"    
    他老婆拚命將自己區別於那什麼林老頭。她們總要極力去笑別人,其實是因為心裡害怕,怕暴露自己,才假裝做出一副姿態,好像發現了什麼驚人可笑的事。比如慕蘭,就總將拉屎這類事記在小本本上,魑約旱姆□鄭蛭艿梅□值閌裁矗藕米俺齔躍納衿T?他們認識的初期,她就開始搞這類把戲了。那時街上有一個炸油粑粑的老頭,有一天,她挺神秘地將他喚到那老頭的門口,要他從裂縫裡朝裡看,說是有"精彩的表演"。他弓著背看了好久,沒看出什麼名堂來,她卻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來了,還說什麼"差點把我笑死"。原來她在笑他自己?他過了許多時候才明白過來。    
    "你幹嗎笑我?"他後來問。    
    "因為你是傻瓜。"    
    "那麼你呢?"    
    "我怎麼會是傻瓜,要是我是傻瓜的話還看得出你傻嗎?"    
    "原來這樣。"    
    他看透她了。    
    她卻不知道,仍舊玩著那套老把戲。    
    所以他今天戳穿她,心裡很痛快。    
    "吃飯前喝三口水是保持情緒平衡的有力措施。"老婆還在嘮叨,"重要的是要有一種實際的態度,切忌精神恍惚。隔壁那一對是你的前車之鑒,以前我怎麼觀察也覺得他們的行為不可思議。那種自以為與眾不同的、莫名其妙的舉動導致了什麼樣的後果呢?這不是一個深刻的教訓嗎?要是……"    
    昨天所長對他大談養鸚鵡的事,閃爍其詞、七彎八拐地告訴他:如果他能為他物色到那種良種貨色,他將會在他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等等,要知道飼養鸚鵡,這是一種高尚的娛樂。所長說話的時候,瞇縫的笑眼透出凶光。而他,竟在談話之間顯出迷惑的神態,思想開了小差,而且在末尾毫不得體地插了一句話:"您老是不是養貓?"所長當時拍著他瘦骨嶙峋的背脊,用嚇死人的音量大笑起來,一直笑得流出了兩粒細小的淚珠。    
    麻老五肯定已將那瓶驅蚊藥水灑在屋裡了。這可惡的老頭子,褲子從不繫好,動不動就掉下來,露出那可怕的東西。他養著一隻脫光了毛的白公雞。他幾乎每天都要去拚命追那隻小公雞,有時還用石塊朝它身上扔,將它背上打出幾個腫塊來才罷手。這老頭極瞧不起他,每次看見他夾著公文包,猥猥瑣瑣地從街上走過,他就從鼻子裡哼一聲,說:"低能。"有時還故意將這兩個字說得很響,好讓他聽見。被這老頭鄙視這件事使他萬分苦惱,因為他每天上下班必須經過他的家。他想過種種辦法來逃避,比如躲在老頭家對面的公共廁所裡,看見老頭一進去,馬上出來,從他門口一衝而過;或者拉一個同事一起走,邊走邊談話,假裝根本不注意他。但這麻老五竟是十分執著的人,自從看出他的逃避勾當之後,他比往常更勤快了。他往往估計好他上下班的時間,然後耐心地守候,一等他走近馬上迎出來與他打個照面,然後,對著他的背影用憐憫的口氣說出那使他發狂的字眼。這已經成了他一種最大的賞心樂事。哪怕落大雨大雪,他也必定準備好一把油布傘站在門口恭候他的來臨。有一天他感冒沒去上班,躺在床上,心裡慶幸著逃脫了老頭的侮辱。一抬眼,看見窗外站著一個戴草帽的人影,很面熟,那人一鑽就不見了。他想了好久才想起來他是麻老五,原來他化了妝來調查他的病情來了。    
    "這屋裡有點兒潮。"老婆廠裡的科長在前面房裡大聲嚷嚷。    
    "那傢伙是個傻瓜。"老婆歎了一口氣,很煩悶似的。    
    "是傻瓜。"科長很響地打了一個飽嗝。    
    "而且又固執。"    
    "正是,又固執。"    
    "我要把你耳朵裡的這兩根毫毛剪下來,裝在盒子裡。"    
    "幹什麼!?你說得怪嚇人的。"    
    "作個紀念,你這小猴子。"    
    "別叫我小猴子,我是小公雞。"    
    "小蜘蛛,小跳蚤,小蝗蟲,小……"    
    科長忽然發出一聲母雞下蛋的啼叫,接下去又是第二聲,第三……原來他在笑。笑了又笑,整個小屋都震動起來,地面發抖,碗櫃裡的碟子"噹啷"作響,空氣"絲絲"地銳叫。更善無心驚肉跳地摀住耳朵,打開後門逃到外面。差不多過了十來分鐘,那怪笑才漸漸平靜下來。屋裡又"彭!"地一聲悶響。他從板壁縫裡一瞧,看見老婆和科長抱在一起,正在床底下打滾。"原來他倆在打架。"他鬆了一口氣,"那床底下有蠍子呢。"    
    科長出去後,他和慕蘭也打起架來了。開始是鬧著玩,他將她推在床上搔癢,忽然他情不自禁地踢了她一腳。她尖聲叫著,撲上來咬他,死死地摟住他的脖子,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的頭朝壁上亂碰。他被憋得出不了氣,全身厭惡得發抖。最後他終於掙脫出來,發瘋地朝她身上要害部位猛踢。他的女兒進來了,冷靜地在一旁觀察了好久,忽然捉住那只黑貓朝他們中間扔來。他倆一愣,同時住了手。女兒鄙視地笑著,溜出去了。黑貓將他油污的褲腿當作了練功的柱子,歡快地在上面練它的爪子。    
    "我活得真費力,"他對慕蘭說,"這都是由於失眠引起的。"    
    "我們應該對隔壁那女人加強監視。最近她通夜不熄燈,我總在半夜看見板壁縫裡透著燈光。我有一次偷看到她正在搜集女人屁股的圖片,她的壁上貼滿了這類屁股,真是不堪入目。也許她在暗地作販賣淫畫的生意?"    
    她出去了。他拿起她的一隻皮鞋,扔到後面的陰溝裡,然後嘻嘻地笑了一陣。麻老五對他的侵犯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今天他當眾死死揪住他的手臂,將一隻臭蟲塞到他手裡,然後跳開去,向圍著觀看的人宣佈:要將他的私人秘密公佈於眾。他嚇破了膽,抱頭鼠竄。    
    "我要活一百歲!"麻老五在他背後宣告。


中篇小說第9節 蒼老的浮雲二(3)

    二    
    她找出一大疊報紙,剪成細的長條,然後搬來梯子,爬上去將板壁的每一條縫都仔細地封死了。她忙乎到半夜,身上不斷地流出酸臭的汗液,屋裡的灰塵又在她身上畫出一道道污跡。    
    他們鬧起來的時候,她一直坐在家裡。她的窗簾破了一個大洞,一隻醜陋不堪的麻點蛾子從那個洞裡爬進來,撒了一泡黃水,還在窗簾上密密麻麻地產了一大片卵,叫人看著身上一陣陣發麻。炎熱是一天天地厲害了,她一進屋就將全身脫得精光。在鏡子裡面看見熟悉的、皺巴巴的肢體,她又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個男人,那個瘦長的身影。在她的記憶中,他就是這麼一個飄浮的東西,怎麼也無法抓住。她使勁地回憶他們睡在床上的情形,總是只得到一些零落的,似有似無的片斷。桌上的灰已被她掃去了,連半圓形的屁股印子都沒留下。也許她完全弄錯了?在一開始,她的確有過一種類似慾望的東西。自從最後一次和他吃完了那包蠶豆,他講了地質隊的事之後,她覺得慾望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也許原來就不存在的,不過是她自欺的想法?)好些天來,她一直在提心吊膽,生怕他出其不意地闖進來。她將門閂好,躲在蚊帳裡面,汗流浹背,懊惱不已。他們鬧起來的時候,她聽得清清楚楚,但是她並不關心,她正在緊張地注視那只蛾子,生怕它飛到床上來產卵。"那男的是一個鬼鬼祟祟的怪物。"她心平氣和地想。她已經忘了她說過他像自己這碼事了。帳子裡很悶,兩隻大蒼蠅在帳頂嗡嗡叫著,滾成一團在那裡交媾。外面太陽很毒,然而白天是昏沉的。在她的記憶中,白天總是昏沉的,楮樹和小屋總是沉淪在那昏沉的底裡,蚊蟲在緊閉的屋裡唱著窒悶的歌。亮晶晶的白天只有從前才有,那是與夾竹桃的苦澀一起到來的。那時滿樹的葉子就像著了火,地上有一個一個的小圓圈,像撒了一地的銀元。那時聽不到蟋蟀的病吟,只有兩隻斑鳩溫柔地、夢囈般地從早到晚啼叫。她的父親是一個工程師。"她將來要繼承父業。"小時母親時常對人吹牛。但是她沒能繼承父業,她成了一個賣糖果的營業員。母親因此恨透了她,發誓:"要攪得她永遠不得安寧。""這傢伙要了我的命。"她逢人就訴說,還哭起來,"真是一條毒蛇呀,為什麼?!"她這人總喜歡耿耿於懷,或許父親就因為這個受不了她,去和街上一個擺香煙攤子的老太婆姘居了。母親每天上街買菜總看見他從那老太婆的矮屋簷下鑽出來,但她放不下臭架子,只好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老況昨天又托人送來一包蠶豆,這一次炒得更硬,嚼久了很不舒服,太陽穴脹得不行。下班的時候,她看見老況被婆婆緊緊地挽著臂在街上躂。婆婆穿著一件鮮亮刺目的縐紗衣裳,頭上還是戴著那頂破爛的草帽,乾枯平板的身子像斧頭砍出的一般。老況臉上大放油光,顯出和往日大不相同的、自信的神氣,勁頭十足地飛起一腳,將一塊路上的碎磚頭踢出老遠。"生活要有明確的奮鬥目標。"聽見婆婆斬釘截鐵地說,還把爛草帽自負地從頭上摘下來,胸有成竹地抖掉上面的灰。她經過他們面前時,婆婆看見了她,鎮定地、蔑視地向她點了兩下頭,然後目標明確地挽著老況,從她身邊一擦而過。"這頂草帽對於我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她的語氣那麼熱切,為的是掩飾內心的空虛。"原來她還搽香水呢。"她一看到這兩人在一起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態,總忍不住要笑。但這次她不敢笑,因為她發現誰家窗簾在抖,有人躲在簾子後面觀察她。那人推開窗,弄虛作假地漱了好久的喉嚨,朝外面吐了一口唾沫,翻著白眼打量了她一眼,又關上了窗,興許還躲在簾子邊上。婆婆他們已經走遠了,聲音還是順著風不停地傳到她耳朵裡來,"保持心明眼亮,就會產生使不完的勁頭……"    
    白天是昏沉的,在白天,桌上居然有成群的老鼠穿梭,跳出了彈性的、沉甸甸的腳步聲。她一閉眼,立刻就看見向日葵的花盤,一個又一個,熱烘烘的、金黃的……    
    "我真活不下去了呀。"他的聲音拖著哭腔。她看見他頭上的皮屑將肩頭弄出一片白色。    
    "你一點也不衝動,別裝樣了。"她打開門,兩臂交叉,傲慢地瞪著他,"你這種樣子不是太可笑了嗎?這上面有一隻怪蛾子,老巴著不肯走,你替我打死它罷。"她指了指掃帚。    
    他貓著長腰接近蛾子的所在,用掃帚猛地一撲,蛾子掉在地上。    
    "也許,我是太不堅強了。"他發著窘,"當然你都聽見了的,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是這樣嗎?我的樣子就像一個賣老鼠藥的婆子。"    
    "完全是自作多情。"她舒了一口氣,一腳踏死了蛾子,"你變得像我母親了。我母親這種人生活真不容易,一天到晚老是那麼憤憤地,老是那麼上竄下跳,辛苦得很呢。我有時真想不出她怎麼還能活到今天,也許她終究要得癌症死掉的。"    
    "最近我沒做什麼夢。"他囁嚅地告訴她,退到了門邊,似乎打算去開門。    
    "當然,你忙得不得了。"她諒解地說,"你一直想變一變看看。我想你或許會有成效的,你一直在努力,這有多難,無法想像……"    
    "難極了,我簡直是一個白癡,"他滿腔憂憤,站住不動了,"所有的人,講什麼話,做什麼事,都規定得好好的。而我,什麼也不是,也變不像。哪怕費盡心機模仿別人走路,哪怕整日站在辦公室的窗口裝出在思索的樣子,腿子站斷。其實我也是被規定好了的,就是這麼一個什麼也不是的人。"停了一停,他又說:"幾十年來,我一直這樣,你怎樣?"    
    "我?啊,我老是想不起你來。在我看來,你是一個影子一類的東西。你的確什麼也不是。其實我也這樣,但是我不為這個苦惱,也不去想變的事。我已經乾涸了,我早告訴了你,長滿了蘆稈。我只有一件要苦惱的事,就是這條毯子。我打算睡覺前將它釘在床沿上,免得它再飛。在我們這類人裡,有的想變,成功了,變成了一般的人。但還有一些不能成功,而又不安於什麼也不是,總想給自己一個明確的規定,於是徒勞無益地掙扎了一輩子。我覺得你也不能成功,你的骨頭這麼笨重,又患著關節炎,你在人前轉動你的身體都十分困難。你看,我就這個樣,我吃醃黃瓜,過得很坦然。"    
    "鄰居假裝來跟我借殺蟲劑,當著我的面把驅蚊藥水搶走了。我老婆說這屈辱得很呢。"    
    "這一點也不屈辱,其實你也一定沒感到屈辱,對不對?幹嗎要來這裡裝佯呢?這多不好。你根本用不著那麼怕他,我是說那個鄰居。在黑暗中,你聽見樹幹發出的爆裂聲沒有?這棵樹真是狂怒得很呢,我看見滿樹的葉子都爆出了火星……"    
    "我這一向沒做什麼夢,我得走了。"他出去了,沒有在桌上留下半圓形的屁股印子。    
    他說"我得走了"的時候那種作賊心虛的神氣,她看了覺得挺開心的。她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件汗衫已經十分髒,十分油膩了,靠腋窩處還有個地方散了線縫,他穿著它顯得可憐巴巴的。他的女人大概已經跟他鬧翻了,才不肯幫他補汗衫,而他,還要假模假樣地說什麼"一個夢也沒做"。真是怪事。    
    其實他聽見了樹幹的爆裂聲,也看見了葉片上的火星,他說"沒做夢"是因為心裡羞愧。當時他跳起來關緊了窗戶,因為數不清的蛾子正帶著火星飛進屋裡來。在窗外,慘白的月光下,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裸體女人,那身體的輪廓使他驀地一驚,身上長滿了疹子。他想來睡,後腦勺剛一接觸枕頭,就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紮了一下。他將枕頭拍打了一陣,翻了一個邊,剛一躺下,又被更狠地紮了一下。"哎喲",他失口叫出了聲。那女人正站在窗玻璃外面,乾癟的乳房耷拉下來,渾身載滿了火星。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中篇小說第10節 蒼老的浮雲二(4)

    "你折騰些什麼?"老婆重重地踢了他一腳。    
    "紅果不停地掉在瓦片上,你一點也沒有聽見?你看看窗外吧,有樣怪東西站在那裡。"    
    "胡說,"她趿著鞋走到窗口,打開窗向外探了探頭,說:"呸!別嚇人啦,大概是我白天掛的那面鏡子的反光。它擾得你不能睡覺?你的神經真是太脆弱了,你怎麼這樣嬌氣,我上去把它取下來。"她"通通通"地走出去,又"通通通"地進來了,"明天是不是去找那法師來驅一驅邪,有人私下告訴我,說我們這小屋鬧鬼,已經鬧了好久了。你知道我幹嗎要用鏡子來偵察隔壁的舉動嗎?我一直在懷疑!他們驅過邪,不管用,後來那男的才搬走了的,你注意到了沒有?那女的肯定已經被纏上了,有天夜裡我聽見她在屋裡跟什麼東西廝打,弄得乒乒乓乓直響呢!你千萬別朝她看,她的眼睛裡面有一根兩寸長的鋼針,我看見她朝一個小孩身上發射,那小孩痛得哇哇直叫。"    
    因為和所長的那次談話,他成了眾人的笑柄了。那一天,安國為在辦公室裡大喊大叫地衝他說:"喂,你有沒有良種貓?請捐獻一隻!"其餘的人都在交頭接耳,擠眉弄眼,其中一個還用指頭蘸著唾沫,大模大樣地在蒙灰的玻璃上畫了一隻貓。他怔怔地站著,那夥人卻又追趕起一隻老鼠來了。叫叫嚷嚷,碰碰跌跌,還乘機將他推過來,撞過去,一下子將他挺到牆上,一下子又將他挺到桌子邊。    
    "我並不養貓……"他揉著碰痛了的腰,吞吞吐吐地說。    
    "他說什麼?"所有的人都停下來,老鼠也不追了,滿懷興致地朝他圍攏來,死死地盯緊了他。    
    "你說什麼?"    
    "我正在說……我打算說--我有一種特殊的自我感覺。"他膽怯地看著這一夥人。不敢往下說了。    
    "天老爺!"所有的人都蹦起老高老高,樂得要死,"他說他有特異功能!同志們!這傢伙不是在吹牛嗎?哈哈哈!!"    
    "哈哈哈。"他也遲疑地笑起來,因為總得表示點什麼。老鼠又從桌子底下跑出來了,大家一窩蜂地去追老鼠,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也成了他們當中的一員,於是也去追老鼠。    
     "且慢!"安國為摳住他的脖子,"我要把這事報告所長,你並不養貓。"他笑瞇瞇地說。    
    他心懷鬼胎地熬了好多天,所長卻沒來找他,甚至遠遠見了他都要繞彎兒避開。只是有一回,他偶然在辦公室門外偷聽到了所長對他的評價,他說他是"一隻滑稽的老鸚鵡",說過就又用那種嚇死人的音量大笑起來。"我的腳趾頭為什麼這麼癢?呃?"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一笑腳趾頭就癢得不行,該死的東西!"    
    一個雨的早晨。麻老五又當街攔住他,還將發綠的鼻涕甩在他的褲管上。於是,他下定決心要脫胎換骨了,他鼓起勇氣朝所長家裡走去。    
    屋裡亂糟糟的情況使他大吃一驚,他還以為走進了廢品收購站。五花八門的東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兩個大閣樓全被壓得搖搖欲墜。他使勁眨了眨眼,從那數不清的、蒙灰的什物堆裡認出一個盛酒的罈子,一把沒把的鐵鍬,一串念珠,一摞粗瓷碗,一個鳥籠(裡面站著兩隻半死不活的鸚鵡),一大束女人的長髮(頗為嚇人地從閣樓上垂下來),一張三條腿的古式床,一大堆生殖器的石膏模型,一副鯊魚頭骨,一隻斷了的枴杖等等。在一個角落裡,所長和他夫人正在吃飯,飯菜都擺在一個竹製雞籠上面,雞籠裡還養著一隻黃母雞。所長的夫人像一個墨黑的泥人,眼珠子一動也不動。    
    "我也許能……"他訥訥地開口,小心地挪動腳步,繞過那些雜物,"我想過了,我有辦法搞到那種良種貨色。"    
    "嘿嘿?"所長翻著白眼,停止了咀嚼,將酒糟鼻伸到他衣服上仔細地嗅了幾嗅,"你覺得印象怎樣?這下我可讓你大開眼界了吧?你看見那副鯊魚骨頭沒有?你有什麼感想?現在你可以到所裡去吹牛啦,你真運氣!不過我這兩隻東西確實糟透了,哪裡是什麼鸚鵡,簡直是烏鴉!我說你別坐在那張床上,它只有三條腿,你可以坐在這個鳥籠子上面,我們有時將它當凳子坐,在有客人的情況下。等你幫我搞來良種貨色,我就讓你參觀我後面兩間房裡的東西,不過現在還不行,你得先交良種貨色,我可不打算給你白看,看了好去吹牛。你也別想打這種鬼主意,老弟,他們說你鬼得很,對不對?也許你在偷偷地干搜集郵票的勾當,好一鳴驚人?呸,這種事你得跟我好好學。"    
    "實際上,我有一種很嚴肅的想法,我正打算脫胎……"    
    "噓!別說話!近來我的心臟跳得很不正常。這就對啦,這就對啦。"他寬宏大量地拍拍他的背脊,忽又想起了什麼,"你至遲不能超過後天,要是超過了後天,我就不讓你參觀我後面房裡的寶貝了,你聽明白了沒有?要是看不到我的寶貝,你要後悔一輩子的,一直後悔到墳墓裡去!"他豎起一個胖指頭,警告地在他臉上戳了一下,"第一流的!舉世無雙的!明白了沒有?"    
    近來他感到自己日漸衰老了。偶爾他還記得地質隊的事,然而那些情景都已經退得極遙遠,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小光斑。時常在白天裡,他發現自己在幹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有一次他打算用一把鋸把床腳鋸斷,還有一次他把尿撒在老婆的襪子上面。隔壁的女人竟能旁若無人地吃她的酸黃瓜,這件事想一想都使他心緒繚亂。他聽見蚊蟲在她那個房裡擁擠著,簡直像開運動會。雖然板壁縫貼上了紙條,仍然可聽到她的髖關節在床板上嘎吱地磨響的聲音,還有那種衰弱的喘息。他的耳朵怎麼反而越老越靈敏了呢?比如慕蘭,就從來聽不到什麼。她聽不到紅漿果落在瓦片上,也聽不到樹幹的爆裂聲,她聽不到蚊蟲在隔壁房裡喧鬧,也聽不到女人在床上輾轉。她每天夜裡都在床上放著消化不良的臭屁,從前她母親放屁的毛病遺傳給她了。有時他卑怯地問一問她聽到什麼沒有,她總要大發脾氣,說他這種人"天生一副猥瑣的相貌","心裡藏著見不得人的鬼事"。他喂的那只黑貓已經從家裡出走了。偶爾它也回來,陰謀家似的嗅來嗅去,獻媚地朝他叫兩聲,又匆匆地逃離了。他注意到它的尾巴只剩了半截,是不是女兒剁的呢?這麼看來她終於得手了。當他假意用玩笑的口吻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女兒竟怪模怪樣地哭起來,還說要跳到後面的井裡去淹死,說她對這個家已經看夠了,早就不耐煩了,倒好像她自己有多麼清高似的!    
    終於有一天,當黑暗的窗口飄出熱昏了的人的譫語時,最後一隻紅果"嚓!"地一聲,落到了瓦縫裡。


中篇小說第11節 蒼老的浮雲二(5)

    三    
    "靈魂上的雜念是引起墮落的導火線。"這句話母親已經說過五遍了,她正在吐唾沫。自從他搬回來以後,看見母親每晚都坐在大櫃後面的陰影裡,朝一隻紙盒裡不停地吐唾沫,從來也不上任何地方去,也沒人到她這兒來。開始他很驚訝,後來母親告訴他:"我正在進行靈魂上的清洗工作。"於是從那天起,他迷上了搜集名人語錄的工作。兩個月來,他已經搜集了兩大本,而且越干越來勁兒。"名人的思想裡有無窮的奧妙。"他跟人說話開始使用這樣的口吻,"只要想一想都叫人誠惶誠恐,五體投地。從前在我沒有找到生活的宗旨的時候,我心中是一片漆黑,真不知怎麼活過來的。現在一切都有了一種不同的情景,生命的意義已經展現出來……"本來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現在竟出乎意料地變得像老婆子一般,逢人就嘮叨心中的事兒了。"新的生活使他很振奮,"有一天他聽見母親跟擺香煙攤子的老太婆說。(那老太婆是跟一個瘦骨伶仃的禿頭工程師姘居的,她說他是一個"妙不可言的人兒","有種說不出的高級派頭"。)"這就像一種嶄新的姿態。你想一想吧,活了三十多歲,忽然整個生活的意義一下子展現在眼前!"每天傍晚他都和母親到街上去散步,手挽著手,趾高氣揚,他心中升起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新奇感和自豪感。當這種情緒在他胸中漲滿起來的時候,他總恨不得踢一腳路邊的石子,恨不得捶一頓路邊的電線桿,然後哈哈大笑,笑得一身打顫。有時他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楮樹下的小屋裡的生活,那就如一個朦朦朧朧的夢境。那種嚼蠶豆的不眠之夜,那種掙不脫的恐怖,現在體驗起來仍然使他臉色發青,汗如雨下。"一切都是由酸黃瓜引起的,"他向母親訴說道,"不正常的嗜好常常引起罪惡的慾念。我有一個同事的老婆,每天要吃臭豆腐乾,有一年冬天買不到,她饞得發了瘋,竟把她丈夫幹掉了。真是沉痛的教訓呀。""你老婆這種人並不存在,"母親一字一板地從牙縫裡說,那門牙上有兩個蛀洞,"她終將自行消失。"然而她到現在還沒消失,她在陰暗發霉的小屋裡像老鼠一樣生活,悄悄地嚼著酸黃瓜和蠶豆,行蹤越來越詭秘。他每星期給她送去蠶豆,那慚愧的心情就如同餵著一隻老鼠。"分開後感覺怎樣?"有一天她口裡吐著蠶豆殼隨隨便便地問他,好像他是她的一個鄰居。"也許身心兩方面都健康得多。"他紅光滿面地回答,同時就湧上一股莫名其妙的負疚情緒,他衝口而出又補充了一句:"你也可以搬過來住。"她衝他古怪地一笑,說:"現在這屋裡的蚊蟲簡直像在開運動會,你在夜裡聽見沒有?在刮南風的時候,那聲音興許能傳到你的枕邊。"後來母親稱他那種負疚情緒為"殘餘的齷齪念頭"。從那裡搬出來之後好久,他才隱隱約約地聽人講起小屋鬧鬼的事,他當晚就在床上搗鼓了一夜沒睡,弄得好幾天頭昏腦脹,背心出冷汗。有的時候,他躺在窗旁,看見浮雲從天邊逝去,忽然很感動,甚至湧出了眼淚。"做到老,學到老。"他喃喃地自言自語,為一下子想到了用這句成語來形容自己的情緒而高興。"你必須試一試吃蠶蛹。"母親說,兩隻睜得圓圓的小眼很像雞眼,"我的一個熟人試過了,簡直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前天他從學校回家,看見岳母鬼頭鬼腦地在酒店門背後將脖子一伸,等候著他走進去。他轉身拔腿就跑。她在後面追著,高聲大叫:"騙子手!道德敗壞的東西!我要送你上監獄去!"還撿起路邊的碎石頭來扔他呢。結婚以來,她一次也沒上他們的小屋來過,從來也沒承認過他是什麼女婿。自從他從家裡搬出之後,她卻忽然對他們的私生活感到了極大的興趣,整日整日在那小屋附近轉悠,有時還當街攔住他,揮著拳頭對他說,要將他的卑劣行徑向學校領導作一個詳細匯報。如果他不趕快醒悟,將是自取滅亡。邊說還邊跺腳,臉上沉痛的表情使他迷惑不解。"她一直等著這一天,"他去送蠶豆時虛汝華微笑著告訴他,"她的頭髮都已經等白了,你還沒發現嗎?現在她認定時機到了,就跳將出來。多少年來,不管日裡夜裡,她總在不斷地詛咒,她這人太執著,太喜歡耿耿於懷了,看著她日子過得這般艱難,我都替她在手心捏一把汗呀。她快完蛋了,也許在做垂死的掙扎吧,我覺得她近來氣色很壞。"他一回去就向母親訴苦了:"那屋裡的蚊蟲就如強盜一般迎面撲來,朝你身上亂叮亂咬。噴筒啦,殺蟲劑啦,全不知扔到什麼地方去啦。我不知道她心裡全在想些什麼,真是豈有此理,都是酸黃瓜引起的,當初我竟會由著她吃……"母親從鼻眼裡"吭吭"了一陣,說:"有人告訴我,那屋裡半夜傳出狼嗥,真是陰森可怕呀。""對啦對啦,"他擺弄著名人的語錄本,愁眉緊鎖,"首先是金魚的慘死,接著是暖水壺的失蹤,當時我為什麼不把所有的事聯繫起來想一想呢?我看了這麼久,原來她已經完全無可救藥了,原來事情是一場騙局,我完全弄錯了。她一直企圖咬死我……""這種女人終究會自行消失。"母親又一字一板地說,"因為她從來就不存在。"    
    媒人介紹他們倆認識的時候,她已經是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短頭髮亂蓬蓬的,從來也不用梳子梳理,只用指頭抓兩下了事。然而她一點也不固執,甚至像小孩一樣毫無主見,正是這一點使他怦然心動。在她面前,他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男子漢。他把她帶到楮樹下面的小屋裡來,滿腦子又空又大的計劃,想要在屋前搭一個葡萄架,想要在後面搭一個花棚,這些都沒來得及實現,因為蟋蟀的入侵把他拖得精疲力竭了。隨著歲月的流逝,他才惶恐地發現,原來老婆是一隻老鼠。她靜悄悄的,總在"嘎吱嘎吱"地咬嚙著什麼東西,屋裡所有的傢俱上都留下了她那尖利的牙齒印痕。有一天睡到半夜,他忽然覺得後腦勺上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驚醒過來之後用手一摸,發現了手上的血漬。他狂怒地推醒了她,吼道:"你要幹什麼?!""我?"她揉著泡腫的眼,揉得手上滿是眼屎,"我抓著了一隻小老鼠,它總想從我手裡逃脫,我發了急,就咬了它一口。""原來你想咬死我!""咬死?我咬死你幹什麼?"她漠然地對著空中喃喃低語,然後打了一個哈欠,倒下睡去了。他滅了燈,在黑暗中仔細傾聽,聽出來她的鼾聲是虛假的,聽出來她緊張得全身發抖。


中篇小說第12節 蒼老的浮雲二(6)

    從那天起他就失眠了,不久就變成了神經官能症。後來她還咬過他好幾次,因為他很警惕,傷勢都不重。有一回咬在肩膀上,他醒來後她仍舊死死咬住不放,他只好了她一個耳光,把她從床上打落到地下去。他讓她張開嘴巴,於是發現了牙間的淤血,原來她之所以死死咬住不放,是在吸他的血!有時他一下子意志軟弱,懷疑起她是不是一個妖婆來,但他很快又打消了這種想法,他怕別人譏笑。他只好硬著頭皮去捉蟋蟀,她則像機器人一樣執行命令:每天噴灑三次殺蟲劑,用棍子沒個完地搗毀蟋蟀的巢穴,每天早上做幾百下舒展動作(這是他熟識的一個醫生的忠告),實行蠶豆療法,睡覺時頭朝東等等。這些方案一點也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他終於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萎縮下去,變成了一顆干檸檬。她的牙齒慢慢地鬆動了,她不再咬嚙什麼東西,卻開始吃起酸黃瓜來,而且醃了一壇又一壇。有時夜裡一覺睡醒還起來吃一陣,整天嚼個沒完。當他在屋裡的時候,只要聽見牙巴間"嘎崩"一響,閉著眼也知道她在幹什麼勾當。雖然她盡量輕輕地嚼,那響聲還是搞得他暴跳如雷。那一次他一下就砸爛了五個罈子,滿屋子醃黃瓜氣味熏得他通夜失眠,痛苦已極。她看著,若有所思,愁苦不堪。後來不知哪一天他發現,床底下又悄悄地擺起了五個新罈子。在他離開的前幾天,她唆使他將屋裡的窗子都釘上了鐵條,說有個小偷在附近轉悠,是不是要破門而入?他一邊釘一邊心裡卻在想:她是不是以瘋作邪,打算在他熟睡時給他一下子?不然她講話的當兒為什麼眼裡冒出那種邪火來呢?那幾天睡覺他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到母親接走他的時候,他的神經已快錯亂了。    
    "喂。"母親端著紙盒,從大櫃後面的陰影裡走出來了,一邊吐一邊說,"我的靈魂清洗工作結束了。我跟你講一樁奇事,是擺香煙攤子的老太婆(她從來不提她的名字,也許不知道?)告訴我的。她說只要過了夜裡十二點,王鞋匠的家裡就傳出桂花香,整條街都香遍。昨夜十二點。我使勁嗅了嗅,果然有那麼一股味兒。今天中午我一直在考慮這事,弄得煩躁不安,午睡都沒睡成。今天夜裡我一定要把這事調查個水落石出,說不定是搞什麼陰謀呢。你吃過晚飯後不要拴門,我打算在他家門外守候到十二點,必要時還要查看他的耳朵,看看香味究竟是不是那裡散發出來的。是不是報紙上講的那種特異功能呢?要是那樣倒也放下一樁心思。"    
    "媽媽,你看出來虛汝華現在變成什麼東西了沒有?"    
    "那個女人?"她將雞眼湊近,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他。    
    "你沒注意到嗎?她早就變成一隻老鼠了。人要是常模仿什麼也許就會變成什麼。過去她常模仿老鼠,在屋裡咬來咬去的,現在果然變成了老鼠,一隻牙齒鬆動的老鼠。有時我竟會起了這種念頭,想在蠶豆裡拌一點砒霜送去,悄悄地,就如毒死一隻老鼠,這不是很卑鄙嗎?"他遲疑了一下,害羞地補充說,"要是能離婚,其實我是很逗女人喜歡……"    
    "那種卑鄙念頭你從來沒起過,也不會去幹。你怎麼會起那一類念頭呢?你從來也學不會自做主張去幹一件事。那女人早就活得不耐煩了,她遲早會從這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你時常軟弱起來,以致喪失了信心。如果你每時每刻留心自己的一舉一動,睡前別忘了服用消炎鎮痛片,每天堅持靈魂的清洗工作,就會慢慢地強壯起來。別再提那種蠢事,你要我們成為大家的笑柄嗎?你從小就很孱弱,很遲鈍,又特別喜歡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忘乎所以,像你這種人根本不能結婚,當初你怎麼會沒意識到這一點呢?幸虧我--"她陡地截住話頭,板著面孔不做聲了。此刻她心裡大概對他的愚鈍覺得分外憎恨。她大聲地、威脅地嗽著喉嚨,用力朝紙盒吐去,翻著白眼看了他一眼。    
    "媽媽說得對,我完全是發了瘋了。"他在母親的目光下沮喪地縮成一團,變成了一個大肉球,微微顫抖著。    
    "這就好了。"母親緩和地說,兩眼變得像毛玻璃那樣混濁無光了。    
    他非常害怕母親生氣,只要母親一對他生氣,他就嚇得走投無路,痛苦得活不下去。當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有人把他睡的那張床從身底下抽走了,他懸在半空中,落又落不下去。    
    "你沒命地扑打些什麼?"母親在隔壁發問。    
    "床底下蹲著一隻野貓,不斷地要爬上床來,我正嚇唬它呢。"    
    "你在心裡背誦幾條語錄罷。"    
    月光像鋪在地上的一長條屍布。    
    "你有沒有碰見過野貓?"他說,竭力做出猙獰的鬼臉,"要知道野貓是很厲害的呢,你睡著了,它冷不防抓在你臉上。"    
    她陡然變了臉,向著天花板很快地說:"你找什麼東西呀?你的噴筒和殺蟲劑,我全扔到垃圾堆裡面去了,因為你不在,這些東西放在那裡挺礙眼的,還是扔了乾淨。我倒是很能習慣在蚊蟲裡面過活的呢。蚊蟲喜歡圍著我嗡嗡並不咬。聽見蟋蟀叫,我就覺得很親切似的。你走了之後,蟋蟀的叫聲越來越自信、有力了。現在我睡得很安穩,用不著為它們的心力衰竭日夜操心。"    
    "牆上怎麼巴著這麼多蛾子?"    
    "是飛進來產卵的,很可憐,不是嗎?"    
    "我拿來的蠶豆,你好好嚼爛罷,有人說這屋裡鬧鬼呢!"    
    "鬧鬼的也許是我。我總是半夜裡起來,將毯子甩得呼呼作響,要是你不搬走的話,說不定會被嚇死,你的性格太軟弱了。"    
    "或許是這樣,"他傷心地歎了一口氣,"你一直想咬死我。"    
    "……"    
    "你早就瘋了,我怎麼會沒發覺。"    
    "……"    
    "你母親就有瘋病,你是遺傳的。我從前還打算種葡萄呢,那些蟋蟀差點要了我的命。我一回憶往事就出冷汗,發夜遊症,我母親老說我患了迫害狂。"    
    "……"    
    "你好好嚼蠶豆吧。"    
    "你下回不要親自來了。隔壁的在大樹上掛了一面鏡子,你來的時候看見沒有?他們從鏡子裡觀察你的形跡呢。我實在弄不清他們的用心何在,挺可怕的,對不對?說不定他們打算搞謀殺吧?"


中篇小說第13節 蒼老的浮雲二(7)

    四    
    當她閉上眼嚼著鹽水豆的當兒,天花板上的石灰又剝落了一大塊,這一次是露出裡面的木條來了。    
    八年來,她一直在這幢房子裡苟延殘喘,奇怪的是總不死。每次發病之後,她總能用細瘦的腿子顫顫巍巍地支起沉重的身軀,重又在屋裡扶牆移動。稍一恢復,她就在天井裡用籮筐捕麻雀,整天整天地守候。在天井裡的牆上,釘著幾十隻麻雀的屍體,一律是從眼珠裡釘進去的,外人看了無不目瞪口呆,滿身雞皮疙瘩。不久前她忽然食慾大增,一天一天地強壯起來了。    
    有人告訴了她那邊小屋裡的事兒,她聞訊後立刻精神抖擻,全副武裝,開始了她的監視活動。    
    "原來如此!"她對賣油餅的老婆子嚷道,"想一想吧,八年的痛苦!淒慘的晚年!每天夜裡臭蟲的咬嚙!你們有誰受過這種折磨?現在他終於看出了這條毒蛇了!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見他,好小子,他的一邊臉古怪地抽搐著,脖子上傷痕纍纍,渾身散發出狐臭,可憐的傢伙,他怎麼會落到她手中的呢?這就好比蒼蠅落進了毒蜘蛛張開的網,她吸乾了他的血!這事到死都是個謎。也許他是一個白癡?我覺得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鄰居說他把葡萄架搭在臥房裡,我的天!"在她小的時候,她也曾對她抱過期望的,然而她天生的性格卑賤,歪門邪道。"汝華呀,你又把菜湯滴在襯衫前襟上面了!真膩心呀!你的腳步跺得那麼響,我疑心你的鞋底是不是釘著鐵掌呢!"那時她總是心煩氣躁地喊。她明明聽到的,卻一聲不響,仍舊低頭彎腰,沿著牆根找螞蟻的巢穴。她吃起東西來毫無顧忌,滿不在乎地嚼得牙巴大響,完全酷似她那瘋瘋癲癲的父親。有一回她用棍子打她,她忽然跳起來咬了她一口,剛好咬在虎口上。咬得很輕,像是被什麼鳥啄了一下,那傷口竟腫了一個多月。後來她細細查看了她的牙齒,發現那些牙齒生得很古怪,十分尖利,過於細小,簡直不像人的牙齒。    
    在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多次起過一種慾念:想用錘子敲掉她幾顆牙齒。有一次她已經舉起了錘子,不料她睜開了眼譏笑地瞪著她,原來她一直在裝睡,在肚子裡暗笑。自從她丈夫與街上擺香煙攤子的老太婆姘居以來,她一直視而不見,生怕女兒知道。有一天她從那家路過,聽見裡面歡聲笑語,好不熱鬧。從板壁縫往裡一瞧,原來三人在裡邊喝茶呢。而在家裡,他們一家人從來也沒有一道喝過茶。桌上擺著幾樣小吃,一面大鏡子嚇死人地反著光。老頭兒笑得嘴角流出了涎水,兩條麻稈兒似的細腿在桌子底下蹭著那婆子墨黑多毛的大粗腿,女兒也在傻乎乎地笑,裝模作樣地摀住肚子。那老太婆已經老得如一棵枯樹,皺巴巴的,滿嘴大黑牙,成天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只有神經失常的瘋子才會看上這樣一件貨色。而她的丈夫就正是一個瘋子,現在瘋病又傳給了女兒。"真是一對活寶呀。"當時她從牙縫裡咕嚕了一句,喉嚨裡有一種吞了蛆的感覺。到她一成年,就將她這做母親的當成了生死仇人,一味地胡作非為,想盡辦法來刺激她的神經,而且裝出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氣,來掩蓋內心的快意。那次她患肺炎,她本來算好她一准完蛋,報復的好時機來了,誰知到頭來又是空歡喜一場。"媽媽呀,"她故意嗲聲嗲氣地說,"您何必來看我?還好得很呢,離死還遠著呢,您就放心了吧。您想想看,像我這種人怎麼能死得了呢?"不久前她忽然心生一計,想跟那男的訂立盟約,來共同對付她女兒。她滿腦子幻想,在廁所的牆下邊等了好久,看見他來了,仍舊是那種白癡模樣。她衝上去拽住他的衣袖,滔滔不絕地訴說起來,什麼"同病相憐"呀,"孤苦伶仃"呀,"要採取有力的措施來自衛"呀等等。"我一直在心裡把你當我的親兒子,做夢也在擔心你的生命安危呢。"她諂媚地說。他骨碌碌地轉動鈍重的眼珠,總也聽不明白她的意思。"果然是個白癡呀。"她想。最後,他好像忽然下了大決心似的,臉色一變,用猛力甩脫她,粗聲粗氣地問:"喂,你是什麼人?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也許你是想來謀財害命的吧?別打錯了主意!我母親可厲害啦,我要喊她來教訓教訓你!""你是我的女婿呀。""你別來搞詐騙,我不是你的什麼女婿。你當街攔住我,眼珠不懷好意地盯著我,這是怎麼回事?你再欺侮我我可要告訴我母親,讓她來給你真顏色看看!"他邊說邊逃跑,追也追不上。    
    他的腿的確是細得像麻稈兒一樣了。好多年以前,他也曾是一個高大的漢子,臉上紅彤彤的。有一天,他正在做一個夢,夢見窗前的美人蕉發了瘋似的怒放,太陽又高又遠。忽然他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痛醒了過來。他看見老婆正在吸吮著他的腿子,做出貓吃肉的種種姿態。她的舌頭上生著密密麻麻的肉刺,剛才在夢裡他就是被這些肉刺扎得痛。他想縮回腿子,無奈她使出從沒有過的蠻力按得緊緊的,用力咬著,像要將小腿上的大塊肌肉全撕下來吞進肚裡去。他只好閉上眼,忍著噁心,聽之任之。沒想到這種把戲竟繼續下去了,而且變本加厲。每天早上起來,他身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有時還腫起老高。他的身子一天天變細,肌肉一天天消融,淋巴結像一個個鴿子蛋。他時常疑心他身上的肌肉是不是在睡著的時候被她吃掉了,因為她已經在不斷地發胖。"你,幹嗎老吃我的肉?"他說。"呸!"她嚷嚷起來,"勢利小人!算計者!我的天呀……"她老不洗頭髮,她一接近他,頭髮上那股酸臭味兒就猛衝他的鼻孔。後來有一天,她拿盆子來洗頭了。大塊的污垢連著髮根從她腦袋上掉下來,落在盆子裡,所有的頭髮全脫光了。她要他朝她頭上澆水,他的手抖得厲害,瓢落到了地上。她跳起來,口裡罵著污穢的粗話,光著發紅的禿頭,叉著腰追趕他,提起一桶冷水從他頭頂上淋下去。他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發著高燒,不斷地摸著腦袋,嚷叫有人要剝他的頭皮,又說頭皮剝開就會露出裡面的腦髓來。病好之後,他逃到了擺香煙攤子的老太婆這裡,老太婆渾身冒著葵花子味兒,臥房又大又黑,他覺得十分安心。她起初夜裡還來找,從窗眼裡窺視,將門敲得"崩崩"地響。    
    "媽媽的頭髮長出來沒有?"汝華小的時候,他總問她這個問題。    
    "沒有。你沒看見她包著頭巾嗎?我看見她每天晚上按摩頭皮,她怕傷風怕得要命,也許她會死掉吧?"她天真地分析著。    
    "可憐的人。"他沉思了一會,立刻又駭怕地加了一句:"說不定她打算報復我吧?"    
    "昨天我輕輕地咬了她一口。"    
    他震驚地"啊"了一聲,像夢遊人那樣伸出手來撫摸她的頭髮。"這些頭髮長得很結實,"他說,"你要經常洗滌它們。你睡覺時有沒有看見天花板裂開過?"    
    "天花板?"    
    "對呀,天花板。那棟房子很大、很舊,牆壁裡常常傳出什麼人廝打的響聲。睡覺的時候,天花板會出其不意地在上面裂開,伸出許多細小得如蛇頭的人腦袋……當然,我在騙你了,你該不會害怕的吧?我喜歡講這些驚險的故事。"


中篇小說第14節 蒼老的浮雲二(8)

    最近有一次,他和汝華在街上劈面相遇,他竟沒認出她來,一直從她身旁走過去了。後來他的同事告訴他這件事,他還覺得莫名其妙呢。汝華竟會去結婚,他想她一定是神經錯亂了,要不就是受了壞人的利誘。這孩子從小就是一副自甘墮落的派頭,和他自己一樣無所作為,懶懶散散。女婿是個流氓加白癡,戀愛的頭一天就跑到他這裡來搞訛詐,異想天開地要他負擔費用。    
    "原來你是一隻大烏龜。"他一字一頓威嚴地說。    
    "你,你說什麼?"那蠢材還摸了摸後腦勺呢。    
    "我說你是一隻大烏龜!我女兒跟所有的男人都搞!聽明白了嗎?"他更加威嚴地逼近了他,"滾!"    
    他嚇得屁滾尿流,一點也弄不清發生的事,然而還賊頭賊腦地溜著眼珠,威脅說要"解除婚約",假如他不負擔費用的話。他一走,他就沒命地大笑起來,笑得在床上打了三個滾。    
    後來他還和這女婿常見面,每次都是他來索錢,每次都被他譏笑一頓,空手而歸。但這傢伙腦子有毛病,總抱著希望,想入非非,而且態度老是那樣不可思議地理直氣壯。    
    "你得給錢。"他又來這一套了。    
    "我偏不給。"他感興趣地用一隻眼斜睨著他。    
    "你在耍流氓。"    
    "什麼?你跟流氓來要錢?啊?"    
    "你是她父親,你得給錢。"    
    "我是一個流氓,我偏不給錢。"    
    "我咒你馬上暴死!"    
    每次他都氣得發瘋,看來他是狂躁型的。    
    女婿從家裡出走後,他馬上跑到女兒那裡跟她說:    
    "你以為他跟你結婚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她提防地瞄著他,"他說是為了在門口搭葡萄架,恐怕他是在說謊。"    
    "呸!他跟你結婚是為了謀害我!他一開始看中的就是我這老頭子而不是你,絕不是你!他一直誤認為我藏得有大宗錢財。夜裡我睡著了,他還在我房子周圍轉悠,煩躁地跺著腳,我知道他騙你說是起夜來著。你怎麼這麼自信,居然去結婚。他等了八年,一直沒機會下手,現在是等得不耐煩了才走掉的。"    
    "說不定連你也弄錯了吧?"她嘲笑地看著他,"我倒認為他看中的不是你的什麼錢財。他看中的是你現在的老婆,我看見她向他賣弄過風情呢,這事很出乎你的意料吧?"    
    "胡說八道!"他覺得自己上了當,臉都紅了,"你講起話來真武斷。剛才我在路上正在想你母親的事。聽說她在夾牆上挖了一個洞,天天將死雀子塞進去!什麼東西老在她天井裡嚶嚶地哭,我一經過那裡總聽見。她這人真是歹毒。"他很願意講一講他前妻的壞話,這一來精神很暢快似的。    
    "從前你總說你是中了媽媽的計,怎麼能使人相信呢?太出奇了。有人說你是想騙取她的私房積蓄,這很難聽,是不是?我完全不相信那種中傷,至於你怎麼會跟她結的婚,那是一個很微妙的問題。"她擺出一副局外人的派頭,使他覺得有條蟲子在咬嚙他的牙根。    
    他很懊惱,本來是要談女婿的事,刺激一下女兒,陶醉陶醉,沒想到反被她搶白了去,改變了話題。近來她變得像蛇一樣靈巧了,像他這種腦筋遲鈍的老頭子休想鬥得過她。    
    "他時常到我那裡去搞偵察,想嗅到錢財藏在什麼地方。"他還不甘心。    
    "我夢見你變成了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跳個不停。他幹嗎老說葡萄架的事?這是一個彌天大謊,你也在向我說一個彌天大謊,你和他一定合得來。"    
    屋裡很暗,一些小東西在牆根和屋樑上竄來竄去,弄出很大的響聲。牆上巴著的五六隻大蛾子忽然"呼"的一下全飛起來,在他們頭頂繞圈子,撒下有毒的粉末,弄得他眼發直腳發抖。女兒裸著上半身裹在一條破毯子裡,在屋裡大踏步地走來走去。毯子飄揚起來,使她看上去很可怕。    
    他忽然失去了主張,囁嚅地說:"我要走……"然後打開門撒腿就跑,一直跑到拐彎的那堵牆後面才停下來,回頭一看,女兒的房門已關得緊緊的,有一個黑影從小屋後面鑽出來,躲在大樹後面,他發現那是前妻。窗簾抖動了一下,又毫無動靜了。    
    她聽見有人在撥屋頂上的瓦,"嘩啦嘩啦"的陰森恐怖。她撥開窗簾,看見母親矮胖的身子,她正踮著腳用一根竹竿在幹這勾當。"你想標榜一下自己嗎?哼……你必須給一個明確的答覆,聽明白了沒有?"她低語著,呼吸困難。她則在屋裡踱來踱去,檢查鐵護柵的牢度。"嘩啦嘩啦"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蠻橫,有幾片瓦落到了天花板上,砸得粉碎。母親近來特別放肆,昨天半夜她已經在屋頂上弄了一個洞,她還揚言要把所有的瓦全掀掉,凍死她,以解心頭之恨。她還拾來毛毛蟲,臭魚爛蝦,從板壁裂縫裡塞到屋裡來。父親一來,就意味深長地打量屋頂,不懷好意地說:"颳風的時候,這棵大樹該不會把屋子砸垮吧?昨天你那個流氓又到了我那裡,跟我說巴不得你馬上死掉,又說要是你死掉了,他說不定要發大財。他時常來找我講他心裡的話,從一開始就這樣。你老不相信,以為我騙你,你太自負了。他甚至還提出要和我交朋友呢,當然是為了錢財,也為了要我和他一起來對付你。我經過考慮,決定答應他的要求。不過他休想從我這裡搞到什麼,他遠不是我的對手。你那個流氓也和你一樣,目中無人,驕橫得不得了,但是他蠢得很,簡直是一個白癡,他老在我面前誹謗你……"他一囉嗦起來就不收場,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一會兒搔屁股,一會兒搔背心,像有數不清的跳蚤在咬他似的。她打斷他的話,撩撥他說:    
    "你該去認識一下街上那個賣老鼠藥的婆子。"    
    "我幹嗎要認識她?"他又上當了。    
    "沒什麼,我不過說說好玩。"她審視著天花板,假裝在研究那些蛛網。    
    "好嘛!!"他恍然大悟了,"門口的大樹會將屋子砸垮,所有的人都這麼說。"


中篇小說第15節 蒼老的浮雲三(1)

    一    
    她聽見枯葉"沙沙"地掉在屋頂上、地下,她聽見體內的蘆桿發出"嗶嗶啪啪"的爆裂聲。她已經有一星期不曾大便了,也許是吃下的東西全變成了蘆桿,在肚皮裡面支稜著。她從桌上的玻璃罐裡倒出水來喝,她必須不停地喝水,否則蘆桿會燃燒起來,將她燒死。有一忽兒她張開嘴巴,一股焦味兒從嘴裡噴出來,她大口吐著,一下子口裡就冒煙了,還夾著一些火星。    
    "你必須喝些水。"黑影在窗外說。    
    她將整整一玻璃罐水全喝了進去,然後去打開門。影子飄了進來,有一股向日葵的香味兒。    
    "你身上有一股向日葵的味兒。"她背對著他說。    
    "對啦,剛才我正在想著一些遙遠的事兒,長長的山坡上栽著一行向日葵,山腳下流著泉水。因為我在想那些事,我身上才有向日葵的味兒,你也是在想像中聞到了那股味兒吧,那不是真的。"    
    "我只好不停地喝水,否則我會被燒死。"她又倒了滿滿一玻璃罐水放在桌子上,"我體內出了什麼岔子。"    
    "我已經放棄了那些努力,"他發著窘,"你算得真準,我終於什麼也不是。我貼著牆根鑽來鑽去,把屎拉在褲襠裡。時常天晚了,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我就哭起來。"    
    "這就對啦,"她體貼地凝視著他,在她的眼裡,他的形象越來越模糊,"你看我,多麼安然。我不受外界的刺激,我的煩惱是另一樣的,我的體內出了岔子。我只好不停地喝水,真窩心。在外面的太陽裡面,一個什麼地方,蟬在樹枝上長鳴,單調而平和。已經是秋天了,樹林子裡是不是枯燥得燃燒起來了呢?"    
    "你將壁縫全貼上了紙條,我還是聽見蘆稈在你體內'辟辟啪啪'地爆裂。你說你有一星期不曾大便了,這是真的麼?"    
    "不僅這樣,連汗也不出了。從前我總是通身大汗從床上爬起來的。我餵在瓦罐裡的一隻小蟋蟀,昨天死了,它還沒有長大起來呢。也許這屋裡的蟋蟀都是長不大的。從前我沒注意過這一點,很可惜。你有一個女兒,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事我也覺得很詫異。我在這裡閉上眼想,怎麼也想不出她的模樣來。你想要說她根本不可能存在,因為我也是一個虛飄的東西,對不對?"    
    "在林子邊上掛著一輪血紅的太陽,紅得很恐怖。我碰巧到那裡去看,一直看得兩邊的太陽穴脹痛得不行。麻雀在我頭頂上喧鬧,枯葉不停地落下來,落在我的頭上,肩膀上。有一個人從路上走過,怒氣沖沖地朝我吐了一口痰,腳步重重地踏在水泥路邊上,'咚咚'直響。"    
    "在同一個時候我也去看過,我在林子的另一邊,我一直站到太陽落下去。那時蟋蟀用力鳴叫,周圍的草木像活著一樣蕩動,我的週身熠熠生光。那些蟋蟀,也許是最後一批了。"    
    他們躺在那裡,聽見秋風匆忙地從屋頂上跑過,聽見誰家小孩用彈弓將石子打在瓦上,聽見最後一隻小蟋蟀在瓦罐裡呻吟。他們恐懼地相互摟緊了,然後又嫌惡地分開來。    
    "你的圓領汗衫在腋窩處有一股汗酸。"    
    "汗衫是今天早上換的!"    
    "也許,但是我聞到了。你以前說是一股甜味兒,可能你那時弄錯了,只不過是一股酸味兒。"    
    "但是我愛說一說這些,總得說一些什麼。"    
    "對,我也愛說,也可能我們都弄錯了,也可能我們是故意弄錯的,這一來就有些什麼東西說一說了。比如剛才你來,身上就有股向日葵味兒,我們就說這個向日葵,其實那都沒有的,你也知道。"    
    "我的岳父唆使他女兒不斷地將屋裡的東西偷到娘家去,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像演戲似的。"    
    "其實你根本不在乎。"    
    "我假裝看不透他們的把戲,作出憤怒的樣子。有時看見老人攛掇女兒的怪模樣,真恨不得躲起來大笑一陣呢。昨天我的女兒跑來跟我說,她恨死了她母親,再也不能忍受了。她一天到晚對她施加壓力,睡覺前把老鼠藏在她的枕頭底下,把她寫給朋友的信偷去燒燬,還讓她穿得像個叫花子,她一出門她就盯梢,看她是不是向誰賣弄風情,搞得她沒臉見人,她反去跟她的同事們吹噓,說她女兒正在發奮成材,不久就會有大出息。女兒又說家裡的東西都是她母親和外公串通了弄出去的。"    
    "你怎麼說?"    
    "我?我決不上當!我鼓圓了眼大喝一聲:'滾蛋!'她嚇得魂飛魄散,過了老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說:'我來向你告密,你倒吆喝起我來了。''誰讓你告密來著?!'我氣勢洶洶地說,'幹這種奸細勾當!小小年紀倒學起這一手來了。'她驚恐地看了我一眼,一溜煙跑了。果然到晚上老婆就發起脾氣來,說我懷疑她是賊!我衝到女兒睡的房裡,在她床上亂搗一陣,搗出一個紙盒,裡面裝著半條貓的尾巴,我將貓尾巴朝女兒臉上擲去,她突然發了抽搐!這些人真是瘋了。"    
    "你說得好像煞有介事。你說在同一個時候,你剛好站在林子的另一邊?你還看到了一些東西。"    
    "我站在那裡的時候,看見了長長的煙柱,整個城市都在紅光中晃動,空中'辟啪'作響。一個什麼東西,蹣跚地在泥漿中爬著,背上摔了一條裂縫,暗紅的血跡拖出長長的一條。"    
    "滿天紅光?"    
    "滿天紅光弄得我頭暈目眩,我心裡懊惱地想著那東西也許爬不到了,一塊最近的突出的石頭將會把它弄個四腳朝天。它要爬到哪裡去呢?"    
    "它要爬到哪裡去呢?"她像回聲似地應著。


中篇小說第16節 蒼老的浮雲三(2)

    風把窗簾吹開了,桌上那層細細的、白色的灰塵被風吹散,滿屋子飛揚。玻璃罐裡的冷水丁當作響。他們死死地按住線毯,免得它飛到空中去。一架飛機飛過來了,沉重地嗡叫著,像是在他們頭上凝住了似的。風把兩個男人講話的聲音送到他們的耳朵裡,那聲音時而遙遠,時而貼近。    
    "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屋後那口井裡,老朋友。"一個甜蜜蜜的聲音勸誘道,"你將一夜之間發財,如果你能借來抽水機。你等了多少年了啊,我有時真怕你會悄悄竄來割下我的腦袋呢。"    
    "你完全弄錯了,我一點也不想發財,我只要屬於我的那一份。你總是無中生有,編些故事說給人聽。"另一個聲音硬邦邦地說。    
    "幹嗎不發財呢?人應該有雄心壯志嘛。在我年輕的時候,總有一個找到一塊金磚的念頭誘惑著我。後來我就去幹盜墓的勾當。在那些夜裡,小樅樹嘶啞地怒叫著,鬼火像落下的星子一樣浮在你周圍,數不清的黑影在那些亂塚間出沒,我看見了那塊金磚,它在地底下閃閃發光……這些年來,你每天夜裡都用注射器抽出我女兒的骨髓,裝在床腳一個玻璃瓶裡,還泡上蜈蚣。我女兒一洗澡,你就將瓶子裡的東西倒在澡盆裡,你把她徹底搞垮了。你跟我交朋友,以為這些事我完全蒙在鼓裡,其實我女兒每天到我這裡來,把你的勾當告訴我,講完以後還痛哭流涕。你是因為從我這裡弄不到錢才這麼幹的,對不對?"    
    "我要把你對我的污蔑告訴我母親,讓你領教一下她的厲害,她可不是好惹的,她每天晚上吐的痰裝在一處可以把你淹死。你們一家人都是陰謀家,你女兒嫁給我以前早就瘋了,我這老實人竟沒看出,呸!你想想看,八年來,她一直偷偷地在屋裡飼養蟋蟀和蜈蚣,真肉麻呀。我日日夜夜擔驚受怕,不斷地買回殺蟲藥水,跟這些毒蟲整整斗了八年,弄得我自己差不多都神經錯亂了。八年青春!一生中最好的時光!我的天!你現在可以去看看,那裡早就成了蟲窩了,要是睡上一夜,蟲子會把你啃得只剩下骨架。"    
    "你不要逗得我笑死。'八年青春'?'一生中最好的時光'?你裝給誰看呢?不害臊嗎?我女兒每天都向我揭發你,有時半夜還把我叫醒,訴說你的罪行。要是我把她講的話學給你聽,你說不定要嚇得做噩夢死掉……"    
    兩個男人的腳步聲漸漸地遠了,消失了。兩隻大蒼蠅竄到蚊帳裡面來,不斷地繞圈子,想叮他們的臉,趕也趕不開。他懊喪地站起身,將出汗的背脊衝著她,開始穿圓領汗衫。那汗衫被壓得皺皺巴巴,上面還粘著一隻麻點蛾子,他害怕地用猛力一抖,蛾子跌在地上。她盯著他狹窄的出汗的背脊,想像著自己的眼光變成了一隻蛾子,然後打了兩個膩心的嗝,伸手拿起玻璃罐,仰頭喝了一個飽。等她放下玻璃罐時,聽見他的腳步聲已下了台階。在他睡過的枕頭上有一個凹下去的半圓,她拿起來嗅了幾嗅,有一股汗酸味。她將枕頭往牆角一扔,重又倒頭睡下。有人在後面的溝裡撒尿,"辟里啪啦"的聲音肆無忌憚地響起來,很長的一泡尿。她走到窗眼那裡往外一瞧,看見了那件圓領汗衫,他正在若無其事地扣褲子前面的扣子,還擤了一把鼻涕。她連忙往旁邊一閃,躲起來。聽見他在大聲打哈欠,同時就從窗玻璃上看出汗衫被繃開了線縫,露出了腋窩裡的黑毛。後來她閉上眼,竭力沉入到一種熱烘烘的想像裡面去,在她的這些畫面裡,總有一個穿粗呢大衣的成年男子,一會兒慷慨,一會兒溫柔地說出一些動聽的話語來,一直說得她的耳朵嗡嗡地叫起來。已經是黃昏,夕陽昏昏地照在窗玻璃上,許多小蟲正在上面爬來爬去,好像在舉行一個什麼集會。遠處什麼地方有一支送殯的隊伍,一個老女人拖長了嗓音滑稽地號叫著,惡劣地模仿著悲哀。在黃昏裡總是有無數細小的聲音響起,騷亂不安。在這一切的後面,是那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毀滅的臨近。曾經有過一次,她在黃昏試著哼了一支從前的曲子,結果那支曲子像冰柱兒似的凍結在她的嘴唇上面了。她睜開眼掃視了一下房內,摸摸鐵柵的牢度,衝著隔壁那男人"喂"了一聲。男人驚奇地轉過身來,對站在灰濛濛的玻璃後面的這個女人審視了好久。一絲自信的冷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將線毯披在身上,開始在屋裡瘋跑。線毯浮在空中,發出"呼呼"的怒叫。天花板上的蛾子驚恐地飛下來,又被毯子撞落在地,作著垂死的掙扎。她喘著粗氣,停下來的時候,瞥見衣櫃的鏡子裡有許多潰爛的舌頭。她害怕窗玻璃上那昏然的夕陽光線,那黃黃的一條,刺得她的眼珠十分難受。她用深色的毯子蒙上玻璃,然而還是透出零零星星的光點。    
    "今天我不想吃燉排骨,能不能想出一點新的花樣?比如蘿蔔乾炒辣椒什麼的。"隔壁那男人說。    
    "燉排骨怎麼也吃不厭,"那女人回答,聲音裡含著譏諷,"要是再加些肉塊,就更鮮了。我怎麼也想不出,你竟會討厭燉排骨,那是只有瘋子才這麼想。你這可憐的人,也許神志不清了吧。"


中篇小說第17節 蒼老的浮雲三(3)

    二    
    她把窗簾掀開一角,陰沉沉地看著外面那幾個人,然後試著扳了幾下鐵的柵欄,向他們扮了一個放肆的鬼臉,放下了窗簾。"除非太陽從西邊出!"她在屋裡挑釁地喊道。    
    門外的四個人先是一愣,然後一齊撲上去擂門,直擂得整個小屋顫動起來。忽然約好了似的,四個人一齊停下,面面相覷。    
    "我們鬥不過她。"沉默了好久,老況終於沮喪地開口說,"所有的門窗全釘上鐵柵了,是她事先唆使我釘的,原來她早就起了這種卑鄙的意圖,她老是欺騙我。"    
    她在前面蹣跚地走著。她身上的水分老是排不出去,這使她全身變得沉甸甸的,皮膚繃得十分難受,手和腿的屈伸也很困難。她老是吃利尿的藥,今天一早起床還吃來著,醫生曾多次警告她不能連續吃,但她的確是十分難受。    
    他想要趕上她,他的麻稈兒似的細腿哆嗦著,瘦小的影子猶猶豫豫地與她那龐大的黑影忽而疊在一起,忽而又分開。他看出她被浮腫折磨得十分痛苦,她那張衰老的白臉激動地顫動著。    
    "原來她欺騙了我們大家。"到他同她並肩而行的時候,他開口說,"真是一個歷史的誤會呀,這下她給我們當頭一棒!"    
    她一怔,似乎要停下腳步,後來又改變主意,默不作聲地同他走起來。    
    "你怎樣看?這不是恥辱嗎?人家會如何看?我們倆的名譽在外面會變得怎樣?萬萬沒料到呀!這下可不是什麼都完了嗎?啊?"他高高興興地搓著胸口。    
    "我要把那座小屋搗毀。"她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說。他聞見她身上透出衰老的軀體特有的那種氣味。    
    "我們兩人要聯合起來。"他毫不遲疑地宣佈,然後向四周溜了幾眼,挺神秘地嘰喳起來:"首先得弄清她的動機,是什麼動機促使她將自己封閉在小屋裡,與世隔絕起來的呢?這真是一個微妙的問題,我有一些線索,這些線索都與那個流氓女婿有關。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每天夜裡,他都在街上來去,搜集過路行人遺下的唾沫,裝在一個隨身的公文包裡面。有一天他跟我吵起來,揚言要用他搜集的唾沫淹死我!從那以後我就睡不好了,小腿不住地抽筋。"    
    她將眼光移到他的身上,她的眼光裡流出一絲暖意,然而她臉上的每一個皺折裡都含滿了陰森的氣息。她喘著氣,用力提起岩石樣的腿子,痛苦地扭曲著嘴唇說:"我就像一大塊吸飽了髒水的爛肉。"    
    他們踏進那座塵封的老屋的時候,聽見天花板上的石灰在每個房間裡"嚓嚓"地落下,老鼠們在房裡"嘎噠嘎噠"地賽跑。他又坐在羧盞奶倏懇紊廈媼耍找蛔攏諫系墓抑?就嚇人地響了起來,空洞而悠長,一共響了十二下。"這鍾現在老是騙人。"她說,臉上泛出冷笑,"房裡的每樣東西都跟我作對。有一天我打開了窗子,結果風把牆頭上青苔的氣味刮進來,弄得每件傢俱上都沾滿了那種味兒。當夕陽照到天井裡的時候。我就開始將麻雀釘在牆上,這工作很不順利,羽毛弄得到處飛揚。你剛才說什麼?她這一手是怎麼回事?我可以告訴你,她的目標只在我,她要讓我身敗名裂,像她朝思暮想的那樣。誰也猜不透她打的什麼主意,我卻再清楚不過了。我站在窗外,她正在帳子裡惡狠狠地磨牙,她咬過我一口,你還記得嗎?那一回我幾乎喪了命。也許你想和我一起用飯?長期以來,我就不做飯了,我一直吃著從店子裡買回的泡麵。他們說我的浮腫是因為缺乏維生素。我強壯過一段,本來可以和她較量到底,但現在徹底垮下來了,因為她想出了這麼一招。你看見我臉上的黑斑沒有?我活不長了。要是今晚打雷,我一定要去看看那棵樹的情況……"    
    從朽爛的地板下面傳出一種沉重的、悶悶的聲音,震得灰塵跳躍起來。他從座位上彈起來,臉色發白,聲音哽在喉嚨裡:    
    "什麼聲--音?"    
    "石磨。"她低聲回答,"巨大的、陰森的怪物,日夜不停地磨,碾碎一切。你別怕,習慣了就好了。你看這些老鼠,它們也習慣了。"    
    已經是下午,屋裡的光線暗下來了。他們斷斷續續地談了那麼多的話,喉嚨嘶啞了,對方面部的輪廓也變得模模糊糊,像是從頸部割斷了似的浮在空中。壁上的掛鐘每隔半小時就敲響一次。掛鐘一響,他們的思路就被打斷,然後又艱難地、費盡心力地重新起頭。最後,他們心神不定地沉默下來了,頭部像岩石一樣沉重地落到頸脖上面。這當兒一隻麻雀從朽爛的紗窗的洞眼裡闖進來,在房內繞了半個圈子,飛快地鑽到了床底下,在那裡弄出鬼鬼祟祟的響聲。    
    "每天都有麻雀從那個眼裡鑽進來。床底下擺著母親的骨灰罈子呢。"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解脫似的舒了一口氣,似乎要站起來找什麼東西。    
    "麻雀鑽進房裡來!你怎麼能允許這種豈有此理的事?到處都是這種嚇人的鬼東西,石磨!麻雀!說不定還有游屍吧?你居然活到了今天,這件事本身就叫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昨天把屎屙在一隻從前的酒杯裡,丟了兩隻臭蟲進去,結果打了整整一夜的嗝兒。"她微笑著陷入了回憶之中。    
    他像被狗蚤咬了一樣跳起來,搖搖晃晃地跑出去。"你應該去死!"他回過頭來喊道。    
    巨大的石磨轉動起來了。老女人臉上呈現凍結的微笑。    
    "媽媽,我們大禍臨頭啦!"    
    她嚴厲地盯了他一眼,她的眼光像兩把錐子將他刺了個透穿。鴿子"咕咕"叫著,彈棉廠的碎花像密密麻麻的一群群飛蛾一樣從窗前飄過。她鄙視地看著他,莊嚴地端起痰盒子,用力朝裡面吐了一口痰。


中篇小說第18節 蒼老的浮雲三(4)

    "我從前是一個小姑娘來著。"    
    "是,媽媽。"    
    "我胸口有一個腫塊,已經長了十年啦,近來它裡面發生了膿腫,一跳一跳地痛得慌。我一聽到你對我說話就難受得要死,精神上失去平衡,你不要輕易對我開口,這對我的神經很不利。我有一個建議,我們將中間這道門釘死,各自從自己房裡的門出進怎麼樣?這樣一來就可以防止相互打擾,可以保持內心的平靜。"    
    "是,媽媽。"    
    他佝僂著背出去了。她看見他的褲帶從衣服下擺那裡掉了出來。    
    前不久的一天夜裡,她正在做一個捕蝗蟲的夢,忽然夢裡的一聲雷鳴將她驚醒過來。她扯亮電燈,又聽見了第二聲,第三聲……她披上衣,朝兒子房裡走去,看見他像一個肉球那樣蜷縮著,雷聲原來就是從那個顫抖的肉球裡面發出來的:"轟隆隆,轟隆隆……"    
    整整一夜,她在窗外那條煤渣路上踱來踱去,腳下"喳喳"作響,胸中狂怒地發出呻吟。    
    "誰?"一個算命瞎子朝她抬起黑洞洞的兩眼。    
    "一個鬼魂。"她惡狠狠地回答。    
    一直到天亮,雷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然而第二天夜裡,一切又重演了。開始是蝗蟲的夢,然後又是驚醒……    
    她大踏步走進兒子的房間,猛烈地搖醒了他。    
    "好大的雨呀,媽媽。"他迷迷糊糊地說,"我正在田里捕蝗蟲,忽然一聲驚雷,接著就下大雨了。"    
    她目瞪口呆地聽著他的夢囈,然後,瞥了一眼連通兩個房間的那扇門,明白了。原來他的夢就是從那扇門進入她的房間,然後進入她的身體的。    
    那扇門從那天起成了她的心病。    
    他貼著門縫在傾聽隔壁房間裡的動靜。    
    封門後的那個傍晚,白頭髮的乞丐就來了,他的一隻手探在懷裡捉虱子,口裡大聲說:"這屋裡怎麼這麼悶?"然後直瞪瞪地看著他,鞠了三下躬,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我今晚要在你這裡睡下。"他又說,一邊脫下他的鞋。他的身上散發出老鼠的氣味。    
    "媽媽!媽媽……"他惶恐地小聲呼道,在屋裡轉來轉去,然而門是封起來了。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整夜。床很窄,老人的臭腳不時伸到了他的嘴邊,虱子一刻不停地襲擊著他。    
    "你幹嗎不關電燈?"母親在隔壁威嚴地說。    
    "媽媽,這裡有一個人……"    
    老人忽然下死力踢了他一腳,剛好踢在他的要害部位,他痛得幾乎暈了過去。    
    聽見母親惡毒地詛咒著,一會兒就響起了鼾聲。那天夜裡她肯定睡得很死。算命的瞎子又來了,敲了幾下她的窗子,裡面毫無反應。    
    然而他一個夢也沒做。黃黃的燈光照著老人的臉,他的很長的白髮向四面張開,如同一些箭,那面目猙獰可憎。他將他擠到了床邊,還用枯乾的細腿夾住他,他的身上落下許多灰質鱗片,弄得到處都是。黃的燈光照著,屋裡有種隱秘的邪惡。天快亮的時候,老人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媽媽!媽媽……"他捶打著房門,聲音細弱得如同嬰兒。    
    當夕陽從琉璃瓦屋頂那裡沉下去,風在空中煩人地吹響哀樂的時候,老人又來了。仍舊帶著那只長長的破布袋,一進屋就坐在床上,脫掉鞋。    
    破布袋神秘地動彈著。    
    "裡面是什麼?"    
    "眼鏡蛇。"    
    瘋狂的、恐怖的夜晚,蛇從袋子裡探出頭來。    
    他裹著毯子,緊貼那張門守候了一夜。他的鼻孔裡長滿了米粒大小的癤子。    
    "我們鬥不過她,"他繞到那邊門口,扯住母親的衣袖哀哀地說,"她將要製造奇跡,所有的門全釘上了鐵柵,是我親自釘的。"     
    "啐!"她朝痰盒子裡吐了一口痰,迎著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現在她每天夜裡都睡得沉。她兒子獨自一個在牆那邊捕蝗蟲。    
    打雷的那天夜裡,他打著油布傘站在楮樹下的小屋外面。屋裡一片墨黑。隔著窗戶聽見了裡面沉重的喘息,那喘息令他想起冒煙的煙囪。他爬上窗,藉著電光一閃往裡看,見她正在仰頭喝那玻璃罐裡的水,果然有兩條濃煙呈螺旋狀從她張得大大的鼻孔裡冒出來。    
    "巴在窗戶上的是一隻大蜘蛛嗎?"她在裡面用嘲弄的口氣問,然後奇怪地哼著,居然哼出一支歌子來。那只歌子哼了又哼,冗長單調,老是提到一隻沒有鬍子的瞎眼白貓,提到一個嬰孩被這隻貓咬去了大拇指,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你幹嗎不關燈?"    
    "我怕,媽媽。"    
    "看見燈光從壁縫裡透出來,我誤認為你房裡起了火。好好注意自己的靈魂吧。"    
    "不要撇下我,媽媽,我在田里爬呀爬的,蝗蟲把我的腿子咬得滿是窟窿。"


中篇小說第19節 蒼老的浮雲三(5)

    三    
    他將一沙鍋燉排骨潑在門前的台階上面了。慕蘭擺好餐具,叫他吃飯的時候,他默默地走過去端起沙鍋,將排骨"砰!"地一聲潑在台階上,動作乾淨利落。    
    他坐下,看著妻子譏誚的眼光,心裡直想嘔吐。    
    "一隻死雀從隔壁屋頂的破洞裡掉到了天花板上。沒有人射,雀子怎麼會死的呢。"她毫不在意地說著。    
    她出去了,麻老五笑瞇瞇地走進來。    
    "沒有殺蟲藥劑。"他連忙搶先說。    
    "是這樣嗎?"他不相信地掃了他一眼,假裝親密地挨著他坐在床沿上,悄悄地對著他的耳朵說:"今天我坐在屋裡的靠椅上想了整整一上午,我弄不清楚,你和我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你是我的鄰居,又是朋友,對不對?我時常感覺,你和我有一種很老很老的關係,還在娘肚子裡,你和我就被決定了是要唇齒相依的。你搬來的第一天,我就看著你很面熟似的。那一天有火燒雲,我正在追趕我飼養的十來只公雞,忽然你來了,穿著灰不灰藍不藍的衣服,可憐巴巴的。我心裡湧起一種很親切的情緒,就像一種甜漿糊。你呢,你毫不懂得,你認為我是在纏你?我的胯間長了一個瘤子,你看,在這兒,我知道你要幸災樂禍的,不過醫生說了不要緊的。我來告訴你,免得你有種得了解放似的感覺。這是一定要好的,醫生下過保證了。你我唇齒相依,這是在娘肚子裡就被決定了的。"他站起身,若有所失地向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悻悻地離開了。但走出房門時褲子再一次掉了下來。麻老五最近對他的侵犯越來越忍無可忍了,昨天他當街死死揪住他,將臭烘烘的臉湊到他面前親了幾下,然後跳開去,哈哈大笑。他又一次向圍觀的人說:要將他的私人秘密抖露於眾。當時他面如土色,嚇掉了魂。然而此刻,他並不覺得有得了解放的感覺,他呆呆地瞪著他的背影,看見他的褲子落下去,露出劈柴般的大腿和胯間的黑毛(他明明是故意讓褲子掉下去的),心裡像吃了老鼠藥一般地倒騰。他一點也不幸災樂禍,他像一隻快被毒死的瘦貓一樣抽著風。    
    "你的眼鏡到哪裡去了?"所長拍拍他的肩膀說,"噢,原來你在混日子!你幹得真巧妙!同志們看罷,這真是一種奇異的社會現象!這個人,他每天坐在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從前我有一個同事,每天白天坐在辦公室裡,夜裡卻在幹著盜墓的勾當,神不知鬼不覺……哈!"    
    老劉頭湊近他嗅了幾嗅,懷疑地搖著頭咕嚕道:"有什麼東西不對頭,極不對頭……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該不會發羊癲瘋吧?"    
    他聽見隔壁女人從玻璃瓶裡倒水的"丁當"聲,以及喉嚨裡"咕咚咕咚"的響聲。他憶起他們談論過的林子裡看到的事,只覺得週身燥熱,痛苦不堪。那些事是他極力要忘卻的,他願意自己完全擺脫的。麻老五的這一著將他徹底打垮了,他的褲子掉下去的時候,他全身像蚯蚓一樣扭曲著。他聽說過腸穿孔這種病,他自己會不會得了腸穿孔呢?    
    "那老頭被送到醫院裡去了。"慕蘭凝視著他,放了幾個悶屁。    
    "誰?"    
    "還有誰。他還給鄰居留下話,說千萬不能讓你知道他住院的事。他們要鋸他的腿子了。你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鄰居已經在議論這件事,說你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又說你是不是一個男性這件事很值得懷疑,因為誰也沒親眼看見過,所以沒法證實……"    
    "我患了腸穿孔。"他說完又倒在地上抽起風來。    
    "從那以後,多少時間過去了啊!"那女人的聲音"絲絲"地從板壁縫裡鑽出來,"你注意到了沒有?樹葉已經枯透了,用腳一踩,立刻碎成齏粉。落雨的那天,我夢見它的根膨脹得紛紛裂開了,它幹嗎喝得那麼凶呢?現在這些水分全部蒸發了。火是從內部燒起來的,連著這些天不落雨,根部又全部成了紅炭。今天早上撩開窗簾,看見青煙從樹頂裊裊上升,枝丫痛苦地張得很開,很開。那火是虛火,陰火,永遠燒不出明亮的火花來……昨天中午,老況夢見了樹底下的葡萄架,他一來,我聞見他身上的味兒,立刻猜出他做了什麼夢,為此他惱火得要命。"    
    "如果再等一等,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他在心裡反駁著她。    
    "麻老五就要變成一個肉團。"妻子的聲音像蒼蠅在耳邊嗡嗡,"想一想吧,那樣一團東西在地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你幹嗎怕他?"    
    "我的門窗釘得多麼牢!現在我多麼安全!他們來過,夜夜都來,但有什麼法子?徒勞地在窗外踱來踱去,打著無法實現的鬼主意罷了。太陽升起,我的心就在胸膛裡'怦怦'直跳,我要把窗簾遮得嚴嚴的,他們說我是一隻老鼠,這話不錯,我的確喜歡躲在陰暗的地方咬嚙傢俱,我的牙齒也曾由此磨得十分尖利。老況說他想用老鼠藥毒死我,也不過就想一想罷了,他一點膽量也沒有,他是一條圓滾滾的蛔蟲,我看見他夜裡鑽進他母親的腸子,十分愜意地巴在那上面了。說不定有一天他母親會把他屙出來的,一想到他被他母親從肛門擠出來的樣子就好笑。"     
    她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微弱,那床破毯子卻一天比一天凶狠地怒叫著。    
    慕蘭抬起頭,做出傾聽的樣子,然後噓了一口氣說:"那女人已經完蛋了。我很奇怪,她怎麼能做到一天到晚不弄出一點響聲來的?我貼著板壁聽,聽不出一點細微的響動,好久以來就這樣了。有幾回我以為她完蛋了,但半夜又亮起了燈。昨天夜裡電燈沒亮,你注意到了沒有?"    
    "你應該將這件事記在你的小本本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是什麼意思?我已經記不得我要講的話的意思了,結果我講了一句自己也不懂的話。我總在想一些不想幹的事,比如剛才,我就正在想我們是不是在後面砌一個蓄水池來養魚,我又想到牆壁會不會爆裂開,從裡面鑽出蛇的腦袋來,我整天被這些想法糾纏不休,辛苦得不得了,鬧得自己患了神經衰弱。你已經睡著了,我卻睜著眼,傾聽蟲子在衣櫃裡咬嚙衣物的聲音,那聲音日夜不息。"    
    老婆一走開,岳父的紅鼻頭又從窗眼裡伸進來了。當然,他們是串通好了的。    
    "你以為我和她是串通好了的嗎?"他滑稽地皺著鼻子,"你弄錯了,女婿。我一直恨死了她。每次你們吵起來,我總恨不得讓你把她殺了才好,我躲在門後暗暗為你使勁呢。但是你不敢,你這人怎麼這麼孱頭。我每回來拿東西,她就大驚小怪地叫起來,說我是賊,其實你一點也不明白內情。我從這裡拿了東西回家,她就半路上截住我,強迫我和她平分,折價付錢給她,有一回吵起來,還把我的腦袋按進爛泥裡面。她有許多情夫,她把情夫帶到我家裡去和她睡覺,逼我老頭子站在門外幫她放哨,哪怕落大雨淋得透濕也毫不憐惜。你的事情,我在寺院的樓上看得清清楚楚,不管什麼情況都逃不脫我這雙老眼。比如你的心頭之患我就瞭如指掌,你最怕的人是麻老五,他總是當街出你的洋相……"    
    "我要殺你!"他突然跳起來摳住老頭的衣領,眼珠發了直。    
    "噓!你怎麼回事?!啊?"他用力甩脫他的手,"對不起,我要走了,我嘮叨些什麼呢?對於白癡,你還有些什麼好期望的?"    
    十二點一過,那兩個幽靈又來了,在月光下踱來踱去,將枯葉弄得痛苦地"沙沙"作響。隔著窗戶,他聽見他的疲憊的低語:    
    "我在來的路上,一條腿陷進一個很深的爛泥坑裡面去了,拔也拔不出,有什麼東西咬在腿肚子上,針扎似的痛。這屋裡新生的一窩鼠仔又長大了,你聽見它們竄來竄去的腳步聲沒有?我們真像荒野裡的兩匹狼,對不對?"    
    "剛才我從床上撐起來,簡直提不起腳,利尿藥把我害苦啦。這些個日日夜夜,每半點鐘我就聽見壁上的掛鐘發了瘋地敲,現在它裡面的齒輪已經銹壞了,快要咬住了,它這種臨終前的掙扎把我嚇壞了。"    
    "我們都這樣,我昨天也沒睡。我一直在等著什麼事發生,我看見夜氣裡浮著許多冰鉤兒,一隻貓兒在牆角像人一樣歎著氣,'踏踏踏,踏踏踏……'數不清的小偷在窗外鑽來鑽去。奇怪,我們怎麼能活得如此長久,我們不是早就垮了嗎?"    
    "我的頭髮是怎麼掉的你清楚嗎?那個秋天老是落雨,到處濕漉漉的,我坐在搖椅裡讀報,她像貓一樣溜進來了。我有一種預感似的打了一個寒戰,這當兒她閃電一樣跳起來在我頭皮上啄了一下,然後逃跑了。從那天起我的頭髮就大塊地脫落,頭皮全部壞死了。你摸一摸這樹,像是燒著了一般燙手……對啦,我的全部災難正是從那個秋天開始的,那時所有椅子上的油漆都壞了,一坐上去褲子就被緊緊地粘住,腳板也老出汗,鞋子裡又冷又潮,腳一伸進去全身都肉麻得不行。"    
    那兩人呻吟著,痛苦地踩響著地面:"踏--踏--踏--踏……"    
    他在床上抽著風,被單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赤裸的背脊上,他學會了像蛇一樣蠕動。    
    清晨,他的全身腫得緊繃繃的,僵硬難受。


中篇小說第20節 蒼老的浮雲三(6)

    四    
    她的一條腿像被釘在床上似的不能動彈了。昨天她燒好了水到浴室去洗澡,因為常年不打掃,浴室的地面溜溜滑滑,她一進去就摔倒在水泥地上了。當時她聽見左腿裡面有什麼東西發出瓷器破碎的聲音,那聲音很細弱,但是她聽到了。她用手撐起來,爬回臥室,和著粘糊糊的有腐爛味兒的衣服倒在床上。現在死亡從她的傷腿那裡開始了,她等著,看見它不斷地向她的上半身蔓延過來。麻雀一隻又一隻地從紗窗的破洞裡鑽進來,猖狂地在半明半暗中飛來飛去。她用尚能活動自如的手在床上摸索著枕頭,向這些中了魔的小東西投去。外面也許正出著大太陽吧?屋頂上的瓦不是被曬得"喳喳"作響嗎?石磨在地板底下發出空洞乾澀的聲音,她將死在太陽天裡,她的死正如這座陰森的老屋一樣黑暗,她終將與這老屋融為一體。壁上的老掛鐘最後一次敲響是在昨天夜裡,那是一次瘋狂的、混亂的敲打,鐘的內部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爆炸,其結果是鐘面上的玻璃碎成了好幾塊。現在它永久地沉默了,帶著被毀壞了的死亡的遺容漠然瞪視著床上的她。她的身體從傷腿那兒正在開始腐爛,那氣味和浴室裡多年來的氣味一模一樣,她恍然大悟,原來好多年以前,死亡就已經到來了。她掙扎著想要脫掉這件在浴室裡跌髒了的衣服,然而辦不到,衣服緊緊地巴在她身上,與她的皮膚不可分割,那氣味也已滲透到她身體內部的器官裡面去了,這件衣服將跟著她一道死亡。床底下的骨灰罈子抵著了她的背脊,像冰塊一樣襲人。她母親的死亡也是發生在這間臥室裡,在最後的日子裡,她的軀體也是在這個床上慢慢消融掉的。她記得她老是抱怨那只掛鐘的聲音,說一下一下就敲在她的心臟上,但是誰都認為她是神經錯亂,沒人理會她的話。她死於心臟破裂,她臨終的那種怨恨表情至今留在她的腦子裡。她想痛哭,她的淚腺堵塞,喉嚨裡發出近似小貓叫的怪聲音。她早已忘了哭的方法了。昨天夜裡,她和她的前夫突然跳起來,拼著命用頭部朝那棵樹的樹幹撞去,後來兩人一齊摔倒在地。女兒房裡的燈亮了起來,那燈光是古怪的醬油色,他們從深色窗簾的隙縫裡看見了她木乃伊似的身體,她全身一絲不掛,灰白的皮膚上長著許多綠的斑點,斑點上似乎還有很長的毫毛。    
    "外面有兩條餓狼。"女兒鄙夷地說,"那孩子完蛋了,瞎眼貓最後一口咬斷了他的頸脖。"    
    "那真是一個傷心的日子,    
    瘦弱的金銀花紛紛飄落在地……"    
    她一停下來,嘴唇立刻凍僵了,眉毛上也長起了白霜。她劃燃一根火柴,吻著那火苗,口裡哈出寒冷的白氣。火苗熄滅了,她似乎凍得更厲害了,全身硬邦邦的。她找來許多報紙,在地上堆成一大堆,用火柴點燃,讓那火苗舔著她的胸膛、背後。火苗越躥越高,她的身體也越來越柔軟、靈活,皮膚泛出玫瑰的紅色,鼻孔裡冒出煙和火星,眼睛裡燃著火,恐怖地睜得很大很大。當火苗幾乎舔到了天花板的時候,藉著晃動的亮光,她看見前夫像一攤蠟一樣融化著,越來越矮下去,頭部痙攣地一伸一伸,悲慘地打著呃逆,眼珠漸漸收縮為兩個細小的白點。"我的腦血管破裂了……"他可憐地哼了一聲,吐出一口黑糊糊的東西。    
    她的光光的頭皮癢得厲害,她使勁去抓,直到抓出了血。她忘不了她失去頭髮的那件事。那個濕漉漉的秋天,樹上的枯葉紅得像要滴血,牆壁上滲出黑水。她坐在搖椅裡面,惶惶不可終日……然而石磨再一次響起來了,乾澀刺耳,震得牆上的石灰紛紛剝落,兩隻受驚的麻雀被天花板撞傷,破布一樣墜落在地,床底的骨灰罈子在跳躍,死人在壇內艱難地輾轉。有什麼東西落入兩片磨盤之間,發出脆弱的一響,像是一聲輕微的啜泣,很快又被無情的噪音吞沒了。    
    在街上,前夫緊緊地跟著她,用陰謀家的眼光反覆打量她,表情沉重地說:"我們老成什麼樣子了啊!"    
    她的眼光從浮腫的眼縫後面掙扎出來看著他那頂有窟窿的帽子,渾身打著冷戰說:"你記得我們活了多久了麼?"    
    "我怎麼也記不住,我的腦子早就壞了。這些日子,窗外樹上的枯葉一直不肯放過我,'沙沙沙,沙沙沙……'我們活了多久了?"    
    "我夢見過一些事,全是與那個雨天有關的……我一下台階就滑倒了。"    
    她的眼光搖擺不定,像一隻風箏那樣在他臉上掠過。天上出著太陽,光線太強,她失去了最後一點氣力,風箏回到了她的眼眶裡。    
    "我眼前一片漆黑。"她訴著苦,扶住了電線桿,"我很快就要瞎了。我真後悔,我把它們用得太苦了。"    
    "誰?"他大吃一驚。    
    "我的眼睛唄。"    
    "也許有那麼一天,你從你的房子裡走出來,踱到天井裡,那時天上飄著細雨,一隻貓兒蹲在天井的牆角里哀哀地哭,於是你說:'夠了。'好,一切都會結束。你回到屋裡,馬上入睡了。"    
    一列火車在遠處奔馳而過,悠長地叫著,然後是輪子擦在鐵軌上的聲音,一節又一節車廂,一節又一節……    
    "你怎麼如此肯定?"她生氣地說,"正好相反,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結束。它們就在我的神經裡,擠得滿滿的,只在做噩夢的時候一點一點鑽出來。我記不得這有多久了,反正一切都不會結束。我照過了X光,腎臟裡面全是小石子,我一彎腰,裡面就'嘩啦'作響。"    
    他沮喪地癟了癟嘴巴,似乎就要哭起來。"啊。一直到死!一直到死!"他絕望地驚歎道,"'沙沙沙,沙沙沙……'我的夢裡也充滿了那個聲音。從前在黎明,我老聽見一個人在煤渣路上踱步,原來那人也受著這種可怕的折磨。他不得不踱來踱去,踱來踱去,一直到挪不動腳步,於是末日來臨了。萬一我們活得很長久??"    
    她匆匆地要趕到前面去,他拽住她的衣袖,苦苦地哀求著:"再說一點什麼吧,再說一點什麼吧,我心慌得發抖。"    
    他的手指縫裡滲出許多粘液來,像膠水一樣巴在她的袖子上,甩也甩不掉。他的鼻孔、眼角也開始流出那種黃色的粘液。他唏噓著,還在說個不停。太陽從寺院的屋頂上沉下去了,空中刮著不吉祥的風。她看出來,他一點也不想死,他嘮叨不停的原因正是怕死,他對自己的小命如此珍惜這件事,使她感到十分驚駭。他的手指在她衣袖上抽搐著,活像幾條醜陋的泥鰍。    
    "我看不清你的嘴臉。"她開始說。    
    "說下去,說下去!"    
    "我跟你說過了頭髮的事,還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    
    "說下去。"    
    "那是關於被我釘在牆上的麻雀的事。"    
    "好極了。"    
    "在黑暗裡,麻雀在牆上嘰叫著,撲騰起來,口中流出一滴滴黑血。我把頭從被褥裡探出來,開始嘔吐,我吐出的東西的氣味和我浴室裡的氣味一模一樣,月亮照著紗窗,窗欞苦苦地呻吟。有一個東西在天井裡走來走去,像是一隻狗,麻雀們立刻沉默了。在西頭那間小雜屋裡,天花板上又剝落了一塊石灰,一隻老鼠飛快地從屋當中穿過,跑到廚房裡去了。"    
    "有一天夜裡,我用鑰匙開開了你的大門,在天井裡走來走去,一直到天亮。我沒有看見麻雀,因為那天沒有月亮,四週一片漆黑。"    
    "當時我正在嘔吐,月光照在紗窗上。"她惡狠狠地一搖頭,"你聞到一種刺鼻的氣味了嗎?"    
    "周圍那麼黑,我就像掉進了一個細頸磁瓶的底部。我呼吸不到足夠的氧氣,只好大張著嘴,像一條憋壞了的魚。"    
    石磨緩緩地轉,越來越陰沉,越來越殺氣騰騰,麻雀在被碾碎前發出的慘叫,隱沒在暴怒的、壓抑的雷聲裡。    
    隔壁房裡的天花板整個地塌下來了,她聞到一股刺鼻的石灰味。一隻雀子"啪"地一聲掉在她的被褥上,還拚命地撲騰了一陣才死。    
    她聽見在遠處的什麼地方驚雷劈倒了一棵大樹。


中篇小說第21節 蒼老的浮雲三(7)

    結局    
    她還在夢中,就已經聞到了很濃的焦木味兒,她夢見抽屜裡的蛋糕全都化成了油光閃亮的臭蟲。她撐起來,用最後一點乾肉喂一隻母鼠。她把乾肉扔在床底下,傾聽它"嘎吱嘎吱"的咬嚙聲。父母昨天沒有來,也許就因為這個,她被蟲牙折磨著。每隔一點鐘,她就往床底下扔一小塊乾肉,讓那隻老鼠咬出響聲,藉以減輕神經的劇痛。到天明,乾肉全部扔完了,牙痛也慢慢減輕,這時她忽然記起那兩人昨夜沒來,覺得詫異。大樹是在清晨被雷劈倒的,滾滾的濃煙沖天而起,裡面夾著通紅的火星。現在它倒在地上,內部全部燒空了。隔壁的男人和女人一齊走了出來,到那零亂地散在地上的枝條中去尋找從前掛在樹幹上的一面鏡子。兩個人都把屁股撅得高高的,浮腫的嘴臉幾乎湊到了地面,畏縮地用兩個指頭揀出那些踱了水銀的碎玻璃片。她從窗簾後面打量這一對,聽見發僵的腳尖在地上跺來跺去,看見紫脹的手指伸到口裡含著,眼裡溢著痛苦的淚水。一夜之間,男人的頭髮全部脫光了,蒼白的頭皮令人作嘔。隔著窗子,她隱約地聞見了熟悉的汗酸味兒,就是他稱作"甜味兒"的那種氣味。燒完報紙以後,再也沒有什麼可燒的了,雖然外面出著大太陽,骨頭卻像泡在冰水裡,早上起來幾乎全身都凍僵了,必須用毛巾發了瘋地擦才能讓腿子彎轉來,不然就像干竹子,一動就"啪啪"亂響。她不敢用力出氣,一用力,鼻尖就出現冰花,六角形的、邊緣很銳利的冰花,將嘴唇都割出血來。大櫃上的鏡子已經用一匹黑布遮住了,好久以來她就不願照鏡子。那一天她突然覺得身上的衣裳寬蕩蕩的,她剝下衣裳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變得像干魚那麼薄,胸腔和腹腔幾乎是透明的,對著光亮,可以隱約看出纖細的蘆桿密密地排列著。她用指頭敲一敲,裡面發出空洞的響聲:"崩崩崩的崩!"她拿起玻璃罐從水缸裡舀出最後一點發黑的水,仰頭一飲而盡,她清楚地看見涓涓的細流從胸腔流到腹腔,然後不可思議地消失不見了。她已有一個多月沒有尿。老鼠終於丟棄了肉塊,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洞裡去了。她像一條干魚一樣在粗毛毯底下發著抖,"嚓嚓嚓嚓!"地擦得毛毯響個不停。南風從瓦縫裡灌進來了,毛毯鼓滿了風,裹著她一起飄離床鋪,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然後又"啪!"地一聲落回床上。南風裡有股腥味,她一聞到那股味腦子裡就出現野兔的幻象,它們總是躲在很深的草叢裡。萎縮症已經蔓延到下肢,很快她就要下不了床了。她算了一算,她已經兩個月零二十天沒吃任何東西了。因為這個,她的腸胃漸漸從體內消失。現在她拍一拍肚子,那只是一塊硬而薄的透明的東西,裡面除了一些蘆稈的陰影外空無所有。很久以來,她就分不出白天和黑夜,她完全是按照內心的感覺來劃分日子的。照她算來,她把自己封閉在房子裡已經有三年零四個月了。在這段時間裡,粉蟲吃掉了一整把籐椅,只剩下一堆筋絡留在牆角;沒有噴殺蟲劑,蟋蟀卻全部凍死了,滿地僵硬的屍體;水缸裡長滿了一種綠色的小蟲子,她在喝水時將它們喝進了肚子;一個早上醒來,她發現她的線毯朽成了一堆爛布,用指頭一點那布就成了灰;房子中央好久以來就在漏雨,不久就形成了一個小水窪,天一晴,水窪裡蹦出幾隻小蛤蟆。她的腿子裡面發出干竹子的裂響,她拖著腳步在房子裡走了一圈,看來看去地看了一遍,然後用一根麻繩束起她那一頭老鼠色的長髮,打開抽屜,找出一瓶從前使用過的甘油,將乾裂開叉的指頭輪流伸進去浸泡,直到指頭重新彌合,然後她小心地上了床,蓋好毛毯,決心不再動挪了。她的眼光穿透牆壁,看見那男人將身體擺成極其難受的姿勢,在他的長統套鞋裡面,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那些瘦骨伶仃的腳趾全凍成了青色,發瘋地抽搐,他極力要站穩,腳板在巨大的鞋子底部滑來滑去。"所有的碎片都燒焦了……它的有花紋的背上滲出陌生的向日葵的味兒,泥沙割破了暴出的眼珠,忽然,漫天紅光,泥漿裡翻騰著泡沫,那就像一個真正的結局……哦,哦!怎麼回事啊?"他咯著血,身體慢慢地傾斜,向鋪滿了腐葉的地上倒去。她的眼光變得那樣深邃,她看見了母親住的老公館,那上面爬滿了一種綠色的毛毛蟲。在一葉紗窗上面,有一個很大的破洞,麻雀從破洞裡魚貫而入。一陣南風刮來,毛蟲紛紛從牆壁上掉落地面,被無數螞蟻襲擊著。在一隻破爛的木桶下面有一雙開裂的木板拖鞋,她當小姑娘的時候穿的拖鞋,現在那上面奇怪地長著一排木耳。父親在天井裡摸索著滑溜溜的牆壁繞圈子,指甲深深地摳進青苔裡面。他的雙眼患了白內障,從他臉上神氣看出,他根本不認為自己在兜圈子,而是覺得自己在沿著一條筆直的,黑暗的通道不斷地前行。他在天井裡已經走了三天三夜了。她看不到母親,但是她能夠聽見她的聲音從破棉絮裡隱約傳來,那聲音就彷彿母親在咀嚼自己的舌頭,痛得直打哆嗦。父親聽見了母親的呻吟,一絲笑意埋藏在他深刻的皺紋裡面,他扶著牆走得更起勁了,簡直像在瘋跑,他的手指甲裡滲出一滴一滴的血珠,腳板底長滿了雞眼。"媽媽也許會死掉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天井的牆縫裡鑽出來,那聲音稚嫩,帶著熱切的企望,"要是她死了,這院子裡就會爬滿毛毛蟲。"但是父親聽不見她的聲音,父親的耳朵已經中了魔,他在聽母親的呻吟,一些遙遠的模糊的呼喚傳到他耳朵裡來,他的面色豁然開朗,全身的神經躍躍欲試,白髮可笑地往腦後飛揚。牆上的青苔被他不斷地摳下,紛紛掉落在地,他還在跑--朝著臆想中的通道。她聽見石磨碾碎了母親的肢體,慘烈的呼叫也被分裂了,七零八落的,那"喀嚓"的一聲大約是母親的頭蓋骨。石磨轉動,屍體成了稀薄的一層混合膠狀物,從磨盤邊緣慢慢地流下。當南風將血的腥味送到小屋裡來的時候,她看到了死亡的臨近。    
    "母親……"她忽然覺得嗓子眼裡有種不習慣的感覺,於是異想天開地想來哭一哭。她憋足了勁,口裡發出一種拙劣可笑的模仿。    
    在天井裡,她的父親一邊跑一邊從口裡吐出泥鰍來。    
    當天傍晚,更善無在回家的時候看見被截了肢的麻老五坐在破籐椅上,緊握兩個拳頭向他嚎叫著。他在夜裡夢見了荊棘,他赤身裸體撲倒在荊棘上面,渾身抽搐著,慢慢地進入了永久的睡眠。    
    1984年,長沙迎賓路


中篇小說第22節 歷程(1)

    皮普准所住的套房在那種常見的住宅樓裡,這個城市裡到處都是那種住宅樓。樓房一般是七八層高,外牆粉成灰色,每個廚房的窗口有一大灘油跡,樓頂有個平台,上面歪七豎八地支楞著一些電視天線。樓裡沒有電梯,狹窄陰暗的過道旁堆著垃圾,樓梯過道裡的電燈總是壞的,夜裡人們只能摸著黑,踩著垃圾行走。    
    皮普準是一位五十二歲的單身漢,住在這棟樓的頂層,也就是八樓。他的套房有一室一廳,帶很小的廚房廁所的那種。皮普准在政府的一個部門工作,那是一個不怎麼重要的部門,他的工作也普普通通,粲誑捎鋅晌薜哪侵幀K刻煸緋□砉椋蓯翹旌諏瞬嘔氐階約赫?套房間裡。一般的時候,房裡冷冷清清,皮普准到家後放下公文包,坐下來抽一支煙,抽完煙就胡亂煮點方便面或米粥之類的食物,就著帶回來的熟肉,匆匆填飽肚子。吃完飯就邊看電視邊涮碗,涮完碗又邊洗臉洗腳邊看電視,洗完腳後,覺得似乎無事可幹了,便"啪!"地一聲關了電視機上床睡覺。    
    當然皮普准的夜生活也並非千篇一律。有的時候,一個月裡面有那麼兩三回吧,會有好奇的鄰居來他家裡坐一小會兒。鄰居總是東張西望的,目光又躲躲閃閃,臉上的表情似乎是討好,又似乎是不放心或鄙視,總之鄰居的表情很難說清。他們有時是男的,有時是女的,有時是中年人,有時則是老婆子。不管是誰來,皮普准家裡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看:客廳裡一張塑料面板的舊方桌,幾把舊椅子,一台電視機擺在方桌上,皮普准吃飯也在這張方桌上。臥室裡有一張簡易鋼絲床,床下胡亂堆著乏味的老單身漢愛看的那種花裡胡哨的雜誌。沿著臥室的牆邊還擺著一排舊木箱,裡面裝的都是皮普准的日常用品、衣物,以及一些忘記了的雜物。廚房裡案板上的用具都油膩膩的,漱口杯和拖鞋什麼的隨便扔在地上。廁所裡微微有股尿臊味。每當客人進了屋,皮普准的家當可說是一覽無遺。他也從來懶得去關上廁所或臥室的門,就那樣敞開著,讓來人去細細研究。    
    皮普准很健談,鄰居一來,他就對他們談些小報雜誌上看來的逸聞,或城裡發生的瑣事,而且一講話就總是盯著對方的臉,想從對方的答話中刺探點什麼的味道,最後總是搞得對方悻悻離去,對他印象惡劣。但皮普准不在乎,再說他是否知道別人對他的印象也是個問題。對於他來說,有客來的晚上只是意味著他睡得晚一點而已。不過平時,他就是上了床也沒有馬上睡著,他總在胡思亂想。這倒不是性騷動,到了他這個年紀,長期獨身,吃的東西亂七八糟,身體又不怎麼好,性衝動可說是越來越微弱了。說到他的胡思亂想,這是從青年時代就開始了的老習慣,他自己至今也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也無法用語言來陳述自己到底想些什麼。近年來,他越來越放任自己了,有時八點鐘就上床。他早早睡下就是為了充分享受胡思亂想的樂趣,他把這稱之為"單身漢的一點小小的特權"。    
    一個嚴寒的冬夜裡,門上有人膽怯地敲了三下,然後響起一個清脆的童音:    
    "皮普准先生在家嗎?"    
    進來的是住在三樓的年輕姑娘。姑娘雖然冷得發抖,還是像別人一樣好奇地東張西望,望過之後,又冒冒失失地走到他的床前,彎下腰,用凍僵的手拾起那些雜誌來翻閱,一邊翻一邊往手上哈氣。十幾分鐘就在紙張的翻閱聲中過去了。    
    "這些年,你已經做了一些事。"姑娘最後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說完就打算離開。    
    皮普准本來正在洗臉,這時連忙放下濕毛巾,漲紅了臉,用濕淋淋的手去扯姑娘的袖子,還說了一些古怪的、莫名其妙的話。    
    他說:"你不要對我產生興趣。你知道我為什麼獨身嗎?不知道吧。我告訴你,就因為自私。我每天臨睡前都要獨自一人想些烏七八糟的事,比如一隻狗或一隻蟑螂什麼的,一般人從不談論的事,我也說不清這些事,但我就是烏七八糟、渺無邊際。你想,假如我結了婚,和別人睡一處,豈不會煩悶得要死嗎?"    
    "請你不要抓住我的袖子。"姑娘臉色發白,陰沉沉地說。    
    "我還有一些個事要告訴你,"他仍舊扯住她的袖子不放,"我一時想不起來,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一想--對了,你樓上那一位,養著幾個情婦吧?這老狐狸,有錢得很啊,今天我看見他去商店買一些女人的內褲,我倒不是盯他的梢,只是無意中碰見的。"    
    "請鬆開你的手。"姑娘從牙縫裡擠出憤怒的聲音。    
    "你要走嗎?現在就走啊?請等一等,我忘記問你了,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幹什麼?"姑娘冷笑一聲,猛地一下甩開他的手,還拍了拍袖子,惟恐上面沾著什麼污穢。"我來調查你!你賊頭賊腦,引起懷疑。你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嗎?我的家人都在門口呢!"她氣沖沖地說。    
    "但究竟為什麼你對我產生興趣呢?"他緊盯她。    
    "我們擔心丟失東西,這就是理由,你滿意了吧?"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偏偏注意到我,這個住在頂層的、最不引人注意的老單身漢。我就這麼值得讓人產生興趣嗎?你使我對自己有了一種新的想法,就像沉睡了多年一下突然醒來……你就不覺得我已經太老了嗎?喂……"    
    他還在嘮叨,但門已經"呯!"地一聲關上了,外面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果然是她的家人等在門外。    
    皮普准看了看表,似乎不早了,於是關了電視,收拾好東西,鑽進被窩。因為寒冷,他將頭蒙在棉被裡睡覺。這一次,他並沒有胡思亂想多久就睡著了。但那一夜,奇怪的事發生了。    
    皮普准睡著後大約一小時,忽然醒來了。是的,這老單身漢就這樣醒來了。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翻來覆去的,最後乾脆爬起身,走到屋頂平台上去了。那天夜裡雖然寒冷,卻並沒有一絲風,從平台上向四周看去,零星的燈光像鬼似的眨眼。皮普准蹲在屋頂發呆的時候,一隻黑貓上來了,蹲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他和它就這樣不動不挪地對視了幾個小時。直到快天亮,皮普准才回到自己的住宅,躺下休息一會兒就起床去上班了。    
    以後就天天如此。由於夜間的折騰,皮普准的臉上日漸消瘦,上樓的腳步也顯出了疲乏的老態,雖然他竭力遮掩著這一事實,每次上樓都拼了全力,樓裡的人卻很快發現了事實的真相。他們看出了皮普准的窘態,因而有意在他下班回家時等在樓道口,一齊用目光死盯住他的腳步。於是每當臨近家門口,皮普准的心臟就狂跳起來,如同穿過敵人封鎖線似的。這樣過了些天,他發現自己的日程完全被打亂了。他心猿意馬,精神渙散,不能再如以前那樣熟練地做飯、涮碗等等,往往不是忘記關火,就是往菜裡放多了鹽,吃飯也完全倒了胃口,甚至根本吃不下去。而此種現狀又根本看不到有所改變的希望。皮普準決定弄出點事來,這似乎出於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皮普准吃過晚飯,收拾好房間,並沒有細想就下樓了。他記起那位年輕姑娘大家都叫她"離姑娘",便敲了門。離姑娘不在家,她的父母正在替一隻貓捉身上的跳蚤,他們看見皮普准來了,就請他按住這隻貓,他們好繼續工作,皮普准雖然覺得有些彆扭,還是照辦了。那隻貓瘦得皮包骨頭,哀哀地啼哭著,不斷地想掙脫而去,但這一男一女就如上了癮似的捉了一隻又一隻,用指甲掐死那些小生物,還帶下一些貓毛來。皮普准實在不忍心看下去,就故意將手一鬆,貓一竄就逃走了。離姑娘的父母臉上立刻變了色,開始冷言冷語,含沙射影。


中篇小說第23節 歷程(2)

    "我們早就知道你是哪號貨色了,游手好閒,東遊西蕩,外加散佈流言。看看你的後腦勺吧,已經開始禿頂了,這種習性還沒改。"老女人邊說邊撇嘴,"你沒見我們正忙著嗎?你倒有空閒。如果有人想打主意做我的女婿,他首先得學會怎樣工作!我們一家都是勤勞的人,容不下懶漢。"    
    "我並不要做你們的女婿,"皮普准一開口,就隱隱地感到了那種興奮,"我這個人,太自私了,不適合過婚姻生活,我還有一個見不得人的老習慣,就是胡思亂想……"    
    "哈哈哈!"老頭子大笑,"這不是不打自招嗎?我們也告訴你,我們並沒有女兒,離姑娘嘛,只不過是個遠房侄女,再說她又出走了,你來這裡,不幫助我們工作,來幹什麼呢?好久以前也來過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那個人比你年輕,頭還沒禿,你猜他來幹什麼?"    
    "我猜不出。"    
    "猜不出就不要猜了,總會明白的。你口袋裡放著那種雜誌吧?"    
    聽見"雜誌"一詞,老女人眼一亮,忍不住湊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說:    
    "你這個人,還浪費時間幹什麼,我們忙得要死,快給我們講講雜誌上的新聞。別人都說你是幹這事的老手,你講吧,我們愛聽。"    
    "最近又出了一樁大事。"皮普准緩緩地說,開始在腦子裡搜索句子,"一名九十歲的老嫗去舞廳跳舞,跳穿了一雙鞋底,當時舞廳裡的年輕人都慚愧得躲起來了。"    
    "你在亂編。"老頭注視著他的後腦勺上頭髮稀疏的那處地方,弄得他不自在起來。"你時常亂編,口袋裡揣著雜誌做樣子,現在越編越離奇了。別跟我們來這套,你打錯了主意。"    
    老女人也附和道:"正是這樣,心想事成是不可能的。你年紀這麼大了,還這樣幼稚。那邊樓上一家有個姑娘,長得如花似玉的,昨天竟有個賣燒餅的老鰥夫去向她家求婚,這不是昏了頭嗎?人總得安分守己。我說這話並不是指你想打我們離姑娘的主意,因為離姑娘也並不是我們的姑娘,她又已經出走了。"    
    "我一個人過得很愜意,每天晚上胡思亂想。"皮普准辯解道,很有點力不從心似的,"你們不是要我講雜誌上的故事給你們聽嗎?我講了你們又不相信。那好,我照本宣科,一句一句讀給你們聽。"皮普准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叫作《際釁嫖擰返腦又荊蛩惴渙?他們倆就像觸了電一般,從他手中搶過那本雜誌,走到窗台那裡用勁一扔,扔到下面去了。兩人這才轉過身來看著他,鬆了一口氣似的。老女人還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胳膊,似乎要確定他還活著。    
    "我們一直盡力挽救你。"老頭說道,"這耽誤了我們好多時間。貓身上的跳蚤一天比一天多起來了,我們的貓深受折磨,我們卻在此地高談闊論。喂,老太婆,我問你,這個人是誰?我怎麼忘記了他是怎麼進來的?我們竟然會讓他來亂攪一氣,這不是很奇怪嗎?"    
    老女人湊近皮普准,催他趕快出去,因為老頭子已經發脾氣了。他發起脾氣來可不是好玩的,尤其最近,因為離姑娘出走了,他的脾氣就更可怕了,她老擔心他要殺人。她說著說著就將皮普准推出了門。皮普准腦子裡亂哄哄的,與迎面走來的一個人撞了個正著,他抬頭一看,此人正是離姑娘。    
    離姑娘站穩後,白了他一眼,又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他開口道。    
    "你不想結婚,"離姑娘打斷他,"就因為自私,對不對?那你來找我的父母幹什麼?啊?你說說看!!你這偽君子!你不要破壞我們的家庭!"她一跺腳就進了屋。    
    皮普准上樓時腳步分外沉重,於黑暗中他又撞倒了一個裝垃圾的撮箕,垃圾撒了他一腳,摸上去粘糊糊的,似乎是剩飯之類。撮箕的主人將門裂開一條縫看了一下,惡罵起來,說他"老風流"什麼的。皮普准回到家,換下骯髒得要死的衣襪,一賭氣,乾脆臉也懶得洗,腳也懶得洗就上床了。這一回,他破天荒第一回沒有胡思亂想,一睡下就罵個不停,將最齷齪的字眼都罵了出來。罵了很久,還是氣恨得睡不著,又搜尋那些惡毒的字眼來罵。最後差不多所有惡毒的字眼都罵完了,他才停下來想:他咒罵的對象是誰呢?他腦子裡帶著這個疑問,無論如何睡不著了。    
    忽然,一道光照亮了他那黑暗的大腦。他記起三年前,他曾在商店裡買過一支手電筒,因為當時他上夜班,每天黎明前下班他都用那支電筒照路,為自己壯膽。後來不上夜班了,他就將手電筒收進他的木箱不用了。而現在,他回憶起樓道裡的黑暗和骯髒,就記起了他的手電筒。他披衣起身,打開電燈,在一個木箱裡找到了那支手電筒,還有兩節電池,他將電池上進去,奇怪得很,手電筒裡的燈泡馬上亮了,而一般的電池放這麼久早就不行了。手裡拿著這件武器似的電筒,他覺得自己膽大包天似的。他披著衣走出門外,用手電筒照著周圍的垃圾,小心地下樓。剛剛下到七樓,就聽見"吱呀"一聲,是樓道兩旁的單元房打開了門,燈光射得他睜不開眼來。住在東邊單元的老王一把將他抓進屋去。老王長得又高又大,抓他就像老鷹抓小雞似的。皮普准驚魂未定,一身簌簌發抖,昏花的眼睛看著眼前的老王,就像見了鬼似的。    
    老王奪過他的手電筒,端詳了半天,最後嚴厲地說:    
    "皮普准,你怎敢用這個東西在樓道裡照來照去的?"    
    "到處是垃圾,"皮普准訴苦道,"衣裳弄得特別髒。我是單身漢,要自己洗,我這個人又比較自私,想過安逸的生活……"    
    "我們的衣裳就不髒嗎?!"老王大喝一聲,打斷他的嘮叨。"樓道裡是可以隨便照的嗎?你這個人,太想當然了。我是什麼人?十幾年的老住戶,比你資格老得多。你的頭髮都快掉光了,上起樓來像個老頭,怎麼還這樣幼稚?真讓人想不通啊。"    
    這個時候,老王的老婆和兒子也都披著外衣出來了,他們顯出厭惡的神情站在一邊,那兒子還從老王手裡拿過手電筒看了幾眼,然後摔在地上,說:"什麼狗屁東西。"    
    "我並不十分老。"皮普准不服氣地說。    
    "是嗎?"老王的老婆冷笑道,"那麼,為什麼每次上樓都拚命地跑呢?並沒有人追你嘛。也不知底下那一家打的什麼主意,要是我有女兒的話……喂,老王,像這種深更半夜的騷擾,怎麼就沒人來管一管?這不是太自由了嗎?都這樣起來還怎麼得了?依我看,偽裝應當剝去,他不是快六十歲了嗎?這位皮普准先生?這個人,我還聽說了有關他的桃色新聞呢!今天的事件就是一個總的爆發。"


中篇小說第24節 歷程(3)

    老王的兒子從裡屋找來了一把鐵錘,"砰!砰……"地錘了好多下,終於將鋁制的手電筒錘扁了,玻璃也碎了。皮普准想溜走,卻被老王的大手死死鉗住走不了。老王說,他早就想與皮普准一道"消磨這漫漫長夜"了,只是苦於沒機會,現在機會送上了門,他怎能放他走?於是他吩咐老婆兒子"搬那兩張竹靠椅來,並放上棉墊"。老婆兒子照辦了,老王就扯著皮普准與他一道並排躺在竹靠椅上。皮普準以為他要聊天,但他熄了燈,一聲不響地躺在黑暗中,他的老婆兒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出房間,到裡面去了。    
    大約躺了半小時,皮普准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竹靠椅是冰冷的,躺在上面時間一長就差不多要凍僵了,根本無法"胡思亂想"。那些"棉墊"裡面也根本不是鋪的棉花,而是一些沙子和小石頭,還有鬼知道是什麼的粒狀物,硌得他背上生疼。再看老王,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不舒服,只是平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皮普准從他的呼吸方式上感覺到他並沒有睡著,不由得十分氣憤,於是他站起身。    
    "我要回去了。"他在黑暗中說。    
    "怎麼可能呢?"老王仍舊躺在竹靠椅上,聲音變得威嚴起來,"怎麼能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簡直開玩笑。我告訴你,現在就回去是不可能的,你必須等到天亮。在這種深更半夜,所有的情況全改變了,我家和你家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你想回去也找不到路,再說你的手電筒又砸了,我們就是為了斷你的後路才砸它的。你這樣冒冒失失的,不自投羅網才怪呢!我勸你還是躺下,你要是真煩躁,我叫我兒子來替你搔一搔背。"    
    說話之間,那牛高馬大的兒子已溜進了房,不由分說就將皮普准按倒在竹靠椅上。他下手很重,不是搔背而是又捏又按的,就像搔胳肢,弄得皮普准笑個不停,連連喊他停下,可他就是不停,足足搔了十多分鐘。    
    "現在你可以睡得著了。"老王說。    
    但皮普准越發睡不著了,他極想和老王聊天,以此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抵禦寒冷。    
    "三樓的離姑娘的事,聽說了吧,"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她跑到我家裡來挑逗我,後來又翻臉不認人,倒打一耙,說我要向她求婚,她的父母就是這麼說的。那兩個愚頑不化的老傢伙,惟一的特長就是替貓捉跳蚤。憑良心說,我從未考慮過結婚的問題。我的年紀是已經不小了,年輕的時候也胡鬧過,現在偶爾也胡鬧一下,不過講到結婚嘛,那是不行的,因為我每天都要胡思亂想,又不願意有人來打擾,另外我白天還要去機關上班,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來成家呢?我這個人,考慮問題比較周全,我不願意別人對我產生誤會。現在我夜裡不睡,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但我還在挺下去,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只希望別人對我有個正確的認識。你沒睡吧?我告訴你一件事,樓下那傢伙,我在商店碰見他,你猜他正在買什麼?"    
    "你剛才提到一個敏感的問題,"老王從右邊伸過來一隻冰冷的手,壓在皮普准的臉頰上,說道,"你說離姑娘的父母惟一的特長就是替貓捉跳蚤,你說這話時的口氣非常狂妄。現在我倒要問問你,你的特長是什麼?你有一個特長還是兼有幾門特長?除了拙劣的偽裝之外,你還有什麼其他的特長?請問?"    
    皮普准覺得臉上就像壓著一塊冰似的,難受得打起噴嚏來,他想挪開老王的手,可那手就如生了根似的緊貼他的臉頰,於是他蹦了起來。    
    這個時候站在暗處的老王的兒子走了過來,問皮普准要到哪裡去。    
    "只能去離姑娘家道歉。"老王說,"你必須把你的真實意圖告訴離姑娘的父母,你傷了他們的心,這件事我們大家都心中有數。剛才你用手電亂照時,你以為我們睡著了嗎?我們清醒著呢!你知道是為什麼嗎?我們知道你今夜要採取行動,大家都在關心你的事呢。你這就走嗎?"    
    皮普准想了一想,決定還是留下。他此刻實在是怕去三樓,怕碰見離姑娘一家。他歎了一口氣,重又躺在竹靠椅上。    
    "你的雜誌帶來了嗎?"老王陰沉沉地問。    
    "沒有,我並沒有打算出來聊天,我只是想出來看一下。"    
    "出來看一下!"老王呵斥道,"連雜誌都不帶,還有比你這種行為更為赤裸裸的嗎?不帶雜誌,倒帶了一支手電筒晃來晃去的,你完全把事情弄顛倒了。既然這樣,你現在編一點什麼故事給我聽聽吧。"    
    "離姑娘的父親說我一直亂編,口袋裡揣著雜誌做樣子。但我確實知道這棟樓裡的一個秘密,是我偶然發現的。"    
    "你不要說了,"老王說,"你說出來更顯得你自己幼稚。他們說你已經五十九歲了,從外表看去,你大約有六十歲的樣子,而你自己自稱五十二,這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總在混日子,搞些不著邊際的事,比如剛才照手電這種行為。一個人到了這種年紀,應該懂得誠實是怎麼回事了。我聽說離姑娘的事之後,真為她感到慶幸,我們大家都私下裡認為你配不上她。剛才我是怎麼和你說的?我並沒有叫你說這棟樓裡的秘密,我是惚嘁桓齬適賂?我聽,你連我的吩咐都聽不進去,你太自負了。"    
    "我躺在這裡,面對著你,棉墊裡的砂石硌得我的背很疼,我的腦子裡怎麼也編不出故事來。現在幾點鐘了啊?"    
    "你怎麼好意思在我面前問這種問題,我不會回答你的。你要想讓時間快快過去,你就只有編點什麼故事。你編不出嗎?誰讓你不帶雜誌來呢?活該!既然你編不出,就講講你那個所謂秘密吧。"    
    "我們這棟樓裡有一個人,在外面養了幾個情婦,有錢得很。而他的實際的職業則是小偷小摸,我親眼看見他在公共汽車上幹那種事。說老實話,我很羨慕他呢。"    
    "你講的這個人,我對他一點都不陌生,也不感到驚奇,倒是你把這事當新聞說出來我覺得驚奇;而且你雜誌也不帶就下樓,還用手電照我們,你這樣輕佻太使我驚奇了。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無拘無束,你難道一點也不顧忌什麼嗎?這世上到處都是偶然的事,比如離姑娘翻閱了你那些雜誌,她就被你迷住了,可能當天她正好與父母吵了架。這樣優秀的一位姑娘也有偶爾犯錯誤的時候啊。"    
    "我很尊重她,真的,我們談得來,是知心朋友。"皮普准衝口而出。    
    "但是已經遲了!"老王嚴厲地說,"從一開始你就心術不正,你傷了他們一家人的心,你去賠禮道歉吧。"老王站起來,將皮普准推到黑咕隆咚的門外。"外面有點黑,你小心點。"    
    皮普准扶著扶梯一級一級往下走,走了一會兒,忽然忘了自己走到第幾層樓了。他乾脆下到一樓,站在樓前的空坪裡。夜裡冷風刺骨,還下著小雨。他抬頭一望,看見自己那間臥房裡亮著燈,有兩個人影映在窗玻璃上,正在格鬥。"嘩啦"一聲,一塊玻璃碎落下來,落在腳邊。那兩個人還在繼續打,其中一個人被另一個扼住脖子,推到了窗台上,正往下推。"救人啊!"皮普准不知怎麼就喊出了聲,糊里糊塗地就往樓上跑,這時聽見身後"彭!"地一聲悶響,大約是那人被推下來了。


中篇小說第25節 歷程(4)

    皮普准上樓時撞了一個人。    
    "家裡出事了嗎?"那人說。    
    "殺人了。"皮普准沮喪地說,"我想回去看看。"    
    "這本是意料中的事,用不著看也知道。你聽到哭聲了嗎?右邊這個門是離姑娘的家,她夜裡睡不好,正在哭,你當然清楚她哭的原因,他們都說你傷了她的心,你趕快進去安慰安慰她。"    
    皮普准走過去敲了幾下門,門就開了,燈也亮了,跟前站著離姑娘,手裡竟握著他放在自己床底下的那份雜誌,皮普准記得這雜誌的名字叫《城市花絮》,封面已被他弄破了。離姑娘雙眼紅腫,頭髮蓬亂,還在肩頭一聳一聳地啜泣。皮普准走過去,摩著她的肩頭安慰她。    
    "好了,好了。"他說。    
    "你怎麼能欺騙我這樣的人呢?"離姑娘抬起頭來,淚眼矇矓地看著他說道,"我今年才二十三歲,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謊,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    
    "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麼用呢?你已經做下了不該做的事,現在我只能和你偷偷摸摸來往一下了,因為我的父母已經生氣了。噓,輕點,別讓他們聽見了。現在我夾在你和我的父母當中真是兩邊受氣,他們又對你成見很深。剛才我還在想,我應該與你一刀兩斷,可是我還借了你的雜誌,必須還你,所以也就不能一刀兩斷了。你一來,我卻又很生氣,只想一刀兩斷,免得我父母生氣。我怎麼辦呢?你說說看?"    
    "你順其自然吧。"    
    "你倒說得容易,輕輕巧巧的,但我這裡卻會鬧出人命案子來啊。"    
    "我家剛才已經出了人命案了。"    
    "呸!瞎說!輕聲點,別讓他們聽見了。昨天你走後,我父親揮著刀,吆喝著要殺我,因為我把你引到家裡來了。這種事我現在不能想,一想就頭昏得要死。你昨天來我家裡,就沒有看出什麼異樣嗎?"    
    "我去的時候,他倆正在替貓抓跳蚤,似乎是很忙的樣子。"    
    "噓!別瞎說,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那天晚上,我到你家裡去,翻了你的雜誌,我就和你好了,我今年才二十三歲,你不可以欺騙我的。你聽,媽媽在咳嗽,她也睡不好,讓我們關了燈,到浴室裡面去說話吧。你跟我來……小心,這過道上有把椅子,好了。現在,你編一個故事給我聽吧。"    
    皮普准聞著浴室裡潮濕的霉味,覺得很不舒服。雖然這位年輕姑娘牽著他的手,緊緊挨著他靠牆而站,他一點也沒感到那種男女間的衝動。他對自己的這種生理反應感到很詫異,莫非他真是那麼衰老了?莫非這年輕姑娘看透了他的衰老,才如此大膽的?她把他當成一具木乃伊了嗎?他不知道怎樣來表達自己的不滿情緒,他慍怒地甩開姑娘的手,說道:    
    "所有的人都要我編故事,而我一編出來,他們又不滿意,找岔子,把我說得一無是處。我真是見了鬼了。"    
    "皮普准先生,你到底期望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呢?你總是說這種小孩子氣的話,我真拿你沒辦法,你的要求太多了。對於你我之間的事,我是非常嚴肅的,你不要耍脾氣。來,把你的手伸過來!這就對了。我告訴你,我是非常非常嚴肅的。現在開始編故事吧。"    
    "我現在不想編,我很累。再說萬一你父親醒了,要殺我,我往哪裡跑呢?這是必須馬上決定的事。"    
    "我這裡有根繩子,我拿著繩子的一頭,你從窗口跳下去。"    
    "這不是太危險嗎?我從未幹過這種事。"    
    "你沒幹過的事多得很呢,你以為你五十多歲了,就什麼事全幹過了嗎?還有一件事你必須注意,就是在你跳窗時,我隨時都有可能鬆掉手裡的繩子,這要看我的情緒怎樣來定。我父親是很凶的,你必須豁出去。還有什麼問題嗎?你開始吧。"    
    "剛才有一個人從我家裡的窗口跳下去了,他一定是死了。殺人犯躲在我房裡,我放心不下。家裡出事了,我卻在這裡胡鬧。"    
    "你把這叫作胡鬧!"她尖叫起來,"啊,原來你是騙人的!原來你偽裝忠厚,卻藏著狼子野心!我就這樣輕信了你!我就這樣把青春托付給了你!我,純潔無瑕,從不撒謊,現在叫我怎麼辦?!啊,媽媽!媽--"她吼叫了起來,皮普准連忙開溜。    
    他溜到門外,死命地往自己樓上的住所跑,最後終於用鑰匙開了門,進了自己的房間。房裡一個人也沒有,但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床底下的那堆雜誌已不見了,那一排木箱全都底朝天地放著。他趕忙去窗台上看,看見那裡有一些血滴,再朝下一望,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三樓的窗口也是黑的,也許所有的人都睡了。皮普准一看表,已是早上四點,他想到早上還得上班,連忙倒在床上,一會兒他就昏昏入睡了。    
    七點鐘的時候他被鬧鐘吵醒了,匆匆洗了臉,吃了一包方便麵,他就夾著公文包下樓了。剛一出了樓道,他便看見離姑娘在他前面低著頭走,他連忙跑過去,與她並排走。    
    "我原來告訴過你,我這個人,一貫比較自私,這是實話。但經過昨天那不尋常的一夜,我的一些基本想法動搖了。我想也許我該找你父母談談我和你的事。"他紅著臉說。    
    "皮普准先生,你不要瞎說。"姑娘直瞪瞪地看著他,"我和你會有什麼關係呢?什麼也沒有。怎麼好意思去跟我父母談呢?再說他們並不是我父母,我昨天夜裡只是偷偷溜回來一下,我早就從這家出走了,你今後不會再在這家看見我了。"    
    "我不太明白你們的話,你和你的父母都說你出走了,但我總看見你在這棟樓裡,看見你根本沒出走,還受到大家的關心。"    
    離姑娘有幾分曖昧地笑了笑,說道:"大家必然要關心我的,你連這也不明白。我才二十三歲,是這棟樓裡惟一的年輕姑娘,他們不關心我關心誰?"    
    "那麼,他們也在半夜找你聊天嗎?"皮普准急忙問道。    
    "從來不。"    
    "那麼,我是惟一的半夜找你聊天的人了?"    
    "你找過我嗎?我不記得了。我這個人,記不住瑣事。你能證實嗎?"    
    "昨夜我和你在你家浴室裡談了一些事,後來你媽咳嗽,我就溜了。"    
    "是這樣嗎?你怎樣證實這件事呢?昨夜我並沒睡在家裡,你完全弄錯了。你走那邊嗎?我要去坐車,再見。"


中篇小說第26節 歷程(5)

    "等一等,你就走啊?連一句告別的話也沒有嗎?我真捨不得你呢。"    
    "我看出來你還並不怎麼老。上次在你家翻雜誌我就發現了這一點。"    
    "正是這樣。"他一急又抓住了她的袖子,"他們都說我幼稚得像個小孩。"    
    離姑娘立刻臉一沉,冷冰冰地說:"請放開你的手。"    
    皮普准鬆了手,她又在衣袖上拍打了好多下,惟恐沾上了什麼污穢的樣子。然後她岔進一條小路,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天,皮普准在上班的時候又看見他樓裡的那位男子在對面商場裡選購女人的內褲。他似乎是選了幾條黃的,幾條綠的,選完付了款,他就徑直朝皮普准的辦公樓走過來了。不一會兒,秘書就通知皮普准有人找他。皮普准看見他的鄰居坐在會客室裡,那只裝滿女人內褲的紙袋放在他膝頭上,十分顯眼。皮普准竭力不去看那袋子。鄰居卻將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褲一條一條取出,放在椅子上,像展覽似的。皮普准左右環顧了一下,連忙將會客室的門關上了。    
    "你一定知道,我是老曾,我們以前相互間太缺乏交流了。"鄰居說,"你和很多人都談論過我,我也向很多人提及過你,但我們相互間卻沒有交流,這是不正常的。你覺得這些內褲怎麼樣?你怕別人看見,是嗎?其實有什麼關係呢?你要是怕,我收起來好了。"他又一條一條地將那些內褲收進了紙袋。    
    "你們對於我,到底是怎樣一種看法呢?"皮普准問老曾。    
    "我們怎麼會把這種事告訴你呢?"老曾狡黠地眨了眨眼,"這是一個秘密。我在街口那裡有一套房子,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你要是有膽量的話,什麼時候可以來參觀一下。"    
    "我現在對這種事興趣不大了。我比較自私,身體也單薄,再說我又老是怕上別人的當。"    
    "你說這種話騙誰呢?我們樓裡的離姑娘說你向她求過婚了,你敢說興趣不大?"    
    "也許是吧。但她拒絕了我,她高不可攀,我一想起自己的舉動就後悔。"    
    "你真是一隻老鼠!"老曾嘲笑道,"一隻禿頭老鼠。每天沿著街邊的牆角溜進這座辦公樓,見人就嚇得哆嗦。你覺得我的比喻中肯嗎?"    
    "我就是一隻老鼠。"皮普准賭氣地說。    
    "過幾天你一定要去我的新家看看,我會給你一些新雜誌,富於刺激性的那種。這樣你又可以帶著它們去敷衍大家了。"    
    "昨天夜裡有個人從我的窗口栽下去了,這事與你無關吧?"    
    "總會有人幹那種事的,那只是個遲早的問題,你不必記在心上。現在我要走了,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們大家對你的印象,目前你不要管這些。"    
    老曾走了以後,皮普准又想起了離姑娘,回憶起夜裡他們相處的時光,竟然產生了衝動。似乎是,昨夜的每一瞬間都蒙上了一層薄紗,充滿了那種神秘。他回憶起離姑娘在浴室裡說的那些話,覺得她的嗓音是那麼誘惑人,覺得她真是可望而不可及。即使事情已經過去,此刻想到這些,他那枯瘦的臉頰上也會泛起陣陣紅潮。    
    從前天起,皮普准生理上出現了一種特殊的變化,他將這種變化稱之為"辦公室綜合症"。每當他坐下來工作時,他就聽見隔壁房裡有兩個女人在吵架,聲音之大,振聾發聵。吵架的內容都是些芝麻大的事,如誰拿了誰的杯子喝了茶;誰出去忘了關門,讓風吹進來;誰開抽屜的聲音太響等等。皮普准覺得十分憤怒,終於按捺不住,衝到隔壁辦公室,想與她們大吵一頓。他進去之後,才發現辦公室裡只有一個小老頭,正在埋頭抄寫公文。    
    "你找誰?"老頭冷冰冰地問。    
    "我聽見有人在這裡講話,就過來看看。"他躊躇了。    
    "這種事多得很呢!"老頭誇張地一揮手,"你內心十分煩悶吧?請注意好自己的公文包,而不是隔壁講話的聲音。"    
    皮普准滿臉通紅地退了出去,重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然而剛一落座,那兩個女人又吵了起來,氣勢洶洶,最後還打起來,砸破了杯子盤子什麼的。皮普准覺得自己的腦袋就要爆炸了,他捂著頭,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弄得同室的老劉大為生氣,建議他去看醫生。皮普准就問老劉隔壁新調來的老頭叫什麼名字,老劉一聽他的話大驚失色。    
    "隔壁根本沒有什麼老頭!你在此地工作了這麼多年,難道不知道?那是一間大空房,做儲藏室用的,裡面裝滿了舊書廢報紙,你卻說什麼老頭。"    
    皮普准知道再說下去就危險了,所以他悶悶不樂地閉了嘴坐下來。那兩個女人吵架的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了聊天。    
    "隔壁坐在窗前的那傢伙是一隻老狐狸。"一個女人說。    
    "你怎麼知道的?我看他只是膽小而已。"另一位說。    
    "我有個朋友叫離姑娘的,她告訴我……"第一位婦人的聲音小了下去。    
    皮普准的臉色變得慘白,老劉懷疑地注視著他。    
    "我們這就去問問她!"第二位女人的聲音。    
    皮普准聽見了敲門聲,便死死地盯著房門。    
    "是你那什麼朋友吧?"老劉斜眼看了看皮普准,"我不想起身,要開門你去開。"    
    "我也不想開。"皮普准抖抖簌簌地說。    
    敲門聲又響了一陣,便聽見了遠去的腳步聲,皮普准歎出一口氣,倒在椅子裡。    
    "你今年多大了?"老劉忽然問。    
    "五十二。"    
    "五十二?"老劉說,皺了皺眉。"啊,很好。我對你的那些個緋聞也略有所聞。這樣看來,你並不老嘛!"    
    "都說我舉動幼稚,很像個小孩呢!"皮普准這才感到血液回到了臉上。"你知道我是怎樣與我們樓裡的一位姑娘好上的嗎?就因為我床底下堆了很多吸引人的雜誌,我是個有眼力的收藏家,她呢,一看見那些雜誌就盯上我了。"說到這裡,他又聽見那兩個女的在隔壁吵起來了,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其間還夾雜了粗俗的咒罵。當他傾聽時,老劉又懷疑地注視著他。    
    "我覺得那也不能算是什麼真正的緋聞。"老劉說,"以你這種年齡,不會有什麼了不得的衝動了。不就一個小姑娘向你借雜誌嗎?呸,怎麼會變成緋聞的。"    
    "是這樣,我們站在浴室裡講了很久的話,肩並肩,手牽手,我很奇怪我怎麼沒產生性的衝動。我的衝動是以後才有的,就是說她離開了我的時候。我們那棟大樓裡還發生過兇殺,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夜裡監視著。"他覺得很詫異,為什麼人人都關心著離姑娘,人人都與她相熟,一說到她就心領神會似的。她不就是他那棟住宅樓裡一位普通的姑娘,一對抓跳蚤的老怪物的女兒嗎?大家關心著離姑娘,就連帶著也關心起他來,這種情形可是他以前沒經歷過的。這種情形逼得他只要一開口,就像在懺悔,把自己的全部底蘊都抖露出來,把自己搞得比以前更窘。    
    老劉不相信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中篇小說第27節 歷程(6)

    那一天餘下的時間格外漫長。隔壁的那兩個女人在大聲說起他與他周圍人的關係,待他想要聽個明白,卻又怎麼也聽不清了,那結論也似乎是模模糊糊,不了了之的。他就這樣張著耳朵,根本無心工作了。當他坐在那裡胡思亂想時,對面的老劉偶爾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是十分厭惡,十分不耐煩,於是他更坐立不安了。下班的時分,聽見隔壁的兩個女人也在嘀咕著要下班了。她們在收拾東西,扣上公文包,皮普准又聽見她們相互道了明早再見,然後腳步聲出了房門。一陣絕望的憂鬱籠罩了皮普准,他覺得自己捲進了一個陰謀,再也無法擺脫了。    
    老劉也回家了,皮普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東想西想。    
    不一會兒又進來一個人,正是鄰居老曾。老曾一來就挾持著皮普准去他的"新居",力氣之大,令皮普準沒法反抗。他們拖拖走走的,到了街口的醬油店,上了樓,走進一間很舊的小房子。房間裡擺了一張床,床底下塞滿了花花綠綠的女人的內褲,地板上也撒了不少。    
    "她到哪裡去了?"皮普准問道。    
    "你是說她?"老曾笑一笑,"並沒有一個一定的'她'。你知道,我隨意與各種各樣的女人住在這裡,我總在換人,也可以說我一直在單相思,尤其在深夜。你那位離姑娘,她也來過這裡,她對我的評價也不怎麼高。我現在差不多快要死了心了,等我一死心,我就搬回去住。"    
    "你總在我辦公室對面的商店裡買女人的內褲,我注意你好長時間了。"    
    "我去那裡就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想,我們是鄰居,卻從未深交過,這種情形很不正常呀。你那離姑娘,說句老實話,也不怎麼樣。喂,你聽見下面的人在說話嗎?"    
    "我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呢?"    
    "你還沒習慣,等有一天習慣了,就可以聽得很清楚了。比如我,我住在這裡可以說是耳聽八方。我也可以幫你找個這樣的住處,這樣的話,你與那位離姑娘的分歧就不會太大了。我會操心這件事的,各式各樣的事都得我來操心。下面的人正在議論你的長相呢!說實話,你的確不怎麼好看。"他向地板伏下去傾聽著,很陶醉地瞇著眼,咂著嘴。    
    "我也想聽一聽。"皮普准說。    
    "這可不行。"老曾立刻警惕地站了起來,"怎麼能隨便讓人亂聽呢?你還不到這個層次呢。我會幫助你找個這樣的住處的,這事我來操心。現在你可以走了。"    
    他將他送到街上,然後,似乎很生氣似的,也不道別就自己回樓上去了。皮普准從街上朝那樓上看,看見他將一條粉紅的三角褲做成一面旗子,掛在窗口。就在這時候,離姑娘從對面走過來了。她顯然是朝老曾住的地方走去。皮普准心裡一急,就追了上去。    
    "你不要去,那種地方。"他又扯住了姑娘的袖子。    
    "為什麼不?"離姑娘豎起眉毛,甩掉他的手,"他那裡才有意思呢!"    
    "要去我和你一道去。"    
    "你?一道去?哈!好!三個人在一起一定更有意思,我們走吧。"    
    醬園裡人頭湧動,他們在眾目睽睽下穿過人群,上樓到了老曾房裡。    
    "你怎麼又把這個傻瓜弄回來了?我告訴你,他什麼都不懂,也教不會,我剛把他忘記,你又將他帶到我面前,真沒辦法。"老曾歎了一口氣,頹然倒在床上。"這下子我什麼慾望都沒有了,只想打瞌睡。"    
    "正好我也想睡了,我先不脫衣,和你睡在這裡好嗎?"她說著就走過去,倒在那張床的另一頭。一會兒,兩人都打起呼嚕來了。    
    外面天已經黑了,皮普准覺得十分的餓,但又不願離開這房間,他總想看出一點端倪來。離姑娘睡著了的樣子看起來很蠢,半張著嘴,還流口水。老曾的樣子更不順眼,像個木偶。皮普准等了又等,不停地看表,終於,兩個小時過去,他們打著哈欠醒來了。    
    "我們出去吃飯吧。"皮普准說,同時眼裡冒出一陣金花,全身虛弱的樣子。    
    "吃飯?"老曾笑了起來,"吃什麼飯呀,好戲還在後頭呢。我們已經恢復了體力,我們要讓你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激情,我們的花樣可是層出不窮的。"    
    皮普准的雙眼亮了起來,趕緊說道:"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我為什麼餓著肚子等在這裡呢?全是因為想要尋根問底呀!我這個人,因為自私,很少有過什麼真正的激情,現在聽了你一番話,我的肚子也不餓了。"    
    他們說話間,離姑娘正在翻弄床底下那些女人的內褲,將它們一條條地擺在地板上,那都是些新買的,裝在好看的塑料袋子裡。她貓著腰,撅著屁股,在床底下鑽進鑽出,把內褲擺得滿屋都是。老曾就在一旁笑瞇瞇地說:"這是給雲姑娘的。""這是給文姑娘的。""這是給曉姑娘的。"或"這是給新近來的方姑娘的。"然後離姑娘就與他爭吵,說他騙人,說並沒有那麼多什麼姑娘來找他,他在誇大事實,抬高自己,他年紀已經不小了,怎麼就不知道害臊?老曾聽著她的斥責,還是笑瞇瞇的,一點也不害臊。他倆沒完沒了地重複這種把戲,皮普准覺得自己的肚子又餓起來了,他向外走,想去街上吃點東西。老曾走過來擋住他的去路,嚴肅地問:"你真的不關心離姑娘的命運了嗎?馬上就要有好戲看了。"    
    皮普准只好又在床邊坐下。然而老曾和離姑娘又為一個什麼"丁姑娘"吵起來了,吵著吵著就相互譏笑,老曾說離姑娘是"破掃帚",離姑娘說老曾是"尿桶",兩人忽又"咯咯"地笑著倒在床上,壓住了皮普准的大腿,使得皮普准面紅耳赤。他倆在床上滾了一氣,離姑娘叫了起來:    
    "這個老傢伙怎麼還沒走?真太不知趣了,礙手礙腳的,還好意思坐在床上不動不挪,真是個冷血動物!"    
    他倆就這樣不停地壓他,踢他,說些嫌棄他的話,命令他出去。    
    皮普准感到自己沒法挪動,他的身子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他不眨眼地盯著這兩個人,希望看出點什麼,但那兩個人只是一個勁地鬧,鬧得房間裡灰騰騰的,卻根本沒做他想像中的那種事情。    
    "你還要等在這裡看什麼呢?"離姑娘在間歇中氣喘吁吁地問。    
    "真的,這個老傻瓜怎麼還等在這裡呀?"老曾也詫異地說。    
    "我等在這裡,是因為關心離姑娘的命運呀!"皮普准滿心委屈與沮喪。    
    "我好得很。"離姑娘立刻止住笑,板起了臉,"請你放心。我不明白你怎麼好意思說這樣的話,你怎麼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我今年才二十三歲,你把我給毀了,你這種人太沒意思了,我現在一看到你就萬念俱灰。你怎麼還不走?你忘了回家的路嗎?你是想等我和你一起回去?可是你忘了關鍵的事情:我已從家裡出走了。我已經無臉見我父母了,現在只好由你去向我父母請罪了,我很懷疑他們會不會再接待你,爸爸總說要砍斷你的腳。"


中篇小說第28節 歷程(7)

    皮普准再次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三點了,他走到窗前向外一探頭,整條街黑糊糊、靜悄悄的。皮普准垂頭喪氣地摸黑下了樓,高一腳低一腳地沿著隱約可辨的小巷子朝前走。走了一段路,看見前面拐角處站著一個大黑影,那黑影朝他撲過來,他一歪身子,公文包掉在地上,"啪!"地一聲脆響,腦子完全糊塗了。但那黑影並不是撲向他,而是撲向他旁邊的一個人。這個人一直就在他旁邊行走,但由於黑暗,皮普準沒看見他。現在這個人倒在地上,發出悶悶的呻吟,黑影在扼他的脖子,動作乾脆麻利。這個人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皮普准想跑。    
    "不要怕,"黑影忽然說話了,"這種事會常發生的,每次你都會虛驚一場。"    
    皮普准張了張嘴,想問一點什麼。那黑影一轉身就消失了。再看地下那人,並沒有死,正坐在那裡系他的鞋帶,若無其事的樣子。皮普准一邊拾起他的公文包一邊問:    
    "你是誰?"    
    "還能是誰,老曾嘛。"他答道,口氣裡帶著深深的厭惡,"離姑娘已經喪失了活下去的願望了。以前她每天都從家中出走,可談到不想活,這還是頭一回,我知道原因在哪裡。你快走吧,像你這種人,離我們越遠越好。"    
    皮普准摸黑上了樓,回到他的住所。生平第一次,不洗臉也不洗澡、不洗腳,他就那樣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天一會兒就破曉了,雖然這一天是個休息日,但皮普準沒法入睡。他用渾濁的目光掃視屋內,看見一隻淺藍色的幼鼠正順牆根溜過,他覺得它很面熟,卻怎麼也記不住在哪裡遇見過它了。    
    皮普准開始搜索記憶中關於這只幼鼠的事,他覺得這只幼鼠與他青年時代的一次迷路有必然的聯繫。那是一個巨大的、乾涸的水塘,塘泥已經結成堅硬的外殼,也是在夜裡,藉著微弱的月光,他下去了。他踩著堅硬的泥巴,辨認著那些雜亂的、野物們的腳印。那些腳印都是在濕泥巴上留下的,如今已經固定下來了,螢火蟲在那些小小的坑窪裡閃閃爍爍。然而他迷路了,後來的事全忘光了。早上一個年老的樵夫告訴他,他在塘裡發了瘋似的兜圈子,是他走下塘去把他領上來的。樵夫拍著他的背安慰他,還從他的柴捆裡拽出一根香木送給他作紀念。他一走到家門口就將那根香木扔掉了,就扔在樓下的陰溝裡。他正回憶這件事與幼鼠的關係時,有人來敲門了。    
    來人是離姑娘的父親,皮普准一看見他就打了個冷噤,連忙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你過著這樣一種墮落的生活,我一看見你就有氣。"離姑娘的父親說,"你在外面鬼混到凌晨才回家,整棟樓的人都聽見了你上樓的腳步聲,人人都在生暗氣,因為大家沒合眼。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這副尊容;衣裳不整,滿臉污垢。再看看這房子,和豬窩沒什麼兩樣。你說老實話,你怕不怕我給你一棍子?"    
    "給吧,無所謂,我現在反正也沒什麼盼頭了。"皮普准忽然從心底生出一股英勇的情緒來。    
    "哈哈!"離姑娘的父親笑起來,"你搞錯了,我偏不給你那關鍵的一棍子,我是說一說逗你的。請問我打斷了你的腿又有什麼意義呢?她不過是我的侄女,我們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很密切,再說她又已經出走了,我犯不著管她的事,你當我們的女婿是她造成的既成事實,我們只好認了。我不打你一棍子了,我們講和吧。作一個交易怎麼樣?你來幫我們抓五百隻跳蚤,然後我和離姑娘的媽媽一道將離姑娘騙回家來,我們大家團聚一下。我忘記告訴你了,前天你在我們家浴室裡與離姑娘幽會了吧?是我把她騙回家來的,你還欠著我的情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你的同謀似的。生活真是變幻萬千啊。"    
    "我願意考慮抓跳蚤的事。"    
    "是嗎?我知道你一直在考慮,你從我們家學到了很多東西吧?要知道,可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到我們家來幹活的。離姑娘沒出走以前,從來就是挑三揀四,兩眼朝天,誰也看不上。她被你勾搭上了這件事真是嚇了我們一大跳,到死也想不通。"    
    皮普准下到三樓從事抓跳蚤的工作了。還是那只瘦貓,稀稀拉拉的毛叢裡跳蚤多得噁心。皮普准眼睛近視,工作起來不大順利,不斷受到離姑娘母親的大聲呵斥。工作了一會兒,肚子裡咕嚕咕嚕響得厲害,他忽然記起自己從昨天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離姑娘的父親到廚房裡拿了兩個冷饅頭給他吃了,然後拍著他的屁股稱讚道:    
    "你現在很有一點敬業精神了。"    
    吃完饅頭又和他們一道捉跳蚤。那只癩子似的黑貓哀哀地叫著,叫得皮普准的心緊縮成一團,手也發起抖來。手一抖,工作就更不順利了,離姑娘的母親就罵他"笨得像豬"。    
    "這隻貓還是離姑娘養的呢。"離姑娘的父親自豪地說,"你以為養一隻貓是件容易的事嗎?你也看見了,我們每天都在緊張地工作,而且這種工作是不可以中斷的,所以不能憑興趣。你先幫我在這裡干,我會給你好處的,我這就去把離姑娘騙回來,我可以騙她說家裡失火了什麼的。"    
    "你怎麼可以這樣呢?"皮普准不無擔憂地說。    
    "我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呢?"離姑娘父親反問道。    
    "但是你找不到她呀!"    
    "我會找不到她?你這個人,腦子裡盡裝著一些糊塗思想,它們是阻礙你成功的重大原因。這麼說,你反對我去騙她嗎?"    
    "我不能確定,也許她會生我的氣。"    
    "好吧,你就在這裡胡思亂想吧,你放棄了黃金般的好機遇了。喂,老婆,我忽然覺得不可思議了,我們當初怎麼會同意這個人來做我們的女婿的呢?我們認識他十幾年了,從來也沒想過要讓他來做女婿呀?我們一腔熱情,不會把事情弄錯吧?"    
    離姑娘的母親立刻放開種械拿ㄌ似鵠矗淖拋約旱那岸釧擔?/p>    
    "該死!該死!我們忽視了根本性的問題了!"    
    這時那隻貓就趁機擺脫了皮普准的擺佈,還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咬出了血,皮普准失口大叫了一聲,臉色慘白。    
    離姑娘的父母被皮普准的叫聲嚇了一跳,兩人愣了一愣,清醒過來,一齊撲向那只兇惡的貓,重又將它按在地上,一邊罵皮普准"注意力不集中"、"滿腦子歪門邪道",一邊繼續工作,再也不說話。一會兒工夫地上就躺了許多死跳蚤,皮普准感到自己的脖子上也有同樣的小東西在作惡,就停了手中的活去搔脖子。這時離姑娘的父親就陰險地看著他,冷笑幾聲,笑得皮普准發窘。他又發現兩位老人的頸窩裡也有跳蚤飛快地穿行,但他們根本沒有感覺,全神貫注於手裡的工作。皮普準則不得不用力搔脖子,否則他就會暴跳如雷了,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跳蚤咬嚙的可怕。    
    "啊!啊!!"他邊抓邊叫,臉上變了色。    
    兩位老人翻著白眼看他,命令他"住口"。    
    "你要是忍受不了這種工作的艱辛,你可以到老王家去學習一段時間再來,我們這裡不歡迎大驚小怪的人,我早就打算要你去學習了。"離姑娘的父親一邊推他出門一邊說。


中篇小說第29節 歷程(8)

    門口正好站著大塊頭老王,離姑娘的父親將皮普准親手交給老王,又叮囑了幾句什麼,就進屋去了。於是老王拽著皮普准上樓去他家,兩人拉拉扯扯,磕磕絆絆,步調完全不協調。每次皮普准要跌倒,老王就將他猛地一下拉起來。老王取笑他"像根煮熟的麵條一樣","怎麼這麼沒出息"。皮普准提出抗議,請老王不要拽住他,老王卻又嗤之以鼻。    
    進了屋,老王將他推到硬邦邦的竹靠椅上,問道:    
    "你是怎麼被趕出來的?"    
    "跳蚤咬得像要殺人。我不知道事情會這般難以忍受,誰都知道我通情達理,可是那太過分了。"    
    "我真為你感到難為情,現在你怎麼辦呢?還有離姑娘,她的問題怎麼解決呢?你這個製造事端的傢伙,你就躺著吧。"    
    老王躺在他旁邊的那張竹靠椅上,不再說話了。皮普准一下子感到很自卑,也不敢說話。他開始審視這間房間。這是一個極小的房間,大約四平方米,沒有窗子,從天花板正中垂下一根電線,吊著一個燈泡,房裡放下兩張竹靠椅就不再有空餘了。他分明記得,就在昨天他來過這裡,當時這似乎是一間大房子,與老王的老婆和兒子的臥室相通,怎麼老王的家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呢?他心存疑惑,又不敢開口,就偷偷地瞟視老王。這時的老王緊閉雙目,呼吸越來越粗,似乎是睡著了。他又等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站起來去開門。門外放著一個小煤爐,一個撮箕,對面那一家裝著花格鐵門,門上有一個獅子頭。這正是七樓,皮普准每天從這裡經過,對這些東西是熟視無睹的,但他從未料到老王會住在這麼小的封閉的房間裡,何況他前天夜裡還來過老王家,當時這房間並不是這個樣子。這棟樓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構呢?皮普准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要破壞我的氛圍。"老王在身後說,皮普准嚇了一跳,連忙關了門。    
    "你說你一直在思考,我看你成天什麼也不想,就想投機取巧。你又特別不能忍受寂寞和空虛,只好到處製造麻煩來打發日子。你一點都不願意和我一道躺在這裡,你回家去吧。"    
    皮普准又糊里糊塗地回了家。可是家已經不成其為家了,除了那只鋼絲床還在原地,所有其他的物件--臥室裡的、客廳裡的、廚房裡的--全不見了。看起來這個家是遭到了洗劫。但強盜們要他的這些東西幹什麼呢?連他本人也認為這些東西一文不值。皮普准現在懶得去細想這些事了,好在被子還沒被拿走,他瞌睡得厲害,就倒下去睡了。剛剛要睡著,老王又進來了,不由分說就把他的被子掀掉,說:    
    "我就知道你在幹什麼,哼,你這種人!你在這裡睡大覺,可下面要殺人了。"    
    "誰?"    
    "還能是誰?有兩個人到離姑娘家告狀,他們聲稱是你辦公室隔壁的工作人員,知道你的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他們一五一十地講給老頭子聽,老頭子氣不過,就去廚房磨刀去了,說要砍了你。你現在先去我家避一避。"    
    兩人下到七樓老王家,重新躺在硬邦邦的竹靠椅上。躺了不到一分鐘,皮普准就聽見隔壁在大吵大鬧,兩個女人(正是辦公室隔壁那兩個女人的聲音)在逼尖了喉嚨高聲咒罵。她們先是相互咒罵,罵到後來忽然提到了"皮普准"這個名字,繼而憤怒聲討起皮普准的劣跡來。她們說皮普准這個人從來就是俗氣得要命,卻偏偏裝成清高的樣子,好多人都上了他的當。就包括她們倆,也曾差點被他的偽裝所蒙蔽。其中一個說到,一天大清早,她親眼看見皮普准將偷來的一根香木扔進了臭水溝,從這點就可以看出這個人內心的卑劣。當時她就跑過去將那根香木撿了起來,現在還存放在她家裡,可惜來的時候忘記帶了,不然還可以用它好好教育一下離姑娘的父母呢。她又說,這還不算最卑劣的,最卑劣的要數他對待男女之間的關係了,但這種事說不出口,她也不想說了,讓離姑娘的父母去反省好了。她們倆的聲音就像打雷似的,震得皮普准渾身難受。老王似乎一點兒也沒覺察到隔壁的喧鬧,他躺在那裡睡著了。皮普准開始懷疑那兩個女人是不是他的幻覺,因為他從未見到過她們。但為什麼老王提到她們,而他自己又聽不見她們說話呢?    
    "我們要把那傢伙徹底搞臭,讓離姑娘一家人睜開眼睛。"她們倆信誓旦旦地說,"現在那傢伙躲起來了,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皮普准忍不住推了一把老王,說:    
    "隔壁有人。"    
    老王很生氣,不耐煩地動了動,說:    
    "那又怎麼,到處都有人,你管得了那麼寬嗎?杞人憂天。你吵得我沒法睡,你已經不是個小孩了,裝也沒用,你不是禿頂了嗎?這是每個人都看見了的事實。你要是那麼感興趣,你就去樓下的餐館裡找她們好了。"    
    "為什麼去餐館?她們不是在隔壁嗎?"    
    "那是你聽起來像是那樣,實際上她們此刻在餐館,你去看看吧。"    
    坐在餐館裡的卻是兩個白髮老頭,他們衣衫破爛,正低著頭在吃火鍋,吃得大汗淋漓。皮普准進去後,他們抬了一下頭,又繼續吃。皮普准在一旁等著,他們吃完了,站起來打算要走,皮普准就著急地攔住他們的去路,比劃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我們是知道你要說什麼的。"其中一個老頭說。    
    "你們總得給我一條出路。"皮普准一急就抓住說話的老頭的袖子。    
    "你怎麼總喜歡抓人的袖子,"老頭發脾氣了,"抓爛了衣服怎麼辦?我最討厭你這個庸俗的舉動,你想說你就全說出來好了,省得我們去你的辦公室了。我們在你的隔壁工作,這你是知道的。"    
    "我這就和你們說,我這個人,年輕的時候膽大包天,想入非非。可是現在,我已經五十二歲了,比較愛護自己了,我願意過一種平靜的生活,每天看看雜誌,臨睡前胡思亂想一小會兒,但不久前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你不要說下去了,"老頭打斷皮普准的話,"這件事我們比你清楚,而且我們也不耐煩聽你的敘述。請你說些另外的事。"    
    "我想獲得離姑娘的父母和她本人的歡心,又不願守在她家抓跳蚤,請問有什麼兩全之計嗎?我想要他們對我印象好。"    
    "他們早就對你厭煩得要死了,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騙了他們。"    
    "我對離姑娘確實是真心的,我並不是說我有了不得的衝動,但我就是離不了她。她是一位非同尋常的女人,只有當她不在的時候,我才想起她,這與我以往的情形正好相反。我真想找機會向她表白這一點。"    
    兩個老頭聽了他這番話都很生氣,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不再說什麼。皮普准又想去抓先前說話的那一位的袖子,可是老頭說他"簡直令人噁心",並打開他的手,做出傲慢的神氣。    
    皮普准在絕望中喊叫起來:    
    "你們可以認為自己很正直,可是為什麼你們要學女人的嗓音講話呢?這可不是正人君子的行徑。你們製造假象,讓我無地自容,你們這樣幹的時候難道就沒欺騙人嗎?"


中篇小說第30節 歷程(9)

    他這一喊叫,兩位老頭更看不起他了,他們不再和他講話,付了錢,離開了餐館。皮普准在他們走出好遠後仍然聽見他們在議論他的事,那嗓音卻是女人的嗓音。他們究竟是否有意地欺騙他?他們更像是對他毫不關心,或者說,他們對他本人毫無興趣,他們關心的只是他與外界的某種關係。此刻他們正談論著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些久遠的、他早就忘記了的事,並做出種種評價。    
    幾天後皮普准接到了通知。一個娃娃臉的秘書告訴他,鑒於最近他在工作中的表現,他可以不去上班了。皮普准先是很惶惑,隨之想到他該學一門手藝賴以為生。學什麼好呢?思來想去,覺得只能上離姑娘家去抓跳蚤。因為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從未學過任何手藝,在這世上也不再有任何親人朋友,直到最近,才有一些人關心起他來,而這又全是因為他與離姑娘之間那種非同尋常的關係。就因為這,離姑娘的父母才不遺餘力地教他抓跳蚤,還給他冷饅頭吃,試問在別處,他能夠得到這種優厚的待遇嗎?當然是不可能的。雖然兩位老人態度粗暴,似乎很不滿意他做他們的女婿,可是他上哪裡去找另一處地方棲身呢?何況別的地方他也不願意去。抓跳蚤的工作雖然辛苦又沒有樂趣,畢竟他可以待在自己願意待的地方,而且每天都有遇見他的心上人的希望。一想到"心上人"這個怪彆扭的詞,皮普准就看了看牆上新買的鏡子,那裡面的男子面目模糊,看不出實際年齡,這一來他倒放了心。他走到廚房,用新買的二手貨的鍋胡亂煮了一包方便麵吃了,又在自來水籠頭下仔細洗了臉,梳理了稀疏的頭髮,正想去三樓,老王找他來了。老王手裡拿著一本雜誌,鄭重地說:    
    "你怎麼能出門不帶雜誌呢?不要忽略了這些小節,這也是很重要的,你在外面會碰見各式各樣的人,帶上這個,你對他們信口胡說的時候就有了根據了。其實頭髮倒不用梳,那無關緊要。聽說了離姑娘的事嗎?"    
    "離姑娘出事了?"    
    "事倒沒出,她托人捎話給我:她以後不回家了。今後你如果想知道她的情況,就只有通過我了。"    
    皮普准先十分震驚,繼而十分憤怒,就亂罵起來,罵著罵著還流出了眼淚,自己都覺得大為出醜。老王等到他罵完,就將那本雜誌塞進他衣袋裡,然後回自己家去了。這時皮普准看見窗外有兩個戴黑面罩的人,正趴在他的窗口那裡,他立刻記起失竊的事,還有目睹過的謀殺,心中說不出的恐懼。他感到繼續在家中呆下去的話,也許要出什麼事,倒不如趕快離開。    
    他磕磕絆絆地下到三樓,敲響離姑娘家的房門。    
    "又是你呀,有什麼事嗎?"離姑娘的母親將他攔在門外。    
    "城裡面發生了特大盜竊案,"他邊說邊掏出老王給他的雜誌,"這上面寫得有。我是來告訴你們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離姑娘的母親聽了他的話,臉上露出笑容,將他讓進屋裡。    
    "你怎麼想起來帶敲門磚的啊?什麼人教你的吧!"    
    "敲門磚?"    
    "就是這本雜誌呀!你以前不是很清高,總忘了將這類東西隨身帶嗎?現在你變懂事了點。你既然下決心改悔,我們就把你當自家人了。不過離姑娘嗎,可能一時半載是不會回來了,我想這對你來說也沒什麼區別,你就把我和老頭子當離姑娘好了。"    
    這時那只黑貓就"喵喵"地叫著跑過來了,皮普准摩挲著它的皮毛,發現它精神了好多,跳蚤也少了些。    
    "你的技術不怎麼高,"離姑娘的母親說,"這件事我們不強求,就是不工作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老老實實地坐在旁邊學習就成。不要因為自己五十多歲了,就覺得這世上沒什麼東西可學了。我和老頭子每天拚命工作,現在你來了,你可以在我們停下來休息時念一段雜誌上的趣聞給我們聽。這裡是你的小板凳,你就坐在這裡先看看吧。"    
    兩位老人開始給貓抓跳蚤的工作了,皮普准目不轉睛地瞪著他們,他發現那隻貓這會兒並不在他們手裡,他們手裡空空的,只是裝成在給貓抓跳蚤的樣子忙個不停。皮普准還是不太相信,就湊近去看,他一湊近,就碰著了兩位老人的手,遭到他們的怒斥。皮普准想,既然沒有了貓,這技術就容易學得多了,只要在空中胡亂做出些動作就可以了。可是當他這樣來搞時,卻又遭到兩位老人的指責,說他"虛偽做作,令人討厭"。他們又對他說不要心裡老想著抓跳蚤的事,等到他們抓累了要休息的時候,自然會請他念雜誌的。    
    皮普准就不再做動作,只是耐心耐煩地在旁邊守著,一會兒功夫他就覺得困,於是迷迷糊糊地垂下頭睡著了。等到睡醒時他大吃一驚,因為他已經睡了很長時間,他擔心兩位老人要責罵他失職。沒想到兩位老人不但沒責罵他,眼裡還射出慈祥的光。離姑娘的父親笑瞇瞇地說:    
    "有了這個皮普准在邊上守著,我們的感覺很新奇似的,離姑娘也會放心,我們要寫信將這件事告訴她。她雖然出走了,我們倒多了一個兒子。"    
    "讓我來念一段雜誌上的文章給你們聽好嗎?"    
    "這倒無所謂,"離姑娘的父親說,"我們只要知道你有這份心,我們也就安心了。你要常到老王家去取雜誌。你知道他交給你的雜誌是哪裡來的嗎?他說就是從你家裡取出來的呢,你沒注意到嗎?"    
    皮普准翻了翻手裡的雜誌,原來這雜誌果然是他自己的。老王是怎麼進到他房間裡的呢?莫非那天夜裡映在牆上的黑影是他?皮普准立刻回想起老王家狹小的房間,放在竹靠椅上的硬邦邦的沙袋,以及老王在沙袋上鼾聲如雷的情景,他不由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兩位老人主張皮普准向老王學習,這件事也使皮普准疑惑不解:他從他那裡可以學得到什麼呢?老王已經將他的全部家底,他的每一個生活細節都搞得清清楚楚了,以後他在他面前是不可能有任何秘密了。這個老王,本來就住在他樓下,他們每天見面,可是以前從未深交過,而一夜之間,在他什麼都不曾覺察的情況下,他掌握了他的一切,還劫走了他的家產!可是他拿走了他的東西,又並不像是想擁有這些東西,是他主動將雜誌交還給他的。他到底想幹什麼?    
    "老王這個人嘛,也可以說心腸十分軟。"離姑娘的父親若有所思地說,"他家裡有一個博物館,你知道嗎?"    
    "博物館?"    
    "就在那間小房子的側面,有一個暗門,從那裡就可以通往博物館,你的東西都放在他的博物館裡,就是你沒搬來之前用過的一些東西,他也設法弄了來,放在那一起。一個大慈大悲的好人呢。我們歡迎你來這裡工作,可是到了夜裡,你仍然要回你的家去睡,我們家沒有你睡的地方。"


中篇小說第31節 歷程(10)

    "我不需要特別的地方,我隨便哪裡都可以睡,有一回我還在牛欄裡睡了一夜呢。客廳的地上,浴室裡都行。"他急忙說。    
    "那怎麼可以呢?"老頭板起了臉,"你在這裡我們就得拚命工作,無法休息,你想累死我們嗎?你不要把自己的負擔推卸到我們身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義務。"    
    "我在家裡時,有人想破門而入。"    
    "這不是一件壞事,這種事,我們還求之不得呢!你不就是我們破門而入的不速之客嗎?我告訴你,讓你回家去睡,是離姑娘的意見呢。"    
    兩位老人又埋頭抓他們的跳蚤了。他們對皮普准的態度一下子改變了,似乎覺得他在旁邊礙手礙腳的,就氣鼓鼓地將他們的椅子搬到客廳的另一個角上,遠離了皮普准,繼續他們的工作。    
    皮普准傷感地看著他們在空氣中抓來抓去,看了一會兒,無事可做,只好翻閱那本雜誌。那雜誌上的那些個都市奇聞,他早就讀得爛熟了,根本引不起他的興趣。就在他讀著讀著即將走神之際,一段題為"老張的望遠鏡"的文字意外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段文字是這樣寫的:"本市西四街醬油鋪的樓上,住著一個怪客,此人有專門搜集女人內褲的癖好。每天清晨,從樓上的窗口伸出許多竹竿,各色褲衩就如三角彩旗般迎風招展……"皮普准將這段文字讀了又讀,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本雜誌他從前翻閱過好多次,上面的文章都看過,不知怎麼他從未注意過這段文字。他又在字裡行間搜尋,看是否有關於他本人的某種暗示,幸好沒有。他想起了老曾,還有他自己與離姑娘之間那種奇異的激情。那種激情簡直就像滑稽劇,當時他一點也不理解,可是現在一回想,心裡怪不好意思的。"老張的望遠鏡"接著寫道:    
    "……樓下的醬油鋪是一家老字號,店主與顧客都是非常古板正統的人們。每當那位怪客下樓,人們就垂下了眼皮,陷入一種遐想之中,直到'咚咚'的腳步聲消失,才木然地抬起眼睛。然而就在一個打霜的早晨,兩位警察抬來了怪客的屍體。他們在店主人身邊'嘰裡咕嚕'說了些什麼,店主人莊嚴地點了點頭,警察又把屍體抬走了。店裡的那幾位顧客目光迷惘,匆匆地提著醬油回家,店主隨之關上了店門。"    
    皮普准忍不住將"店主隨之關上了店門"這句結束語念出了聲,隨後又吃了一驚,連忙打量兩位老人。    
    "我們正聽著呢,"老婦人說,"這段文字十分好。"    
    "我並沒讀出聲來呀,你們聽見什麼了?"    
    "讀不讀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知道那樁事,因為與我們侄女有關。"    
    "老張的望遠鏡"這篇文章越來越讓皮普准感到不安了,他捧著這份雜誌就如捧著塊火炭一樣,可又怕兩位老人看出來。他們顯然是知道他的心情的,會意地微笑著,點著頭,隨口說出"老曾"這個名字,將他稱為魔術師。最後他們說得興起,跳蚤也不抓了,一同走進臥室去,出來時一人手中拿著一條淺綠色的女人內褲告訴皮普准,說是離姑娘帶回家作紀念的,想不到他們的侄女成了望遠鏡裡頭的人物,他們感到自豪,他們早料到他們的侄女會做出些大事來。這樣說的時候,他們一個字也沒提到皮普准,可能離姑娘沒告訴他們,可能他們根本不知道皮普准那天夜裡到過西四街。這樣一想,皮普准心裡稍稍輕鬆了些。還有一個問題擾得皮普准心煩意亂:這本雜誌老早就在他床底下了,而這本雜誌上描寫的事,彷彿發生於前天他去西四街之後。按雜誌上的說法,他離開那裡之後老曾就完蛋了,這樣看起來,這本雜誌裡的文章竟是預見了將來的事,這太奇怪了。    
    "皮普准的臉色不大好呢,是不是貧血?我這就去端一碗豬肝湯給你喝。"老婦人關切地說,然後進廚房去了。    
    "你們對文章中提到的怪客如何看?"皮普准問離姑娘的父親。    
    "怪客?"老頭一愣,"我們並沒注意這個,你怎麼想的?"    
    "是他住在醬油鋪樓上,離姑娘正是去找他的呀!我覺得這上面寫的這個人就是我們樓裡的老曾。"皮普准說。    
    "老曾?你越說越離譜了,你怎麼能這樣。要是你不這樣瞎說,我們一直將那怪客看成你本人呢。雖然我們沒怎麼提到你,你也不能心生怨恨,就瞎編濫造起來呀,你對自己的事看得太重了。"    
    "屍體是怎麼回事呢?"    
    "屍體?那又有什麼,我們每天看,司空見慣了。你不要把這類事看得太重。你在這裡讀文章,你一邊讀,一邊對一些枝節問題耿耿於懷,可我們感興趣的事你又不耐煩去想。"    
    離姑娘的母親端了豬肝湯出來了。皮普准喝了幾口,喝進去一些溜溜滑滑的東西,心裡不大好受,想問又怕問。    
    兩位老人離他遠遠地坐下,自顧自忙來忙去的,似乎把他忘了。剛才老頭說,他們感興趣的事與他完全不同,這一點皮普准自己也知道,他也很想與這家人有同樣的興趣,可就是做不到,他的意志太薄弱了,總是東一下,西一下的,沒個定准。雖說如今他在離姑娘家討生活,可他每時每刻都感到自己是個外人,說話做事都是另外一套,既無明確的目的,也無法直奔主題,永遠只能得過且過。這倒不是說他就希望脫離離姑娘一家人,他也願意這樣得過且過,他只是害怕獨自一人回屋裡去睡,但這事又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只好硬著頭皮按他們說的去做,因為所有的事全是亂糟糟的了。沒想到才幾天時間,他就既離不開離姑娘,也離不開離姑娘的父母了,儘管老人們令他琢磨不透,令他厭惡,還讓他喝滑溜溜的豬肝湯,但心底裡,他是把他們當自己的親人了。    
    那天夜裡,皮普准又堅持要睡在離姑娘家,他不停地懇求,最後還下跪了,但離姑娘的父母就是不同意。皮普准孤零零地回到自己的住所,一進門就被一隻大老鼠嚇得魂飛魄散。後來越想越怕,捲起鋪蓋飛跑到三樓,但離姑娘家的門關得緊緊的,任憑他怎麼敲也不開門。    
    夜深了,他只好將褥子鋪在門口的地上,和衣睡下。雖然走道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從離姑娘家的門縫裡卻射出一線溫暖的燈光,離姑娘的父母沒有關燈,他甚至還聽見老人們在屋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皮普准那天夜裡被凍醒好多次,每次醒來都看見門縫裡射出微弱的燈光,聽見不眠的老人們的腳步,於是他便安心了。他睡著時臉上的微笑甚至有些甜蜜的味道。    
    一連幾天,皮普准白天在離姑娘家守著兩位老人抓跳蚤,夜裡睡在門口,在這期間還去老王家換了一本雜誌,那本雜誌原先也是皮普准的。老王告訴他,他的所有的東西都存放在他的博物館了,也許有一天,他會領他去參觀一下,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將東西存放在我這裡有很多好處。"老王說,"你已經嘗到甜頭了,這些東西夠你享用一輩子。"皮普准想問老王關於醬油鋪樓上的老曾的事,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中篇小說第32節 歷程(11)

    這本雜誌裡又出現了一篇皮普准以前沒注意到的文章,也許注意過,卻沒有讀懂。這篇文章說到了救護車的工作量,將它在大街上的行駛稱之為"所向披靡",還舉了一個不相干的例子:××茶館裡,一群七十多歲的老人正在喝茶,救護車報警器的鳴叫由遠而近,老人們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茶杯裡的水都已喝乾,每個杯底都有厚厚一層茶葉,老闆娘將茶杯逐一斟滿,然後也開始傾聽。車子停在門口,老闆娘一失神,鋁制茶壺摔在地上,開水濺得滿地都是。車門打開了,車上除了司機和醫生外,還躺著一個人,全身裹著石膏繃帶,眼珠在不停地轉動。走出門外觀望的老闆娘回到屋裡,發現那些老人們都溜走了,桌上杯盤狼藉。又過了兩秒鐘,報警器重新響起,車子開走了。然而老人們確實都走了嗎?在靠櫃檯下面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個人正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品茶。"你都聽見了吧?"老闆娘問。    
    "我在睡覺。"他答道。    
    皮普准將這篇文章念給兩位老人聽,儘管他的語氣十分激動,兩位老人卻並不怎麼注意聽,不光不注意聽,還打斷他的朗讀,問些不相干的問題。比如早上吃兩個饅頭是不是飽了呀,為什麼他走路的腳步總不協調呀,他是從哪一年開始搜集雜誌的呀等等,使得他無法一口氣將這個故事讀完,只能讀幾句又停下來回答他們的問題。這一來,他們反倒點著頭,顯得很滿意似的。    
    終於讀完了文章,離姑娘的父親走開去,站在一張椅子上朝窗下看,還不斷地揮手,呼叫,很興奮的樣子。這時,老婦人就到臥室裡去了一下,出來時拿著一個手絹包好的小包,交給皮普准,請他從窗口扔下去。皮普准照辦了。離姑娘的父親從椅子上跳下來,表情有點痛苦,說:    
    "我們現在只好與她隔河相望了。"    
    "誰?"皮普准問。    
    "還能是誰呢!你想一想,現在你住在這裡,可以說與我們朝夕相處。她怎麼能回來呢?這是個常識的問題。我們以前一直說她出走了,是說的同一回事,現在你知道了吧?她真是出走了,剛才她從這下面過去,我覺得自己快不認得她了,而你,正與她玩著那種拋繡球的把戲吧?"    
    "這繡球是媽媽要我拋下去的。請問她撿到沒有?"    
    "很好,這正符合你的性格。拋下去就別管了,撿到不撿到有什麼關係呢?今後這類機會還多得很。啊,她的樣子變化得真厲害,我快認不得她了,或許有那麼一天,我真的認不出她了!"    
    後來兩位老人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抓跳蚤。    
    皮普准再也坐不住了,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思前想後的想了很多事。他回憶起就在昨天,當他將自己的鋪蓋放在廚房裡時,還受到了離姑娘母親的斥責。她說那鋪蓋"一股汗味",她聞見就噁心。她一罵,皮普准只好把鋪蓋吊在浴室的天花板上,雖然浴室潮得厲害,也只好將就了。在浴室裡吊鋪蓋時,他想起了他與離姑娘在此度過的那個難忘的夜晚,他捏著她的手的那種感覺,還有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對話。現在回憶起這一切,皮普准心中充滿了見到姑娘的渴望。他在內心鬥爭了一會兒,終於向老人們請求:下一次離姑娘再從門口經過,請一定告訴他,他要與她見一面。    
    "你瘋了。"兩位老人同時說,手也停止了抓跳蚤。    
    "有一天夜裡,我和她手牽手站在這個浴室裡……"他的眼光充滿了神往。    
    "可是你現在已經佔了她的位置,你把鋪蓋都搬進來了,你還要她回來,這不是太霸道了嗎?你再這樣說,我要砍了你的腳,雖然你是我的女婿我也毫不憐惜。"離姑娘的父親說。    
    離姑娘的母親一邊勸丈夫一邊指責皮普准:    
    "正是這樣。你這個人,簡直沒有心肝,我們還沒有正式承認你為女婿呢,你怎麼就這樣狂妄起來,太可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兩老不夠浪漫?或者年紀太大了,代表不了離姑娘?事實會給你回答的,現在我們要工作了。"    
    那一整天他們都不再理會他,吃飯時也不叫他。皮普准只好等他們吃完了再去廚房吃冷飯,心裡又納悶又生氣。    
    夜裡他睡在門口時,被老王叫醒了。老王湊著他的耳朵悄悄地告訴他:離姑娘和老曾半夜來訪,現在正在他家裡等皮普准。皮普准連忙起來跟著老王上樓。    
    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裡,老曾靠牆背對他們站著,全身裹在一件雨衣裡頭,腳上穿一雙深筒膠鞋,他們無法看見他的臉。皮普准走向前去想與老曾握手,他剛觸到他的雨衣,忽然一陣陰森的感覺向他襲來,因為這個裹在冷冰冰的雨衣裡頭的人紋絲不動,太紋絲不動了。他縮回自己的手,戰戰兢兢地問:    
    "離姑娘在哪裡?"    
    老王回答:"她正在我的博物館參觀,你今天見不到她了。她說她要對你扔掉的那根香木進行考證。你瞧,這是她剛才用過的花傘,外面正下大雨。"    
    皮普准看見了屋角的花布傘,那正是離姑娘的傘,傘下面滴著一灘雨水。他又將目光轉向老曾,想起"店主隨之關上了店門"這個句子,渾身抖得厲害。他躊躇著對一件事拿不定主意:他該不該向老曾打招呼呢?裹在雨衣裡面的,究竟是不是他的鄰居老曾呢?他想問老王,可是老王已經在竹靠椅上躺下了,正就著微弱的燈光翻閱一本書,聚精會神,就彷彿房裡沒人似的。皮普准又看看地下,整個房子的地板全濕了,原來是老曾的雨衣和那把花傘在不停地滴水。皮普准打消了問老王的想法,決心自己來看個究竟。他學著老王的樣在另一把竹靠椅上躺下,拿出雜誌來讀。原來"老張的望遠鏡"那篇文章結尾的那句話並不是"店主隨之關上了店門",而是另外還有一小段,移到了下一頁的左上角,那裡面提到了一種幻術。這個發現使他驚訝不已,不斷地抬起頭來打量眼前的雨衣和膠鞋,可雨衣裡面的人就是紋絲不動。莫非這就是幻術?再看看老王,他已經睡著了,書掉在地上。皮普准將書撿起來一看,書名是《怎樣修理拖拉機》。書裡畫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圖。皮普准想將"老張的望遠鏡"裡結尾的那句話記住,那是一句非常微妙的話,他記了又記,怎麼也記不住,卻始終只記得"店主隨之關上了店門"這句話。在這個句子前面他還記住了一個奇怪的句子,那就是"一滴水裡面包含了整個世界"。    
    老王睡得很死,皮普准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猛跳。和一個裹在雨衣裡頭的不明的物體一起,被關在狹小的、濕漉漉的房間裡,使得皮普准生出許多恐怖的聯想。正在這時電燈偏偏又自動熄滅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皮普准一聲怪叫,拔腿往外跑,下了兩層樓之後,卻又看見老王從四樓的一個房間裡走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怎麼在這裡?"皮普准結結巴巴地說道。


中篇小說第33節 歷程(12)

    "嘿嘿!"老王輕輕一笑,"不要見怪,這樓裡暗道多的是。剛才的事嚇著你了吧?我沒想到離姑娘會這樣安排,她讓我叫了你來,植患悖從美顯聰嘔D悖睦鍤歉鍪?麼樣的打算,我也沒底,我比你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是你的雜誌,我替你換了一本,你一急就把什麼都丟了。這間房子原來是老曾的,你不要伸著脖子偷看,他的家人正在睡覺。"    
    "原來你們兩家是有暗道相通的呀!"    
    "你就這樣跑掉了,離姑娘在那邊生氣呢!你太沒有責任心了,真是本性難移。說老實話,原來我對這種見面方式也不大滿意,可這是離姑娘安排下的,你有什麼辦法呢?我並不喜歡那傢伙將我的房子弄得濕漉漉、亂糟糟的,不過離姑娘喜歡這樣,我也就無話可說了。"    
    "我沒希望見到她了嗎?"    
    "你還沒死心呀?她現在正在研究那根香木,怎麼能讓你的事打斷她呢?你一定要服從她的安排。現在老曾也到博物館去了,我們回家等他去吧。"    
    皮普準被老王拉進四樓的那間房,在黑暗中由他牽引著,似乎是沿著一條狹窄的通道一級一級往上走。在他的感覺中,他走了好久好久,簡直有十幾層樓的高度了。最後老王打開一扇門,然後進去開了燈,皮普准發現自己正在老王那間小房裡。穿雨衣的人已經不見了,地上仍是滿地雨水,花傘還擺在屋角。    
    "我和離姑娘真正好過,你不相信吧?"皮普准神情恍惚地說,"就在不久前,我們手牽手在浴室裡站了一夜,談了些貼心的話。我現在也感到納悶:我這樣一個比較自私的人,習慣於每天夜裡獨自胡思亂想,又不太年輕了,怎麼會幹出這種浪漫的事來。我現在總想著這件事,無論幹什麼都走神。這一次你要求我等她,雖然老曾以這種奇怪的方式與我見面,弄得我十分害怕,你的竹靠椅又硌痛我的背,而我又明知見不著她,可我還是等在這裡。你說說看,我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敢貶低我的竹靠椅呢?"老王生氣了,"你這個花花公子,怎麼體會得到我的竹靠椅的好處呢?你對我家裡的什麼東西都看不順眼,說實話,要不是為了離姑娘對你一時的興趣,我才不會讓你到我家來呢!你待人過於隨便,又輕率又勢利,離姑娘的父母讓你讀雜誌,你看也不看清就亂讀一氣,哼。難道你,躺在這裡,面對這把熟悉的花傘,你就不會生出些遐想來?你的靈魂已經如此乾涸了嗎?你躺著別動,讓我來給你講一講我那傳奇般的生涯,當你傾聽時,你將感到漫漫長夜從你身旁悄悄溜走。"    
    老王談論他那傳奇般的生活:    
    "我是這棟大樓剛建時搬進來的,那個時候,整棟樓只有我一家住戶。你知道,我是一個不務正業的人,也就是說,我沒有正式的工作,靠著父母一點微薄的遺產度日,過一天算一天。剛搬進這棟樓的時候,寂寞幾乎把我壓垮了。白天還好,家人們在房間裡面來來往往的,不停地發出聲響;最難受的是半夜,你一覺醒來,聽見直升機在你頭頂繞來繞去,那種響聲使你再也無法入睡的時候。開頭的那些日子裡,我總是睜著眼,在腦海中構想這棟大樓的結構,房間的形狀,樓梯和走道,以及衛生間和廚房的位置等等。不久我就對這種遊戲厭倦了,因為這一來,我的大腦本身就成了一棟樓房,只要我進到裡頭,房門和窗戶便自動打開,空曠的房間裡跑著老鼠,樓梯過道旁存放的消防罐往外噴著泡沫,自來水管'通通通'地響個不停。而到了早上,我起床的時候,我老婆往往說我'面目猙獰'。我決心換一種方式生活。    
    "那一天我很早就醒了,我輕手輕腳地下床穿好衣,溜出門站在樓梯過道上。忽然,奇跡在我眼前出現了。我就著朦朧的月光辨認出,在我家的房門邊,還有一道小小的門,這扇門半開半掩,裡頭黑乎乎的。我走了進去,從門外射進來的一線月光照出我腳下有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的樓梯(你已經見過了),我摸著樓梯扶手往下走,轉了一個彎又一個彎,走了好久,發現我來到了一套普通的居室裡,我回頭一看,身後的小門關上了,連門的痕跡都看不見了。在這套居室的客廳裡,開水在壁爐上沸騰著,蒸氣中坐著三個人,一對老年夫婦和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姑娘,小姑娘大約十四五歲,三隻小貓圍著一隻碟子,正在舔吃牛奶。我在牆邊站了好久,姑娘終於發現了我,她'嘻嘻'一笑,並不吃驚,她轉過身去告訴老年夫婦,說他們等的那個人已經來了,然後又埋下頭去與貓仔們玩耍。    
    "'七樓的那個人,過來坐下吧。'老頭說。    
    "'請問您是誰?'    
    "'我是誰?三樓的住戶嘛!'他嗔怪地說道。    
    "'這棟樓裡除了我沒有住戶呀!'    
    "'不錯,原先是這樣。現在你找到了我們,不就有了嗎?我們的姑娘現在只有十五歲,可是她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婦人,這事你有信心嗎?'    
    "'我?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不知道。'    
    "'這就好。'老頭低下頭去不理我了。    
    "小姑娘和老婦人也不理我。    
    "我又驚訝又激動,站在那裡站了好久,直到小姑娘過來對我說:'你怎麼還不走?'我才怏怏地離開。走出門,發現自己正站在三樓的樓梯口。    
    "這便是我與離姑娘一家人結識的情形。後來他們告訴我,他們早就住在這棟樓裡了,比我還早。我感到非常吃驚,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們呢?他們說,有些東西,不是想看見就看得見的。後來我又用同樣的方法發現了住在四樓的老曾一家人。我進去的時候,老曾正在將他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收進一隻麻袋,他騙我說那些東西是紡織品,他是搞銷售生意的。老曾是一個很有激情的人,他老婆說,幾乎所有見到他的人都被他迷住了,這種稟性害了他。他一天到晚和女人混,什麼大事也幹不成了。    
    "我通過特殊的方式結識了這兩家之後,又有一些人家陸陸續續搬進來了,他們都是些普通的人,其中也包括你。我是看著你們搬進來的,但我並沒有想要立刻與你們結識的願望,我任憑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你當然還記得我是怎樣與你結識的。而那兩家人,自從我與他們結識後,我便成了他們的保護人。你知道,他們這類人有那麼一點精神恍惚,講話行事就彷彿天馬行空似的,所以很容易受到陰險小人的傷害。我的工作就是對每一個企圖與他們接近的人進行監督,並對那個人加以循循誘導,使他對自己的新處境有所自覺。我幹這項工作已經幹了多年了,與各式各樣的人打過交道,這些人的檔案,就在我的博物館裡,我的博物館就在這棟樓裡,但它是隱形的,就和那些暗道一樣。只有三個人可以進入它,我、老曾和離姑娘。你不會知道,當我們查閱那些案卷,翻看那些實物的時候,何等隱秘的欣喜在我們的內心沸騰,什麼樣的驕傲!然而自從你來了之後,離姑娘就出走了,這對於我當然是一種痛心的損失,但其中又包含了自豪感:因為小姑娘終於長成一個出色的婦人了。他的父母也是這樣,他們既懷恨你又感激你。你大概還記得他們對你說過:雖然他們失掉了一個女兒,但換來了一個雖不太爭氣,卻貨真價實的兒子。他們是這樣說的嗎?現在你再也見不到離姑娘了,因為你已經與她相識了,又有了特殊的關係。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我長期為這個問題感到困惑,離姑娘的父母也是一樣。每天夜裡,我從窗口伸出頭去,仰望星空,看見稀薄的雲彩似乎遮掩著什麼,我找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告訴你,在這棟樓裡,你是惟一的結識了離姑娘,並與她有了那種特殊關係的人,你要謹慎地對待你的前途,因為你牽涉到了很多方面的關係。你想一想,你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頭也開始禿了,忽然你就遇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一個年輕姑娘看上了你,這樣的運氣一生中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你可別胡來。


中篇小說第34節 歷程(13)

    "現在再來談我的事。自從離姑娘和你好上之後,我為你付出了不少的心血。你還記得有一天半夜裡,你目睹你房間裡發生謀殺的那件事嗎?那便是我和老曾在你房間裡上演的一齣好戲,我們從窗口扔了一隻靴子下去,而你把它當成了一個人。你是一個懦夫,但還比較老實。    
    "不久我就在自己家裡設置了這兩張竹靠椅,我在等你到來,我知道你的糾纏已經使得離姑娘下了決心,所以我就專門為你留了這張靠椅。你剛來的時候很不耐煩,心煩氣躁的,現在已經好得多了。我向你透露一個秘密:這些椅墊裡裝的並不是沙子,而是一些骨頭,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離姑娘撐著花傘回來了,她敲了我的門。可憐的姑娘全身都濕透了,眼神裡透著哀怨。她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分鐘,於是我明白了一切。第二天我便得知你睡在她家門口了。從那以後我成了她與你之間的信使,我深感自己責任重大。    
    "我們這棟樓早就住滿了人家。他們用汽車運來花花綠綠的、廉價的傢俱,然後從大門搬進來。他們都是些不相干的人,誰也不知道樓裡有暗道,真的,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幾年了,從未有人哪怕是暗示性地提起過這件事,即使我偶然提起,他們也絲毫不領會我的意思,以為我又在傳播一則一般的謠言。年復一年,暗道越來越多,幾乎將整個空間佔滿了。到了夜裡,房間消失了,大樓裡每一處全由這些黑暗狹窄的梯形小道組成,當你行走在小道上,便可以聽見遠處有模糊的腳步聲,一旦你臨近那地方,腳步聲又消失了。這件事是我、老曾和離姑娘三個人的秘密,多年來,我們嚴守著這個秘密,現在你來了,你又知道了這件事。不過如果你由此認為你可以加入我們一夥,你就大錯了,你頂多只能算組織外圍的人,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徵求我的意見,才不會出亂子。    
    "前天我又為博物館收集到了一件珍品,是樓下修鎖的老頭扔掉的一把舊銼刀,這把銼刀我看見他用了十幾年了,這不是很不尋常嗎?我收了這些東西放在我這裡,如果他們有一天來向我索取,我會原物歸還的。遺憾的是這種事從未發生過,他們扔了東西就再也不關心了。你是惟一一個記得你扔掉的東西的人,但我現在卻不能將你的東西通通歸還給你,那其中的原因你自己明白。你扔過一根香木,對不對?就因為你記得這件事,我才對你另眼相看了。我和老曾一起去了你的房間,將你所有的東西都拿了來,存入了這個博物館,你再也見不到它們了,只除了一樣東西,那就是那些雜誌。那些雜誌也是博物館的珍品,但你又必須隨身帶,怎麼辦呢?我就採取了這個辦法,每次給你一本,用完了再來換。事實證明,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我已經說到哪裡了?算了,暫時說到這裡,離姑娘也快回這裡拿她的傘了,你現在去她家裡吧,你千萬不能讓她和老曾看見你。她說過她決不能再讓你看見她和老曾在一起,你走吧。"    
    皮普准悶悶不樂樂地回到三樓離家。離姑娘的母親正在殺一隻老公雞,濺得滿廚房都是血。她吆喝著要皮普准幫忙,皮普准畏怯地走過去抓住公雞的雙腳,公雞用力一掙,弄了他一臉血。老女人大為生氣,說他是"飯桶"。    
    老頭子正在客廳裡發呆,皮普准走過去,低聲告訴他:    
    "離姑娘來了,正在老王的博物館裡,與老曾在一起。"    
    老頭子回過頭來正視著他說道:"你錯了,老王在騙你。我們的侄女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剛才我正在想你的問題,現在你夜夜睡在門口,沐浴著室內射出的燈光,而我們兩老為這個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們夜裡不睡,開著燈,故意弄出種種聲響,全是為了什麼呢?你知道這裡面的辛酸嗎?你在那裡挖空心思尋找你的香木,而我們,把什麼東西全失掉了。我再告訴你一次:我的侄女不會來了,就因為你。"    
    被他倆說了一頓,皮普准覺得十分乏味,就知趣地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掏出口袋裡的雜誌來翻閱。在雜誌的封面上赫然印著一排大字:午夜的登陸者在市內引起神秘的不安。大字下面有幅照片,照片裡的快艇上有個人,長著一個魚頭,四肢粗大。下面的文字介紹說,這個魚頭人身的傢伙被很多人親眼看見了,還拍了照,這幅照片便是其中之一。那傢伙一上岸就直奔一家通宵營業的冷飲店,當時店裡有一些顧客,正在邊飲咖啡邊交談,他們是城裡的一些閒散人員。這個怪客一進來,他們就停止交談,垂下了頭。老闆倒了一杯冰牛奶,讓助手端到他面前。助手放下盤子,看也不看他就離開了。他坐了大約十分鐘,沒喝牛奶,也沒付錢就起身走了。人們又恢復了交談,只有老闆在憂心忡忡。    
    然而魚頭人身的傢伙又在另一處地方出現了。那是一個遊戲室,人們正在用紙牌賭博,他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坐下去了。他站在窗前,再也沒人注意他,遊戲室的老闆在他離開後放下了窗簾。    
    介紹文章最後寫道,這位怪客為城市增添了一個又一個的不解之謎。他來去匆匆,已經有極個別的人注意到了他的行蹤,但他那與世無關的風度使得人們無意中將他忽略了。    
    皮普准讀到此處,抬起頭來看了看,發現坐在對面的老頭子伸長了舌頭在舔一把匕首的刃口,面目十分猙獰。那地下,正躺著老女人殺死的那只公雞。他又感到額角上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流,用手一摸,原來是雞血。也許正在他聚精會神地讀文章的時候,他倆殺死了那只公雞。這時有人開始在浴室裡說話,細細一聽,竟又是辦公室隔壁的那兩個女人,聲音尖銳刺耳,還夾雜了一些粗俗的字眼。她們提到皮普准的名字,說他簡直是條狗,只配吃狗食,睡狗窩。皮普准霍地站起身,想去浴室看看。    
    "那裡面不會有人的。"離姑娘的父親說道,"你剛才不是讀過了'午夜的登陸者'這篇文章了嗎?你怎麼還沒明白呢?你再將那上面的某句話看一遍吧。"    
    皮普准又拿起那篇文章來看,他的眼睛在字裡行間搜索著,但一無所獲。一放下文章,又聽見那兩個女人在浴室裡說話,她們故意把聲音提得高而又高,簡直聲嘶力竭。每當他將耳朵偏向浴室的方向,就看見離姑娘父親眼裡那嘲弄的目光,於是他漲紅臉垂下了頭。    
    大約過了一小時,他咳嗽一聲,站起來打算去浴室解手。老頭子譏笑地看著他。他走到浴室門邊,發現門從裡面閂上了,裡面傳出廝打的響聲,有什麼玻璃器皿落地破碎了。他用力推門,房門紋絲不動。    
    "你不應該選擇這個時候使用浴室。"老頭子忍住笑說道。    
    皮普准只好回到客廳坐下。    
    "你可以將文章裡的那句話再讀一讀,看看通不通順。"離姑娘的父親又說。    
    "哪句話呢?"皮普准問道。    
    "你還不明白嗎?"    
    "請你告訴我。"    
    "你不會不明白的。"    
    "我一點也不明白。"他在喉嚨裡咕嚕著,煩躁地將那本雜誌翻來翻去的。


中篇小說第35節 歷程(14)

    離姑娘的母親開始燙雞了,她提著一壺開水剛一倒下去,那隻雞就從桶裡蹦了出來,滿屋子亂跑。老婦人在客廳裡追過來趕過去的,腳下一滑,忽然跌倒了。皮普准走過去想攙扶她,卻被她狠狠推開,指著鼻子罵了一頓。    
    "自從你來到這個家,你就處處擋我的路,"老婦人憤憤地說,"這下弄得雞也殺不成了。你這一事無成的傢伙,你不是五十多歲了嗎?"她說到這裡忽然睜圓了老眼,猛地一撲,逮住了那只垂死掙扎的大公雞,再次將它塞進盛了開水的桶裡,一頓亂攪。    
    "剛才是誰在浴室裡呢?"皮普准問道,"吵得那麼凶,現在又一聲不響,總不會飛出去了吧?"    
    "你不應該死死地糾纏這種問題,"老婦人說,"難道我們心裡就沒有煩惱嗎?你把我們的侄女逼走了,我們怎樣來對待這個問題呢?最終我們容納了你,還讓你睡在門口,為你的事徹夜不眠。我和老頭子都是那種知足常樂的類型。可以說,'午夜的登陸者'那篇文章裡有著所有的事情的答案,你一定要找出那句關鍵的話來,你的生活才會有一個中心。剛才你去了老王家,他給了你這本雜誌,實際上這本雜誌原來就是你的。我的意思是說這本雜誌原來就在你家,你買了它,卻並沒有擁有它,現在老王親手將它交給你,你就開始初步擁有原本就是你自己的東西了,所以不要不耐煩。貓身上的跳蚤最近又少起來了,這不是某種希望嗎?"    
    皮普准將手中的文章看了又看,一句一句地讀出聲來。兩位老人瞪著他,表情呆板。不論怎樣翻來覆去地讀,他心裡總是納悶,總是懵懵懂懂,他渴望有一線光從那字裡行間射出來,照亮他那昏暗的大腦。這時那隻貓又來了,咬扯著他的褲管,"嗚嗚"地叫著。皮普准覺得這只黑貓是個最大的謎,謎中之謎。    
    "氾濫的河水就像妖魔一樣翻騰。"他讀道,只覺得週身發熱,腦袋裡"嘩嘩"亂響。    
    "停下。"老女人說,"這不就清楚了嗎?"    
    但皮普准心裡並不清楚,他又聽見那兩個女的在浴室裡肆無忌憚地鬧,他終於按捺不住,衝向浴室,猛地一腳踢開了房門。    
    浴室裡面站著在餐館裡遇見的那兩個老頭,他們撫著鬍鬚,鎮定地看著皮普准。    
    "你們是誰?"    
    "這還用問嗎?你早知道了。"其中一位答道。"我們是這裡的常客,和你差不多,我們也是他們家的女婿,幾乎和你同時來的。"    
    "我並不認識你們,為什麼你們總來糾纏我呢?在辦公室也好,在這裡也好,你們弄得我不能安生。"    
    "確實是這樣,"老頭說,"你從來不認識我們,也沒有這個必要,否則我們就到樹林裡去了,你得到香木的那片樹林。不過現在,我們沒功夫和你討論,老王在等我們倆呢。"    
    他們挽著手出了門,皮普准追了出去,看見他們下了樓,搖搖擺擺地進城去了。    
    "原來你們還招了兩個這樣的女婿來家裡,"皮普准氣憤地說,"你們真是貪得無厭!什麼人全招了來,好讓我們相互牽制。現在我的生活全毀了。"    
    聽了他的這些話,離姑娘的父親瞪著他問:    
    "是我們招了這兩個人來的嗎?"    
    "不是你們又是誰呢?"    
    "這兩個人對我說,他們是受人之托,特地來幫助你渡過難關的。我還以為你們早就串通一氣了呢!你現在不滿意他們,把氣發到我們身上,真是不識好歹,恩將仇報。喂,假如你對我們不滿意,你可以走呀,你現在就回你自己家裡去吧。"離姑娘的父親將他推出門,將門關上了。    
    皮普准神情恍惚地上樓,眼前晃過熟悉的樓道,樓道裡放著撮箕,堆著煤灰和雜物。一些房門緊閉著,一些敞開著,從敞開的房門可以看見裡面的客廳,那些客廳裡都放著一個煤爐,爐子上的開水在冒著氣,蒸氣瀰漫著,充斥了整個房間。看見這一模一樣的住所,皮普准的腦子裡忽然冒出雜誌上的一句話:"登陸者在大街小巷中巡遊。"也許這句話便是關鍵之中的關鍵?他無法確定,他的腳步變得遲緩沉重。    
    當他打開自家的房門時,又吃了一驚,因為他新近買的那些用具又被人搬走了,其中有一盞檯燈、掛在牆上的一面鏡子、還有廚房裡的碗筷之類。惟一留下的東西仍是那張鋼絲床,床的中央似乎塌下去了一點,床上的被褥像是有人剛剛在上面睡過。皮普准腦子裡亂糟糟的,一屁股坐在床上發起呆來。    
    一會兒就有人來敲門,謹慎地敲了三下,門就被推開了。皮普准連忙站起來。進來的是剛才在浴室裡的那兩個老頭。    
    "我們知道你回來了,所以才敲門。"其中一個說,"離姑娘派我們來替你守屋的。你家裡太髒,我們把那些多餘的東西都扔掉了,你看,乾乾淨淨的,可說是十分超脫,我們對你的住所現在的風格很滿意。"    
    看見這兩個人,皮普准心裡無端地升起一股煩惱,他恨不得給他們一人一個耳光。這兩個人在他房裡推推搡搡的,似乎要幹什麼,相互謙讓著,又似乎有什麼無法啟齒的話要對他說。    
    "你們究竟要幹什麼?"皮普准陰沉地看著他們。    
    剛才說話的老頭漱了漱喉嚨,開口道:    
    "你也知道了,我們是離姑娘派來的,與你是同夥,今後我們就住在這裡了,這是今天打掃完衛生後我們決定的。你這裡只有一張鋼絲床,我們倆都比較瘦小,睡了正好。你如果要搬回來,老王答應將他的竹靠椅讓一張給你,你今後就可以睡在那上面。至於吃飯,你仍舊可以到離姑娘父母那裡去吃。我們三個人住在這裡一定會很和睦,我們決不會影響你胡思亂想的。現在我們就去老王家,你去搬竹靠椅,我們還要與他談一談。"他倆不由分說地挾持著皮普准往樓下去。    
    老王正在竹靠椅上睡覺,他們敲了好久的門他才開,表情冷漠地將他們三個讓進狹小的房間。兩個老頭向老王說明來意,老王點了點頭,答應了。兩個老頭又向老王表示要參觀他的博物館,老王竟也答應了。他打開房間側面的一扇暗門,他們三個便走了進去,然後隨手將門帶關了。皮普准將耳朵貼到那扇門上頭,他又聽到了那兩個女人吵架的聲音,那聲音還屢次提到他的名字。皮普准搬了竹靠椅往樓上走,那聲音又在後面追擊。皮普准將竹靠椅安放在廚房裡,他想盡量離那兩個老頭遠一點,因為他們不但多嘴,學女人腔,身上還有一股特殊的臭味,令人作嘔。他擺好竹靠椅,就在硬邦邦的墊子上面躺下了。雖然墊子裡的砂石硌得背疼,但他分外疲憊,就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剛睡一會兒,敲門聲又響了,謹慎的三下,隨後老頭們就進來了。皮普准注意到他們兩人當中總是那同一個人在說話,另一個沉默不語。


中篇小說第36節 歷程(15)

    "你怎麼把你的床放在這裡?"他說,"這可不行,離姑娘要生氣的,你這樣一搞,一切都要亂套。"他說著就與另外一個老頭一起來搬竹靠椅,搬到他倆睡的房間,與鋼絲床並排安放著。"這就對了,"他說,"難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我是指你與我們同室而眠這件事。人人都有軟弱的時候,差不多每個人到了夜裡都是偷雞賊,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是讀過'午夜的登陸者'這篇文章嗎?"    
    皮普准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外面寒風刺骨,他在自己的家中第一次聽到離姑娘敲門的情景。這是不久前的事,然而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卻像隔了一個世紀。他癡癡地想著這件事,眼淚不由得湧出了眼眶,是奇怪的眼淚,完全莫名其妙的。兩個老頭看著他,他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們剛才又翻閱了你的檔案,"那老頭說,"你的歷史並非無懈可擊。我們三人都是離家的女婿,就這一點來說我們起碼是平起平坐的,況且我們對於那隻貓的事還比你知道得多。你可能還注意到了,我們可以隨便去老王的博物館,你卻不能。為什麼你要自命清高呢?不錯,我們也不能與離姑娘見面,因為我們也和你一樣,做了離家的女婿,可是對於這一點,我們從來不埋怨,而是安於自身的地位。現在你去離姑娘家吃午飯吧,等你吃完回來我們再去吃,我們不能同時出現在他們家,這你已經知道了,因為這我們才躲在浴室裡的。在你去離姑娘家之前,我們倆一直睡在他家門外,後來你佔了我們的位置,我們才搬到你這裡來,這也是離姑娘的旨意。"    
    他去吃飯時,離姑娘的父母就像沒看見他似的。他吃飯便吃飯、念雜誌便念雜誌,兩位老人根本不用正眼看他一下,那隻貓也變得分外安靜,任憑他們在它身上抓來抓去的,一聲不響。皮普准覺得很沒趣,又懷疑他們已經不把他當女婿看了。不過要是真不把他當女婿看的話,他們又怎麼還讓他在家中吃飯、停留呢?這件事成了一個大疑問。他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此地久留,但又沒地方可去。閒得無聊,他便一次又一次地走進浴室,查看他和離姑娘呆過的地方,回憶那些細節。在他那衰退的記憶中,似乎只有這一件事是可以回憶的。其他的事,比如說,他怎樣出生,怎樣長到了五十二歲之類,全都在腦子裡成了糾纏不清的亂麻。    
    有人敲門了,又是那謹慎的三下。離姑娘的母親便來通知皮普准離開,說因為有客人要來,客人又不願意看見他。皮普准走到門外,卻看見門外空無一人。他糊里糊塗地又到了老王家,老王已經醒來了,正坐在竹靠椅上做眼保健操,足足讓皮普准等了十分鐘才開口說話:    
    "在你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丟失過一隻文具盒,對不對?"    
    "這件事我還記得。"    
    "是我提起這件事你才記起它,要是不提,便沒這回事了。文具盒在我的博物館裡,這事你那本雜誌上也作了記錄,可惜你讀它時太不認真,至今也沒有找到那一段。你要靜下心來細細地讀。"    
    "我盡量做到這一點。"    
    "每一件小事都在雜誌上有記載,只可惜你讀的時候都放過去了。你把自己的歷史全部丟掉,但那些雜誌卻於不知不覺中將它記錄了下來,現在你一點也看不懂了。"    
    "也不是完全不懂,比如最近我有種感覺,覺得自己正走進一片空曠的原野。"    
    "這就好。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幫你換一本雜誌,另外我還要給你看一樣東西。"他消失在暗門那邊,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和一支被踩扁了的手電。    
    "你看,這就是我們相識的紀念,"他舉起那支爛手電,"當時你是那樣的莽撞衝動,你破門而入,闖進了我的家,難道不是嗎?"    
    "當時我只想照一照樓梯間。"    
    "只想照一照樓梯!何等的異想天開!就為這個我們才得以相識啊!要不是你搜集了那麼多的雜誌,又四處宣講,離姑娘會去你家嗎?你當然是無心的,我們可是有心人啊!所有的事都發生得如此突然,宛如在夢中。"    
    皮普准回想那天晚上的事,覺得開始的時候,每一個細節都是如此的平凡,實在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那不過是一個老單身漢的日常生活的典型例子,然而一旦老王打開他自己的房門,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皮普准,皮普准的命運就發生了奇跡般的轉折。他也可以設想是另外一個人被老王喊進了屋裡,那麼他自己到今天仍然是住在八樓的老單身漢,而不是離家的女婿,這種情況完全可能成立。他認識過一些人,那些人也收集五花八門的雜誌,也失眠,為什麼老王沒去找他們呢?老王說他那天晚上闖進他的家只是一件偶然的事,而皮普准的家和他家早就有暗道相通。    
    "這可是你不曾預料到的吧?"老王說,"我以前沒告訴你,這種事怎麼好隨便告訴人呢?你只要想一想那個晚上的事就明白了。"    
    "哪個晚上呢?"    
    "我給你的這本新雜誌上寫得有答案。當然這是一本舊雜誌,原來是你的。我現在稱它為新雜誌,因為你的眼光不同了。可惜你還沒有懂得'午夜的登陸者'的深奧含義,不過不要緊,可以慢慢來。你現在就讀一讀這篇文章吧。"    
    那是一篇皮普准十分熟悉的文章,是關於養貓的。老王指著中間的一段,讓皮普准大聲朗讀。    
    "……一連三個小時,黑貓端坐在高樓的屋頂上,心不在焉地轉動著靈活的脖子,也許它在俯視下面的芸芸眾生,也許它只是在想它自己的心事,人類無法弄清這高深莫測的動物的內心。這是最為寧靜的時刻,貓的一生中很大一部分都處在這樣的時刻。    
    "誰又能料到,我們平時所見到的嚎春惡鬥,追擊老鼠,只不過是它的一場遊戲,一個幌子呢?人們從高樓下面經過,向這高傲的傢伙揮手致意,它轉動著它的脖子,根本沒看見……"    
    "這隻貓,"老王興奮地說,"正是離姑娘家的那隻貓,你沒看出來嗎?"    
    "我一點也沒看出來。離家的貓從來不到屋頂上去,只是死守在家裡,一副奴才相。它不過是老兩口的出氣筒。"皮普准提起那隻貓就有氣。    
    "你這個人太俗氣了,完全缺乏聯想的能力,實用主義毀掉了你的想像力。離姑娘已經出走好多天了,我真想念她啊。"老王說。    
    "我也想念她。"    
    "但你卻仇視她的貓!你知道那隻貓,她傾注了多少心血嗎?離姑娘在那個下雨的夜晚,走進了你的家門,她就是打算將她親愛的小貓托付給你的,可你竟然嫌惡起它來。我不願意與你談論這個問題了,這不是一個談得清的問題。今天我要做一件異想天開的事,帶你去參觀一下博物館,請隨我來。"    
    老王打開那扇暗門,皮普准跟了進去。他們走在黑乎乎的階梯上,什麼也看不見,皮普准感到他們在一直往下走。老王在黑暗中指點著,興致勃勃地介紹著,他說腳下到處埋著寶藏,每一處寶藏都有一個故事,這些故事有的是關於皮普准過去的生活的,有的是關於別人的。當皮普准問他故事的內容,他又不說了。走了好久,皮普准眼前什麼都看不見,就煩躁起來,問老王還有多遠才到博物館。


中篇小說第37節 歷程(16)

    老王很生氣,回答說:    
    "你怎麼對那件事一點感覺都沒有呢?你沒有聞到香木的氣味嗎?"    
    "這裡這麼黑,什麼氣味都有,我怎麼區分得了呢?"    
    "你忍耐一下,不久就會看見一盞燈。不要總是抱怨,路旁處處都有寶藏。你八歲那年,不是從你父母手裡得到過一頂絨線帽嗎?現在你的父母並沒有死,他們搬走了,是嗎?"    
    "我已經多年與他們失去聯繫了。"    
    他們走了又走,皮普准並沒有看見那盞燈,也許這只是老王的一個詭計?在黑暗中行走並不令人愉快,尤其這種往下延伸的階梯,皮普准因為害怕腳下打滑而全身發抖。但老王走得很快,熟門熟路的,口裡還哼著一支什麼曲子。不久他就感到自己與老王拉開了距離,冷汗立刻冒了出來。    
    "請慢一點!"他喊道。    
    然而距離越拉越大,他仔細聽,才能聽見老王在遠方的聲音,那聲音嗡嗡地迴響著,含糊得很。    
    雖然扶著側面的牆,皮普准還是摔倒了,像坐滑梯似的一下子滑出很遠。聽見老王在旁邊說:"我們到了。"    
    一扇門打開,透出亮光,他們回到了老王的家。    
    "我告訴過你前面有一盞燈,你還是那麼急躁。"老王一邊鎖上暗門,一邊不滿意地說,"不少人都像你一樣,巴不得一口吞下一個熱包子。我剛搬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為我指引,你知道我在樓裡瞎摸了多少年嗎?那時候,別說一盞燈,連這樣的想法都不可能有的,你以為我就不怕死嗎?開始的時候我簡直要發瘋,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坐在樓梯口的那只黑貓,內心才漸漸地平靜下來。那只黑貓一定是自從有了這棟樓,它便生活在這些暗道裡了。離姑娘的小貓就是它生的兒子。現在你再把文章的這一節讀一下。"    
    老王要皮普准讀的這篇文章有一個小標題:"貓的戀愛"。    
    皮普准讀下去,那些句子總讓他覺得糊里糊塗,糾纏不清。比方這樣一句話:"它做出了一連串荒唐的舉動,終於在一次出擊時咬傷了自己的尾巴。"還有:"每一次進攻都是一次潰敗,傷痕纍纍的傢伙猥瑣地鑽進了黑洞,後來傷疤很快癒合了,幾乎看不見痕跡。"皮普准讀著這些對他來說完全沒有意義的句子,再次感到時間的冗長難熬。讀著讀著,他慢慢地覺出自己讀的不再是連貫的句子,而是一些字和詞。再到後來,連字和詞都不是了,只是一些含糊的、似是而非的音節,這些音節,他就是不看書也可以胡亂地發出來,於是他乾脆閉上眼亂說一氣。使他奇怪的是老王既不來糾正他,也不喊他閉嘴,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聽。皮普准終於對自己的胡說八道厭煩了,就合上雜誌,站起來和老王告別。老王說有件事要告訴他。    
    "老曾要和你在上次的地方見面,時間是今天晚飯後,他說也許離姑娘會去。你去的時候請邀上你的兩位搭檔,這樣見到離姑娘的可能性就大些。"    
    "那兩個人,我並不認得他們,他們是強行住到家裡來的。"皮普准憤慨地說。    
    "為什麼你要這樣矯情呢?你已經五十二歲了,不是嗎?到了這種年齡,不應嫌棄別的老頭了,再說你與他們結成了搭檔,怎麼甩得掉呢?你就是一時甩掉了他們,他們也會在你耳邊日夜吵鬧,倒不如三個人住在一起來得便當。沒事的時候就想一想黑貓的事,這樣你的脾氣就要好得多。"老王開導說,"我年輕時也有過脾氣,結果怎樣呢?我不想說這事了。據我瞭解,他們倆倒是對你挺感興趣的,他們願意與你分享離姑娘的好處,這不是很大度嗎?"    
    "我要一個人去,用不著這種搭檔。"    
    "原來你這麼膽小。"老王嘲弄道。    
    皮普准回到家,看見兩個老頭正在議論什麼,聲音低而又低。他一走近他們便住了嘴,兩人都背過身去,冷笑著。皮普准站了一會兒就下樓去吃飯了。吃完飯,外面已經下起雨來,皮普准向離姑娘的母親借傘,沒想到老婦人竟拿出離姑娘上次放在老王房裡的那把花傘遞給他,他臉色發白了。    
    "原來離姑娘回來過了啊?"    
    "胡說!"離姑娘的母親瞪著他,皮笑肉不笑的。"你一個人去嗎?單身一人,這樣的夜裡,下著雨,走那麼遠,不是很奇怪嗎?"    
    "一個人雨夜出去走走很好,也很時髦。"他故作輕鬆地回答。    
    他沒走出多遠,就聽見了身後熟悉的吵鬧聲。雖然天下著小雨,那兩個老頭卻沒打傘,也沒戴帽子,就光著頭在雨地裡走,興致盎然地發出女人的尖叫。皮普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兩個老頭也加快了腳步,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快到城裡時,皮普准越想越彆扭,就改變了主意停下來,站在原地等他們走到面前來。兩人磨磨蹭蹭了一氣,終於到了他面前。    
    "你們跟蹤我幹什麼?"    
    "我們跟蹤你?明明是你回過頭來監視我們的行動,你真幼稚。"總是由他開口的那個老頭說,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我們才不管你呢,是你自己多管閒事。"    
    "那麼你們要去哪裡?"    
    "這你不要問,我們愛去哪裡便去哪裡,你心裡很清楚,哼。"    
    皮普准只好繼續向前走。好在街燈已隱約可見,掛著女人內褲的那扇窗敞開著,燈光透過藍色的燈罩射向漆黑的夜空,光線裡可以看到幾個啥輟F兆幾械交□淼難涸詵刑塚?手心冒出汗來,後面的老頭也沉默了。皮普准不由得想到,他們一定是自慚形穢了吧?而他,已經忘記了在此地受過的屈辱,此刻心裡竟生出一股高傲的情緒。他昂著頭,腳步"咚咚"地走過大街,最後上了樓。    
    房門未關,他走了進去。    
    房間仍和以前一樣凌亂,滿屋子女人的內褲,惟一的一張床上堆著很多被褥。"也許老曾下去買煙去了。"他這樣想的時候,兩個老頭已經進屋了,嘻嘻哈哈地,一腳一腳將那些內褲踢得飛揚起來。    
    "你們不要鬧了好不好?主人馬上要回來了。"皮普准說。    
    "他的口氣就好像他自己是主人,這不是太可笑了嗎?"老頭一撇嘴,"誰也別想獨佔好處!"    
    他倆鞋也不脫就跳上床,在被褥裡頭打滾,將檯燈也撞倒了。


中篇小說第38節 歷程(17)

    皮普准耐著性子等,每次聽到腳步就衝到門口去看,但每次都落空了。    
    時間已是夜裡12點,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只有通宵營業的小賣部的燈光在幽幽地閃爍,到處一團漆黑。兩個老頭鬧騰得疲乏起來,就倒在褥子裡,聽著"嚓嚓"的雨聲睡著了。勞累了一天,皮普准的眼皮也在打架,終於支撐不住,扯過一床褥子,和老頭們擠在一處進入了臭烘烘的夢鄉。夜裡他又醒了幾次,聽見了雷聲,也聽見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但老曾始終沒來。他雖對自己的行為後悔不已,卻擋不住昏昏的瞌睡,與兩個老頭纏在一起,一覺睡到了大天亮。皮普准醒來時,發現不說話的那個老頭正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打著大鼾。他記起這個老頭身上很臭,不由得大為生氣。正要發作,又記起正是自己要和他們擠在一起的,當時他抵擋不住瞌睡,早把講衛生之類的事忘了,現在只有後悔。他用力掰開老頭的手臂站了起來,跳下床穿好鞋就想走,同時在心裡感到納悶:昨夜的事是不是老王操縱的一個騙局呢?    
    "你這就走嗎?"總是說話的那個老頭問他,他也起床了,正在穿衣服。"我看你用不著這麼匆忙,離姑娘會從那邊的十字路口經過呢,每天她都要去那邊的小攤子上買幾根油條做早餐。你來,站在這個窗口,等一會兒就會看見她。"    
    皮普准走到窗口,外面霧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他覺得老頭在騙他。    
    "你不要急躁,好好地看著,會有奇跡出現的。"老頭又說。他已經穿好了衣,不說話的那個老頭也穿好了衣,他們彎下腰,在女人的內褲堆裡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們的皮鞋。然後穿好皮鞋就走了。    
    皮普准又看了好久,根本沒有什麼離姑娘出現,只有霧。他一個人站在房裡想來想去,想不通老王和離姑娘等人為什麼這樣無情,把他搞得暈頭轉向,然後又撒手不管,不讓他抱有一絲一毫的希望。現在他站在這裡,連下一步該怎麼做都拿不定主意了。他該回去嗎?回去幹什麼呢?誰在等他呢?他這樣想的時候,醬油店的老闆進來了。老闆是一個禿頭,身穿白色的布袍,很滑稽的樣子。他一邊打著噴嚏,一邊說:    
    "你這個人,怎麼可以隨便到這種地方來呢?現在糟了,你趕緊離開吧。我要警告你:回家的路是十分遙遠的,你昨天來這裡走過的那些路全都改道了,這是一夜之間的事。現在你就是找得到找不到回去的路都很難說。你走著瞧吧,盡量選擇無人的小道,趕快走,還來得及。"    
    皮普准隨著老闆下了樓,他看見那些穿白布袍的店員都捂著鼻子,背過臉去不看他。他出了門,到了外面的濃霧中,老闆將他用力一推,推到街當中,然後自己縮回店裡。聽見那些店員嘻嘻地笑了一陣,周圍便沉寂了。四周什麼都看不見,在很遠的前方,似乎隱隱約約地有些喧鬧的人聲,又像是風吹著樹葉發出的聲音。皮普准摸索著向那裡走,他記得他是走在熟悉的街上,可是不一會兒,那隱隱約約的喧鬧聲又移到了右邊很遠的地方,而前方他卻面臨一堵不熟悉的牆。他壯著膽拐向右邊那條陌生的小巷,走了不遠又遇見一個很大的坑,坑的一邊有一條小路,待他踏上那條小路,前方的喧鬧聲就消失了。這一次走得比較遠,他覺得自己就像瞎子趕路一樣前進著,開始還有些畏怯,到後來乾脆什麼都不管,稀里糊塗抬腳走就是。霧還是像早上一樣濃,皮普准已經記不清他拐了多少個彎,向左拐的還是向右拐的,他在反常的寂靜中把什麼都忘記,卻還記得醬油店老闆的話。他已經用不著選擇無人的小路,因為他走過的這些小道連個人影也沒有,他也不知道老闆說的"還來得及"指的是什麼,回家?還是與離姑娘會面?老闆完全沒有提供任何線索。他就這樣走著,該拐彎就拐彎,該向右就向右,該向左就向左,因為一切都不容他選擇。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淒厲的貓叫,當時霧已經變得稀了一些,路旁的瓦屋上蹲著一隻黑貓,皮普准聞見空氣中有女貞樹的味兒。瓦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位白髮老嫗,老嫗手拿一把木梳,用力梳理著她那一頭亂髮。    
    "你是來找我的吧?"她頭也不抬地問,做了個手勢讓皮普准進屋。    
    "我並不是……"皮普准躊躇著,邊往裡走邊說。屋子裡空空蕩蕩,黑暗中亮著一支蠟燭,有股很濃的霉味。    
    "我就是你日夜思念的那一位,對嗎?"老嫗用力梳著頭,又說,語調有點嘲弄的味道。    
    "不,您不是,她是個年輕的姑娘。"他忽然鼓起了勇氣。    
    "什麼?你嫌我老了嗎?"老嫗提高了嗓音,"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的頭髮,它們到哪裡去了?你已經這麼大年紀了,還改不了幼稚的毛病。我一直在這裡等你,你拖到今天才來,我早不耐煩了。你這麼裝樣子對你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摸摸後腦勺吧。"    
    "請問您貴姓?"皮普准於絕望中想出這句話。    
    "這有什麼關係,你心裡想著我姓什麼我就姓什麼,姓什麼都一樣。原來我姓過離,那又怎麼樣,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離大娘,但我早不姓離了,現在姓什麼一時說不準。你把我的貓嚇了一跳,因為此地已經多年沒人經過了,我聽說你住在一棟很別緻的樓房裡,是真的嗎?"    
    房裡沒椅子,他們兩個就站著講話。    
    "誰告訴您的呢?"    
    "誰?讓我想一想--這事發生在十年前,一個從此地路過的人告訴我的。那是一個機靈的傢伙,我們之間有段故事,不過你不會感興趣的。現在你終於來了,有點晚了,但還來得及。怎麼樣,你和我一起上屋頂嗎?"    
    後面那間房是老嫗的臥室,巨大的床上撒滿了五顏六色的破布頭,床上還支起一架梯子,一直通到屋頂的一個洞。老嫗率領皮普准爬上屋頂,站在屋脊上,那只黑貓也蹲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老嫗便招呼皮普准下去,於是他們又沿著梯子下到老嫗的床上。    
    老嫗挪開破布頭,清出塊地方來給兩人坐,她低著頭,似乎在想心思。    
    "剛才你看見了吧?"她說。    
    "看見了什麼呢?"    
    "這麼說你什麼也沒看見?"她反問道,有點慍怒的樣子,"你不要對自己的年齡存有幻想,我並不比你老。你滿腦子花裡胡哨的想法,所以什麼也看不見,你來得太晚了一點。現在我要把這架梯子收起來,因為已經用不著了。"她指揮皮普准下床,將那架梯子搬到屋角。"這東西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她說。    
    "那隻貓怎麼辦?它能下來嗎?"皮普准傻乎乎地問。


中篇小說第39節 歷程(18)

    "這是一隻特別的貓,"老嫗機密地耳語道,"它可以聽懂我們的話。我告訴你實情吧:它從不下屋頂,也不吃東西,從我搬來那天起我就看見它在屋頂上。你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動物嗎?我可以斷言絕對沒有。"    
    "我在雜誌上讀到過一隻同樣的貓。"    
    "但你沒看見過!現在你親眼見到了,卻又什麼也沒看出來。噓,小聲點,每天夜裡我睡在這裡,就想著它蹲在我上面,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好多年頭。"    
    "真的從來沒人來過這裡?"    
    "除了那位機靈的傢伙。就是他告訴我關於你們的樓房的事的。"    
    "他是姓曾嗎?"    
    "正是姓曾,你讓我想起來了,老曾。不對,是老譚,對了,正是老譚。那一次我也和他上了屋,用了這架梯子,就是老譚告訴我,還會有人要來用這架梯子,要我留著。我一直照原樣擺著,有多少年了?十年,直到你來,現在它的歷史使命總算完成了。這個老譚,是一位機靈得沒法說的人,我們在一起有過美好的時光。我向你坦白吧,將老譚和我聯繫在一起的也是這隻貓,其中的細節就不必說了。幸虧那一次老譚告訴了我你要來這裡,我才將梯子留著的,不然我早扔掉了,今天你也上去不成了。喂,我稱呼你什麼好呢?在我的印象中,你好像是姓米,我就稱呼你米老爹吧。米老爹,我怎麼看也覺得你像個老花花公子一類的人。"    
    "我並不花,"皮普准說,"我這個人,一貫很實在。雖然比較自私……"    
    "你不要說了,真噁心。"她斷然一揮手,"你就坐在床上等那個人吧,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您讓我等誰呢?"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裝蒜吧,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皮普准聽見前門一關,她走了。他打量著這個半明半暗的房間,看見沿牆腳擺著許多木盒,那些盒子做工粗糙,都沒有上漆,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他坐在床上,回憶著這一天的跋涉,想起了等人的事。他在等誰呢?想著就睡著了。這一覺竟睡到第二天早上。    
    皮普准醒來了,老嫗卻並沒有回來。他在這個兩間房的屋子裡踱著步,恍然記起老嫗的話:"從我搬來的那天起……"原來她也是從別處搬來的。他終於明白老嫗不會回來了,正是自己取代了她,佔據了這個荒野中的屋子。    
    這只是一個臨時的住所,他的家在五里街那棟八層樓的房子裡,皮普准這樣想。他踱到門口,眼前完全是陌生的景象:霧已經收起來了,他發現他的房子原來是在一條小街上。這是一個他不熟悉的市鎮,沿街有茶館、點心鋪、百貨店、澡堂和很多雜貨店,雜貨店門口掛著一串一串的鞭炮,一些人在街上慢慢地走,全是他不認識的面孔;一個姑娘提著一桶開水從茶館裡出來,穿越街道到了另一個店舖裡面,三三兩兩下夜班的工人,一邊走一邊調笑著;有人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看電線桿一樣。皮普准餓得發昏,一摸口袋裡,竟還有兩塊錢。他走進點心鋪去買麵包,老闆娘將麵包遞給他,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接了兩個麵包連忙退出來了,出來時正好撞在提開水的姑娘身上,將姑娘手上的空桶撞落在地。姑娘說了一句什麼,彎下腰去撿水桶,皮普准聽見她似乎說的是"老色鬼",不由得臉發燒了。    
    回到屋裡吃完麵包,又喝了幾口瓦罐裡的水,皮普准覺得自己內心異樣的空虛,又異樣的緊張。毫無疑問他必須回去,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眼前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城鎮,在這裡他完全不認識任何人。    
    皮普准又出了門,順著街道漫步。他看見一個大茶館裡有很多穿綠袍子的人在匆匆忙忙地走進走出,他想,也許在那裡可以打聽到某種線索。他走進茶館,沒人注意到他,那些人正在熱烈地交談著什麼,神情很鄭重的樣子。皮普准看來看去,找不到一個可以打聽的人,因為所有的人都在討論某種重大問題,沒有一個閒著的人。皮普准站在那裡,不時被穿梭般的茶館招待撞來撞去的。最後,他鼓足了勇氣對一個正在講話的小伙子喊道:    
    "請問--五里街離這兒有多遠?"    
    小伙子翻著白眼,很不高興地瞪著他,什麼也沒說。皮普准立刻膽怯起來,低下頭,一聲不響地走出門外。到了街上,他看見茶館的那一桌人透過玻璃窗盯著他看,還交頭接耳地議論。皮普准加快了腳步。    
    逃出茶館的所在地,他拐進了另一條街。這條街和那條街很相似,同樣沿街排列著茶館、點心鋪和很多雜貨鋪,街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在走,同樣沒有一個人是他所認識的。一個小孩在雜貨鋪門口放鞭炮,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條街都瀰漫在硝煙裡。那串鞭炮其長無比,半個小時都放不完,所以想在這條街向人打聽什麼是徒然的,沒人聽得見他講話。他只得又硬著頭皮退回原來那條街,剛一轉身,就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一閃,他連忙緊緊跟上。    
    "您好!"他喊道,但他的聲音在鞭炮聲中很微弱。    
    那人回過頭來,皮普准一陣沮喪,原來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請問五里街離這兒有多遠?"他仍不死心。    
    那人動著嘴唇,說著奇怪的語言,皮普准一個字也沒聽懂。他又做了幾個手勢,皮普准看出他在示意要自己跟他走,不知怎麼,那手勢也是皮普准所熟悉的,只是一時記不起在哪裡看到過了。他在前面走得飛快,皮普准緊緊跟隨,他們拐過了好幾條街道,那些街道看起來全是差不多的樣子。    
    "請問我們是去五里街嗎?"    
    那人瞪了他一眼,口裡嘰裡咕嚕的似乎在說一件事。    
    他們拐到第四條街的時候。皮普准著急起來,怕找不到回去的路,誰知道這個人把他帶到哪裡去呢?他這樣想的時候,發現這第四條街完全不像他走過的那條街:所有的屋子裡都看不見人影,房門緊閉,整條街上空空蕩蕩,只有前面那人機械的腳步聲震響著。皮普准掉轉頭就跑,沒想到那人也回過身來追他。他憑著記憶往回跑,跑了好久,一看身後,那人不見了。    
    提開水過馬路的那位姑娘站在他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禿頭,響亮地說:    
    "你在此地很寂寞,是嗎?因為你是新來的。你要把你的惡習改掉。我現在要去送開水,沒時間和你閒扯,你今晚八點到這個門口來與我會面吧。我每天都在這裡穿梭一般來來去去,你注意別擋我的路。你還沒吃飯吧?這是兩塊錢,你可以買東西吃。"她給了皮普准錢就走了。    
    皮普准實在累得很,就回到老嫗的房子裡去睡。他睡在那張寬大的床上,夢見了奇跡。奇跡就是屋頂上的那只黑貓,在夢中,他與黑貓一塊蹲在屋頂上一聲不響,看見滿天都是紅雲和綠雲,於是他領悟了老嫗讓他留在這裡的意圖。他醒來時已是傍晚七點半了,忽然記起姑娘要他去茶館門口會面的事,還摸到了口袋裡那兩塊錢。


中篇小說第40節 歷程(19)

    他走到茶館門口,整條街都已經暗下來了,那些雜貨鋪門口零零星星地放著鞭炮,昏藍的霓虹燈一明一滅。那姑娘正在門口焦急地張望,看見他來了,一把揪住他往店裡走。穿綠袍子的顧客們看見他和姑娘,一下子全閉了嘴,整個店堂裡鴉雀無聲。他們穿過店堂,鑽進旁邊一間黑暗的、有柏油味的小房間,姑娘隨手關上了門。    
    "你是誰?"皮普准問。    
    "你要把你的惡習徹底改掉。"她說,"你聽門外,那些人全不說話了,因為你是一個外人,明白嗎?他們不願外人偷聽他們的話,我牽著你的手來到這裡,他們就看出來了:你需要我牽引,所以你是外人,他們不喜歡與外人攪在一起。我在此地只是一個打雜的小人物,但我不是外人,所以我可以領導你。我每天給你兩塊錢,你就可以過下去了。"    
    "請問五里街在什麼地方?"他問。    
    "你在說一條街嗎?你弄清楚了它的真正的名字嗎?你一定在憑印象信口開河吧?這正是你的惡習。"她揮起手,在他的禿頭上用力敲了幾下,敲得他眼冒金星。    
    "我就住在五里街的一棟樓房裡,樓裡有很多暗道,三樓住著姓離的姑娘,我們很要好……"    
    "後來呢?"打開水的姑娘打斷他的話,"你不是來了這裡嗎?現在再嘮叨那些陳芝麻爛豆子的事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再說一遍:你是一個外人,今後你的一切行動都得聽我指揮。你看得見,我年輕,又有朝氣,一桶開水輕輕地就被我提了起來,我有的是力氣,你要搗亂我可不客氣。"    
    後來打開水的姑娘就帶著皮普准去店堂裡吃飯。他們選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姑娘要了兩碟菜,一盒飯,那是特地為他們做的,因為這是一個茶館,並不供應飯菜。皮普准抬眼一看,滿堂都是穿綠袍子的人。他們一直沒離開,但卻不說話,全都低著頭坐在那裡喝茶。    
    在皮普准吃飯的時候又有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他一抬眼,看見離他不遠的地方坐著一位中年人,平頭,戴眼鏡,手執一本雜誌正在閱讀。皮普准覺得那雜誌十分眼熟,就站起身來辨認,看了半天,終於認出那正是他擁有過的那種叫"都市奇聞"的東西。他正想過去與那人搭話,姑娘叫住了他:    
    "請不要隨便行動。"她不高興地說。    
    皮普准不聽她的勸阻,一直往那邊走。    
    他湊到那人面前說:    
    "請問你讀過'午夜的登陸者'那篇文章嗎?那篇文章真是微妙得很啊!你想,登陸者長著一個魚頭,可是在他走進冷飲店的時候,所有的人僅僅只是垂下了頭,停止了交談,這究竟是什麼原因?"皮普准說完這句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看了中年人一眼,發現那人鏡片的邊緣閃著寒光,再看那本雜誌,完全不是什麼"都市奇聞",而是一個有著空白紙張的筆記本。皮普准說不出話來,站在那裡發呆。這時有人揪住他的後領窩,將他拖離了中年人的桌旁。    
    "你找死啊?"打開水的姑娘說,"你這樣胡說八道,對你絕沒有好處的。你把別人當傻瓜嗎?"    
    姑娘又數落了他好久,然後將他押送回他住的地方。她走到後面的房間,好玩似的在那張寬床上跳了幾下,又板著臉正告皮普准:    
    "別盯著我看,以為我會和你睡覺,像我這種人是不會和你睡覺的,再說你也太不好看了,你這個老傢伙。現在我要走了,走之前我要與老朋友告別。"    
    她所說的"老朋友"就是那隻貓,她找到一塊瓦片,朝著屋頂那個洞用力一扔,扔到屋頂,聽見那隻貓狂跑了一陣,將屋瓦弄得"嘩嘩"直響,然後又一切歸於寂靜。    
    "祝你做個好夢。"她說完就走了。    
    皮普准剛要躺下,她又進來了,站在屋當中嚴肅地說:    
    "為什麼你說午夜的登陸者長著一個魚頭?你怎麼知道的呢?你不要亂說,這種事誰也不能亂說的,關於這種事不說話反倒更好,像我這樣一個送開水的人心裡也清楚。你既然到了這個鎮上,就不要再信口開河了,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留心。比如現在是夜裡,你以為外面的人都睡了嗎?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個鎮的人從來不睡覺的,越到深夜越活躍。就因為這個,我才不能和你上床,我一想到讓人看見我和你這樣一個老東西睡在一起就受不了,就一點衝動也沒有了。所以現在我要走了。"這回她真的走了。    
    皮普准聽見街上有三三兩兩的去上夜班的人在行走,交談,也聽見雜貨鋪門口的鞭炮聲,小販的叫賣聲;街對面的一個女人正在咒罵她的小男孩,打了他的屁股,男孩痛哭起來;點心店有個女孩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因為一條蜈蚣擋住了她的去路;還有個老頭站在皮普准門口咳了又咳,總不離去。這裡的夜晚果真很熱鬧,他已在這裡睡了兩夜,這是第一次注意到。現在他躺在這裡,難道真的有人在留心他的舉動嗎?是不是門口那位老頭呢?皮普准在床上翻來覆去,那老頭始終在門口不走,隔幾分鐘又咳個不停。皮普准越想越覺得疑心,就下了床到前面去看。     
    他透過玻璃窗朝外一望,看見老頭背對屋裡,穿一件醬色的棉襖,在他旁邊還有一個人在與他講悄悄話,這個人從窗口看不見,但可以聽見聲音,那聲音是個女的。他們交談了一會兒,皮普准又看見那女的將一條圍巾圍在老頭的脖子上。女人的手很白,很柔軟。忽然女人尖叫起來,說頭暈得不行。皮普准一聽那叫聲吃了一驚,原來是打開水的姑娘。他推開門,看見那姑娘倒在老頭子的懷裡,老頭子轉過臉--原來他根本不是什麼老頭,而是二十多歲留著小鬍子的青年--朝著皮普准怒吼:    
    "還不趕快幫我將她抬到屋裡去!"    
    皮普准機械地走過去,在小鬍子的指揮下幫他將姑娘抬到床上,他倆就站在一旁守著。約莫五分鐘光景,送開水的姑娘醒來了,臉上泛著紅暈,脈脈含情地凝視著身旁的小鬍子。    
    "為什麼你不和我一塊躺下呢?"她對小鬍子說,於是小鬍子也躺下了。他們擁抱,親吻,滾成了一團,氣喘吁吁。一個回合下來,送開水的姑娘撩開臉上的亂髮,發現了皮普准,覺得很生氣:    
    "原來這個人還站在這裡呀,這麼說剛才的事被他看了去了,我們太不小心了。"    
    "沒關係的。"小鬍子安慰她說,"再說你讓他到哪裡去呢?這屋裡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    
    "我想,可以讓他到屋頂上去呆一呆,和貓在一起。"姑娘興奮地說。    
    他倆站起身,搬來放在屋角的梯子,在床上架好,請皮普准爬上去。    
    "這架梯子早就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了。"皮普准不肯上去。    
    他倆開始說服他。


中篇小說第41節 歷程(20)

    "我倆在幹這種事,你在旁邊觀看總不太恰當把?"小鬍子說,"雖說這是你的床,可現在我們借用了,你就不應該守在這裡了,你守在這裡也並不見得有益健康。"    
    "自己幹不了的事就應該讓別人去幹,這樣心胸就會慢慢寬廣起來。"姑娘也說。    
    皮普准站在那裡想了老半天,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最後他又說起了那種老生常談:    
    "我這個人,比較自私,現在年紀大了,慾望也不是特別強了……我說到哪裡了?對,你們不要擔心我的健康,我站在這裡好得很,你們要是不自在,我還可以到前面房間裡去。自從那次我遇見我的鄰居離姑娘以來,我就發覺我的那種慾望已經消失了,可能我出了毛病。離姑娘是一位絕妙非凡的女性,不過我不想在這裡談她,我想談的是一位老嫗,也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說叫她什麼都一樣……"    
    "你還有完沒完?"姑娘怒吼道,"我們是來聽你信口開河的嗎?我原先是怎麼囑咐你的,你全忘了!你走開!"    
    皮普准到了前面房裡,後面房裡那兩人鬧騰著,將床板弄得"咯登咯登"響個不停,皮普准覺得很乏味,就打開門踱到外面。    
    夜裡鎮上燈光閃閃,熱鬧得很。有一位婦人將自來水用膠皮管引到街上,正在洗魚,水嘩嘩地流著,流得滿街都是,過路的行人都得繞道走。還有一位男子在表演氣功,用一把鋼刀往自己肚皮上猛砍,圍了許多觀看的人。皮普准也去加入那一群人,但他往那裡一站,大家就用眼瞪他,表演者也朝他威脅地揮了揮刀,他嚇得連忙退出。他朝前走的時候,感到有個人在背後追他,回頭一看,是一位穿綠袍的茶館裡的顧客。    
    "我聽過你在茶館的談話了,關於長著魚頭的怪物,你怎麼可以當眾胡說呢?所有的人全聽見了,現在你很不安全,你還沒感覺到?"那人說。    
    "那麼你,為什麼來告訴我這些?"    
    "我?我是他們的信使呀,今後你將從我這裡得到關於你的一切信息。你必須變得小心翼翼,避開一切激浪險灘。這麼晚,你還在外面遊蕩?"    
    "房子被人借用了,只好出來走一走。"    
    "這也是一種權宜之計。"他點頭同意道,"要是你感到了不安全,也可以走到街上來,那是另一種權宜之計。你在茶館裡胡說八道的時候,我為你捏著一把汗。"    
    這時候雜貨鋪裡的一個幫工拿了一串其長無比的鞭炮出來放,震耳欲聾的聲音一響起來,綠袍子就無法開口了。他們一直溜躂到街頭鞭炮還在響。後來他們又從街頭走到街尾,從街尾走到皮普准住的地方,在那門口停下。鞭炮終於放完了,洗魚的婦人也洗完了,將魚放進筐子裡,和一個小伙子一道抬進屋去。天上升起了幾個星星,這異地的夜空,忽然使皮普准有些傷感,他已經幾十年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了。但那感覺馬上就消失了,因為綠袍子正注視著他的後腦勺。"原來你禿頂了。"他說,"我還不知道呢。原來你的年紀不小了嘛。你住在這裡,這很好,這個地方是我們全體經過商量,讓給你住的。"    
    "請你告訴我,"皮普准急煎煎地捉住綠袍子的手,"我在什麼地方?這裡離五里街有多遠?我急需這方面的信息。"    
    "這不屬於我的傳達範圍,"他冷冷地甩開皮普准的手,"我們派了三姑娘(就是送開水的那位)來照顧你的日常生活,有事你找她,我要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又進了茶館。    
    皮普准正打算進屋看看,小鬍子和三姑娘穿戴整齊地出來了,兩人都是滿面紅光的樣子。    
    "我們完事了,"三姑娘說,"床就留給你了。我們剛才還在擔心你要出什麼事呢,你這個人,沒人照看是不行的,這裡是兩塊錢,給你。我聽見你在同傻瓜談話,茶館裡的那一個。那傢伙冒充騎士,你不要聽他的,聽他的話要吃虧。他一定和你說了危險呀、陷阱呀什麼的吧,這是他慣用的伎倆,他惟恐天下不亂。多年前,有個人被他嚇死了。實際上,這個鎮的秩序好得很,從未有過兇殺什麼的。只是你剛來,一舉一動受到監視,你可能不習慣。時間長了就好了。"    
    "時間長了就好了。"小鬍子也說,肯定地一點頭。    
    "那人要我來問你。"皮普準沒頭沒腦地說。    
    "問我?"三姑娘一皺眉頭。"問我什麼?不會是那些陳芝麻爛豆子的事吧?我最討厭別人問那種事了。那個傻瓜一定想故意刁難我,辦得到嗎?我年輕,又有朝氣,一隻手就能提起一大桶水,他算個什麼東西?你不要聽那種人的話,照我說的去做不會錯。今夜你會有個客人來。"    
    三姑娘最後的那句話使皮普准陷入數不清的猜測之中。他在黑暗中睜著眼,在那張大床上滾來滾去,他聽見了街上各式各樣的喧鬧聲、腳步聲、碗碟碰響的聲音,但那些聲音都與他無關,他聽了又聽,始終沒人進他的屋子,數不清的腳步聲全從門口過去了。    
    黑貓在屋頂叫了幾聲,那聲音尖利、淒苦,猶如在訴說相思的苦悶。皮普准記起這是他第二次聽見它叫,自從他住進這間屋子,它一直在上面沉默著,如化石一般。皮普准睡不著,就爬起來,走到燈光閃亮的街上。他又看見了三姑娘,她正在街上遊蕩。    
    "你也睡不著嗎?"她問,"我以為只有我們這裡的人才睡不著呢。"    
    "你認識一個名叫老曾的男人嗎?我就是為了去與他會面才迷路的。"    
    "老曾?"她雙眼一亮,"為什麼你不早說呢?他就住在此地,不過你只能在夜裡找到他,天一亮他就不知去向了。現在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我們抓緊時間吧。"    
    他倆手牽手來到一所帶閣樓的小房子裡,房裡黑乎乎的,閣樓上卻有一盞燈。三姑娘牽著他,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去,他們的重量壓得單薄的梯子"吱呀"作響。一位老者戴著眼鏡,正坐在簡陋的書桌邊讀書。    
    "這就是老曾,"三姑娘捅了捅皮普准,"這一帶的神秘人物,他耳朵有點聾。"    
    老者抬頭看見了他倆,伸出一個指頭朝門外指了指,皮普准努力想猜出他的意思。回頭一看,三姑娘不見了。老者又將指頭向他自己面前勾了勾,皮普准湊上去,與他一道讀那本書。皮普准隨著老者指頭的移動讀了一些句子,始終莫名其妙,無法將讀到的東西加以理解,讀著讀著,他就走神了。外面有人在做木工,敲得"彭彭"直響。這時老者用指頭敲了敲桌子,嚴肅地看了他一眼,他又繼續隨他往下讀,還是不知道自己讀了些什麼。他只覺得心神渙散,免不了東想西想的。他想,這世上姓曾的大概全是些神秘人物吧,這個老曾與醬油店樓上的老曾有什麼相似之處呢?外面有人叫賣餛飩,皮普准覺得自己肚子餓了,想去買餛飩又不好意思,猶豫了一陣,那小販已走遠了。收回眼光一看老者,還在聚精會神往下讀,又覺得慚愧。為什麼這些詞和句子他都眼熟得不得了,卻偏偏看不懂呢?    
    "這篇文章就是你從前讀過的'午夜的登陸者'。"老者那一大蓬白鬍鬚中發出了聲音,那聲音似曾熟悉。"現在你失去了耐心,所以再也看不懂了吧?我只是想試探你一下。"    
    "請問五里街離這裡有多遠?"皮普准不失時機地問。


中篇小說第42節 歷程(21)

    "難道這還用問嗎?"老者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須,"現在是凌晨四點,是這個小鎮上最為激動人心的時刻,多少疑問都在這個永恆的時刻得到了解決。"    
    "我睡不著,因為有五里街這個疑問。"    
    "這種問題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他微笑著,凝視著眼前那些建築物的黑影,似乎陷入了遐想之中,不再理會皮普准了。    
    皮普准又在閣樓上坐了一陣,終於耐不住乏味,就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打算去買餛飩吃。他走了不遠,就叫住了一個餛飩擔子,然後坐下來等。賣餛飩的在一旁忙碌著。那人頭上包一塊很大的白手帕,把臉部遮掉了一半。皮普准覺得也在哪裡見過他似的。    
    "你認識閣樓上的老曾嗎?"皮普准邊吃邊問。    
    "什麼?老曾?你指的是閣樓上的白鬍子嗎?"    
    "他不姓曾嗎?"    
    "他?哈哈!他姓什麼都可以的。我怎麼不認識他呢?他原來也和你一樣,是個外來戶,從另外一個市鎮上搬來的,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既然你叫他老曾,我也叫他老曾吧。這個老曾,你想瞭解關於他的什麼事呢?我不得不坦白告訴你,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這種事你得去找信使,就是那個穿綠袍子的,他是專管這種事的。"    
    吃完餛飩,天已經快亮了。皮普准一抬頭,看見一個人一閃就從他面前過去了,看那背影正是老曾。    
    "這人行蹤不定。"賣餛飩的說,"天一亮,他就鑽進一個地道裡去了,誰也無法找到他。有一回他高興起來告訴我,他原來住在一棟樓房的暗道裡,不過這種事你得去問信使,他會告訴你詳情。"    
    天完全亮了,皮普准走進茶館,他想去找信使。一眼望去滿堂都是綠袍子,他一進去那些人就不說話了,低著頭,一動不動,只有跑堂的在穿梭。皮普准繞著廳堂走了一圈,一個挨一個地打量那些人。但信使不在他們中間,整個廳堂裡寂靜得十分怪異。他正要出去,一個人抓住了他的手,將他向後拖,拖進廳堂邊的存衣室裡。那個人是三姑娘。    
    "我要找信使。"皮普准說。    
    "你這白癡!"三姑娘呵斥他,"你以為他是可以找得到的嗎?他和你之間並沒有約定!他和所有的人全沒有約定,你與他見面的事,是由我來決定的,你還沒感覺到嗎?"    
    "請你安排我和他見面。"    
    "異想天開!這種事,不能隨便安排的。他來去無蹤,我也只是隔一段時間與他見一次面,不是想見就見。假如你改掉惡習,使我滿意,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安排你與他見面的。現在你這樣亂跑亂鑽,搞得大家生氣,我怎麼會對你滿意呢?"    
    "那麼老曾呢?不是你帶我去他家的嗎?我並沒有亂跑亂鑽。"皮普准委屈地說,"原先我在一個城市當一個小官員,每天去上班,後來有一天,一位年輕的姑娘叩了我的門,就一切都改變了。那位姑娘姓離……"    
    "行了,行了!"三姑娘揮著手,"你怎麼不害臊,一遍又一遍地說這些陳詞濫調。我要是你的話,會害臊得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唉,你真是無可救藥了。你表現得這樣差,我怎麼好意思向信使開口呢?我們去吃早茶去吧,請你記住,今後一定要謙虛謹慎。"    
    他倆在廳堂的角落裡坐下,三姑娘嚴肅地低著頭,於是皮普准也低著頭。喝著茶,皮普准偷眼一瞟,又瞟見了那位平頭、戴眼鏡的中年人,那人手中捧著一份雜誌,那雜誌皮普准再熟悉不過了,雜誌封面上有四個黃色醒目的大字"都市奇聞"。皮普准看了又看,覺得自己已看得十分清楚,便忍不住站了起來。三姑娘用力將他按了下去,低聲而清晰地說:    
    "你又想尋釁鬧事嗎?你這蠢貨!"    
    那人似乎是有意地將書頁翻得"嘩嘩"作響,皮普准全身的血隨之湧到臉上。這時他又看見那本雜誌的封面缺了一個角,正與他以前保存的那本一模一樣。上次他看見的明明也是這本雜誌,是不是當他走到那人面前時,他就用一本筆記本掉換了呢?也許這人是個職業魔術師?他自己的雜誌是怎麼到了他手上的呢?他又是怎麼從五里街弄了雜誌來的呢?這一連串的疑問也許只有那位信使能回答。如果他輕舉妄動,也許真的如信使所說,周圍潛伏著凶險。想到這裡,皮普准低下了頭。    
    "這就對了。"三姑娘贊同地說,"我會安排你與信使見面的,你不要急躁。"    
    當皮普准再次偷眼瞟視時,平頭已收起了雜誌,低頭喝著茶。此時,櫥窗外面已經站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把臉貼在玻璃上,觀察著裡面的動靜。皮普准的心緊縮著,三姑娘卻泰然自若地喝著茶。    
    "這些人都是來監視你的,"她平平淡淡地說,"不過不要擔心,有我在呢。你只要好好聽我的囑咐,誰也不敢動你一根毫毛。我是這個鎮上的人,土生土長的,不像你,這麼老了才來,當然別人懷疑。明顯的差別就在於:我一隻手輕輕巧巧就能提起一桶開水,你呢,什麼都幹不了。"    
    外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窗戶的玻璃上貼滿了臉,門也被堵死了。廳堂裡仍舊鴉雀無聲,穿綠袍的顧客們似乎全都變成了化石,一動不動的,皮普准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發緊。    
    "我終於發現了老曾的行蹤。"三姑娘悄悄地說,"我這就帶你去看他。"    
    她緊緊抓住皮普准的手,領著他往外走。他們穿過廳堂的時候,所有的綠袍子都垂著眼睛,門口的圍觀者則自動地讓開一條路。三姑娘神情嚴峻,如入無物之境。到了街上,三姑娘又說;    
    "我必須緊緊抓住你的手,免得丟失。"    
    他們拐過了幾條街,在人群裡穿來穿去的,最後又走上了一條田間小道。那小道的兩旁栽著玉米。走完小道,他們到了一座荒山下面,那裡有一個簡陋的茅棚子,棚子裡放著一些食品,一個水壺,一把椅子。三姑娘說老曾就在這裡充當守林人,不過他已經躲起來了,他不喜歡別人看見他幹這個工作,她也是偵察了好長時間才發現他的行蹤的。他倆站在棚子裡,外面風呼呼地吹著,連個人影也沒有。站了一會兒,皮普准問三姑娘:    
    "他每天夜裡都在鎮上,又怎麼守林呢?"    
    "對!"三姑娘兩眼閃閃發光,"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他並不像一般人設想的那樣在守林,他這種守林只是一種形式,或者說一個幌子也可以。他每天就如一個遊魂一樣來一下此地,完全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內容。我們今天大概見不到他了,我只不過是讓你來看看他的棚子罷了,其實這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們走了這麼遠來看他也不過是做做樣子。如果你真想見他,可以每天夜裡去那閣樓上,他會讓你讀書,偶爾與你談心。"


中篇小說第43節 歷程(22)

    他們又站了一陣。皮普准覺得實在無聊,就建議去山上看看。但三姑娘堅決反對。    
    "山上有什麼可看的呢?連棵樹也沒有。他說干守林工作只不過是個借口罷了,我懷疑此刻他在那裡追野物,我看得出,他並不打算幹任何事。"    
    再站了一會兒,他們決定回去。一踏上歸途,三姑娘就變得興致勃勃的了。她嘮嘮叨叨地說起鎮上發生的一些瑣事:誰家的屋頂漏雨了啦,哪個餐館賣臭魚給顧客吃啦,做晚班的工人又尋釁鬧事,把一家雜貨店砸了啦,一個小孩放鞭炮,把左眼炸瞎了啦,等等。她說的事都是皮普准根本不關心的事,皮普准越聽越不耐煩,恨不得和她吵一架,可一想到自己的處境又忍住了。    
    下午時分他們回到了鎮上,皮普准累得不行,一到家就想去躺下,三姑娘卻不讓他躺下,她帶著小鬍子進來,又要借用他的床。    
    "我們三個人一起睡算了。"皮普准恨恨地說。    
    "那怎麼行?"三姑娘吃了一驚,"那太噁心了!再說你受得了嗎?"    
    "我有什麼受不了的!"皮普准嚷嚷道,"都是你自己說受不了,我在這裡好得很!你們不要管我。"說著皮普准就真的用那床破被子蒙住頭,閉上眼,一會兒就入睡了。    
    中途他也醒了幾回,睡眼矇矓地看見這兩個人在床上翻觔斗,幹得一身汗淋淋的。他實在瞌睡太重,來不及細看又進入了夢鄉。在他的夢裡,他見到了久違的離姑娘,他和離姑娘也上了這張床,但卻沒幹那種事,只是坐著發呆。    
    皮普准醒來時,三姑娘與小鬍子抱在一起,還在呼呼大睡,皮普准用力去推她,她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說:    
    "你想找信使嗎?我和他談過了,他說你用不著見他了……"說完又睡著了。    
    皮普准呆呆地走到街上,突然覺得失去了一切希望,眼前黑黑的。他想蹲下來哭泣,但是那位當街洗魚的婦人盯上了他,站在他身旁不走開。他往前走,她也往前,他掉頭往後,她又尾隨著他,眼裡閃著警惕的光。    
    皮普准苦笑著對她說:"我喪失信心了。"    
    她皺緊眉頭,鄙夷地一揮手,說:"這算不了什麼。你可以幫我洗魚。你每天看見我在忙,卻不過來幫忙。我一直指望你來幫忙,你也可以在我店裡吃飯。"    
    "我對洗魚不內行,我在這裡是外來戶,我想搞清一些事。"皮普准說。    
    "外來戶!"婦人嗤之以鼻,"什麼外來戶,別裝蒜了。你住在那所房子裡,我還看見三姑娘給你錢!你怎麼還好意思這樣說--外來戶!活見鬼!你過來,我有個旅行的計劃,讓我慢慢告訴你,我打算邀請你一道去。"    
    婦人將他帶到飯鋪後面的房間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擺在桌子上。那是一張皮普准從未見過的版圖。婦人用紅筆在圖當中畫了一個圈,說:    
    "這就是我們的鎮。你看,我打算沿這條路去守林人那裡,這就是你今天走過的路,你還記得嗎?"    
    皮普准使勁搖頭,說他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了,他完全看不清他們這個鎮位於他們國家的什麼地方,這張地圖上也沒有任何提示。他想了一想,又犯老毛病了:    
    "請問您去過五里街嗎?那是我從前住的地方,那裡有一棟樓,一隻貓生活在大樓的暗道裡,那裡的每一戶人家都有奇怪的來歷……"    
    他的話被婦人的笑聲打斷了,婦人笑了又笑,眼淚都流出來了,最後她沮喪地說:    
    "你算是怎麼回事呢?你這個不爭氣的傢伙。"    
    "我是一個外來人,對嗎?"皮普准還是不死心。    
    "你要是不開口,沒人相信你是外來人,你這樣一說,倒真像個外來人了。你儘管不記路,但是你今天走過的那條路線,你還會重複好多次的,你會於不知不覺中將它記熟。你看看這裡,這是一棟八層樓的房子,樓頂是個平台,樓下有個餐館,從這條路可以到城裡去……"皮普准的眼睛隨著她的紅筆轉來轉去的,想看出個究竟來。"你真的認不出你住過的地方了嗎?"她反問道。    
    "這不是我住過的地方,我告訴過你了,我住過的地方叫五里街,而這是山地街,房子與地理位置也完全不對。你這幅地圖上的每處地方我都不熟悉。"    
    "你可以有意訓練自己,每天來看地圖,看得多了就會認出一些地方。"她冷冷地說,一把將地圖掀開了。    
    "我原來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啊?"    
    "我說過了讓你每天來看地圖,你倒問起我來,太沒道理了。為什麼你就不能反省一下呢?現在我要去洗魚了,你走吧,你可以半夜再來,我反正夜裡是不休息的,我們鎮上的人都這樣。你不要喪失信心。"    
    "可是那位信使不打算見我了。"    
    "你不要喪失信心,每天半夜來查地圖吧。"    
    "請問您姓什麼?"    
    "我?隨便姓什麼。你也可以叫我老曾,免得名字太多,把你的腦子弄糊塗了。前些天也有人叫過我李嫂,這些事不重要。你要死死盯住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不要輕易放過,這樣你就會認出一些地方的。我問你,有人說我賣臭魚給顧客,是不是三姑娘說的?"    
    "我不知道,我不善於留心這類事。"    
    "哈!你撒謊,這沒關係,我會弄清的。"    
    皮普准一出門背上就被人捅了一拳,回頭一看,是三姑娘。    
    "你這個意志薄弱的傢伙!我讓你學好,你卻與賣臭魚的奸商攪在一起!你腦子裡成天到底想些什麼?這下好了,信使一定大發雷霆了。"    
    "他早就不打算見我了,是嗎?"    
    "他是不打算見你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不向你傳達信息了,他要傳達的,通過我。你到底想要些什麼?你貪得無厭,得罪了他,我也要為你背黑鍋了,我真倒透了霉。你看,他不是在前面走嗎?他到旅館樓上去了,他忙得不得了,你不要死纏住他。你就像不懂事的小孩,真氣死我了。我現在要送開水去了,這裡是兩塊錢。"她匆匆去了茶館,皮普准這才看見小鬍子站在一旁。


中篇小說第44節 歷程(23)

    小鬍子說:    
    "你不應該背叛她。雖說她力大無窮,一隻手就可以提起滿滿一桶開水,但她卻是一個來去無蹤的女人。就說我吧,每天與她混在一起,還是忐忑不安,我很擔心一覺睡醒她就不見了。你怎麼膽敢背叛她?難道你真是不懂事的小孩嗎?我看你年紀不算小。"    
    "我今年五十二了。"    
    "我倆都應該小心翼翼地去獲得她的歡心,我最怕她生氣,她一生氣就不見了。她有激情,我們卻沒有,不是嗎?這就很危險。有一天她一生氣,竟然將一桶開水朝我潑過來,幸虧我躲得快。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呢?"    
    "你知道五里街嗎?"    
    "我聽她說了這件事。為什麼你這麼想回到那裡去呢?這裡不好嗎?你每天遊蕩,什麼也不幹,她還給你兩塊錢,帶你去茶館,我還享受不到這種待遇呢!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我不是此地人,五里街是我的老家,我是那裡一家人家的女婿。"    
    "那只是你的夢想罷了。我原來也夢想過給人家做女婿。"    
    小鬍子一搖一擺地進茶館去了。皮普准聽見了飛機的轟鳴,一架飛機正低低地飛行,機身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那些字不認識。飛機在小鎮的上空繞了好幾個圈才飛走。皮普准發現街上空無一人了,就連放鞭炮的小孩也躲起來了,所有的店舖都關上了大門。他正在納悶,洗魚的婦人走過來,一把將他扯進屋內,鄭重地說:    
    "我們這裡的人不喜歡這種東西。"    
    "什麼東西?"    
    "那飛機吧。你想,我們世世代代住在此地,我們有自己的地圖,現在外面來了這架飛機,必定生出這個疑問:它是從哪裡來的?難道要我們改變信念,重新製造一張版圖嗎?這是不行的,所以我們都關上了店門。"    
    皮普准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那句話"店主隨之關上了店門。"心中感慨萬千,不能平靜。飛機又嗡嗡地響起來了,婦人臉上的表情無動於衷。皮普准走到門邊,想探出頭去張望,聽見婦人在背後冷冷地說:    
    "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於是皮普准縮回來。飛機嗡嗡地響了好久,一切又歸於平靜。婦人又拿出那張地圖來請皮普准辨認,她固執地用指甲指著一條街的標記,要皮普准看了又看。最後皮普准遲疑地說:    
    "我覺得有點熟悉,有點像我原來住的地方。"    
    婦人滿意了,放開皮普准,讓他出去了。街上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到處都是人,鞭炮也響了起來。一個老嫗正在罵她那頑皮的孫子,老嫗的樣子也有點面熟。茶館門口站滿了穿綠袍子的男人,他們背著手,仰望天空,若有所思。皮普准看見信使和剪平頭的男子也在其中,兩人正在交頭接耳。這時三姑娘提著一桶開水,從馬路對面過來了,她吆喝著,信使和剪平頭的連忙給她讓路。忽然一個小男孩鑽進這一群綠衣服當中,用竹竿挑著一長串鞭炮,"啪啪"地炸響了,街上又硝煙瀰漫,震耳欲聾。但那些人好像聾子一般,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那信使和剪平頭的居然可以在鞭炮聲中交頭接耳。鞭炮炸得皮普准心慌,他只好暫時躲開一陣,待他再回來時,所有穿綠袍子的男人都不見了,茶館的廳堂裡空空蕩蕩,三姑娘也不見了,只有小鬍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悶著頭喝茶。皮普准向小鬍子走去。    
    "你一再背叛她,真是傷透了她的心,可她是一個大善人,還每天給你兩塊錢。"小鬍子說話時看也不看他。皮普准不由自主地坐在他身旁,似乎和他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小鬍子開始訴說三姑娘的好處,具體說了些什麼皮普准也沒聽清,只覺得十分感動似的。小鬍子說著說著就"嗚嗚"地哭開了,皮普准也要掉淚了。正在這時他看見櫥窗外面有個人影,正是那洗魚的婦人。婦人朝他打著手勢叫他出去,他卻很害怕小鬍子看見,垂下頭,假裝沒看見她。小鬍子還在哭,皮普准卻不想掉淚了,他忽然覺得這裡頭有詐。這樣一想,越發頹喪,就對小鬍子說: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難道這種事不值得我為她傷心嗎?"小鬍子掏出塊手絹擦著淚說。    
    "你不要傷心了,我和她分手算了,以後不再找她了。"皮普准忽然生出一種決心似的。    
    "真的嗎?"小鬍子急切地捉住皮普准的手,臉上的表情好像放下了一樁心事。他趕緊用手絹將淚水擦乾淨了。    
    "真的。"皮普准慢慢地說,一邊站起身,向等在門口的婦人走過去。    
    "您好,老曾。"皮普准說。    
    "好!好!我們都好!"洗魚的婦人高興地說,"這回我們去訂好旅遊的計劃吧,跟我來。"    
    他倆又走進婦人的飯店後面那間小房子,婦人打開抽屜,拿出那張地圖放在桌上要他看。    
    外面天已經黑了,看不清,婦人卻要他別開燈。    
    "黃昏的這種光線最能鍛煉你的眼睛。"她說。    
    "我什麼都看不清。"皮普准抱怨道。    
    "你只要長時間地坐在這裡,腦子裡就會出現一張和這一模一樣的版圖。這張是我繪製的,你知道它是如何製出來的嗎?"    
    "不知道。"    
    "你好好地想一想吧,我要幹活了。"    
    皮普准坐在光線昏暗的小房子裡,思緒像野馬一樣奔跑開了。這一次,他所想的完全不是五里街的事了,他目前的處境困擾著他。一會兒他想與那位男老曾去荒山下守林,住在棚子裡了此殘生;一會兒又想與這位女老曾一起鑽研,共同製作一張新版圖;他還想自己親自來充當信使的角色,給以後的新來者傳遞那種微妙的信息;或者當飛機再次降儺□蚴保?機離開此地,繼續尋找新的城鎮。在這些想法中,他一次也沒想到返回五里街。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那陰暗的心裡撥開了一道口子,放進了一束光,他感到自己漸漸輕鬆起來了。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從旁邊的窗戶望出去,小鎮盡收眼底。霓虹燈五彩繽紛,鞭炮聲此起彼伏,深藍色的夜空分外純淨。他打開燈,看見了桌上那張製作粗糙的地圖,他拿起地圖來看,一種沁人心脾的親切感油然而生,他分明地感到:這個小鎮,他已經在此生活了一輩子了,這裡的每一個店舖,每一所房子,他都去過了無數次,到處都是他的呼吸,他的腳印。原來他正是出生在此地,而眼前這位婦人,或許是他的姐妹。他以前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祖籍的人,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而已。難怪他總在這裡的街上看見一些熟悉的面孔,卻又忘了是誰。不過感覺歸感覺,這種事是無法證實的。


中篇小說第45節 歷程(24)

    "我已經不打算回家了!"他向進來的婦人大聲說。    
    "好!"婦人高興地說,"你終於回到了你原來的家,我們可以天天一起去旅行了,是嗎?我記得你的父親就是一個探險的,他掉進了冰窟。"    
    皮普准十分驚訝,但他說:    
    "我也想探險,就在這裡。"    
    "好,讓我們今晚制定計劃。現在我要去收拾廚房了。"    
    皮普准繼續看著窗外,他又看見三姑娘和小鬍子摟抱著從街上走過,他們的身影飄飄蕩蕩,就像兩個遊魂,在他們身後是一群去上夜班的工人,在工人們的後面,正是那位信使。信使慢吞吞地走著,東張西望的,顯得十分猥瑣,在他的腳上,一隻鞋的鞋帶已經散開了。他也看見了站在窗口的皮普准。    
    "你好,皮普准先生。"他說。    
    "你好。"皮普准淡淡地應答著,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對他的興趣,而且懷疑起這個人來了。是誰給予這個人當信使的信息呢?他所傳達的是什麼樣的信息呢?他,這個泡在茶館裡的傢伙,居然就可以操縱他的命運,太奇怪了。    
    "你在這裡住下了嗎?"信使問道。    
    "我在這裡住下了。"    
    "很好,今後我們是鄰居了。我住在街尾,我早知道你會住下的。"    
    "你吹牛,誰也不知道我會在哪裡住下。"    
    "也許吧。"他消失在夜幕中。    
    老曾進來了,告訴他店裡的活已經忙完了,已是夜裡兩點,本來她夜裡是要研究地圖,寫寫畫畫的,但是現在他來了,她反倒打起瞌睡來,只想睡覺。房裡只有一張床,怎麼辦呢?湊合著兩人一起睡算了,反正她也看著他很像她的兒子或兄弟什麼的。她倒在床上說著說著就睡著了。皮普准起先還想撐著不睡,一會兒也睜不開眼了,於是倒在床的另一頭也睡著了。    
    半夜裡他醒了,看見她貓著腰在屋裡走,外面鞭炮響得厲害,簡直有地動山搖的感覺。接著她出門了,皮普准也跟隨她出了門。    
    "我們去什麼地方呢?"他問。    
    "去旅行。"    
    走過幾條街,她帶領他鑽進一個墨黑的防空洞,洞口有一點紅光,是一個人在抽煙。    
    "來了嗎?"那人問,皮普准聽出原來是白鬍子男老曾在說話。"我聽說你去找過我了,與三姑娘一道去的,何苦呢?我根本不在那邊,那個茅棚子是三姑娘異想天開的借口。你想,那些樹林關我什麼事,我幹嗎要守著它們?就連樹林也是三姑娘信口亂說的,哪裡有樹呢?山上只有亂草。現在你的眼力一定練得好些了,你看得見我嗎?"    
    "看不見,只能聽到你說話。"    
    "他下不了苦功鍛煉他的眼力,"女老曾在一旁說,"我早向他暗示過,我們的眼力就像夜貓子一樣,他還不相信呢。現在你該服氣了吧?我們看得見你,你就是看不見我們。你只有住在我那裡天天操練。"    
    男老曾又說:    
    "你還記得雜誌的事嗎?事實上,從那時起你就開始操練了,不過要到我們這種水平是不可能的。舉個例說,我們可以從這個洞進去,一直走到山頂,然後走回來,你呢,只能在洞邊徘徊。"他的口氣得意洋洋的,"我現在躲起來,你就再也看不見我了。"    
    他真的躲起來了,皮普准在四周摸了一摸,只摸到那些長了青苔的洞壁。    
    "你的功夫還差得遠呢!"婦人說,"我們該回去了。"    
    "可是我們還沒有旅行呀!"    
    "旅行?我倒忘了。你不是旅行過了嗎?"    
    "我並沒有外出旅行,我還在這個鎮。"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為什麼你要說'外出旅行'這幾個字?你看過我畫的版圖了,還不明白嗎?你以為你父親是在進行你說的那種'外出旅行'時掉進冰窟的嗎?我告訴你根本不是,他就掉在我們前面的小河裡,當時冷極了,沒人能將他救上來。我們等了你幾十年,現在你來了,是被騙來的,你自願受騙,對嗎?還有一點時間,我們趕回去睡一覺吧。"    
    皮普准在女老曾家裡住下了。白天裡,婦人忙著店裡的事,她讓皮普准整天坐在小圓凳上剝毛豆。皮普准開始時並不十分認真,剝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街上去看熱鬧。後來婦人生氣了,將他揪回教訓一通,他才老實了。但他的注意力不集中,他總在傾聽外面的響動。有一天,他聽見三姑娘和小鬍子在外面吵嘴,似乎小鬍子打了三姑娘,三姑娘就尖叫起來。皮普准想出去看看,被老曾擋回來了。還有一天下午,他竟然聽見了離姑娘的說話聲,他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卻看見說話的是一位陌生的姑娘,那姑娘的面目十分醜陋,而且年紀不小了。接著老曾也出來了,指責他舉動輕浮,從不肯好好工作,她還當著那丑姑娘的面說他是"老色鬼",要她提防他,搞得皮普准哭笑不得,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剝毛豆。    
    剝毛豆是一件單調的、沒完沒了的工作,皮普准弄不清店裡為什麼會需要這麼多毛豆,好不容易剝完一籃,婦人又送來了,還要他"打消一勞永逸的念頭"、"集中注意力"什麼的,使皮普准十分反感。    
    每天晚上,婦人忙完了活計,便擺出那張地圖來與他一道研究。說是一道研究,實際上皮普准在想別的事。自從他覺得自己永遠無法看懂之後,他便放棄了鑽研。婦人並不知道他在傾聽外面的聲音,他倆坐在桌旁,雖然彼此的意念完全不通,卻又覺得心心相印似的。皮普准喜歡這靜謐的瞬間,也喜歡屋外的喧鬧。他在裡面同時又在外面,內心躍動著說不清的喜悅。他倆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幾個鐘頭就這樣溜過去了。


中篇小說(一)第46節 歷程(25)

    幾個星期之後,婦人告訴他他可以自己繪製新版圖了。皮普准腦子裡亂糟糟的,完全沒有什麼新版圖的概念。老曾在桌上放了一張紙,一支筆,就走開了。    
    現在是皮普准一個人坐在房間裡了,他仍然在傾聽外面的聲音,他坐在那裡,他什麼也畫不出,他面前的那張紙總是一張白紙。有時候,他打開抽屜,拿出老曾繪製的那張地圖來看,或者說做出看的樣子,因為他仍是糊里糊塗的,並沒有什麼新的感覺。這些日子裡,皮普准有了一種真正的改變,這是以前從不曾有過的改變,那就是他變得隨遇而安,得過且過了。他住在婦人的飯店裡,一天比一天安心了。他不再企圖打聽五里街的事,也不再為自己的頭髮一天比一天稀少而難為情,所有這些事都離他越來越遙遠了。他心不在焉地剝毛豆,心不在焉地聽著外面熟悉和陌生的聲音,心不在焉地看老曾繪製的版圖。他日日做這些事卻又無動於衷。有一天,他在閉門枯坐的瞬間衝口說出了"石頭"這個詞,繼而陷入沉默之中。    
    幾個月之後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來訪者走進了這家飯鋪,他那高大熟悉的身影剛從窗玻璃上晃過,皮普准便認出了他,又因為這認出有點惱怒似的沉下了臉。皮普准現在很討厭有人來打擾自己。    
    "你好,皮普准先生。"    
    "你好,老王,你來幹什麼呢?"    
    "你不想知道五里街的情況了嗎?"老王的口氣仍像過去那樣咄咄逼人。    
    "你到底來找我有什麼事?"皮普准很煩躁。    
    "我?來找你?我是你的鄰居呀,就住在街頭,你從來沒有發現嗎?"老王的臉上顯出真正的驚訝表情。    
    "那你是如何來到此地的呢?"皮普准心裡更煩了,"你一個人來的嗎?"    
    "我是如何來的你就不必管了,我從小在此地長大,要來還不容易。我告訴你,除了我,還有離姑娘也來了,不過她沒在鎮上露面而已,她已打算從此隱居。"老王臉上浮出微笑。    
    這時老曾正好從外面搬碟子進來,看見了老王。她用熟人的眼光向老王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還有離姑娘的父母,老曾,白鬍子老頭,他們都來了嗎?"皮普准絕望地問道,"還有你的博物館,也帶來了?"    
    "都來了。"老王肯定地說,"講到博物館,還用得著我帶在身上?它就在我心中,我隨時可以找到材料。比如你剛來不久時,在茶館喝茶扔下的紙巾,我拾起來了,現在保存在一個防空洞裡,這個防空洞你去過一次,但你不敢進去。我那裡甚至還保存著你父親掉進冰窟時放在岸上的鞋,將來我會領你去看一次的。你現在找到新的工作了嗎?"    
    "唔。"皮普准含糊地說,一邊傾聽窗外的聲音。外面有兩個婦人在爭吵。嘶啞的嗓門像老鴉一樣,又有許多人拖著板車在街上吆喝。老王還在說,皮普准越來越走神,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慢慢地,老王的聲音就與外面的聲響混為一團,難以區分了,而他本人,也不知什麼時候就從房裡消失了。皮普准抬起頭,看見女老曾正搬了一筐芹菜進來,讓他幫著揀乾淨。    
    "這個人身上有股臭味,他從哪裡來的?"婦人問。    
    "剛從墳山裡出來的。"皮普準沒好氣地說。    
    "我想也是,不然怎麼會那麼臭。"    
    "他住在街頭,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凡是這鎮上看見的人都是原本就住在這裡的。就像你,也是在此地出生,只不過偶然外出轉了一圈回來了。這都與我繪製的那張地圖有關。"她胸有成竹地說。    
    皮普准揀著芹菜,覺得自己心中的煩惱正在漸漸消失。這時女老曾又誇獎他"工作有進步",還獎給他一個蘋果。    
    那天晚上,坐在電燈下,女老曾用紅筆在地圖上勾出一個又一個城鎮所在的位置,並簡短地介紹了每個城鎮的歷史,以及它們距離此地有多遠。皮普准不眨眼地聽著,越來越覺得她的話十分費解。比如她說,"這個鎮叫四星鎮,距此地一百三十公里,你十二歲那年到過那裡。你和你父親坐的汽車進鎮時,街口有松柏紮成的牌樓,姑娘們坐在路邊簡陋的桌邊吃餛飩。"又比如,"這是本地最繁華的城市,多年前你談論過它。"    
    皮普准說:"我沒去過那些地方。"    
    "是嗎?"婦人說,"你一定是忘了。松柏紮成的牌樓,你總還記得的。"    
    "也許吧。"皮普准歎了口氣。他看出來這婦人是窮追不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她畫在紙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充滿了那種無情的暗示,這暗示是他曾經拒絕過,現在還想拒絕的。他覺得自己被囚禁在這個小鎮上,這個飯鋪後面的小房間裡了。他目光明亮,耳聽八方,但身體無法挪動一分一寸。他面對著婦人,從她那冷漠的眼睛裡,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被遺棄在路邊的那所房子。一開始,他就是在那裡被囚禁的。    
    婦人的目光告訴他:他無處躲藏。    
    "這正是你所樂意的,"婦人走到前廳裡去了,她那空洞的聲音留在房內,震得四壁"嘎嘎"作響,"有那麼一天,你還會從這所房子走出去,沿著街道一直向前走,然後你遇見一個賣餛飩的,你與他招呼過後,繼續走,街道在你身後消失了,鞭炮聲也變得隱隱約約,最後你到了一個新的城鎮,黃狗在街口莊嚴地守衛。"


中篇小說(二)第47節 魚人(1)

    句了在天井裡的自來水龍頭下面洗衣服,初春的自來水冷徹骨髓,他的雙手凍得通紅,鼻子裡流著清鼻涕。    
    "句了,來客人了!"蛾子從窗口探出頭來喊道,還做了個鬼臉。    
    句了放下衣服,將雙手在罩衣上擦乾,往屋裡走去。    
    賣火焙魚的小販灰元站在他的門口,正忸怩不安地四處張望。在他的身旁,放著裝火焙魚的大籃子,裡面還有幾小堆沒賣完的火焙魚,都堆在舊報紙上面。灰元看見句了,便尷尬地笑了一笑,垂下了眼睛。    
    "找我有事?"句了有些疑惑,又有些惱怒地問,一邊將房門打開了,讓灰元先進去。    
    灰元默默地坐下,手放在膝頭上,眼睛看著身旁的大籃子出神。    
    句了也不打算開口,將凍紅的雙手插在褲袋裡,不耐煩地看著灰元。    
    "我找您借錢。"灰元終於沙啞著嗓子說了出來,好像因為說了這話就傲慢起來,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點燃了,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句了覺察到灰元情緒的變化,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連忙為他倒了一杯茶,又將自己的紙煙遞給他。句了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幾乎天天見面的小販感到畏怯,他不就是一個普通的小販嘛,每天清晨赤著腳,背著撈魚的大網從河邊走上來,渾身都是魚腥味,到了下午就出現在菜市場的一角,面前放著這個大籃子,裡面裝滿了焙乾的小魚。多年來,句了與他的關係也就限於在街上遇見打個招呼。有時他也去買他的火焙魚。在稱魚的時候,句了總是不太習慣這個遲鈍的傢伙的眼神,他似乎並不看秤,一雙眼睛盡盯著他看,好像他心裡有很多問題要向句了提出來,又開不了這個口似的。每次他都這樣。開始的時候,句了希望他主動講出來,過了一段時候,句了就明白他什麼都不會對他講,再後來句了就習慣了,將他看作一個有些古怪的街坊,買魚的時候望都懶得朝他望了。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在忽然提出要向他借錢,句了感到實在是豈有此理。首先,他沒有錢;其次,就是有也不會借給這個人,因為他們之間並沒有交情,不過是一般熟人,遠沒到可以相互借錢的程度。句了想拒絕灰元,但是看到灰元垂著大而薄的眼皮一心一意在抽煙,他忽然覺得有一種懷疑從內心深處升了起來,於是忐忑不安了。    
    "借多少?"句了沉默了幾分鐘才問。    
    "不多,三千。"    
    "三千!你瘋了!我已經退了休,一個孤老頭,怎麼一下子拿得出三千塊錢,你來我這裡之前也不好好想一想!再說憑什麼?我們之間有什麼交情?"句了憤怒地說。    
    "我們之間的事我早想過了,你好好想一想吧。"灰元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提起腳邊的大籃子就向外走。    
    他走到門邊又回轉身對句了說:    
    "我還要來的。"    
    句了晾衣服的時候一直在想著這件事,越想越憤怒,連寒冷都忘記了。他因為有心事而動作緩慢,在寒風裡站了很久,進房後才發現自己的鼻子塞得緊緊的,已經傷風了。他連忙用暖瓶裡的開水沖了兩包感冒沖劑灌下去。他沒想到自己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要被人愚弄。但是那小販又好像並不是愚弄他,他的神情比較平淡,就像是深思熟慮。他回肫茲詹懦?著腳坐在桌邊抽煙的傲慢樣子,心中的憤怒又油然而生。    
    一生氣,飯也懶得做了,就盛了一碗剩飯吃起來。正吃著,隔壁的蛾子進來了,晃蕩著兩根辮子,眼珠滴溜溜亂轉。    
    "我媽說,剛才那人手腳有些不乾淨,要是你有錢的話可要藏好啊。"    
    她的神情一點也不像是為他擔心,倒像是一種挑釁,想引出他的話頭來似的。    
    句了不理她,埋了頭吃飯,吃完了就到廚房去洗碗,將蛾子撇在房裡。洗完碗回到房裡,看見蛾子還站在房中,樣子有些悵悵地。句了走過去,將一隻手放在蛾子肩頭,說道:    
    "蛾子,你一個小孩子家,為什麼要關心我的事呢?灰元不過是這裡的一個小販,賣火焙魚的,你們也完全沒有必要這樣關心他。當然,我也沒想到他會到我家來,不過就是來了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啊。你想,他是我們的街坊,想到誰家就可以到誰家去的啊,有什麼必要大驚小怪呢?"    
    他最後這句話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由得有點惶惑,怕蛾子看出破綻來。    
    蛾子甩開他的手,跳到一邊去,用嘲笑的口氣說道:    
    "大驚小怪的不是我們,倒是你自己。我和媽媽早知道他是一個賊,只有你蒙在鼓裡,還和他談話,談了話心裡又七上八下的想不通。他為什麼不上我們家裡來,為什麼偏偏選定了你,你想過沒有?我媽媽說,他以後還要常來的,你就等著好了。"    
    句了發現蛾子雖然是在嘲弄他,可那臉上的表情卻十分憂慮,心裡邊暗自驚歎這姑娘真不簡單,他們做了這麼些年鄰居,他竟沒看出來。在他的印象中,這姑娘有點陰鬱,有點幼稚,所以剛才她從窗口探出頭來告訴他來客人了,還做鬼臉,他是有點意外的,只是當時不曾多想。現在她又進來找他,一開口就說灰元的事,他就更意外了。他心裡亂得很,一點也想不出蛾子的警告是什麼意思,剛才那小販的話又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頭腦發暈,傷風又更見厲害了。這時蛾子的母親在門外叫她,她連忙跑出去了。    
    蛾子的母親在門外前嘀嘀咕咕地數落她,聲音傳到屋裡,句了只聽見了三個字"老光棍"。這當然是說他,他有些慚愧,還有些害怕,連忙"彭"地一聲將門關緊了。他倒了一大杯開水慢慢喝著,喝完就躺到床上去,將被子緊緊地裹住身子,想悶出一點汗來。


中篇小說(二)第48節 魚人(2)

    過了一個多小時,汗倒是出了一點,鼻腔裡也舒暢了些。他索性躺在床上不動。隔了木板壁聽見那母女倆還在嘰嘰咕咕地說什麼,後來聲音就小下去,消失了。門一響,那女兒出去了。老婆子卻又在房裡大聲歎起氣來,就像做給他看似的。這老婆子平時看去倒像一個清爽人,不喜歡拉拉扯扯的,所以句了除了和蛾子有些交道外,同她的關係一直冷冷淡淡的。不過也不能說她對他漠不關心,有時候,在順便的情況下,她對他還有些照顧。她有個兒子,平時很少回來,一般總是她和女兒兩人呆在家。據句了的觀察,這老婆子比他的年齡還要大得多,看樣子已接近七十歲了。他和她常碰面,在走廊上,在洗衣服的公共水池邊,老婆子對人的態度既不拘謹也不熱乎,點點頭打個招呼就算完。句了也很欣賞她這種態度,他想,一個人活到七十歲就應該是這種態度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老太婆對他竟是這樣一種評價,過後一細想,真有點震驚啊。剛才灰元來借錢的時候,他是怎麼變得猶猶豫豫起來的呢?本來明明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只要拒絕他就完了,他卻愚蠢到去問他要借多少錢,並且因為數目大而生氣,好像自己真的有錢借給他似的。對了,當時確實有種古怪的,強迫症似的情緒控制了他,在那一瞬間,他對什麼事都沒有了把握,他最沒有把握的是自己,所以他就稀里糊塗,捲入了灰元的思路,和他討論起借錢的事來了。而一旦進入灰元的思路,他就覺得自己被套住了,掙也掙不脫。他又能給他什麼樣的答覆呢?這是不言而喻的,他根本不應該把這當回事。一個點頭之交的小販,找上門來和他--一貧如洗的退休老頭--借錢,這事夠荒唐的了。雖說不應該,他還是覺得自己在等他,真見鬼。最可氣的是這件事居然被隔壁的母女知道了,平時他就懷疑這老婆子看不起自己,現在說不定她們要如何鄙視自己呢。怪不得蛾子早上看見灰元來了就那麼激動地通知他,很可能借錢的事她們預先得知了,等著看他出醜。句了翻來覆去地琢磨今天的怪事,越想越不安。他無數次對自己說:不就一個小販嗎,有什麼了不得?每說一次,那小販的樣子就愈加鮮明,自己心裡也愈加沒有把握。不知想了多久,終於沉沉地睡去。    
    醒來時天已黑下來了,他昏頭昏腦地走到後院去收衣服。收好衣服剛要走,猛然看見一個黑影迎面而來,不由得腿一軟,差點朝地上坐下去。    
    "你沒有丟什麼東西嗎?"黑影說,原來是蛾子。    
    "沒。你怎麼躲在這裡!"他後退兩步。    
    "我沒有躲,我在看月亮。你又沒做賊,怎麼這麼心虛!"蛾子對他嗤之以鼻,然後就轉過身去不理他了。她的背影朦朦朧朧的,有點像一隻熊。    
    句了將衣服疊好,放進衣櫃,腦子裡浮出這個問題:"怎樣才能籌集到三千元錢呢?"這個問題是自然而然地浮出來的,等他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之後,便大吃了一驚:莫非自己患了精神分裂症?最後他確定這只是由於患感冒身體虛弱引起的,由於在床上躺得太久所致。他加了一件外衣,想到外面去走走。    
    出門便是菜地,有個人打著手電佝著腰在菜地裡照來照去的,菜地邊有一座簡易廁所在晚風裡散發出陣陣臭氣,聞著這臭氣,他心裡倒有點踏實了似的。穿過菜地便是那條新修的柏油大馬路,聽說這條路延伸到很遠很遠,但句了從未到馬路盡頭去看過。路上車來車往,他只好挨著邊上走,否則汽車喇叭叫得怪嚇人的。右前方的小山包上有一隻老貓整夜叫個不停,叫聲中還變出一種花腔,好像是心術不正,句了聽出了那老貓的用意,心裡覺得好笑。正想站住聽個究竟,黑暗中有個人與他打招呼:    
    "出來散步啊,好,真悠閒。"說話的是七爺,漁場的退休老頭。    
    "並不是散步,只是到那頭買包煙。"他急急地與七爺擦身而過,快步向前走。    
    聽見七爺在身後咳嗽了幾聲。走了一段,回頭一望,居然看見七爺還站在那裡,路燈照著他的白褂子,白晃晃的刺眼。他正在觀察自己的去向呢。句了又氣又惱,乾脆掉轉身往回走,迎著路燈下的七爺走回來。    
    "你一定有什麼心事吧?"七爺問,目光逼視著他,句了覺得無處可躲。    
    "是啊,我問您,有這麼一個人,不過是我的一個熟人,平時關係很疏遠,可是他忽然就找上門來向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他的口氣就好像他是我的上級,我的領導一樣,而我,也不知怎麼就糊里糊塗地考慮起他的要求來。現在我又後悔了,覺得這事太荒唐,自己與那人根本沒關係,完全可以拒絕他的要求。您如何看待這事?"    
    他就像順口溜似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心事兜出來了。    
    "這事啊,得慢慢想清楚。"七爺蹲了下來,用一根棍子劃著地,打算作長篇大論了。"首先,你的熟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地來向你提要求的吧?既然不會無緣無故,那麼我們就來設想一下你和他的關係。在你的心裡,你和他關係疏遠;在他的心裡,他與你的關係怎麼樣,這件事你細想過了沒有呢?如果那個人,打個比方說,是個特別孤僻的人--我們漁場裡就有這樣的人,只和魚說話,不和人打交道--從不與人來往,而這個人對於你情有獨鍾,可是他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內心的那點情感,於是你永遠無法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之下,他已經在心裡把你當成了知己,對你的一舉一動都有濃厚的興趣,這種情況是完全有可能的。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六十多年,什麼都見過了。一般人往往不注意身邊的小事,渾渾噩噩地一天天過。你可能討厭這種假設,可能會反駁說,既然那個傢伙從來沒有向你表達過感情,或者說你毫無察覺,他怎麼能算是你的朋友?我要問你,你怎麼知道他從未向你表達過感情呢?你剛才提到不合理的要求,那是不是他的一種表達方式呢?在你的眼裡不合理的東西,在他看來說不定是天經地義的呢。你一定總認為,沒有向你表達出來東西就一定不存在,這實在是一種很糟糕的武斷的想法。"    
    "那麼七爺,我應當接受他的要求嗎?"句了膽怯地問。    
    "這個問題沒人能答得出來。我剛才看見你在這裡心神恍惚地走過去,我就知道你遇見那種問題了。開始你還想躲著我,我就站在這裡等你,我知道你要回來和我講話的。你不久就會知道,你提的問題沒人答得出來的。"    
    七爺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將雙手背在身後,從小路岔過去,往漁場方向走,一轉眼就消失在暗夜裡了。句了舉目望去,看見遠處有點點小火,那是巨大的魚塘邊有幾個人在那裡工作。句了心想,七爺真是見多識廣啊,只是他說的那種人,自己怎麼從來沒見過?可能是因為自己太粗糙,就是見了也認不出吧。莫非小販灰元真是他講的那種人?這樣認為是不是另一種武斷呢?雖然不斷回憶起從前小販打量他的眼神,句了還是不願這樣想,他下意識地抵制這種想法。再說七爺也不一定知道小販的心事,他住在漁場裡,小販卻住在街上,每天也不是去漁場,而是去大河邊撈魚,兩人各不相干。他當然不會知道,他的話不過是一種見多識廣的推測罷了。


中篇小說(二)第49節 魚人(3)

    在外面轉了這一通,傷風減輕多了,進屋的時候看見隔壁的燈已經熄了,那母女倆這麼早就睡了。句了知道自己又面臨著一個不眠之夜。早知如此,還不如跟了七爺去漁場裡呢,也可以聊聊天打發時光。話雖這麼說,他卻是拿不定主意的。漁場那麼大,一片汪洋一眼看不到邊,那些工人都很古怪,沉默寡言的。只有七爺有點不同,這個老頭喜歡與街上的人攀談,見人就說話,大家都認識他,然而就是他,也從不與街上的人深交,人們對他的瞭解只限於表面的聊天。句了覺得七爺今天夜裡的談話有點反常,隨隨便便就觸動了他的心弦。當然,這還沒有到他就可以貿然跟了他去漁場的地步,何況他一點邀請的意思都沒有。不知不覺地忘了某種不快,思路一下子又到了灰元身上。灰元說要等他的答覆,這就是說他過幾天還要上門來。句了將七爺的話聯繫起來細細一想,就覺得自己還真的沒有設身處地從灰元的角度來分析過兩人的關係。如果灰元是真的將自己看作一個知己,一個惟一的朋友,那麼他和他的關係就有了一種大的不同,而且這種不同早就存在了,只是他不知道罷了。假如真是這種情況,句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這一生,從未有過知己,也沒有任何人提出過要和他成為知己,他一直是自滿自足的。現在突然冒出這麼個人,一個司空見慣的小販,一個從未引起過他的注意,在這以前相互間連兩句以上的話都未交談過的人,他又怎能習慣和他有那種親密關係?最重要的是,他絲毫沒提到他們的關係,他到他房裡來借錢,顯出一種橫蠻不講理的派頭,而且蔑視他,他的表現與七爺的推測一點都沾不上邊。難道世上真有這種情感,絲毫不表露出來的情感?不但不表露,還盡量引起你的反感與厭惡?話又說回來,這個魚販子灰元,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孤兒,他總是獨自背著漁具下河撈魚,撈了之後焙乾,拿到菜市場賣。從表面看,他的大腦似有些先天的遲鈍,連鈔票都不大數得清。他從不多說話,總是那硬邦邦的兩三句,生意因此做得馬馬虎虎。句了從前一直將他看作一個頭腦不清醒的人,現在看來是錯了,遲鈍不等於不清醒。如果一個人幾十年抱著同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就像樹一樣在他的大腦裡面扎根生長了,於是大腦漸漸消失,變成了這棵樹。灰元顯然是像他一樣,也不善於表達自己的內心。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的內心完全無法表達,這是很可怕的,於是就有了借錢那一幕,就像惱羞成怒似的。這樣一個孤獨的傢伙,居然對他存著這樣一份信賴,而這信賴又從未表現出來過,只存在於假設之中,句了應該高興呢,還是恐懼呢?依然沒法確定。很顯然,灰元遇到了經濟上的困境,他是來求助的,他的傲慢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那麼自己究竟有沒有義務要幫助他呢?如果前面的假設成立的話,句了認為有。而到目前為止,那假設的根據只是見多識廣的七爺的一番推測。一個孤兒究竟是怎樣的呢?句了自己並不是孤兒,他先前有過老婆,有過一個兒子,他的父母死得也不早,是他自己自動離開他們所有人的,他記得那一次自己走了很遠很遠,後來就到了這個鎮上,進了一家制革廠,一直幹到退休。小販灰元這個人,他剛來就認識他,那時他還是一個小孩,成天守在河邊,跟著那幾個老頭學捕魚。一次句了親眼看見幾個搞惡作劇的青年將他簍子裡的小魚搶走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彷彿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句了走到他面前,從身上掏出兩塊錢放進孩子兜裡,然後拍了拍他毫無表情的臉。這件事句了早忘了,今天夜裡才忽然想了起來,想起來之後又有點後悔從前一剎那間的輕率,要不怎麼會有今天的困境呢?那時不經意中撒下的種子,今天結果了,他只好自食其果。由於想起了這件事,假設便有了現實的根據,他再一次感到七爺真是見多識廣啊。不過這個根據還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想,因為也許灰元從未將他對他的那次幫助放在心上,當時他毫無感激的表示,後來他常盯住他看,那眼神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種令人不快的好奇心,彷彿要探討他這個老單身漢的私生活似的。如果說是因為自己給了他兩元錢,小販便有了權利來擾亂他內心的平靜,這也太離奇了,所以也可能這兩件事之間確實沒有什麼聯繫。不過世上的事誰又說得準呢?要是那小販多年裡頭將那兩元錢的事牢牢記在心頭,由此而產生了許多古怪念頭呢?現在灰元也許是真的陷入了困境,也許只是以這為借口,趁機闖入他的私生活,滿足他那種變態的興趣。無論是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句了覺得自己是無能為力的。不是連七爺都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嗎?白天裡,灰元說要借錢時,態度是居高臨下的,還有些瞧不起他呢。可以說,他把一切都考慮好了,或者也可以說,他什麼都不考慮,他認為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他走到他家裡來,向他借三千塊錢,他腦子遲鈍,只想到了他一個人,所以就來了,至於他有沒有錢,那是他的事,他遇事從不多想。他臨走前說的那幾句話也說不上是威脅,只不過是頭腦遲鈍的人特有的直爽吧。句了將他和灰元的關係一幕一幕想來想去的,以前認為沒有意義,很平常的一些事,現在忽然完全不同了,那些平平淡淡的場景在今天這個不眠之夜裡相互間都產生了新的聯繫,在他腦海中跳蕩起來,頗有點令他震驚。也許是身體虛弱所致吧,一切都要待白天才能澄清,他這樣對自己說。在這一夜間,隔壁的電燈亮了好幾次,每亮一次,那母女倆就小聲地說一陣話。    
    起先句了想躲著灰元,每次去菜場就繞道走。過了好幾天,灰元還是沒來找他。又過了好幾天,句了自己反而覺得不安了。他不由自主地從灰元的角度想這件事,他想,灰元這種人,一輩子很少與人打交道,腦子又比較遲鈍,如果這樣一個人來找他,那一定是長久醞釀的結果,說明他在這個人心目中具有非同一般的地位。他鼓起勇氣來找了他,他卻給了他一個拒絕的回答,他連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他有什麼可想的呢,他根本拿不出三千塊錢啊。他這樣做就把多年前的那個印象全部粉碎了。    
    回到家,看見蛾子正蹲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吃飯,手捧飯碗,一隻菜碗放在地上,一副苦命的寡婦相。句了回想起早些年她嫁過人,不過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回到了娘家,在後來的日子裡她的神情就好像從來沒嫁過人似的,有點假裝天真,又有點倚老賣老。句了估計,她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吧,可她從來不叫句了"叔叔"什麼的,總是直呼其名,她莫名其妙地將自己看作他的同輩人。    
    "你去找那個賊去了吧?看你慌慌張張的樣子。"她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說:"那種人啊,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要提高警惕,將房裡那些值錢的《∥魅蘸謾?    
    她撿起腳下的菜碗,站起身要回屋裡去,正好這時她媽媽出來了,老婆子看見句了,愣了一下,然後很不高興地罵起女兒來。    
    "吃飯也要跑到門口去,你那麼關心人家的私事,一點好處都沒有,只不過惹得別人心煩,倒把你看作了絆腳石,有什麼好處?"    
    句了站在那裡很不安,冒冒失失地開了口:    
    "你們的判斷有錯誤。灰元和我是這麼多年的老熟人了,怎麼會是小偷?就算要偷,也偷不到我頭上來啊。"    
    "你聽見沒有?"老婆子看也不看句了,只向著女兒說話,"這可是稀奇事,他和那賣火焙魚的還有交情!蛾子,你真是白操心了,你根本就不該操心,這種有怪癖的老頭,誰的話都不會聽,我早料到了。"    
    她這一說,蛾子就往地下"呸!"地一聲吐了一口飯,好像吃出了蒼蠅。然後她們母女倆從他面前擠過去,回家了。


中篇小說(二)第50節 魚人(4)

    句了回到房裡好一會,還聽到那母女倆在隔壁討論這件事。他隱隱約約地聽見她們在小聲討論,似乎是女兒說出某種觀點,母親卻不贊成,苦口婆心地要說服她;又似乎是母親也並不是要反對女兒,而是有更全面的計劃。談話間又多次提到句了和小販灰元的名字,每提一次句了心裡就一驚,可到底具體說些什麼又聽不清。聽到後來渾身燥熱,乾脆不聽了,心裡計劃若等哪一天她們都出門時,用釘子在板壁上釘一些洞,偷聽起來就方便了。句了想起來好久沒仔細看過這老太婆了,今天她從自己身旁擠過去,他打量了她幾眼,發現她又乾瘦了好多,穿著寬大的黑布衫搖搖晃晃地走路,好像一陣風都可以將她刮到天上去。要是一陣風將這樣一個黑衣老太婆刮到半空,那必定是很滑稽的景象吧。在這件事之前,句了從未關心過這母女倆,從表面看,雖則住在一處,關係一直很疏遠。    
    黑夜又降臨了,句了坐在房裡抽了一支煙,覺得很悶。回憶起一個星期前的事,突然很想到漁場裡去了。他現在不但不想躲著七爺,反而非見他不可似的。他拿了那支大手電筒向外走去。    
    下了馬路,他走在了黑乎乎的小道上。因為白天裡下了雨,小道上的野草濕漉漉的,把他的鞋面都弄濕了,襪子粘在腳上,冷冰冰的。用手電筒一照,魚塘無邊無際,死一般寂靜。今天夜裡也沒有上夜班的工人,到處一片漆黑,只聽見風在簌簌地吹。在兩個魚塘之間的這條小路上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才看見前方有兩點微弱的光,那是漁場工人的宿舍,七爺就住在那裡面。句了昏頭昏腦地走著,心裡一直為自己的冒昧在找借口,就像有兩個人在心裡吵架似的,聲音越來越高,但究竟吵些什麼卻是糊里糊塗的。那兩點光越來越大,房子的輪廓漸漸顯出來了,是很長一排低矮的瓦屋,像那種簡易工棚似的房子。句了感到腳上的濕襪子極不舒服,坐骨神經隱隱有些作痛。設想著七爺一輩子就住在這個潮濕的窪地裡的情形,心裡又為自己感到安慰,自己畢竟在街上有間房子,比這風吹日曬的魚塘邊好多了。句了走近宿舍的時候,又有好幾間房子裡的燈亮了。莫非在這寂靜的地方,自己弄出過大的響聲?還是漁場工人的耳朵特別靈敏?現在句了打定主意了,因為坐骨神經痛得更厲害了,一定要進屋去休息一下,最好是烤一下火。    
    "七爺!七爺!"他高聲喊道。    
    他右邊的那扇小門開了,七爺站在房裡,並沒開燈,但是他房裡燒了一爐煤火,將房子的一角照得通紅,句了心裡一喜。    
    "你還在那邊馬路上我就看見你的手電晃來晃去的,我想,除了你還會有誰?"    
    他一邊說一邊將句了讓進屋裡,叫他坐在爐子邊惟一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就坐在狹窄的單人床邊。句了一坐下去,立刻舒服了,他將濕的鞋襪脫下放在火邊烤,踏著七爺的舊鞋。這一切就像在夢中,然而煤火是實在的,他的胸前和膝頭立刻溫暖起來了。    
    七爺不烤火,坐在床那邊抽著煙。句了疑惑地想,他在房裡燒這爐旺火,是不是專為等他來烤的呢?這樣想了之後又覺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窗口前不斷有人窺探,還有人敲門。句了知道是那些工人,他們太寂寞了,也許想進來聊聊天,可是七爺理都不理他們。    
    "你的事,我一直記在心裡的,對於那種不合理的要求,你現在有了一種新的看法了嗎?你不要分散你的注意力,要把你和他的關係弄個明明白白。你一定看出來我也是一個很專心的人了。比如外面這些小伙子,他們總想進來,可是我對他們不感興趣,我太瞭解他們了,他們來找我能有什麼事呢?不過是勞累一天之後,還有過剩的精力要發洩罷了,一進來就到處亂吐痰,把屋裡搞得很髒,再有就是亂叫一氣,在漁場工作,很多人長久不說話,已經不會好好講話了。我不放他們進來,是因為我在想心事,不願受他們打擾。你的事也可以算我的一件心事。"    
    七爺說到這裡時,有個人在外面忍耐不住將房門推開了,伸進頭來到處張望。由於沒開燈,那個人的樣子看不清,似乎是已經不太年輕了。    
    "石頭,沒事幹就回去好好休息。"七爺威嚴地說。    
    "我睡不著,您倒睡一下試試看,風叫得像要殺人。能不能讓我進來烤一小會兒火呢?"他的聲音像兒童一樣尖細。    
    "不行。沒看見有客人嗎?"    
    那人歎著氣縮回腦袋,關上了門。七爺如塑像般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窗前還有幾個人影,都將面孔貼在玻璃上。句了相信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但是他們一心要看,他們的好奇心令人驚訝。    
    "七爺,我到這裡來,是想請您說說關於那個人。您告訴我,他只和魚說話,不同人打交道。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一個故事,您能不能對我講一講?細細一回憶,我早就對這種人有興趣,尤其是關於他們的成長經歷。從年輕時候起,那是很久以前了……"    
    "可惜,"七爺打斷他的話,"可惜這裡頭根本沒有故事,那個人一文不值。他會有什麼故事呢?他是個白癡,成天打草餵魚,要是摔了一跤,就坐在地上嗚嗚地哭。他已經死了,那是在七年前,不過他倒是有點意思,只是你要聽的那種故事他根本沒有。"    
    句了坐在那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七爺也不說話。到處一片靜悄悄的,大約風也暫停了。句了想,在街上,絕對不可能有這種徹底的寂靜。窗玻璃上的那幾張臉仍然貼在那裡,沒有弄出任何響聲。句了對窗外這幾個人的好奇心很不理解,這麼冷的天,他們貼在那裡幹什麼呢?一剎那間,漁場裡的寂寞感似乎鑽入了他的骨髓。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輕輕地說:    
    "我要走了。"    
    他說了這句話後,七爺還是沉默著,窗外卻騷動起來,他抬頭一看,那幾張臉已經不見了。句了等著,想等七爺開口他再走,但是七爺似乎進入了一種他不熟悉的意境,火光照著他的臉,那臉粗糙得如一個樹樁,所有的表情都向內縮了進去,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外殼。爐子裡的火漸漸暗下去了,連七爺也看不清了。句了摸黑穿好鞋襪,然後站起身來告辭。臨走前他再一次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這間簡陋的房子,發現牆上掛著很多草把,他想問七爺那些草把是用來幹什麼的,再一想又忍住沒問。    
    一直到他出門七爺還是坐在那裡沒動。句了走出好遠之後回頭一望,望見那一排房子全亮起了電燈,就像浮在黑暗裡的星星一樣。風起來了,吹過塘面,吹得他幾乎要跌倒。烤乾的鞋襪又弄濕了。什麼時候了呢,說不定已經是半夜了吧?他加快腳步,與風搏鬥著往家裡趕。他在小路上碰到一個人,那個人是做夜班的漁場工人,他為了防止別人偷魚而值夜班。那人沒和句了打招呼,匆匆地過去了,身上一股魚腥味。    
    句了在馬路上看見菜農還在菜地裡忙來忙去,一盞馬燈高高地舉起,不知道他正在照什麼東西。句了從馬路上下去,迎著菜農走過去。


中篇小說(二)第51節 魚人(5)

    "春天來了,菜的長勢不錯啊。"他對那人說。    
    "唉,這年頭,要操心的事太多啊。您不也是一樣嗎,黑更半夜的還在漁場裡跑,一定是放心不下吧。"    
    那人的話使句了停下了腳步。怎麼回事?他和他不過是面熟,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語氣還好像是責備他似的。    
    "我不過是去那邊找一個人。"他說。    
    "找七爺吧,"那人說著走過來,舉起馬燈來照他的臉,"我告訴您,那不會有什麼用的。我瞭解七爺,他只會給您添亂。您想,他住在那麼一個地方,風吹得就像鬼哭狼嚎,這種人能有什麼好性情?這麼一個人,卻對街上的事瞭如指掌,這是為了什麼?夜裡我看見您出去的,您在他那裡呆了那麼久。"    
    句了猛地打了幾個噴嚏,這才記起自己的濕鞋襪,於是趕緊回家。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洗漱完畢,就到灶屋裡去做飯。灶屋是和蛾子家共用的,此刻那老婆子正在炒辣椒,弄得滿屋子嗆人的煙。句了捅開煤火,將米飯放到灶上,就坐下來擇菜。蛾子的媽已做完了飯,這時走到走廊上,用一條毛巾扑打著身上的灰塵,還大聲咳嗽了一陣。句了看見她黑著臉,憔悴不堪的樣子,不過也許只是他的感覺,也許她從來就是那副樣子,句了以前確實沒有認真打量過這老婆子。他在水槽裡洗菜時,蛾子過來了,她來端走她母親放在灶台上的飯菜。她手裡端著碗,卻沒有立刻邁步,眼睛發直,盯著正在切菜的句了。    
    "你在外面逛得那麼晚才回來,這並不好。你一個老頭子,怎麼還會有那麼大的興趣。那賣火焙魚的昨天夜裡來了,你不在,他就坐在我們家和母親聊天,聊了很久。我倒是十分留心的,我始終注意著不要讓他偷走什麼東西。"    
    "你瞎說吧,他才不會聊天呢,他連話都說不好,怎麼會上你家聊天。我從未見過他聊天什麼的,想一想都彆扭。這傢伙獨來獨往,他那天是來找我借錢的。"他一失口就講出了秘密,馬上又後悔不迭。    
    蛾子先是吃驚地看著他,後來忽然埋下頭竊笑著往房裡去了。    
    句了總是這樣,做過了的事又後悔。他覺得不該告訴蛾子小販來借錢的事,這下她掌握了他和灰元之間的秘密了。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心裡還是不暢快。尤其是那老婆子,今後更會讓他不知所措。假如他真有錢又不同了,要是她們都知道他拿不出錢,心裡不知道要如何恥笑呢。成了笑料當然也沒關係,可是怎麼面對老婆子呢?老婆子看他的目光似乎是要搞清他撒謊的原因。可能灰元是真的上她們家去了,但也有可能他是來找他,而他不在家,於是這母女倆就故意將他拖進她們房裡去盤問,而灰元並沒有告訴她們關於借錢的事,蛾子說"聊了很久"純粹是吹牛。不管怎樣他是做了傻瓜了。    
    句了吃完飯,收拾了餐具,就提個籃子去菜市場。    
    遠遠地看見灰元垂著頭坐在那裡,他有點覺得親切,又有點慚愧。他不該將借錢的事說出去,要是灰元知道了,會怎麼想?再說自己根本沒錢,這種舉動就更卑鄙了。也許還是去與他說說吧。    
    "灰元,你好!"他打過招呼就連忙低下頭去看他籃子裡的小魚,用手指頭翻來翻去的,假裝在挑選。"給我稱四兩。"    
    灰元沒有動,只是緩緩地抬了頭,問他:    
    "您已經想好了?"    
    "好了,"他順口說,"稱魚吧。"    
    灰元就往秤盤裡放小魚,句了注意到他的手患類風濕關節炎,每個關節凸起,指頭歪歪扭扭的;而他的臉,是那種說不出年齡的臉,可以說是三十歲,也可以說是五十多,臉上的皺紋並不多,只是奇瘦,一個陡峭的鷹勾鼻,其他部位看不到一點肉,一層焦黃的皮膚下面就是骨頭,嘴唇往裡面深深地縮進去,就好像是沒有嘴唇一樣。句了注意過他的牙齒,那兩排牙齒倒是又細又密,而且白亮,與這張臉一點也不相稱。句了設想著他咬東西的情景,不由得打了個冷噤。    
    灰元包好魚,交給句了,又垂下了頭。    
    句了想走,又覺得不能就這樣走了,要對他說點什麼才好。他想了想說:    
    "你去過蛾子家了呀?你一定是去找我的,你不要不好意思嘛。"說到這裡他忽然有點進攻的得意,"那家人家呀,非常厲害,總想從我們口裡瞭解點什麼去,我知道你什麼也不會告訴她們的,是嗎?幹嗎要告訴她們呢?"    
    灰元抬起頭看著他,"啊"了一聲,又恢復了那種愚鈍的樣子。他好像什麼也沒明白,整個事情好像是句了在自作聰明。    
    句了羞愧地提了籃子走開了,在灰元面前,他頗有點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因了這感覺而分外的氣憤,恨不得與這小販一刀兩斷才好。他走到別的攤點上,買了兩樣蔬菜就準備回家,他扭頭又看了一眼灰元,看見他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碰見蛾子,蛾子也來買菜,興沖沖的。    
    "句了,一塊去走走,和那灰元問問清楚。"蛾子在市場上大聲地說。    
    "不、不!我得馬上回家。"他逃跑似的加快腳步。    
    蛾子走過來一把從背後揪住他,還搖晃了幾下,說:    
    "幹嗎要跑,他不就是有點小偷小摸嗎?也用不著這樣害怕啊。"    
    蛾子又看了看他,忽然她的目光散了,眼裡透出無限的憂愁,然後鬆開手,歎了口氣走了。    
    大約又過了一星期左右,灰元再一次來到句了家裡,這一回他沒有提籃子,空著手。    
    句了遞給他一根煙,目光與他對視了一下,然後呆呆地坐下了。他看出在灰元的眼光裡有種熟悉的東西。並不是說灰元的目光有什麼變化,那目光仍然同以往一樣,遲鈍而冷淡,只是這一次,在他們目光交叉的一剎那,句了從那裡面瞟見一種奇怪的東西,這種東西他從另一個人的目光中也見到過,只是一時記不起是誰了。是的,這小販的目光裡透出深深的憂鬱,甚至還有對他的憐憫。可是他為什麼還要坐在這裡呢?他不是為借錢的事來的嗎?到底是誰值得憐憫啊。    
    "逼債逼得越來越緊了,我真是走投無路了啊。"他收回目光,垂著頭甕聲甕氣地說,"您有彈子嗎?"    
    "彈子?沒有。"句了嚇了一跳,"幹什麼呀?"    
    句了的眼圈潮濕起來,他站起身,自己也不知怎麼了,開始滔滔地說起來:    
    "灰元啊,為什麼你還要玩這些小孩子的遊戲呢?你已經是一個成年人,各種艱辛全嘗過了,嚴寒酷暑損害著你的健康,每天還得為生計發愁,因為你太不精明,不適合於做小生意。你一聲不響地熬到了今天,卻反而欠了一大筆債。現在你無路可走了,你來找我幫忙,可是我根本沒錢。起先你以為我在撒謊,現在你看出來了,於是你就要逃避現實了,現實怎麼逃避得了呢?我不想把我自己裝成多麼有同情心,我不會陪你打彈子,這對我來說太奇怪了,也超出了我的能力。我倒寧願一聲不響地和你坐在這裡,雖然對你沒有什麼大的幫助,可我也只能這樣了。"    
    "您是個懦夫。"灰元心平氣和地說。


中篇小說(二)第52節 魚人(6)

    句了始終沒有弄懂灰元眼裡的那種憐憫,他想或許這個大腦遲鈍的傢伙在異想天開。他一個孤老頭,有飯吃,有衣穿,又不欠別人的債,莫非反過來需要他的同情?他與這小販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是不是他在長期的觀察中預感到了某種徵兆?某種句了自己毫無察覺的徵兆?還是自己真的有什麼秘密掌握在他手裡?現在這個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蠟紙一樣薄的眼皮勉強遮住巨大的眼球,好像要睡著了似的,只有那些畸形的指頭在膝蓋上不停地扭動著。句了覺得自己心裡的同情已被嫌棄沖淡了,他嫌棄這個人的臉、鼻子,嫌棄這個人的手,看一眼這個人都使他頭痛。    
    "我生活得很好,雖然沒有多餘的錢,飯還是有得吃的。我這種人,又不惹是生非,天一黑就把門關得緊緊的,所以倒也平安無事。"    
    他說這些時,灰元連眼皮都沒有抬一抬。句了想,自己到底要說什麼呢?想到這裡,他就神思恍惚起來,彷彿眼前坐的不是灰元,而是另一個人,一個說不出名字的人,這個人他也許見過,也許沒見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個人不會與他無關。至於他的債務,以及他向他借錢的事,這都是表面的,而且他的模樣也完全不像有求於他,他似乎只是在與他談及某種虛構的困境。他的態度也不是傾向於要找到解決的辦法,他只是消極地講出他的困境,然後就等待句了的反應;也可能他等都沒等,只不過是坐在那裡發呆。句了此時的這種感覺是如此的真切,連他自己都驚駭起來:這個小販,這個成年累月在河邊撈小魚維持生活的傢伙,他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他和他之間有一種他從未認識到的,如同血緣一樣的關係嗎?句了自己父母已經死了,既無兄弟也無姐妹,而老婆兒子也在多年前就離開了他,是不是這一切反倒注定了他和這個人之間要發生一種特殊的、無法言說的聯繫?他為什麼要憐憫自己?聽街坊們說,灰元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沒有任何親人。而自己,卻是有過,後來又失去了。失去了不就等於沒有過一樣嗎?所以現在他和他平等了。現在他明白灰元那句話的意思了,他在人生的戰場上敗了下來,躲在這裡了此殘生,所以他是個懦夫。但是他的理解也許完全錯了,灰元並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那句話完全可以理解成是指他不敢與他去打彈子。句了被這些念頭攪得心裡七上八下的,而灰元,垂在胸前的腦袋微微起伏,竟然輕輕地響起了鼾聲。    
    "要把家裡的小東小西全收好了呀。"蛾子從門外探進她的腦袋,注意地看了句了一下。    
    句了猛然想起她的目光與灰元的一模一樣。他們為什麼要憐憫自己呢?僅僅只是某種妄想在作怪嗎?    
    "這個人,到了這種時候還睡覺,真夠冷酷的啊。天下竟有這種稀奇事,找到你家來打瞌睡。你可要小心,趁你不注意……"    
    她話沒說完就走掉了,因為她母親在叫她,那叫聲不像她平時的聲音,裡頭夾著些淒厲的味道。    
    老婆子這一叫,倒把灰元叫醒了,他站起身來要走,句了默默地將他送到門口,然後突然說了一句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話:    
    "漁場裡的七爺你知道嗎?我見過他了,在他家裡。"    
    灰元抬起眼來看他,那目光寒氣逼人。    
    "那種地方,少去。"    
    灰元走了。他是來幹什麼的呢?似乎是來借錢的,又似乎不是,他坐在桌邊打了一陣瞌睡就離開了,並沒有提借錢的事,倒是他自己說了一通這方面的事,而他擻植灰暈弧?他好像要將他的注意力從借錢這件事情上岔開,那麼他要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什麼事情上面去呢?於是又想起他目光中的那種憐憫。在那種目光後面,也許有種他永遠也無法接近的東西,句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正因為不知道,也就無法深究了。有的事,用一輩子的時間都搞不清。    
    隔壁的母女倆又開始嘰嘰咕咕地議論他了,講些什麼卻聽不清。前幾天他在木板壁上鑿了兩個洞,到夜裡又發現被她們從對面堵死了,所以他在枉費心機。她們總是議論他,提到他的名字,而且不懷好意。至於議論的具體細節,句了從未聽清楚過,這大概也是他始終保持好奇心的原因。前天中午他將剩飯炒了來吃,蛾子說他的剩飯被老鼠爬過了,應該倒掉,句了捨不得倒,說在火上多煮些時間就消毒了。當時那老婆子就在旁邊插嘴說,今後說不定剩飯都吃不上了呢。句了覺得這老婆子特別可惡,從來不安好心。後面的事是句了沒料到的,蛾子愣了一愣,就竄了過來,端起他放在灶上的鍋子朝外潑去,將半鍋飯全潑到了外面的溝裡。一大群雞跑了過來,很快就將米飯啄食完畢。由於飯被潑掉,句了也懶得重新煮了,於是餓了一餐肚子。由此他更討厭老太婆了。句了認為蛾子的行為全是她教唆的。近來她們倆總是在小題大作,竟然發展到了干涉他的行動。在這以前他和這家人家的關係完全不是這樣,到底是他變了還是別人變了呢?    
    傍晚時分那家人家的兒子回來了,這可是件稀罕事,因為句了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他了。他的稀疏的鬍子留得很長,身上瘦得皮包骨頭,還散發出一股異味,像患了絕症的人身上常有的那種味道。他在走廊上與句了相遇,竟然伸出手來,句了只好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那隻手像冰一樣冷。那天夜裡他們家就像過節一樣,蛾子做了好多菜,一家三口鬧騰到很晚,句了皺著眉,在隔壁暗暗冷笑。果然第二天一早那傢伙就不見了。    
    "你哥哥走了?"他裝作無意似的問蛾子。    
    "去國外了,和一個開發公司走的。"蛾子高傲地說。    
    "你撒謊,他已經病入膏肓了。"    
    "有一段時間了,我和媽媽注意到你總是不安,為什麼呢?是因為那個人來過了嗎?你還往漁場裡跑,搞到半夜都不回來,進屋時又毛手毛腳弄得很響,像小伙子一樣。"    
    句了聽出她在轉移話題,避免談她哥哥,看來她家裡有見不得人的事,遮遮掩掩的。從蛾子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淒慘,然而這種盛氣凌人是不是要掩蓋什麼呢?    
    "媽媽對你的事不放心,總是吩咐我注意你的行蹤。你又不是一個小孩,我怎麼能時時刻刻跟著你。我們兩家在一起住了這麼多年了,從來就是各顧各的,現在忽然一下這麼熱乎起來,旁人要是看見了會起疑心的。我這樣說到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從外人的觀點來看問題,我們本身不是這樣看的,至少媽媽不是,媽媽一直是為你操心,你當然不知道。現在人家起疑心,就算我們問心無愧,人家也是決不會理解的。我和媽媽在這條街上住了幾十年了,當然不願意被別人議論,被別人議論的那種滋味,你也是不會知道的,那就好比成群的螞蟻在咬你的腳板心,而你一動也不能動。"    
    她的這些話使句了聽了心裡感到好笑,要說被人議論,他本人不是天天被她們倆議論來議論去嗎?但他一點都沒感到她所說的那種嚴重的後果,他只不過是有點好奇心罷了,所以才在牆上打洞,奇怪的是這蛾子,現在說起她媽媽來是這麼動情,她的神情好像在告訴他,他的行動已經影響到她母親了,可是她不想讓她母親出面來解決這種事,她要與他私下裡了結,免得母親過分操心。根據句了的觀察,這蛾子以往對她母親並不那麼尊重,她我行我素,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隨隨便便就嫁了人,後來又隨隨便便離了婚回到母親身邊來。她剛回來時她們家連生活都成問題,因為蛾子出走後丟了工作。後來她們找到一種糊紙盒的零工,母女倆成天呆在家中糊紙盒,糊好了就拿到院子裡曬乾,送到商店去。當時那老婆子對蛾子有很大的怒氣,因為她攪亂了她老年的平靜生活(她是個退休工人)。有好幾次,句了看見老婆子站在天井那裡罵蛾子,罵她"流里流氣","不守信用"等等。


中篇小說(二)第53節 魚人(7)

    "我媽媽最不喜歡動盪不安的生活了,尤其是內心方面的,這會使她生病的。難道你就不能為她想一想嗎?她雖然一貫體質強健,那正是得益於她保持了內心的平衡呀。"蛾子還在說,言語裡譴責的味道已經很濃了。    
    "你是說我不該和灰元來往,不該去漁場裡,我的這些行動擾亂了你媽媽內心的平靜,影響了她的健康,對嗎?"句了問。    
    "我並沒有這樣說,你總要歪曲我的意思。實際上,我只是告訴你,我媽媽的情況很不妙,那原因在你身上,其他就什麼也沒有了。我既沒說你該怎麼樣,也沒說你不該怎麼樣,那不是我的權力範圍的事,你也不要憑你的興趣來推測。"    
    蛾子氣憤地漲紅了臉,眼裡射出凶光,句了不由得有點害怕了。    
    "那麼被人議論的事怎麼辦呢?"句了畏縮地問。    
    "還能怎麼辦?你說怎麼辦?我們被人議論了!媽媽因此生病了!呸!我要走了,我的聲音這麼大,萬一被媽媽聽見可就糟了。她雖躺在床上,仍然在想著這事,一刻也不放鬆,我知道她就是這種性格。"    
    她走了,關門時是用腳踢的,踢得廚房門上面落下很多泥灰。    
    過了沒多久蛾子又來敲門,原來老婆子是真的生病了,蛾子不知怎麼辦才好,就來喊句了去看看。    
    老婆子上半身倚在床頭,很精神的樣子,頭髮梳得溜溜光,在腦後挽一個髻。只是她的臉的確比往常要蒼白得多,像那種大病初癒的人。她朝句了揮了揮手,說:    
    "你把光線擋住了。"    
    句了連忙讓到一旁。老婆子並不理會他,用手支著下巴在那裡沉思。句了想,蛾子叫他來幹什麼呢?這會兒她恭順地坐在老婆子床邊,幫她掖好被子,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不時輕輕地喚一聲"媽媽"。    
    "我要走了。"句了說。    
    "你不能走,媽媽有話要對你說呢。可是你不要著急,她現在正在回憶她要講的事,這是很痛苦的,不過她總會想起來的。媽媽總是這樣辛苦操勞,弄壞了身子,而你,成天無所事事,竟然還往漁場裡跑。現在錯誤已經是無法挽回了。"    
    句了又在房裡站了好久,老婆子連正眼也沒看他一下。他終於沉不住氣了,提起腳來要走。蛾子一下子站起來。發狠地說:    
    "你走吧,到漁場裡去找那老怪物吧,把灰元叫到你家裡來吧,我們並沒有阻止你。你站在這裡一心只想著你自己,媽媽卻在受苦,為了什麼?為了你這樣一個一錢不值的小人,一個決不為別人犧牲絲毫利益的市儈!"    
    "我們不要管他。"老婆子硬邦邦地丟出一句話,又繼續她的沉思。    
    廚房裡冷冷清清的,灶裡的煤火已經黑了。句了一邊生火一邊想,老婆子的病明明與他毫無關係,為什麼蛾子非要扯上他不可呢?這老婆子,肯定是為她兒子的事才生的病,那個浪蕩子才是她的心病。蛾子拚命想要抹殺這個事實,才扯了他去胡說八道一通,真是煞費苦心啊。有一點是句了不曾料到的,那就是蛾子居然對他的一舉一動,包括他那些模糊的念頭都瞭如指掌,而且顯然是不贊成他的。如果她們母女倆對他瞭解得如此透徹,那麼蛾子講的那些話也是有道理的:這兩個人果真在日夜為他操心。句了雖不相信蛾子說的她媽媽是為了他而生的病,可怎麼也想不透她們為了什麼而這樣關心他,難道說她們關心他就是為了要反對他?她們自己的事還忙不夠,怎麼會有這麼多時間來管他的事呢?火苗竄上來了,句了將水壺放在灶上,開始細想那天夜裡漁場裡發生的事。與七爺有關的一切全是模糊不清的,寂靜的魚塘,黑暗中的點點燈光,野草上的雨水,燒得通紅的煤火,緊貼窗玻璃的人面,回來時在菜地裡遇見的那個人……想著這些模模糊糊的事,句了總感到某種快意,那漁場,真是個令人神往的處所啊。這裡的人為什麼都對七爺充滿了戒心呢?難道他們是害怕他?老婆子一定不怕七爺,句了看見她穿著黑布衫飄來飄去的,就知道她是什麼都不怕的。這幾十年裡,他一直呆在街上,原先沒有這條大馬路,到漁場去要經過彎彎的小道。後來大馬路修好了,魚塘就在馬路旁邊,每次他從馬路上走過都可以欣賞那些明鏡般的水塘,還有塘那邊那些甲蟲似的小屋。漁場裡的工人走路低著頭,步伐機械,他們那黑色的背影總是引起他無窮的遐想。他們當中有一個很惹眼,那人頭部很大,動作遲緩,每當聽到背後有什麼異常的聲音就停住腳步,歪著大頭,口中唸唸有詞,卻並不轉過身來。他的那雙赤腳很大,肉很多,這是和別的工人不同的地方。有時走著走著,他會忽然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抽起煙來,將煙霧吐向遼闊的天空。句了觀察他已有很久了,別的工人都很粗魯,惟獨這個人一點都不粗魯,不如說他的一舉一動都像兒童,所以句了每次看見他都有種很心疼的感覺。至於七爺,句了認為他與這些工人是不同的,他深不可測。七爺並不是那種沉默寡言的類型,有時還叫叫嚷嚷,但不知怎麼的,他在這些人當中地位很高,是的,這個退了休的老頭一直是所有工人的首領。他似乎對於自己的環境很滿意,或者說他喜歡周圍這些粗魯的工人,他有種酋長的風度。直到那天夜裡去了七爺家,句了才知道這些工人不完全是少言寡語的,他們在夜裡也和街上的小伙子一樣調皮搗蛋,只是在白天的陽光中和天空下,他們的身影才是那樣的寂寞,彷彿要融化,要消失似的。連句了自己也覺得奇怪,這麼多年了,他怎麼就從來沒有想到過要進漁場裡面去看一看呢?為什麼他總是身不由己地從外面觀察呢?他又想起這條街上的人也和他一樣,從來不去漁場裡走,大家似乎遵守著一條無形的界限,所以那天夜裡的事才引起老婆子這麼大的不安吧。難道真是所有的人都從未去過嗎?在漫長的歲月中從不曾有過一次破例嗎?句了不知道要怎樣來看待那天夜裡的事。也許多年來他就在作這方面的準備,只不過自己沒有覺察罷了。比如那個大頭的工人,由於無數次的觀察,他早就對他十分熟悉了,哪怕隔得遠遠的,他也能分辨出他那笨拙的身姿,還有一個駝背,雖然他從未和他講過話,那是無論在什麼地方也不會認錯的。漁場工人到了街上就像影子一樣游來游去,句了甚至猜想街上的人看不見他們。不管怎麼回憶,他也記不起他是從哪一天起對漁場的事發生興趣的了,也許是大馬路修好之後,也許在那之前。這樣看起來,那天夜裡去七爺家就不是忽發奇想,而是長期醞釀的結果。七爺沒有大驚小怪,他說他這輩子什麼都見過了嘛,說不定他早就在家裡等他去呢,這種事完全可能。現在一連串的麻煩接踵而來,他無形中又觸犯了隔壁的老婆子,雖然她沒有命令他什麼,可是她不斷用自己的生病來埋怨自己,真使人受不了啊。句了活了六十多年,還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有被人牽制的一天,他早就逐步地砍斷了各種各樣的牽掛,他已經不習慣於這種牽制了。是不是他該對蛾子和她母親大喊大叫,說她們的事與他無關呢?一來他不習慣於大喊大叫,二來他的鄰居是極其頑固的女人,他已經領教了幾十年之久了。    
    句了把開水灌到熱水瓶裡,封好了火,正打算回房裡去,蛾子又來了。


中篇小說(二)第54節 魚人(8)

    "媽媽要你過去,現在她已經從回憶中擺脫出來了。"    
    老婆子已經躺下了,在那張臉上神色全都消失了,像一條正要蛻皮的蠶。她從被子裡伸出手,示意句了到她面前來,句了連忙找了一張板凳坐在她床邊。房間裡只有她和他兩個人,蛾子沒有跟著進來。一瞬間句了的腦際掠過這個念頭:別人會不會認為他與這老婆子之間有曖昧關係呢?這幾十年他們之間都是互不相干的,現在忽然越過界限,就像一家人似的來往起來,這未免太荒唐了吧。    
    "七爺年岬氖焙虼永床緩腿私不埃煌晾鑭撓□陡霾煌!?老婆子盯著句了的臉。    
    "我並不是有意要惹您生氣。"句了垂著頭,打量著自己那些開裂的手指甲。    
    "當然,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聽蛾子的,她因為擔心我的病,就在你面前誇大起事實來,她總是心裡害怕。打個比方說吧,一個人得了晚期癌症,在最後的關頭他又受到了精神的折磨,能說這種折磨是他致死的原因嗎?他總會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但是我舉的這個例子有點過分了。我想聽你談談漁場裡的見聞,你興沖沖地往那裡跑,不會沒有見聞吧,只是覺得與我這種快死的老太婆談論起來很麻煩,對不對?"    
    "七爺的房裡燒著煤火,外面冷風呼嘯,那些小伙子都想進來烤火。在那種地方,一爐煤火總是讓人想入非非的。七爺並不善談。"句了信口開河地說。    
    "哼,何處又不是一樣?表面的寂靜掩蓋不了私下裡的淫亂。我們不去那邊不是因為害怕,只是沒有那個必要罷了。你不覺得這條街上的人內心都如明鏡一般嗎?"    
    "您的兒子,他已經走了。"句了恭恭敬敬地說。    
    "他去了國外。我認為他的主意不錯:離開此地。"    
    "他根本沒有離開此地,他是一個寄生蟲。吸您和您女兒的血,為什麼你們要這樣袒護他?您因為生他的氣而病倒了,為了掩飾這一點,也為了欺騙你們自己,你們把我叫到這裡來胡說一氣,不是嗎?我要對您說,停止這種折磨吧。"句了湊著她的耳朵說出了這些話,一說過之後就感到恐懼在上升。    
    "句了啊,和我這老太婆相比,你只能算是一個小伙子呢。你去那邊漁場裡走了一趟,馬上覺得自己的目光無比銳利了,是這樣嗎?你究竟觀察到了什麼呢?如果你不說出來,那要好得多,別人會認為你心裡有底,你這樣冒冒失失地暴露你內心的無知,只會更加加深我的擔憂。我要告訴你,只有我願意關心的事我才會去關心,這一點誰也無法改變。"老婆子說到這裡那張臉就痛苦地皺成一團。    
    一瞬間,句了驚奇地發覺自己感到了老婆子的痛苦,那無比遙遠而又無比貼近的痛苦,他在惶惑中想要抓住這種感覺,可是這感覺一會兒就無影無蹤了。他抬頭看見了蛾子。    
    "你該走了。"蛾子輕輕地說,並指了指已經睡著的老婆子。    
    老婆子好像在夢中蛻皮。    
    那以後七爺和句了在街上遇見過一次。七爺的樣子顯得俗氣了很多,扯著嗓子說話,還有點裝腔作勢。句了想,是不是他到街上來的時候從來就是這副樣子呢?可能從來就這樣,只是自己以前沒注意到吧。他雖然做出這副樣子,灰元和老婆子卻是懂得他的,從一開始就完全懂得他,多麼奇怪啊。他們是通過什麼途徑與七爺相通的呢?    
    "句了,怎麼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七爺嚷嚷道:"沒事就到漁場裡去走走吧,呼吸些新鮮空氣,哈哈!街上的空氣令人窒息,你看看這些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裡找得出一張清爽的臉!沒有一個可以和漁場的小伙子比!"    
    句了漲紅了臉,著急地向他打著手勢,想要他住嘴,因為很多人都在路邊停下來望著他們倆,好像要看個究竟似的,其中兩個還交頭接耳,用手指著句了說悄悄話。    
    七爺根本不理會句了,照樣高聲大氣的說:    
    "街上的車輛越來越多了,尤其是這些拖拉機,噪音震得人要發昏!你的日子很不好過的,何必硬撐著不說出來呢?前些年我就看出你的臉色不對頭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退了休的人是怎麼回事我最清楚,表面上很清閒,其實呢,東想西想的,打著各種各樣的主意。喂,你不要走嘛,我是說給你聽的呀!"    
    句了覺得自己的臉一定是臊得通紅了,他從未像這樣當眾出過醜,至少近期內沒有過。走出好遠,回頭一看,七爺還在街邊向那群人高談闊論,很寬的手掌一揮一揮的,那種樣子實在令人厭惡。想到一個熟人竟會給他如此截然不同的印象,句了又懷疑起自己的感覺來,是不是自己將那天夜裡的事神秘化了呢?也許七爺從來就是這副樣子,只不過是自己隨心境的改變將他設想成不同的樣子,而句了一貫認為自己的想像能力是很差的,所以他的構想也是很幼稚的,就像老婆子說的那樣無知得很。那麼七爺到底要表達些什麼呢?他總不會單純為了演講或嘲笑他才到街上來的吧?他那粗魯的話語下面藏著什麼樣的機鋒呢?    
    他快到家時又聽見七爺在他身後喊他,跑得呼哧呼哧的。蛾子和院子右邊那戶人家的女兒正站在大門口說話,看見七爺,兩個掩嘴相互一笑。    
    "成日裡呆在這種地方,心情一定很煩悶吧?"七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句了感到他的手很重,像有磁力一樣地在他背上吸了一下。    
    "七爺您真是身體強健啊!"句了說。    
    蛾子和銀香聽了句了這句話,如同聽見了炸雷一樣尖叫著往屋裡跑。    
    "你的環境很差嘛。"七爺看著女孩的背影,搔著光頭譏笑地說:"蛾子在裝蒜,剛才她還在街上津津有味地聽我談話呢。你和她們相處不容易吧?我知道她們不願意你到漁場裡去,不過她們決不會阻止你。你甚至可以帶那小販一起來。漁場裡好玩得很啊,尤其是夜裡花樣更多。"


中篇小說(二)第55節 魚人(9)

    句了在家中等。他恍恍惚惚地想:也許是等灰元吧,要不等誰呢?可是灰元好幾天都沒有來,句了有點灰心了。早上晾出去的衣物又被大雨淋濕了,現在掛在房中一股漚壞了的氣味,句了就在這腐敗的空氣中癡想著。早上他看見老婆子起來了,由蛾子攙扶著走到院子裡去,她又瘦了很多,被寬大的黑罩衫裹著,簡直不像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彷彿蛾子那結實的雙手輕輕一提就可以將她提起來。蛾子小心翼翼地用手臂圍著她,口裡嘰裡咕嚕地在說些親熱的話。他們在院子裡相遇,句了很想和老婆子講話,可是老婆子沉浸在幻想中,根本沒看見他。蛾子惡意地向他瞪眼,不耐煩地踢著腳,他只好灰溜溜地走開了。回到房裡不久,又聽見母女倆在那邊小聲議論,但議論的中心卻不再是他了,這又使他有種莫名的悲哀。她們當然並不是真的不注意他,想想從前幾十年,他一直以為自己與蛾子家關係冷淡,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最近這段時間他與她們來往得多了,自己就生出幻想,以為她們會要時刻留心自己,但也不是這麼回事。近來他變得反常了,她們不理他時他覺得委屈,她們抓住他不放他又厭惡。句了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判斷總是有很大的謬誤,又感到最不可捉摸的,往往是自己最熟悉的這幾個人。漁場裡的工人也很深奧,可他們單純、遲鈍、變化很少,至少從表面看是這樣。除了七爺之外,他從未看見那些人臉上出現過表情,他們總是那木然的、永恆不變的一張張臉。句了想,要是與這些工人相處,他是很有把握能處理好與他們之間的關係的。七爺究竟是如何看自己的呢?他領導著那些工人,他的態度也許就是他們的態度?如果是這樣,他又怎麼能和工人相處得好?他讓灰元也去漁場,只不過是句調戲的話罷了,灰元是不會去的,他早說過了。從灰元的態度還可以看出,他對漁場是很瞭解的,說不定年輕時常去漁場,只是現在不去了,還有老婆子也是如此。早年發生在他眼皮底下的事,他一點都不知道啊。為什麼漁場的工人們總能給他一種親切的感覺,而這個七爺,一旦到了街上就令他厭惡起來了呢?句了記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那個大頭的工人了,這些日子以來,他也確實很久沒像以往那樣站在馬路邊,長久地、癡癡地向漁場裡眺望了,他似乎比以前忙亂了許多,但是都在忙些什麼呢?回憶使他傷感,他倒不是想回到先前那種平靜的日子裡去,他也知道那種平靜只是表面的,是暴風雨之前的長久醞釀階段,可畢竟讓他緬懷不已啊。那個時候,在他的生活裡既沒有小販,也沒有老婆子,七爺也只不過是一個一般的熟人,一切都是那樣簡簡單單。那個時候他甚至有一個打獵的計劃,為此還買了一支鳥槍放在家中,雖然只是一時的衝動。現在他的生活變得出人意料的複雜了。首先,不論他在自己家中幹些什麼,總是覺得隔牆有耳。哪怕是出去散散步這樣的小事,也往往有人在背後注意他,評價他的行為。其次,他自己的思想也遠不如從前單純了,灰元、老婆子和七爺將他的思路弄得亂七八糟,無形中使他那緩慢的生活節奏加快了。就在不久前,坐在廚房的板凳上吃著麵條,他還在設想結局前將發生的事呢,他認為自己的日子已不多了,自己會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一天,再也不會有意外發生了。可是現在一切全亂套了。    
    句了等得不耐煩,就打一把傘到外面去走。他不想到街上去走,不想在街上碰見灰元,因為那就像他是有意去找他似的,他不想給他這種印象。他從菜地邊上選了一條小路信步往前走,那天夜裡和他說話的那個菜農看見了他,立刻放下鋤頭,從斗笠下邊注視著他,這使他很生氣,就將雨傘一偏,擋住那人的視線。沒想到那人還不甘心,跟在他後面喊:    
    "這麼大的雨,您往哪裡去啊!"    
    那聲音好像在乞求他似的,乞求什麼呢?那人又跟了他一段路,見他不回頭,只好放棄。這種事,令他又好氣又好笑。他自言自語道:"擺都擺不脫嘛。"    
    他在菜地間稀里糊塗地走,一直走到和漁場接界的地方。站在近處看魚塘。雨中白茫茫的一片,連個人影都不見。風從塘面吹過來,斜飄的雨打濕了他的褲子,他便掉轉頭,照原路回家,而天色已漸漸暗下來了。快到家時驀然發現那菜農還站在那裡,拄著鋤頭呆呆地看他走過。句了的腿在濕透的褲管裡狼狽地邁動,幾乎是逃竄一般地從那人眼皮底下跑了過去。    
    回到房裡換下濕褲子和套鞋,又覺得自己方纔的舉動實在幼稚,這麼大年紀了,到雨裡面去瘋走,患了重感冒可就完了。也不知怎麼搞的,一走就走到魚塘邊去了,幸好沒碰見七爺,當時自己那副樣子一定不雅觀。再一想,自己年紀已經一大把,還這麼注意自己的形象,又覺得自己有點可憐。蛾子是不是因為這一點而憐憫自己呢?他真是本性難改啊。隔壁早早地熄了燈,一點聲音都沒有。在這種時候,他倒希望從她們那邊傳來些嘰嘰咕咕的聲音,不管她們議論誰,總比這種寂靜要好。這種等待落空的感覺,最近頻頻降臨,完全擾亂了他的心境。為什麼要有等待的念頭呢?這念頭是由灰元找他借錢的事引發的,這件事上灰元顯得虎頭蛇尾,開了個頭就不了了之,似乎將自己先前提出的無理要求忘記了。聽人說,灰元缺錢是實有其事,他欠了別人的錢。可為什麼他又一點都不著急呢?不但不急,好像還在玩味自己的境況。他走到他這裡來,坐在桌邊抽煙,那派頭就好像在看句了的臉。而句了儘管覺得這事實在荒唐,還是在家裡等他。他還能等誰呢?這世上只有灰元對他說過:"我還要來的。"    
    黎明時分句了被隔壁的哭聲吵醒了,是蛾子在哭,聲音十分尖利,彷彿內心有難以忍受的痛苦。哭聲的間歇裡,句了聽見老婆子在講話,語氣不像是在勸解,倒像是在煽情。蛾子因而哭得更凶了。在句了的印象中,他的鄰居很少有過這種情感的爆發,她們大部分時間是安安靜靜的,就是心裡有怨也只是生一生悶氣,小聲地罵一罵別人或相互罵對方。從現在的情況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蛾子大概忍耐了好久了。句了穿好衣猶猶豫豫地到隔壁去敲門,敲了兩下,房內的哭聲停了,傳出老婆子的咒罵。他正要掉頭走,老婆子卻出來了,陰沉著臉,問:    
    "有事嗎?"    
    "來看看,蛾子姑娘沒事吧?"他巴結討好地問。    
    "還是關心你自己吧。"老婆子關上了門。    
    句了進廚房一會兒,母女倆也進來了,蛾子的眼睛還是紅腫著,脾氣很大地捅開煤火,將火鉗鉤子弄得一片大響,滿屋子揚起灰塵。老婆子站了一小會兒,掏出手絹捂著鼻子出去了。


中篇小說(二)第56節 魚人(10)

    句了小心地用刷子撣掉鍋蓋上的灰,將麵條下到鍋裡,然後站在旁邊等。他心裡一直在七上八下地,眼睛瞟著蛾子。蛾子升好火,將鍋子放在灶上後,就走到門口去了。她一直背對著句了,顯然不想同他說話。    
    老婆子又穿梭似的進來好幾輪,東看西看的,卻並不幫蛾子做飯。句了坐在小板凳上吃麵,這時蛾子停止切菜,在他頭頂說話了:    
    "早上的事你覺得很怪吧?"    
    "是啊,蛾子姑娘心裡到底有什麼事,不能告訴老鄰居麼?"    
    "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還是不願知道呢?"她憂愁地說。    
    "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蛾子"啊"了一聲,在板凳上坐下來,垂著頭,兩手撕扯著自己的頭髮,說:    
    "你真是個可憐蟲。我告訴你吧,我是為以前的好日子傷心啊。就在幾個月前,我還總是和媽媽去菜市場,我們手挽著手,在擁擠的市場裡挑選各式各樣的小菜,和那些小販們討價還價,我們總是滿載而歸。那真是一種自滿自足的生活,我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因為媽媽是高高在上的。有的時候我們之間也有分歧,發生爭執,不過很快又言歸於好,結果總是我服從媽媽。現在這一切全喪失了,從前不久的一天起,我突然發現媽媽的眼光裡有種對我的鄙視。開始我還沒在意,以為是自己神經過敏,後來經過多次證實才知道是真的。我心裡不服氣,就去問媽媽,媽媽開始不肯說話,最後在我的反覆追問下她竟然承認了!你想想看,一個母親,她竟然鄙視自己的親生女兒!當時我還抱著最後一點希望,我想,媽媽也許是最近才對我有看法的,一定是我做了什麼錯誤的事。這樣的話,只要她告訴我我究竟犯的是什麼錯誤,就會使她改變對我的看法。於是我就問她從什麼時候起對我有這種不能容忍的感覺的。她的回答令我大吃一驚!大吃一驚!她說:'我對你的看法從來不曾有過絲毫的改變。'一開始我聽了這話還有點高興,我想,原來媽媽並沒有鄙視我。後來再一想,不對呀,她剛剛不是承認了她對我是鄙視的嗎?既然她是這樣一種看法,而這種看法又從來不曾改變過,這就是說,從我一生下來她對我就是鄙視的。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一直沒發覺呢?我真是個傻瓜啊!你也看得出來,我媽媽是個高高在上的人,雖然有時我和她吵,但我一直是崇拜她的。從前是多麼不同啊,那時哥哥也在家,夏天裡,我們三人坐在院子裡乘涼,媽媽總讓我豎起耳朵聽,她說她可以聽到那邊漁場裡的魚在水中跳躍,我和哥哥從來沒有聽到過,但我們都很興奮,把這件事看作我們三個人之間的小秘密。那種日子延續了好久,直到有一天,哥哥突然耐不住莫名的煩躁,離家出走了,家中就只剩下我們母女。後來我也離開了,去尋找自己的生活去了。不久我就發現離開了媽媽,我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生活,於是我又乖乖地回來了。我回來以後不多時,就看見哥哥時常來家裡,我跟蹤了他一次,這才發現他根本沒有找到自己的生活目標,只不過是在不遠的郊區遊蕩,靠拾破爛為生,他隔一段時間就回來找母親要錢。我說的這些全是成年以後的事,至於童年,我和我哥哥在那段時間裡對母親的印象是模糊的,她是個冷淡的女人,像影子一樣不可捉摸。說實在的,我們沒有怎麼去注意她。請你設想一下吧,一個女人生下了一雙兒女,可是並不怎麼喜歡,還有一點鄙視,她該有多麼的想不通啊。媽媽是個堅強的女人,她什麼都不對我們說,把自己的內心掩蓋起來,如果不是隨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老練,我至今也無法看出她目光中的那種鄙視,還盲目地認為她對我很滿意呢。也許哥哥是先發現這一點的,所以他才對自己喪失了信心,至今仍然一事無成。我告訴你這事,並不是要發洩我對母親的不滿,不,不是這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她是一個多麼不幸的人,內心有多麼的痛苦,她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也可能你聽了毫無感觸,因為這些事與你無關。你聽見我早上哭,你以為我對母親有很深的積怨吧?其實我是為她哭。為什麼她的命這麼苦呢?難道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不光為她哭,我還為你哭呢!"    
    句了問蛾子為什麼要為他哭,蛾子就賣起關子來,說:"絕不告訴你。"她說了這話之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句了好幾眼,眼裡的那種憐憫更多了。這目光激怒了句了,句了就惡意地對她說:    
    "我與漁場裡的七爺有約會。"    
    "是真的嗎?"蛾子瞪大了憂傷的眼睛,"你今後將怎麼辦啊?"    
    "我今後好得很!"句了大聲說,"我自由自在,無牽無掛,想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想和誰交談就和誰交談,這裡的人全都很尊重我。有的人不這麼想,非要貶低我,為我擔憂,還用一些幻想去折磨自己。對於這種人,我並不同情,我要說,他們只不過是自尋煩惱罷了,差不多與我毫不相干的。他們愛幹什麼,我沒有權力阻止,可是我的行動也不應該受他們干擾。蛾子,我告訴你吧,我最討厭的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人了,我現在真是好得很,蛾子,你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想法要為我操心呢?"    
    "我真為你害臊,句了,你在這裡大聲嚷嚷,吹牛皮,無緣無故攻擊人,幸虧媽媽沒有聽見--一提起我的媽媽,我就對你恨不起來了。她現在的身體是多麼虛弱啊,這都是因為你。你卻在這裡瞎說一氣,你說你自由自在,你無牽無掛,你好得很,可是你為什麼要說給我聽呢?你把這種吹噓講給我聽,說明你一點也不是處在你所認為的那種狀況裡,你還不明白嗎?"    
    句了一整天都覺得自己悶得慌,他去了一趟菜場,沒看見灰元,買完菜回家,卻又和灰元迎面碰上了。灰元站住不動,呆呆地望著他,句了受不了那眼光,首先低下頭,挨著他擦了過去。在廚房洗菜時,聽見隔壁的兒子又回來了,在房裡高談闊論。一會兒蛾子就出來了,來廚房忙碌。句了記得她上次還撒謊說她哥哥去了國外工作,就覺得這女孩子真是信口開河,想怎麼撒謊就怎麼撒謊。    
    兩個人默默地在廚房忙碌,誰也不理誰。蛾子時不時地側耳聽房裡的談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像因為什麼事激動得很,又好像因為有了這件激動的事,根本不把句了放在眼裡了,這無形中又使句了有種落寞的感覺。


中篇小說(二)第57節 魚人(11)

    不知不覺中,句了也開始傾聽那青年的話,似乎是,那傢伙最近經歷了一番風險,但是已經順利脫身,言語裡不無炫耀的味道。那傢伙越炫耀,句了就越生氣,心想這母女倆真是瞎了眼了,把這樣一個騙子當寶貝似的供著,自己卻在做牛做馬。就在昨天,他還看到老太婆撐著病體在走廊那頭糊紙盒,當時自己還想,也許她還只有五十多歲,只是因為太喜歡操心所以樣子老得快吧。蛾子也說她母親對她哥哥不滿意,又說不滿意歸不滿意,鄙視歸鄙視,他終究是她生活下去的希望嘛。蛾子的邏輯總是這樣不可思議。句了正要把做好的飯菜端回房裡去吃,那青年說話的口氣突然變了,房裡的聲音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咆哮起來,還摔破了一個杯子。廚房裡的蛾子像豹子一樣跳了起來,推開句了就往房裡沖,句了連忙尾隨其後。房間裡,那傢伙正在暴跳如雷,蛾子跪下去抱住他的雙腿,哀求他馬上離開,那傢伙用力一踢,將蛾子踢到一旁,然後指著他母親罵些不堪入耳的話。老婆子一直坐在床頭發呆,她用兩隻手撐著床沿,好使自己的腰直起來,她的樣子很平靜。蛾子正在和她哥哥搏鬥,那骨瘦如柴的傢伙終於被她推出了房間,推到了大門外,罵罵咧咧地走掉了。隨著大門"匡啷"一響,老婆子如夢初醒,對句了說出兩句莫名其妙的話,那兩句話句了一點也沒聽懂,所以也沒有在腦子裡留下印象。這時蛾子已經回來了,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激動得說話斷斷續續,她將她哥哥稱作"瘋子",說他這回是真的走了,不會回來了。蛾子說著話,眼淚就掉下來了,句了鬧不清蛾子究竟是為她哥哥還是為她母親掉淚,他覺得她完全沒有必要如此感情衝動。老婆子仍然坐在床頭想心事,灰色皺縮的小臉上似乎還浮出了一絲笑意。她用乾枯的手撫摸著蛾子的頭,好像撫摸一隻小狗似的,只是有點心不在焉。句了從她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鄙視的表情,他想那一定是蛾子神經過敏,兩個人單獨相處久了發生的幻覺,蛾子幹嗎要那麼偏激呢?    
    句了後來在院子裡遇見老婆子,老婆子又對他說了那兩句話,這一次,句了終於聽清楚了,因為老婆子是一個字一個字衝著他的臉說的。她說:    
    "他走出此地就會陷入絕境,堅守陣地是惟一的出路。當然出路只是象徵性的,我們並不要出路,只要維持一種統一。"    
    "您的兒子並不將您放在眼裡。"句了輕輕地說。    
    "誰會把我放在眼裡呢?誰也不會。誰來擦亮他們的眼睛呢?不可能的事。誰來收留這些流浪的孩子呢?沒有人收留。"    
    句了想,這老婆子正在將她腦子裡的思想講出來,自己最好不要打擾她。看著她走路搖搖晃晃的樣子,句了又一次感到她已到了風燭殘年。    
    "……但是他們不需要別人來擦亮他們的眼睛,因為他們什麼都看得見!他們也不需要別人收留,因為流浪是他們的天性!"    
    老婆子使句了十分震驚。她看著句了繼續說道:    
    "只有你,只有你是我所擔憂的。你什麼都看不見,你是此地惟一的盲人。有好多次我看見你站在馬路邊觀察那個漁場,然後你走了回來,兩眼空空。要知道,我們可不是偶然成為鄰居的。"    
    "從前到底發生過什麼呢?我真是被蒙在鼓裡啊。"    
    "那種事已經不可能知道了,連我都忘記了。有時我在糊紙盒時也竭力回憶過,關於我們是怎樣成為鄰居的那件事。的確發生過什麼,是一件不尋常的事,可是記不起來了,那時蛾子還小,所以她也沒有任何印象。"老婆子說完就搖頭,忽然對句了很生氣。    
    句了看見她怒氣沖沖地轉身就走掉了。    
    到了夜裡蛾子又哭了起來,絕望而淒厲,她一停下來,老婆子就斥責她,於是她又哭。房裡是坐不住了,句了覺得週身難受,而外面正在下雨。句了穿上雨靴,打著雨傘,漫無目的地往外走。雷聲隆隆,弄得他一陣陣心慌。每一年雷聲帶來的早春氣息都要在他內心引起恐慌,他穿過菜地,來到馬路上,一個人影擋住了他的路,是那個菜農。    
    菜農舉著雨傘,手裡沒提馬燈,所以看不清他的臉。    
    "我在這裡等您好久了,七爺囑我和您一塊去他那裡。"    
    "你怎麼知道我會去七爺那裡?我不過隨便走走。"    
    "不要掩飾自己嘛。您怎麼能不去七爺那裡呢?凡是去過一次的,就免不了要再去,即使心裡知道沒好處,腳還是往那種地方邁。隨便走走,能走到哪裡去呢?當然就走到漁場裡去了。這種事,我們還能看錯!"    
    "真奇怪,這些天我一直在想,真奇怪,怎麼大家都這麼敏感呢?"    
    "有什麼奇怪,因為這條街就在漁場邊上嘛。您當初怎麼挑中了這麼個地方定居下來的,還記得嗎?"    
    "我好像沒怎麼挑,一切順理成章。"    
    他們說著話就已經下了馬路,踏上了濕漉漉的塘邊小道。句了將雨傘舉得高高的向前看,看見了那些閃閃爍爍的燈光。所有的平房全亮著燈,像有什麼重大的事要發生似的。句了在前面走,那菜農跟在後面,口裡一直在嘰嘰咕咕地自言自語,聽不清他說些什麼。句了想著剛才的事,將菜農的話和老婆子的話聯繫起來,好像悟出了一點什麼。也許當初他來這裡定居,的確是有一些他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在背後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是一些什麼樣的原因呢?    
    七爺的房裡卻意外地沒有亮燈。七爺站在房前的黑暗裡一動不動,雙臂在胸前交叉。菜農搶在句了前面走近七爺,悄悄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七爺哈哈大笑。    
    所有的房子裡都開著燈,那些房門一個接一個地打開了,將亮光投在屋前的坪裡,房裡的人都走到門口來探望。七爺的房門關得緊緊的,他也沒有要邀請句了和菜農進去的意思,他站在屋簷下一言不發。句了和菜農站在雨裡舉著傘,就像兩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句了在心裡認為是菜農和他一起來了,所以七爺不高興了,這個菜農真是個討厭的傢伙,自己竟會昏了頭讓他跟在屁股後頭跑,雨漸漸大了,濺在鞋子、褲子上,句了感覺褲腿冷冰冰的。    
    "到福裕家去看看吧,他快死了。"七爺忽然開口了,口氣很莊嚴。    
    名叫福裕的中年男子在床上呻吟著,他的臉轉向牆壁,身上蓋著一床破毯子。    
    "他得的是風濕性心臟病。"七爺說,"這個人就是我對你說過的只和魚談話的人。"    
    那漢子忽然翻轉身來,將臉朝著他們三人,句了認出他正是那個大頭的漢子,他在寂寞的時光裡觀察過無數次的人,現在他正在痛苦地喘息,那雙多肉的大腳從破毯子裡伸了出來,不停地抖動著。七爺湊上前去,用手摸了摸他的前額,他立刻安靜下來了。


中篇小說(二)第58節 魚人(12)

    "這傢伙總算完蛋了,他一直在和這世界過不去。"七爺若有所思地說。    
    "完全不是這樣,"句了小聲說,"我觀察過他很久了,在白天裡的陽光下,他和漁場的一切是那麼和諧,他總是歪著頭在傾聽,我盼望他活下來。"    
    七爺冷笑了一聲,注視著床上那一堆,慢慢地吐出這句話:    
    "他一定會死。"    
    福裕一直在盯著七爺看,聽到他說出這句話之後,臉上痛苦的表情立刻舒展了,就好像放下了一樁心事,接著他閉上了眼睛。    
    菜農走向前去,嫌棄地用手撥弄了一下那床毯子,冒裡冒失地一掀,使得福裕的腿全露了出來,那腿上爬滿了曲張的靜脈,像一堆堆蚯蚓。句了忽然感到義憤填膺,他將菜農一推,推得他向後打了個趔趄,然後衝過去幫福裕蓋好了毯子。就在他幫福裕蓋毯子的一瞬間,福裕睜開了眼睛,瞪了他一眼,然後疲倦不堪地重新閉上了眼。    
    "他要死了,這心胸狹隘的傢伙。"七爺又說,"他就是因為心胸狹隘才不和人說話。"    
    句了渾身開始顫抖,可能是房子裡的氛圍所致,也可能是被雨弄濕的褲子穿在身上導致了傷風。他的兩排牙齒也開始碰撞。他彷彿覺得不是床上那人,而是自己快死了。他的腿一軟,胡亂往旁邊一倒,正倒在菜農身上,被他結實的雙臂一把扶住。菜農將他攙到床邊坐下,就坐在福裕的肚子上,他很想挪開一點,可是沒有力氣,只得就那樣歪在床頭,老式木床的架子將他的頭部硌得生痛。    
    "櫃子裡還有一床毯子,給他蓋上吧。"    
    句了聽見七爺說話,然後是開櫃子的聲音,一床很硬的、像氈子一類的東西蓋在了他身上,連他的頭都被蒙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從床頭滑下來,倒在床上,他的身子下面是福裕的腿,那腿冰冷,一動也不動。七爺又和菜農說了幾句話,他們倆然後熄了燈,關上門出去了。句了在硬邦邦的毯子下抖得厲害,他想從福裕的腿上挪開去,就拚力一滾,滾到了床裡頭,再把毯子扯過來裹上。黑暗中,他看見福裕的腿在慢慢地拱起來,破毯子在床中間形成了一座小山。句了竭力縮成一團,想少佔些地方,傷風使得他全身骨頭酸痛,在寒熱的顫抖中,他的腦子裡幻象不斷,他不停地回到從前的日子裡。那時候,福裕對於他還是一個永恆的、親切的謎,單單是他那背著魚網慢慢行進的背影就會令他感動不已;還有那雙踩在泥地上的多肉的大腳,趾頭分得很開,皮膚往往呈紫色,即使是隨便看一眼,句了也會認出那雙腳來。現在這雙腳就在他面前了,給他的卻完全是另外一種感覺,他害怕與這冷冰冰的東西接觸,他想爬起來離開這裡,又沒有力氣做這件事,於是只好可憐巴巴地縮在床裡面。    
    "什麼人在床上?"    
    福裕忽然在那頭講話了,聲音很尖,像假嗓似的,句了嚇了一大跳,連氣都不敢出。這可不是他想像中的大頭男人的嗓音啊。    
    "什麼人在床上?"他又問道,還頓了一頓腳板,弄得床鋪吱吱呀呀地響,"我知道了,是來偷魚的。已經好多年了,他一直在那裡張望,總想趁我不備就偷魚,可是他沒有膽量。全是七爺的錯,把賊引了進來。七爺!七爺!"他尖叫起來,他的聲音使得句了全身直打冷戰。鬧了一陣他自動安靜下來了,又開始痛苦地呻吟。那是無法忍受的痛苦,誰也幫不了忙的痛苦,臨終者最後的掙扎。句了恐怖地意識到,大頭男人終於要死了。床上的那座小山漸漸平復下去了,呻吟也越來越微弱。句了的傷風也在漸漸地緩解,他還是不敢動。他在極度的疲乏中沉入夢鄉,夢裡有個黑影要來扼他的脖子,於是扭打起來,弄得全身是汗,衣服全濕透了。有好幾回那人就要得逞,他使盡全力踢他的肚子,那人的雙手忽然就變得軟綿綿的鬆了開來,也許是他踢中了他的要害部位。剛剛鬆一口氣,已經倒下去的那人又搖搖晃晃地撲上來,句了的雙腳又一頓亂踢,將那人踢退,如此反覆。那影子消失時,他已打起了鼾,可是他無法入睡,因為有盞聚光燈照在他臉上,還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他只好從睡眠裡掙脫出來。原來是七爺和菜農在用一支手電照他的臉。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我們回去吧。"菜農指了指黑漆漆的窗外說。    
    "這個人,這個福裕,他死了嗎?"句了問道。    
    "你說到哪裡去了,"七爺冷冰冰地回答,"怎麼會死?他夜夜都這樣。"    
    句了從床上爬起來,越過福裕的身體,下了地。福裕一直睡在床上沒動,句了從他上面爬過去時也沒有碰到他,他靜靜地躺在毯子下面,就好像消失了似的。句了站在黑暗裡想:那個人到底還在不在床上呢?    
    七爺回到自己房裡去了。這一回菜農走在句了的前面。


中篇小說(二)第59節 魚人(13)

    "七爺告訴我,剛才那種事其實是不允許發生的。"菜農的聲音飄蕩在魚塘上空,顯得很虛假。"他說怎麼能讓您接觸到福裕那種人呢?我也一直認為這事不可能,可是誰也不能保證一些不可能的事不在黑暗裡發生。我想,既然是黑暗裡發生的事,就可以不算數,福裕本人是不會承認與您有過接觸的,而我和七爺也沒有看見,就算您要對人吹牛說有這件事,我和七爺也會反駁您的。所以說,那種事是不允許發生的。怎樣解釋七爺的舉動呢?七爺不是有點自相矛盾嗎?您完全可以說,七爺在漁場裡閒得無聊,想出了一個消遣的好辦法,這就是讓您和福裕接觸。如果他真是這樣想,他為什麼要選擇夜裡來做這件事,而且熄燈呢?我完全可以斷定,您並沒有真正接觸到福裕,您看見那床上有一個人,您認為他是您印象中的某個人,您還說您'認出了他',可是後來燈熄了,房裡黑糊糊一片,您自己又正好被傷風弄得神志不清,您在床上亂抓一通,碰到了一條腿,一隻胳膊,您就認為那是福裕的身體,這不是太荒唐了嗎?也許那個人早就跑掉了,您抓到的不過是那些破毯子,這種可能性最大。今天夜裡我陪您來這裡,並不是滿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根本就沒有好奇心。有一件事對我來說早已不是秘密,這就是漁場工人們的內心不是我們街上的居民可以瞭解的,更不要說接觸他們的身體了。我們只能是遠遠地觀察他們,不,應該說,我們天天看見他們,卻並不仔細觀察,因為我們這些街上的人對他們完全沒有興趣,因為我們對他們太熟悉了,他們只存在於我們的想像中,正因為想像得太多,反而看見的時候失去觀察的興趣了。為什麼陪您去見這些人呢?您在我們當中是個例外,您總站在馬路邊向那邊張望,並且將看到的一些表面現象作出自己的解釋,以為自己與他們之間有接觸的可能性,甚至狂妄地認為自己可以瞭解他們的內心。我知道您這些日子煩躁不安的原因,您急於要證實您內心的想法,您的這種狂妄使得我和七爺都有點生氣,於是我們三個人就在這裡會面了。我和七爺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我們之間卻是有默契的,就像所有街上的人與漁場工人之間的那種默契一樣。不久前的一天夜裡,您穿過我的菜地往馬路上走,您後來在馬路上遇見七爺,您以為,這一切都是偶然的嗎?七爺對您的看法和我對您的看法都是一樣的,我們街上的人雖然不和漁場工人接觸,但對所有的事都有一致的觀點,這種情形由來已久。在平時,我們與他們幾乎沒有來往。我還要告訴您一件事,我從前也是一個漁場工人,那時我很年輕,我忍受不了這裡那種死一般的寂靜,就跑了出來在外面流浪,後來我回來了,但不是回到漁場,而是回到街上,找些零工做,最後才開闢了這片菜土,以賣小菜為生。所以我,先前是和七爺生活在一起的,我的底細七爺一清二楚,七爺對我的看法並不好,他欣賞的是福裕那種類型的人,他表面上做出鄙視他的樣子,實際上他最欣賞的就是福裕了。他心裡看不起的是我,他想讓我在福裕面前自慚形穢。不,我無法像福裕那樣生活,很少有人像他那樣成年累月地沉默的,大家都把他看成一條魚。我覺得七爺在本質上和這個福裕也很一致。白天裡他去街上遊蕩,到處與人接觸談話,其實只不過是物色他的獵物。我們大家都懂得他的心思,只有您不懂,所以您就成了他的獵物。我要告訴您,七爺絕不是您想像中的那種人,他的全部生活都在這個漁場裡,他是一個您無法理解的老傢伙,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在盯上了您。"    
    菜農說完這些話,他們已經走上馬路了。遠遠地,路燈下面有個穿白襯衫的人站在那裡,那人沒打傘,就任憑毛毛細雨淋在他身上。走到近前,才知道是灰元。    
    "您看,大家都在關心您的事呢。"菜農戲謔地說。    
    灰元一聲不響地跟在他們後面。菜農回家後,灰元還是跟在句了後面,句了進屋他也進屋,自己找了張凳坐下,用手擦著淋濕的臉。句了遞給他幹毛巾,他用來擦擦手就放下了。    
    "因為欠了賬,他們要收我的房子了。"灰元說著這話,臉上卻浮著不相稱的笑容。    
    "那麼你怎麼辦呢?那些人真兇狠啊。"句了的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真抱歉,深更半夜闖到您家裡來。您不要為這事著急,車到山前必有路,這事嘛,總會解決的。"他遲鈍地轉動了兩下眼珠子,又垂下了眼皮。    
    "該著急的是你,你反倒來安慰我。我現在才弄清你這個人的腦子真的有問題。並不是我沒房子住呀。我退了休,粗茶淡飯不缺,可以一直這樣維持到死,也不會有人上門逼債,我急什麼呢?"句了煩躁地看著他。    
    "真的嗎?"小販慢吞吞地說,"您心裡真的什麼包袱都沒有嗎?真是這樣,您為什麼深更半夜外出呢?"    
    "是你要被人趕出房子!你要遭難了!你心裡怎麼就不開竅啊!"句了大喊大叫了起來。    
    "不要著急,您千萬不要著急,沒有過不去的河。"灰元站了起來,走近句了,他眼裡充滿了對句了的憐憫,這眼光既使句了憤怒又使他震驚。    
    "你說你有什麼辦法?你要成為討飯的乞丐了!你去睡別人的屋簷下吧!"句了惡意地說出這些話,只是為了讓灰元明白自身的處境。他心裡亂極了,只覺得這小販在胡攪蠻纏,恨不得馬上趕他出門。    
    "這事不會像您說的那麼可怕。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收留我嗎?比如說您,如果出現那種情況,您是一定會收留我的。"    
    灰元平靜地說出這幾句話之後,句了就沉默了。他的心裡很亂,他搞不清自己的情緒。這個小販,這個幾十年來他既不討厭也不喜歡的人,現在要來破壞他的安寧了。他是故意製造圈套,還是不得已而為之呢?當然他也可以很乾脆地拒絕面前這個人,可是一切難道會這麼簡單嗎?句了的目光穿過敞開的窗戶,看到外面黑黑的夜空,那夜空下面,靠右前方,是沉睡的漁場所在,那是另一個世界,那裡的一切喜怒哀樂全是另一樣的,他現在還不想到那裡去住,他只是不時有去那邊看望的衝動。因為他在街上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寧。他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安寧是永遠失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他無法預料最近他生活中的騷亂要把他帶向什麼地方。他的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完全不必拒絕這個小販。於是他又將目光落到小販灰元奇瘦的臉上,再一次與他那充滿憐憫的古怪眼神相遇。


中篇小說(二)第60節 魚人(14)

    "沒有過不去的河,您不必多想,我馬上搬來與您同住。"    
    他的口氣似乎很體貼,又似乎有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句了不知道要怎樣來理解他,於是深深地歎了口氣,好像是同意了小販的要求。灰元的身影悄悄地消失在夜半的雨聲中。句了百感交集地上了床,他一直胡思亂想,直到天明才昏昏睡去。他睡到中午才醒,是被一種瓷器掉落水泥地上的聲音弄醒的,似乎有很多瓷器破碎了。句了清醒之後,便聽見了隔壁的爭吵,而且清楚地聽見老婆子說到他本人的名字。蛾子尖利的哭聲響徹了整棟大房子。句了記起老婆子對他說過的話,當時她說她們與他不是偶然成為鄰居的,而且過去還發生過一件事。老婆子當然不是亂說,句了感到自己已經脫不開身了,有一個大的陰謀籠罩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上,而他是孤獨無助的,因為這,蛾子和灰元眼裡才流露出憐憫的吧。句了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中從未想過要求得別人的幫助,他把身邊的親人一個一個全趕跑了,為的是求得一小片寧靜,因為別人的幫助就意味著生活中的騷亂。本來他已相當滿意了,而那個神秘的陰謀也在此時初顯端倪了。原來他認為灰元這個人與他毫不相干,完全沒料到事情急轉直下,這個人竟要來與他捆在一起了,命運究竟開的是什麼玩笑呢?假如現在自己已經與他捆在一起的話,在共同對付陰謀這方面也許會給他某種益處吧,因為灰元說過:"沒有過不去的河。"也許與他捆在一起是件好事呢?句了在床上設想自己與人同住的情形,依然覺得十分彆扭。然而灰元既可以看作他的同夥,也可以看作是那陰謀的一部分。他不是單獨去過蛾子家裡嗎?他看他的目光不是與蛾子一模一樣嗎?    
    他昏昏沉沉地到廚房裡去做飯時,蛾子也進來了。蛾子說她已經吃過飯了,就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句了旁邊幫他擇小菜。蛾子有心事,她突然就眼圈發紅,向句了訴說了她青年時代的事(她現在也不老)。    
    "我媽媽根本不是一個慈祥的母親,我想你也早就看出來了,差不多可以說她是個心腸冷酷的母親,她一直在利用我和我的哥哥。"蛾子說著就落淚了。    
    "這個我早知道。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你要那樣維護她呢?"句了和藹地說。    
    "啊,這是另外一回事。怎麼能不維護媽媽呢?我的一切不都是她給的嗎?要是沒有了她,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活在這世上。難道能不聽媽媽的話嗎?你一點都不瞭解我,只是遵循那可惡的惰性來想事情。你不知道,我曾經經歷了什麼樣的艱難困苦啊!如果沒有媽媽,我是根本無法挺過來的。我的話的意思並不是媽媽和我意見一致,支持我。不,不如說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反對我,要與我作對,要嘲弄我的。那時我找了個開洗衣店的小販(我們街上的姑娘都只能找小販結婚),我沉浸在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裡,臉上泛出青春的紅光,而媽媽,你想得出媽媽是怎樣看待我的婚事的嗎?她在一旁冷笑。不久我就受不了她的態度,賭氣和那小販私奔了。當時我認為母親是自作自受,後來我才發現,自作自受的是我自己。我離開母親後,脾氣性格就徹底變了。我疑神疑鬼,總覺得我丈夫要謀害我。他在前面店裡熨衣服,我在後面照看洗衣機,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老是覺得他會舉著熨斗衝到後面來,將滾燙的熨斗砸到我的頭上。有時他和我說話,我忽然就全身發抖,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把他氣得暴跳如雷,他一生氣,我就更害怕了。後來我終於什麼活都幹不了,只能成天坐在家裡發呆。終於有一天,彷彿在夢中,我收拾了自己的幾件衣服,偷了那小販的一些錢,就悄悄地離開那裡,坐火車回家了。我回到家,發現媽媽一點都沒變,還是老樣子,只是她並不贊成我回家,因為哥哥把她的錢都拿走了,她無法養活我,可是她也不贊成我回D市。她不向我指出任何出路,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而她整天在家中數落我的不是,將那小販說成是一名逃犯,說是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跟一名逃犯走掉。她每天這樣數落我,揀難聽的話說,她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精力。這期間哥哥也回來過,他將媽媽的最後一件首飾偷出去變賣了,媽媽明明知道是他幹的,也不去追究,只是在家裡狠狠咒罵他。時間一長,我漸漸習慣了這種挨罵的生活,我還發現,媽媽罵人的時候有種表演的成分,她目光炯炯,臉上的表情非常生動,有時還打手勢。我就想,也許這就是她所嚮往的生活?她生了我們這一對沒有用的廢物,現在自己老了,我們不能養她的老,反而要她養活。她又乾又瘦,風都可以吹得倒,卻還要每天糊紙盒,為的是我和哥哥有飯吃。她這樣做並不是被迫,開始我以為她是被迫的,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弄錯了。她只是裝出一副被迫的樣子,其實她很願意受苦受累,很願意養活我和哥哥這兩個吃閒飯的傢伙,為了什麼呢?就因為我們是她的精神支柱。她控制了我們兩個人,不論我們在她面前還是遠離她,情況都不會有所改變。當然她更願意我們在她面前,這可以給她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她這種控制的權欲有時使得我們很怨恨,哥哥就是因為怨恨逃離在外,什麼工作都幹不成,成了一個二流子。他偷媽媽的錢也是出於怨恨。那麼,是不是我們都很仇恨媽媽,一心要離開她呢?又完全不是這樣。我們這種怨恨是兒童對母親的怨恨,我們都明白離了媽媽自己就無法生存,雖然媽媽是那樣弱小,乾瘦,在我們眼中她卻力大無窮,什麼都能辦得到。這些年,怨恨在哥哥的心中越積越多,他時常跑得遠遠的一連幾個月都不回來,想以此來刺激媽媽。他一回來就把我們糊紙盒賺的錢全拿走。你也看到了,每次哥哥回來我們家都像過節一樣,而結果總是一樣:他和媽媽鬧翻,揚言永不回家,以此來傷媽媽的心。我知道媽媽最在乎的是哥哥,所以在這種時候,看到媽媽因為哥哥而生病,我心裡的那點怨恨就慢慢化解了,真的,有時我心裡充滿了對她的愛,覺得她真是個偉大的母親。前不久媽媽又大病了一場,我真擔心這一次會要了她的命。每天早上,我看見她從床上勉強掙扎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院子裡去,我的眼裡就盈滿了淚水。她真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啊,為什麼她的命這麼苦呢?她還是經常罵我,她罵起人來總是那麼有精神,有時罵得我眼淚直流,可是即便是這樣,我對她的愛也還是超過了對她的怨恨,我時刻被擔憂折磨著,我總是夢見她死了,離我而去了,那種絕望是沒法形容的,就像一個人被放進了棺材,釘上了蓋子,然後埋進了深深的土中,在永恆的黑暗中被窒息。我不斷地做這種夢,我在夢裡聲嘶力竭地對媽媽喊叫。我相信哥哥的內心也和我一樣,只不過是男人更愛面子,不願表現出來罷了。其實他更痛苦,也更膽怯。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如何生活的,我敢肯定他從未做成過哪怕一件小小的工作,恐懼使他喪失了所有的能力。他東遊西蕩,不敢和任何人接觸,只有這個家是他的避風港,而這個家又恰恰是他最想逃避的。他一回家就對母親發洩憤怒,發洩完了就走,每次都是如此。有時我也覺得他太過分了,想和他吵幾句,他就反問我說:'蛾子你想一想,是誰把你變成這樣子的?你對自己的現狀很滿意嗎?'我就被問住了。當然,我對自己的現狀一點也不滿意,我也知道是媽媽把我變成這種樣子的,心裡很怨恨,可是吵鬧又有什麼用呢?萬一媽媽死了呢?媽媽死了我們也只有跟著去死。也許哥哥吵一通之後心裡就輕鬆了好多,只是媽媽被他弄得越來越虛弱,過不了多久,那場大的災難就要降臨到我們頭上了。於是我越來越提心吊膽了。今天早上,媽媽又罵我了,是因為你的原因而罵我,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原因。她一生氣就暈了過去。啊,我多麼害怕,我多麼害怕!"蛾子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說不下去了。


中篇小說(二)第61節 魚人(15)

    "小販灰元要來和我同住了。"句了一邊將滾沸著的稀飯端下來一邊說。    
    "我們早知道這件事,這是意料之中的。"蛾子抬起眼淚巴巴的臉,"是媽媽要他這樣幹的。你近來的行為越來越令人反感了。"    
    "如果我不同意他來住呢?"    
    "我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怎麼能違背媽媽的意志呢?你雖然不是我們家裡的人,可我們在一起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媽媽早就把你看成自己人了。凡被她看成自己人的,都無法違背她的意志。比如灰元,最近也成了自己人,我明知他以前是一個賊,也得與他打交道。我不知道媽媽是如何想的,也不敢問她,要不她就會生氣,把身體搞得更壞。現在我要走了。媽媽還躺在床上呢。"    
    句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熱稀飯,一會兒頭上就開始冒熱氣,傷風也減輕了好多。他思忖著蛾子說的這一大通話,想從她的話裡頭找出哪怕一點點與他當前處境的聯繫來。蛾子說她是為她媽媽而生活的,這一點句了已經看出來了。但那老婆子卻並不是一個權力狂,至少從表面看不是。她心甘情願地為兒女的生計操勞,差不多是為他們做牛做馬,這種非人的生活已經使她變成了一個空殼,不論誰看了都會認為她非常淒慘。句了想,這一家人為什麼要這樣同自己過不去呢?似乎一切根源都在老婆子身上,這老婆子真是一個謎啊。在蛾子向他訴說以前,他不知道這個健壯的姑娘內心竟是如此的怯弱,也不知道自己和老婆子有什麼關係。老婆子究竟為什麼事生自己的氣呢?也許是因為他往漁場裡跑;也許是因為他和灰元之間的事;也許都不是,卻是為了多年前的一個什麼神秘的原因。句了感到奇怪的是,他和灰元,和這一家人的關係密切不過是最近的事,他的新鮮感還沒過去,而他們,卻把這事看作一件早就發生過了的事,就彷彿他們之間一直都是相互制約的,這些年從來也沒有改變過。他們的言談,他們對他的態度都表明了這一點。句了想,只要自己從今以後關起門來,再也不理任何人,他與這些人之間的麻煩就會消除,他就會恢復到從前的平靜生活。自己抱定不接觸的宗旨,他們就無法制約他。要做到這一點,自己首先要打消對漁場那邊的興趣。他知道每次他去那邊,蛾子和老婆子的眼睛都盯在他後面,或許就是這件事導致了灰元要來與他同住,灰元如果真是老婆子派來的,那也是老婆子為了掌握他的行蹤而這樣做。句了回憶起大頭福裕那種痛苦無望的生活,玩味著這兩個夜晚所給他的印象,身子又開始了那種輕輕的顫抖,止也止不住。"漁場裡夜半的風景真是美不勝收啊。"他輕輕地對著空中說,還打了一個寒噤。當然,對漁場的興趣是他生活中惟一的興趣,他一直在幻想著關於大頭福裕的種種事,這種幻想多年前就開始了。從前的一天他站在馬路上,看見大頭赤著腳在魚塘邊行走,厚實多肉的背繃在衣服裡面,他就設想過這個人夜裡潛伏在他家後院的情形。後來他又多次將他設想成街上的一名流浪兒,這個流浪兒被七爺收留,做了漁場的工人。即使是昨天夜裡,七爺故意讓他目睹了福裕個人生活的真相,他對他的幻想仍然沒有停止。大頭福裕在白天裡太陽下的那種沉默對於句了總是具有無窮的魅力,令他遐想聯翩。原來於不知不覺中,句了的生活已形成了模式,哪怕與所有的人隔絕,他也還是抵擋不了來自漁場那邊的誘惑啊。句了明白了,如果他要保持對旁邊這個漁場的興趣,他就得接受灰元和老婆子對他的生活的干擾。原來事情竟會是這樣,也許這就是老婆子所說的那個神秘的原因,促使他在這條街上定居下來的原因?只因為街道緊挨著大而荒涼的漁場?這種推理似乎過於牽強了一些。句了近些年記憶力衰退得厲害,多年前那些事情的印象在他腦海裡越來越稀薄了,有的時候竟會有這樣的幻覺,認為自己是生在這條街上,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這種可能性是沒有的。但是真的完全沒有生在此地的可能嗎?句了開始胡思亂想,他設想自己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關於記事前的那段生活也沒人給他一個確切的描繪。孤兒院是否在那段時間裡搬遷過呢?莫非孤兒院是從此地搬走的,莫非老婆子做過孤兒院的保姆?句了越想越離奇,忍不住的哆嗦使他有點難受,他將洗乾淨的碗放進碗櫃,離開了廚房。    
    坐在家裡心中疙疙瘩瘩地想著那些往事,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他像與誰爭吵似的大聲說:"我有退休金,生活不用操勞,身體也沒有病,這世上沒有什麼值得我擔心的事。"    
    "句了真想得開呀。"蛾子諷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蛾子怎樣看待我的處境呢?"句了轉過身來說,又開始哆嗦了。    
    "你的處境?我沒想過,我為什麼一定要來考慮這種事呢?我關心的是媽媽,媽媽剛才總算又睡著了,我才能到這裡來見你,和你說話。"    
    句了看見蛾子的眼圈又是紅紅的,大概她剛才又哭過了。    
    "我的心底也知道,媽媽這種人,身心都十分堅強,不會餉純煬退賴摹O衷誶□閬胂?我的處境,還有我哥哥的處境吧,我們才是被吊在懸崖上的兩隻小動物呢。她總有一天會死的,她一死,我們全完了。昨天我又碰見哥哥喝醉了酒,他在外面撿破爛賣了些錢,就把那些錢喝了酒,他是因為害怕才這樣幹。這件事也給媽媽很大的打擊,再加上你的事,媽媽就病倒了。剛才我還想,即使是母親這樣堅強的女人,也會在哪一天倒下去再也起不來的。"    
    "你們一家三口能不能停止相互折磨呢?"我停止了哆嗦,衝口而出。    
    "你把這種事看作折磨,是因為你一點都不懂得我們。你已經和我們住了這麼久,還是什麼都沒有看出來。你心裡想的,就只有退休金和房子這一類的事,別的你都不擔心,都把它們忘記。現在我要帶你到院裡去看一樣東西,你看了之後不要想不開。"她拉著句了邊走邊說。    
    早春的太陽照著小小的院子,一根繩子上掛著很多衣服,是蛾子早上洗的。隔壁的小圍站在那裡吃飯,看見句了來了掉頭就跑。    
    "你要給我看什麼東西呢?"句了問。    
    蛾子忽然忸怩起來,看著自己的腳尖半天不說話。    
    "並沒有什麼東西要叫你看,只不過想提醒你以後去漁場那邊要小心點,會有不好的結果的。事情總是這樣,一開始圖新鮮,一味地結識一些不該結識的人,到後來就有不好的結果了。這並不是要阻止你。"最後她鄭重地說。    
    "原來是這樣,你們並不是不關心我的處境嘛。"    
    "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為什麼要關心你的處境呢?我是提醒你,我這樣做是出於自己的考慮。你太誇大其詞了。有時候,我的確關心你,可那也是為了媽媽,你不會明白這種事的。"    
    句了看見有一個人從屋角那邊伸出頭來張望,不由得很不自在。    
    "那是灰元,母親叫他來的,他總是出其不意。現在你回去吧。"    
    他回到房裡時,小販灰元已經在進門處架了一張臨時床,現在正在鋪床,他的放火焙魚的大籃子扔在床邊,房裡瀰漫著魚的氣味。


中篇小說(二)第62節 魚人(16)

    "你不要擔心,我只是晚上來您這裡睡,白天我很忙。"    
    句了設想與灰元共度夜晚的情景,有一種新的東西在他心頭悄悄地萌生,煩惱漸漸游離開去。灰元動作緩慢地鋪著床,句了就站在那裡幻想。    
    "你聽得清隔壁在說些什麼嗎?"句了問灰元。    
    "還能有什麼別的事呢?"灰元說話時眼珠藏在大而薄的眼皮下面。    
    "原來你們早就串通一氣了呀。"    
    "胡說。"    
    灰元走了好久,屋裡的魚腥味還是那麼濃。句了記起七爺和福裕的房間裡也是這種味道,他們之間的區別只在於那兩個人是住在漁場裡的養魚人,灰元則是去大河裡捕撈小魚的小販。現在這個沉默的小販搬到他家中來了。他會不會和他一道去那邊漁場呢?似乎會,又似乎不會,句了的幻想連綿不斷。他的生活最近總是和魚連在一起,魚真是一種特別的動物啊。句了往鋼絲床上坐下去,床墊硬硬的,麻布面子的枕頭卻又大又蓬鬆,他將它拿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枕芯"啪啪"作響,他又將鼻子湊近去,便聞見了火焙魚的氣味。原來枕芯裡面是焦乾的小火焙魚!句了不禁啞然失笑,心想灰元這傢伙真是別出心裁。恐怕就是睡著了,也在做著關於魚的夢吧。不久前他還對他說漁場裡那種地方最好少去,可見他對那邊是十分熟悉的。沿著這條思路想下去,句了就覺得灰元和老婆子都是過來人,他們定居在街上辛苦地維持生活,因為早就洞悉了那邊的秘密。    
    灰元回來時,句了已經入睡了。他沒有開燈,輕輕摸摸地上了床。句了在朦朧中聽到他的枕頭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也聽到隔壁母女倆在黑暗裡的低語,這兩種聲音夾雜在一起,使得句了怎麼也進入不了深沉的夢鄉,有好幾次他都快醒了,卻又怎麼也醒不過來。那兩種聲音既干擾著他的睡眠又有催眠作用,他甚至清晰地聽見了隔壁的談話內容,那些內容涉及他本人最近的活動,他掙扎著想要醒過來時,談話聲忽又變得隱隱約約,他又被更大的瞌睡所征服。小販夜裡也似乎一刻都不得安寧,句了甚至在夢裡對他枕頭裡的干魚發出的響聲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比喻,他還想起了自己與魚結下的不解之緣,在夢裡感動得流了幾滴淚呢。到他終於醒過來時,灰元已經不在那邊床上了。    
    從窗口望出去,看見灰元正在走廊上補漁網,他垂著頭,動作一點也不麻利。句了經過他身邊到廚房裡去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蛾子的媽快死了。"    
    句了回過頭來,看見他還在若無其事地幹活。    
    "我明明聽到她們夜裡在談話,整整談了一夜。你當然也聽到了。"    
    灰元抬起頭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句了在他的目光下臉漲得通紅。    
    灰元走了以後好久好久,句了還沒有回過神來。奇怪的是他雖然夜裡並沒有怎麼睡著,現在精神卻很好。一直到他吃完早飯,蛾子才蓬著一頭亂髮怏怏地進廚房來。她的眼皮腫得厲害,動作也不如往常有生氣,拖拖沓沓的,像個有病的人。她將盛了水的壺放到火上,就發癡地看著句了,心中似有千言萬語要向他說。    
    "媽媽快不行了,因為哥哥昨天又做了不好的事,她傷透了心。"    
    "你們昨天夜裡說了一夜的話,我覺得她精神相當好嘛。"    
    "那是媽媽在向我交待後事,因為只有我是她所信賴的。"蛾子說到這裡眼裡一下子放出自豪的光彩,把句了弄糊塗了。"對於我和哥哥,她倒沒什麼放心不下的,她說我們反正就是這個樣子了,出不了什麼大問題。她惟一放心不下的是你,所以整整一夜她都在和我談論你的事,我們為你設計了一個又一個的方案,然後又一一推翻,媽媽在假設這些事當中變得十分活躍,說起話來就像小姑娘一樣,那就是你認為她精神相當好的原因吧。可是我卻知道她在消耗著自己,蠟燭快要燒完了。句了,你和我們做了多年的鄰居,我要坦白告訴你,只有媽媽知道你的底細,包括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些事,媽媽從不曾透露,所以我也一直在猜測。"    
    蛾子將開水灌進水瓶,提到房裡去。句了就跟在她後面。她有很深的心事,步子無精打采的。開了門,句了看見老婆子精神很好地坐在床上,她上身穿著那件黑袍,被子蓋在她腿上。句了想不通為什麼蛾子要撒謊,為什麼灰元也和她同樣口徑。    
    "你來得正好,"老婆子說道,將身子傾向前面,"我要向你交待些事,把你的手拿過來吧。"    
    句了朝她伸出手,老婆子一把握住,像怕他跑掉似的。句了感到那雙手冷冰冰的,但十分有力,根本不像一個快死的人。蛾子他們為什麼要搞這種惡作劇呢?老婆子抱住了句了的手之後,便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句了從來沒有這樣被她看過,真是難堪死了,又由難堪而變為氣惱,於是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沒想到老婆子的手竟如鐵鉗一般。    
    "灰元來了,你就用不著去那種地方了。昨夜漁場裡刮了龍捲風,幸虧你在家裡。一直到了黎明,風才漸漸地平息下來,那時候我的心臟出現停跳,我本來以為自己是無法恢復了,沒想到又活過來。"她說。    
    "怎麼會有龍捲風呢?您呆在家裡沒有外出,是不可能知道那種事的。也許是您的幻想。成天幻想著這種事,還不如去那邊走一走。"句了鼓起勇氣說。    
    "你這個流氓!"蛾子氣得大罵起來,"你知道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蛾子說得對,"老婆子平靜地說,她的手似乎要從句了的手上鬆開,但又沒有真的鬆開。"有些事,不可能知道的,焦慮也沒有用。即使是我,也只能聽得見龍捲風,這說明不了什麼。至於灰元,又更透徹一點,可能因為他常年捕魚的緣故吧。請相信一個垂死老人的話吧,你要搞清的一切,我和灰元早就放棄了,那種事並無什麼價值,離本質還差得很遠。從我在這裡住了一輩子這一點,你也該看出些問題了。"    
    "媽媽,媽媽!"蛾子說,眼淚順著她年輕的臉蛋往下流。    
    "現在你走吧,好好地想一想。"老婆子鬆開句了的手,顯出不再關心他了的表情。    
    句了回到房裡,在魚的氣味裡變得神思恍惚了起來。他不知道今後他的生活要向什麼方向發展。這些人,包括漁場裡的七爺,灰元,和隔壁這一家,他們都不給他任何啟示。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知道與他有關的一些秘密,可是他們全都守口如瓶。既然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他們就不應該來管他的事了吧,卻又完全不是這樣。他們最近不是一般的關心他,而簡直就是不容商量地介入他的生活,這種介入而且是永久性的,他想躲都躲不開。然而這不正是他所願意嗎?他這個退了休的人,多年前流浪到此地,表面上過著一種清心寡慾的生活,實際上心裡總在想著一些不該想的事。那些事是非常隱秘的,而他,在百般無聊中長出了細長的、無形的觸角,無意中觸到了事物的某些枝節,這一切,都被他周圍的這些人看在眼裡。在憤懣中句了甚至想,這些人在對他實施一個集體的陰謀。他們為什麼如此冷酷呢?他的要求並不多,一個退休老頭,還能有什麼奢望呢?只要一點點啟示,一點點趣味就夠了,可是他們就是不給,不但不給,還來擾亂他的日常生活。就說那老婆子吧,折磨自己,也折磨兒女,這還不夠,還得把他也搭上。是不是她因為自己過著非人的生活,於是產生變態心理,要拉一個人下水與她同歸於盡?現在句了深深地感到了,他與這條街上的人,與漁場的那些人,全都是格格不入的。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從來沒有關心過他們,他對他們的關心僅限於外表的觀察,而他們(也許是所有的人)對他卻有深入骨髓的瞭解,一想到這一點句了就眼前黑黑的,沮喪得要死。    
     "句了對生活失去勇氣了嗎?"七爺站在水塘邊用嘲弄的口氣問。    
    句了看了看天,又將目光投向水裡那些魚,說道;    
    "血吸蟲是寄生在肝臟和血管裡的吧?據說患這種病的人有些依然活到六七十歲呢,我想做個榜樣。"    
    七爺哈哈大笑,那些魚立刻沉到水的深處。    
    1997.4.20,英才園


中篇小說(二)第63節 變通(1)

    (一)    
    述遺早上起來時還看見太陽,到街上轉了一圈回來。天就陰了,一股冷風將放在桌上的報紙吹到了地上,接著她就聽到了滴滴答答的雨聲,然後是狂風大作,屋前的泡桐樹死命地搖擺。述遺躥過去關窗子,因為雨已經飄進屋了。述遺去關窗子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張臉,那是一張年輕的、新鮮的臉,可惜沒有任何表情,述遺已經熟悉了這張臉。當述遺坐在窗前記錄天氣概況時,他總是站得遠遠的朝房裡張望,像是要辨認什麼人,又像是等什麼人從房裡出來。今天那人站在雨裡頭,任憑大雨沖刷牛歡疾歡□毆睪昧舜爸螅徒諂?筆記本在桌上擺好,在裡面記下:"雨,8︰35開始"的字樣。合上筆記本後抬頭一看,那人已不見了,倒是彭姨在外面大喊大叫:    
    "述遺老太婆哎,水溝又堵住了呀!"    
    述遺在房裡裝聾作啞。已經記不得有好多年了,她堅持不懈地記錄著天氣的變化,這件事成了周圍人的笑柄。尤其是彭姨,逢人就介紹她的這個愛好,稱之為"思想退化的表現"。黑皮筆記本已經有幾大本了,都鎖在箱子裡,就是拿出來翻一翻她都不好意思。彭姨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奪過她的本子就要亂翻,那一次她著實大發脾氣,竟然罵出了幾句粗話,嚇得彭姨手一抖,本子落到了地上。後來彭姨形容她當時的樣子"如同青面獠牙的老怪物"。    
    "不就是記錄個天氣嗎?有什麼看不得?"她不解地咕嚕道。    
    述遺住的平房同彭姨的家同屬一排房子,所以彭姨不打招呼就可以在她家進進出出的,述遺的事都瞞不過她。奇怪的是彭姨從未看到過站在雨中的那位青年,他們兩個總湊不到一塊去。彭姨一出現,青年就不見了。述遺也同彭姨談過這件事,彭姨也納悶,談得多了彭姨就開玩笑說:"總不會是你兒子吧。"今天那青年又出現了,述遺卻不想告訴彭姨了,她在桌前發著呆,順手又打開了筆記本,目光一瞥,看見上面赫然有一行字:"晴轉大雨時到達。"那一行字夾在天氣概況中十分顯目,定睛細細檢查,的確是自己的筆跡,是自己於5月15號無意中寫下的,使用的是那種碳素墨水,而平時她總是使用藍黑墨水。述遺並不迷信,可這件事的確難以解釋,有點"心想事成"的味道。述遺想,那青年是不是和她一樣思考著同一件事,一件模模糊糊的事呢?是因為那件事的模糊,他臉上才沒有表情吧。下雨的黃昏總是讓述遺有點不知所措,窗外那些灰黑色的屋簷有時會在一瞬間突然壓在她的胸口,令她喘不過氣來,然後,她便慢慢地聚攏腦海裡的那些金黃色、葵綠色、青紫色,直到最後清晰地聽見雨滴從屋簷滴下。這種經驗已經有無數次了,述遺稱之為"突發事件"。現在她要對付這種事已是不太難了。在暴烈的雨聲中述遺心情放鬆地想著這些往事,心裡覺得總要見一見那位青年才好,說不定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呢。自己年輕時有好多次,都有過那種難言之隱,後來都一一克服了。見了他就一定要告訴他關於她的天氣記錄,那也許會對他是一個鼓舞,也許會讓他完全絕望。述遺的事施行起來總是這麼決絕,很少有模稜兩可的時候,同她腦子裡的那些念頭完全不相同,她還不習慣每天犯錯誤。是不是將那些筆記本都從箱子裡拿出來給他看呢?她自己都不願看的東西,現在倒覺得可以給一位素不相識的青年翻閱了,人的情緒真是不可思議啊。    
    述遺老太婆花白頭髮,是那種有點憔悴暗淡的花白,她穿著隨隨便便的舊衣服,又瘦又高的個子在菜場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倒有點顯眼。她的背有點駝,硬邦邦的手臂上挎著個竹籃,步子邁得心不在焉。她在選購蔬菜時不那麼講究,心裡想著反正是自己吃,好一點差一點沒關係,所以為省事她總是去同一個菜販那裡。那菜販成了老熟人,總是在她買菜時漂亮話說盡,盡量要贏得她的歡心,菜卻不怎麼樣。述遺一動不動地站著,冷笑著,買了菜就走,回回如此。據說那菜販常在背後說很多陰損她的話,彭姨也知道,但述遺不在乎,照舊只買他的菜。彭姨卻不罷休,一定要將別人的髒話一五一十地學給述遺聽,樣子像是氣憤已極,又像是煽風點火。她還提議說讓述遺乾脆把買菜的工作交給她算了,免得遭人暗算。述遺細想了好一陣才回答說:"難道你要剝奪我的小小的樂趣嗎?"一句不同凡響的話就使得彭姨閉嘴了。也許彭姨開始時自以為佔了述遺的上風,弄了半天述遺還是高高在上,臭架子十足;也許她認為這世道太不公平了,述遺憑什麼高高在上?述遺並不覺得自己就是高高在上,她腰桿挺得筆直,有點心虛地坐在窗前寫她的天氣概況,一會兒就將彭姨之類的人拋到了腦後。近來她的筆頭不那麼流利,經常在記下一種天氣現象之後就滯澀起來,對自己的觀察拿不定主意。這樣一些念頭會時常來進行干擾:萬一她記下的天氣狀況不真實呢?畢竟她只不過住在城市的一角,她的年紀又老了,很可能作下的記錄就不那麼精確,就是信手按習慣亂寫的情況肯定也是有的。彭姨看過她的記錄,她並沒有看出那些小破綻(也可能是裝的),述遺卻為此導致好幾個晚上失眠。述遺覺得自己隨著年紀的變老,心也越來越虛了。有時忽發奇想,竟想挖個很深的洞,將那些筆記本埋起來,從此搬到鄉下去埋名隱姓。但要她停止記錄卻是不可能的,大自然太奇妙,太有魅力了,單是那些變幻的色塊就時常令她淚流滿面。黎明和黃昏各有各的奧妙,就是寧靜的中午,也暗含著數不清的可能性,怎麼能不記錄呢?她不就是為這些活著嗎?年紀雖老了,一點也不感覺到衰弱,好像還可以戀愛似的。    
    很快就發生了那件惡劣的事,述遺事先一點預兆都沒感到。那天中午,述遺正在做菜,她拿起南瓜一刀切下去,從南瓜裡面跑出了一隻小老鼠,一眨眼功夫就鑽到床腳下去了。因為怕老鼠咬壞東西,述遺整整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來做清理工作。她疲憊,絕望,眼前一片黑暗。她並沒有得罪那菜販子,那人怎麼會下如此毒手呢?也許他和彭姨等人正在合成一股勢力,不讓她的老年生活有任何安寧吧。那麼還買不買他的菜呢?當然要買。述遺想,他做出了這種事,在某種程度上反而又讓她放心了,因為其他那些從未打過交道的菜販子更可怕。隔了一天沒去菜市場之後,述遺又去了,菜販子還是老一套,笑臉相迎,說漂亮話,要她再買一個南瓜回去。而她,真的又提回一隻南瓜。新買回的這一隻裡面當然沒有老鼠,述遺也因此覺得生活並沒有走到盡頭。後來彭姨也來了,一句也沒提買菜的事,可見她根本沒和菜販子糾結在一起,純屬自己瞎猜疑。    
    時間悠悠晃晃地過去,述遺差點將那青年的事都忘記了,直到他走進她的屋裡來。他坐在椅子上,述遺看見了他痛苦的神情,他那柔軟的頭髮無精打采。    
    "我的腦子裡空空洞洞,這種事真可怕。您是如何處理這種情況的啊?"    
    "你安於現狀吧,慢慢就會好起來的。"述遺看著他說道。    
    "您是指像您這樣做記錄嗎?"    
    "並不一定要。你站在雨裡頭的時候,完全可以想一想蕩鞦韆的樂趣嘛。"    
    這樣的一問一答還持續了好久,後來述遺完全厭倦了,他還在提問。述遺不由得有點害怕地想:莫非他是個機器人?將這樣一些飄忽遊蕩的念頭收進一台機器裡,然後如同放留聲機一樣放出來,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現在一樣吧。青年將蒼白的雙手放在膝頭上,述遺覺得那雙手讓她噁心。這是一雙完全沒有汗毛的手,像戴了乳膠薄膜手套一樣。從這雙手,述遺猜出青年的心臟有病。他還在問:"怎樣放鬆自己的思維?"述遺的回答越來越機械,她的思緒在荒漠中凱旋,無聊而不由自主。青年站起來要走了,述遺這才記起忘了將筆記本拿給他看,現在再拿出來當然不合適了。看著他搖搖晃晃地走出門,述遺在心裡替他難受了好一陣。


中篇小說(二)第64節 變通(2)

    青年走了之後述遺就將自己的雙手放在桌上端詳起來,這是一雙普通的老年婦女的手,手背上有幾根交錯的血管,還有一些麻麻點點的斑塊,指頭的關節略微凸出。陽光已經移到房門那邊去了,外面有幾個孩童在唱童謠,述遺的幻覺裡出現了她四十歲的時候的情景。她一下子就充滿了記錄的激情,拿起筆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寫出的字全然不像四十歲。    
    彭姨進來了,問述遺是不是有什麼人來過了,不然她臉上的表情為什麼會如此恍惚?述遺就告訴她青年來過了,就在她此刻坐的椅子上坐過。彭姨皺著眉頭深思起來。"誰家的孩子會像這樣游遊蕩蕩啊?"她自言自語道,"如果是剛從這屋裡走掉的,我就應該看得到,可是我根本沒看到,我一直都坐在門口的。"述遺就告訴彭姨說,她也覺得那孩子不像個真人,那是個病孩,一定是病得沒法生活了。接下去兩位老年婦女都開始為這有病的青年歎息。述遺偷偷打量著彭姨,在私下裡想,畢竟彭姨還是很容易上當的啊。剛好在這時候彭姨向她投來銳利的一瞥。     
    俗氣的彭姨身上有一些古老的東西讓述遺感到吃驚,比如剛才,她竟然就一直坐在家門口朝這邊看。有好幾次,述遺見到她在雨天裡哭泣,雨把她的頭髮打得透濕。彭姨的女鄰居告訴述遺說,彭姨有夜間出走的習慣。要跟蹤她是非常困難的,她喜歡到那些未竣工的樓房內去遊蕩,從這一層跑到那一層,從這個單元跑到那個單元,像捉迷藏一樣,跑著跑著她就消失在大樓裡,鄰居只好沮喪地回家。往往在黎明前,她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爬到床上睡下,一會兒就睡著了。回來後她就抱怨別人不該撇下她,說她差點兒找不到從那大樓裡出來的通道,她轉來轉去的,差不多所有的出口全封死了,那種焦急的心情難以形容。述遺常想,大概沒有什麼彭姨不理解的事吧。所以儘管自己防著她,不讓她看筆記本,述遺還是認為她什麼都知道了。她和彭姨是同時退休的,述遺還記得幾年前的那一天,她們倆汗流浹背地在烈日下步行了好遠,假裝是到郊外去看風景,其實各自都為的是證明自己體力充沛,各自都對對方不服氣,又由這不服氣而產生怨毒。在心底裡,述遺還是佩服彭姨的過人精力的,述遺想用一種連續性來證明自己根本不亞於她,也許記錄天氣概況的初衷裡頭就包含了這種因素吧。每當她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她就要推測一番,翻來覆去地琢磨:要是彭姨看見了會怎樣想?這時的彭姨,在她想像中是一位古老家族的後裔,連模樣都變了,岩石一樣粗糙的臉,口裡咕嚕著含糊的、不贊同的話。    
    "他什麼時候再來呢?"彭姨問道。    
    "我沒有問,因為問不出口。"    
    述遺很討厭彭姨的這種唐突,但彭姨就是彭姨,你能指望她說出什麼來呢?    
    "要是換了我,會對他的提問求之不得呢!"彭姨嘲弄地笑起來。    
    這時述遺又對彭姨身上的勃勃生氣感到了那種妒忌。為什麼這個女人總愛到這裡來炫耀呢?她閉上眼裝作沉思的樣子,她不想理會彭姨了。多少年來,這個人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存精力,她那種專注真難以理解,大概她是想在最後同述遺決一雌雄吧。有段時間述遺也躲避過彭姨,後來又還是禁不住她的誘惑。述遺不止一次地想,也許是彭姨在激勵著她積極地生活?她在她們倆的關係中所畏懼的到底是什麼呢?    
    黃昏時空氣中滿載著葡萄的香味,火車的隆隆聲隱隱約約,街上盛傳著有一位政府要人將到達此地,述遺一時心血來潮就打定了主意要出走一段時間。她覺得"出走"這個詞很適合她,有種滑稽意味。她檢查過了箱子裡的筆記本,又到廚房裡將剩飯剩菜全部倒掉,就鎖上門,提著一個旅行包上路了。彭姨不在家,很多人在街上圍著看掛橫幅,是歡迎那位政府要人的。述遺匆匆地走著,聞見葡萄的香味的來越濃了,熏得她頭暈,這時她才恍然大悟:根本不是葡萄,而是一種感冒噴霧劑的氣味。到了汽車站她就上了一輛開往城郊的車,然後坐在後排座位上閉目養神。因為城裡交通擁擠,車子走走停停的,還沒到目的地車子就壞了,乘客口中咒罵著,大家陸續下車,述遺也只好跟著下了車,這時已是晚上十點。    
    眼前的這條街極髒,滿地的果皮紙屑,很多地方連下水道也沒有,居民就把水往房子外潑,人行道上積著一灣一灣的髒水,臭氣令行人掩鼻。走了不遠,就看見前方有一塊幽幽地發出暗紅色光的霓虹燈招牌,述遺知道那是一家旅店。她猶豫了一下,抬腳走了進去。櫃檯前坐了一個瘦骨伶仃的服務員,正在修理一架鐘。他橫了述遺一眼,"啪!"地一聲將住宿登記本扔到述遺面前。    
    述遺登記好之後,順著狹窄的過道上到二樓,她感覺到樓梯有點溜溜滑滑的味道,不由得心往下沉。這是一個三人合住的房間,還好,另外兩個舖位都空著。她選擇了靠窗的那張床,床上的鋪蓋有股汗味,看來不大乾淨,這種情形正是她預料的。她將包裡的洗漱用具和衣服拿出來,到隔壁洗了個冷水澡。她要竭力將每件事都做得像是出遠門旅行似的。她換上了乾淨內衣,穿著旅館的拖鞋在窗前坐了一會兒。已是深夜,眼前這座城市還是吵吵鬧鬧的,小販在街上叫賣豬血湯,對面遊戲室裡的賭博機噪聲不斷,不時有人掀開厚厚的簾子進進出出。述遺決定上床睡覺,聞著被子上的汗臭,她很想嘗試一次那種異鄉的夢境。她順利地入睡了,然而睡了一會兒馬上被吵醒,房裡又有兩個人來入住。這兩個人也是老太婆,雖然她們壓低喉嚨講話,述遺還是被老年人的體味攪得無法再入睡。奇怪的是這兩個人一直坐在鋪上談話,一點睡意都沒有,後來她們又熄了燈,在一張床上湊在一塊"嗡嗡嗡"地說個沒完,說著說著還笑成一堆。述遺在迷迷糊糊中無可奈何地掙扎,想聽清她們的話是不可能的,想要不聽更不可能。就這樣掙扎著、掙扎著,居然夢見了她從未見過的檸檬樹。那兩位老女人就站在檸檬樹下談心,聲音熱切而又體貼,其中一位還將手搭在另一位的肩頭,駝著背湊在一處,像要接吻似的。述遺覺得自己差不多要聽清她們的話了,可惜聲音又小了下去,變成一些模糊的音節。天剛濛濛亮述遺就醒來了,那兩位老婆婆已不見了,鋪上連她們坐過的痕跡都沒有,述遺感到心裡直發慌。她一抬頭,看見服務員進來了。女孩蓬頭散髮,眼睛泡腫著,一屁股在空床上坐下,用兩隻手掩著臉一聲不響。    
    "昨夜來住宿的兩位老太婆哪裡去了呢?真奇怪啊,她們不停地聊天,也不睡覺,後來就不見了。我還從來沒有碰見過精神這麼好的人,尤其是老年人。"述遺像是問她又像自言自語。    
    女孩突然將手從臉上挪開。哈哈一笑。    
    "她們根本不是房客,您想,會有這樣的房客嗎?是接待員搞您的鬼呢!"    
    提起接待員,女孩的臉上彷彿放出了光彩。    
    "接待員?你是說門口坐的那位小伙子?他為什麼搞我的鬼?"    
    "他根本不是小伙子,他有五十歲了。"女孩鄙夷地看了述遺一眼。"您那麼晚才到旅店裡來住宿,您心裡的事瞞得過接待員嗎?說老實話,我恨死了這個地方!"    
    女孩重新用手蒙住了臉。    
    "啊,不要這樣,這地方不錯嘛,我年輕的時候想找這樣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呢。這裡的夜晚真寧靜,空氣也好。"述遺不知所云地亂說起來。


中篇小說(二)第65節 變通(3)

    她還要說下去,女孩氣鼓鼓地提了兩隻開水瓶就走了。女孩一走,述遺有點心煩意亂起來。這家旅店對述遺來說並不陌生,她從前常常從店門口路過,她還記得原先它只是四五間平房的小店,後來才變成三層樓的樓房,霓虹燈的招牌也是後來才掛的。掛了招牌後,述遺才注意到店名叫"杏花村"。她昨天不過是因為汽車拋錨才無意中住進來的,怎麼會引起接待員的注意呢?看來自己最好馬上離開。述遺原先的打算並不是住這家旅店,而是住到郊區的"逍遙山莊"去,因為那邊空氣好,又便宜。述遺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就走下樓到櫃檯那裡去退房,她想趕早班車去郊區。    
    櫃檯前沒有人,一隻大灰貓睡在桌子上頭。喊了半天也沒人應,又等了好久才來人,來的還是那女孩。女孩猶猶豫豫地說做不了主,還得等接待員來,又責怪述遺不該只住一夜就走,說她這種行為簡直是對旅店方面的侮辱,接待員肯定不會有好臉色給她看的。女孩說了這些威脅的話情緒就好起來了。她繞過櫃檯,來到述遺身邊,壓低了嗓子悄悄地對她說,乾脆兩人一起走掉算了,她也厭倦了這個工作,早就不想呆在這裡了。述遺站在那裡不肯走,女孩就用蠻力扯著她往外走,她的舉動任性又帶點天真的味道,述遺拿不準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出了旅店,走了好長一段路,女孩才鬆開了死抓著述遺的手,捂著自己的胸口大聲說:    
    "累死我了!多麼煩人啊!這下好了,我們快走吧!"    
    她提著述遺的旅行包往汽車站那邊沖。    
    "等一等!"述遺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包,"你?我跟你走?"    
    "當然啦,您就是那種人嘛!"她一臉的滿不在乎。    
    "那種人是什麼人?"    
    "哎呀,您真是難纏,您想一想,您一個老太婆深更半夜來住宿,還會是什麼樣的人呢?不瞞您說,夜間我去您房間裡看過好幾次,每次您都在做夢。一個孤身老太婆,找了個店住下,馬上就可以做夢,這可不是一般人,一定是那種人。"    
    女孩說話時皺著眉頭,似乎在想別的問題。述遺注意到女孩走路的樣子很特別,像在水中用力划動似的,兩條手臂一擺一擺,臀部一撅一撅。    
    汽車已經等在站裡了,女孩緊隨述遺跨上車,挨她坐下來。    
    "我是去'逍遙山莊',你也去嗎?"述遺問。"當然啦,您得跟我走。"她坐著看窗外的人流。    
    述遺很痛恨她的裝腔作勢,可又想,女孩愛怎麼就怎麼,不關她的事。一會兒售票員來了,她們各自買了自己的票。兩人在車上一路無話。述遺覺得自己的樂趣完全被破壞了,心裡思忖著到了山莊之後一定要擺脫這個怪女孩。    
    然而一下車女孩就活躍起來,搶過述遺的包幫她提著,還向述遺作了自我介紹。她說她的小名叫"梅花",她是個孤兒,沒有父母,只有個哥哥,可是哥哥不久前又失蹤了,她滿城跑著去找過,最後還是放棄了。她想,這種事不能強求,哥哥失蹤一定有他的道理。本來這位哥哥就給她一種奇怪的疏遠感,他們兄妹感情雖好,她一直覺得他有很多事瞞著她,他也從不和她談論那些事。她在旅店裡干了好些年,各種各樣的人都見過。她觀察到有一種人和普通人不同,這種人像深水魚一樣默默地游動,一年裡頭,她總要碰到一兩個這種人,她哥哥一失蹤,她馬上想到他也是屬於那種人,所以現在她要找他就只有去他來往的那類人當中找。昨天夜裡述遺來登記住宿時,她正好躲在接待員的身後,她一下子就分辨出她正是那種人,她決定躲在陰影裡更好地觀察她。半夜裡她又去她房裡觀察了她幾次,更加確信了這一點。述遺聽了她的話,就忍不住問她她哥哥是長得什麼樣,是不是很蒼白,有心臟病。梅花大聲笑了出來,說她真會想像。    
    "他是一個高個子,很強壯,輕輕巧巧就可以背起一罐煤氣,哪裡會有心臟病!讓我想一想,不過這種事也難說,可能有的時候他就是有病,只是我沒發覺。對了,我的確聽人說過他有時很蒼白,樣子可怕,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梅花又拿不定主意了。    
    述遺就問她打算上哪裡去,並說了"逍遙山莊"的地名。梅花告訴她"逍遙山莊"早就因經營不善倒閉了,說得述遺吃了一驚。    
    "那麼我只有馬上回家了。"    
    "您當然只有馬上回家。您看,前面就是那旅館,哪裡有一個人影?"梅花得意地說,"您不會馬上回家,您要跟我走,現在我們先要吃早飯。"    
    她們進了路邊一家燒餅店,一人買了兩個燒餅坐下慢慢吃,梅花又顯出神情憂鬱的樣子來。述遺覺得這女孩太令人捉摸不定了,對她的興趣漸漸濃起來,她開始將她與那位有病的青年聯繫起來。在路邊陰暗的旅店裡幹活的妹妹,和那幽靈一般的、無所事事的哥哥,實際上有種十分近似的氣質,在茫茫的人海中,這兩個人居然先後同她有了聯繫,這件事假如是事實的話,她應該怎樣來作出解釋呢?    
    "我不想回旅館去了。"梅花忽然說,"您看到的接待員,其實就是老闆,他是一個老色鬼,我和他同居五年了,另外還有五個女孩也在旅店和他同居。原來我把希望放在哥哥身上,心裡想著總有一天要擺脫現在的生活,我常和他一起策劃,可是有一天我發現他從老闆手裡拿錢,後來他就失蹤了。有時我又想,難道不是我自己引誘他消失掉的嗎?我老是同他策劃未來的生活,想出那麼多的鬼點子,他就產生了拿我做試驗的想法的吧?我這個人太不安分了。我覺得他一定同您見過面了。"    
    "也許吧,你要去見他嗎?我不能肯定那就是他,但那位青年的確很像你描述的那樣。如果你要同他見面,我可以安排。"    
    述遺最後這句話差點使梅花被燒餅噎住,她瞪著眼看了述遺半天,最後垂下眼冷淡地說:    
    "這種事還是以後再說吧,您太熱心了啊。請問您每天在家幹些什麼?"    
    "我記錄天氣情況,我的生活圍著這一件事轉。"    
    "哈,您不覺得您太傲慢了嗎?沒有人做那種事情。"


中篇小說(二)第66節 變通(4)

    燒餅店的前面是那條護城河,河很髒,泛黑的河水凝滯不動。兩位老婦人沿著河邊走過來,她們手裡都提著很大的竹籃,裡面裝了蔬菜。走到面前,述遺才認出是昨夜的那兩個人。回轉頭看梅花,梅花正一邊啃燒餅一邊曖昧地笑著,用眼光目送著老婦人離去。述遺回憶從昨天夜裡出走到今天發生的事,心情漸漸地超脫起來,就像有一隻熱氣球拽著她往半空裡飄似的,有一些奇怪的、抓不住的事物在高處等待著她,也許她還有足夠的體力和精力來弄清這些事吧。彭姨說她一點都不老成持重,瘋瘋癲癲的傾向很厲害。比如這次出來,不就是瘋瘋癲癲的嗎?梅花一點都不急著回去,再說她回哪裡去呢?她已經說過不回杏花村旅館了。述遺想,她總不會要自己收留她吧,當然不會,她實際上很看輕自己。她正在逗燒餅店裡那隻老公雞,將燒餅掰成一小塊一小塊放在手心餵它,突然雞啄痛了她的手,她就氣得腮幫子鼓起來,一腳將雞踢得飛去老遠。旁邊的一位顧客怒目瞪視著她的惡劣行徑。述遺想問她一件事,動了動嘴巴總是說不出來。梅花忽然一下站起來去追那兩個老女人,述遺發現女孩奔跑起來姿勢矯健,屁股也不撅了。她很快就追上了那兩個人,她們三個站在菜地邊爭吵起來,梅花發起蠻來,將一個老太婆推倒在地,又將她往河裡推,還用腳踢。另外那個老太婆大聲乾嚎起來。    
    河邊的那一幕鬧了很久,述遺饒有興味地坐在燒餅鋪裡觀看著,不斷地回憶起夜裡的那棵檸檬樹,還有老婆婆的低語。河邊有一些挑擔子的人來來往往,誰也不給那三個人勸架,述遺判斷那被打的老太婆已經奄奄一息了。梅花也累了,站在那裡喘氣,另一名老太婆則奔跑著去求救。直到這時述遺才往梅花那邊走去,由於提著包,她走得很慢。梅花看見她之後快步向她走來,走到面前喊了出來:    
    "我走不了了,這裡出了事!"    
    述遺問她被打的老太婆是誰,她說是仇人,然後就板著臉沉默了。這時救援的人已經來了,將老婆婆放在門板上,抬起就走,然而沒有任何人來找梅花的岔。    
    老婦人被抬走後,梅花蹲在河邊,雙手抱著頭痛哭起來,口裡說著:"我殺了人,我殺了人啊!"述遺就對她說,應該去弄清人到底死沒死,現在還不能下結論。梅花聽到她說話,先是愣了一愣,鼓起眼球,然後又吼起來:"我殺了人啊!"    
    這時河裡忽然冒出來一個人,渾身濕淋淋的,手裡拿著一個玩具塑料狗,眼睛盯著梅花。述遺心裡有種不祥之兆,連忙去扯梅花,梅花只顧哭泣,扯了幾下都扯不動,口裡還在吼著殺人的事,述遺只好乾著急。那人走攏來了,身上的衣服還在滴水。    
    "殺了人麼?那就跟我走一趟吧。"他獰笑著說,露出一口黃色的長牙。    
    述遺連忙上前來辯解,說根本沒殺人,只不過發生了一場爭執,有人受了傷,已經送進醫院了。再說這周圍都是人,要是有人在此地送了命,姑娘還能脫得了干係嗎?既然根本沒人來找她的麻煩,就是說並沒出事,一切都好好的嘛。    
    "您倒是很會詭辯啊,"那人冷冷地看著述遺,"出事或沒出事應該怎樣來判斷?難道不是應當由肇事者自己來判斷嗎?您怎麼知道沒出事呢?"    
    梅花已停止了哭泣,可憐巴巴地看著那人的嘴,似乎希望從他嘴裡說出對她有利的話來。這時那人忽然轉向梅花,聲色俱厲地問道:    
    "到底出了事沒有?"    
    梅花飽含著眼淚連連點頭,接著又對述遺說,她要跟這個警察走一趟。她讓述遺在此地等她,她估計要不了多長時間她就會回來的。    
    "你怎麼能這樣呢?隨隨便便就跟人走?他並沒有出示證件,你怎麼能相信他?"    
    述遺難過地說著,一邊跟他們走一邊伸出手去,像要把梅花抓回來似的。梅花腳不停地跟那人走,不時回過頭來朝述遺發出"噓!噓!"的聲音,要她走開,彷彿她是一條跟腳的老狗。這種聲音激怒了述遺,她停住了腳步。她放下旅行包,心裡尋思著到汽車站還有多遠。這一場折騰有點累,她在河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河流很難看,但遠處有紅黃色的雲山移動著,很壯觀。述遺記起夢裡的檸檬樹就是在這樣的天空下生長著,原來那兩個老婦人是這個地方的人。多年以來,她第一次有了被人遺棄的感覺。她對梅花寄予著怎樣的希望呢?莫非她還盼望這個古怪的女孩跟她走,走到她所棲身的平房裡去,然後她們像母女一樣住在那裡,兩人一道記錄天氣情況?顯然這個想法荒唐至極。對她這個老太婆來說,梅花這樣的女孩是太有主見了,凡自己認為不合理的,對梅花來說卻是理所當然,她出了杏花村旅館之後就像進入了一個廣闊的舞台,沒人能預見她下一分鐘要幹什麼,述遺就是被她身上的這種氣質所吸引了。於是述遺開始懷疑梅花關於"逍遙山莊"已經倒閉的話是信口胡說,但她自己現在對住旅館的事也沒有興趣了,她想現在就回家。又想等梅花,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看看天空,黃紅色的雲山已被風吹走,視野裡無比純淨,這純淨含著強烈的意志和召喚。終於,述遺站起來往汽車站走去。    
    汽車上很擠,她站在後排,旅行包就放在腳下,她被經過的人推來推去的。還有人在她的包上踩了幾腳。汽車一開,她就跌倒在地,差點跌斷了筋骨,周圍響起一片咒罵聲,因為她跌下去時將另外的兩個人也絆倒了。述遺忍著痛站起來,提了包慢慢地往後面的角落裡移,移到最後面,抓住了一根欄杆就不鬆手了。車子的猛烈震動將她晃來晃去,每晃一下,都痛得眼前發黑。聽見有人在她身邊議論,說如今的老太婆越來越不安分了,沒事就出來亂鑽,到處走,只想過瀟灑生活,有的居然還談起戀愛來。那人說到"戀愛"兩個字故意提高了喉嚨,還踢了踢述遺的包,述遺老著臉皮站在那裡,顧不上害臊了,因為疼痛使她冷汗直流,她惟一的願望就是不要倒下去。一定要堅持住。


中篇小說(二)第67節 變通(5)

    汽車到了一個站,下去了一些人,車上空了許多,她於頭昏眼花中瞅見一個座位在眼前,便立即撲到座位上坐下來,一摸臉上,竟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了。疼痛減輕了,述遺想起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站在人群中,真是羞得要死。偷眼看了一下談論自己的兩個人,心裡吃驚不小,因為那中年婦女正是彭姨的妹妹,長得同彭姨很相像的那一位,而男的則是賣菜給她的菜販子。他們為什麼裝作根本不認得她的樣子呢?想到這裡,述遺也不再害臊了,乾脆倚老賣老,抬起頭來漠然地看著前面。汽車又走走停停地過了幾站,述遺看見這一男一女在城中心下了車,兩人手挽手地走在人行道上,她這才恍然大悟,記起這兩人是有姦情的,很久以前別人告訴過她(彭姨?),她早就忘了這事。如果這兩個人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要搞這種莫名其妙的短途旅行,她是答不出的。她這種寒裡寒酸的旅行方式實在是令她自己無地自容,然而梅花不這麼看!她甚至把自己稱作默默游動的深水魚,那些雍容而氣派的魚,小姑娘實在了不起,可自己為什麼扔下她就走了呢?    
    述遺下車的時候痛苦地咧著嘴,旅行包的重量弄得她幾乎走不動了。抬頭一看,天又黑了,雷聲隱隱作響,在前方的樹底下,站著那位青年,那張臉在閃電中像鬼一樣可怕。述遺手一軟,旅行包落到了地上。他們兩人之間隔著十幾米距離,就這樣站在原地不動。一個炸雷在空中炸響了,紅色的火苗照亮了半邊天。述遺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到她再張開眼時,那人已經走掉了,步子急匆匆的,身體向一邊傾斜。幸好雨總是下不來,述遺一點一點往前挪動著,估計著自己的體力是否夠她挪到家裡。她終於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倒在地上,於昏暈中聽見那位青年在向她提問,用的還是那種機械的口氣,問題多得沒完沒了。述遺用力揮著手,像趕蚊群一樣趕開那些問題。她又覺得他的聲音深入到了她的後腦勺,讓她噁心,最後她耗盡了氣力,就暈過去了。    
    她醒來時已經在自己家的床上,彭姨正在房裡忙來忙去的,桌上放了一碗中藥,彭姨見她醒來就讓她喝下藥。    
    "是誰把你救起來的呢?"彭姨迷惑不解地說,"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我是剛剛得到你生病的消息的。你睡著時口裡嘮叨個不停,沒想到你還會有那麼多話說。"    
    "我都說了些什麼呢?"述遺擔憂地問。    
    "聽不清楚,一個字都聽不消,像什麼咒語似的。你走得真好,沒有看到那件倒霉的事,真丟臉啊。"    
    "誰?"    
    "我沒親眼看到,我估摸著就是你說起過的那青年,一個流浪漢,他將他父親打倒在地了,就在你的門口,他一邊打還一邊說自己根本沒有父親,多麼卑鄙!"    
    "也許真的沒有?"述遺脫口而出。    
    "你竟相信這種事!"彭姨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你現在變得這麼輕信,這是一件可怕的事,就像我的一個親戚一樣。"    
    "你的親戚?"    
    "是啊,他每天都在外遊蕩,心裡不安。他不信任任何人,反倒相信一些歪門邪道。喂,我問你,那青年是不是眉心有一撮白毛?"    
    "白毛?沒有。"述遺肯定地說。    
    "不過我總覺得你說的這人同我這個親戚有瓜葛。一個不承認自己親生父親的傢伙,這樣的人肯定同你脾氣相投。你想想,在我們這裡,像你這樣提起旅行包就外出的人還找得出第二個來麼?"    
    述遺想笑,又擔心肋骨被扯痛,就忍住沒笑。她將背後靠的枕頭扯了扯,墊起來一些,忽然臉就僵住了--梅花正站在窗外。她的臉上有很大一塊青腫,披頭散髮的,樣子很可憐。述遺招手讓她進來,她就推門進來了。彭姨看見一個渾身骯髒的人來到屋裡,心裡很憤怒,她轉身就走,將門碰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請不要介意,她是我的鄰居,時常幫我的忙。"述遺解釋道。    
    "我覺得這個人很有趣,我已經注意她好一會兒了,沒想到您身邊有這樣一位老阿姨,您真有福。要是她剛才不走,我的注意力就要完全被她吸引過去了。"    
    梅花輕飄飄地往述遺腿上坐去,述遺覺得她就像一堆羽毛,她拉住她的手,那手也完全沒有重量。述遺瞪著她,眼前就朦朧了,又想起檸檬樹。    
    "不走了吧。"    
    "馬上就要回旅館,我出來得太久了。我不甘心啊。"姑娘垂下頭去。    
    "那就留在我這裡等你兄弟來,會怎麼樣呢?"    
    "會怎麼樣?我會死!現在您明白了吧。我不甘心啊,我真是不甘心!"    
    她任憑眼淚一串一串地落在述遺蓋的毯子上頭。    
    述遺注意到女孩的小手指在不停地抽搐著,就好像那一根手指完全獨立於她的手掌一樣。她看了好一會,最後伸出手去抓那小指頭。指頭在她掌心裡像小魚一樣扭動,給述遺帶來一種全身過電般的感覺。再看姑娘,還在流淚,毯子濕了一大片。    
    述遺陷入了沉思,一會兒就神情恍惚,竟然覺得自己是在旅館裡面,耳邊也好像響起了小販叫賣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只隱隱約約地看見梅花在房裡穿梭,像是在幫她收拾房間。她想讓梅花打開裝筆記本的木箱,口裡卻發不出聲音,她想,這是不是瀕死的狀態呢?


中篇小說(二)第68節 變通(6)

    (二)    
    到述遺虛弱的身體掙扎著恢復過來時,時間已是秋天的九月。所有關於氣候的印象都從述遺的記憶中消失了,她看著窗外金燦燦的陽光,心裡頭再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重操舊業,將那天氣概況記錄下去。病中彭姨一直在照顧她,每天來家裡幫她熬藥和做吃的。述遺疑疑惑惑地想,這女人對她到底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她是朋友還是敵人呢?    
    有一天,她坐在門口的槐樹下懶懶地看天,那青年又出現了。    
    "我到過杏花村旅社了,承蒙您關照我妹妹,讓她的生活大變樣。"他說。    
    "她怎樣了?難道就不打算脫離那老闆?"述遺淡淡地問。    
    "她快死了。她得了病,老闆的兩位姐姐要守著她度過最後時光。"青年似乎在笑。    
    "那兩個老太婆?多麼可怕!一定是她們要她死吧?"    
    "也許吧。但妹妹現在離不開那兩位,她們三人成天在一起策劃一些不可能實現的事。我妹妹嘛,她有她自己的夢,我們不應該去打擾她。"    
    述遺看著他,他轉身的特殊樣子使述遺又回憶起了那個比喻:深海的一條魚。這才是真正的魚呢,他滿載著記憶向述遺游來,不可抵擋。然而他並沒有走掉,他轉了一個圈子,在離述遺不遠的地方站住,用手遮住陽光。行人從他面前走過去了,有一個人還撞得他跌向地面,他用一隻手撐著,慢慢地又站了起來。他的全身都在抖,述遺在心裡替他暗暗使勁。他是多麼虛弱啊,一個夏天不見,他就變成這種樣子了。她悄悄移動她坐的椅子,移到自己背對著那青年才坐下。然而沒有用,她知道從前的情形又發生了,他一定在看自己家的窗口,從那窗口望進去,她所有的秘密一覽無遺。在那陰暗的旅館的角落裡,梅花究竟在策劃什麼呢?她心裡是否焦急?原來那兩位老婦人也是她的同謀啊。梅花現在離不開她們,一定是她心裡的某個計劃要通過她們來實現吧,三個人是異常緊密地糾結在一起的。想到梅花的事,述遺暫時忘了眼前的青年,沉浸在檸檬樹的氛圍之中。她不由得說出了聲:"這種事真是招之即來啊。"為了沉得更深,她索性閉上眼來回憶那天夜裡兩個老婆婆所說的話。奇跡出現了,當時聽不清楚的竊竊私語現在居然讓她確切地記了起來。    
    在那個房間裡,高一點的老太婆駝著背,用一隻手遮住自己的口說:    
    "這個人到底睡沒睡著?"    
    "實際上,要到明天早上她才真正入夢,現在只是做準備罷了。"矮胖的一個不屑地說。    
    接下去還說了很多,大概的意思全是議論述遺的體質問題的。每當高一點的老太婆要下結論,矮胖的一個就阻攔她,說為時還早,因為一切都很難看透。說著說著兩個又彎下腰去清理一隻大包裹,弄出翻動書頁的響聲。當時房裡一片墨黑,她們怎麼能夠看書呢?但這兩個老婦人的確是在爭論一本書上的問題,其中一位還不斷地引經據典,加以發揮,顯得思維異常的活躍。    
    當這些記憶在述遺的腦子裡復活時,八點鐘的太陽正好從豆腐房的屋頂上升起來,綿長的光線投到述遺的臉上,給她一種浮在光線裡的感覺。她進一步想道,也許在這樣的光線裡,無論什麼樣的細節都是可以記起來的吧。她這樣想的時候,高一點的老婆婆臉上的老年斑就看得很清楚了,左邊的鼻溝處還有一粒瘊子,從她的衣服裡,肥皂的氣味瀰漫出來。她翻著書,打著哈欠,還在糾纏那個自己到底睡沒睡著的問題,好像要用書裡的某段話來證明似的,她那弓著的背影充滿了焦慮。與此同時,述遺聽到了街上小販叫賣豬血湯的吆喝聲。當時自己是在哪裡呢?似乎是躺在床上做夢,又似乎不在床上,而在房門口,依著門框站著,旅行包放在腳下,隨時準備離開。她想對她們說,自己根本沒睡著,可惜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發生在幾個月前的那天夜裡的事肯定是一種預兆,它反覆浮現於記憶的表層,有時化為檸檬樹,有時又化為某種形狀的陰影,有種不屈不撓的勁頭。但是在沒生病之前,那件事一直是一團模糊,述遺讓這一團模糊存在心裡,任其自生自滅。而現在呢,細節又過於清晰了,只不過這清晰對她來說沒有意義。真是太沒有意義了。她竭力捕捉到每一個細節,想了又想,單個的細節還是細節,她的神經卻疲乏不堪了。杏花村的老闆到底是一位青年,還是一位老年人?假如像梅花的哥哥說的那樣,三姊妹開了這樣一家路邊旅館,這又意味著什麼?由此又想到梅花說過的像魚一樣游來游去的沉默的人,莫非那旅館的功能就是將人變成魚?記憶阻塞起來,黑壓壓的,外面明亮的光也無能為力了。述遺不情願地睜開雙眼,看見那青年又站在了她前面不遠的地方,述遺又背轉身去,這一次,她拖著椅子進屋了。她看見桌面上落了一層灰,自己坐在桌旁做記錄的情況仍然歷歷在目,而此刻,她已經在考慮處理木箱裡的那些筆記本了。    
    彭姨很快就答應了述遺的要求,快得讓述遺有點發窘,而且她看她的眼光也十分鋒利,使得述遺有點後悔不該告訴她了。    
    她不想在白天裡幹這件事,她要求彭姨等到午夜,她選擇的是沒有月光的夜晚。彭姨譏諷地看著她,說:    
    "那小伙子也惦記著這樁事吧?"    
    黑夜裡吹著秋風,筆記本燒起來時,照亮了彭姨變形的臉。她用一把火鉗翻動著那些紙頁,野蠻地獰笑著,述遺一下子對她充滿了憎恨。述遺轉過背去面向暗夜,她心裡很想遠走高飛,然而此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切地感到,她和腳下這塊地方已連成一體了。她怎麼走得開呢?當然走不開。假設她出走到了某個鄉村,難道彭姨就會將她忘記嗎?反過來說,她也不會將彭姨忘記。她並沒有像梅花說的那樣變成那些魚,她每天去菜場買菜,同那裡的小販有著實實在在的聯繫,這種聯繫也如同和彭姨的關係一樣,是她居住在此地的根。一股濃煙嗆得她咳起來,轉身一看,彭姨將火弄熄了,那些燒了一半的紙頁冒著煙,風將紙灰吹得到處亂飛。述遺連忙用手摀住鼻子。    
    "這麼大的風,很難將它們燒透。你何必那麼認真,馬馬虎虎的,將它們都掃進垃圾箱算了。你記錄的這些事,也可能會有某些好事的人尋了去看,不過又有誰看得懂呢?所以不要那麼認真。"    
    彭姨扔了火鉗,搖搖晃晃地離開,那樣子像喝醉了酒似的。


中篇小說(二)第69節 變通(7)

    述遺一個人站在馬路邊,等那星星點點的紅火完全熄滅。等了一會兒她就進了屋,拿出來一隻大竹筐,將這些燒成殘燼的本子和地上的灰一捧一捧弄進筐裡,有好幾下,灰燼迷了她的眼,眼淚就流下來了。她只好奔回屋裡,在自來水龍頭下衝乾淨,用砣嘌郟鞝送?返了好幾次才把籮筐拖進來,放在屋角。當她終於休息下來時,看著屋角的籮筐,覺得這件事只做了半截,但她不願再做下去了。她也不打算把籮筐裡的東西扔到垃圾站去,就讓它們擱在那裡好了。好多年以前,她學過笛子,後來不學了,那笛子不仍舊掛在牆上麼?她甚至有些驚訝自己怎麼會一時興起就燒了這些本子。今年以來她的變化太大了,冷不防就會做出些勇敢的舉動來。而且天氣也很奇怪,從入秋以來每天都是這金燦燦的太陽天,毫無變化,有時她覺得自己與其去做記錄還不如到記憶中去找樂趣。現在她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有些生動的、沒有意義的細節出現,她不再為那些細節的無意義而苦惱了,她冷眼旁觀,反而感到了某種樂趣。回憶得最多的仍是杏花村旅社那天夜裡的事,那個難忘的夜晚孕育著數不清的細節,只要閉上眼,它們就會綿綿不斷地出來。例如昨天,她就想起了一個被忘卻了的細節,她從檸檬樹的夢裡醒來時,看見了旅館的老闆兼接待員,那個瘦骨伶仃的人,當時他走進一樓的開水房,他手裡拿著一隻大瓷杯,像貓一樣靈活,他擰開水龍頭,但龍頭裡並沒有水流出來,他拿著杯子對著空空的水龍頭站了好久,突然發出短短的一聲笑,然後就溜出了開水房,一會兒他就順著走廊消失了。述遺使勁地想,當時自己是站在哪裡呢?一定是站在走廊裡吧,不然怎麼看得見這個男人呢?述遺當時還聞到了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氣,只是她沒料到他消失得這麼快。他也許是進了某個房間,也許是到外面去了,總之他沒有弄出一點聲音。在這之後,男人的兩個姐姐還談論了她一會兒,述遺聽見她們稱她的生活為"見不得人的生活",她們還說到她們弟弟的那種"奇怪的意志",說這種意志非把大家弄死不可。但她們的口氣裡又沒有絲毫的埋怨,不但不埋怨,還顯得興致很高的樣子,高一點的將手中的書翻得嘩啦作響,矮一點的用一隻手電筒照亮那些書頁,兩個白頭髮的腦袋湊在一處,用指甲長長的指頭在書上的行列間移動,嘴裡唸唸有詞。兩個老婦人搞這些名堂時,述遺記得自己確實是在床上,她很想起來同她們談話,但她只要一動就睡著了,而她不想睡著,想發現一點什麼,所以她連翻身都不敢。杏花村就如同萬米以下的深海區域,那種地方發生的事人類是很難理解的,從那裡面出來的梅花,將如何在人間生活呢?    
    燒完筆記本後的下半夜,述遺睡得出乎意料的香甜。她是被門外響起的爆竹聲驚醒的,當時已是上午十點。她一睜開眼就看見窗戶上貼著那青年的臉,她連忙起來去開門。青年一聲不響地進屋坐下,滿臉呈現失眠的痕跡。述遺匆匆整理好床,又去為他倒了一杯水、聽見他在背後說道:    
    "現在我們倆都在回憶同一件事了。"    
    述遺回轉身面對著青年,看見他的目光在屋角的籮筐上掃來掃去的。    
    "你可以看一看嘛。"她開玩笑地說。    
    "看什麼呢?您以為我還搞不清您都寫了些什麼嗎?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心比天高,終生都在搞那種毫無意義的記錄。您坐在桌邊寫,我從您的胳膊的移動方式就看出來您寫的是什麼了。您掙扎了好多年了吧?"    
    "但是已經結束了,全成了灰燼。"述遺不服氣地反駁他。    
    "您真是倔強啊。"    
    述遺到廚房做好早飯,端進房,同青年一起吃。    
    青年吃飯時露出很大的白牙,吃得心不在焉,似乎對食物沒有任何好感,只是在完成任務似的。述遺望著他,想起了一個問題:    
    "您在外遊蕩,是怎樣解決吃飯問題的呢?"    
    青年停止了咀嚼,詭詐地一笑,說:    
    "並不只是遊蕩,還有一些其他的內容。至於吃飯,當你不去考慮這件事的時候,你自然就失去了食慾。吃飯對我來說根本不成問題,我隨便在垃圾堆裡撿東西吃。"    
    他拿著筷子的蒼白的手又做出令述遺感到厭惡的動作,她連忙挪開了眼光,心裡思忖著這個人的手總是這樣令人肉麻麼?她想問一問關於他的心臟的事,又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就將到了口邊的話嚥回去了。述遺又想要體會一下一個沒有食慾的人的感覺,想了好一會兒,還是體會不到那種感覺,於是她再一次感到自己只能是個凡夫俗子。雖然她自己認為同這青年神交已久,但現在他坐在她家裡吃飯,述遺並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熟悉的感覺,望著他那雙手,她就有點神情恍惚,很多打算問他的問題也記不得了。她想對他說:"你總有一個住處吧?"又覺得這句話實在蠢不可耐,當然就沒說。飯吃完了,述遺還是覺得兩人之間有一道萬丈深淵,這既令她沮喪又令她覺得僥倖。她去廚房放碗時,一會兒盼望青年離開,一會兒希望他留下來同她說話,心裡七上八下的,又對自己很不滿意。回到房裡,看見他已經伏在桌上睡著了。述遺沒有料到他會這樣,打量著他那麻稈似的細腿,她心中掀起了憐憫的波浪。她沒有子女,她覺得這位青年有點像她精神上的兒子。假如她有一個這樣的兒子,也許就會產生這種又期待又厭倦的心情吧?青年睡著了,可手還在不安分地扭動,述遺偶爾一瞥看見了身上就要起雞皮疙瘩。他那一頭柔軟灰白的頭髮就像多餘的東西似的,還給人一種破舊的感覺。述遺站在房裡不知如何是好,也許她該將青年叫醒,可那並不符合她的性格。她想了一想,決定還是去菜市場。    
    她買了一斤肉,模模糊糊地覺得青年應該在她家吃中飯,雖然他的牙齒讓她害怕,到了吃飯的時間她總不能趕他走吧?想起那些牙齒每天咀嚼垃圾桶裡的東西就噁心,他會不會有傳染病呢?等他走了之後那碗筷可得用高溫消毒。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菜販子面前,那人見她來了,立刻就忙亂起來。    
    "家中有貴客,一定要多買些菜好好招待呀。"他選了一大堆菜不由分說地放進籃子。    
    述遺心裡暗暗吃驚,仔細打量菜販,見他一臉的坦然。    
    "你怎麼知道我有客來?"    
    "哈!我猜出來的嘛!你的籃子裡放了一斤肉,您天天買菜,一個老太太,用得著買這麼多肉嗎?我看見您買了肉,心裡就想:'有客人真好啊。'"    
    述遺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傢伙真是不可小覷,不過他說起話來倒是句句在理。自從述遺發現他和彭姨妹妹的那回事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倒過來了。他還是老樣子,照樣多話,賣菜給她時照樣搞鬼,述遺自己卻改變了,她不再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她變得唯唯諾諾,忍氣吞聲,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心裡也恨自己。    
    她提著那一大籃菜傻乎乎地離開時,菜販子還衝著她的背影大喊:    
    "要好好招待客人啊!"    
    路人都回轉身來看她,她的臉都臊紅了,覺得自己真不像話。


中篇小說(二)第70節 變通(8)

    匆匆趕到家,青年已經走了,地上有一排他吐的穢物,散發著可怕的臭味。述遺連忙到廚房弄了一撮箕煤灰,捂著鼻子將煤灰倒在穢物上,然後掃乾淨,立刻就提到垃圾站去倒掉。做完這一切身上已微微出汗了。臭氣滯留在房內令人噁心,她又將窗戶和門全部打開,自己坐到了街邊。稍微想像一下青年的情況,心中對他的怨氣就消散了。這可憐的傢伙不知在哪個角落裡苟延殘喘呢,胃裡湧出如此奇臭無比的東西,難道不是死到臨頭了嗎?一回憶青年的面貌述遺的心就亂了,她進入了春天那個傍晚的意境。她的鼻孔又一次在空氣中分辨,這一次她分辨清楚了,空氣裡面飄蕩著的那種香味是橘子花的清香,但這個時候並不是橘子開花的季節啊,聽說街口官員家後院的橘子樹開始結果了。她反覆地設想,怎麼也設想不出那天傍晚自己怎麼會靈魂出竅。她並不是愛旅行的人,也就是年輕的時候有過幾次吧,以後就再也沒有。她愛對彭姨說的一句話是:"到處都是這一式一樣的風景,實在沒什麼好看的。"當時彭姨反駁她說,還有另外一種旅行,她從來沒經歷過的旅行。述遺問她是怎樣的旅行,她不願意告訴她,只說人在那種旅行當中總是要停下來看指南針,再有就是不停地吃酸梅。發生在春天夜間的事算不算"另一種旅行"呢?指南針和酸梅不過是彭姨在誇口吧。彭姨恐怕早已預料到她的遭遇了,再說她妹妹在汽車上看見了她的狼狽相,肯定要去告訴姐姐的。說到底自己還是逃不脫她的手心啊。述遺學不會彭姨那種精明,不論她做了什麼異想天開的事,對彭姨來說總是稀鬆平常的,她還沒開口,彭姨就已經有了結論。她時常背著彭姨搞一些事,自以為秘密,但是彭姨根本不感興趣,只偶爾於談話間涉及一下,指出那些事是多麼的無意義,於是述遺吃驚地反問她從哪裡知道的消息。這時彭姨就打著哈欠告訴她,她從不去調查他人的事,沒有那份閒心,她活到這個年紀,什麼事都經歷過了,都記得,稍加推算就可以將別人搞得清清楚楚。"你活得混混沌沌。"她最後譏笑了述遺一句。述遺想,混混沌沌也許是一種優勢吧,梅花和她的哥哥很可能是那種弄清了底蘊的類型,這種人必定短命。而她自己,已經活了六十多年,還意猶未盡的樣子。說到彭姨,則又是一種類型,彭姨從不去弄清什麼,而是幾乎有點像一個先知,所以她譏笑她的口氣也很可疑。她又善於做作,述遺幾乎沒辦法揣測她的本意。來回行駛的汽車噴發出濃烈的汽油味,將橘子花的香味驅除了,從那官員的府邸走出來的老漢步履蹣跚,像醉漢一樣撞到牆上,後又扶牆慢慢前行。述遺腦子裡再一次出現"另外一種旅行"這幾個字。這個城市裡到底有多少像魚一樣的人呢?從梅花那裡回來後,述遺的眼光發生了變化,她現在差不多從每個人的身上都能看出"魚"的姿態來,自己都覺得這種眼光有點可怕了。她不可能搞清梅花心裡有著什麼樣的夢,可現在又在心裡開始想念她了。    
    她就坐在櫃檯的後面,正在打毛線,她顯得比上次精神好了很多,可見她哥哥是在胡說八道。但她的樣子令述遺感到蹊蹺,感到同她的回憶對不上號。    
    "又來住店了?想重返夢境吧?"梅花看了她一眼。    
    "其實只是想來看看你。"    
    "我現在忙得很,夜裡才有空,您就住下吧。"她乾脆地說。    
    隨著一聲響,鑰匙扔了過來。    
    "您上次還沒付款呢!"    
    述遺昏頭昏腦的,也不知怎麼的就走進了上次住過的那間房。坐在床邊定下神來之後,才記起剛才根本不是打算來住旅館的。她不是什麼旅行用品都沒帶嗎?又覺得用不著顧忌那麼多,既然剛才她說了夜裡才有空,那就等到夜裡好了,倒要看看她是怎麼回事。她從衛生間洗了臉回到房裡,就發現夜幕已經降臨了。這裡似乎天黑得特別早一些。一會兒工夫述遺就有了睡意,但她又不願脫了外衣睡,因為床上的褥子有一股可疑的臭氣。她和衣靠著兩隻大枕頭入睡了。這一覺就睡到了大天亮。醒來後揉揉眼,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怎麼睡得這麼死,萬一梅花來過了呢?起身一看,那張床上也有一個人,也是和衣而睡,正是梅花。    
    "梅花!"她喚道。    
    "啊,您醒得真早啊。"梅花伸了個懶腰坐起,"夜裡我同您談了那麼久的話,您的精神還是這麼好。"    
    "可是夜裡我並沒有醒啊,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您確實同我談了話。"梅花鄭重地說。    
    她弓著背趴在床上,述遺覺得她很像一頭豹子。    
    "你在這裡生活得好嗎?"    
    "我天天盼望離開這個癆病鬼老闆和他的兩個老處女姐姐。"她的聲音裡有種撒嬌的味道。    
    "為什麼不走呢?"    
    "為什麼不走呢?"她像回音似的應了一句,"您就一點也猜不出來嗎?"    
    "因為恨?因為害怕?因為想報仇,還是因為無可奈何?"述遺費力地轉動遲鈍的大腦。    
    "就不能因為愛麼?"她高聲地嘲弄地說,"幾十年如一日,守在這樣一個要死不活的地方,還能因為什麼?!"    
    "原來你愛你的老闆。你哥哥對我說你病得厲害。"    
    "他也一樣。我們最近開始相互支持了。這地方真可怕,我在夜間只好不停地談話。自從上次您離開旅館後,所有的矛盾更加激化了,現在已經有人把我們這裡稱作'鬼谷'。"    
    此刻她的臉在晨光中顯得神采奕奕,述遺想起自己見過這張臉,就在檸檬樹的後面。當時太陽紅通通的,天空又高又遠,只有地底下傳來兩位老太婆的竊竊私語,時高時低。窗外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豆腐的小販在高聲吆喝,可以聽見車來車往。述遺覺得自己該走了,她已經明白了某些底細,這就夠了。看來當時自己來到這裡住宿,決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這件事,也許已經被她想了幾十年了,只是沒有施行而已。    
    她走出旅館的時候回頭打量了一下這棟房屋,看見三樓的窗口有三個人伸出頭在朝她看。沒錯,是那三姊妹。她連忙低了頭快走。一路上,她變得輕佻起來,靈活無比。她將自己想像成在海底溝壑裡穿梭的魚。走了好遠才猛然記起忘了付錢給旅社。上一次不是也沒付嗎?事情已經很明確,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住宿,這種事裡頭有種玩命的風險。述遺又一次感到世界的組成是多麼的奇異。有許許多多的事物,一直要待她活到老年才會顯出端倪來,在這之前,它們一直隱藏在海底那昏黑的世界裡,這些事物她是沒法探索出它們的規律的,每一次顯現全是出其不意。海底的世界和地上的世界又是如何連接的呢?為什麼會出現魚類似的人種呢?一句話出現在述遺的腦子裡:"以記錄天氣概況開始的二重生活將以全面地淪陷持續下去,淪陷其實是本質。"述遺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在空氣中游動得更快了,她已經用不著顧忌,她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攜帶著向前,身體完全不擺動。    
    彭姨在自家門口呆著,她看見述遺老太婆一陣小跑過來了,她那目中無人的樣子惹得她低下頭"哧哧"地笑。三十年前,述遺經常這樣跑,當時自己還指責她矯揉造作呢。那時的述遺還沒有這麼自負,而是有些驚慌,有些不顧一切的派頭。    
    她停在彭姨面前,臉上泛出老年人少有的紅暈。    
    "有這樣一些人住在一個叫'鬼谷'的地方。"    
    "那樣的地方在城裡還很多。"彭姨微笑地看著她,"慢慢地你就認出來了。"    
    彭姨站起身,熱情地挽起述遺的手臂,大聲說:"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中篇小說(二)第71節 變通(9)

    後來發生的事就像做夢,她們倆走進街口官員家的庭院。這是一個巨大的庭院,述遺從未進來過。千年古樹遮暗了光線,下面是石榴林,還有水竹,鳥兒歡快地叫著。"我們這樣闖進來不合適吧?"述遺滿腹狐疑地說。彭姨不停步地扯著她在小道上走,一會兒她們就走到了底。盡頭是一個涼亭,一隻鳥籠掛在涼亭裡,兩隻色彩美麗的不知名的鳥在歡快地叫著。她們倆在涼亭裡坐下來,述遺舉目望去,發現根本望不見天,參天大樹密密匝匝的樹葉將園子裡弄得陰沉沉的,她甚至有點起雞皮疙瘩了。    
    "主人在什麼地方啊?"    
    "主人早幾年就消失了,變成了影子一類的東西。我是說他的靈魂。當然他還在屋裡。最裡面的那間雜屋裡,有兩個傭人服侍他。如果你願意,我帶你去看看他,他不會認得你,他誰也不認得,這不要緊,我們可以和他聊聊。"    
    她們繞到了主人家的後門,門前的雜草有一人多高,瘋長的灌木將門都封死了,彭姨用撿到的木棍開路,然後又用那木棍用勁搗門,述遺看見她臉上都被刺扎出了血痕。搗了半天,無人應聲,她只好又折轉到窗口處,用棍子砸爛一塊玻璃,這時門裡就有了動靜。一個異常肥胖的、神態昏沉的老婦人將門費力地打開了,她仰著臉站在那裡,並不望她們,她的兩隻手在自己身前摸索著。述遺想,也許她是盲人。彭姨拖著述遺進了門,直衝沖地往裡走。她們進了一扇門又進了一扇門,最後走到了底,來到一間十分窄小的房間,房間小得放了一張窄床之後人再進去都得側著身子。屍布一樣的白窗簾從高高的天花板那裡直垂到地上,窗外鳥語花香。床上躺的人正是那青年,他臉上木無表情,只有眼珠在骨碌碌地轉。他的扁扁的身子被薄薄的絲綢被遮得嚴嚴的,有一隻腳卻伸了出來,那是一隻可怕的腳。很像石膏模型。    
    "他一直處在彌留之際,這不是很奇妙的感覺嗎?"彭姨輕輕地說。    
    "我認得他。"    
    "瞎說!他從不出門,差不多一生下來就躺在這張床上。你怎麼會見過他?"    
    "也許我見到的是他的魂魄。"    
    彭姨姨彎下腰去,對著青年的耳朵說;    
    "蝴蝶飛進屋了!"    
    青年的眼珠還是骨碌碌地轉,無動於衷的樣子。述遺偷偷地撩開身邊的窗簾。她看見了躲在灌木叢後面的老婦人,她那肥胖的身體迅速地隱蔽起來了。原來她根本不是瞎子。房裡的空氣漸漸渾濁起來,這間房密封得很好。述遺聞到了自己和彭姨胃裡散發出來的氣味,她想,她們倆正是屬於那種醃老婆子的類型,而面前躺的這個青年則已經沒有任何體味了。回想起自己原先對他的掛念,述遺倒有點詫異起來。她感到青年伸在被子外的那隻腳在動,但她不敢看,她轉過臉瞪著空空的牆壁。彭姨為什麼還不走呢?彭姨坐在木床的邊緣,怔怔地一動不動。述遺吸著鼻子,卻再也聞不到剛進來時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了。她們倆把空氣完全弄污濁了。現在她更不想開口講話了,心裡一個勁地厭惡著自己,頭也有點發暈了。三個人在沉默中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有人走過來了。彭姨跳起來打開門,看見肥胖的老婦人蹲在前面那間大房子的地上。    
    "您在幹什麼?"彭姨問,    
    "捕到三隻有毒的蝴蝶,剛才它們闖進房裡來產卵。"    
    胖女人揚了揚手中的小網子。述遺看見網裡黑乎乎的一團,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外面還有毒蝴蝶嗎?"述遺死死瞪著網子,聲音在戰慄。    
    胖女人不屑於回答她,卻打開了網子。三朵黑雲般的東西在房裡升騰起來、還可以聽到它們的大翅膀扇出的聲音。有一刻述遺失口發出一聲尖叫,因為她感到自己的臉被蜇了一下,她用雙手蒙住臉往前跑,羞愧得要死。一直跑到房子外面,述遺才不住口地對彭姨說:"遇見鬼了!遇見鬼了!"    
    彭姨很討厭述遺的衝動,她似乎不太情願離開,她溜到青年躺的那間小房外面的窗前,想從那裡朝裡看,可惜窗戶被遮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到。她沮喪地走回來,看見述遺的臉紅腫起來了,就顯出怒氣沖沖的樣子,跺著腳罵人。雖然她指桑罵槐,述遺也聽出她明明是罵自己,她就這樣一直罵罵咧咧地跟在述遺身後。往回走的路上述遺既沒有注意樹,也沒有聽鳥叫,她捂著一邊臉,就好像已到了世界的末日。走出那一片黑壓壓的樹林,她再也不願往後看一眼了。    
    官員的府邸內的景象讓述遺大開眼界。想到這樣一些風馬牛的事全扯到一起,述遺完全糊塗了。她已經在此地住了好多年,從未對那張黑色的大門裡的事物產生過興趣,平日裡從那裡路過,只看見有些小汽車出出進進的,很是威風,怎麼也不會估計到會是這樣一個荒涼的所在。當天夜裡述遺就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成百上千的黑蝴蝶從參天古樹間朝她撲下來,毒粉弄瞎了她的眼睛,她摸索著往外走。耳邊響著那胖女人衰老的嗓音:"不要緊,瞎眼的其實是我,不是您,您沒事。"她的話對述遺有種奇怪的鎮定作用,述遺摸到了那雙冰涼的老手,一下子就走出了大門。又過了幾天彭姨告訴述遺說,那青年被人埋在涼亭邊上了,他當時並沒有完全死掉,那兩個老傭人就迫不及待地埋了他。埋他時那兩隻鳥發瘋地在籠子裡跳。"這樣也好。這樣就不留痕跡地消失了。"彭姨寬慰地說道。但他並沒有從述遺的印象裡消失,下雨的日子或出太陽的日子,她仍然坐在窗前發呆,眼睛死盯著前方。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將屋角那一筐筆記本的灰燼倒掉了。她看著鏡子裡消瘦衰老的身形,感到自己又在躍躍欲試。為什麼不做同樣的嘗試呢?比如說就在家中做?然而她知道老朋友彭姨是擺不脫的,不論她怎樣裝聾作啞,彭姨總是鎮定地提醒她自身的存在,無言地告訴她,住在這種普通平房裡的人,同眾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是不可能做那種嘗試的。彭姨有時也同她一起照鏡子,批評她不應該把自己弄得這麼消瘦,批評的口氣裡帶著譏誚。還有一個擺不脫的人就是那菜販子,菜販子還是見了她就說個不停,一會兒阿諛奉承,一會兒諷刺打擊,似乎在從中獲取無窮的樂趣。在這種時候,述遺往往會暫時忘掉自己的心病,沉浸在這種心理遊戲之中。有一天述遺居然在菜販子的攤子上看見了彭姨的妹妹,那中年婦女冷著臉,對菜販子清晰地說道:"到處都有那種討厭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述遺不知怎麼臉上就發燒了。又由這件小事更確證了彭姨的預見。也許真該有意識地不去癡心妄想,多年的經驗告訴她想得過多的事反而難以實現。    
    現在她夜裡睡得更沉了。她把自己想像成一株碩大的植物,這個比喻令她安心。睡的時間也在隨著延長,就這樣醒來又睡著,反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墜入更深的處所,這種夜間的操練漸漸迷住了她。有一天彭姨進屋來,一開口就稱讚她"神清氣爽"。她卻正在癡心地想:扎根於虛空裡的植物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來呢?她對彭姨傻笑著,感激之情由衷而起。她也知道彭姨不會接受她的感激,可還是忍不住湧出那些多餘的感情。    
    "你不妨將天氣情況記錄下去。"彭姨彷彿是無意中說起。    
    是啊,為什麼不記錄下去呢?大自然的反覆無常,難道不是她永久的興趣的源泉嗎?她這乾癟的軀殼裡藏著不可思議的衝動,不就是因為大自然嗎?她到底已經獲得了多少知識呢?述遺的目光從窗口一直延伸到豆腐坊那裡,天空在那屋頂上被切斷了,就像人的感覺也總被切斷一樣。她明白了,現在她要搞另一種樣式的記錄。    
    "明天我就去買筆記本。"她衝動地說。    
    "好。"


中篇小說(二)第72節 變通(10)

    (三)    
    她看著那令她窒息的屋簷,她什麼也沒有寫下,因為她心裡有真正的海和波濤,她正從那裡進入大自然的本質,一切外部的形式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好多天了,雷聲、閃電,狂風和傾盆大雨均不能讓她動心,她凝望天空,偶爾寫下一個符號,馬上又厭棄了。手裡握著筆的感覺真好啊,筆如同一把匕首,劃開大自然的黑幕,即使給她的感覺仍是黑濛濛的也不要緊、這樣昏昏地度過一段時光之後,大自然裡就出現了很多陰沉沉的隱秘角落,那些角落裡都晃動著尖細的、和人相似的影子,她在心裡將他們稱作"火箭頭"。她甚至感到杏花村的梅花也在這些火箭頭當中。這些人決不會從他們的隱身之處跑出來。他們是長期據守在那些角落裡的。她隨即在筆記本上畫下了一些粗糙的人形,畫完之後又感到實在同記憶中的風采相距甚遠。這樣做的時候,她總不忘在旁邊寫下日期。述遺一直在想,這種奇怪的人形動物離她多麼遙遠啊。這種特殊的族類都聚在一起。但他們之間又並不交往,他們聚在一起只是偶然的機會使然,實際上單個的人都是獨來獨往的,這並不是說他們獨來獨往就感覺不到周圍人的存在,他們在這方面其實是十分敏感的,他們不交流是因為交流沒有意義。述遺之所以要這樣判斷是往日的經驗給她的影響。看見那些默默無聞的影子她就聯想起梅花和她那近於杜撰的哥哥,想起他們兄妹特殊的、不可理解的生活方式。她所看見的他們,以及他們做的那些事,只不過是種表面現象,到底他們是什麼樣子,在幹些什麼,述遺能理解到的,只是鯨魚浮出海面的一小塊背脊,撲朔迷離的現象只會把她弄糊塗。她時常想,自己已經活了六十多年了,怎麼會仍然這麼無知呢?為什麼這種無知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呢?    
    她的眼前出現了菜販子,菜販子正微笑著朝她的窗口走過來。    
    "您好啊,述遺老太婆!今天天氣這麼好,您不記錄下一點什麼來嗎?"    
    他的頭從窗口伸進來,一隻骯髒的大手撐在窗台上。    
    述遺躲開粗漢的目光,思忖著,莫非他也是那些角落裡的人影之一?她同他的買賣關係有十幾年了,這種無意中形成的關係恐怕並不真的是完全無意吧,自己怎麼從來沒發現這一點?抑或是這個人通過同自己的這種關係慢慢變成了那種人?如果那種演化存在的話,述遺連想一想都頭暈。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居然可以用多年潛移默化的影響將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影子?她費力地站起身來,挺直了枯瘦的身體,她很想做出嚴厲的表情,可做出的卻是一個討好的笑容。    
    菜販子還撐在窗台上不走。他那高大的身體遮掉了半邊窗戶。    
    "您的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啊,這有點讓人掃興呢。有好多年了吧,您天天來買我的菜,我有時和您開個小小的玩笑,可從來沒有看透過您。每次您一走,我就寂寞難熬,跑到河邊去哭泣。還有的時候,我用河邊的鵝卵石砸自己的腦袋,砸得腦袋鮮血直流。您仔細看看!"他低下自己的頭,那頭垂到了桌面上。    
    述遺看見他後腦勺上有很多雞蛋大小的凸起的肉瘤。    
    "您用不著把這些全講出來,"述遺輕輕地說,"才十幾年功夫,來日方長……"她糊里糊塗地說不下去了。    
    菜販卻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她,似乎在動著腦筋。    
    "你這個老太婆,怪物,心裡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他低聲吼了一句。    
    述遺嚇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全身如同篩糠似的抖。這時菜販子就笑起來,轉過身走掉了。述遺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消失在豆腐坊那邊,冷汗淋淋,一再地自言自語道:"他就是那種人,他就是那種人,真的!"她重新坐回桌邊,將那記錄本打開,關上,又打開,又關上,弄出"啪啪"的聲音。    
    她將筆記本攤在桌上,走到外面去看天。她懷疑頭上這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能否反映出整個地區的天氣。前不久連續下了一個星期的暴雨,剛從不遠的城郊走親戚回來的彭姨卻告訴她,親戚家種的菜因乾旱而減產,那裡一滴雨都沒下。述遺拿不準是彭姨撒謊還是老天爺捉弄她。她的腳步還是很輕快,她走到街口,再一次看了看那緊緊關閉的黑色大門,記起裡頭的參天大樹。從外面是看不見那些樹的,一排辦公樓似的建築擋住了視線。述遺還從未聽人講起過裡面有一個庭院,有一回她和一位老鄰居聊起這事,鄰居搖著頭說她肯定是弄錯了,還說這鬧市中的街上,怎麼可能有那麼幽深的庭院。那裡頭他去過不止一次,只有一些舊房子,全都空著,連樹的影子都沒見到,更不要說參天大樹了。接著他又覺得奇怪,說述遺已經這麼大年紀了,怎麼說話像小孩子一樣。往回走時,她又踮起腳看了一回,看完後正要邁步,卻撞了一個人,那人惡狠狠地罵著"死老婆子,"慢慢地往地上倒去。述遺定睛一看,是裡頭的僕役,他之所以倒在地上是因為喝醉了。述遺朝他彎下腰去問道:    
    "胖老太婆還住在裡頭嗎?"    
    "狗屎,她早化成灰了,你這人真不識時務。"他朝她翻白眼。    
    述遺聽得害怕起來,就繞過他往家裡趕,走了一氣回過頭看身後,竟發現那老頭子搖搖晃晃地跟著她。述遺就停下等他走到面前來。    
    "您有什麼話嗎?"她問。    
    "你逃不脫的,你怎麼逃得脫呢?網已經撒好了呀。"    
    他說了這一句之後就搖搖晃晃地走了開去。    
    當天夜裡述遺在入睡前突然發現了那只黑蝴蝶,蝴蝶有小碗那麼大,緊緊地巴在蚊帳頂上一動不動,翅膀閃出陰險的藍光。述遺喘著氣爬下床,手忙腳亂地將帳子塞好,把蝴蝶關在帳子裡,還用好幾隻夾子將開口處夾緊,以免它飛出來。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才心有餘悸地躺到躺椅上頭去。半夜裡她還開燈察看了好幾次,每次都看見它還停在原來的地方。    
    彭姨一清早就來了,嗔怪地罵了幾句"神經病"之後就去鬆開那些夾子,述遺的心跳到了喉嚨裡。蚊帳撩起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幻覺真可怕啊!"述遺萬分沮喪地咕嚕了一句。    
    她披頭散髮,夜間不舒服的睡姿弄得她如同病了一場似的,一身痛得不行。她對著鏡子梳頭時,彭姨站在她的身後沉思。    
    "發生在庭院裡的那些事,那些個黑蝴蝶,難道只是我星期三午睡時幻想出來的場景?那青年到底怎樣了啊。"    
    "什麼可能性都有吧。"彭姨安慰她說。    
    "為什麼周圍的人和事這些日子全變樣了呢?"    
    "是大自然的規律嘛!"彭姨笑起來。"你怎麼變得這麼愛抱怨了呀。"


中篇小說(二)第73節 變通(11)

    述遺還是想辨別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她無法做到像彭姨那樣坦然。她有點後悔這些日子沒有闖進那張鐵門裡頭去探個究竟,她把這歸咎於自己一貫的惰性,她這個人,什麼事都一拖再拖的。現在已經遲了,那張門好久都不再打開了。她也不願問彭姨,她估計得出彭姨的回答,至少從她的臉上,絲毫也看不出關於星期三那件事的跡象。要是追溯下去,杏花村旅店的事也不可靠了吧。她已經活了六十多年,其間每一個階段都留下了鮮明的記憶,都可以用一些詞去形容,那都是些可靠的記憶吧。什麼又是不可靠的記憶呢?這一年來,怪事不斷出,記憶也開始混淆了。述遺想到,很有可能自己是患了那種常見的老年病了,一種迷幻症。確實,凡是她自認為經歷過的這些奇遇,根本沒有人和她深入討論過,似乎是,周圍的人都是那種不言自明的樣子,而她也就進一步受蒙蔽,以為別人也同自己看法一致。會不會別人都是在敷衍自己呢?彭姨也是不能相信的,述遺什麼時候搞清過她的真實想法?有好多次,述遺嘗試這樣一些假設:假設一開始門口的那位青年就是她的幻覺,又假設後來同彭姨一道去庭院裡的事只是她的一個夢。後面的事卻又同前面的假設相矛盾了,因為就在她家裡,坐在這張桌子旁,她和彭姨多次談論起那個庭院,那位躺在密室裡的青年。而且在談論時,根本不是她提醒彭姨,而是彭姨提醒她有關的種種細節。她們已經在那種憂傷的回憶裡打發了多少時光啊,那種共同的回憶當然不是彭姨對她的遷就。    
    整整一天,述遺被對自己的懷疑弄得疲憊不堪。她很早就上床睡了,帳子的前襟用很多夾子緊緊夾住。一覺醒來看看身邊的鬧鐘,才凌晨兩點。這時她心裡湧出一種預感。果然,在她的腳邊靠床頭的地方,褥子下面,有種可疑的響聲,述遺大叫一聲赤腳跳到床下,蚊帳都差點被她扯破了。黑蝴蝶在帳子裡"沙沙"地飛,有好一會述遺恐怖地坐在地上不能動。後來她找到鞋,趿上鞋逃到門外,反手將門關緊了。她顫抖著去敲彭姨的門,彭姨泡腫著兩眼出來同她走。到了她家,彭姨上前一把扯開蚊帳,那傢伙呼地一下就飛出了門,消失在明亮的夜空裡。那天夜裡的月亮發出玫瑰色的光芒,令人遐想聯翩。彭姨走了之後,述遺仔細檢查褥子和被單,擔心蝴蝶在裡面產了卵,她將蚊帳也拆了下來。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就這樣一直折騰到天亮,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出現那種恐怖的景象。早上八點彭姨又來了,這時述遺正歪在躺椅上做夢,她的夢裡有一盆炭火--因為太陽這時照在她臉上。彭姨看著述遺潦倒的模樣不住地搖頭,幫她收拾好床鋪,掛好蚊帳。述遺在旁邊很過意不去地看她忙乎。    
    蝴蝶的到來再一次證明了那個星期三發生在庭院裡的一切,述遺渾身爽快,覺得自己正在走出迷幻症的糾纏。這種感覺維持了幾分鐘,彭姨那知情者的笑容又讓她惶恐起來。彭姨什麼都沒說,但述遺從她臉上讀出了這樣的內容,那就是蝴蝶的事不是偶然的。述遺在一閃念之間甚至想過,蝴蝶也許是彭姨放到她房裡來的吧。剛剛證實了的事又變得模模糊糊了。    
    "今天要洗被單和褥子。"述遺說。    
    "唔,真是好太陽天啊,這樣的天氣難道不值得記錄下來嗎?"    
    那天傍晚,做完了所有的家務之後,述遺在筆記本上撕下了一頁畫有圖案的記錄,她為自己的這種方式感到欣喜。她想,每撕掉一頁圖案,心裡的那本筆記本就增加一頁空白。睡在被太陽曬得蓬蓬鬆鬆的褥子上,昨夜的恐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就一隻蝴蝶嗎?她怎能斷定那就是一隻有毒的蝴蝶呢?她和它同床而眠,什麼事都沒發生。即使是得了迷幻症,如果不去努力分辨,也並沒有什麼害處啊,也許那是一種對她這樣的老太婆有強大吸引力的幻境,將她的餘生在那種幻境裡發揮,雖違反常情,卻也不能說是很壞的選擇。述遺此刻竭力要將那次出走到城郊過程中的細節想出來。當時她坐在公共汽車上,旁邊坐了一個農民,是那種長年在田間勞作的古板的老農民,穿著廉價汗衫,目光昏暗,老農曾站起身,推開車窗,揮著一隻手向外面什麼人招呼,他的這個動作還重複了好幾次。按理說車在開著,窗外不可能有他招呼的對象,他在幹什麼呢?也許他在向某個地方發信號?凡是述遺想起來的細節,都生動得令人起疑,她不能確定這種事到底發生過沒有。下車的時候有個男孩撞了她一下,她沒站穩,差點撲倒在車門外面,手裡的提包也掉在地上。那男孩還大聲地罵她。述遺看著牆壁,回憶著自己當時手忙腳亂的窘態,仍然止不住要臉紅害臊。她現在才記起車上至少還有半數人沒下車。既然車子已經拋錨了,為什麼那些人坐著不動呢?會不會是駕駛員用詭計將她騙下車的呢?她倒記得她在走向旅社的途中的確有輛公共汽車從她面前開過去了。很可能就是她乘的那輛車吧。她又使勁回憶駕駛員的模樣,記起他總是戴一頂小草帽不脫,也不轉過臉來,所以述遺自始至終沒有看見他那張臉。一想到他也有可能和杏花村旅店有瓜葛,述遺就打了個寒噤。如果這樣的話,那天傍晚她的出走就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有某種她意識不到的誘惑存在著了。確實有些東西是永遠意識不到的,那些個東西,人身在其中,卻又同它們相隔萬里。如果推理下去,自己也應該是早就同杏花村旅店這種陰暗的處所有瓜葛了,梅花的哥哥大概不會無緣無故地站在她窗前的吧。還有彭姨,彭姨的妹妹,菜販子……他們是從什麼時候在在自己周圍形成這樣一張網的呢?還是自己本來就在網中渾然不覺?就說街對面的那位豆腐師傅吧,在她生病的日子裡一日不下三次到她窗口來探視,有一次還在她桌上放了一碗豆腐腦,裡面還加了糖呢。這麼多年了,述遺一直獨來獨往,高傲自負,沒想到真實情形同她的自我感覺正好相反。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這張具有迷幻色彩的網是她自己在多年裡不知不覺織成的,她根本不是獨來獨往,而是一直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動,她的自由不過是這些人的默許。好多年以前,她從生活的混亂之中掙脫出來,順理成章地在這個地方安頓下來,就開始來設想死亡的程序了。有一天。她將鄰居們逐個地分析了一遍,覺得還是只有彭姨能成為她最後的搭檔,這當然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她一定要死在她後面,不知為什麼,述遺一直堅信這一點。每次她設想臨終的情形,總是有這個令她討厭的彭姨在她旁邊。那時她力圖把自己的生活看得非常單純,除了彭姨是可以容忍的之外,她排斥所有的人,認為一律與自己無關。但是為什麼一定要有彭姨在旁邊呢?骨子裡頭她還是多麼害怕孤孤單單一個人啊。開始的時候她以為是一條狹窄的小道通往終點,沒想到走著走著情況就複雜起來,常有迷路的絕望感襲來。就說做記錄的事吧,同初衷也相距甚遠。原來以為按部就班,終將與奇妙無比的大自然合為一體,搞到現在才發現大自然對自己完全是拒斥的,自己無論怎樣努力,也只是徘徊在它的外面。前幾天她半夜起來,在筆記本上畫下一個齒輪狀的東西,心裡很是激動了一陣,可是臨睡前出現在回憶裡的美麗的金絲猴又攪得她心灰意冷了,那些金燦燦的毛是如此的炫目。有好長時間了,想像中的天空不再浮動著那些明麗的雲堆,空空蕩蕩的讓人心慌。那株檸檬樹倒的確出現過一次,不,是並排的兩株,不過是兩株枯樹,光禿禿的,無精打采地佇立在貧瘠的土地上,一副可憐相。她又想搜索梅花哥哥所在的那個庭院,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敗,那地方在記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慘淡的天空底下只有那些尖細的人形在忙來忙去的,令人想起群居的類人猿。在街上,一輛停下的拖拉機的馬達響個不停,柴油燃燒的臭味不斷傳來。看來另一種樣式的記錄也快堅持不下去了,畫齒輪的那回就是一個信號,當然她還要頑抗一陣,她這一生都在搞這種頑抗的伎倆。    
    由於無所適從,她又去了老地方。黑門緊閉,門上的鎖已經生銹了。仔細傾聽,裡面遠遠地竟傳來打樁機的聲音。述遺閉了一會兒眼,設想這個幽深的庭院變成基建工地的情形,身上一陣陣發麻。剛一睜眼就看見梅花的哥哥孤零零地靠在圍牆上,醜陋的指頭輕輕地摳著牆壁上的石灰,白粉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衣袖上頭。


中篇小說(二)第74節 變通(12)

    "我恨……"他嚅動著發黑的嘴唇說。    
    "你沒地方可呆了麼?"述遺滿懷同情地問他。    
    "工地上多的是空房,您啊,不懂得遊蕩的樂趣。到了夜間,各種類型的人全鑽出來了,遊戲場似的。當然誰都不會貿然發出聲音,這種默默的追逐令人心醉!"    
    述遺不敢同他那玻璃球似的眼珠對視,她皺起眉頭看著馬路上的車輛。她覺得這個青年的外貌已經大大地改變了,他的軀體已經完全破敗了,如同廢棄的老房子,他的聲音也很怪,發出嗡嗡的共鳴聲,好像他的胸腔裡是空的一樣。現在他朝她面前走了幾步,生氣似的說:    
    "去過杏花村了吧,那種地方是專門為老年人圓夢的,您怎能隨便忘記。"    
    述遺掉頭便走,走了好遠才回過頭去張望,看見青年張開四肢貼在牆上。那種樣子給她一種很悲愴的印象。就在昨天,彭姨還向她許願,要同她再次去庭院裡舊事重溫呢。她當然不會不瞭解那裡發生的變化,她是瞭解了變化才來向述遺提議的吧。看來往日的那一幕是真的成為她倆的夢境了,在現實中恐怕是連痕跡都消失了。眼前這個像蜘蛛一樣貼在牆上的青年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某日的一個下午,他是否曾經躺在那幽深的庭院盡頭的一間密室裡呢?對於黑門裡頭的變化感到悲哀的只是述遺一個人,彭姨和青年都沒有這種感覺,青年還談到某種樂趣呢!述遺在一剎那間明白了,大自然裡有著另外一種不同的氣候和風景,同她本人看到的表面現象完全不一樣,那種風景是屬於另外一種人的,而她,只能在圈子外隱隱約約地感到。黑更半夜空房子裡的追逐,蒙上雙眼的危險遊戲,這一切如果真的發生,會是怎樣的情形呢?黑色的大門開了,從裡面駛出幾輛運渣土的大卡車,定睛一看,巴在牆上的青年已經不見了。一陣風刮來,卡車上揚起的灰塵撲到述遺的臉上,弄得她老淚縱橫,連忙掏出手絹擦了又擦的。她安慰自己說:人是走不進自己的夢境的。    
    冬天快來時,幾棟高樓的框架在街尾聳立起來,那張大黑門已經拆除了。運材料的車子來來往往,街上到處灑著黃土,風一刮,行人的眼都睜不開。述遺不死心,她夜裡好多次去那樓房的框架裡察看,她沿著沒有扶手的水泥階梯上去,轉了一個彎又一個彎,那些階梯無窮無盡,每次她爬到半路就爬不動了,於是朝右拐向一個平台。冷冷的月光照著她,她時常被自己的影子嚇著了。在寂靜中她不止一次地想過,也許梅花和她哥哥正在這些平台上追逐吧,這些青年該是多麼的膽大又狂妄啊。下去時她膽戰心驚,如果在這種地方滾下去,會給她一種將要落於無底深淵的感覺。她聽著自己那猶豫的腳步聲,分明感到一個黑影正向她靠近,感到那最為不可知的一刻在下一層的轉彎處等著她。走累了坐在階梯上休息的時候。述遺又想起她所不理解的那些人們,那些人們是從來就住在這個城裡的。她恍然大悟,原來城本身就相當於深海的海底,人往往被它表面的喧嘩所欺騙,不懂得它那沉默的本質。那個沉默的世界是同述遺的世界並存的,二者平行發展到今天。在她的以前的生活中,也曾幾度遇見過自己不能理解的人和事。很可能那就是平行線出現了交叉,短暫的撞擊過後,二者重又回到原來的軌道。這一年來情況是大變了,隱藏的世界浮到了表面,把一切全打亂了,混淆了。這到底是老年人的迷幻症還是她本人生理上的自然變化,抑或是大自然施的詭計?述遺被紛亂的思緒煩擾著的時候,就看見她上面那階梯在浮動,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最高的平台上會是什麼景象呢?她之所以上不到那個處所,一方面是體力不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害怕。因為有一天夜裡,的確從那高處傳來過一種奇怪的聲音,當時她以為那不可知的一刻快到了,可後來什麼也沒發生,那短促的叫聲再也沒響起過,也許那是一種夜鳥。述遺夜間的活動也並非毫無收穫,她在某一層的平台上撿到一個玉石鎮紙,形狀是一條盤著的蛇,這東西在夜裡熠熠閃光,一下子就被她看見了。她揣著它下樓梯時就彷彿懷裡揣著一塊炭似的。她將鎮紙放在家中桌上,它的光芒一下就消失了,只不過是一塊粗糙暗淡的玉石罷了,算不算得上玉石還是個問題。到了夜裡述遺關了燈,將鎮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它還是不發光。後來她終於回憶起來,這塊鎮紙是她在梅花哥哥的窗台上看到過的,當時她還好奇地將它拿起來看了幾看,彭姨也注意到了鎮紙的奇特造型。早幾天彭姨來的時候,述遺將鎮紙伸到她鼻子跟前,彭姨誇張地嗅了幾下,說"聞到了墓穴裡的怪味",但她不承認曾見過這件物品。撿到鎮紙後,述遺更加注意那些夜間發光的東西,她幻想自己的眼睛已變成了貓眼,銳利無比。果真,她後來又撿到了胖女人捕蝴蝶的網子,那東西在階梯上磷光閃閃。彭姨譏笑她說,像她這樣檢下去,會把整個世界都搬到家中來。述遺聽出她說"整個世界"這幾個字的時候故意發音含糊。後來就再也沒撿到過夜裡能發光的東西了,不論她把眼睛睜得多麼大也是枉然。    
    從梯子上下來,她就看見那些工人正在燈光下攪拌水泥和卵石。燈光昏暗,照出一個黃的光暈,那些人在轟響著的攪拌機邊上揮動著鐵鏟,一個個面目兇惡。由於害怕,述遺就小跑起來。他們還是發現了她,關了攪拌機,大聲斥責她。她只好停下腳步,像犯了錯誤的小孩一樣走攏去。黑瘦的、矮小的漢子嘶啞著喉嚨對她說:    
    "你不要來這裡轉悠,這裡總出事,差不多每天早上平台上都有一具屍體。他們都是想沿著樓梯爬到頂上去,哪裡爬得到呢?下場可想而知。那些個屍體,我們將他們全放進了攪拌機。"


中篇小說(二)第75節 變通(13)

    述遺聽完這些警告,昏頭昏腦地走,忽然觸到一面牆,原來自己走到了另一棟未完工的樓底下,這棟樓前也有人在攪拌水泥。她連忙躲到牆的陰影裡,悄悄地繞過那些人。但是她繞過這棟樓房之後迷路了。抬頭一看,到處都是未完工的樓房,每一棟樓前都有攪拌機,她沒想到工地會有這樣大,這麼多房子。回想自己上一次和彭姨來這裡的情景,這個院子並不見得有多大。再說自己在這裡住了幾十年,難道連這個地區的範圍都搞不清?惟一的解釋只能是,在她不知曉的情況下,工地正在往西邊不斷擴張,西邊原來是一片農田。但是在這樣的黑夜裡,她又怎能分得出東南西北呢?述遺的雙腳都走累了,沒有辦法,只好從一棟房的樓梯口上去,上到二樓的平台,靠著一面牆坐下來。對這件荒唐的事她只好在心裡苦笑。她,一個老太婆,活得不耐煩了夜間出來獵奇,現在又人老眼花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在平台上等人來謀殺,然後讓自己這把老骨頭進攪拌機。這樣想著時,又感覺到一個黑影沿梯子上來,走進平台了,也許就蹲在她對面的門口,那地方黑糊糊一片。不知過了多久,她竟靠著牆睡著了。在睡夢中恐懼並沒消除,看見一隻豹張大嘴咬住她的腳,但始終咬不下去。她腦子裡出現這樣的念頭:既然這動物總不鬆口,自己乾脆繼續睡吧。就這樣時醒時睡的,居然熬到了天亮,只是背痛得像被人打斷了似的,想要站起,卻撲到了地上,撲下去的一剎那看見前方有個死人,那傢伙也撲在地上形成一個"大"宇。述遺想,他一定是昨夜的那個黑影,他是被人追殺的吧,這恐怕就是梅花哥哥所說的"遊戲"。她在地上躺了一會才努力站起,因為不放心,她又用腳踢了那屍體幾下,不見動靜,這才慢慢下樓。這時她心裡的恐懼已消失了。下了樓梯就看見街道。    
    "沒想到會在那種地方睡一夜,我真是越老越荒唐,我不知道要怎樣解釋這件事。我是不是應該譴責自己的所作所為呢?"    
    "你已經譴責了自己。"彭姨看著她說,"你一點都不脆弱,可以說越老越硬吧。"    
    "昨天夜裡我什麼都沒撿到,那種地方太噁心了。"    
    述遺一邊說著"噁心",一邊看見自己腦海裡波光閃爍,她吃驚地住了嘴。這時彭姨還在看她,看得她很不自在。忽然彭姨努了努嘴,讓她看窗口,述遺一抬頭。看見豆腐店老闆在馬路對面向她招手。述遺大聲問他有什麼事,他就跑過來同他講話。    
    "兩位老太婆站在一起交談的樣子實在是令人感動啊!"他扶著窗台讚歎道。    
    他是一個白胖的中年人,兩隻眼睛有點像豬眼。    
    "我見過您的兒子了,他在豆腐作坊裡暈倒過去,是餓暈的,我讓他吃了兩塊生豆腐。您的兒子真堅強。"    
    "他不是我兒子,你不要亂說。"述遺生氣地說。    
    "那也是一樣。他總站在您房子前面看您,我想那還能是誰呢?說來也怪,有一回他拿了一個玉石的鎮紙來要同我交換豆腐,那東西來歷不明,我怎麼能夠要他的。我白白給了他豆腐,他反倒對我做出鄙夷的樣子,人心真是難猜透啊。"    
    聽到這裡,述遺實在是受不了彭姨的盯視了,就沉著臉,問豆腐店老闆到底有什麼事。這一問就將他問住了。    
    "我找您有什麼事?當然什麼事都沒有。原來您根本不關心您兒子,我還以為我在為您搜集他的信息呢,我徹底弄錯了。"    
    他沮喪地掉頭走開了。    
    玉石鎮紙放在述遺的桌子上,幸虧剛才那漢子沒看見。是不是他也參加了設圈套的勾當呢?世上真有這麼湊巧的事嗎?這個人並不像梅花的哥哥一樣在城裡游來游去的,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粗人,幾十年如一日地在她家對面做豆腐,述遺從未料到他也會講出這種話來,而且同梅花的哥哥早有過交往了,真嚇人。    
    "你不是告訴過我那青年已經去世了嗎?"述遺終於直視彭姨問道。    
    "我同你說的根本不是一個人。你說的是站在你窗前的那個人,那個人我從來沒見過,你把他同我們去看望的生病的青年混為一談。然後呢,你又從工地上撿回一些東西,說它們同那次訪問有關,這都是你單方面的想法。"    
    述遺越來越躊躇,不知道要怎樣來描述天氣的變化了。她在大自然的面孔上看出了虛假的表情。冷漠而疏遠的表情。這時她才醒悟,覺得自己從前那種種陶醉實在沒有什麼道理。有時她思忖良久,在筆記本上畫下一連串的三角形,如一隊士兵在向某地前進。她一邊畫一邊想,這些三角形就是雨,被大地吸收的雨滴流向地心,流向那黑暗無比的、陰謀聚集的場所。而大雨過後的晴天舒展著面孔,好像若無其事。真的,人對大自然到底瞭解多少啊。她摸了摸自己皺巴巴的臉頰,想起自己為此事徒然耗費掉的那些年華。當她和彭姨都還年輕時,常為出門要不要帶傘爭得面紅耳赤。儘管每次到頭來都證明她的直覺是對的,彭姨卻並不欣賞她的直覺,時常嘲笑地稱她為"預言家",弄得她心裡悶了一腔怒火。彭姨還從不認錯,如果事實證明她錯了,她仍要強詞奪理,反過來告誡述遺,要她不要被表面現象迷惑,不要把心思全放到揣測大自然的意圖上去了。回想起來,自己後來買筆記本記錄天氣情況,初衷正是要同彭姨對著干啊。幾十年來,她一直極不理解彭姨的頑固的思維方式,總在暗地裡嘗試要擊垮她,至少也要做到不讓她來干擾自己,這樣努力的結果卻是自己終於全盤崩潰,被她牽著鼻子跑了。同她共事多年的彭姨,是通過什麼途徑掌握了大自然的真諦的呢?她並不屬於那種影子一類的人,她身上世俗的氣息比自己還濃,但她卻比自己更能理解某些反常的事物。在鄰居們眼裡,她是個叫叫嚷嚷的老太婆,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揭別人的醜,目光短淺,思想缺乏邏輯。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促使述遺進入了她目前身處的迷幻世界。也許她茫然度過的那些年華就同一股雨水一樣,始終在往那不可知的黑暗深處滲透吧。那是怎樣的漫長而蒙昧的過程啊。現在她是更加謙卑了。因為不知道要如何評估自己,她就開始看周圍人的臉色,謹小慎微地詢問一些邊緣性的話題。比如去買菜的時候就問菜販子,幹這一行是出於興趣呢還是為生活所迫?有沒有產生過改行的念頭?從豆腐坊旁邊經過時她還假裝關心地從水裡撈起豆腐左看右看,並厚顏無恥地問老闆:賣不完的豆腐如何處理?當然她從未得到過回答,對方只是望著她,期待著,看她還有什麼話要說。對她來說,這種態度比奚落還要糟糕,她只好訕訕地走開,什麼也沒撈著。彭姨的態度和他們有點不一樣,彭姨對發生在述遺身上的變化似乎是持肯定態度的,可是她又完全否定她的判斷力,將她看作患了病的老人。於是述遺的情緒也隨她的態度忽上忽下的。


中篇小說(二)第76節 變通(14)

    有一天她坐車去市中心理髮,居然在車上看見了那位老農民,一瞬間她又不能確定自己從前到底是不是真的見過他了,也許他只是同自己虛構出來的形象正好符合吧。她走過去站到他的旁邊,老農看了看她,那目光有點輕視,有點不以為然,本來打算開口的述遺嚥回了她的話,究竟是否見過他的疑問也就得不到答案了。過了一會兒,那老農竟然離開座位,站到車廂另一頭去了。從理髮店回來的述遺一路上都好像在夢遊,後來走過了自己的家門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回憶就同洪水一樣洶湧,五花八門的片斷令她目不暇接,她甚至記起了兩歲時母親繫在她腳上的一個鈴鐺,也記起了母親當時的樣子。那模樣似乎不太好看,還有點粗俗。她的想像馳騁著,中了魔一樣,願意想什麼就可以想出什麼。她甚至想起了一種奇異的豌豆,是她四歲時在坡上摘到的,豆莢裡的豆子有三種顏色,紅、藍、綠。她剝開那些豆莢時,有一條蝮蛇在她眼前的空中游動,天上黑雲重重。她突然覺得要下雨,扔了豆莢就往家裡跑,雨還是在半途下來了,將她從頭到腳淋了個通透。三色豌豆的事似乎從未留在她的記憶裡,現在卻想起來了。"述遺,述遺,你將來的路怎麼走啊。"年輕時彭姨總做出發愁的樣子亂說一氣。述遺自己有時也發愁,總的說來還是蒙著頭往前闖。很難說出彭姨對她預見事物的能力是厭惡還是欣賞。爭吵了幾十年之後,這種能力讓她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蛛絲馬跡,這一點肯定要歸功於彭姨的堅持不懈。為什麼接近了大自然的本質,大自然反而對她疏遠了呢?也許那另一個世界並不是隱藏的世界,而是一切,是全部?在黑乎乎的、荒涼的夜裡,玉石鎮紙是真的發過那種光呀,不然人老眼花的她又怎麼會撿得到那玩意兒?    
    豆腐坊的女人們坐成一排,注意地打量著述遺。    
    "現在除了那種人以外,很少碰到在外面亂走的人了。一般人在外走都有目的。"她們這樣說道,都顯出不贊成述遺的樣子。    
    述遺慚愧地用手巾包了豆腐準備回家,卻被她們攔住,一定要她參觀一下她們住的地方,她們說這樣會使她這種老太婆大開眼界。她們簇擁著她往前走,在潮濕黑暗的小巷子裡轉了好幾個彎,然後沿一條短短的地下通道進了一間黑屋子,過了一會兒燈才打開。述遺看見這根本不是一間房,而是那個過道的延續,有一張鐵床放在牆邊,上面躺了一個男人。過道的前方像電影鏡頭似的出現了模模糊糊的山巒的輪廓,那是夜幕下的山,單調而虛幻。述遺往前方的山巒的方向走了幾步,這時她發現豆腐坊的女人全都悄悄離開了。山似乎就在眼前,而且從前看到過的那些形狀像子彈頭的人影又出現了,排成隊,往山裡走,一共大約有十幾個人。    
    "看什麼呢?"床上的男人忽然講話了,"那些個人,您看著離得很近,其實離得很遠,您怎麼走也是到不了他們身邊的。"    
    他坐了起來,一副發呆的、若有所思的模樣,述遺的記憶復活了,她曾經在郊外的燒餅鋪裡見過這個人一面,當時他就坐在自己對面啃燒餅,腳邊還放了一籃子新鮮魚。不過他腳邊的一籃子魚是現在才想起來的,那個時候她似乎沒看到。    
    "到不了他們身邊。"他重複說,"我天天都在這裡看,我們看見的是夜景,而現在外面卻是白天,時間差異太大了。上面那些個女人也對這種事有興趣,但是她們每天來看一看就走了,只有我一個人是每天留守在這裡。您瞧,那些人上山了。他們是一個小社會,您一定是偶然撞上了他們吧?您不要著急,相遇的機會還多的是。有一天,他們當中的一個走到了我面前,這是一個白鬍子老漢,比一般人都要矮小,長著土色的皮膚,臉上五官很不對稱,如同一團泥巴上隨便挖了幾個洞。他那雙烏黑的手大得出奇,手掌上滿是裂口,裂口內凝著暗紅的血,像是被用小刀割出來的一樣,十分觸目。也許他是用這雙手在山上的土裡尋找植物的塊根來充飢吧。"    
    "您沒有試圖去加入他們的社會嗎?"述遺問,完全被他的話吸引住了。    
    "啊,我根本走不到他們面前去,他們行蹤無定,我和他們之間又隔著時間。有一回我在山裡爬了兩天兩夜!有時他們也去村裡,情形也是一樣,不但追不上,就是追上了也是認不出。他們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您就會認錯了人。他們雖屬於另外一個社會,但身上並沒有標記。"    
    "我也碰到過一些人。不,確切地說,不是碰到,而是我逐漸從一個一個周圍人身上認出了我不熟悉的那種特徵。您剛才說他們屬於另一個社會,我也一直這樣想。可是我又想,為什麼所有的人全顯出了那種特徵呢?那另一個社會會不會就是我所生活的這個社會呢?啊,我真是混亂極了。"    
    述遺同那人告別,回到豆腐坊,看見那些女人正在忙忙碌碌,誰也沒注意到她。她從櫃檯上拿了自己的豆腐就走。走到門口又看見老闆從外面進來,老闆禮節性地同她招呼,一點都看不出什麼異樣。一個念頭在述遺腦海裡一閃:也許他們就是山那邊那個社會裡的人?他們會不會裝出忙碌的樣子,一轉背就鑽到那個地下過道,然後就加入那一夥去了呢?難道真有那麼些住在山裡的原始人嗎?剛才的這一場轉換搞得她有點頭重腳輕,她趕緊回到家在躺椅上躺下了。    
    "豆腐坊旁邊有個黑暗的通道,那裡的風景美不勝收。"述遺痛苦地在彭姨面前回憶著當天的遭遇。    
    "啊,不要經常往那種地方去,那是個鬼門關,除了那個癡心妄想的男人,誰會堅守在那種地方?"    
    "你認識他?"    
    "好多年以前,他是我丈夫。一個喪失了生活能力的人。"    
    兩個老女人神經質地對視著,目光裡慢慢顯出些蒼涼的味道。過了一會兒,彭姨突然笑了起來,拍著述遺的肩大聲說:    
    "那些彎彎角角的地方,你都已經鑽遍了嘛,你的好奇心真不小哇!怎麼會越老還越不肯罷休,快入土的人了。"    
    述遺的肩胛骨被她的胖手拍得很痛,不由得憐惜起自己這把老骨頭來。她想,彭姨真是個大冤家,連自己的丈夫都離她而去,這種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呀。不過她並不瞭解實情,這對夫婦說不定時常暗中見面,就像一個秘密組織成員似的進行那種地下聯絡。    
    夜幕就要降臨,豆腐坊那邊變得靜悄悄的,那中年女人正低著頭往外走。述遺的心顫抖了一下,回過頭去問彭姨說:    
    "她們是怎樣知道那種秘密的呢?"    
    "那根本就不是秘密,誰都想要往那種地方跑,人的天性嘛。"


中篇小說(二)第77節 變通(15)

    尾聲    
    這一回她不是去工地上,而是去了那黑洞洞的地道裡。像瞎子一樣摸了一段路,腳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有些驚惶,又有些瘋狂,她詫異地站住了。外面的天是深藍色的,雖是夜色,但有亮堂堂的月光照著群山,那些山頭都在冒煙,煙是白色的,裊裊地升上夜空。突然,就在近處,述遺發現了她去過的工地,一棟棟樓房矗立著,樓房已全部竣工,裡面住了人。述遺用力往前看,距離混淆了。到底是山離她更近還是樓房離她更近啊?一陣一陣地,她能看見山上的樹葉,看見一枚一枚的松針,她還看見了一些不能說的,同她的心病有關的事。她的瞬間視覺向她證明,的確有一群人住在山裡,他們忙忙碌碌,時隱時現。彭姨的丈夫到哪裡去了呢?述遺記起他說過眼前出現的這些景致是不可接近的。地道裡瀰漫著那種陰濕處所的怪味,述遺猛地向出口走了幾步,然後張開口呼吸外面的空氣。這時地道裡傳來了腳步聲,述遺知道那是誰,她沒有轉過身去,只是輕輕地,彷彿很隨便地問道:    
    "你丈夫終於走了嗎?"    
    "他本來就和山裡那些人是一夥的,只是偶爾在這地道裡呆一呆。比如上一次,他是知道你會來,這才有意呆在這裡等你的。"彭姨說道,停住了腳步。    
    "那麼你呢?你也同那些人是一夥的吧?我一直在這裡納悶:一個人怎能偽裝幾十年呢?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那一夥的。"    
    "這是個秘密。"彭姨"撲哧"一笑。    
    彷彿約好了似的,彭姨挽著述遺的手往前走去。她們走了好久,可就是走不到樓房面前去,更不用說那些山巒了。樹的形狀成了模糊的一片,如同平面的油畫佈景,不斷地往後面倒退。    
    "彭姨啊彭姨。"述遺感歎道。    
    "什麼?"彭姨一怔。    
    "彭姨啊彭姨。"她又說。    
    她的老眼裡一下子盈滿了淚水,她想傾訴,但她腦子裡沒有語言,她此刻接近了癡呆的狀態。"彭姨啊彭姨。"她只會說這幾個字了。彭姨還在拖著她前行,夜空更明亮了,周圍如同白晝,樓房裡有人用二胡拉出哽哽咽咽的聲音。述遺一下子感到了腳下的土地在移動,那便是她們為什麼走不到目的地的原因。    
    "有一個人從山裡出來了,看!"彭姨說。    
    述遺也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姑娘的身影。姑娘正在溪邊用水桶打水,那條小溪如同橫在畫面上的一條白布,老遠就看得清清楚楚。姑娘的週身發出光暈,隨著她的運動一閃一閃。她不是朝山裡走,卻是徑直朝兩位老太婆走過來了。    
    "梅花!梅花!"述遺和彭姨異口同聲地喊道。    
    她們向她走過去,她也提著水桶向她們走過來,但她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大了。述遺瞥見了那只坐標一般的老貓。最後,梅花隱退到了山腳下,很快消失在樹叢中。    
    彭姨緊緊地挽著述遺站在原地,述遺感到腳下的大地移動得更快了,簡直令她頭暈,而且她身上開始發熱,那是種新奇的感覺,就像很多螞蟻從體內向外湧似的。    
    "你終於也發光了。"彭姨似乎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述遺根本看不見自己發出的光,她認為彭姨是在哄騙她,她又覺得彭姨完全沒必要哄騙她,那麼她說的是真的?多麼熱啊,有成千上萬的螞蟻在向外湧呢。高樓裡的那個人探出身來朝她們張望了,述遺想,他看見了什麼呢?    
    這真是一個溫暖的夜晚,這樣的夜晚即使在野外也可安然入睡,難怪有人要住在野外。述遺的心還從未像今天這樣同大自然這麼貼近過,她看著那些山,簡直看呆了。當她停住不動時,彭姨也停住了。    
    "山裡的人們也看見了我們。"彭姨說。    
    有點點雨絲飄到述遺臉上,她貪婪地伸出舌頭舔著,舔著,忘乎所以起來。不可捉摸的大自然,她追尋了一輩子的,同她若即若離的大自然,原來就在她身體裡,這就是事情的真相。所有那些個焦慮,那些個怨恨,那些個疑心,全消失了。山裡頭的那些人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把,像綴在山間的明星。述遺感動地看著,第一次感到自己同他們是平等的。從他們那邊朝她看,她不也是一顆星嗎?她久久地佇立在原地,後來她用手往旁邊一摸,發現彭姨已經早就不在了。這空曠的處所只有她一個人,她在靜謐的天空下悄悄地變成了那顆星。"明天……"她嚅動嘴唇,努力要說出她說不出的那個詞。    
    1998.10.10,英才園


中篇小說(二)第78節 阿娥(1)

    我們在院子裡跳繩,兩個人甩繩,五個人跳。我們剛開始跳不久,阿娥就跌倒了。她慢慢地倒下去,臉色發青。孩子們無比驚慌地圍成一圈,有人叫來了阿娥的父親。那父親是這裡的箍桶匠,有一張飽經滄桑的老臉,腰部像被打斷了似的彎成九十度,看上去不像阿娥的父親,倒像她爺爺。他走到阿娥跟前,摟起她的上身就往家裡走,而阿娥的下半身就在地上拖。看來這位父親已經熟悉了女兒的發作,一點都不感到奇怪。有知情的女孩告訴我說,阿娥真可憐,生下來就有這個毛病。遠遠望去,阿娥像一具屍體,那位殘疾的父親一搖一擺地拖著她走。    
    整個春天我們玩瘋了。家長們天黑時站在屋前的台階上喊我們當中某個人的名字,跳起腳來破口大罵,那個人就如老鼠一樣悄悄溜回去吃飯。天天如此。也有挨打的,被打的孩子拼出吃奶的力氣慘叫,家長聽得煩,只好暫時放開他們。但我好久沒再見到阿娥,她父親那老鴨似的身影倒是常出現。    
    男孩小正問我願不願去看阿娥,我怦然心動,尾隨他在一棟又一棟的老屋之間穿梭。我們最後停留在一棟破舊的木屋前面,小正讓我騎在他肩上,湊到高高的窗前往裡看。我看見房間正中有一隻玻璃櫃,阿娥就睡在櫃子裡,她沒睡著,不時動一動,打一個哈欠。我還要看個仔細,小正就不耐煩了,叫我下來。    
    "她怎麼會睡在那種地方?"我惶惑地問。    
    "她有病,那是隔離室。"小正得意洋洋地介紹,"不是怕她傳染給別人,是她自己需要隔離,不然啊,活不過明天。"    
    "那她還跳繩?"    
    "短時間出來活動一下是可以的,我看那對她沒什麼壞處。"    
    他一本正經地伸出手掌,我給了他兩塊錢。    
    我還想從門縫裡偷看,遠遠地那隻老鴨過來了。    
    "快跑!"小正猛地扯了我一把。    
    我們兩人一齊飛跑,穿過那些老屋,又到了院子裡,我們在途中還撞翻了一家人曬在天井裡的干木耳,撒了一地。    
    一想到玻璃櫃裡頭的女孩,我就心跳臉發紅,恨不得馬上把這個發現向一個人吐露。    
    這樣的機會終於來了。我邀了細碎去山裡挖蕨根,我們避開那些個男孩,鑽進陰暗的壕溝。在收穫了一些肥大的蕨根之後,我壓低喉嚨向細碎吐露了這個秘密,我還添油加醋,將阿娥形容成一條蟒蛇,夜裡游出去吞吃小雞。細碎立刻就尖叫起來,跳著爬出陰暗的壕溝,將採集的蕨根撒了一地,抱著頭痛哭。我跟在後面慌慌張張地向她道歉,我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她,讓她這樣感情衝動。可是只要我一張口,她就更厲害地尖叫起來。我心灰意懶,扔了那些蕨根怏怏地往家中走。還沒到家,細碎的媽媽就追了上來,狠狠地指責我,說我"欺負女孩子"。我想張口辯白,她又橫蠻地打斷我,威脅說:    
    "有些事,不可以亂說的,管好自己的舌頭吧。"    
    平白無故地被人搶白一頓,我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個深淵,這個深淵是一個沒有底的謎。我想去找小正問一問,小正也躲著我,遠遠看見我就一溜煙跑得不知去向了。    
    傍晚的時候,大人們罵人罵得特別凶,很多人都在指桑罵槐。他們罵自己家的小孩和一個賊攪在一起,還說要打斷他們的腿子。我不敢聽,又不得不聽,我覺得自己成了過街的老鼠。所有的孩子全回家了,還有兩個女人在罵。媽媽見我躲在門背後傾聽,就走過來將我攬在她懷裡,她的粗糙的、被勞作弄得變了形的大手撫著我的背,一聲接一聲地歎氣,就像我闖了大禍,不可挽回了似的。    
    "什麼事也沒有,媽媽。"我不服氣地說。    
    "當然,當然,能有什麼事呢?好孩子。"    
    她的惶惑不安的目光對著面前的那堵牆,那樣子分明是告訴我大難臨頭了。我突然很恨她,這種感覺是常有的,但這一次,我覺得她和外面的人們是一夥的。我一用力就從她的手臂裡掙脫出來,弄得她差點栽倒在地。    
    因為所有的孩子都躲著我,我只好自己和自己玩。我在泥地上玩一種攻城的遊戲,讓兩個城堡裡的武士相互進攻。我口裡喊著"衝呀!殺呀!"的,忙個不亦樂乎。我還讓甲城的武士挖了一條運河,通到乙城的地底下,將院子裡的那攤污水引過來,讓乙城被污水淹沒。我聚精會神地幹著這一切時,突然看見一隻穿著皮鞋的女孩的腳將我的城堡踩塌了,我吃驚地抬起頭,看見阿娥叉了腰站在我上頭。    
    "你這個懦夫!"她傲慢地說道,"誰要你來多嘴啊,你搞得清這些事嗎?"    
    "阿娥,阿娥,他們都不理我了,你要是再不理我,我該怎麼辦啊。"    
    我差點要哭出來,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一隻手。    
    "當然,我會理你的。"阿娥突然撲哧一笑。    
    她任憑我抓住她的手。而我,就像獲得了批准似的,還將我的臉頰往這只冰涼的手上貼。奇怪,我的臉一貼上去她的手心就有了熱氣,而且越來越熱,像發高燒似的,她的兩隻長得很攏的小眼睛則目光閃亂,我覺得她要發急病了。我連忙將臉頰脫離了她的手掌。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揪住自己的胸口,困難地喘氣。    
    "阿娥,阿娥,你不會暈倒吧?"我害怕地問她。    
    好久好久她才平靜下來,指了指身邊的大石塊,示意我同她並排坐下。她的手又變得冷冰冰的,一臉難看的樣子。我看見院子那邊的門洞裡有幾個腦袋晃了一下,很顯然是前面街上的孩子,他們看見阿娥和我坐在一處就躲起來了,真是怪事啊。阿娥銳利地瞥了我一眼,說道:    
    "我現在見不得人了,都是因為你,你自私自利,不顧後果。"    
    "我完全不知道,我蒙在鼓裡。啊,我敢發誓,要是我知道,我就把這隻手砍掉。"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一定變了色。我希望阿娥說下去,這樣就會把箇中的緣由說個清清楚楚,一切就會真相大白。我握著她的手等了又等,她卻並不開口,像在想其他的什麼事。我想,阿娥的世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呢?她一定覺得我十分荒唐吧。阿娥的沉默是那種很寧靜的沉默,她顯然不希望我開口,似乎她預先就知道我的疑問太多了,回答起來沒個完。終於她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說她要走了。我想送送她,她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她走路的樣子和她父親一樣,很像鴨子。我猜測她是回到她的玻璃櫃裡頭去,這樣一想不由得很害怕,要是她剛才死在我身旁,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    
    那些天我神魂顛倒,總是想往阿娥家那邊跑。門是關著的,我不敢喊門,窗戶又太高。我心事重重地在外面徘徊,阿娥的父親一出現,我就假裝在屋簷下玩修城堡的遊戲。有一天,阿娥的父親進屋後,同阿娥在房裡高聲說話,我在外面全聽見了。那父親問:"外面那野小子是怎麼回事?"女兒就回答:"大概是妒忌我吧。"然後還說了些其他的,總之是我難以理解的話。阿娥的聲音就像從一個罈子裡面發出來的一樣,伴隨了嗡嗡的回音。


中篇小說(二)第79節 阿娥(2)

    有一天阿娥終於出來了,病懨懨的。她用蔑視的目光掃了一眼我砌的城堡,懶懶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太陽多麼好啊,阿娥!茶樹開花了呢!我們去山上捉小鳥吧。"我想討好她。    
    "我不能曬太陽。"她簡短地說。    
    "真可惜,真可惜,長年躲在那種櫃子裡,多麼可怕!"    
    "你這蠢貨,櫃子裡才有意思呢。我只要一出來就難受,你沒看到嗎?陽光使我的血變黑,花粉使我的氣管粘膜腫脹,最糟糕的是,我在外面無法想事情了。我想出來的那些個事,你永遠想不出。你這樣的人就只會玩這種古老的遊戲,因為人人都玩這種遊戲,真是乏味透了。"她一邊說一邊往房裡走。    
    我連忙緊緊地跟上去,阿娥似乎也不反對我參觀她的家。玻璃櫃很精緻,同房裡簡陋粗笨的陳設形成鮮明對照。長方形的體積比一個大人的身材還長一點,前面是一扇推門,四根閃亮的不銹鋼柱子上面車出漂亮的螺旋花紋,立在櫃子的四角作為支撐。那柱子簡直有點豪華氣派了。玻璃門的一側嵌著一根管子,管子連到一台小小的機器上。阿娥說這個機器一開動,玻璃櫃裡面就可以保持真空狀態。"那種情形啊,妙不可言。"我彎下腰去看那台機器,正在這時外面響起了咳嗽的聲音。阿娥立刻將我往外推,小聲說:"快走,快走,你的氣味留在房裡,父親要暴跳如雷的。"她猛地一用力,我跌倒在門外台階下。我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阿娥的父親揪住了後面的衣領,他將我用勁往泥地上撞,撞得我前額流出了血,一共撞了十多下他才罷手,我大概後來暈過去了。    
    我不記得那一天我是怎樣挨到家的,我精神上受到的打擊還遠遠大於頭上的傷。媽媽在我床邊輕輕地哭著,反反覆覆地說要為我報仇。    
    "您怎樣去報仇?"我不耐煩地打斷她。    
    我從腫起的眼皮下看見她一臉的茫然。    
    "是啊,我怎樣去報仇呢?"她猶猶豫豫地嘀咕道。    
    我躺在家裡的那些日子是最最黑暗的日子,一個喪子的老女人在門外通夜通夜地嚎哭,我覺得世界的末日要到了。一天夜裡我剛睡著,就有人弄我額上的傷口,那人猛地一下將傷口上的痂揭去,我在鑽心的疼痛的襲擊之下發出怪叫,隨之看見匆匆離去的老女人的駝背。傷口的血流得滿臉都是,緊接著母親舉著油燈出現了,她為我折騰了好久才將我安頓好,她不聽我的解釋,硬說是我自己做噩夢將傷口弄得裂開的。我閉上眼,傷口一跳一跳地痛。我想,那老女人一定是把我當成了她死去的孽子,恐怕她才是尋上門來報仇的。這一次的傷口惡化在我額頭上留下了很大的疤。    
    阿娥是在第十天到來的,剛好是我戰勝了炎症高燒的那一天。女孩的臉白得像紙,一溜就到了床前,口裡一迭聲地說:"抱歉,抱歉。"她湊著我的耳朵小聲問我是否有人在我病中來騷擾。我就說了老女人的事。    
    "她是弄錯了人吧?"    
    "不會吧,我看這事是父親的主意。"她神情恍惚地說。    
    "你睡在玻璃櫃裡也是你父親的安排吧?"我怨恨地譏諷她。    
    "!不要亂說嘛,現在我們倆已變成一根籐上的瓜了。就因為你闖到我家裡去,事情才變成了這樣。"    
    她這樣一說,我的氣全消了。我想坐起來同她握握手,可是窗戶上有幾個腦袋閃了一閃,他們是街上的孩子。接著我又聽見那些大人們在指桑罵槐了。我打了一個冷噤,將雙手縮回被子裡。我看見阿娥如同遭了霜打的菜秧,她身上那件外套像要將她細瘦的肩頭壓壞似的,她一臉痛苦。    
    "我要回去了,這裡的空氣我受不了。"她聲音微弱地說。    
    她還沒出門我就閉上了眼。那一天餘下的時間我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她來幹什麼呢?是她父親派她來的嗎?我越想越不安。接著我又想到阿娥的處境,又覺得她絕不是她父親的幫兇,而是被她父親掌握的工具。我對她的看法總在兩極之間搖擺著。    
    我在養傷的日子裡暗暗地在心裡制定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誰都不能告訴,媽媽也不能。傷一好我就跑了出去,我不理睬那些孩子們,獨自一個向前跑。奇怪的是這一來,大家都駐足向我張望,就像看呆了一樣。我心裡又有點得意洋洋,步子邁得更高,好像胯下騎了一匹馬。我跑呀跑的,跑到了山腳下,我抱住那棵大松樹時才猛然醒悟:我跑過頭了。那邊街上的孩子們大呼小叫的聲音順風隱約傳來,使我陡生一種平和的幻覺。我回轉身往阿娥家裡跑,在快到她家的那道圍牆的前面我停下了,我看見阿娥正好病懨懨地坐在屋前。    
    "阿娥--阿娥!"我輕輕地喚她,手裡捏著一把汗。    
    阿娥的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小跑步朝我過來了。    
    "你怎麼竟敢又到這裡來,不想活了麼?"她低聲地、嚴肅地說。    
    "阿娥,我是來邀你的,我們跑吧,翻過這座山,到我舅舅家裡去,他會收留我們。我這位舅舅,從不大驚小怪。我們跑吧!"    
    阿娥出乎意料地沒有表示反對,甚至顯出很神往的表情,口裡念叨著:"山那邊--山那邊,好主意,我還從未到過山那邊呢!哈,你這小鬼!"她伸出一隻手輕輕在我頭上拍了一下,重又陷入了幻想。    
    "還等什麼,跑呀,跑!"    
    我牽著阿娥跑了幾步,她就甩開我獨自飛奔了。原來她根本沒病,她跑得同我一樣快,甚至還要快,我第一次看見她臉上泛起了紅暈,紅得像兩朵花,汗珠從她鼻尖冒了出來。真是奇跡啊。我們又到了那棵松樹底下,這就要準備爬山了。我還是有點兒擔心。    
    "阿娥,你真的願意拋開父親嗎?"我問。    
    阿娥笑了起來,說我太囉嗦,還說父親是拋不開的,一個人怎麼能沒有父親呢?"你也拋不開你父親。"她補充道。    
    "那你還跟我走?"    
    "我跟你走,是因為這很有意思。你這個小蘿蔔,我們走吧。"    
    我雖然有點沮喪,但畢竟和阿娥在一處了,我把她騙出來了,那個老混蛋不知道要怎樣傷心呢。我們開始爬山,阿娥興致比我還高,不斷向我打聽舅舅的事,我把我知道的差不多全告訴她了,她還不滿足,糾纏一些細節不放。    
    簡直是一眨眼工夫,我們就翻過了那座小山。風呼呼地吹著樹林,青色的屋頂像在林海間浮動的老烏龜。    
    我和阿娥都累得躺在木沙發上面喘氣。舅舅和舅媽都是特大的塊頭,像兩座房子一樣在我們眼前移來移去的。我從下往上盯著他們,忍不住要笑。    
    "阿娥到底從老魔王手裡逃出來了啊。"舅舅的聲音在胸腔裡嗡嗡地響起。


中篇小說(二)第80節 阿娥(3)

    後來我坐起來告訴舅舅,我們要在他家里長住了,因為阿娥再也不能忍受她原先的生活。阿娥根本沒有病,是那個老混蛋讓她過著非人的生活。至於說到我母親,她一定會同意的,她自己也常常和我開玩笑,說要把我送到舅舅家去住。我說這些給舅舅聽的時候,阿娥就在一旁踢我的腳,說我"瞎說"。    
    "阿娥自己是怎樣個打算呢?"    
    舅媽一邊問一邊將阿娥一把攏到自己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肥胖的大腿上,那地方就像一隻大沙發。她的這一舉動搞得阿娥有點受寵若驚。    
    "我沒有打算,我沒有打算!"阿娥的臉漲得通紅。    
    舅媽慈愛地撫摸著小姑娘稀稀拉拉的頭髮,哈哈大笑。接著舅舅也笑,房裡就像打雷了一樣。我突然有些厭惡,我沒想到他們倆變得這麼討厭了。為什麼要刨根問底呢?但是阿娥坐在那"沙發"上顯然很舒適,她頭一歪,竟然睡著了。舅媽就站起來,將她像一隻雞一樣夾在腋下往房裡走,安頓她睡覺去了。    
    吃晚飯時阿娥還沒起來,舅媽說她睡得昏昏沉沉的,不忍心叫醒她。我總覺得舅媽的話還有些別的意思,像是在責怪我。我不該把阿娥叫到這裡來嗎?舅舅則顯然很高興,用巨大的手掌輕輕拍我的肩頭,說我"有出息","居然用這種高招來對付那老魔鬼"。說著又叫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告訴他一遍。於是我就從男孩小正帶我去阿娥家偷看玻璃櫃說起,拖泥帶水地說了好久。舅舅聽得津津有味,不住地插嘴說:"真高明!""絕妙!"弄得我又莫名其妙又不好意思。那頓飯吃了很久,舅舅將所有的底細全摸得清清楚楚之後就對我宣佈:我和阿娥可以住在他們家,愛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當然我就是明天就離開也是可以的,腿長在我自己身上。舅媽則一個勁地囑咐我:"要擔心阿娥的病啊,這樣的女孩活不長。"    
    那天夜裡我和舅舅睡在一間房裡,阿娥和舅媽睡在隔壁。舅舅一上床就鼾聲如雷,震得床架都吱吱作響。月光很亮,窗外有種可疑的聲音在持續地敲打,很像有一個人在窗外要進來。過了好久,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起身去看個究竟。我看到的景象使我大吃一驚,原來是阿娥在用一根木棍敲擊窗欞,她披頭散髮地坐在一棵樹的樹枝上,那樹枝正好伸到我的窗口。    
    "你瘋了啊,這樣會著涼的。"    
    "我本來就是病人嘛。"    
    "你才沒有病呢。"    
    "你只看得見表面現象。"    
    "我要睡覺了啊。"    
    我說著就關了窗戶,躺在小小的行軍床上一動不動。敲擊聲不再響了,後來我聽見"通!"地一響,大約是她從樹上跳下來了。朦朧的光線中,對面床上那座山動了起來,舅舅打了個噴嚏,問道:    
    "是小妖精在外面鬧吧?"    
    "是阿娥,她不睡覺,坐在樹上玩。"    
    "她就是那種人。不要管她,管得太多你的腦袋要炸開。"    
    舅舅又打起了鼾。慢慢地,我也在那雷聲中入睡了。我睡不好,一次又一次被那些亂叫的雄雞吵醒,不知舅舅幹嗎養這麼多雄雞,幾乎每隔十幾分鐘它們就報一次明,也可能是家裡來了人,雞們覺得一切全亂了套。它們的鳴叫在夜半響起簡直震耳欲聾,而舅舅全然不知。    
    吃早飯時阿娥又沒來,舅媽說她"整夜都在外頭跑,現在還沒回"。舅舅則低頭喝了一口羊奶,微笑著補充道:"她就是那種人。"    
    我們吃完飯,舅媽要收拾桌子了阿娥才回來。她衣衫不整,樣子憔悴得可怕,走路也東倒西歪的。她撲到桌上,抓了一個饅頭就狼吞虎嚥起來。這時我才記起她昨天還沒吃晚飯。舅媽在旁邊用讚許的目光看著她吃,敦促她多吃。可是阿娥只吃了半個饅頭就放下了。她伏在桌上,微弱地呻吟著,說自己"恐怕要死了"。    
    我提心吊膽地陪著她。因為是我將她叫出來的,要是她真的出了問題,我恐怕要被她父親打死,不死也要打成殘廢,這一點是肯定的。奇怪的是舅舅舅媽倒並不著急,也許他們認為阿娥在裝假吧。我知道阿娥不是裝假,才一天時間,她的模樣就大大地變了,她的嘴角垂下,額頭上滿是皺紋,就連我熟悉的手也一下子乾枯得如同老婦。    
    舅媽推開我,像昨天那樣將阿娥夾在她腋下,往房裡走去。我對舅媽的粗暴動作感到很憤恨,我太擔心阿娥了。    
    "她這種樣子我見得多了,不會有問題的。"舅舅說,"她可不像你這樣傻兮兮的,她從小很伶俐,反應快,她知道自己要什麼。比如這回,你以為是你將她騙到這裡來的吧?其實呢,卻是她將你騙到這裡來的,哈哈哈……"    
    他笑得不想笑了,這才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今天我要帶你去看一個人,你看了他可不要害怕。"    
    我和舅舅出門之前去阿娥房裡看了看她。她在薄薄的被子下面一陣一陣地痙攣,牙咬得格格作響。我實在不放心她,可是舅舅拖著我往外走,輕描淡寫地說:"不要緊的,從前的發作比這厲害多了。她那位慈愛的老父親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啊。"    
    我們穿過了一片又一片的水田,農夫們一律停下手中的活,分外吃驚地呆立原地。舅舅不理他們,像駱駝一樣緩緩前行。受了他的感染,我這個小不點兒也趾高氣揚起來,昂首挺胸地緊跟在後面。一直到走完了田間小道,到了山裡,我才敢問舅舅:    
    "那些人為什麼事吃驚啊?"    
    "因為我很少出門吧。他們預感有重大變故要發生了。你同阿娥住在我家,在村裡無人不知。尤其是阿娥,瘋跑了一夜,恐怕每一家都去拜訪過了。"    
    舅舅雖然笨重,爬起山來卻很矯健,連氣都不喘,讓我大大佩服。晚春的山風舒適地吹在臉上,我還沿途撿了些松蘑呢。我差不多都快把病在家中的阿娥忘記了。這時舅舅放慢了腳步,說起阿娥來。他說阿娥是個永不知滿足的女孩,生下來後從早到晚哭泣,誰都哄不住。阿娥的母親就是被她累死的,她死在阿娥兩歲那一年。後來阿娥的父親為她做了那個奇特的玻璃櫃,讓她睡在裡頭,她馬上安靜下來了。    
    "阿娥的父親年輕時是我的同夥,我們一道淘過金。那傢伙和我一樣吃不了苦,很快跑回來了。我們都沒料到他會有這樣一個女兒。我和你舅媽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當時玻璃櫃還沒完工,阿娥的父親正在安裝一根柱子,靈活的小阿娥立刻就推開玻璃門爬了進去,然後又將櫃門關上了。我們全都看呆了!這樣的女孩,唉喲喲!"


中篇小說(二)第81節 阿娥(4)

    我們走了又走,我撿的蘑菇將籃子都裝滿了,舅舅嘲笑我是"專愛蠅頭小利"。翻過第二座山頭,快到中午時分,舅舅指著遠處山坳裡的一座小茅屋告訴我說:"就在那裡。"我問舅舅那是什麼地方,他說到了就知道了,我忍著好奇心加快腳步。可是舅舅卻又不走了,坐在路邊的茅草上說要休息,於是我也挨他坐下,大概的確是累得很,我一靠著舅舅立刻就睡著了。我在迷迷糊糊中聽見舅舅在和人說話,嗡嗡嗡的像拉風箱,似乎那人向舅舅詢問一件事,舅舅告訴他一切準備就緒,只有一個小小的障礙,這一個障礙由他來負責。還說了些別的,都是很奇怪的事。我越想掙扎著醒來,越是醒不來。我覺得自己是在一間封閉的地下室裡,舅舅和我在一起,而那個和他談話的人,則同我們隔了一道門。最後我將指頭放進口裡用力一咬,終於醒了過來。我莫名其妙地四周環顧,聽見舅舅在說:    
    "這就是那茅屋,我們已經到了。"    
    我是在一張簡陋的床上,旁邊躺了一個人。我立刻看見了一道熟悉的目光,吃驚得差點跳起來跑掉。舅舅用大手抓著我,要我別怕。那個人從頭到腳被纏在繃帶和紗布裡頭,只有一隻潰爛流膿的手露在外頭,我看見他的手背已爛到了骨頭。這個人會是阿娥的父親嗎?前不久他還有那麼大的力氣來揍我呢。    
    "這傢伙連話都講不出來了,你怕什麼呢?"舅舅又說。    
    茅屋裡的氣味令人窒息,那氣味顯然是從眼前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我記起我有一次在山坡下挖蚯蚓時挖出一隻死貓,那氣味就同這一模一樣。現在這個活屍坐在這張爛竹床上,那只慘不忍睹的手輕輕地抖動著,他似乎忸怩不安。我當然不再怕他了,我心裡還很高興呢,這下可好了,他再也管不住阿娥了,我和阿娥徹底解放了!我一高興,臉都泛紅了,這時我碰上了舅舅的眼光,他那雙莫測的灰黑眼珠顯然看穿了我的小算盤,他的目光中含著責備。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打算不過是一廂情願。我這個人,長到十三歲,做起事來就總是一廂情願的,很少考慮周全。    
    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我忍不住了,扯著舅舅要離開。舅舅打開我的手,呵斥道:"胡說!"他說他要替好朋友換繃帶,這就是他來這裡的目的。聽了他的話,我真是很消沉。舅舅替這個人換繃帶,先從肚子上換起。他像殺豬一樣地叫,叫得我實在忍受不了。我要出去,舅舅又不允許。我不敢注視這個人,只匆匆地瞥一眼那副慘狀就嚇壞了我。他全身沒有一塊好肉,很多處皮膚都呈現出腐敗的紫黑色,被揭下的繃帶上竟粘著一塊腐肉。難以描述的臭味使我幾乎要暈過去。舅舅手持一把大鑷子,用棉球蘸著一隻陶缽裡的鹽水幫他洗傷口。不論這個人發出什麼怪叫,舅舅始終耐心耐煩,有條不紊。看著舅舅那巨大的背影,我覺得他就是一座山,壓在那個可憐的、絕望地在他手中蠕動的傢伙身上。後來那傢伙的叫聲漸漸微弱下去了,舅舅還在甩開膀子大幹。到他用新繃帶將這個人全身纏好時,他差不多是無聲無息了。    
    "他終於睡著了。"舅舅指著床上那一堆紗布裹著的東西說,"我是幹這種工作的老手了。他們一開始總是吵得厲害,到最後就一聲不響了。"    
    舅舅說這些話時含著笑意,使我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懷疑床上這個人已經死了,這種懷疑越來越厲害,因為過了好一會,他還是絲毫動靜都沒有。我趁舅舅不注意用手猛地扯了一下那人的腳,腳的僵硬程度嚇壞了我。我要往外跑,舅舅拽住了我,命令我乖乖地呆著。接著他又要我注意這個人的眼睛。我這才看見他還睜著眼,眼裡射出讓我害怕的光,就像那次他揍我時的那種目光,厚厚的繃帶也遮不住他那種惡意的流露。這時我雖害怕,更多的還是幸災樂禍。我想起家中的阿娥,不知道她此刻怎麼樣了,要是她能夠在舅舅家恢復身體,不就用不著回她那個可怕的家了麼?看情形,她已經不會有家了,這老傢伙一死,她完全解放了。我問舅舅老坐在這裡幹什麼,舅舅就說是為了陪陪這位老朋友,還說他太寂寞了。我又問這個人是怎麼受傷的,他又是怎麼到這個茅屋裡來的,舅舅回答說全是阿娥幹的好事。然後他就不讓我問下去了,斥責我"多嘴"。    
    我耐著性子在那茅屋裡呆了好久,那傢伙的眼珠始終跟著我轉,搞得我怪不舒服的。我想,要是他的傷好起來痊癒了,不把我撕成碎片才怪。然而阿娥和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從時間上推測,是她父親病倒一段時間之後她才同我出走到這裡。難道她將父親弄成了這個樣子,又請人將他抬到了這個茅棚裡?莫非昨天夜裡她來過這裡了?    
    我們回家時舅舅從他的提包裡拿出一把新鎖,將茅屋的那張門鎖起來。這時那箍桶匠又在裡面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從聲音聽起來他一時還死不了。舅舅說,他將阿娥的父親鎖在裡面是為了免得阿娥進去,阿娥要再到這裡來,就只能隔著門同她父親對話了,這對他們兩人身心都有好處,因為兩人的性格都是一樣的瘋狂。一直到我同舅舅走過了樅樹林,還可以聽到阿娥的父親那淒慘的叫聲。這時舅舅身上那股勁頭全消失了,他緊緊地鎖著眉頭,走一走又歇一歇,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因為惦記著阿娥,就催舅舅快點走,我說照他這樣磨蹭天黑都到不了家。舅舅見我老催他,就生氣了,說道:    
    "慢慢走有什麼不好?兩個餅子都讓你一個人吃了,你又沒挨餓,急什麼?說不定天黑了在這山上還會碰見阿娥呢!"    
    "阿娥?你怎麼知道她會走我們這條路呢?"    
    "到她父親那裡去只有這一條路。"    
    糟糕的是舅舅忽然又說他瞌睡來了,一邊說就一邊在一塊光滑的圓石上側身臥下,打起鼾來。我又氣又怕,想丟下他一個人回去,可又忘了回去的路。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了,砍柴的人也擔著柴回家了,他們在舅舅身邊停下來,滿腹狐疑地將這個胖子打量了好久,向我提出種種問題,弄得我恨不得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他們這才猶疑不定地將我看了又看,擔著柴離開我們。走了不遠他們又放下擔子折回來,一把摳住我的肩膀搖晃著,問我:"到底要在這裡搞什麼鬼?"他們三個人緊緊圍住我,像要把我吃了一樣。他們的吵鬧聲一點也沒影響舅舅,他照舊在石頭上打大鼾。這些人見從我口裡問不出什麼來,就將我猛力一推,我撞到大松樹的樹幹上頭,眼冒金星倒在地上。那些人怕闖禍,連忙逃跑了。我慢慢爬起來。簡直氣瘋了,就用腳去踢舅舅,踢了好幾腳,哪裡踢得醒。幸虧這時樹林裡響起了舅媽的喊聲,我連忙答應。舅媽頓著腳,氣急敗壞地給了瞌睡蟲幾個響亮的耳光,舅舅才醒過來。他委屈地摸著火辣辣的臉,問出了什麼事。    
    "阿娥回去了,你這老廢物,什麼事都弄不清!"    
    "呸!簡直不可思議,她就這樣走了?連父親都不要了啊?"    
    "當然走了!誰叫你插手她的事。我早告訴過你,她的主意大得很!你瞎攪和些什麼呀,我的天!今天下午你妹妹也來過了,她說她想通了,不要兒子了,就讓阿林給我們做兒子,可是我才不想要她的兒子呢。我怎麼看也覺得他像個小流氓。想想看,竟敢拐了女孩子到我們家來!"


中篇小說(二)第82節 阿娥(5)

    突然他們兩個人都把氣發到我身上來了。舅媽說我母親是要"甩包袱",使她和舅舅的晚年生活不得安寧;舅舅也唉聲歎氣,坐在石頭上詛咒我母親,還要我做出保證,明天一早馬上離開。形勢變成了這個樣子,我當然一天都呆不下去了,我立刻答應了舅舅。我一說出同意回家的話這兩個人就同時鬆了一口氣,舅舅在舅媽的攙扶下費力地從圓石上爬下來,然後倚在她身上,一拐一拐地往回家的路上走。這時月亮已經出來了,我前面這兩個大塊頭的背影變得朦朦朧朧的,很像受傷的大黑熊。我想起舅舅早上出門時精神飽滿的樣子,以及後來他替阿娥父親換繃帶的那股勁頭,我不明白一天下來,他怎麼會變成了這種形狀。還有我母親,居然因為我的出走就不要我這個兒子了,我和她之間的聯繫原來這麼脆弱。他們一邊走一邊呻吟、喘息,到後來竟哭了起來。舅舅一邊哭一邊訴說,他說到阿娥父親所過的悲慘生活,說到他的小小的夢想,也說到他忍耐痛苦的能力,他的不變的決心。我並不完全懂得舅舅的激情,只是在這樣的月光下,周圍晃動著這樣的樹影,腳下踩著這樣嚓嚓作響的枯葉,想起前途,我也恨不得大哭一場。我就試探性地乾嚎了幾聲。我一哭,他們倆就都不哭了,停下來轉過身,很好奇地看著我。於是我馬上住了嘴。舅舅顯得很失望的樣子。    
    "哭,哭呀!"他催促道。    
    可惜我哭不出了,也不知道舅舅到底從我身上期望些什麼,又因為這種曖昧不明而煩躁起來。    
    回家的路走了很久很久,到家時已是深夜,那些雄雞聽見我們回來就發瘋地亂叫了一通。坐在油燈前喝稀飯時我才記起,我將那一籃松蘑扔在山上了。難怪舅舅嘲笑我"專愛蠅頭小利"。喝完第二碗稀飯的時候,我聽見灶屋裡有響動。    
    "是野貓吧?"我問。    
    "是阿娥回來了。"舅媽若無其事地說,"她想走回頭路,她什麼都想得出!"    
    我走進灶屋。看見阿娥在油燈下削萵筍,那是為明天的早飯准傅摹0□鸕耐販6岬謎?整齊齊,衣服也很乾淨,和早晨那副樣子完全不同了。我走過去挨她坐下,幫忙一道削。    
    "阿娥,我看見了你父親呢!"    
    "不要提他,我不喜歡別人對他說三道四,你並不瞭解情況。"阿娥柔和而堅決地說。    
    "你不走了吧?"    
    阿娥不回答我的問題,雙手靈巧地揮動著,一會兒就把萵筍全削好了。她用簸箕盛著萵筍去洗,她的樣子就像一個熟悉家務的村姑,我簡直看呆了。阿娥回過頭來朝我一笑,露出她的蛀牙,然後對著房裡撅了撅嘴說:    
    "什麼時候了,你還不去睡,舅舅要生氣了啊。"    
    這是在舅舅家的第二夜,已經是下半夜了,雄雞的報鳴一聲接一聲。我雖然累壞了,卻一點睡意都沒有。我聽見阿娥一直在廚房弄得水響,她哪裡有那麼多東西洗啊?聽著阿娥弄出的響聲,我心裡又有了希望,於是開始策劃一些稀奇古怪的事,那些事裡總是兩個主角:我和她。我們跑呀跑的,撇開了她父親,扔下了我母親,連舅舅舅媽都不要了,後來阿娥跑不動了,我就背起她跑,我成了大力士,跑過一座山頭又跑過一座山頭,要是她抱怨,我就連她也扔下,一個人跑,這一來她就會央求我帶上她……或者我們根本不跑,愛住在誰家就住在誰家,她父親管不了她,我母親也管不了我,舅舅也拿我們沒辦法,那些小孩更不敢朝我們瞪眼,大人們也不敢指桑罵槐。如果阿娥還是想睡在玻璃櫃裡,那也很好,我要把她的玻璃櫃搬到院子裡去,讓她曬曬太陽。我想到第五個方案的時候天就亮了,舅舅如雷的鼾聲平息下來,他一翻身就坐起來,問我看見阿娥沒有。我回答說阿娥在廚房裡洗菜呢。    
    "你上當了!"舅舅吼道,"你這個癡呆,她看她父親去了!"    
    我連忙趿上鞋到廚房一看,果然阿娥不在。夜裡是誰在弄得水響呢?    
    "我說的沒錯吧?"舅舅洋洋得意地說,"這個小傢伙心計很深的。幸虧我將門鎖上了,要不然啊,她會將她父親身上的繃帶拆得亂七八糟的,那種神經質的發作我們都領教過,那都是因為她愛父親愛得太深啊。"    
    早上我在餐桌上吃飯時差點被一口玉米糕噎死,我心不在焉,吃得太快了。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一抬頭看見兩個男孩站在門口,他們是老屋那邊的男孩,居然跑到這裡來了。我朝他們一瞪眼,他們立刻隱藏起來。舅舅也看見了他們,他說:    
    "阿林的舉動真是牽動了眾人的心啊!"    
    舅媽好奇地起身到外面去看,我聽見她在和那兩個人說話,說了好久她才進來。    
    "他們不是找你的,是找阿娥,你去和他們說說啊。"舅媽看也不看我說。    
    我來到外面,那瘦高個子走攏來告訴我,阿娥回不去了,她的房子已經被憤怒的家長們拆掉了,那玻璃櫃也被砸了個粉碎,家長們邊砸還邊說:"讓她去做野鬼。"他的目光閃爍不定,似乎很不情願地講出這些話,而他的同伴則站得遠遠的不過來,冷冷地斜睨著我。末了他要我轉告阿娥,千萬不要回去,家長們正在到處找她。我想告訴他我和阿娥不怕那些大人們,我們偏要回去,看他們又敢拿我們怎麼樣。但我沒說出口來,這男孩一副冷淡樣子,好像認為阿娥的事同我不相干,他只是要我幫他轉個口信罷了。我請他們倆進屋,他們堅決不肯,另外那個男孩已經爬到樹上去了,正在向遠方望。事情變得複雜起來了,不知道這兩個孩子還要呆多久,萬一阿娥回來了,他們會如何樣對她描述家裡的事。    
    舅舅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就笑起來。    
    "樹上那兩隻猴子在威脅你吧?我幫你把他們弄走好不好?"    
    他說著就走到那棵樹下,拍著巴掌要兩個男孩下來,他告訴他們阿娥去她父親那裡了,還向他們指點那條路該如何走。舅舅這種舉動搞得我激動不已,我在旁邊高聲叫喊說沒有那麼一回事,阿娥根本沒去那種地方,她正在房裡的床上躺著呢,她病了。兩個男孩聽我這樣說,立刻一前一後溜下來,焦急地喊道:"阿娥!阿娥!"並且就要往房裡沖。    
    "阿娥在她父親那裡。"舅舅攔住他們嚴肅地說道,"照我指的路走就可以找到。"    
    這個時候我真是恨舅舅,我用力拽他的衣服後襟,把他的罩衫都拽壞了。眼看那兩個心術不正的傢伙一溜煙跑過了小山坡,很快消失在視野外。我憤憤地從地上抓了一把泥沙,摔到舅舅身上。舅舅拍打著衣服。問我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讓阿娥早點知道家裡的情況不是應該的嗎?    
    我無聊地到處溜躂了一會,就蹲在那條溝邊上等待事態的發展。溝裡有只老螃蟹,住在一塊大石頭下面,去年我來舅舅家就同它熟悉了。我看見它爬出來,張望了一會,又慢慢地縮進去了。我動了動石頭,它就不再爬出來,而是一聲不響地呆在它的陰暗的巢裡。我想不出這種情形已經有多少年了。可以肯定老螃蟹一定是十分自信的,它伏在巢中,不但聽見地面的響動,也聽見地底的變遷。它的背上有種奇怪的花紋,大概記載了它經歷過的重大事件。那會是一些什麼樣的事件呢?它的古老的家族一定是在對面山上的山澗裡,什麼原因使得它移居到了有人的地方呢?


中篇小說(二)第83節 阿娥(6)

    當我沉思著螃蟹之謎時,舅舅和舅媽正並排坐在灶屋裡抽煙,兩個人用的都是那種很長的竹竿煙斗。我走進灶屋,被煙嗆得咳起嗽來。他們都不理我,似乎要讓我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我在灶屋裡站了一會兒,怏怏地來到舅媽的臥房裡。我看見床上擺著阿娥的一個頭飾,是一個牛骨做的眼球,那是阿娥天天戴著的東西。窗台上有一個鐵匣子,我打開緊緊蓋著的蓋子一看,竟是一匣子泥土,泥土中央有一粒剛剛發芽的種子,這情形給我一種很怪異的感覺,我就讓蓋子敞開,使這粒種子可以透一透氣。窗台上還有兩個新鮮的泥土腳印,大概是阿娥的,我想像著她夜間就從這裡跳進跳出的。我正要離開,又被房裡一種騷響吸引住了,我彎下腰去看床底下,看見了阿娥。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滿臉沾著灰塵,正在床底下扭來扭去的。"阿娥!阿娥!"我沉痛地喚道,一邊鑽到床底下去解救她。但是阿娥不需要我的幫助,她用腳狠狠地踢我,踢得我無法挨近她,只得沮喪地爬出來。    
    "阿娥,我們離開吧。"我蹲在那裡向她哀求道。    
    "走開!!"她大叫,痛苦得要發狂了似的。    
    因為害怕,我暫時退出臥房,我焦急萬分,將耳朵緊緊貼到門上細聽。阿娥的腳暴躁地踢得床板"咚咚"作響,很遠都可以聽到。舅舅和舅媽卻安然在灶屋裡抽煙。他們為什麼要將她捆起來,她又為什麼不准我解救她?我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裡面的關係。從前我一直以為最難理解的人是阿娥,現在看來恐怕應該是舅舅。昨天夜裡我還給舅舅取了個綽號叫"熊老爹",熊的樣子看上去又笨又溫順,其實隨時可以吃人。他頗有心計地,緩慢地安排好每一個細節,很可能是為著那最後到來的、嗜血的快樂呢。想到此處我怒不可遏地向灶屋衝去。    
    "小傢伙幹嗎這麼激動?"舅舅冷冷地說。    
    "把阿娥放出來,不然這屋裡就要出事。"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句話。    
    "原來這樣。好嘛,好嘛,我這就去放,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啊?"    
    他和舅媽猥褻地相視一笑,兩人同時放下煙斗,朝臥房走去。    
    阿娥聽見他們進去就移到了床外邊。舅舅彎下腰一把將她提起來,舅媽拿了一把剪刀"卡嚓"一聲就將縛著她雙手的布條剪斷了。阿娥撲到舅舅懷裡大放悲聲,那情形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向父母撒嬌。舅舅的大手撫摸著阿娥的頭,任憑她將臉上的灰都擦在他身上,口裡一迭聲哄著她說:"好啦,好啦,沒有阿娥過不去的河嘛。"    
    舅媽也附和說:"阿娥就是心狠,什麼都做得出來。"    
    阿娥哭完後就去洗臉,洗完臉回來樣子顯得輕鬆了好多。再過了一會兒她簡直就高興起來了,一邊幫舅媽醃蘿蔔一邊口裡還哼起了歌。我實在沒法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    
    舅舅坐在碗櫥後面的陰影裡。我走過去輕聲問他為什麼要捆阿娥。    
    "我們擔心她要自殘。那樣兩個小流氓,什麼事幹不出來?他們肯定已經踢開門,把我的老朋友拋屍野外了。我從他們眼裡就看出了他們的決心,這種事遲來不如早來。"    
    "阿娥就不管她父親了?"    
    "我們不是將她捆起來了麼?她在床底下滾了一天,痛不欲生呢。剛才你母親來過了。"    
    "來幹什麼?"我警惕地問。    
    "來送你的衣服。她真是個一輩子泡在苦水裡的女人。周圍那些人都仇視她,她一直努力巴結他們,我想最後她總會達到目的吧。"    
    舅舅陷在久遠的回憶中,眼睛瞇得細細的,打了兩個大大的哈欠,抱怨說真是困死了,就去睡覺去了。我突然也很想睡,到這裡來之後我還沒好好睡過呢。我暈頭暈腦往舅舅臥房裡走,阿娥在過道裡將我攔住了。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她心跳得厲害,估計她父親已經出事了,那兩個"冒失鬼"(她就是這麼說的)要了他的命。我睡眼矇矓地說:"你剛才不是很高興嘛,還哼歌子。"她立刻臉一沉,說我太不懂事,八輩子也長不大,她本想在一些事上依靠我,現在才知道看錯了人。又說我好比一隻豬,吃了睡,睡了吃,對身邊的大事一概沒有感覺。她的一頓呵斥沒有趕走我的瞌睡,我簡直睜不開眼了,乾脆就在過道的一個木箱上倒下便睡。這一來她更生氣,跺著腳抓了一隻雞毛撣來抽我的腿,那東西抽起來並不十分痛,我就一邊打鼾一邊聽她的數落,我將她的話全聽進去了。夢中看見舅媽將她弄走了,舅媽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指望白癡會開竅"。    
    一醒來我就覺得很後悔,我不該惹阿娥生氣,我辜負了她對我的信任。很多狗在外面發瘋般地叫,我剛才就是被它們叫醒的。我急忙去找阿娥,她不在家裡。舅媽在我身後冷冷地說:"要利用別人了就來找,這種人最卑劣。"我看著外面暗下去的天色,心裡難受得厲害。我剛才不該睡覺的,難道就一刻都忍不住了麼?要是我拚命忍一忍,阿娥也不至於對我如此失望吧,我真是缺乏意志力啊。我想到外面去找阿娥,但是舅媽不准。一吃過晚飯她就扔給我兩個篩子,叫我篩米。    
    我在油燈下三心二意地篩著米,篩幾下又停下來去聽外面的動靜。還是那些狗在叫,再就是山風發出的"呼--呼--"的聲音。    
    舅媽走過來抓起一把我篩過的米看了一下,大聲嚷嚷:    
    "怎麼篩的,米裡儘是糠!你在欺騙我們呀!你這個寄生蟲!"    
    我實在忍無可忍了,就將篩子往地下一扔,也衝著她大叫:    
    "我不幹了!我要走!這裡簡直是個牢房,你,還有舅舅,你們是魔鬼!"    
    我一叫,舅媽愣了一愣,忽然一點氣都沒有了。她將我拉到油燈下打量起來。這時舅舅也來了,兩人交換著目光,歎著氣,坐下來抽煙。我重申我要走。舅舅慢慢搖著頭,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說去找阿娥。"然後呢?""同阿娥一起回家去。""想得倒好!!"他們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我不想再理他們,就轉身想往臥房裡去拿我的衣服。


中篇小說(二)第84節 阿娥(7)

    "哪裡跑?!"舅舅的大手將我一攔。    
    我發現舅媽也顯出了仇視的樣子,她手裡緊握著一根棍子,好像馬上要衝過來抽我一頓的樣子。我本能地抱住頭,蹲在灶台下面。他們倆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廚房,然後又將廚房門"卡嚓"一聲鎖上了。接著房裡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只有遠處漸漸息下去的狗叫聲。在這個絕望而古怪的時刻,我突然想起了母親,我記起舅舅告訴我說母親今天來過了,如果她不是為擔心我而來,那是來幹什麼呢?生平第一次,我懷疑起母親來。她會不會同現在的事有關呢?既然我一點都不曾懂得舅舅,也許我同樣不懂得她?他們兄妹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是在母親愁苦的目光和唉聲歎氣中長大的,她於無言中告訴我,我的出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在反對她的這種結論。起先我小心翼翼,避免犯錯誤,我這樣做的時候卻看見母親的眉頭並沒有展開,言談中反倒流露出認為我是先天體質孱弱,因為怕死才這樣謹小慎微,完全不像個小孩。那時候,我常常在半夜被她的啜泣聲驚醒。她坐在我的床頭,像幽靈一樣盯著我,弄得我渾身發抖。終於有一天,我下定決心解放自己,我不再顧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甚至連母親的教導也不放在心上,時常還有意違反,做些出格的事,比如跳進泥塘把一身全弄髒,躺在外面裝死人嚇唬過路的人等等。我越放縱自己,母親越悲哀。有一次她竟對來我們家的親戚說:"這孩子對噩運來臨有種天生的預感。"當時我剛好從外面玩耍回來,聽到了這句話,我臉都白了,只覺得呼吸不暢。當天夜裡我想了整整一夜。到了早上我終於忍不住去問她,我說我必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一生下來就有種致命的疾病?如果有,應該告訴我,而不是隱瞞,這樣我就會注意照顧自己,防止疾病發作,這也是她做母親的義務嘛。母親平靜地從梳妝台前轉過臉來,對我的猜測矢口否認,還責備我不該走火入魔,胡思亂想,她說要是都像我這樣成天去設想一些沒影的事,那還活得下去嗎?雖然她說得很誠懇,但她為什麼愁眉不展呢?我又懷疑是不是她自己有大難臨頭了,我密切觀察了她好久,沒有發現什麼苗頭。日子平靜地過去,我確定下來母親還是在為我苦惱,這種沒來由的擔憂真是惹惱了我,我後來就更加胡作非為了。和阿娥的事就是在這種衝動下做出來的。我以為母親會追到舅舅家來指責我一通,或者是不許我同阿娥來往。結果呢,情況要嚴重得多,她傷透了心,為了這點事就不要我這個兒子了。是不是她本來就想擺脫我,現在正好有了借口呢?她在心裡頭抱怨了十三年,現在我終於自己走了,她鬆了一口氣,這種情況不也是很有可能的嗎?或者是她一直在默默地促使我出走--用她那種惹怒我的表情,而舅舅,也早就同她有過某種約定?總之因為孩子一次小小的出走就同他斷絕關係,這種輕浮的舉動不像她做出來的,會不會是舅舅他們騙我?這樣一個日夜為我擔憂的母親,她的舉動肯定有另外的理由,不會像舅舅說的那麼冷酷。當然舅舅之所以要那樣說也有他見不得人的理由吧。假設她匆匆跑到這裡來,對舅舅他們說不要我了,然後又匆匆回去了,那麼這種離奇的舉動一定是一連串事的後果。現在細細一回憶,恐怕是我剛接觸阿娥她就起了盡快擺脫我的念頭。莫非我是她身上的一個毒瘤?莫非阿娥的出現是對她的致命打擊?    
    油燈已經滅了,有兩隻母雞發出一高一低的兩種鳴叫,彼此呼應著。我躺在灶角的柴堆上,可以聽見舅舅房裡傳來隱約的鼾聲。又等了一會兒,我就站起身去推窗戶,沒想到窗戶上是固定的、打不開的木格子,我推了好幾下它都紋絲不動。我又去踢門,踢了好久,腳都踢傷了,房裡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情急之下我叫起了"媽媽",我叫呀叫的,喉嚨叫嘶了才停下來,這時發覺四周出奇的寂靜,連那兩隻母雞都不出聲了。把身上的力氣全發洩完了之後,我就倒在柴堆上入睡了。朦朧中聽見開門的聲音,一個黑影慢慢朝我移過來。我聞見了阿娥的氣味,她輕輕地在柴堆上坐下來,然後就開始哭。    
    "阿娥!阿娥!"我摟著她的肩膀喚道。    
    "你知道我是誰?"    
    "誰?!"我毛髮豎立。    
    "我是你姐姐!我的父親,也是你的,他今天死了!"    
    "阿娥!阿娥!"我猛搖著她,就像搖一棵小樹。    
    後來我聽見她在呻吟,呻吟當中夾著絕望的喃喃低語:"他死了,他死了……我卻還活著,這是怎麼回事?當然,我已經知道了該怎麼辦。"    
    一盞油燈突然在門口亮起,舅舅和舅媽衣裝整齊地出現了。舅舅拍著手說:    
    "好哇,好哇,兄妹終於團圓了!這樣的大團圓什麼時候發生過?這不是世界奇跡嗎?我的天!!"    
    "下一步該去媽媽那裡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我剛說了這句話阿娥就氣憤地從我臂彎裡掙脫出來,一連朝地下"呸"了好幾聲,看她的神氣恨不得給我幾個耳光。    
    "你得罪她了,"舅媽說,"阿林真是一點都不聰明。"    
    "阿林的確有點蠢。"舅舅也說。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我不顧一切地嚷起來,"為什麼要折磨我?是想告訴我什麼深奧的道理嗎?那為什麼不說出來,要設下這重重的圈套?這一切,讓人既不能動,也不能逃,這是為了達到什麼樣的目的?就算那個人真是我父親,我也決不把他看作父親,他一直想要我的命,他……"    
    我還沒說完阿娥就跳起來,"啪啪!"給了我臉上重重的兩巴掌。她的力氣真是驚人,瘦瘦的手掌像鋼鞭一樣。我差點被打暈過去,抱著頭在地上滾來滾去,我的兩邊臉都麻木了。    
    阿娥的抽打令我想起她父親,那一次,他也是這麼毫不留情,這麼下死力揍我,這兩個人打人的方式真是太相像了。疼痛中聽見舅舅和舅媽在議論,他們稱讚阿娥,說她有她父親昔日的派頭,將來恐怕會是"女中豪傑"。我還在地上呻吟,他們就一齊出去了。


中篇小說(二)第85節 阿娥(8)

    門又被他們鎖上,四周黑洞洞的,連月光也沒有了。我竭力要在柴堆上入睡,我想,我要是睡著了,也許這一切就是一場夢。可是我偏偏睡不著,一邊臉腫了,一顆牙也鬆動了,口裡還出血。我想到那個最大的疑點:一個長期有病,睡在玻璃櫃子裡的女孩,哪裡來的這種過人的力氣?難道她的病是假裝的?或者是服從她的古怪意念的東西,要它來就來,要它走就走?我不是親眼看到過她暈倒,她在自家門口發病嗎?更不可理解的是,她之所以下死力打我是為了她父親(或我父親),這位父親和她究竟是個什麼關係,和我母親又是怎麼回事呢?我通過這兩天發生的事得出結論:這些人決不可能告訴我前因後果,他們就是要蒙住我的眼讓我瞎闖,這是他們的一種冷酷愛好。那麼明天天一亮,我還是回家去問媽媽吧。雖然母親也好像同他們是一氣的,我卻還是認為十多年裡頭她對我的牽掛不會是出於假心假意,只要我纏著她,逼她講,她總會講出來的。我又想起阿娥同我住得不遠,怎麼會十多年裡頭我一次都沒見過她,而那天跳繩時一見了她,她就把我的生活徹底改變了呢?當時確實有種不可思議的激情在支配我的行動,也許那就是血緣在起作用?這位父親我倒是常看見,他是箍桶匠,所有的人都找他修過木桶,在我的印象中他並不凶,他修桶時我們小孩都喜歡圍著看,他也不生氣,垂著眼干他的活。我沒見過他女兒,也沒聽人談起過,直到那天她來跳繩,然後暈倒。別的孩子一定是知道她的,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所以我才有那種新奇感,迫不及待地要搞清她的情況。如果說這是一個陰謀的話,那麼從我生下來陰謀就開始了。不然為什麼我從未見過阿娥,一見她就被她吸引,接著那位父親就把我往死裡打,接著母親就做出那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再接著阿娥又做出同我同病相憐的樣子,引誘我做出了出走的事?本來男孩子是不怎麼跳繩的,可是我那天卻跳上了癮,現在回想起來也十分奇怪。不過我之所以想離開阿娥,還是因為這兩天發生的事。我發現阿娥根本不是那種弱小的女孩,有時候,她是十分凶殘的,舅舅也說過她父親是被她弄死的,這畢竟令人害怕。父親是看出了阿娥凶殘的本性,才把她帶走,兩人生活在一起的吧。而像母親和我這樣的人,在他眼裡才是真正的殘廢。    
    我越想這些事,脊樑骨越發冷。我又一次去推那窗口的木格子,推了幾下,靠左邊的部分居然鬆動了,再用力一拔,兩根榫都拔出來了。我又搗鼓了一陣,在窗口弄出一個大窟窿,然後登上條凳,從那窟窿翻出窗外,拔腿就跑。跑到小山頭,才放慢了腳步,這時天已經開始亮了。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進了我們的鎮子,一眼就看見那邊街上的孩子們圍著一個東西。走到面前,才看清了他們圍著的,正是阿娥睡覺用的玻璃櫃。一個小男孩睡在裡頭,櫃門關得緊緊的,邊上那根管子已經拔掉了。男孩閉著眼,看上去像死了一樣。所有的人都在屏住氣看這個男孩。沒人注意到我。我正要走開,忽然發現母親也在小孩們當中。她那種樣子我從未見到過:她不修邊幅,頭髮亂得像雞窩草,手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她正讓她可以從別的孩子頭上去觀察那玻璃櫃,另外一名男孩扯著她的衣裳哀求,求她讓他也可以飽飽眼福。我從人群裡擠過去,擠到母親身邊,輕輕地喚道:    
    "媽媽!媽媽!"    
    "你?"她掉轉頭,用空著的那隻手豎在嘴上說,"噓--不要出聲。"    
    我等得厭煩起來,就一個人先回家了。    
    家裡還是老樣子。我倒在自己的床上就睡,剛睡了不久就被叫醒。是媽媽領了那群孩子進來了,這些小孩到處鑽,亂翻,將茶杯一個一個扔到地上打碎,一個男孩還在我房裡的地上撒尿,我將他推出門,他就大哭,一頭撲到母親懷裡。亂哄哄地鬧了一陣,他們才各自散去。    
    "媽媽怎麼會和這些小孩攪和在一起的呢?"我厭惡地皺緊眉頭說。    
    母親顯出興奮的樣子,四處張望了一下,轉身關上房門,放低了聲音說:    
    "這是一條捷徑啊,我想出來的,你懂不懂?和小孩們搞好了關係,那些大人就拿我沒辦法了。我幹得很有成效。但是現在你回來了,我本來以為你不回來了的,這一來我的工作又有障礙了。我們要齊心協力,總會有辦法。"    
    那種哀傷的、我看了十幾年的表情從母親臉上徹底消失了,她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她變得有生氣了,還隱隱透出強烈的目的性。聽到母親說這些話,我心裡又覺得安慰,畢竟,她還沒有拋棄我。我對她的策略不感興趣,因為我並不想同那些凶神惡煞的大人們拉關係。現在我最為急迫的事是要弄清阿娥的底細,也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真相。我直截了當地問母親阿娥是不是我的親姐姐?    
    母親迷惑地眨了好久的眼,然後到廚房去涮碗。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我的問題了,不由得十分沮喪。可是一會兒她又出來了,對我說,這種事她很難給我一個確切的回答,因為她屬於那種有健忘症的人,忘記了的事死都想不起。    
    "比如說你吧,你是我的兒子,因為你天天在我面前生活。要是你出走的時間長一點,我很快就會把你忘記,就像我不曾有過兒子一樣。過了三五年,人家問起我,我會一點都記不起我有個兒子的事了。我沒有誇張,實際情形就是這樣。所以你跑到你舅舅家裡去兩天,在我的感覺裡你就不存在了,我還有點高興呢。後來你舅舅又提起你,我就覺得你應該在他們家生活,舅舅是個博學的人,會給你好影響。你說的阿娥,關於這個女孩和她的父親,我真的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那個箍桶匠,我們不也請他箍過桶嗎?要說他從前和我們是一家人,這種事也完全有可能的。剛才我在廚房裡想呀想的,好像這事有那麼一點影子。她親口對你說了她是你姐姐?"    
    "媽媽!!"    
    "她說她父親已經死了?"    
    "是她說的。"    
    "這世上的事無奇不有。"    
    "媽媽的話越說越離奇了。我要出去流浪。"    
    "去吧,去吧,好孩子。"她伸出手撫摸著一團空氣,好像那是我的頭部似的。"走得遠遠的,遠遠的。說不定你還會和你姐姐相遇,那將會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第三天一清早我就出發了。我的目標是東邊的一個大城市,聽說城裡的人比馬蜂窩裡的蜂還要多,那種地方不會有人注意到我。    
    1999年,英才園


中篇小說(二)第86節 長髮的遭遇(1)

    長髮是一位四十出頭的漢子,臉色有一點點蒼白,肌肉有一點點鬆弛,身上一年四季穿著工作服,家中只有一套西服,是過節時穿的,這種樣子的人城裡多得數不清。長髮失業已經三年多了,這三年裡頭,他到建築工地去做過小工,送過報紙和牛奶,用三輪車去火車站接過客,甚至在醫院的太平間看守過屍體,掏過馬路上的留泥井。但每一樣工作都做不長,因為競爭太激烈,什麼工作都有人搶著幹。長髮的妻子在一家不景氣的糧店上班,工資很低,他們還有個女兒正在上小學。最近長髮又一次失去工作。他的工作是在一家商場搬運貨物,他不小心將一張茶几摔壞了,老闆立刻叫他離開,十多天的工錢也不給了。    
    妻子秀梅聽了他的遭遇後,安慰他說:"天無絕人之路。"    
    長髮昨夜整整一夜沒睡著,挨到天亮,妻子的話又一次出現在腦海裡:"天無絕人之路。"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大聲叫了起來:    
    "有了,有了!!"    
    妻子正背對著他穿衣,不慌不忙地說:    
    "早該想到這一著。"    
    "你怎麼知道我要幹什麼?!"長髮的眼珠鼓得老大。    
    "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有什麼其他的可幹嗎?"妻子反問道。    
    然後她就繫上圍裙做早飯去了,根本不問長髮,似乎一切都不言而喻。    
    長髮搔了搔腦袋,覺得簡直太陽從西邊出了,他和妻子之間的溝通還從來沒到過這種程度呢。    
    這個陰沉沉的早上長髮想出來的主意是去投奔他遠在邊疆的父親。長髮的父親在長髮讀小學時就丟下他和母親出走到邊疆去了,那以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只是每逢長發過生日就給他寄來一張毫無用處的,花裡胡哨的賀卡,上面有些這樣的題詞:"願我兒日日創新","每天更上一層樓","天外有天","好馬不吃回頭草",等等,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話。長髮和母親的日子過得很艱辛,母親因為過度的勞累,沒看到兒子結婚就患肺癌去世了。在長髮的想像中,父親只相當於他家的一個親戚,他對他既談不上愛,也談不上恨。即使在他兒時的記憶中,也沒有同父親交流的印象。他這位父親在一個礦物研究所工作,長年累月在外面跑,在家的時間很少。後來他去邊疆是以調動工作的借口,一去不復返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怎樣能去邊疆呢?長髮沒有路費,家中一貧如洗,惟有一台電視機是奢侈品,但也值不了幾個錢。到邊疆的路程有幾天幾夜,即使一直坐硬座過去也得好幾百元錢。長髮沒有親戚,他和妻子兩人都不愛交朋友,所以也沒地方可以借錢。    
    妻子和女兒吃完飯就去上班和上學了。她們走了之後,長髮便陷入了苦悶之中,他算了一下,至少要有一千多元他才能動身,到哪裡去找這一千多元呢?他回想起剛才秀梅那種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得十分怨恨,心裡想,她倒好,什麼事都不用想就有餡餅掉到她口裡。由於坐在家裡想不出辦法,他就鎖了門外出蹓達。    
    他剛走了沒多遠,就看見居委會的主任戴嫂向他招手,叫他過去。    
    "你這個閒散勞動力,今天要交好運了。"戴嫂笑嘻嘻地說。    
    長髮一下子興奮起來,一顆心在胸膛裡面"怦怦"直跳。    
    "有一位老先生坐在我們居委會的辦公室,他指名要你去做他的挑夫,他帶了兩個大得嚇人的旅行包呢。我看他像個有錢人,他怎麼會認識你呢?"    
    戴嫂說到後來就顯出妒忌和鄙夷的樣子,好像長髮不是去賣勞動力,倒是通過見不得人的手段來賺錢似的。到了居委會,她將長髮往一間房裡一推自己就走掉了。    
    長髮看見坐在桌旁的老人很瘦,禿頂,左手上很顯眼地戴著三個銀質的骷髏頭的戒指,長臉上有很多老人斑。他的旅行包靠牆放著,規格大得不像話,長髮估摸著那兩包怕有一百多斤。老人注意到了他落在旅行包上的目光,輕言細語地解釋說:    
    "並不重的。裡面都是些乾貨。"    
    一邊說就一邊走過去將背包提了提,一隻手一個。長髮放下心來。    
    "我姓董。今後要麻煩你了。"他不好意思地搓著乾瘦的一雙手。    
    長發覺得沒聽懂他的話,又擔心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於是愣在那裡。    
    "這是很繁重的工作啊,時間也會拖得很長。最主要的是要一心一意,不能掛牽家裡,有時還得自己設法克服困難。"    
    "不會有問題的。我身板硬,有力氣,什麼都能幹,您就放心好了。"長髮拍了拍胸膛,竭力做出忠實而又討好的樣子。    
    "我們這就走。"董先生說。    
    長髮將一隻包背在背上,另一隻提在手中。那包果然不重,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長髮跟在董先生後面走,他在走廊上看見了戴嫂,戴嫂一翻白眼,拐進一間房,用力關上門。    
    他們走到外面,長髮才開始細細地打量董先生。董先生屬於那種老派男人,身上衣服的料子都很貴重,腳上的皮鞋也很高檔,的確像個有錢的人。長髮在心裡盤算著,這一趟如果能賺到一千多塊錢,去邊疆的路費就解決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而且看樣子,這老頭一定是那種住高級旅館的人,自己跟著他哪怕睡在旅館的沙發上頭也很舒服。他說"今後",這個今後是多久呢?長髮希望越久越好,當然一到旅館他就要同他談價錢,這種事總是不能免的,他不會多要他的錢,他要好好地為他服務,又忠實又貼心。董先生走得很快,一會兒長髮身上就出微汗了。這時董先生已領著長髮走到了相對僻靜的高架橋下面,這裡是城鄉的結合部。橋下有個公園,草地和小樹灰噴噴的。董先生對長髮說要去那石凳上坐一坐,將一些事情"好好地想一想"。他們就沿著小徑朝公園中央的石凳走去。長髮從後面看著董先生的禿頭,覺得有錢人的怪病實在是很多。就說他自己吧,從來也沒有工夫坐在這些髒兮兮的石凳子上頭來想問題;就是有時間,也不會坐到這裡來,怪裡怪氣的。剛才他背著提著這兩個巨大的旅行包從橋下走過時,有一名戴紅袖章的治安人員已經懷疑地跟了他一段路。幸虧這公園裡根本沒人,要不很可能惹麻煩。長髮一貫謹小慎微,他經常看見一些人因為穿得破一點,樣子猥瑣一點就惹了麻煩,被送進警察局關起來,還挨了打。所以現在,他有點埋怨董先生了。他到底要幹什麼呢?埋怨歸埋怨,他終究打定主意要跟隨他到底,他相信這個古怪的老頭子不會虧待他的。再說他也有錢,單是他腳上那雙皮鞋,就夠長髮一家人三個月的生活費了。長髮知道那種皮鞋的牌子叫作"野狼",因為他對鞋有種特殊愛好,雖買不起,總去商店裡看。


中篇小說(二)第87節 長髮的遭遇(2)

    董先生雙手放在膝頭上,閉著眼在沉思默想。長髮突然記起一件事:這個老頭是怎麼知道自己的情況的呢?戴嫂不是說他指名要自己給他做挑夫麼?自己一心想的都是賺錢,還一次都沒問他呢。    
    "董先生,您是如何知道我這個人的啊?"    
    "我不過隨口說出一個名字,那位大嫂就把你帶來了。"董先生睜開眼微微笑著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其實誰來都一樣嘛。"    
    "哦……"長髮的聲音裡透著失望,"那麼您,您這一趟出來是公務還是私事呢?"    
    "都可以說吧。"他含含糊糊地回答。    
    "得要多長時間啊?我問您的意思不是我不願陪您,我呀,一定要奉陪您到底!"    
    "你不要隨便許願。"老頭笑起來,"你是想說錢的事吧?不要擔心,錢多的是。"    
    他用一隻手到西服的內口袋裡摸索了一陣,胡亂抓出幾張百元大鈔塞到長髮手裡。    
    長髮一時簡直熱淚盈眶,連連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哪怕董先生什麼都不說,都不告訴他,他也要死心塌地跟隨他到底,他就是這號人。並且像他這樣一位老人,孤孤單單的在外面走,很可能出事,他覺得自己有義務保護他。    
    "你真是這樣想的麼?"董先生的小眼微微瞇著,嘲弄地看著他。    
    長髮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說不出話來,將那幾張百元票子在手中折來折去的。    
    董先生忽然說自己很累,累得支持不住了,就離開石凳在草地上躺了下來,用一條大手帕蓋著臉,一會兒就睡著了。他這一睡著,長髮就擔心起來,萬一那些聯防治安人員來了可不得了,這麼一個老頭,還帶著兩個其大無比的包,居然睡在地上,這太不一般,太值得懷疑了!長髮坐下又站起,搓著手,搔著腦袋,就是想不出一個辦法來。他又蹲下去推了董先生幾下,根本推他不醒,而在那邊橋底下,兩個戴紅袖章的治安人員已朝他們走過來了。長髮想,這下完蛋了,恐怕身上這幾百塊錢都要被那兩個流氓搜走,他這個人怎麼這麼倒運啊!長髮一生氣,就用腳猛地踢了一下老頭的屁股,董先生歎口氣坐起來,說:    
    "真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董先生一坐起來,那兩個治安人員就停住腳步,遠遠地站在那邊觀察他們。    
    "我們走吧,這裡不是久留之地。"長髮趕緊說,一邊將一個包背上肩。    
    "走走走!"董先生賭氣似的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有一家'飛魚'賓館,離這裡很近,價錢也公道。"長髮試探地說。    
    "好吧好吧,帶我去那什麼'飛魚'吧,你走前面帶路。"    
    長髮背一隻包,提一隻包,雄赳赳地開步走,道路在他眼裡豁然開闊,那兩個小流氓似的紅袖章也縮到了橋洞裡,出都不出來了。    
    他們倆一走進賓館的大門,服務台的小姐們就掩著嘴巴在那裡笑。董先生首先登記,長髮看見他的證件上寫著"紅星製藥研究所"。他登記完後小姐又問長髮要證件,長髮說自己一早就從家中出來,沒帶,並告訴小姐自己是幫這位老先生打工的,家就在附近,如果小姐不放心他可以跑回去把證件拿來。    
    "那就算了吧,"小姐橫了他一眼說,"我醋拍鬩餐γ媸斕摹?    
    董先生訂了一間很大的客房,裡面有兩張床,還有沙發,長髮看了簡直心花怒放。    
    董先生一進房就去洗澡。長髮將那兩個包放進壁櫃裡,心滿意足地在沙發上坐下,還蹺了幾下二郎腿。    
    一會兒,董先生洗澡洗得臉上紅噴噴的出來了。長髮向他提出自己要回去一趟,拿些換洗衣服來。董先生本來興致很高的樣子,聽了這話就沉下臉,說:"不用了。"長髮搞不清董先生的意思,只好暫時放棄了自己的想法。過了一會,他又說要給家裡打個電話,這回董先生同意了。    
    長髮撥通電話,電話機裡傳來的妻子的聲音很細弱,很不清楚;她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又似乎沒聽懂,她在電話裡一味地重複一句話:"小心你的胃病,別亂吃東西啊。"長髮放下電話機,悵然若失地發了一陣呆。後來他想,到底還是"在家千日好"啊。接著他又譴責自己太嬌氣了,像他這樣傷感還怎麼能賺得到錢,只配喝西北風。    
    整個白天董先生什麼都不幹,就站在很大的玻璃窗前觀察樓下的市容,看累了就在沙發裡躺一躺,打一個盹,然後問長髮:"幾點鐘了?我沒有睡過頭吧?"長髮就說沒有。他總是將一顆禿頭用力甩動,好像裡面盛滿了痛苦似的。中飯和晚飯他們都是在樓下吃的,董先生似乎不願走出旅館一步。而長髮知道,旅館裡的飯食總是又貴又不好。    
    在旅館舒適的大房間裡,長髮度過了一個奇異的夜晚。本來他以為董先生累成那種樣子,一定會睡一個好覺,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長髮洗完澡,看見老頭已先睡下了,就滅了燈,自己也一會兒就入睡了。迷迷糊糊之中他被水的響聲弄醒了。他坐起身,看見衛生間的燈亮著,裡面發出水潑在地上的大響。"不好,要出事。"長髮想。他立刻打開燈走到衛生間門口,他被自己看見的情景嚇壞了。噴頭開著,浴缸裡的水早已溢得滿地都是,董先生短衣短褲,像一隻蛙一樣背朝上浮在缸裡。長髮一個箭步衝上去將老頭乾瘦的肢體從缸裡提出來。    
    "你幹什麼呀?"董先生責怪地說。    
    "我,我還以為您……"    
    董先生一身水淋淋地去房裡換衣服去了。長髮連忙關上水龍頭,把缸裡的水放掉,又把衛生間收拾了一番,這才重新上床去睡。他入睡前還側耳細聽了一會,聽見了董先生的鼾聲,這才放心地睡去。睡了沒多久,他又被吵醒了,又是那同樣的噪聲。開始的時候長髮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可是潑水聲越來越響,其間還夾雜了董先生喊"救命"的聲音,就彷彿他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長髮從床上一躍而起,將燈打開跑過去。這一回他看見董先生將自己沉在缸底,隔一會兒浮上來換一口氣,重又沉下去。他仰臥著,他的臉在水下顯得很猙獰,齜牙咧嘴的像魔鬼一樣。長髮既不敢去勸,也不敢自己離開,他膽戰心驚地站在那裡。腿子不停地發抖。    
    董先生終於還是停止了他那惡劣的把戲,從衛生間升騰的熱氣中衝出來,換衣服去了。長髮納悶地想;他洗澡怎麼讓衛生間的門開著呢?長髮收拾完回到床上已是下半夜,他爬到床上躺下時,聽見董先生在黑暗中講話了。    
    "長髮呀,你賺了錢打算去幹什麼?"他的聲音似乎有點激動。


中篇小說(二)第88節 長髮的遭遇(3)

    "去邊疆投奔我父親,想在那邊找工作。當然,要是您長期僱用我的話,我就不去那邊了。我的家在這裡,那邊畢竟人生地不熟,我有種凶多吉少的預感。那算個什麼父親呢?我連他的樣子都記不清了。"長髮歎了口氣,一下子變得浮想聯翩。    
    "他畢竟是你父親。我也在邊疆生活過,戈壁灘真可怕。可是在晚霞照耀下啊,人就像走進了黃金宮殿。那是個嚴酷的地方。你既然起了念頭要去那種地方,就不要三心二意,鬆懈了自己的意志。不瞞你說,我之所以要夜裡起來潛水,也是怕鬆懈了自己的意志,這種事沒有退路的。"    
    長髮聽見他將剛才澡盆裡的那種把戲稱為"潛水",不由得"撲哧"一笑。    
    "可是我沒有路費怎麼能去呢?"長髮慚愧地說。    
    他說了這話立刻又後悔起來,擔心董先生以為自己是那種沒志氣的人,在暗示他多給自己工錢,所以趕緊又補一句:"不過我很快就會賺夠路費的。"    
    "但願如此吧。"董先生不置可否地說,還歎了口氣。    
    長髮的心情因為董先生這句話變得陰鬱起來,他又對董先生產生了懷疑。說到底,他並不瞭解這個人的底細,比如他這兩個隨身帶的旅行包,長髮就從未詢問過包裡的內容,當然就是問了他也不一定告訴他,長髮已經領教過了他的固執了。夜深人靜的時分,長髮甚至產生過瘋狂的念頭:這個人會不會是一名被追捕的逃犯呢?假如是這樣,自己可就惹下大麻煩了啊。    
    長髮開始多留個心眼,細細觀察董先生的一舉一動。這已經是他們來到旅館的第三天了。白天董先生仍是寡言少語,一味在窗前沉思,精神卻明顯地好了起來,也很少在沙發裡打瞌睡了。到了夜裡,他還是搞他的"潛水"運動,發出呼救的聲音。長髮已經習慣了,乾脆起都懶得起來,而董先生也不怪罪他。    
    到了下午,董先生同長髮說,他要到油布街去看望一個老朋友,那人是做食品批發生意的,從前他與他有過生意來往。至於長髮,他請他在旅館等他回來,看管好這兩個包。他說著就掏出錢包,又給了長髮兩百元錢。長髮發覺自己掙錢太容易了,於是對自己處境的不安也越來越厲害了。    
    董先生一走,他又用房間裡的電話機往家裡打了個電話。這一回秀梅隔了好久才慌慌張張來接電話,聲音還是又細又不清楚,像機器人一樣對著話筒重複一句話:"一步一個腳印好好幹吧,一步一個……"長髮氣得將話筒一撂。他本來是打算將自己的奇遇同妻子好好商討一下的,現在他有家回不了,連同妻子交流的渠道都消失了。怨誰呢?當然沒有人可以怨,自己是為了錢,為了生活找出路來這裡的嘛。    
    長髮打開壁櫃,鼓起勇氣來檢查那兩個包。他注意到兩個旅行包都沒上鎖,於是小心翼翼地拉開拉鏈。第一個包裡裝的全是花生和一種什麼乾草,都混在一起;第二個包裡則是一些布匹。長髮吐出一口氣,似乎有些放心了。他關好櫃門,心裡想,董先生不過是個有怪癖的有錢人罷了。想著想著就高興起來,還吹起了一首進行曲。他很快就要掙夠去邊疆的錢了,錢多一點,沒見過面的父親也會看得起他一些。說不定董先生要在本地做大生意,會長期僱用他呢。要是那樣的話,當然用不著去邊疆了,他內心深處一點都不在乎那個奇怪的父親。他這樣高興了一陣,又有一種新的不安像蟲子一樣爬進了他心裡,輕輕地咬著。像董先生這麼有錢的人,為什麼要背著不值錢的花生布匹到處走?如果說是樣品,也用不著背這麼多啊。莫非這些東西是放在表面做掩護的,莫非底下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這樣心神不定地猜測來猜測去,長髮對自己生起氣來,因為他以前並不是這樣雞腸小肚的人。    
    大個子服務員進來打掃時,長髮正神情憂鬱地望著窗口發呆。    
    "這麼好的天氣,不出去玩啊?"小伙子歡快地說。    
    "不玩,我等他回來呢。"    
    "他呀,一整天回不了。"青年左右看了一下,湊近長髮說:"他是我們這裡的常客。"    
    長髮的心跳加速了,但他不願隨便背後議論他的主人,就一言不發。他默默地看著服務員打掃,心裡不止一次出現這個念頭:要是現在偷偷溜掉,什麼事也不會有。    
    青年大概覺得長髮是個孱頭,就懶得理他,摔東摔西地忙了一陣,弄得一屋子灰,最後"砰"地關上門出去了。    
    服務員一離開,長髮就溜出了旅館,飛奔著橫穿兩條街,拐了幾個彎回到家中。家裡沒人,秀梅上班去了。長髮喘著氣坐下來,一抬眼就看見了牆上的新變化:牆上端端正正地掛著陌生老男人的大幅照片,那人正瞪著一雙有些外凸的眼,嚴肅而古怪地看著長髮。這種外凸的眼正好是長髮日日在鏡中所熟悉的。長髮大吃一驚地想:這個人居然到自己家裡來了嗎?看他老態龍鍾的樣子,必定生活得十分潦倒,可見邊疆也不是那麼好混的,戈壁灘沒有要了他的命去已經夠幸運的了。假如有這事,秀梅為什麼沒告訴自己呢?他匆忙在房裡巡視了一番,沒有發現其他任何變化。這就是說,父親即使回來了,也並不住在這裡。長髮就往秀梅的糧店打電話,秀梅在電話裡很不高興地問長髮有什麼事,長髮馬上說起牆上的照片。秀梅說,那張相片是她從一個熟人的姨爹的相片簿裡找來的,她拿去照相館擴印了一張大的掛在牆上,這樣做為的是給家裡撐面子,免得鄰居們看不起。"你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人家都以為我們家裡倒霉了。"秀梅在電話裡頭氣憤地說。    
    "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長髮焦急地吼了起來。    
    "孤兒寡母的,會有人來欺負我們呢,"秀梅不聽他,繼續埋怨,"現在糧店又快發不出工資了,看你今後怎麼辦!像你這麼沒用的男人,根本沒資格……"    
    長髮不等她講完就掛上電話。他站起身,匆匆將袋裡的六百元錢鎖進抽屜,在桌上留了個條,然後就拎了自己的內衣,死命地往旅館跑。    
    到了"雙魚"賓館,他正要往樓上衝,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員攔住了他。    
    "我是住在這裡的,我和董先生住602房。"長髮煩躁地說。    
    "拿證件來看!?    
    "我在這裡住了三天了,進來登記時就沒要證件,小姐們都認得我了。我家就在附近,家裡有老婆,還有一個女兒在上學,我是為董先生打工的,你們可以問那位小姐。"    
    長髮唾沫橫飛地為自己辯護時心裡痛苦得要命。這兩個壯漢齊心合力地當胸揪住他,將他抵在牆上一動都動不了。    
    "既然你們不相信,那麼讓我走吧。"他覺得眼前一片黑暗,腦袋轟轟響。


中篇小說(二)第89節 長髮的遭遇(4)

    "走?沒那麼便宜!"    
    長髮就勢往地下坐去,那兩個保安沒料到他來這一著,也就鬆了手。長髮用兩手抱緊頭,覺得自己真像要瘋了一樣。他聽見一個保安在往公安局打電話,卻總是打不通,線路出了問題。那人對著話筒高聲叫喊起來:    
    "小偷!我們抓住的,您到底聽到了沒有?喂喂……"    
    長髮想,自己最好閉上眼什麼都不想,反正也想不清,聽其自然好了。    
    他坐在地上閉目養神時,忽然感到一隻冰冷的手探到了自己的額頭上,睜眼一看,原來是董先生。兩個保安正圍著他努力解釋,他沉著臉,很不高興。長髮連忙站起來跟董先生走,經過兩個保安時他還惡狠狠地唾了一口,差點唾到他們的制服上頭。然後他就變得惴惴不安了。董先生會不會由於他的瀆職解雇他呢?要是那樣的話,自己就真的山窮水盡了啊。    
    一走進房間董先生就抱怨頭痛,並走到衛生間弄了條濕毛巾搭在額頭上,然後半躺在沙發上頭。長髮看見他的外衣上頭弄得滿是灰塵,襪子也掛破了,一邊臉上還被利器劃了一個血口子。    
    "您,讓我把您的衣服脫下來刷一刷,您到床上躺下休息好嗎?"長髮小心翼翼地說。    
    董先生呻吟著,並不回答他。老頭的樣子好像正在發燒,臉上有紅暈。長髮一下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那服務員又進來打掃衛生。    
    "滾出去!沒長眼嗎?"長髮對那人低沉地吼道,現在他對旅館的人充滿了仇恨。    
    服務員伸了伸舌頭退出去了。    
    "長髮呀,我活不長了。"董先生說。    
    "您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沒有。我是在自己糟蹋自己呢。來,你過來,靠近我,讓我說給你聽。"    
    長髮的雙手被董先生握住,他感到老頭手心發熱,全身在發抖,就建議他去醫院。董先生慢慢搖著頭,否決了他的建議,示意長髮不要說話。    
    "你不要放棄你的打算,"他說,"你一定要到那裡去。那種地方啊,誰也抗拒不了它的魔力,多少人都是一去不復返。當時我們是鑽井隊,我們的帳篷就搭在離戈壁灘不遠的荒原上,我們在打井找石油。那種地方啊,白天是火爐,夜裡是冰窖。當你在夜裡走出帳篷時,你的嘴巴凍得說不出話來,你一抬頭,發現這地方的天空出奇的高,那種情境之下,人往往產生自暴自棄的念頭。"    
    "聽您這一介紹,我恨不得馬上飛到邊疆去。"長發言不由衷地討好老頭。    
    "你是不會主動去做一件事的。"董先生微微嘲諷地說。    
    長髮紅了臉,後悔不該言過其實。    
    董先生臉上顯出厭倦的樣子,說他累了,要睡,讓長髮一個人下去吃飯。    
    長髮坐在餐廳裡心事重重地吃著自助餐。他看見那位服務台的小姐朝他走過來,她就是他和董先生第一天來旅館時為他們登記的小姐。小姐長著一張方臉,神情冷淡,一隻眼有點斜視。她挨著長髮坐下,突然"吃吃"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長髮反感地問。    
    "那個老頭子,他的證件是假證件!"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你自己也擺脫不了干係的。"    
    "哼,等著瞧。"    
    小姐氣沖沖地走開了。    
    長髮抬眼一望,看見那兩個保安站在吧檯那邊注視著他,還不時交頭接耳。長髮一身躁熱起來,飯也沒吃完就趕快走。他想回房間說服董先生換一家旅館。    
    他回到房間時,董先生已經睡著了,滿臉燒得通紅,額頭燙手。"該不是肺炎吧?要是肺炎就完蛋了。"長髮想。    
    "董先生!董先生!醒醒!"長髮小聲喊道。    
    董先生微微張開一隻眼,厭惡地說道;"見鬼!泥石流來了嗎?但願那惡棍被泥石流捲走!表哥,你不要說話了,我的病不要緊的。"他伸出一個指頭警告長髮。    
    夜里長發不敢睡,一直守護著老頭,隔一陣就給他換一條冷毛巾。有一刻他實在困極了,就伏在床頭入了夢。但他很快又醒了,看見床上空空的,而浴室裡又響起了濺水的聲音。    
    董先生從水裡面冒出頭來,那臉瘦得像鬼一樣。    
    "長髮啊,你的父親早就成了冤魂了呢。想想看,那種地方,有誰能長久存活。"    
    "可是我今年還收到他給我寄的生日賀卡呢。"    
    "那是我給你寄的,你還不明白嗎?"    
    "原來您認識我父親!太好了!!"長髮興奮得臉發紅,手舞足蹈起來。    
    "你的父親,他是我的夢。你一定不要放棄去見他的打算啊。"    
    長發覺得這董先生怪得很,假如他如此殷切地盼望自己去邊疆,那麼將路費錢給了自己,自己不是馬上就可以走了麼?當然長髮希望他多給一點,因為秀梅帶著女兒生活困難,比如說,兩千五百塊,先借給他,他以後再慢慢還。長髮對自己這卑鄙的想法省悟過來時,董先生已經回到床上去了。長髮在心裡狠狠警告自己:千萬不可產生非分之想,很多人都是因為一點點可憐的慾望就成了十惡不赦的歹徒的。這樣看起來,董先生是受父親之托來這裡找自己的。長髮想到這裡心頭泛起一點溫暖的浪花,畢竟是父親啊,那麼多年隔絕兩地,還記得自己惟一的兒子呢。可是他已經去世了,為什麼董先生還叫自己去那種地方找他?


中篇小說(二)第90節 長髮的遭遇(5)

    董先生一上床就睡著了,熱度也退了,真是怪事。長髮心中的疑問得不到解答,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竭力想回憶起父親的樣子來,想了又想,也只能想起秀梅掛在牆上的那張放大照片。要沒有那張照片的話,什麼都想不起來。秀梅有沒有什麼事瞞著自己呢?長髮記起離家那天早上,秀梅臉上那種明白底細的神色,這回憶使長髮陷入了茫然。莫非董先生早就來到了他們這個城市,已經先和秀梅聯繫過了?"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不正是秀梅先說出來的嗎?那時候,有多少個夜晚,他們兩口子躺在黑暗中籌劃來籌劃去的,弄得腦袋像一個蜂窩一樣,可就是想不出一個擺脫困境的辦法。雖然現在並沒有擺脫困境,長髮還是覺得那種日子更不堪回首,因為那是漆黑的日子。想到這裡,長髮在心裡請求老天保佑董先生不要生病,讓他賺夠路費去邊疆。現在他覺得自己去邊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不可更改的事了。那裡是他父親生活了大半生的地方,而這個父親,雖不曾給過自己什麼實惠,倒的的確確是一刻都不曾忘記他這個兒子的呀。除了生活所迫之外,長髮還有點好奇:吸引父親度過了大半生的地方,究竟是怎樣一個奇異的所在呢?那裡的人,是不是都像董先生這樣不可捉摸呢?"邊疆的月亮啊。"長髮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不禁吃了一驚。    
    "在那種荒原上,人看見月亮時就同時看見了自己的死期。"董先生在那邊床上插話了,聲音清清楚楚的。    
    "您醒來啦?是我把您吵醒的嗎?"長髮不自在地問。    
    "什麼事情你都不要預先去設想。我剛才睡不著就想起你父親,他老人家臨終的情況很慘呢。那種大雪天,沒有木材,也沒有取暖設備,只能燒一點草,情形可想而知。"    
    兩人都不講話了。沉默了好久,長髮終於小聲問:    
    "他老人家提到我了嗎?"    
    "唉,我本不該告訴你。我又想,隱瞞能有什麼好處呢?我說出來你聽了要傷心的,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決不原諒我的兒子長髮'。我就是從他這句話知道你的名字叫長髮的。"    
    長髮在黑暗中瞪著眼,他一點兒也不傷心。那影子般的老父臨終時無論說了什麼,對他來講都是無比的遙遠。只是在他內心深處,幾天以來聚集的那種疑惑終於爆發了,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一個電視機廠的失業工人,一個家中有妻子和女兒的中年漢子,而是成了一團迷霧,不知是從哪裡飄來的,也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他這四十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母親臨終時的黑眼圈在他眼前晃動著,她的最後看他的眼神長髮一直銘記心底,那是種譴責的眼神,當時長髮理解成自己對母親照顧不周。母親要求他打開窗子,他因為怕母親受到外面寒氣的侵襲(也許是他自己怕冷),就沒有同意。後來母親在短時間內窒息而死。現在回憶起來,恐怕母親的眼神並不見得是譴責,想來想去的,那裡面好像還有很大的嘲笑的意味。母親怎麼到了臨死前才想起來要嘲笑自己的兒子的呢?母親死了之後,長發覺得自己再也不會為什麼事情傷心了,那段時間,秀梅和女兒梅梅都覺得他的脾氣比從前好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並不是"脾氣好",而是一種深藏的冷酷在性情裡佔了上風。原來他一直認為這種冷酷僅僅來自母親,現在聽董先生一說,什麼都明白了。經過這幾天同董先生相處,長髮越來越感到父親的世界令他神往,雖然董先生的描繪只有片言隻語,這片言隻語卻已慢慢地將長髮的熱情煽起來了。長髮想,老頭之所以說得少是因為那種事沒法說,"百聞不如一見",到了那裡才會有體會。就從董先生生怕長髮放棄去邊疆的打算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那地方非同尋常,並且同他本人有什麼糾葛。有幾次,他都想向董先生打聽邊疆的生活情況,但董先生一聽他的問題就垮下臉,愛理不理的,還有一回說:"到了那種地方,誰還會去注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啊。"長髮也就莫名其妙地慚愧得無地自容。長髮思來想去的,一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因為夜裡發燒,董先生胃口不好,不想吃早飯了。長髮也不想吃,結果是兩人都沒下去,坐在房裡想心事。想了一會兒,董先生從內口袋裡掏出四百塊錢,叫長發送回家去。長髮大為驚異地問:    
    "您是怎麼知道我家裡的情況的啊?"    
    董先生就不以為然地說:    
    "還不是你父親講的。"    
    "可是從來沒有人去對父親講我家裡的情況呀。"    
    "你這個人,太簡單了。不說這些了,拿著錢送回去吧,我今天要去處理生意上的事。"    
    董先生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要去處理生意上的事,他病懨懨地又蓋著被子躺到了床上,床頭櫃上搭著他夜裡換下的濕衣服,將地毯都弄濕了一大片。長髮打電話叫來服務員,讓她把董先生的濕衣服拿到洗衣房去。服務員用兩個指頭拎起那堆濕衣服放進塑料袋裡,那神情就像是拎著一堆蛇皮一樣。長髮心中對這個旅館的憤怒又升騰起來,他想試著勸說董先生換一家旅館,可是董先生一個勁地擺著手,說:"去吧,去吧。"根本就不聽他的建議。    
    長髮在回家的路上始終在想著妻子秀梅的變化。今天是假日,她一定在家帶著梅梅干家務。雖然他們的生活越來越沒有保障,這一次他長髮終於給妻子帶來了小小的安慰。幾天裡頭,這個有錢人董先生就已經給了他一千塊錢,這對他們一家可不是個小數目。先前上班時,他和秀梅的工資加起來都只有五百塊,還不能生病,一生病就要扣工資。這個老頭是很古怪,但給起錢來毫不含糊,他仔細察看過了,那些百元大票一點不假!老頭似乎還很體貼自己,知道自己的難處。不過秀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個秀梅,天天和自己在一個鍋裡吃飯,在一個床上睡覺的女人,現在離長髮是多麼的遙遠啊。她肯定已經背著自己做了好多事吧?她居然這麼沉得住氣,從不向他透露一星半點。當然,這正是她一貫的性格。離家越近,長髮越想念他的女兒梅梅,從女兒生出來起,他還從來沒有同她分開過這麼久呢。長髮拐進家對面的小商店,買了一個藍色的大氣球。    
    秀梅坐在床上打毛線,看見長髮進屋就抬了一下頭。    
    長髮將氣球繫在床頭,問:    
    "梅梅呢?"    
    "送到她外婆家去了。我幫她轉了學,住在那邊可以省幾個錢。"秀梅說。    
    "原來這樣。"    
    長髮腦子空空的,無比沮喪地朝床上坐去,突然對妻子生出很深的憎恨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四百塊錢,摔在桌子上,咬牙切齒地說:    
    "錢、錢,這就是你要的錢!"    
    秀梅詫異地抬了抬眼,什麼都沒說,仍舊垂著頭打毛線。


中篇小說(二)第91節 長髮的遭遇(6)

    長髮在房裡轉來轉去的,不知道要幹什麼才好。這套小小的兩居室,他和秀梅費了多少力氣才爭來的,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十年的房子,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可以引起長髮的一陣傷感。就說貼在客廳地面上的那些不太好看的瓷磚吧,當初他差不多跑遍了全市的建築器材店,才買到了這種最便宜的貨,只有普通瓷磚的一半價錢。那時小兩口還為此大大地高興了好一陣呢。過了些時候才知道,這種便宜貨色不但打滑,而且面上的那層鈾鍍得很薄,很容易開裂。還有這台電視機,簡直沒花什麼錢。他幫科長修好一台進口機子,科長就利用職權從廠裡拿了這台機子給他,當時只象徵性地交了一百元錢。機子搬回來那天秀梅喜得合不攏嘴。長髮用遲緩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細部,很奇怪自己怎麼一點都不傷感。他在心裡問自己:他,這個前電視機廠的工人,後來的無固定職業者,生活中到底起了什麼變化?現在他同他妻子呆在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房子裡,怎麼就像呆在外人的房子裡一樣呢?    
    "秀梅,你是什麼時候同我父親聯繫上的呢?"長髮終於鼓起勇氣問。    
    "那種父親,"秀梅不屑地撇了撇嘴,"把我們害到這種地步,我躲都躲不及呢!"    
    "這麼說你從來沒有同他聯繫過?"    
    "我並沒有說這種話。你到底要瞭解什麼呢?你回到家裡東張西望,這裡翻一翻那裡搗一搗,莫非懷疑我把野漢子引到家裡來了?真俗氣呵。不要以為你在外面很辛苦,我比你更辛苦!你賺了一點錢回來就趾高氣揚了,這實在再蠢不過!"    
    長髮沒料到秀梅會這樣大發作,這樣高傲,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不是賺了錢回來了嗎?秀梅怎麼一點歡喜的樣子都沒有,反倒像要倒大霉了一樣呢?從前的日子裡,僅僅為了節約了一點錢,他們產生過那麼多的歡樂和欣慰!長髮抬起頭看了看父親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人正微微嘲弄地看著他,那眼神就同他現在記憶中的母親臨終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長髮感到頭皮發炸,連忙移開了目光。現在他開始懷疑秀梅將這張照片掛在牆上的用意了。這樣折騰了幾下,他心裡要見女兒的渴望竟也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是不受歡迎的人,他有點想走了。他看著秀梅,想到她的工作是那麼不順心,隨時有失業的危險,於是又有點理解她的做法了。是啊,所有的保障都要失去了,現在只有董先生那裡是一點靠不住的希望,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讓董先生信任自己,最好讓他長久僱用自己,什麼工作他都願幹。    
    "我回旅館去了。"他拿了幾件日用品要走。    
    秀梅連頭都沒抬,一雙手有節奏地在毛線衣上頭一伸一縮。長髮羞愧地跨出門,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只氣球,那裡面的氣已經跑掉了很多,無精打采地垂到了床頭。    
    長髮的心情又變得極其焦慮,他腳步匆匆,急於要見到董先生,至於為什麼要馬上見他,那是說不清的,總之董先生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馬路上像往常一樣站著很多閒人,長髮在他們之間的縫隙裡繞來繞去的,經過黃婆婆的煙攤子時,長髮被黃婆婆的孫子一把拉住。這個滿臉是疤的小伙子似乎對長髮的事充滿了好奇心,他問長髮最近混得怎麼樣。    
    長髮含含糊糊,不想回答他。    
    "有的錢可以賺,有的錢賺不得啊。"他做出少年老成的樣子說,"你也是沒辦法,我完全理解你。但鋌而走險還是要不得啊。"    
    長髮用力甩脫他的手,心裡早就暴跳如雷了。他一邊在那些閒人當中穿行一邊覺得奇怪,這些人怎麼故意要擋他的路似的,這條街上有這麼多吃飽了沒事幹的無賴,怎麼自己先前一點都沒注意到。是不是因為自己找了個輕鬆賺錢的差事,被這些人知道了,就都嫉妒起自己來呢?他回想起居委會的戴嫂的那副樣子,心裡明白黃婆婆的孫子一定是聽了她那張臭嘴的胡說八道,才來糾纏自己的。這黃婆婆的孫子一貫好逸惡勞,什麼工作都幹不了,只能幫他奶奶守一守煙攤子,妒忌自己也是必然的。    
    長髮走進雙魚賓館時,服務台的小姐叫住了他,冷冷地告訴他說,董先生心臟病發作,已經被送到市立二醫院去了,他囑咐長髮幫他把那兩個包弄到醫院去。小姐說著就示意長髮到裡面房間去扛那兩個包。長髮心一沉,忐忑不安地背了兩個包走出賓館,耳邊還響著小姐們的竊竊私語。    
    走在路上,他才發覺這兩個包已經比原先沉多了。出於好奇,他停下來,解開其中一個包,看見花生裡頭竟然放了兩塊磚,再看另一個包,裡頭也有兩塊磚!他想這一定是那幾個怪物似的冷面小姐搞的鬼,他想不通跟了董先生之後,怎麼到處都碰到這種無賴。現在他更著急要見董先生了,他將磚頭扔在地上,提起包大踏步往二醫院趕去。    
    董先生躺在搶救室裡,他的上方掛著三個鹽水瓶,身上貼滿了通到監測器的小磁塊。那些護士對長髮說,要是來晚了就沒命了,是打掃衛生的服務員將他從浴缸裡撈出來的。    
    "這樣的身體,還洗什麼澡呢?真是多此一舉。"瘦削的護士長陰陽怪氣地說。    
    董先生微閉著雙眼,顯得很安詳的樣子,只是消瘦得厲害、護士們一離開,他就將鼻子下面的氧氣管拿開,對長髮做了個鬼臉。然後他就要長髮看窗外。長髮不明白他的意思,遲疑著走到窗口,朝樓下一望,看見下面是個花園,花園裡站了一個人,好像是個警察,身上還帶著槍。長髮心裡一陣發緊。回過頭來再看董先生,見他一臉厭倦。長髮就想,也許花園裡那人同他根本無關,他是要自己看另外的東西。董先生用很低的聲音要長髮再去窗口多看看,長髮就說他看見了一個帶槍的警察。董先生就不高興了,說長髮的眼睛不管用。於是長髮又到窗口去仔仔細細地搜索,搜索了半天,還是只看見那個警察在花園裡來來回回地走,好像在等什麼人出現似的。長髮看著他,又忍不住將他同躺在搶救室的董先生聯繫起來,心裡又很不舒服,於是他從窗口走開了。他打開房裡的壁櫃,將他背來的兩個大包放了進去,又將櫃裡的東西清理了一番,一邊清理一邊從心裡感到奇怪:是什麼人將董先生的衣物和日用品送來的呢?    
    "我同你講過的邊疆的情景,你還記得麼?"董先生邊說邊用手抓住自己內衣的胸襟,臉上顯出痛苦的樣子。    
    "我記得的,我會永遠銘記心頭。"長髮連忙說,"可是您,您不要講話了,這對您的病情不利。天哪!"    
    "剛才我叫你到窗口去看,你沒有看到邊疆的風景麼?那個警察,他、他是從邊疆來的維、維族人啊。"他緊皺眉頭,臉上慘白。    
    長髮握住老人冰冷的手,突然感到自己同老人一樣痛苦。在這個白色的搶救室裡,被好幾個監測器同時監測著,董先生卻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長髮為自己不能理解他而焦慮。    
    "那、那並不是個花園,那是--那是--啊!"冷汗從他額頭上滲出,那張臉完全扭歪了。    
    他開始嘔吐,把被褥和枕頭都弄髒了,搞得長髮手忙腳亂的。好不容易將他安頓好,長髮要打鈴叫護士,卻被董先生凶狠地阻止了。


中篇小說(二)第92節 長髮的遭遇(7)

    董先生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是用一隻手抓緊長髮,使他不能站起身去打鈴。他用眼睛示意長髮將氧氣管放在他的鼻孔下,長髮照辦了。吸了一會兒氧,他終於恢復了平靜。這時有個護士進來了,來替他換鹽水瓶,她似乎對於地上的嘔吐物視而不見,動作僵硬地做她的工作,董先生則閉著眼不看她。長髮眼看她做完工作要走了,她卻忽然又回轉身,將董先生插著針頭的手扯出被子,說要重新扎針。長髮看見她粗暴地在董先生的手臂上亂紮了好幾下,才找中了血管,用膠布將針頭固定下來。她這一系列行動中,董先生痛苦得齜牙咧嘴的,長髮也是敢怒不敢言。她端著盤子出去後,又用腳用力往後一踢,將門帶關,震得門上的舊油漆落了一地。目睹了這情景,長髮這才知道董先生剛才為什麼不讓自己去叫護士。    
    那一天,長髮是在搶救室裡吃的中飯和晚飯,董先生則什麼都沒吃,又嘔吐了一次,直到傍晚才漸漸昏睡過去。長髮感到被子下面的這個軀體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但是有某種東西卻留下來了,現在那種東西就縈繞在這個房間裡,令長髮的背脊一陣陣發冷。護士為董先生量完血壓後就離開了,長髮走到了窗前。天還沒有完全黑,花園裡的景色變得朦朦朧朧的,長髮呆滯的目光緩緩地看過去,看見那個警察站在假山底下,就彷彿同那假山連為一體了似的。長髮以為是自己的眼發花,揉了揉,用力一看,果真是那個人,不過好像已經是個死人,要不哪能一動不動站這麼久呢?再看花園,原來根本不是花園,只不過是一大片荒地,長著亂草,不知什麼人搬來了一些大石頭,堆成這座假山。長髮記得二醫院是在鬧市的中心,怎麼會有這一大片荒地,這件事。實在是蹊蹺。董先生已經睡著了,熱度也不高,長髮悶得慌,就往外面走去。    
    他下了樓,繞到後面的荒地,這時天已完全黑了,周圍這幾棟病房的窗口射出黃色的光,將荒地的周圍照得半明半暗,而荒地的中央,靠假山的部分,差不多是完全漆黑的。長髮站在光線中,思想上激烈地鬥爭了好久,最後終究敵不過好奇心,往假山那個方向走過去。長髮剛一邁動腳步,就有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四周的氣溫迅速地下降,長髮冷得哆嗦起來,只好轉身往回跑,這時他看見病房裡的燈光都相繼滅掉了,接著那幾棟樓的輪廓也在昏暗中消失了。他置身於牡乩錚謁那胺劍宦置髟氯餃繳仙謇淶墓餿髟諑也萆稀?長髮小跑著想讓身體發熱,他已經凍得牙齒打架了。他心裡還在琢磨假山下的那個人究竟是死是活。月光下,那堆亂石就像一隻怪獸雄踞在荒地中央,但從長髮的角度看去,根本看不到那個警察。現在長髮的勇氣已經消失了,他非常害怕,一味朝他所想像的病房的方向跑,他跑了又跑,周圍還是只有一人深的荒草,開始還有條路,後來路也沒有了,就在草上亂踏。除了害怕,最令他擔憂的還是董先生,他離開的這會兒,萬一董先生的病情惡化了呢?就算病情不惡化,萬一他要喝水吃東西,一看旁邊什麼人也沒有,會作何感想呢?"長髮啊長髮,你真是個蠢貨!"他在心裡詛咒自己。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天一亮就會回家,可是董先生和他的關係算完了,他給自己那麼多錢,自己卻玩忽職守,一點不把他放在心上。活該、活該!回去讓秀梅痛罵自己吧,重新硬著頭皮去找零活幹吧!他這種人天生抓不住機會,只因為缺乏責任心啊。生平第一次,長髮想痛哭一次,但他沒有哭的習慣,所以也哭不出來,只好一邊用手撥開那些亂草一邊悶著頭快步走。很多往事湧上他的心頭。他記起他從小受過的那些窩囊氣;還有在電視機廠,因為他的個性難於同別人打成一片,他吃了不少的虧;後來他只好獨來獨往,別人又評價他說是"缺乏誠意";他也曾聽從妻子的勸告,對自己的個性加以約束,可是那並沒有改善自己的處境。失業以後,性格上的缺陷更是與經濟利益掛上了鉤。由於不會逢迎巴結,處不好人事關係,只能去幹那些最粗笨的活,就是這樣的活也幹不長久,要麼是別人欺負他,騙他,要麼是他同老闆鬧翻,工錢拿不到。他簡直成了個廢物了。就在他陷入絕境的關頭,他碰見了他這一生中頭一次碰見的一個好人,這就是董先生。長髮對於他由防備到信任,再到因為不能理解他而痛苦,時間上雖只有幾天,給他的內心的觸動卻不亞於母親去世那件事。也許他是遙遠的父親那邊來的使者,長發覺得理解了他就是理解了自己那謎一般的父親,所以他在同他相處時才會有那份親切感吧。長髮想,只要他一直走下去,總會碰到醫院的圍牆,然後沿圍牆走,就可以走到醫院大門。在他印象中,這個醫院根本不算大,不可能走不到頭的,除非他在原地繞圈子。雖然周圍已沒有了參照物,長髮心裡也能確定自己並沒有在繞圈子。他一定要趕快到董先生身邊去,一定要!否則他就要完蛋了!他開始跑,亂草刺破了他的手掌,他的臉,他什麼全顧不得了,好像要發狂了似的。他跑著跑著,冷不防額頭"咚"地一下撞在岩石上頭,伸手一摸,原來他跑到了假山面前。    
    "你來了嗎?"警察一邊朝凍僵的雙手哈著氣一邊走出那個洞。    
    "請問您是不是從邊疆來的?"    
    "當然啦,對於這一點你竟然還有疑問。"    
    "您是來抓董先生的嗎?"    
    "我是來帶你去邊疆服勞役的,董先生告發了你,你讓我等了這麼久。"    
    警察亮了一下手銬,並沒走上前來,也許他在等長髮自己走攏去。    
    "可是董先生患著重病,我要是離開他,他會沒命的!"    
    "你的心腸真好,就為了這個,我也要把你帶走。不過我知道你剛才是在講假話,你到了這種地步哪裡還會去關心他。我要讓你領教一下邊疆的風土人情。"    
    "董先生怎麼會告發我呢?您在撒謊。我有老婆有孩子,她們靠我生活,我是出來幫董先生幹活的。我確實對他說過我想去邊疆找我父親,但不是用這種方式去;再說我父親已經死了,我也不是很想去那裡了。我還不如呆在家的好。"    
    長髮滿肚子委曲,被眼前的情況弄得心亂如麻。    
    "你這個見異思遷的軟骨頭!"警察氣憤地破口大罵,"現在由不得你了。你知道姓董的那兩個大包裡裝的是什麼嗎?全部是手槍!我們已掌握了證據,那些槍支全是你窩藏在他旅行包裡頭的。看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長髮的確沒有什麼話說了。他的思緒又飄到了自己家裡,他想到女兒梅梅的那只舊書包早該換了,書包帶子都斷過好幾次,每次都把書掉在地上。長髮沒料到自己還會如此傷感,自從母親死後……他又想到躺在急救室的董先生,莫非他在考驗自己?奇怪的是長髮一點都不恨他,反而為他擔憂,這也好像違反他的個性。月光下,警察拎著亮閃閃的手銬過來了,長髮乖乖地伸出雙手。不知怎麼,長髮認定這名警察會將他帶出這片荒地,帶到董先生身邊去。警察和董先生在一個問題上是非常一致的,這就是兩個人都要長髮去邊疆,不容他改變自己的初衷。長髮記起秀梅也是主張自己去邊疆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冷冰冰的手銬銬住長髮之後,警察示意長髮跟他走。氣溫還是那麼低,長髮感覺到那些草上面結了霜,也許天快亮了。


中篇小說(二)第93節 長髮的遭遇(8)

    "文長髮,你這個囚犯,你還有什麼最後的要求嗎?"警察邊走邊說。    
    "我要見見董先生,另外還要回家看看女兒。"    
    長髮說了這句話之後,內心竟然輕鬆了起來,說起話來就好像在交待後事一樣。他在心裡恍然大悟:原來他只能以這種方式去邊疆!現在他甚至覺得有點刺激,心裡有點躍躍欲試,而在這以前,長髮是最不喜歡冒險的一個人。    
    天顯出了濛濛亮,腳下的地不知何時變成了水泥地,一會兒長髮就看見了急救室的那盞紅燈在霧氣中凶險地眨眼。這時警察突然拉他站住,說是讓醫院的人看見他戴著手銬很不好,所以暫時把手銬取下來。於是長髮伸出手讓他打開手銬。他將發生的一切拋在腦後,直奔急救室。    
    他推開門,看見躺在那張床上的是一名婦女,旁邊守護的男子大約是她的丈夫,他們兩人都吃驚地瞪著他。長髮眼前一黑,坐在走廊的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心裡一邊湧出種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促使他哭得更凶。這時他身邊已圍了一小圈人,護士長也匆匆地趕來了。護士長用腳踢著長髮說:    
    "走開!走!沒有死人,在這裡哭什麼喪啊?"    
    "沒有死人嗎?"長髮扯住護士長的手臂問。    
    護士長的黃臉拉長了,用力甩脫他,往地上啐了兩口,罵道:    
    "癩皮狗!那老狗已轉到普通病房去了!"    
    長髮還想發問,護士長已氣沖沖地走進辦公室去了。她一進去,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護士就都擠到門口來打量長髮。長髮只好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去找董先生,幸虧很快就找到了,董先生就在二病室,搶救室旁邊那一間,和他同房的還有一位老先生,正在不停地往痰盂裡咳痰。董先生坐在床上閉目養神,手裡捏著個烏黑的東西在把玩著。長髮湊近一看,是一把手槍。這時長髮才記起那警察已不跟著自己了,他不放心,又到門口瞧了瞧,也沒發現那人。    
    "實在太奇怪,太奇怪了!"長髮氣喘吁吁地說。    
    董先生抬眼望了望他,又垂下頭去撫摸那把很小的手槍。    
    "我真該死,離開了一個晚上。"    
    長髮悔恨地捶著胸口。他一抬頭看見那位吐痰的老先生正吃驚地瞪著他,他的臉一下子飛紅了。    
    "照顧病人是一件責任重大的工作。"老先生教訓長髮說。    
    "我真該死,真該死……"長髮只能反覆重複這句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走到壁櫃那裡,想察看那兩個包是不是還在,無意中一轉身,看見董先生正用那把小巧的手槍瞄準自己。他的腦袋一下子空了,不由自主地舉起了雙手。他心裡有點委屈,更多的是某種不甘心。一瞬間,他還瞥見了那位老先生幸災樂禍的表情。他突然恨不得破口大罵,他想,為什麼總是別人罵他,他就不能罵別人呢?他一定要罵一次才甘休。可是還沒待他張口,董先生又放下了手槍。    
    "你應該往家裡打個電話。"董先生輕輕地說道。    
    "是嗎?"    
    長髮想,董先生到底知不知道他昨天夜裡的事呢?但是他不願意問他,他怕一問,那件事就成為不變的事實了。    
    "好,我這就去。"    
    長髮說著就到走廊上去打電話。他仔細看了看走廊兩頭,確定了那警察根本不在,這才拿起了電話。秀梅在電話那頭說,她剛起床,然後就抱怨起來。    
    "你不在家裡,那些小流氓通夜在窗外鬧,我只好開開燈,把你父親的相片掛在窗戶上。你想想看,這個家還像個家麼?所以我才把梅梅送到她外婆家去啊。"    
    "那都是些什麼人?"長髮心情沉重地問。    
    "什麼人呢,還不是這些街坊,天天都見面的,他們知道你回不來了,就來欺負我嘛,有什麼辦法呢。"    
    "誰說的我回不來了?"長髮氣憤已極。    
    "你不要嘴硬,你對我嘴硬有什麼用處呢?我不和你爭,我要上班了,我現在必須小心翼翼,只要我有一天遲到,就會被炒魷魚。再見。"    
    長髮放下電話後沒有馬上回病房,他跑到走廊的盡頭,從樓梯那裡往下看了好久,這才慢慢往回走,邊走又邊把每個病房都搜索了一遍,連值班室也不漏過。他回到董先生病房時,那位老先生正在對董先生說話,董先生閉著眼,似聽非聽的,他那把手槍已經收起來了。長發覺得老先生說話時像口裡含著一個橄欖骨頭,時刻要吐到董先生臉上似的。    
    "醫院實行這種陪人制度完全沒有道理,要陪人幹什麼呢,一個人如果要死了,陪也是空陪,您說是不是,啊?我最討厭虛偽的形式,一個人要死了,就該靜悄悄的死。您瞧瞧窗外這棵大楊樹,多麼自由自在啊,可是突然,一個漢子,一個無家可歸的二流子來到您身邊,他要侍候您到死……"    
    老先生看見長髮,連忙住了口。董先生在聽老頭講話時,一直微微地閉著眼,這時他突然張大了眼,眼珠往外鼓出,一隻手抓著自己的胸口,雙腿曲起,好像在抽筋似的。長髮嚇壞了,想跑出去叫護士來,卻被老先生死死揪住脫不得身。    
    "呸!呸!不要亂動,不要做聲,一會兒就好了,你瞧他多麼鎮定。他枕頭下就放著槍,誰也別想干涉他。可是我又要咳了。"    
    董先生的發作馬上就過去了。那老頭咳痰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他咳得翻江倒海,長髮懷疑他要把內臟全部咳出來,吐到痰盂裡去。    
    "您怎麼能從搶救室裡搬出來呢?"長髮愁苦地握著董先生的一隻手說。    
    "是啊,這正是我的高明啊。"董先生歎了口氣,"現在你大概全明白了吧,真是人生如夢啊。不等樓下那傢伙到這裡來,我就要先死掉。謝謝你昨天夜裡幫我拖了他一夜的時間,你一定不要放棄去荒原的想法,就讓那傢伙帶你去。聽,那人又在上樓了,你會多麼幸福啊。你去吧,你去!"    
    "不,不……"長髮喃喃地說,他想哭了,雙腿往地下一跪。


中篇小說(二)第94節 長髮的遭遇(9)

    他抬起頭來時,那支手槍正抵著他的太陽穴。董先生的手在發抖。    
    "還不快滾!"    
    長髮連滾帶爬出了病房,那顆子彈射在對面牆上了。接著又聽見那位老先生發出殺豬般的怪叫,很可能是中了彈,護士們急匆匆地跑向病房。長髮連忙穿過亂哄哄的人群逃出了醫院。    
    "竟然會出事!竟然會出事!"他邊急走口中邊叨念著這句話。    
    他就要到家了,繞過那家商場就是他的家,他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腦子裡亂得很。他掏出鑰匙來,但是門沒有鎖,莫非來了賊?沒有,是秀梅回來了。秀梅怎麼在上班時回家了呢?她的手提包放在桌子上,旁邊還有她買回來的菜,顯然她並沒有被解雇,這是一件好事。她一定在廚房。長髮走進廚房,卻看見那個警察。    
    "好哇,你私闖民宅!"長髮一下子又變得興奮起來。    
    "噓,不要這麼叫,我是來做客的嘛。我看見你家門沒關,就進來了。怎麼樣?你最後決定了沒有?"    
    警察將他家的煤氣灶一開一關的,弄得一屋子煤氣。長髮皺著眉頭想離開廚房,又怕秀梅來了看見這個人。他壓低了聲音說:    
    "我把家事安排一下就同你去,還不行嗎?"    
    "當然行,我要的就是這份自覺性。你現在磨磨蹭蹭的,將來一到了那種地方啊,人家趕都趕你不走!你家牆壁上的那個老頭就是這種人。我現在要走了,你站在廚房裡不要動。"    
    警察走了一刻鐘後,長髮才慢慢從廚房出來。他看見秀梅坐在小凳上擇小菜,聚精會神的樣子,就問她剛才看見誰從房裡出去沒有。    
    "我什麼都沒看見!"她尖酸響亮地說。    
    長髮不敢再問她,走到門口,往街的兩頭張望了一下。秀梅很討厭他這種樣子,就說他一定背著她做下了見不得人的事,要不那些個錢是哪裡來的呢?她嘮嘮叨叨,又說情願受窮也不願用來路不明的錢。長髮就對她吼了幾聲,說自己馬上就要離開家了,到一個好地方去,永不回來。秀梅一點都不吃驚,冷笑著說:    
    "這件事,我早料到了,你家祖祖輩輩都是這種德行嘛。我不怕,我是有準備的,像我這種人,難道還會窮死麼?"她揚了揚頭。    
    "我並沒有說要卸掉家庭的擔子,去那種地方也是為了賺錢。"長髮辯解道。    
    "牆上這老頭子當初也是這樣想的。"秀梅嘲笑道。    
    "這麼說你不贊成這件事?"    
    "呸!我沒有說過這種話,這事還是我先想出來的呢!我會不贊成麼?瞧你這副樣子,灰頭土腦的,本來也只配去那種地方,城市裡面看來是不會有你的位置了。這事我想了好久了,以前一直沒說出口。"    
    秀梅端起一簸箕菜,從長髮身邊擦過,到廚房洗菜去了。長髮再次打量牆上父親的相片,見相框上已蒙了一塊黑布。他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陰沉,現在他真的是無路可走了,他反反覆覆在心裡問自己:"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已經不對任何工作抱希望了,也許如秀梅說的,這裡是沒有他的位置。他的心飛向了邊疆,雖然邊疆也並不是一個他應該抱希望的地方,等待他的是另一種苦役。那又有什麼要緊呢?父親不也在那種地方活了好多年嗎?他想到此處就爬到床上,將相框上的那塊黑布扯下來。黑布下面那個人的表情嚇了長髮一大跳,他差點一下從床上滾下來。那個人對他怒目而視,大張著一口牙,好像要把他吞下一樣。秀梅聽到他弄出的一連串響聲,連忙跑進房來看。    
    "這、這是怎麼回事?"長髮結結巴巴地指著相片問。    
    "原來是這個,我不過換了張你父親的照片,還是從那個熟人那裡拿來底片沖洗放大的,你怎麼這麼吃驚,連父親都不認得了麼?"    
    "我、我、我……"長髮憋了半天,一下子洩了氣。"我還是走吧。"    
    他開始清理自己的東西,除了衣物用品之外,他還將父親歷年寄給他的賀卡全放進了包裡。另外還有一本家庭開支的最新賬目,長髮一貫有記賬的習慣,這本最新賬目上只有寥寥幾筆賬,長髮不知出於什麼情緒要把它放進旅行袋。他記得最後那筆賬是"收入四百元",當時那幾個字給他帶來多大的溫暖啊。另外還有女兒梅梅的一本成績冊,他多次作為家長簽過名的小冊子,他也收進包裡了。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一下也沒有抬頭看牆上。他心裡想,秀梅將父親這樣一張惡劣的相片掛在壁上,這一著實在是做得卑鄙。他也是自作自受,誰讓他將那黑布拿開呢?隨身用品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朝著廚房高聲說:    
    "你也不用弄菜了,我這就走,不在家裡吃飯。"    
    秀梅從廚房裡出來,將水淋淋的雙手在圍裙上揩著,眼裡在回憶什麼事。    
    "有什麼事嗎?"長發生硬地問。    
    秀梅的樣子很著急,又很窘,口裡輕輕地叨念:"該死!想不起來了……"    
    長髮就坐下來,要她慢慢想。    
    秀梅翻了翻眼問他:    
    "你會給家裡寫信麼?"    
    "你還在乎這個呀?不寫!不過我會寄錢回來的。"    
    "寄錢?哼,到時恐怕是心有餘力不足了。你趕快走,那人在廚房窗口窺視了好幾次了。"    
    長髮同警察上了火車,那火車並不是去邊疆。卻是向著相反的方向開的。夜里長發在車上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輪慘白的圓月,圓月下面,那些同他作對的人都出現了,那些人漸漸朝他圍攏過來。長髮又一次變得很興奮,很攘遙哪抗飪醋旁洞Φ墓嗄敬裕凰械階約荷?體裡的一樣東西正在被這些人慢慢擠出來,向空中升騰;他努力使自己跳起來離地,跳了又跳,這時他忽然記起這個遊戲小時候父親帶他做過一次,那一次他跳呀跳的,絆在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上,將兩顆門牙撞脫了。    
    2000年春節完稿


中篇小說(三)第95節 表姐(1)

    表姐是個對事情十分苛求的美人兒。她衣食無憂,父母給她留下一套位於郊區的小平房。那是一座很有情調的蓋著琉璃瓦的房子,房子的後面還有小小的庭院,庭院裡有個葡萄架。夏天裡,綠油油的葉子間探出一串一串的紫葡萄,坐在那下面乘涼,聞著茉莉花的清香,看著屋前大片的稻田,真是賞心悅目。表姐用不著工作,她的工作就是侍弄她的花園似的庭院。三十多歲的她穿著工作服、手執一把大剪刀在陽光下修剪小灌木的樣子真是顯得英姿勃發。隨著她優美的動作,額頭上佈滿了細細的汗珠。然而有時我仔細地觀察,卻看見她那蒼白的臉上顯出一股疲憊之情,她似乎並不是真的沉醉於眼前的田園牧歌似的悠閒生活,倒像要通過體力勞動來忘卻一些事。    
    我常想,表姐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呢?她嚮往什麼樣的生活呢?從我與她的閒談中,她已充分地顯示出她對男人缺乏應有的興趣,當然也不是特別反感,就只是沒有注意到他們而已。對於個別來騷擾她的無賴,她也不過是感到一陣驚訝。她太專注於自己的事情了。至於她自己有些什麼值得她憂心忡忡的事,我總是沒法準確地猜到。比如前些時候,她全身心地沉浸在一封信件的書寫之中,那封信是寫給她住在同一城市裡的高中時候的女同學的。表姐給我看了信,還對我形容那位女同學:"她像柳絮楊花般輕柔,一舉一動從來不留痕跡。"表姐的信其實寫得很老套,無非是俗氣的敘舊,充滿了可笑的客套話。總之她寫得很幼稚,完全不像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寫的信,倒像一個識字不多的村婦。我迷惑地放下那封信。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口氣,我也不滿意,這是封發不出去的信。"她一隻手撐在桌子上沉思地說,"可是我在這裡費盡了心思給她寫信,不就是為了發給她麼?我想表達我對她的感情。"    
    "那就發出去吧,我幫你去發。"我說。    
    "當然不行!"她激烈地喊道,一把抓過那封信,撕了個粉碎,然後扔進了字紙簍。她激動得臉都泛紅了。    
    在我的記憶中,那封信寫了一星期,最後也不知發出去沒有。    
    她對於園藝有種病態的癡情。她想培育出一種紫藍色的玫瑰花,她一連栽了好幾年,都沒有成功。當然所謂沒有成功只是相對於她想像中的顏色來說的。在我看來,那些花兒妙極了,有的是典雅的灰色,有的是熱烈的紅色,有的則是色情的黃色。她一概不滿意,憤憤地用鋤頭將花兒全部刨掉了。就這樣,她滿懷希望地下種,然後充滿絕望地毀壞。有一天我乘她沒注意偷了兩株黃色的玫瑰往家裡走,誰知被她發現了,追上來搶過去,惡狠狠地摔在地上,還口出粗言,說我這樣干是"找死"。當時我真被她嚇壞了,她的臉漲成豬肝色,兩隻眼睛噴火。    
    雖然有這些無法理喻的弱點,表姐在我眼裡仍有超凡的魅力,我從未見過像她那樣意志堅定的人。她開玩笑地稱我為"小男孩",鍥邢勻皇薔癰□儐隆N衣杪枰蠶不端?不同她來往,只是私下裡議論她。我媽有次說起表姐是在一個雷雨天出生的,落地之際兇猛的哭聲壓倒了窗外可怕的雷鳴。"這樣的女孩來到世上是要克人的。果然,剋死了她的父母。"媽媽搖著頭說。她的表情與其說是責怪,不如說是讚賞。    
    在我二十歲、表姐二十四歲那年,我看見表姐經歷了一次戀愛。男的是一名園藝工(我想表姐的園藝就是從他那裡學來的)。他們戀愛的時候,兩人總是久久地抱膝坐在玉米地邊,既不擁抱也不說話,至少我沒看見他們有親暱的行為。他們也似乎不避開旁人。戀愛期間,表姐神情恍惚,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似的。過了不久,那男的失蹤了,表姐倒顯得快活而鎮定了。我記得她當時對我說過,她的男朋友"給她精神上太大的壓力",她之所以同他坐在野外就是為了避免同他有親暱行為,現在他不見了,她倒覺得自己是真正愛過他的。那時我太年輕,覺得她說的都是歪理,是裝模作樣,我就從鼻孔裡"哼"了一聲算作表態。然而她竟然再也沒有戀愛過。以表姐的條件,是很能吸引男性的,所以直到現在,仍有一些男人圍繞著她,他們明知沒有希望,還是躍躍欲試地在她面前顯示自己的魅力。這兩年表姐臉上的輪廓變得僵硬起來,皮膚也顯得有點乾燥,但我覺察到她體內的活力正處於上升階段。現在她不願同人交際了,幹起事來也更走極端了。    
    一年一度的春節到了,我又開始坐立不安起來,每逢春節閤家團圓的時候,我就有種離開的衝動。一般我都是往南邊去,在海邊旅館租一個房間住下來,然後關在裡面研究棋譜。也有那麼兩次我帶著新交的女朋友出去,但兩次均是在中途不歡而散。第一任女友就是這麼吹掉了,第二任女友至今還藕斷絲連。    
    今年春節我有個大膽的想法,我打算約表姐一塊出去旅遊,我心裡有很多迷惑的事情想同她探討一下。我一提出這個建議,表姐立刻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她說往年她的春節總是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的,生活日程同平日沒有任何區別,她也很想"獵一下奇",現在能同她的"小表弟"一同出遊,她非常高興。    
    我們在火車站見面時,我看見表姐僅僅帶了一個隨身的小包,裡頭大概裝了幾件換洗的內衣。她穿著家常的衣服,那就是她平日裡搞勞動穿的牛仔服。火車還沒有開,她的表情就顯得有點六神無主了。我暗自思忖:表姐長年累月呆在郊區的小屋裡,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今天對於她來說該是個重大的轉變吧。我一直以為她對旅行有種厭惡,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她之所以從未外出,恐怕還是另外的什麼原因。    
    我引領著她找到了我們的臥鋪。我把我的皮箱放到架子上,表姐則始終摟著自己那個小包坐在她的鋪上一動不動,緊張地注視著周圍。我的鋪在她的上面,我同她並排坐了下來。為了使她的情緒鬆懈下來,我起身為她泡了一杯茶遞到她手裡。    
    "啊!"她抱歉地笑了笑,將懷中的皮包放到枕頭那邊。    
    "表姐這是第幾次到外省去?"我問。    
    "第三次。第一次是我剛生下來不久,父母帶我去看望爺爺。第二次是我一個人旅行,護送父母的骨灰回老家。"    
    表姐說話時眼珠還是滴溜溜地轉,警惕地看著車上來來往往的人。    
    "老家的情況現在如何?"我說著話,竭力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知道。我同那裡的任何人都沒有聯繫。"    
    突然,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眼睛發了直,我四下環顧了一陣,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但她卻漲紅著臉壓低了聲音對我說:    
    "那傢伙在這裡來來回回地走。"    
    "誰?!"    
    "噓!"


中篇小說(三)第96節 表姐(2)

    她搓著雙手,緊張得坐不住了似的。我從未見過表姐像這種樣子,她遇事冷靜,頭腦十分清醒。好在這種情形持續了不久,她就恢復了正常。那天夜裡在火車上,我聽見表姐睡得很死,她甚至發出了微微的鼾聲。她在睡夢中喪失了所有的警惕,連那只隨身小包都被她拂到了地上。我在幽暗的光線裡彎下身幫她撿起那只包,她卻突然坐了起來,像不認識似的瞪著我,不高興地說:    
    "你在幹什麼?"    
    說完又倒下去睡覺了。    
    我聽見車廂裡充滿了喃喃低語,似乎大家都在說夢話,那情形使我產生一種夢遊的感覺。我去了趟廁所,回到臥鋪時,看見表姐又將她的包扔到了地上。這一次我懶得管了,我爬上我的鋪,躺了下來。我再也睡不著了,我聽到表姐在下鋪死勁地磨牙,好像對誰恨得咬牙切齒似的。我想,人真是會偽裝自己啊,即使是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不也仍然像陌生人一樣麼?在半夜,在這個無法確定地點的場所,什麼都是可能的吧。    
    天一亮我們就到了濱海小城B城。表姐顯得有點憔悴,她抱怨說沒有睡好,因為"火車上那傢伙"來來回回走了一夜,使得她一刻也不敢放鬆。我對她說我聽見她發出鼾聲了呢。她瞥了我一眼,說,那是她故意發出的聲音,就是為了騙我這類人。我回想起她夜裡坐起來那副凶相,似乎明白了一些事。    
    B城的冬天很暖和,樹葉綠油油的,街道旁的林陰道上甚至有兩對異國的伴侶在跳舞,地上的錄音機裡頭放出音樂。我們訂的旅館就是我常去的那一家,正好在海邊。來到樓上房間,從窗口望出去,陽光下的沙灘銀光閃閃,那些沙子又白又細,海鷗也很多,成群地飛往前方的一個小島。因為是春節,旅館裡非常冷清,好像來的顧客總共只有我和表姐兩個人。這正合我的意。以前我住在這裡時,整個旅館也就兩三名客人。廚房裡有一個小灶,有一名老廚師專門為客人做飯,廚師自己也同客人一起吃,這樣就顯得有點家庭氣氛了。我記得有一次那廚師老頭還在餐桌上點了兩隻紅蠟燭,席間他還唱了一支難懂的山歌。真是一位和善的老人。    
    我們選擇五樓靠東頭的兩間客房,為的是可以清楚地觀看日出。    
    上午我好好地休息了一下,一覺睡醒已經到了下午。當我起身拉開窗簾看外面時,我被嚇壞了。我看見表姐正在往海裡走,她就穿著她那身工作服,海水已經淹到了她胸口。她是不會游泳的,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游泳池裡差點被淹死。    
    我猛力推開窗,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狼嗥。表姐沒有反應,還在往前走,海水已經沒過了她的頭頂。我顧不得還穿著內衣,發瘋一樣跑下樓,邊跑邊吼:"救人啊!"樓裡只有廚師和守門的傳達,他倆也跟在我身後跑。    
    我跑到了海邊,但是哪裡有表姐呢?顯然她已經完蛋了。我眼前發黑,既恐懼,心裡又對她充滿了怨恨,我抱頭坐在了沙灘上。廚師和傳達見我這個樣子,也都蹲了下來安慰我。    
    "你不要過分自責啊,你表姐只是利用了你嘛。"廚師輕言細語地說。    
    我稍稍抬起頭,看見了廚師臉上意味深長的表情,我心裡顫抖了一下。    
    他倆走過來架起我,好像我是一個重病人似的。於是我就這樣被他們架回了旅館。我又躺到了床上。廚師說了一句:"你好好呆著吧",然後順手帶上了門。    
    我在床上想著剛發生的一切,心裡還是恨恨的。我恨表姐,也恨這個陰險的廚師。這個老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行起事來怎麼會就像他是我的家人一樣?表姐選擇了這樣一個地方來死,倒真好像是利用了我。出了這種醜事,我當然是沒有心思吃飯什麼的了。媽媽會怎麼想?我反反覆覆地想這件事的始末,我記起了表姐答應我出遊時的神情。當時她眼裡發出貪婪的光,那是馬上要去撿一個金元寶的那種貪婪,完全不像她平時冷漠的樣子。我本該注意到她的反常的表現的,但我硬是沒有去細想。還有她後來在火車上的那種變態,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哪裡還像個矜持的美人兒?不過就算當時我注意到了她的這些反常,我也不可能預見到她會利用我對她的信賴,摧毀我寧靜的生活,將我推到火坑裡。在我的印象中,她絕不是這樣狠心的女人。但是一想到她那位男朋友失蹤的疑案,我又對這一點沒有把握了。也許她就正好是一個這麼狠心的女人呢?我十二歲那年,她為了鍛煉我的膽量,將我騙到很遠的大山裡頭,她自己卻跑掉了。我還記得我哭著在山裡亂轉,臉上被柴草刺得流血的情形。奇怪,那一次我對她一點怨恨都沒有。後來我們終於在山腳下重逢,我如釋重負地聽她反覆數落我,自己也認為錯的是自己。一直到此刻再想起這件事,我才判斷出那是她的詭計。表姐因為長得美,所以對任何事情從不遷就,這種性情弄得她額外煩惱和痛苦。我覺得她本來是可以生活得很滿足的。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顯示出不一般的才能,曾一連在好幾次服裝設計大賽中獲得最高獎。可她很快就摒棄了服裝設計,迷上了園藝。終於,她成了無所事事坐吃祖業的單身女子。我不知道她的愛好到底在哪一方面。前年她對像棋很上癮,一連幾個月把自己關在房裡研究棋譜。她的堅持到了今天的興趣是園藝,但她並沒有完整的規劃。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疏於照顧庭院裡的那些花草,任它們枯萎。而且她往往在春天裡花卉要下種的時候心情不好。我推門進去,看見她坐在黑洞洞的房裡,胳膊一動一動的。我問她在幹什麼,她說在織一張漁網。我又問她哪裡有魚捕,她就勃然大怒,指責我,說我經常問些不該問的蠢話。我站在她那被弄成了密室的房間裡,心裡很壓抑,就找了個含糊的借口退出來了。據我觀察,表姐根本沒有去捕魚,後來我去她家裡,也從來沒看到漁網的影子。春天已經過完了,她才開始給花卉下種。然而她培育的花兒還是很漂亮,這是因為她在工作時總是有一個接一個的靈感冒出來。似乎是,她種花時,自己就變成了花,她設計服裝時,自己就變成了那些捉摸不定的、飄逸的服裝。想到這裡,我腦子裡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壓在心頭的石頭鬆動起來。我想,也許……    
    我的肚子忽然餓起來了。我走到樓下的餐廳裡,看見廚師和門房正在那裡悶頭喝酒。我默默地在他們當中坐下,廚師遞給我酒杯、碗和筷子。我先吃了一通菜,然後開始喝酒。那酒是家釀的米酒,似乎度數很低。我喝完一杯,廚師立刻又替我斟滿。三杯酒下肚,我的苦惱就消失了。廚師的身影在我眼裡漸漸縮小,門房則不見了。我又替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了一口。這時我看見廚師蹲在桌上的杯盤之間,正將自己那張粗糙的老臉浸到一缽子湯裡頭去。然後他抬起湯湯水水的臉,朝我猥褻地笑起來。    
    "你的表姐,真是個會享受的人啊!"他樂呵呵地說,"我和她,就在這廚房裡干了個痛快!"    
    "她和你?!"我腦子裡在轟轟地響。    
    "她如今是我的女人了嘛。"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又到了海邊的,好像是廚師把我推出來的。我沿著白色的沙灘慢慢走,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走著走著,我又看見了廚師,他的身體只有一隻雞那麼大。他蹲在沙灘上挖一個洞,那洞大概放得下一隻高爾夫球。他用細小的鐵鏟聚精會神地挖,根本不理會我站在旁邊。我發現廚師雖然老了,身上的肌肉還很豐滿,也許他面容的衰老只是種假象。我轉過身看了看,我們的位置正處在表姐投海的地方,我就是從五樓的那個窗口看到一切的。我離開了廚師往前走,我的情緒異常興奮,也許是剛才那酒的作用。我心頭那塊石頭徹底掀掉了,我覺得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又覺得生活一點都不陰鬱,而是充滿了奇遇的可能性。


中篇小說(三)第97節 表姐(3)

    表姐是在一塊礁石後面出現的。她涉過淺灘,一會兒就來到了我這邊。她的雙頰透著青色,身上的衣服倒是乾的。    
    "原來你還活著!"    
    "呸!"她苦笑著說,"全是那傢伙搞的惡作劇。"    
    她的表情則顯出相反的意思,她目光炯炯,似乎對經歷過的事有無窮的興趣,又似乎陷在回憶裡。    
    "廚師這個老不死的講了些侮蔑你的話。"我討好地說。    
    她一怔,然後笑了起來。    
    "他老嗎?你這個瞎子,你是如何看人的喲。"    
    我被她譏笑得有些慚愧,但又沒法擺脫心中的迷惑。    
    表姐挽起我的手臂邊走邊說話,我想她聞出來我已經喝過那種米酒了。她說,這樣倒好,新的生活已經展現在我們眼前了。說到她自己,她剛到旅館就同廚師一塊喝了酒,要不她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到海裡去呢?從前她看見水就怕。我瞟了表姐一眼,看見她說到此處時,發青的頰竟泛出了紅色。她還邊走邊用赤腳踢沙子,那腳很有勁,也很靈活,我以前從未發現她的腳長得這麼好看,也沒有發現她還有這麼活潑的時候。    
    "喝了那種酒啊,這才看見了生活的真相呢!"她很親密地貼近我的臉說道,"難道你不覺得嗎?先前我在家中,侍弄我那個小小的花園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什麼事會要在你我之間發生了。我想,那會是什麼事呢?後來我們就到了這裡。"    
    表姐做了一個令我感到十分陌生的手勢,她似乎在召喚天上的什麼東西。我連忙抬頭看,卻什麼都沒看見,於是心裡懷疑她在捉弄我。但並不是這樣,她沒有注意到我,她側起一隻手掌對準自己的鼻尖,口裡唸唸有詞的。一會兒,"啪!啪!"兩聲,兩隻海鷗掉在我們面前,它們在沙土裡掙扎了幾下就死去了。    
    "怎麼回事?"我嚇得臉上變了色,酒也醒了大半。    
    "我看見它們在半空裡盤旋,找自己的墳墓,它們多麼性急難熬地就下來了啊!昨天在那邊的小島上,它們像暴雨一樣落在地上成堆地死去。那種地方……"    
    "你在那島上碰見廚師了吧?"    
    "嘿,調皮鬼,你怎麼知道的?"表姐的眼睛閃出光來。    
    我記起老廚師剛才還在這裡,就四下裡張望起來。表姐看著我哈哈大笑。那老男人從礁石後面快步走出,滿臉淫蕩的橫肉顫動著,像要將表姐吞下去的樣子。他倆隔著我的身子眉目傳情,我想讓開一些,無奈表姐死死抓住我不放。而那廚師,也故意同表姐隔開一點似的在那邊醜態百出。我實在難以忍受了,就吼了一聲,甩開表姐要跑。但表姐一個箭步衝上來,又一把抓住我,更緊地扭住我的手腕,壓低了聲音說:"你這傻小子。"她真是力大無比,那兩隻手攥住我使我一動也動不了。這下我可領教了這位園藝工的握力了!廚師見我掙扎也很生氣,罵我"不識好歹",還幫著表姐往我腳下使絆子,弄得我撲倒在地。看見我跌倒了他還不解恨,又朝我腰上踹了一腳。待我狼狽地爬起來時,廚師已經離開了。表姐愁眉不展地打量著我,不住地搖頭。    
    "表姐,你不要這樣看不起我。我並不像您想的那麼愚頑不化,我是可以學習的。"連我自己也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種話來。    
    表姐舒展開眉頭,反問我道:    
    "真的嗎?"    
    "當然。"    
    我回味著她那滿是老繭的手心給我的感覺,心裡湧動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柔情,那是真正的姐弟之情。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愛上過表姐呢?我同幾個姑娘同居過,也曾發狂地愛過兩位,就是現在我也不算老,但是說到表姐,我確實對她一絲慾望也沒有。大約是因為從小就習慣了把她當家裡人吧,我對她產生不了特殊慾望,其實我同她倒並沒有血緣關係。追究起來,真正使我產生隔膜感的是她那無法捉摸的內心世界。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與她志同道合,甚至有"同謀"的感覺;但大部分時間,我覺得自己與她遠隔千里,她的一舉一動都高深莫測,她的世界完全將我排除在外。比如這次旅行就是這樣。一開始我感到同她平起平坐,到頭來她把我當傻瓜一個。這樣的人叫我如何敢對她有非分之想?不過說老實話,我自己也從未想過要去深究表姐的內心,我對她的崇拜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似的。很多事我都是弄不清就不去管它,往日後推,心想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吧。我的這種性格顯然遭到了表姐的蔑視。有一天我們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她忽然對我說:"人活得越久謎團就越大,到後來人就成了月光下的樹影一樣的東西。你注意過那些樹影嗎?每一瞬間都完全不同。"當時我並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她也好像不完全是對我說話,她每時每刻都沉溺於一種固執的念頭。    
    但表姐並不關心對我的啟蒙,她有她的事。回到旅館房間她就把我忘了。我倒是看見廚師偷偷往她房裡鑽,那傳達居然也尾隨他進去了。我腦子裡閃電似的出現他們仨赤身裸體在一起亂搞的圖像,我有種痛心疾首的感覺。廚師身上髒兮兮的,吃飯時鬍子上頭沾湯帶水。表姐是那麼愛清潔的人,怎麼會同他搞到一起去的?當初我選中這家旅館,是因為這裡非常乾淨,服務也不錯,惟有廚師的不講衛生讓我有點不習慣。比如說吧,炒菜的鍋鏟掉在了地上,撿起來又繼續炒菜。還有就是廚房裡一片狼藉,老鼠橫行,鍋蓋上爬著蟑螂,同客房部完全不協調。廚師以他的和善好客彌補了他性格上的疏懶。後來我也就不在意伙食的衛生了,反正味道不錯,閉著眼吃下去吧。廚師做的菜很能挑起我們的食慾,往往是一杯酒下肚,我立刻感到這世界變得溫暖而又傷感。有一天晚上我還對著他點燃的大紅蠟燭痛哭了一場,哭過之後心裡變得光明了許多。我曾暗地裡將廚師的晚宴稱之為"思鄉晚宴",我思念的不是我的故鄉,而是一個不知所在的地方。因為這些,我對廚師的感情很複雜,不全是厭惡或妒忌,還有些別的什麼。我在心裡說,廚師啊廚師,你這個老色鬼,為什麼非要找我的表姐呢?到這附近的郊區隨便找一個村婦不就可以了麼?要知道我的表姐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心靈層次很豐富、很敏感的女性啊。可是我又明明知道,並不是廚師一廂情願找表姐。看表姐的神氣,說不定竟是她主動找他呢!莫非問題出在廚師的米酒上頭?莫非那酒裡面放了迷幻的春藥?我不是已經產生過幻覺了嗎?!    
    我越想越不安,決心去調查一番。天已黑了,好像旅館裡的電路出了問題,到處一片黑。我熟門熟路地摸到廚房,聽見他們三個人在裡頭說笑。我看不到他們,他們卻看到了我。表姐首先"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家偉,你對這所旅館真熟悉啊!"表姐在黑暗中說。    
    "我們今天是不是又要喝米酒?"我挑釁地高聲喊道。    
    "酒早喝完了,想再喝也沒有了。"廚師含糊的、色情的聲音在那邊回答。


中篇小說(三)第98節 表姐(4)

    我的手被表姐下死勁掐了一下,我失聲叫了出來。接著她將一個大碗交到我手中,讓我吃碗裡的東西。我摸到一隻小勺,吃了起來。廚師做的飯像先前一樣十分美味,只是黑濛濛的,四個人又都不說話,氣氛很不對頭。我吃完就要回客房去,聽見表姐打破了沉默:    
    "您就是給他多麼好吃的東西也收買不了他啊。"    
    她竟然用"您"來稱呼廚師!而且她竟同他站在一邊來指責我!    
    我又氣憤、又惶恐,匆匆地摸回客房,搞調查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就讓那兩男一女去苟合好了,關我什麼事呢?經歷了這一天的勞累,我現在只想好好睡個覺,讓這些莫名其妙的煩惱在夢鄉裡消失。如有可能,最好明天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習慣了的家人的那塊是非之地去。想到這裡,我又記起了"思鄉晚宴",於是一邊上樓一邊苦笑起來。    
    我一進房間電燈就亮了,往外一看,整個旅館全亮了。海風吹得海水發出呢喃的聲音,雪白的床單洋溢著純潔的溫暖之情。    
    我走進浴室洗了個澡出來,然後躺下了。我的頭一挨到蓬鬆的枕頭就睡著了,燈也忘了關。然而不一會兒我又醒了,因為表姐衝進來了。    
    表姐蓬頭散髮,鼻青臉腫,血紅的眼珠泛出異樣的光。她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簌簌發抖。我發現她竟然是赤著腳一路奔來的。    
    我捏緊拳頭,義憤填膺,完全忘了先前我要疏遠她的事了。當時如果廚師在面前,我一定會把他揍個半死。我彎下身問表姐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了好幾次還是得不到回答。她把頭埋在兩膝之間,抖個不停。情急之下我打算去找廚師算賬。我剛一邁步就摔倒了,是表姐從後面凶狠地推我。她這一推倒把我的頭腦推得清醒了好多。我想,表姐既然還有這麼大的力氣推我,她一定傷得不重。再說她同廚師之間的性關係,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狀況,不是我所能設想的。說不定她自己是受虐狂呢,廚師很像那種精於此道而又花樣百出的傢伙。這樣一轉念,我又對自己的幼稚衝動羞愧起來了。為什麼我總是這樣幼稚呢?    
    我總願意將表姐同那葡萄籐下安謐的小平房聯在一塊。就像在昨天,她穿著牛仔褲和散發出肥皂清香的布襯衣,有力地揮動彈性的胳膊在修剪那些灌木。她那一頭刺蝟似的短髮因為長年在陽光下曬,泛著微微的棕黃色。但是現在,我腦子裡塞滿了她和廚師、門房三個人赤身裸體扭成一團的淫穢畫面。為了那該死的糟老頭子,她連我這個表弟也不放在眼裡了。就比如此刻吧,我又怎能猜得出她到底需要什麼呢?她縮著受傷的身體像要睡著了一樣。也許她打算下半夜睡在我的沙發上;也許廚師他們佔據了她的床,她只不過目前對他們產生了厭惡;也許她這樣跑出來只不過是做做姿態,或者竟是撒嬌……我可是做夢也想不到表姐會撒嬌啊。    
    既然表姐不需要我的幫助,我還是睡我的覺吧。如果沒有這些烏七八糟的事,這溫暖的南方的夜晚是多麼愜意啊!被褥和枕頭還是那麼蓬鬆軟和,床也很好,睡眠卻離開了我。倒不是因為表姐在房裡,表姐一動不動,像死了一般,我差不多不去注意她了。干擾我睡眠的是一種花的香味,那種花也許是長在草上頭的,也許是長在樹上頭的,我記不起來了,香味卻是極為熟悉。現在滿房都是這種香味了,它又有點類似剛砍下的樹的傷口的氣味。我聞了它之後腦子裡充滿了回憶,我憶起山岡上那些各種各樣的姿態的狼,黃昏的天空在背後襯著它們,如一幅幅剪影。為了中止胡思亂想,我又起身過去關上了窗,但還是無濟於事。整個下半夜,那些狼活靈活現地跳躍著,嗥叫著,顯得無比狂躁。我又起了一次身,這回是關燈。燈一關我就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在房間裡了,準確地說是房間已經不存在了。    
    枯草在我腳下發出響聲,灌木的葉子拂著我的臉。就在我的前方不遠處,表姐正用急促的語調說著淫穢的語言,我看不到她,我聽了她的話臉上一陣陣發熱。天空像塊大黑幕,一絲光都不透下來,我站在原地不敢動。突然表姐叫出我的名字,還對我說了一句挑逗的、猥褻的話,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既有點噁心,又有點隱隱的激動。我摸索著朝她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這時更奇怪的事發生了。我聽見表姐的聲音,甚至連她的鼻息都聽得見,但不管我朝哪個方向摸過去,我總是摸不到她的身體。她就好像變成了幽靈似的。    
    她又說起來了,這一回是對廚師說話。她似乎被那老頭摟在懷裡,喉嚨裡不斷發出淫蕩的呻吟。    
    "表姐!!"我吼出聲來。    
    "幹嘛呀?"她責怪地問,停止了呻吟。    
    "我聽得見你,怎麼就夠不著你呢?"    
    "哼,你要多一點耐心就好了。你呀……"    
    廚師打斷了她的話,兩人在灌木叢裡發出醜惡的交媾的聲音。其間竟還夾著傳達老頭的聲音,那傢伙嘶啞著喉嚨,似乎是在品評這兩人的性交的質量。我雖然很憤怒,也不知不覺被傳達老頭的聲音所吸引。到後來我居然仔細地傾聽著,不放過他所說的任何細節了。而我自己,卻並沒有產生身臨其境者應有的那種性衝動。我只是聽,只是感興趣。到後來,我竟然覺得這個骯髒的傳達老頭的聲音裡頭有種古怪的魅力,簡直不可抗拒。莫非我神經錯亂了嗎?我扯了扯頭髮,馬上感到了痛。這時我聽見表姐在笑,她嘲笑我說:"你們看,他又想縮回他的殼裡去了,他是多麼沒有主見的人啊!"    
    她在說這句話時似乎正騎在廚師的肚子上,廚師從她下面發出悶悶的聲音道:    
    "那就攆他走!這個渾小子,成事不足壞事有餘……"    
    我將腰一彎,朝著一團黑黝黝的灌木深處鑽進去,草葉的鋸齒劃得我的臉又痛又麻,還出血了。我一心想避開他們躲起來,我用兩隻手護著臉往前衝,我的手背又被劃出血了。我像被追的野物一樣橫衝直撞,然而,不論我朝哪個方向走,走出多遠,那三個人始終同我近在咫尺。他們專注於他們的性遊戲,有時說說笑笑,有時氣喘吁吁,但不再關注我了,他們把我忘了。我在心裡暗暗叫苦:"表姐啊表姐,為什麼你不放過我呢?"直到現在我才記起來,當初我約她出來旅行時,她眨著眼,朝我做了個鬼臉。那個時候我一點都沒有去細想這件事。    
    表姐清高、我行我素,即使處在熱戀期間在旁人看來也是冷冷淡淡的,沒人搞得清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有我母親,雖不同她來往,卻自始至終讚賞她。要是母親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還會讚賞麼?據我觀察,母親十分討厭性事,她同父親之間早就沒有那回事了。所以我從不把同居的女孩帶到家裡去,她也正好懶得過問我的事。先前母親喜歡表姐,一定也是喜歡她在性事上頭表現出的冷淡吧。那些年,常有青年男子在她的窗戶下站通宵,有的還唱山歌。一天早上,我去表姐家借花缽,看見一個可憐蟲在她家台階上熟睡著,太陽照在他臉上,他在夢裡嚼東西吃。梳洗得精精緻致的表姐從裡面出來了,她抬起腳尖踢了踢那男的,見踢不醒,就不理他了。當時我還說了一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表姐聽了很高興。看來她一直在隱藏她的本性,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她是愛過她的惟一的男朋友的,為此她自己還學會了園藝,有什麼越不過去的障礙在他們之間呢?難道惟有這種令人噁心的墮落才能盡情發揮她的本性?這個本性又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我母親,到底欣賞她的什麼地方?


中篇小說(三)第99節 表姐(5)

    看來一切都早就在她的心裡策劃過了,這個狐狸一樣的女人。上個星期三,我鬼使神差般地邀請了她出來旅行,我的邀請正好同她的某種念頭暗合,她於是順水推舟,把我帶進了她的內心世界。在這個飄忽的世界裡,一切都變了形,我完全摸不著頭腦,當我用原先的標準來思考問題時,我的想法總被擊得粉碎,我什麼都想不清。如果住在葡萄架下的平房裡的表姐生得不是那麼美麗,如果我沒有看見她一年到頭在干園藝工作,也許我的情緒還容易轉彎一點。想到這裡,心底又不知不覺地升起那種該死的傷感。我閉上眼,心想這樣也許就回到旅館房間去了。    
    有人在我的後頸窩哈氣,然後一隻手臂伸過來將我攙扶起來。當我睜開眼時,我真的又回到了房間,是表姐攙著我回來的。    
    這回房裡的燈都沒開,表姐瘦俏的身影立在巨大的玻璃窗前,似乎在傾聽海水的呢喃。隔著一張大床,我在房間這邊凝視著她那模模糊糊的形象,比先前越發驚訝不已。    
    "家偉,培育玫瑰花的方法問題,我已經找出一部分答案來了。"    
    她突然說出這種一本正經的話來,嚇了我一大跳。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她又恢復了那種輕佻的語調:    
    "你這個小壞蛋,為什麼你不愛我?"    
    "表姐,表姐,我們離開這裡吧。"    
    "呸,真噁心啊!"    
    她不理睬我了,將她的頭盡力伸出去,伸向茫茫的黑夜。她似乎在向外面的某個人說話,激動地聳著肩。這麼黑,有誰能看見她呢?表姐的精力是多麼旺盛啊!我困得要命,眼皮很快粘上了。    
    我在房間裡醒來,在四周仔細察看了一番,我根本找不出表姐昨夜來過的痕跡。窗戶關得好好的,門也插上了,不可能有人進到房間裡來。我洗漱完畢,穿好衣就下樓去吃早飯。    
    廚師為我準備了包子和豆漿。他端過來時,我狠狠地瞅了他幾眼。奇怪,他身上一點都看不出異樣。老頭順著眼皮,完全是那種清心寡慾的樣子,同我過去看到他唱山歌的樣子一樣。    
    "我表姐起來了麼?"我陰險地問道。    
    "什麼?"他的耳朵又變得同從前一樣有點聾了。    
    我見問不出名堂,就埋下頭喝我的豆漿。他也在喝,一邊喝一邊像某些老人一樣很響地打屁,我聽了只想笑。    
    吃完我就要走,我打算結了賬回家去。廚師在餐具室那邊對我招了招手,我納悶地走近他,心裡提防著,怕他又要搞什麼花樣。    
    他叫我坐到窗子旁邊去,他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那扇窗正對著海,令人心曠神怡。廚師用含糊的聲音叫我等一等。    
    我等了一會兒,就看見了赤身裸體的表姐的背影。因為從未見過表姐的身體的緣故,我嚇了一跳。她坐在海灘邊,還有同樣是赤身裸體的傳達老頭坐在她身旁,兩人正在戲水玩。不知怎麼表姐看上去很瘦,肋骨一輪一輪的,而她穿著衣服時是比較豐滿的。也許是這幾天的勞累讓她失掉了體重,她有些可憐相。廚師也在窗前看,但是我發現他的目光不是注視表姐他們,他注視著海的盡頭,表情很迷惑,一點都不像他平時了。    
    "為什麼你不去和她在一起?"    
    "你說什麼?"他將耳朵湊到我臉前。    
    我知道我又白問了。    
    廚師一邊用兩枚硬幣夾掉臉上的鬍子一邊對我說:    
    "我有一個母親,今年九十歲了。一個人可以活得這麼長,你相信有這種事麼?"    
    "有的人還活到一百多歲。"    
    "難以想出是怎麼回事。五十年了,我從來沒有回去過一次。萬一我同母親活得一樣長,我會怎樣來打發日子呢?"    
    "這種事用不著考慮。"    
    "噓!必須考慮。我可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人。"    
    表姐起身了,她下到海裡,海水一下就淹沒了她的頭頂,那老頭也被淹沒了。我的心又抑制不住地跳了起來。回想起前天的事,我厭惡地離開了窗口。但我並沒有放下心來,而是警覺地傾聽著。    
    廚師早已收回了他的目光,正坐在板凳上悶頭抽煙。他用一條腿架在門框上,好像要防止我逃走一樣。我的確該走了,但我打不定主意如何向他開口。我正拿不定主意,他的腿又放下來了,於是我走出門去。    
    我匆匆收拾好行李,下到樓下的服務台,找那個長臉盤的小姐結賬。小姐結完賬後問我:    
    "你一個人就這麼樣走了啊?"    
    她似乎話裡有話,我因為怕節外生枝,就不去問她。    
    沒想到我還沒跨出門,她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這個人要逃走了,天哪!!"    
    我聽見一陣門響,從櫃檯兩邊的門裡頭出來了幾個人,他們分別是廚師、傳達、表姐,還有一名不認識的中年男子。那名中年男子長得有點像表姐從前的男友,不知道是不是那個人。他們擋住我的去路,一個個陰沉著臉,好像我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一樣。    
    "你怎麼可以這樣?"表姐憤怒地問我。    
    "我想,可能你不需要我陪伴了,我應該知趣。"    
    "你這個懦夫,呸!"    
    這時廚師在她身後諂媚地說:    
    "這個人啊,我擋都擋他不住!"    
    我注意到表姐的頭髮還是濕淋淋的,顯然剛從海裡出來。他們這些人竟然這麼在乎我是否呆在這裡,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覺得我在他們的圈子之外,完全不懂他們的情趣,也不知他們在幹些什麼。倒是表姐,一來就同他們一見如故,把我蒙在鼓裡。他們不由分說地提著我的包又進了電梯間,我也被他們推了進去。我被擠在一個角落裡,那名中年男子緊挨我站著。我現在可以確定了,他就是表姐從前的男友。他並不是老老實實地站在我旁邊,而是伸出一隻蒼白狹長的手猥褻地捏我的屁股。他的舉動把我氣壞了,我使盡全力推開他的手。他"嘿嘿"地笑著,對著被打紅了的手哈氣。表姐扭過頭來瞪了我一眼,然後又給了她男友一個飛吻。我心裡衝動著,真想當眾揭露這個性變態者。可我一想到"性變態"三個字馬上又洩氣了。表姐算不算性變態?我自己算不算性變態?我不是面對表姐美麗的肉體毫無慾望嗎?


中篇小說(三)第100節 表姐(6)

    到了五樓,那三個男的將我和表姐猛地推進一間放工具的黑房間,然後從外面"嘩啦嘩啦"地鎖上了門。這間窄小的房間連個窗戶都沒有,僅僅門上鑽了幾個洞,好像是專為給我們呼吸用的。一開始我什麼都看不見,我連表姐站在哪個方位都不知道。過了好一氣,才聽見她在我的右邊幽幽地說:    
    "為了那些玫瑰,我真是絲毫也不敢鬆懈啊。其實,我真的培育出了那種特殊的品種,只不過是性急了一點,等不到它們開花就毀掉了它們。在那些個陰雨天裡,我生怕你闖來攪了我的好夢。我舉著雨傘在葡萄架下傾聽,那些須葉往上竄的聲音使我臉上一陣陣發熱……家偉,你該不是在裝蒜吧?我看見你那種樣子就有氣。"    
    "我自己也對自己有氣。"    
    "不要油腔滑調好不好?我對你的期望是非常高的。"    
    我聽見她用一把梳子梳著她的濕頭髮,那頭髮"喀嚓"作響,很慘痛。我的手往旁邊探了探,摸到了那些掃帚拖把。房裡幾乎放滿了清潔工具,我似乎是寸步難移,既不能動,也不能坐,這令我很煩躁。但表姐一下一下梳著頭,鎮定自若。到海邊以來,她好像第一次找到了一個機會來抒發她心裡的那些陰沉沉的詩意情緒。她又說起白蟻的事,說起先還只在葡萄架的柱子上發現它們,後來連臥房裡都有了,有一天她一腳就踏死了七八隻。為治白蟻,她在防疫站與家裡之間整整奔波了一個夏天,頭髮都曬黃了。    
    開始我還認真聽著她的敘舊,因為表姐的聲音的確很有感染力,一下子就將我帶到了那明媚的小屋周圍,我真的聞到了葡萄葉的清香。可是這種飄忽的事說個沒完就抓不住我的注意力了。我雖一聲不吭,其實張著耳朵在聽外頭的響動,我盼望那幾個人快點打開這道門。表姐好像覺察到了我的心思,她嘲笑說:    
    "你想擺脫的事正好是我追求的事,世事陰差陽錯。"    
    她說了這句就住口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催促我邁一邁步試試看,還說不要這麼謹小慎微的。我伸腳往前一踩,踢翻了一隻水桶,水流了一地。表姐樂了,說"這就像大象到了瓷器店。"    
    時間過去了好久他們還不開門,我突然產生了恐懼:萬一他們根本不來開門了呢?我伸手摸了摸,發現這門居然是一道鐵門!我問表姐為什麼要把我們關在這種地方,她說她也不知道,大概是為了促使我們反省自己的行為吧。表姐說完這句話還"格格"地笑了起來,一點都不像她平日的作派。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腿子都站酸了。我就試著坐下來,我剛一下蹲,那些拖把、掃帚就"劈劈啪啪"地倒在我身上,弄得一身很臭。待我好不容易挪出一點點地方來站穩了,這才發覺表姐不見了,也許她是趁亂打開門跑掉了。糟糕的是房裡有個自來水龍頭突然吼了起來,接著就冒出了大股的水。我連忙起身去關龍頭,但我過不去,密密麻麻的拖把和掃帚塞滿了房子,根本找不到插腳的地方。一會兒髒兮兮的水就淹到了我的腳背,然後順著門底下的那條縫往外流。我身上又濕又臭,我簡直要發狂了。    
    "啊!啊……"我嚎叫道。    
    門馬上開了。那四個人都站在門口,他們很鄭重地打量我。    
    "他的忍耐力很有限。"表姐的男朋友說道。    
    我氣急敗壞地跳到門外,不理他們,埋頭往我住過的房間走。我認為我的行李箱子在那裡面。當我走到房間門口時,門卻鎖上了,進不去。回頭一看,他們四個人也都跟來了。    
    "瞧他的思路多麼有條理啊!"又是表姐的男朋友說話。    
    我的錢都放在箱子裡頭了,拿不到箱子就無法動身回家。我只好轉過身來面對他們。這一下他們似乎很高興。    
    "他終於面對我們了。"還是那同一個人說話,"現在你感覺如何?"    
    廚師慢吞吞地打開房間的門,房裡沒有我的箱子。這時表姐的男朋友建議我到窗前去"看海"。我不肯去,他就和廚師兩人使出大力氣將我架到窗前去。兩人都死死地箍住我。我眼前的海很平靜,海鷗都不見了,所以沒什麼可看的。    
    "真的沒什麼可看的麼?不要等會兒又犯錯誤啊!"廚師提醒我說。    
    於是我用力看。我一用力眼就花了,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想要分辨點什麼都不可能。我轉過身來再看房裡,還是一片白花花的。我聽見廚師又說:    
    "他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我又聽到表姐和他在床上搞性遊戲,再後來她男友也加入了。三人在一塊鬧騰得厲害。同時,那傳達老頭的聲音不斷從角落裡發出來,他在呻吟,不知道他心裡有什麼痛苦。    
    我因為眼睛看不見,就摸索著向門那邊移動,我想我到了走廊裡也許就看得見了。我終於摸到了門口,打開門就到了走廊裡,然後又摸著往前。奇怪,過了這麼久眼前還是白花花的。這時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要是我脫離了表姐,而我又一直看不見,口袋裡也沒錢,那麼什麼事會發生在我身上呢?這個念頭令我發抖,我站了一會兒又回轉身,想摸回原來的房間。但是那間房已經鎖上了,我把耳朵伏在上面聽也聽不到一點聲音,我用力敲也沒人回答。我心裡一下子覺得恐怖極了。我繼續往前,每一間房的門都去敲一下,我把這一層全走遍了,還是沒人回答我。我只好摸著下樓到廚房去。幸虧我對這房子的結構很清楚,雖看不見,倒也順順當當地下到了廚房。我估計廚師總要回到這裡來的,他總不能不做飯吧。我進了烹調間,用腳探到了一隻板凳就坐了下來。我打算坐在這裡等他們來。我努力回憶我怎麼會失去了視力的。看來一切都壞在我不該"用力看",我那麼一用力,反倒什麼都看不見了。    
    老鼠在周圍鬧得歡,有幾隻竟從我腳背上跑過去,猖狂極了。突然我的大腳趾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原來是一隻老鼠咬破了我穿的布鞋。我霍地站起來,再也不敢坐著不動了。但老在廚房裡走來走去的也很煩,我盼望著快來人。剛才我還急著要避開他們,現在又盼著他們到來,我對自己的念頭不禁啞然失笑。這一笑,眼前就出現了模模糊糊的形狀。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就不再用力看了,我想讓視力自然而然恢復。我在廚房轉了幾個圈之後,就漸漸地能夠分辨煤氣灶、大鍋子、鏟子、洗菜池、抽油煙機等等等等了。雖然像隔著一層薄膜,畢竟是可以看見了,這下我大大鬆了口氣。我當然不願再待在這老鼠橫行的處所了,我要到外面去。我經過旅館大堂時,看見櫃檯前面一個人都沒有,這實在是不合常情的。    
    我來到了銀色的沙灘上。沒有海鷗,也沒有風,被薄膜罩著的海水令我想起吃人的鯊魚。因找不到行李箱無法行動,我只能沿著海邊走來走去的。對表姐的怨恨又在心裡復甦了。我現在將她同某種邪惡連在一起了,我決心回家後漸漸疏遠她,免得她來破壞我的生活。可是我怎樣回家呢?看來我還須等待,等一個轉機到來。我連打電話的錢都沒有了,不然的話,我就要打電話給媽媽,讓她帶著錢來解救我。也許我該現在就到街上的餐館裡去打幾天工,弄點錢。可是現在是過年,餐館全關閉了,上哪裡去打工呢?


中篇小說(三)第101節 表姐(7)

    正在我東想西想時,媽媽從一艘木船上走下來了。多麼奇怪啊,她從哪裡乘這種木船來的呢?    
    媽媽穿著藍布對襟罩衣,花白的頭髮略顯零亂,手裡挽著一個很大的藍布包袱,像農村裡那些走親戚的老婆婆一樣。我從未看到過她是這副裝束,像換了個人一樣。    
    "家偉,你表姐還好吧?"    
    這是她見面後的第一句話。說了這句話她似乎就找不出別的話來了,眼神迷惑地打量我們所住的賓館。我發現她的兩隻膠鞋上頭濺了很多泥。    
    "媽媽,我被困在這裡了。"我哭喪著臉告訴她。    
    "呸!瞎說!我擔心你表姐啊,她身體那麼單薄,又從來沒出過這麼遠的門。"    
    "您就不擔心您兒子嗎?"    
    "你不是好好的麼?你每年過節都外出,我們從不為你擔心。這一次,是你表姐把我叫來的。"    
    媽媽說話時神氣裡頭顯出一種自豪,大概是因為表姐終於主動同她聯繫的緣故吧。原來這十幾年裡頭,她心裡惟一在乎的就是表姐啊。這個雷雨天出生、剋死了父母的表姐,居然對她有著如此大的影響力。相形之下,我這個親生兒子倒根本不在她心上了。    
    "您怎麼會坐船來這裡的?"    
    "還不是你表姐的主意。"媽媽翻了翻眼,"她讓我先上她父母那裡掛墳,然後才來找你們的。"    
    "姨媽姨父的墳在哪裡?"    
    "就離這不遠。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經不起她折騰了吧?"    
    媽媽理解地看了我一眼。    
    "表姐是回到了這裡,所以才原形畢露的吧?"我問。    
    她不置可否地"嘿嘿"了兩聲,敦促我快帶她去找表姐。我告訴她表姐同旅館的一名廚師老頭打得火熱,那種關係很難理解。沒想到媽媽一點也不感到驚奇,悠悠地說:    
    "那個人嘛,那是她命裡的煞星。我就知道他們會攪到一塊。"    
    "您知道?"    
    我們沒費什麼事就找到了表姐他們。他們正在廚房裡吃東西。表姐的吃相很貪婪,她在家裡時從來不是這副樣子。她吃的是一種小肉包,她幾乎是一口一個。廚師見她愛吃,又興沖沖地做了一大籠放到灶上去蒸。在這樣的美味面前,媽媽也變得很不講客氣,伸手就去抓來吃,吃得滿嘴流油,油還滴到了她的罩衫上頭。    
    我本來也在低頭慢慢品味,在我偶然一抬頭的瞬間,看見媽媽正在和廚師兩人擠眉弄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淫蕩。我大吼一聲,起身就往外頭跑。    
    表姐攔在了門口,她盯著我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到哪裡去?"    
    "我討飯也要討回去!"    
    "不要這樣偏激。"她語氣很硬。    
    我的腳一軟,被她用力拉回到桌前坐下。大家都驚奇地瞪著我,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家偉小時候可是個聽話的孩子。"媽媽慈祥地看著我說。    
    "是啊,那時我僅僅見了他一面,我覺得他將來會有出息。"廚師色迷迷的眼睛也慈祥地轉向我。    
    大家都友好地將裝肉包子的碟子往我面前推,於是我委委屈屈地又吃了起來。廚師的手藝實在高,這些鮮美的小包子一放進口裡就像融掉了似的。由他做的包子聯想到他這個人,我覺得這個表情淫邪的老男人恐怕決不是平庸之輩。既然這樣,我為什麼老是不能容忍他呀?這時表姐湊近我的耳朵說,我應該平心靜氣地生活。我的眼睛往桌子下面一瞟,瞟見廚師多毛的胖手正放在表姐結實的大腿上,我連忙收回目光。    
    吃完美味的小肉包子,廚師忽然又露出了從前那種傷感的樣子。他主動提出給大家唱一支歌。於是我又聽到了他從前唱過的那支歌。奇怪,這一次,我覺得那支歌裡面充滿了色情,雖然聽不懂,也能強烈地感到歌者的飢渴,這種歌聲從老頭臭烘烘的口裡吐出,顯得十分不協調。為什麼我從前聽他唱的時候,一點也感不到歌裡的色情成分呢?廚師唱歌的時候,表姐緊緊地摟著他那粗壯的腰身,將臉貼著他那油膩膩的圍裙,媽媽則隔著桌子崇拜地看著他。    
    我每年都到這個旅館來,但從未料到會有今天這種情形發生。反思一下,我為什麼會每年往這裡跑呢?那初衷就僅僅只是為了躲開人群嗎?顯然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因素在起作用,即使我努力回想,也是很難弄清的。就比如表姐的父母的埋葬地居然就在這附近這件事,該做什麼樣的解釋呢?我看著媽媽和表姐那種中了邪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泛起一陣陣傷感。窗子開著,海上起風了,風裡有鯊魚的氣味。從前我把這裡看作一個世外桃源,現在看來是大錯特錯了,表面的平和安謐下面是險惡的慾望。    
    "家偉這幾天有什麼安排?"媽媽問,她還在往口裡塞包子。    
    "我想馬上回家。"    
    "胡說!怎麼能這樣輕率!"表姐鬆開廚師,顯得很氣憤。    
    "他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媽媽在旁邊解釋道。    
    我呆呆地望著她倆,竭力想弄清這兩個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表姐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努力,她微微一笑,完全消了氣。    
    "家偉還是很懂事的。"廚師說。    
    他說了這句話就坐到我的身邊來,我看見他竟然顯出了害羞的樣子。他有什麼話想對我講又拿不定主意,猶豫了一會,他終於講了出來。原來他想要我去海裡"裸泳",他認為我應該脫得光光的去感受大海。但是我一點去裸泳的慾望都沒有,我還十分害怕鯊魚,根本不打算下水。於是他和表姐都來說服我,熱切地勸我試一試,說試了之後就會"消除虛無主義的生活態度"。我鐵了心不聽從他們的建議。到後來他們就灰心了,兩人一齊轉向媽媽,似乎想要媽媽來說服我。媽媽卻不急於配合他們,只是不斷重複一句話:"家偉是很聽話的。"


中篇小說(三)第102節 表姐(8)

    吃完飯大家就簇擁著我回到先前的房間。我看到我的手提箱好好地放在房裡。已是下午,我感到昏昏欲睡。我把臉轉向媽媽問道:    
    "您在哪間房休息啊?"    
    媽媽飄忽地看了我一眼說:    
    "噓,不要問,這是我的秘密。"    
    說完之後她又做出一個同她年齡不相稱的調皮表情,還扭了扭屁股。旁邊那三個人都顯出讚賞的神情看著。我一賭氣走到床邊倒頭就睡。可惜怎麼也睡不死了,朦朧中總聽見他們四個人談話的聲音。我覺得他們似乎是為我的前途感到憂慮。後來不知怎麼媽媽就走到床的那頭抬起了我的腿,廚師則來到床的這頭抱起我的上半身,他們倆抬著我往窗前走,我想掙扎,可是動不了。他們將我放到窗前的地板上,又沒完沒了地討論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似乎對這種討論厭倦起來了,於是四個人都站起來,默默地從房裡魚貫而出。    
    我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我是被媽媽的哭聲鬧醒的。    
    我立刻從地板上站起,將頭探出窗外。我看見媽媽正對著大海嚎啕痛哭。表姐神情漠然地站在媽媽身旁,用一隻手擋住射到臉上的陽光,又似乎在等什麼人。等到媽媽哭夠了,表姐就攙著她,兩人低著頭沿海邊往東走。她們一直走、一直走,我的目光護送著她們,最後,她們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海岸線的拐彎處了。我突然感到,這兩個多年裡頭互不來往的人其實內心深處一直就在一起。這些年,我一趟又一趟地往這海邊跑,媽媽表面從不過問,她就像她說的那樣"很放心"。可是真相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來到海濱的媽媽,身上顯露出我從未見過的一種個性,很可能這才是她的本性,幾十年裡頭她一直在裝樣子。我還是不明白媽媽到底為什麼哭,如果說幾十年裡頭她和父親、和我們在一起過得是這樣不舒心,那她又怎麼會從未顯出一點跡象來呢?在我的印象中,媽媽是個平庸得很的婦人,只不過偶爾喜歡說幾句不合時宜的話,就好像要故作姿態似的。現在看起來,她身上蓄著驚人的能量,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她和廚師老頭調情的那種樣子也讓我大開眼界,她就像在同表姐競賽,看看誰更下流。那麼為什麼哭?還是找不出答案。    
    雷雨天裡頭出生的表姐,原來如此地受到媽媽的欣賞!南方的雷鳴閃電,總是悶悶的,既陰險又狂暴,醞釀的時間也很長,而且不徹底發作完決不善罷甘休。當我想到這裡時,就聽到背後輕微的響動,是廚子悄悄地溜進來了。廚師一反常態,朝我做出諂媚的表情,害羞似的只用半邊屁股坐在床沿,偷偷用眼睛打量我。他有話要對我說。    
    "你媽媽那種人,比你表姐還難對付,"忸怩了半天他才開口。    
    "你是來告訴我這種事啊。"我憤怒地瞪了他一眼。    
    "哪裡哪裡,順便說說罷了。其實嘛,我才是這兩位的奴隸呢。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到這海濱來的那一天嗎?你一定以為是你自己拿定主意跑到這裡來的吧?你這個小鬼頭,你當然想不到這正是你媽媽的規劃。"    
    他好像馬上就為自己說了這些話感到冒昧,話頭一轉要我下樓去嘗嘗他做的一種"三鮮"包子。    
    "有的時候,也用老鼠肉做包子,廚房裡老鼠太多了。"他邊下樓邊說。    
    "今天的包子餡也是老鼠肉麼?"    
    "你這個機靈鬼。"    
    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機靈,我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可能他是在諷刺我吧。    
    "三鮮"包子同上次吃過的一模一樣,一想到自己吃下了這麼多的老鼠就有點不舒服,不過還是經不住美味的誘惑。於是不知不覺又吃下了五個包子。廚師滿意地微笑著,誇我"好樣的"。    
    忽然我一低頭,看見地上有一攤穢物,廚師解釋說是他昨天受了涼吐在這裡的,沒來得及清掃。當我看到穢物裡頭有根老鼠尾巴戳在那裡時,我的目光就凝固了。看著看著,我就想起媽媽狼吞虎嚥吃包子的樣子,還有表姐嘴角流油的貪婪相。廚師在我耳邊嘮叨說:"我吃過的老鼠數也數不清啊。"    
    我對廚師說我想離開這裡,廚師想了想回答我:    
    "還是等你母親來決定吧。如果你撇下她自己一個人回去,她有多麼傷心。年輕的時候我就認識你媽媽,那個時候的海水是很渾濁的,死鯊魚一群群漂上來。那種日子真是苦啊。要是沒有你媽媽,我這種人就不會走上正道。"    
    我聽見他一本正經地說出"正道"這兩個字,就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見我笑,他也哈哈大笑。    
    我們笑著走出廚房,走下很長的階梯,廚師將我領進黑暗的地下室。那間房很大,只亮著一盞很小的螢光燈,燈又緊貼天花板,幾乎什麼地方都照不到。我和他坐在靠牆的黑暗裡,他要我將耳朵貼牆,說這樣就可以聽見海底的聲音。但是我這樣做時,什麼都聽不到。我想,廚師恐怕在捉弄我。有一隻冰冷粗糙的手插向我的腹部,再往下探到了我的生殖器。我跳了起來。廚師在黑暗裡發出冷笑,我簡直要暴跳如雷了。    
    "髒豬!"我吼了一聲,向門口衝去。    
    廚師緊跟在我後面,他還想說服我,他那發粘的聲音源源不斷地鑽進我的耳朵,躲也躲不開。    
    "幹嗎這樣緊張?身心放鬆一點嘛!這地方又沒有任何人會看見你!"    
    當我氣喘吁吁時,才注意到這樓梯之長。也許這個地下室真是通到海底的?在這種地方發生過什麼事呢?我不敢往下想了,因為身後這條色狼還在不停地用手指捅我的屁股,他顯然不甘罷休。然而我終於爬不動了,難道這樓梯變得沒個盡頭了麼?正當我要氣餒的時候,上面出現了一小塊藍天。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是從旅館下到地下室的,樓梯出口怎麼變成了露天啊?我探出頭,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閃亮的沙灘了。樓梯的出口隱蔽在一塊岩石的側邊,很難被人注意到。    
    一出地下室廚師就陰沉著一張臉,也不望我,自顧自地往海邊走去。他很快將我拋在身後,上了一艘小木船,升起灰色的帆,向大海駛去,一會兒他的船就不見了。我登上那塊岩石,我在岩石頂上撿到了一隻精緻的手提包。打開包一看,裡面全是表姐的裸體照片。她的眼睛裡射出那種淫蕩的光,體態很像一隻波斯貓。有張照片是橫拍的,背影裡有個模糊的人影,好像是媽媽。媽媽穿著她那件罩衫站在一個木樁旁,給人虛幻的感覺。畫面上的表姐則伸展著肌肉豐滿的身體,挑逗地張開兩腿,顯露出深棕色的陰部,根根清晰的陰毛。我打量著表姐的裸體照,既不感到衝動,也沒被喚起絲毫美感,就只是有點好奇而已。原來表姐是這個樣子,她的身體比我平時從衣服外面看到的要大多了,簡直可以說有點肥胖了。這是不是她呢?莫非是個替身,在洗照片時安到她臉部以下的?風把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她正和表姐朝我走來。我連忙放好照片,將手提包扔在原處,跳下岩石。    
    我聽見表姐說:    
    "家偉這小鬼頭已經長大了。"    
    到她倆走近前來,我才看清兩人都是灰頭土臉的,衣服也弄破了,頭髮散亂著,那種樣子就像在什麼地方打架來著。    
    "發生了什麼事麼?"我問。    
    "發生了悲慘的事,我們被一夥色狼襲擊了。"表姐回答。


中篇小說(三)第103節 表姐(9)

    她撫著散亂的頭髮,回憶著剛發生的事,臉上的表情不但不淒慘,還津津有味。媽媽在一旁對她的話讚賞地點頭,一邊還揉著被打青的顴骨。    
    我心裡不由得想,她們要是每天被色狼襲擊的話,那才會心花怒放呢!    
    媽媽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立刻說:    
    "家偉,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我剛到此地,當然得到處遊覽遊覽。"    
    這時表姐的目光射向我身後的岩石頂上,我想起表姐說的"家偉已經長大了"這句話,臉一下子就紅了。表姐推了我一把,指一指岩石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要我先下去。我問她去那種黑糊糊的地方幹什麼,她笑著說:    
    "在相互看不見的黑地方,說不定會發生一些稱心如意的事。"    
    我們三個就沿著狹長的階梯往下走。大約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聽到了地下室裡傳上來空洞的擊打聲,像是有人在用鎯頭破水泥牆。我記起廚師已經出海去了,那麼是誰在地下室呢?    
    "是一個勢利小人,"表姐呆板的聲音在樓道裡響起,"屬於慾壑難填的那種類型。他殺了自己的妻子,躲到這種地方來做門房,可還是動不動就要起殺心。我們的腦袋被他這樣敲一下可就完了。"    
    我們接近地下室的時候聽見那人將鎯頭扔在了地下,然後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三人摸索著進到房裡,我伸出手,抓住媽媽柴棍一樣的指頭,和她緊挨著站在一起。    
    "都來了麼?"守傳達的老頭在對面牆角大聲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站起來現身,雙方默默地對峙著。    
    一會兒他就痛苦難耐了,他口裡發出的呻吟在我聽來就好像是烈火在燒灼他一般。媽媽的手指甲深深地掐進我手掌的肉裡頭,我都差點要叫出來了。奇怪的是表姐也在呻吟,為什麼他們大家都那麼痛苦呢?先前我同廚師來這裡時,並沒有感到什麼痛苦,他還對我搞了那種下流惡作劇呢。    
    "家偉這小孩不該來這裡,來了也白來。"媽媽發話了。    
    "他可不是小孩子了。"表姐反駁道。    
    "在母親眼裡永遠是小孩。"    
    "那是因為您有心理障礙嘛。"    
    她倆在黑暗裡一來一往地說些無聊的話。忽然,傳達的身影像一隻巨大的黑鳥一樣撲過來,在我們慌亂地躲閃之際,他卻撲倒在地,鐵鎯頭也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令人膽寒的響聲。    
    "他又要大開殺戒了。"表姐的聲音顯得很高興。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這種狂人你還敢同他胡搞呀!"    
    "什麼狂人?真是胡說八道!你自己是什麼人?"表姐斥責我道。    
    有人從樓梯那裡跑下來了,他大聲地吆喝著,像快樂的男孩那樣跺腳。他是表姐的男友。他帶來了光,那雪白刺目的光從他高高舉起的應急燈裡頭射出來。就著那燈光我看見傳達老頭已經坐起來了,若無其事地坐在地上玩弄自己的生殖器。他的褲門大敞,生殖器像鳥一樣探出頭來,顯得虎虎有生氣。表姐的男友將應急燈移向他,他就生氣了,扣上褲子的褡扣大聲質問道:    
    "幹嗎照我?幹嗎照我?啊?"    
    表姐的男友伸了伸舌頭,"啪"地一聲關了應急燈。    
    媽媽掐住我的那隻手鬆開了,她似乎正在移向傳達老頭的位置。我也想跟過去,但表姐的男友擋住我,反覆急促小聲地問我:"你想幹什麼?你想幹什麼?"我只好打消我的企圖。接著黑暗中就傳來媽媽和老頭接吻的聲音,還夾雜了表姐熱情的呻吟,那三個人一定扭成了一堆。現在我一點都不想過去看了,我倒是想離開地下室,只是表姐的男友不讓我離開。只要我動一動身子,他就質問我:"想幹什麼?"他的力氣也很大,他只要伸出一隻手臂就把我釘在了牆上。    
    我很想從他手裡掙脫出來,但他絲毫也不放鬆,口裡執拗地質問我:"想幹什麼?"我並不想幹什麼,可他就是認定我心懷著詭計,似乎為了這個,他有責任限制我的自由。他那鐵鉗般的大手弄得我都沒法呼吸了。忽然,我回憶起表姐年輕時對於他的評價,我現在才領教了這個人對別人可以有什麼樣的壓制暴行。    
    "你,也有殺人的癖好麼?"我喘著氣問道。    
    "少囉嗦,你不想活了!"他獰笑著又在我胸口緊了一把。    
    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媽媽、表姐和傳達已經從地下室溜出去了。現在我除了用力呼吸以外已顧不到其他的事情。我想不通這個人為什麼要把我釘在牆上,我又沒有得罪過他。當我又一輪掙扎時,我眼前一黑,連那盞螢光燈也看不見了。這時我耳邊響起了一種奇怪的、悠長的聲音,像是輪船的汽笛聲從遠方呼嘯而來。他似乎一怔,稍稍放鬆了我一點,壓低聲音說道:    
    "是鯨魚在哭,又有它們的同伴遭難了,這些個龐然大物啊。"    
    他說著竟然啜泣起來,完全放開了我,用雙手蒙著臉蹲下去了。我趕緊撇開他往樓梯口走,我可不想再被他限制起來,再說他的悲傷同我無關。    
    我回到旅館房間,收拾好我的箱子,準備上路了。我暗自決定這回一定要不顧一切衝回去,而且從今以後再也不來這裡了。我打定這個主意後就走到窗口去,最後看一眼這片熟悉的海濱。我看到的景象讓我腿子發抖了。他們五個人全都赤身裸體,被一些穿海關制服的人用繩子牽著,被像牲口一樣驅趕著,正在登上一艘很大的木帆船。我看到他們即使是這種樣子,也忘不了相互調情、打鬧,好像對失去自由的恥辱狀況一點感覺都沒有。旁邊圍觀的那些漁民都朝他們吐唾沫,扔石頭,喧鬧聲傳到我耳朵裡。他們上了船就站在船頭向那些人展覽自己的身體。廚師似乎特別旁若無人的樣子,兩手捉住昂然挺立的生殖器官,低著頭在自我欣賞。媽和表姐則叉著腰,迎風站立著,頗有女海盜的風度。那些手裡挽著繩子的穿制服的男子都很興奮,貪婪地注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隨著一聲尖銳的哨子聲,木帆船開動了。起先這條船沿著海岸線行了一段路,然後忽然一轉身,往深海開去,速度之快令人心驚。一會兒工夫那船就不見了。    
    我離開窗邊,打算提著箱子出門。    
    "家偉,家偉,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啊!"一個黑皮膚的矮子邊推門走進來邊喊道。


中篇小說(三)第104節 表姐(10)

    我從未見過這人,他的樣子像本地的漁民,嶄新的西裝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彆扭。我隱隱地感到他的相貌同廚師和傳達有某些相似之處,但我又說不清是哪裡相似。我的視線落到他擦得錚亮的皮鞋上,發現那雙皮鞋大得同他的身子不相稱。我正在疑惑一個人怎麼會長出這麼大的腳來時,矮子揮起腳就將我的箱子踢翻了。看來他的力氣也是很大很大的,箱子在他腳下好像玩具一樣,被他這一踢居然裂開了一條縫。    
    "你可不要輕舉妄動。"他警告我。    
    "我想回家。"我坐到床邊,無力地說出這句話。    
    "誰不讓你回去啦?腳長在你身上,是你自己不讓你自己回去,難道不是麼?說到我自己,我們祖祖輩輩都是在這海邊打魚的,風暴一來,我們就得聽天由命。所以呢,我們就練就了一身這樣的本領:在風浪中打瞌睡。要知道,即使是永遠睡著了也沒什麼不好嘛。"    
    他說出"即使是永遠睡著了也沒什麼不好嘛"時,臉上便鼓出兩團橫肉,一副怪殘忍的樣子。也許他在威脅我。他背著手在房裡踱了一圈又說:    
    "回家?這裡不是你的家麼?放下你的箱子!!"他大吼一聲。    
    我手裡的箱子"砰"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母親所在的地方就是家,你連這都不懂?"他的口氣緩和下來。"讓我來同你講一個故事吧,這是關於漁民的故事。那個時候的海是很兇惡的,時常吞沒船隻,村子裡的人口一天天少下去。有一天晚上,我沿著村子前面的小路往前走,看見路的兩旁整整齊齊地擺著發光的骷髏,那兩條光帶一直通到海裡。我彎下身去察看其中的一個骷髏,怪事發生了。我從那團螢光裡頭看見了自己的臉!原來我已經死了。可我明明還在路上遊蕩。我想要搞清這件事,可一直到今天也沒搞清。每次我想離開此地時,我就記起自己已經死了。要是真的離開了,就會忘記這個事實。你看你的媽媽,還有你的表姐,她倆是多麼誠實啊。這樣的女人才招人愛。"    
    矮子臉上顯出對我厭倦的表情,閉上嘴沉默了。我想,也許他是專門來看守我的吧,我要是再跑掉,就顯得挺無聊的了。    
    他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的那雙大腳。我又一次在心裡感歎:這雙腳多麼大啊!他那裹在緊繃繃的西服裡的身體,一定是特殊的材料,因為他自己說他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他是在出海打魚時遭難的嗎?    
    房裡的沉悶壓迫著我,我又很想出去了。我不拿箱子,空手出去,他總不會阻止我吧。我剛生出這個念頭他就伸出一隻腳架在床上,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只好又退回來,坐在了床鋪上。在這個強悍的漢子面前,我簡直成了個嬰兒,我心裡怪不服氣的,可又沒辦法。我看見他皺著眉頭陷入了深思,臉上那團橫肉一動不動的。我覺得我對他、對這裡的一切實在是一無所知。    
    由於沒事可幹,我乾脆脫了衣服睡覺了。矮子倒也不來阻止我,還是坐在那裡想他的心思。我看著天花板,數著數字,最後終於迷迷糊糊的了。後來有一個鐵球總是壓在我的胸口。當我掙扎著醒來時,又發現那是一隻毛茸茸的男人的大腳,那矮子居然鑽到我被窩裡來了。但我實在太睏了,連手都抬不起,我又陷入迷迷糊糊之中。那隻腳奇臭無比,我一醒來就可以聞到,但不知怎麼那種臭氣反而催瞌睡。我覺得自己已經睡了好久好久,還是不想醒來。有幾回我好像打開了眼睛,但並沒醒。雖沒醒,我還是可以聽到矮子在床的那一頭說話,似乎他一直在講關於他那個漁村的往事,他的話裡頭充滿了鯊魚的襲擊啦,海難事故啦,沉船的殘骸啦等等等等。慢慢地,我在睡夢裡聞到的臭氣變得越來越親切,它令我想起小時候吃過的一種臭魚,那種東西近似於人糞的臭味,但每個人都越吃越想吃,回味無窮。朦朧中,我居然抱住那隻腳咬了一口,結果他猛地踢中我的頭部,我痛昏過去,之後又醒來了。    
    矮子已經走了,他的臭味還留在被窩裡,這臭味現在又好像是從我身上發出來的了。我為了證實,就到浴室裡去洗了個澡,又換了衣服出來。果然,身上還是臭烘烘的。但是這種情形並不使我沮喪,我好像還有點興奮,有點躍躍欲試。雖然並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幹什麼,單單這種感覺就無比新鮮。    
    我的手提箱就靠牆放著,現在我不那麼想離開了。回到那個我在其中混了幾十年的地方去度過一生並不是我的理想,那種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地方這些年已使我衰老起來了。再說連表姐都可以全身心投入當下的冒險奇遇,我為什麼就不能嘗試一下呢?多麼慚愧啊。平心而論,當海風吹起赤身裸體的母親和表姐的頭髮時,她倆叉著腰並肩立在船頭的形象,難道不是一幅稀罕的美圖麼?此刻在我的回憶中,那根拴住他們大家的粗繩子已經不但不是恥辱,反而是襯托他們風度的裝飾品了。這麼多年,我竟一點都沒有看出表姐和媽媽的這種能耐,這也足見我的愚鈍了。    
    我來到旅館的前廳,看見媽媽和表姐邊走邊說,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她們抬頭看見我,兩人都露出詫異的神色,停了下來。    
    "家偉不是參加出海捕魚了麼?怎麼在這裡?"媽媽責備我說。    
    "誰說我出海了?"    
    "老胡明明是這樣告訴我的嘛!老胡就是那個黑黑的矮子。"    
    "也許他是說我在夢裡出海了。"    
    表姐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說:    
    "我明白了。"    
    但是我卻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麼,我只是感到她倆都不贊成我的行為,都認為我成了個包袱。想想也確實如此,當她倆積極策劃著某些行動,並身體力行地實施她們的計劃時,我在幹些什麼呢?我一點都不理解她們,還對她們的行動設障礙,真不像話。    
    "那麼你回去吧。"表姐說了這句話就不理我了,轉過臉去對媽媽說:"從小他就對爬山不感興趣,只喜歡在院子裡跳繩。"    
    她和媽媽撇下我,兩人一同往樓上走去。


中篇小說(三)第105節 表姐(11)

    也許我真的是該回去了,回到公司裡去上班,回到自己家裡和父親還有弟弟默默相對。我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我不去爬山呢?"    
    這時有個大漢從門廳那裡過來,對我說,我的出租車已經到了。我身不由己地跟他到外面,他打開車門請我上去。    
    他把車開得飛快。我又看見了林陰道。差不多每株大樹下都有一對金髮的情侶在跳舞,音樂蕩漾在空中。    
    一刻鐘以後,我才發現我坐的車並沒往火車站開,它在城裡繞了個小圈子又回到了海邊,而在那邊的碼頭前方,一輛貨輪正徐徐駛進港口。    
    我打開車門便看見白髮蒼蒼的父親從碼頭那邊向我走來。    
    他扶著我的手臂,老淚縱橫地嗚咽著說:    
    "家偉啊家偉,我真是不想活了啊。"    
    "是因為媽媽麼?"我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你媽媽同我齊心合力,可是我們抵抗不了外力啊。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昨天在甲板上,一隻海鷗就把我撞倒了。我快死了。"    
    他湊近我,用兩隻手抓住我的手臂,讓我拖著他走。他還邊走邊嘮叨說:    
    "你媽媽真是個苦命的女人啊,為什麼我們就這麼弱呢?就連你弟弟,前些天也染上了霍亂。這種事,你說該怎麼辦啊?我一點都走不動了,你背背我吧,我可是你的老父親啊。"    
    我一點都不想背他,我要他就地坐下,我自己站在他旁邊。可是他又忿忿然了。    
    "讓老父親坐在地上!居然有這麼狠心的兒子!啊,我快死了。"    
    他就勢往地上倒去,乾癟的、很長的身體伸展開來。他不再望我了,他翻眼望著天空在喃喃自語,似乎一時半時還不打算起來。    
    我想,一貫冷漠的父親內心這股怪異的激情是從何而來呢?在家裡時,他從不同家人多說一句話,他高高在上,對一切事物視而不見。說老實話,我連他的模樣都沒怎麼看清楚過。他這股親暱勁讓我怪不習慣的,再說由於長途旅行,他的身上又很臭,憑什麼我要將他背在背上啊。    
    他賴在地上不起來,我就只好在旁邊等。我看見有兩顆昏濁的淚珠掛在他鬆弛的眼瞼上,他的拳頭捏得緊緊的。我害怕地想,他該不會真的死掉吧?這樣一想我就蹲下去了。    
    父親睜開眼,撐起來,爬到我的背上。他的動作那麼熟練,就好像他經常讓我背他似的。他的身體很沉,我咬著牙站了起來,感到背上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鐵。他的骨架明明是又細又長,怎麼會這麼沉的呢?我聽說過有種人越老反而越沉,莫非他就是那種人?    
    我用力走了十幾步,實在撐不下去了,就想卸下他來。但他死死摟緊我,怎麼也不肯下來。我無可奈何,只能同他一齊倒在地上。幸虧在沙灘,也不會受傷。    
    他鬆開我,沉痛地哀嚎道:    
    "啊,這種兒子,要他幹什麼呀!"    
    因為旁邊有人,我被他搞得很羞愧,頭都不敢抬了。    
    路人中有個白鬍子的老漁夫過來了,他蹲下去,一把將父親長長的身軀扛上肩,然後健步如飛地往前走。父親的上半身從老漁夫的肩頭垂下,他扭著頭看見了我,就朝我揮了揮拳頭。    
    因為感到無地自容,我就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邁步。    
    "你到哪裡去呢?我看哪裡全差不多啊。"    
    出租車司機手裡端一個保溫杯,攔住了我。我低下頭,看見他的一隻腳上纏著繃帶。    
    "你受傷了?"我問。    
    "這隻腳是我的薄弱部位。每回我想冒險,它就來阻撓我。我這一生,幹不了什麼大事了,不像你表姐。前些天,我從懸崖上跳海,弄壞了這隻腳。"    
    我再仔細打量,才發現那繃帶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我雖幹不了什麼大事,可也不能放棄啊,你說是不是?所以我一年裡頭總要跳幾次海。當然啦,這沒法同你表姐比。"    
    大漢說到這裡,臉上的表情顯得可憐兮兮的。忽然他聽到了什麼,他揮了揮手,朝他的出租車一瘸一瘸走過去。漁民們默默地給他讓路,很羨慕地打量他。他的車子向東邊駛去。    
    白鬍子的老漁民又出現在路人裡頭了,他撥開那些人來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頭,指著海對我說:    
    "我們世世代代都同這海在一起,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多的傷,真是一言難盡啊。我看你行事很狂妄,你身上有傷嗎?當然沒有,不看就知道了。你的父親以前可是個漁民。"    
    "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我喃喃地對他說。    
    "這就對了嘛!"他一拍大腿叫了起來,"你早就應該像這麼坦誠。剛才我背你父親的時候,摸到他背上一條一條的疤痕,那是同我出海時遇到鯊魚留下的。從那回起我同你父親就成了生死之交。現在他心滿意足地躺在我家裡,正在用金槍魚下酒吃呢!怎麼樣啊,跟我去嗎?"


中篇小說(三)第106節 表姐(12)

    白鬍子的家就在我住的旅館的後面,那是一棟醜陋的房子,房頂的一些處所連瓦都沒有了,就蓋著油布,上面壓著磚頭。前門小而矮,要稍稍彎下腰進去。一進屋,一股很濃很濃的腥味撲面而來。在掛著黑黃的麻布帳子的大床上,父親平躺著,口裡正在嚼著什麼東西。令我吃了一驚的是,不光父親一人躺在那裡,還有母親,表姐也在床上。她倆也在嚼東西。父親不時得意洋洋地將目光射向我,我看見他枕頭邊的手絹上放著一種我沒見過的棕色圓豆,他們就是在吃這個。白鬍子解釋說那種東西叫"魚豆",吃起來很腥,這裡的漁民個個愛吃。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那豆子,但父親擋開了我的手,"嘿嘿"地乾笑了一陣,然後坐起身,仔細用手巾包好豆子。    
    "想不勞而獲呀。"他怪腔怪調地說。    
    接著媽媽也坐起來了,媽媽的眼瞼浮腫得很厲害,也許那是放蕩的後果。    
    "家偉啊,你這樣鑽來鑽去的,你找什麼東西啊?"她發愁地說,"你住在那邊旅館裡頭,不是什麼都有了嗎?你看我們,還得擠在這種地方。"    
    媽媽這樣一說,父親就責備地瞪著我,他好像要發怒的樣子。表姐也坐起來了,她正就著窗前的光線翻閱一本畫冊,我瞟一眼就知道了那是什麼畫冊,那上面的性交圖真是千奇百怪。    
    白鬍子老頭對我說,我的家已經搬到這裡來了,家裡的房子也賣掉了,我的爸爸媽媽打算在他家安度晚年,表姐也要陪著他們。他還說,我的住處是對面的旅館,因為他家裡擠不下這麼多人。    
    "可是住旅館是要交錢的啊。"我說。    
    "那當然。"他朝我擠了擠眼說,"這就看你的靈活性了。其實那旅館什麼人都能住,你表姐的男朋友就一直住在那裡,也沒交過錢。"    
    "您在說我嗎?可不許您說我啊!"表姐嚷嚷道。    
    媽媽親暱地將表姐攬到懷裡,兩人嘻嘻地笑了起來。媽媽指著白鬍子說道:"他,是我們家的世交啊。"    
    既然我的住處是旅館,我就站起來打算回旅館。我出了門,繞過這座破房子到了旅館的後門。我從後門進去就直接上樓了。走到第三層時才記起,我的箱子和錢全部扔在出租車裡頭了。於是我就沒有繼續上樓,而是在三樓靠西頭的一個單人客房推門進去了。我覺得自己已經靈活多了。    
    進到房裡,這才發現這個房間已被人用過。被子沒有鋪好,衛生間裡也很凌亂。其實這倒讓我安心,我不打算換房間了,我先睡下再說。我躺下剛要睡,就有人打電話進來了。那人在電話裡祝賀我搬進了新居。我說這並不是我的什麼"新居",只不過是個旅館房間。接著他就生氣了,指責我是"腳踩兩隻船"。我掛了電話,那電話又響起來,還是那個人,他希望我聽他把話說完。我等他說,他卻沉默了。最後他要我別忘了兩點鐘到廚房去"赴宴"。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看了看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覺得已是下午五點多了。莫非他要我半夜去廚房?我怎麼一點都不覺得餓呢?    
    我睡了一大覺,最後又被持續不斷的電話鈴聲吵醒。還是那個人,要我下樓去,因為"大家都在等你。"    
    胡亂洗漱了一下,我心事重重地下樓了。    
    他們果然都在廚房裡:父親、母親、表姐、表姐的男友、廚師和傳達老頭,還有那個黑皮膚的矮子也在。桌上熱氣騰騰地放了很多盤菜和小吃,一根大紅粗蠟燭插在中間。他們大家正在相互敬酒,一個個都顯得滿懷感激之情,那黑皮矮子居然不知羞恥地當眾哭起來。看見了我之後,每個人都顯得有點窘,於是收起情緒,有點呆板地坐在那裡。    
    廚師給了我一盤油炸的小動物,我看著有點像青蛙,但又猛然記起這是老鼠。大家都不想理我,只有廚師對我很親切。我吃了幾隻美味的老鼠之後,他又勸我嘗嘗他的說不出名目的小吃。他一邊關照我還一邊輕輕地徵求意見,問我願不願意聽他唱山歌。我使勁點了點頭,他就不管不顧地大聲唱了起來。他的聲音如泣如訴,充滿了情慾,也充滿了悲哀。窗外的暗夜也使得歌聲更為動人。他唱到中間時,每個人都哭起來了,並隨之哽咽著加入合唱。後來我也哭了,我一張嘴,無師自通地也加入了合唱,而且唱得特別動情。我不知道歌詞是什麼,我"嗯嗯啊啊"地唱著,心裡頭那無法解開的思鄉情結便一陣陣鬆動,通體說不出的感動。    
    到山歌唱完,媽媽和表姐擁抱著,已哭成了淚人兒。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天亮了",這三個字尤其顯得傷感,於是大家又啜泣起來。    
    天並沒有亮,外面黑糊糊的。他們都喝醉了,大家攙扶著,吼著山歌出了廚房。不知怎麼的,我們這一群人並沒有上樓去客房,卻鑽進了地下室工人住的房間。房間裡很臭,床位擺得很擁擠。他們什麼都覺察不到,胡亂倒在那些鐵床上就睡著了。我沒有睡意,也不願在這裡呆,我就信步走了出去。    
    在旅館外面的庭院裡,白鬍子老頭朝我走了過來,他手裡的應急燈一閃一閃的。    
    "家偉,你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吧?"    
    "可能永遠也適應不了。"    
    "那你還能怎樣呢?"    
    他高舉那盞應急燈,我看見在那束白色的光線裡,一條金環蛇蠕動著緩緩前行。我和老頭跟了上去,每走十幾米,那條蛇就回過頭來招呼我們。不知不覺,我們就到了海邊,這時它往礁石裡頭一竄就不見了。    
    海靜靜的,真是個好天。    
    "海啊,海啊。"老頭喃喃地說。    
    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同表姐,同每個人呆在這裡。現在且先回旅館,等太陽升起的時候再到這裡來下海。多麼奇怪啊,我連一次海都還沒下過呢。我這樣想的時候,海就在我旁邊發出了喃喃低語。原來海是在同白鬍子老頭對話,海微微地扭動身體,很像是在調情。白鬍子老頭急切地小聲說話,已經把我忘記了。這時應急燈裡的電池已經用完,一閃一閃地即將泯滅。在黑暗裡,海的聲音慢慢變得凶暴起來,但海面還是那麼平靜。他越來越激動,我看見他走進海裡去了,海馬上吞沒了他。海吞沒了他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我沒有回旅館,我也沒有看到日出,因為我躺在沙子上頭睡著了。我醒來之際,四周亮晃晃的,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裡頭起了變化,一種陌生的慾望在裡頭躍動著,與此同時,頭腦也變得無比地澄清。    
    2002.1


中篇小說(三)第107節 小鎮逸事(1)

    我們這個小鎮是一個交通要道,白天裡車來車往,灰塵滾滾,有時到了半夜,還有運煤的車隊通過。我們這些居民所住的房屋長年累月籠罩在灰塵和噪音之中,我們的視力和聽力都在日日減弱。常常,某個人從街道的那頭走過來,但他在我眼裡只是一團灰霧,到了眼面前,他整個人的輪廓才漸漸地清晰起來。至於聽力就更糟了,不論白天還是半夜,不論街上有車還是沒車,我的耳朵裡時刻都在轟轟地作響。我們大家相互對話時總是離得很近,向著對方的臉聲嘶力竭地大聲喊,還用雙手比劃個不停,像要打架一樣。我們為了看清對方的表情常常需要貼近對方,有時鼻子都差點蹭到了對方臉上。聽說京城的文官可以戴眼鏡了,但我們這地方,誰也沒見過那玩意兒。我總是想,也許有一個個的精靈寄居在我們居民的體內,是他們在代替我們聽和看,由於他們住在我們胸腔裡靠肺葉的那個地方,所以他們要感覺外面這個世界就不那麼容易。當我把這種看法告訴大家時,大家全部微笑點頭,表示同意。    
    生活在混沌中的我們,已經失去了在靜寂、清朗的天空下生活的那種記憶。據說我們的祖先在從前可以聽見十里之外狼的跑動,可以看見京城皇宮上面的那些閃光的琉璃瓦,而京城,離這裡起碼有五十里,趕著牛車快走也要走好久。    
    我躺在又髒又破的麻布帳子裡頭,聽著又一隊馬車在下半夜從街上經過。車輪在麻石與麻石之間的那些坑窪裡震出銳響,正是這尖銳的響聲使我的聽覺甦醒了。是的,我隱隱約約地在耳鳴的轟鬧中分辨出了車隊經過弄出的響聲。那些車是運煤的,車隊從遙遠的北方而來,馬匹精疲力竭,車軸和車輻也不那麼好使了,車伕低吼著抱怨個不停。我悲哀地生出一種預感--也許有一天早上我醒過來,發覺我的聽覺已徹底喪失,周圍一片寂靜。"啊、啊、啊!"我張大了口說,可我聽不到我的聲音。夜半發生的這種事總是令我發瘋!    
    小孩們的聽覺與視覺都要超過大人。我在制鞋作坊裡幹完一天工作回到家裡,聽見我的孫子阿狗衝著我喊道:"山洪暴發了!山洪暴發了!"我茫然地轉動著眼珠子問:"哪裡?"他的小手揮向東邊方向,怕我不明白,他又爬到東邊的窗戶那裡,向外指了又指。於是我老淚縱橫了,因為東邊正是那座大山。我知道我的孫子很快就會失去他的聽覺,這個七歲的小孩現在就似乎已經體會到了大人們聽力減退的痛苦。我也從窗口伸出我老邁的頭,看到了街上那些驚慌亂滾的灰球,他們一撥又一撥,滾到眼前,我才大致分辨出這是一些山區的災民,而且大多是婦女小孩。    
    不久就聽見關於山崩的傳聞,據說那座山從南邊崩掉了一半。一座山,怎麼會崩掉一半,這太奇怪了。我們鎮上這些又聾又瞎的居民當然是不敢跑到那種危險的地方去證實一個流言的,何況我們的精力也很差。但山崩的確發生過了,一撥又一撥的山民往鎮子裡湧。開始他們還比較謙卑,只是擠在馬路邊,或居民們的屋簷下。到後來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差不多將馬路佔滿了,弄得車輛的通行越來越困難了。牛車踩死了兩個小孩以後,他們就開始擠進居民們的屋子裡來。他們看見誰家有人開門出來就成群湧進去,進去後便撲通一聲跪下,哀求主人讓他們呆一會兒。主人心一軟,也就同意了。於是這些天,從每一家的窗眼裡望進去,都可以看見屋裡湧動著人頭。這些災民都很髒,而且喜歡隨地大小便,所以沒幾天,整個鎮子都變得臭熏熏的。很快他們就吃完了帶來的烙餅,但他們還沒走。居民們憂心忡忡,不知他們究竟要幹什麼,並且擔心起自家的米缸來。第一樁失竊事件馬上發生了,比殘疾人好不了多少的主人家當然抓不到這些伶俐的山民的證據。這家人只好走東家串西家,去訴說他們的不幸。這一訴,攪得居民裡頭人心惶惶。    
    我愁眉苦臉地背著手在人群裡頭走,被他們推來搡去的。太陽照在我身上,嗆人的灰塵夾著尿的臊味一陣陣襲來,我忍不住打了十幾個噴嚏,耳朵裡響得更厲害了。我簡直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忽然有一個人攔住了我,我貼近一看,看見這個人和我年紀差不多,花白鬍鬚,出奇的瘦小。我必須低下頭打量他,我看見他那雙枯乾的小手正在比劃。    
    "大聲點!"我命令道。    
    "強盜來了!!"他的手揮動得更激烈了。    
    他的聲音一定異常尖銳,在我聽來,就彷彿馬路盡頭有一隻大玻璃杯被砸在了水泥地上,雖然距離較遠,還是在我心裡引起了震動。    
    我看不見強盜,但是我感到了突然加劇的擁擠。很快,我的雙腳就被抬離了地面,有人從兩邊腋下夾著我,正在抬起我飛跑。亂哄哄的人群一會兒就到了街口,聽見整齊的馬蹄的響聲,然後我被扔在街邊,人群一哄而散。    
    先是漫天黃色的灰霧,接著放慢了腳步的馬隊就到了。為首的那人下了馬,湊到我面前來。這是一個從頭到腳裹在很厚的鐵甲裡頭的傢伙,就連那雙鞋也是鐵的,踩在地上啪啪作響,僅僅他的臉露在頭盔外面。他的臉極其蒼白,眼睛下面有兩團紫黑色的暈。我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這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我向周圍看去,發現其他人全站得離他遠遠的,像一些影子。這個病入膏肓的人在朝我講話,他發出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像蚊子叫一樣,我根本聽不清他在講什麼。似乎他的講話引起了其他人的關注,那些影子也在漸漸地移攏來,他們一個個將脖子伸得很長,聽得很專注。終於,這個人說完了,他憤怒地一揮手,轉過背去牽他的馬。這時我才看清,這是一匹有病的老馬,灰色的皮毛多處脫落,露出了裡面的肉。    
    我退到路邊的屋簷下面。我看見這隊人馬正在敲開我的制鞋作坊的大門。一個漢子用磚頭砸了幾下,然後猛力一撞,門就開了。他們將馬留在外面,一個接一個地進去了。那些馬都老老實實地呆在街邊。    
    我忐忑不安地走過去,走進了作坊。這些人全都東倒西歪地睡在工作台的下面靠牆跟的地方,沒有人理睬我。他們中的有些人已經開始打鼾,大概是太累了。他們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捏了捏一個睡著了的漢子的衣角,那衣角突然在我指頭間堅硬起來,變為了鐵甲,我嚇得臉都白了。我感到此地不是我呆的地方,於是輕手輕腳地移出門外,一到了外面就快步往家裡走。這時我發現那些災民倒是無影無蹤了。    
    "爺爺,我們這裡會發生地裂,比山崩還可怕呢!"孫子阿狗說道。    
    "聽誰說的?"    
    "隔壁的制陶工。他還說你要對這件事負責任!"    
    小孩子踮起腳,衝著我的耳朵喊出這最後一句話。我馬上想到我作坊裡的那些騎馬人。    
    已經三天了,那些馬越來越瘦,弄得到處都是馬糞馬尿,但它們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街邊。作坊大門緊閉,裡頭的人們不知在幹些什麼。倒是這幾天來往的車隊少了許多,夜裡竟然出現了少有的寂靜。這表面的安寧卻使得居民們更為不安了,他們紛紛在夜半的街上走來走去,或發呆似的站著,歎著氣,像有沉重的心思放不下似的。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我的作坊門前的怪事,所有的人都視而不見地經過那些馬匹。我心懷鬼胎地站在那些馬的旁邊,一看見有人過來就去和他搭訕,我不知道我的這個舉動究竟是想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呢還是想引開他們對這些馬匹的注意。我們相互聲嘶力竭地喊話,但他們誰也沒想到要去敲開作坊的門。


中篇小說(三)第108節 小鎮逸事(2)

    啟明星升起的時候,街坊們累得站不穩了,這才無可奈何地進屋去睡覺。我沒有進去,我站在那些馬中間,揣測著它們還能支撐多久。最後,我鼓足了勇氣去推那張門,然而門被從裡面閂死了。有人在裡頭打架,踢得牆壁都微微地顫動。    
    第二天,我聽到有人在門外說發生地裂的危險已經過去了。我連忙打開門往我的作坊那頭看去。那街邊的空地上停著的那群影子似的馬匹已經不見了!我趕到那邊,看見作坊的門大敞著,裡面的人已經走了。我進到裡頭,用我靈敏的鼻子嗅出了那些人的體臭。    
    "他們丟下了我。"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黑暗裡說道。    
    我吃驚地往那頭一瞧,憑著模糊的形狀我辨出了說話的是那個為首的有病的傢伙。此刻他睡在地上,還是裹在鐵甲裡頭。他一翻身,那身鐵甲就發出刺耳的聲音。我蹲下來想摸一摸他的鐵甲,他立刻警惕起來。    
    "拿開你的手!"    
    "怎麼啦?"    
    "我討厭和人接觸,那會加重我的病。"    
    我歎了口氣,站起身來。然而他又不高興了。    
    "你這個偽君子,歎什麼氣?"    
    使我感到驚奇的是他的聲音怎麼變得如此的清晰有力了,先前他說起話來我聽著像蚊子叫一樣。是啊,我歎什麼氣呢?難道我是憐憫他麼?我又有什麼資格憐憫他呢?他躺在那裡,顯得十分痛苦,但我並不知道這痛苦是不是他所願意的。不過我並不是偽君子啊。    
    突然他的病發作了,他在工作台下面滾來滾去,那身鐵甲發出尖銳的亂響,我覺得他末日來臨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孫子阿狗在門口大聲喊我,並且一路喊著進來了。他用力扯著我的布衫的後襟,問我在幹什麼。我指了指工作台下面那個人,他就笑起來,說:"原來爺爺在這裡藏著大餅呢!"    
    我用力一看,果然看見那裡有半籃子大餅,而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阿狗將那半籃大餅提到門口光亮處去看,口裡嚷著:    
    "大餅長霉了!大餅長霉了!"    
    我在作坊裡找了好久,將每一盞燈都點上,將每個角落都找遍,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人。我又想到屋後的牆上有個洞,可以通到隔壁的制陶作坊,這個人會不會去了那裡?我將豆油燈一盞盞全吹滅,打算去隔壁。這時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看來我要在這裡定居了。"    
    對於這種賣關子的傢伙,我心裡一下子生出了厭惡。我快步走了出去,將作坊的門鎖上,牽著阿狗往回走。街邊到處是一攤一攤的馬糞,其間還夾雜了昨夜那些人扔下的破布和紙包之類。那些馬可真是精神啊,要知道四天裡頭它們什麼都沒吃呢。    
    "他到哪裡去了?"阿狗扯著我問。    
    "誰?    
    "給你送大餅的那個小孩啊。"    
    "他回去了。"    
    "我想跟他玩呢。"    
    回到家裡後,作坊裡的那個人就成了我的心病。首先,我已把他的大餅扔了,現在他沒東西可吃了,會不會發起狂來破壞我的作坊裡的設備?其次,這個人從遙遠的北方而來,來到我的作坊裡"定居",會不會帶來什麼危險的使命?    
    在我的家裡,兒子和兒媳都不繼承父業,多年前他倆就去遙遠的鄉下當燒磚瓦的窯工去了。他們將孫兒阿狗扔在家中,再也沒回來探望過。我一貫認為那兩個人生死未卜,我也早就對他們不存任何希望了。在這一點上,乖巧的阿狗同我的觀點也很一致。見到穿鐵甲的人之後,這個多年來已被我埋葬了的記憶又隱隱地活動起來了。我一直在猜測這個人是否同我的兒子敏澤有關。敏澤如果還活著,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他是屬於那種陰沉又極有心計的類型,這大概同他母親死得早有關。當初我的事業在這個小鎮上蒸蒸日上,我做夢也沒想到敏澤會提出來和媳婦兩人一塊外出當窯工。實際上,我從來也沒有揣摸透這個兒子的性情。穿鐵甲的人帶領著馬隊從遠方而來,我是鎮上第一個迎接他們的,似乎那幾天裡頭,居民當中也沒有誰注意過他們。那些忍饑挨餓的馬引起了我的聯想,我無端地感到敏澤和他女人一定也騎著這樣的馬匹在荒原上跋涉。馬隊離開後,模糊的猜測就漸漸集中到了一點上,"定居"這兩個字在一天夜裡突然使我昏暗的腦海裡豁然一亮。    
    現在已經是第七天了。白天裡,我的作坊開工的時候,他就消失不見了。到了傍晚,所有的工人都已回家,我要鎖門的當兒,這時我一回頭,必定看見他那一身青色的鐵甲--他在牆跟縮成一團。我用籃子新裝了幾張餅放到工作台下,可是那些餅一直原封未動,這個人的病似乎同腸胃有關。我對他那頑強的生命力感到驚訝。    
    又到了第八天了。我一邊掃地,一邊在心裡認定這人時間不多了。忽然我又聽到了那種熟悉的銳響,原來是他扶著工作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他的樣子就像一個鬼,兩眼射出令人膽寒的磷光,要不是遇上像我這種活夠了的老傢伙,另外的人恐怕要嚇個半死。他扶著工作台走了一步,晃蕩著往前一撲,又臉朝下撲倒在地。金屬的撞擊聲弄得整個作坊餘音繚繞。他一動不動了。我彎下腰,將他的臉掰轉來,確定他還活著,一時半時也死不了。就在我同他對視的瞬間,我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這個人這麼久不進食了,所以也不曾排泄,而他要是排泄的話,我實在想不出穿著這一身鐵甲該如何樣來做這件事。那麼是不是可能他已經有更長得多的時間沒有進食了呢?完全可能的。或許那些馬在排空了腸胃裡的東西之後,也能維持很長的時間。倒是他的臉,並不見得比原先看到的更為消瘦。我又看了一下他的眼珠,現在眼珠已不再發出磷光,只是呈現出營養不良的淡淡的紫色。    
    "你還要我怎麼樣?"他低聲說道,還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作坊又不是收容所。"我也不知自己怎麼就想出了這句話。    
    "我並沒有要你收容我,這裡是我的家,你怎麼忘了呢?"    
    他居然嘻嘻地笑了起來,笑到後來便直翻白眼,像要嚥氣了一樣。這太可怕了,我急忙撇下他,走到外面顫抖著將大門鎖上。在我的右邊,制陶作坊的老闆也在關門。不知是不是幻覺,我看到有兩匹馬的頭部從那門縫裡朝外伸了伸,制陶老闆連忙用他寬闊的背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本想過去證實一下我所看到的,但是空中刮起了灰沙,什麼都看不見了。我脫下外面的布衫包住頭,摸著牆壁往家裡走。快到家門口時,我聽見了馬的嘶叫聲。


中篇小說(三)第109節 小鎮逸事(3)

    我向阿狗打聽,阿狗就對我說,制陶作坊裡沒有馬,那些馬全都往南邊去了,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阿狗還知道一件我不知道的事,那就是那些馬並非沒吃東西,他親眼看到它們當中的一匹栗色馬啃吃地上的泥土,另外一匹則啃了不少樹皮。阿狗說這是些怪馬,什麼都吃。我有些不悅,因為阿狗知道的事太多了,超出了兒童的範圍。我一直擔心鎮上的人要教壞他,現在果然發生了。我就板著臉不再開口,阿狗見我臉色不對,就往外溜。我從窗口伸出頭往外一瞧,瞧見他果然在那邊敲制陶作坊的門,沒想到那門還真被他敲開了,他蹦蹦跳跳地進去了。這樣看起來,那制陶作坊裡果然有問題啊,我怎麼沒注意到呢?    
    制陶老闆是一個臉上總是掛著謙卑的微笑的人,他從不同任何人深交。他的作坊裡一共有三個制陶工,從門面外頭望進去,顯得有點冷清。真正的作坊是在後屋,我僅有一次進到那後面。那間房像地獄一樣黑,既沒有燈,也沒有光線透進去,三個幽靈似的工人彎著腰在裡面忙著什麼。那一次我是去找老闆借一把大刷子,我在那作坊裡站了幾分鐘,感到頭暈,老闆就扶著我出來了。後來我就再也沒有同他打過交道。平時碰見,也就僅限於點個頭。阿狗竟會迷上那種地方,這實在是我始料不及的事。    
    阿狗回來後,我裝作不經意地問他去哪裡了。    
    "我們往地底下打洞。"他驕傲地說。    
    "通到哪裡?"    
    "到處都通。我們把那些洞叫做地下城。"    
    "你能帶我去看嗎?"    
    "不能。"    
    "為什麼?"    
    "誰要是講出去了,馬上殺頭。"    
    "要是我不讓你去呢?"    
    "他們會來攻打你的。"    
    阿狗朝我翻了翻白眼,我覺得自己很熟悉他的這個新表情,我在別人身上看到過。他完全變了。我這個遲鈍的老傢伙,怎麼就一點都沒覺察。現在回想起來,最近一段時間阿狗的確有幾個反常的舉動。一是有好幾回,他手裡拿著個小錘子沿街敲打那些磚牆和木板牆,敲幾下,口裡又"哇啦哇啦"亂喊一通。二是他好像在害怕什麼事,睡覺之前居然要放一把小刀在枕頭下。這種舉動令我發笑,他自己倒一點都不笑,一板一眼地做得十分認真。就在前天,我發現他拿了我的一頂皮帽子往外走,於是我攔下了他,問他要用這頂帽子去幹什麼。他含含糊糊地說是捐獻給一個人,再一追問,就什麼都不肯說了,還發脾氣地將皮帽扔到床上,說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樣,隔壁作坊在我心目中變得陰森起來了,我覺得它像地獄一樣大張著口,要把我的小孫子吞進去。那老闆是不是同穿鐵甲的這個人串通一氣的呢?還有他作坊裡的馬,莫非是一些幻影?如果馬是幻影的話,那黑暗中的幾個工人也有可能是幻影。我想起來幾乎沒有人看到過他們,即使是那個住在我隔壁的陶工,我也從未見過他的面,只是聽說他是白天睡覺,半夜裡上班的工人。想到那黑屋子裡關著一屋子鬼影,而我的阿狗又迷上那地方,我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制陶作坊從我記事起就在鎮上,後來又換了幾次地方,現在的老闆是原先的老闆的兒子。先前的老闆是個彪形大漢,走起路來"通通"作響。現在這個老闆瘦小多了,相貌還有點猥瑣,我從未看見他同任何人發生過爭執,他的生意範圍也比父親大大縮小了,他應屬於沒有魄力的那一類。或許因為他沒有魄力,他就搞起陰謀來了。也有可能那一隊人馬是他在黑屋子裡念符咒召喚來的,他們並沒有離去,現在就被他關在那地窖裡頭了。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自言自語地歎息:"阿狗哎阿狗哎。"    
    街上的車流量又大起來了,一些馬車像發了狂一樣橫衝直撞,據說發生了幾起車禍,這可是多年裡頭沒有過的事。有一種說法是有人故意激怒那些馬匹,闖到馬的跟前去找死。當然這只是流言,受傷者的家人哭天喊地,從早鬧到晚,鎮子裡籠罩著恐怖的氣氛。現在到了夜裡,馬車和牛車還是川流不息,半夜裡一覺醒來,我竟會覺得自己是住在一輛流動的馬車上頭。    
    阿狗這幾天乖多了,既不外出也沒有古怪的舉動,有時還能幫著我做飯。    
    我仍然在傍晚同那個穿鐵甲的人晤面。我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害怕了,好幾次,我向他詢問他的來歷。每次他都不回答我,卻要我猜一猜他的年齡。我一猜,他就搖頭,顯出鄙夷的樣子,令我很氣憤。後來我就不再上他的當,我將他稱之為"千年不死的老烏龜。"我一說出這句話他就笑起來,似乎很讚賞我對他的形容。我站在原地使勁用腦子,想多找出幾個詞來形容他,可是我怎麼也找不出了,就只有"千年不死的老烏龜"這一句。    
    "你們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我問他。    
    "你不是看見了麼?"    
    我看見了什麼呢,是的,我看見了兩匹馬的頭從隔壁的門裡伸出來。但如果那制陶老闆守口如瓶,我不就等於什麼也沒看見麼?我將自己的耳朵用力貼到那張木門上頭去傾聽,我什麼也沒聽到。一群馬在一間屋子裡,還能不發出聲音來麼?也可能是我的聽力更加減退了,街上的車輛又鬧得凶,我才什麼都聽不到的吧。我又讓阿狗去聽,阿狗就做著鬼臉告訴我:"裡面什麼都沒有。"接著他又補充說:"我是不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你的。"    
    我們祖孫倆在回去的路上走了沒多遠,我就看見了一樁慘觥?/p>    
    那是三匹十分高大的黑色駿馬,後面是華麗的馬車,說不定馬車是從皇宮裡駛出來的呢。老婦人像聾了似的站在馬路中間,聚精會神地看著麻石上的什麼東西,馬匹將她踏倒了,她一歪,倒在右邊,車輪又從她的大腿上壓過去。車子沒停,車窗裡也沒人探出頭來。我以為這位叫洪大媽的老婦人已經死了,我彎下腰去拖她,卻看見她還活著。雖然她的下半身全是血,她的眼睛卻十分有神。那眼神好像在嘲弄自己說:"你看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她的家人從那邊一路哭喊著過來了。    
    因為洪大媽的事故,馬路上發生了短時間的堵車。咒罵聲不絕於耳。阿狗用力扯著我的衣角催我回去,他似乎很害怕。    
    我們到家後一會兒,就有人來敲門。來人長著一張刀削臉,頭髮很長。    
    "一會兒就有消息送到這兒來。"他說。    
    "什麼消息?"    
    "等著吧,你!"那人乾脆地打斷我,又急匆匆地走了。


中篇小說(三)第110節 小鎮逸事(4)

    阿狗立刻將所有的門窗關得緊緊的,我憂慮地看著這同他的年齡不相稱的舉動,一聲接一聲地歎氣。後來一直到半夜我還在等那個消息,那個消息卻沒有來。整整一夜,街上的車輛像戰爭時期一樣瘋狂,其間又夾著洪大媽家淒厲的哭聲,還有山洪似的轟轟聲。這些聲音,在我這聽覺退化的耳朵聽來,就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樣,因為我自己的耳鳴響得更厲害。有好幾次,我不放心地走到阿狗房裡去探望,每一次,我都看見他在朦朧的月光中翻來覆去。我試著問他睡著了沒有,他不回答。    
    天大亮時,阿狗走到我的床前來,他一邊往上爬一邊說:    
    "我把那傢伙關在了門外,就是那個送消息來的。"    
    "我怎麼沒聽到?"    
    "你耳聾。他呀,把我的門都捶爛了。"    
    阿狗靜靜地躺在我旁邊,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天花板。我心裡感歎: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魄力!    
    我們的鎮子,是僅僅對我來說像一個著了魔的小鎮,還是對其他人來說也如此呢?對這個問題我有過一次調查。    
    那是在車來車往的半夜,我坐在屋前的麻石台階上,齊四爺也同我坐在一塊,我們不聲不響地抽著煙斗。    
    "生活被搞得這樣晝夜顛倒,你該很不習慣吧?"我說。    
    "怎麼會不習慣呢?本來我夜裡就是醒著的,現在這樣才好呢!從前那些個死寂的夜裡,嗨,別提了……有次我恐懼得沒法子,就叫家人把我送到一口枯井裡去呆了一夜。這車來車往的,你看有多麼好。"    
    坐了一會兒,制陶作坊的王老闆也來了。王老闆若有所思地站立著,顯得很有精神的樣子。我想起他作坊裡的那些怪事,背脊一陣陣發冷。    
    "有人被踩死了呢!"我抗議似的說。    
    王老闆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分明是在責備我的衝動。    
    齊四爺笑起來,說:    
    "你看他有多麼憤世嫉俗。"    
    王老闆卻不笑,凝神打量那些飛馳而過的馬車,不時還舉起一隻手臂,好像是在致敬。看得出他對這種瘋狂充滿了感激之情。    
    "齊四爺,你知道馬隊上什麼地方去了嗎?"我問。    
    "馬隊?還有那些英武的騎馬人吧?他們全在我的心裡。"    
    齊四爺吐了一口白色的煙霧,悠閒自在地架起了一條腿,又說:    
    "你想想看,這種交通要道之地,他們能不停留嗎?就是居住在此地,同大家混成一團,也沒什麼奇怪的。早上醒來看見一匹瘦馬立在床頭也很好嘛。"    
    齊四爺雖老了,聲音卻十分洪亮,所以這些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來,向我的作坊走去。我打開門,進了作坊,又將所有的油燈都點上。那些皮子和鞋底,還有工具都靜靜地擺在工作台上,工作台的下面空空蕩蕩的。    
    齊四爺也在黑暗中悄悄地跟我進來了。我聽見他在說:    
    "你這是杞人憂天嘛!"    
    說這句話時他還用煙斗朝空中劃了個大圈,顯得很誇張。    
    "有個穿鐵甲的人,天天躺在這裡。"    
    我邊點燈邊指了指工作台的下面。    
    外面響起了馬的嘶叫,還有人的慘叫,大約又發生新的慘禍了。齊四爺一邊臉上的肌肉分明跳了一下,我再看時,那張臉上又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彎下身,開始吹我點燃的油燈。到六盞燈全吹滅時,我和他都得摸索著出去了。齊四爺自言自語地在我後面說:"這樣不是好多了嘛。"他顯得很沉穩,快到門邊時我差點被一件工具絆倒,卻是他從後面扶住了我。    
    "你呀你呀,不要那麼衝動嘛!"    
    他似乎在忍著暗笑說話。    
    我打開大門時,外頭有人群湧進來,將我撞倒在地。我動彈不得,任憑他們壓在我身上。忽然他們又風捲落葉一般全跑散了。我費力地坐起來,聽見阿狗在旁邊叫我。    
    "你怎麼沒睡覺跑出來了?"    
    "我呀,怕這些人破壞我們的地下城。還好,他們發現不了。"    
    阿狗將毛茸茸的腦袋靠在我的大腿上,他又說道:    
    "我就在這裡睡覺吧。"    
    我當然不能讓他坐在地上睡覺。我用力站起身,活動一下老骨頭,然後牽了他去鎖門。等我鎖好大門時,阿狗又靠在我身上睡著了。    
    "阿狗,阿狗,醒醒啊!"    
    他搖搖晃晃地被我拖著走,也不知醒了沒有。他的口裡在不停地叨念著"地下通道、地下通道"的,後來又說他要"回家"。一直到我們回了家,我把他安頓到了床上,他還在咕嚕著"要回家"。    
    那個夜裡的事之後,我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於是決心要闖進地下通道裡去視察一番了。我一進制陶作坊的門就往裡闖,王老闆來攔我也沒攔住。我到了後面的房間,那裡面還是沒有點燈,三個影子似的傢伙在裡面跳來跳去的。我向前伸著手往最黑的地方摸過去,踩到了一個傢伙的腳,那人"哎喲"了一聲,我身子一歪,又踢倒了一大堆罈罈罐罐,只聽見一片陶器碎裂的聲音。終於有人劃了根火柴,點燃了一盞燈。我四周環顧,看見房裡空空蕩蕩的,既沒有陶器,也沒有什麼地下通道口,那三個骨瘦如柴的傢伙可憐巴巴地垂手站在牆邊。    
    "你們剛才在這裡忙什麼?"我問。    
    "跳舞吧。"一個瘦長個有氣無力地說。    
    "地道口在哪裡?"    
    "這裡就是地道,你不是已經從那口子進來了麼?"


中篇小說(三)第111節 小鎮逸事(5)

    我又細細地將房裡的牆摸了一遍,將那泥巴地的每個角落都用力踏了踏,我這樣做時,那三個人都在笑我。我就問他們我的孫子阿狗來過這裡沒有。站在牆邊的瘦長個就叫我去摸他的身後。我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阿狗毛茸茸的腦袋,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阿狗的腦袋,那種手感我太熟悉了。我將阿狗拖出來,叫他同我走。但是阿狗像泥鰍一樣從我手裡滑掉了,他又躲到了那人身後。因為那三個傢伙湊在一塊取笑我,我就很想同他們爭辯一下。    
    "這裡根本不是制陶作坊。"我說。    
    "當然不是。我們在這裡跳舞。"瘦長個子回答。    
    "不是作坊為什麼偽裝成作坊的樣子?"    
    "為了跳舞唄。"    
    我對這種圈套似的一問一答很厭煩,就沿牆摸索著走過去,想找到我進來的那張門。對於我的這個舉動他們倒是不取笑了,他們在沉默中觀察我,還主動給我讓路。我在那屋裡繞了一圈又一圈,但怎麼也找不到門。我終於洩氣了,往地下一坐。聽見阿狗在對他們說:    
    "我爺爺真不像話,隨便就往地下坐,這麼老了還撒野。"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門嘛,就在你身後。"那瘦長個子又開口說話了。    
    我條件反射似的伸手往後一探,果然探到了牆上的空缺。我扶著門框站起來。我站起來以後,發現自己不是站在原先的屋子裡了,這裡是作坊前面作為門面的那間屋,那三個人和阿狗也不在這間屋裡了。這個房間裡點著一支很大的蠟燭,蠟燭照亮了那些我看熟了的陶器,它們靜靜地呆在木製的架子上,蒙著一層灰。我用目光找那張門,我很快找到了,它還在原地方。那是一張又厚又重的橡木門,平時總開著,現在也是開著的,我分明記得自己是從那裡進入後面的作坊的。    
    "啊,王老闆!"我高興地說。    
    王老闆正用剪刀剪那燭心,他沒有理會我。王老闆剪完蠟燭之後就走到那些木架前面,他將陶器一件一件取下來,仔細地抹掉灰,還放到耳朵跟前去細細地聽。他做這件事好像入了迷似的,燭光照著他的臉,那臉上現出嬰兒一般的表情。我想,外頭鬧轟轟的,王老闆究竟能聽到什麼呢?我打量著那些經王老闆拾掇過的陶器,感到它們全變得刺目起來了,尤其是那只水罐,簡直像要開口說話了一樣。也許它們一直在說只有王老闆聽得見的那些話。奇怪的是阿狗竟也同他們攪到了一起。    
    "啊啊。"王老闆說,同時將臉頰貼到一隻花瓶上頭。    
    這時我聽到了後屋發出的騷動,還有阿狗的尖叫。阿狗是因為歡樂而叫的。但王老闆似乎無動於衷,他還在含含糊糊地同花瓶講話。這個時候的王老闆呈現出我從來沒看見過的那種樣子,既溫存又熱情,就好像那些瓶瓶罐罐是他愛戀的情人一樣。我很不習慣這種場面,就羞愧地退到了外面。    
    阿狗直到上午才回家。他用夢遊人的姿勢朝前伸出雙手,摸到自己的床就躺下了。我在他的床頭坐了好久,心疼地回憶起從前與他在一起度過的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我忽然想到,阿狗失去父母這件事也許只是一個假象,說不定他一直同他們有種我不知道的聯繫,他越長大,這種聯繫就越凸現出來。以前我眼裡的那個乖孩子不過是種偽裝,是我一廂情願產生的幻覺。    
    京城的煤缺少得越來越厲害了,冬天快要降臨,街上狂跑著一色的拉煤的車。據說另外兩條車道上出現了強盜幫,所以現在全部往京城去的煤車都要經過我們鎮了。這幾天颳大風,整個鎮子籠罩在黑濛濛的煤屑裡頭,行人就是面對面地相遇也看不清對方。    
    經過了一個夏天又一個秋天,我作坊裡的那個穿鐵甲的人的身體縮小了好多。他現在越來越懶得動彈了,更不說話。我不看他也感到他對我是怨恨的。我卻總是擔心他會不會已經死了。但只要我彎下腰,就會同他那炯炯有神的視線相遇。他的表情總是在責備我。到底責備我什麼呢?是因為我沒有充分重視他的存在?不能幫他解除病痛?還是因為我對某種災禍降臨的可能性沒做充分的估計?我想了又想,想不出原因。我一轉過背朝門口走去,就感到自己在背叛他,因而十分難過。但我不能將他請到家中去,即使我請他,他也不會動。他對我那麼蔑視。    
    有一天一輛馬車的車軸出了問題,車伕將車停在路邊進行修理。那個戴氈帽的漢子一轉過臉來,我立刻認出了他。他就是夏天來的那隊騎手中的一個。我連忙走攏去向他打聽事情。    
    他接過我遞給他的煙斗,蹲在地上瞇著眼吐了幾口煙,聲音沙啞地說:    
    "軍令如山倒,在這種季節,你想要做些不入流的事也做不到。京城裡已經砍了兩個怠工的傢伙的頭。"    
    "你們的頭頭,為什麼留在我們鎮了呢?"    
    "這是早就商量好了的,他必須呆在這個交通要道上,但他不能露面。"    
    "他需要我們為他做些什麼嗎?"    
    漢子笑起來,一邊起身一邊說:    
    "哪有這種事!"    
    他放好工具,趾高氣揚地登上車伕座位,高舉了一下鞭子,車子立刻輕快地向前跑去。被風吹起的一股煤屑迷了我的眼,令我懊惱不已。    
    由於煤屑硌得眼珠實在難受,我這個老傢伙居然不知羞恥地哭了起來。我也沒法走了,就摸到路邊,靠牆坐在地上。此刻,我特別感到自身的軟弱無力。也許我不久就會死去?    
    我睜開眼睛之際,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一雙孩子的手,是阿狗。    
    我站了起來,這一回是阿狗牽著我回家。他一路啜泣著,我聽見他像個大人一樣嘮嘮叨叨,對著空中大聲說話:    
    "我的爺爺怎麼啦?啊?他有病嗎?他根本沒有病!他坐在地上了……坐在地上撒野,他就喜歡這樣!今後我每天要抽時間照料他了,他不聽我的話……他一早跑了出來,就坐在地上哭……嗚嗚嗚!"    
    阿狗也哭了。


中篇小說(三)第112節 小鎮逸事(6)

    回到家,我用井水沖洗了好久,才把那些煤屑沖乾淨。我閉著受傷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這時阿狗也爬上了床。    
    "爺爺,我快死了。"    
    "胡說。"    
    "到過地下城市的人很快會死。也有不死的,就像你作坊裡的那個傢伙。他不同,他是外面來的。"    
    "你見過他了。"    
    "見過了。他的身子小得很,他坐在籃子裡吃烙餅。"    
    "地道裡有些什麼人?"    
    "你明明看到過嘛。我爸爸在那裡呆了幾個月了。我不能同他握手,只能遠遠地望著。每次他都很高興的樣子,每次他都喊我,說他是我爸。"    
    "你媽也在吧?"    
    "我媽病了,她被掛起來,一動不動,頭髮長長地垂到地下。"    
    "她死了吧?"    
    "我不知道。我不能去摸她,只能看。"    
    阿狗的小手冰冷,冷得令我吃驚了。我吩咐阿狗去燒熱水洗臉洗腳,阿狗就要我向他保證他不會死。    
    "你不會死,你還是個小孩。"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空洞,於是我很羞愧。但阿狗似乎相信了,他跳起來到廚房去了。一會兒就傳來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    
    我用力睜開受傷的雙眼,蹣跚著往廚房裡走去。    
    阿狗正在地上使勁打滾,火已經滅了,他全身的衣服都在冒煙。這太奇怪了,阿狗很早就熟悉廚房的活兒,今天怎麼會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去的呢?我腦子裡馬上出現"引火燒身"這四個字。他真的是引火燒身嗎?既然是引火燒身,現在又為什麼要把火弄滅呢?    
    他終於站了起來,我發現他連頭髮都燒焦了。他眨巴著眼睛,將他的小手放進我的手掌裡,那雙手現在已經變得滾燙滾燙的了。    
    "你看,我不用洗了吧?我回房裡換衣服去!"    
    他往自己房裡去了。    
    廚房裡弄得一片狼藉,灶台上水淋淋的,乾柴扔得到處都是,天曉得阿狗在這裡是如何倒騰的!我一邊罵一邊彎下腰收拾,弄了好久才收拾妥當。我燒了一大鍋水,然後叫阿狗。    
    我將熱水在木盆裡兌好,阿狗才磨磨蹭贈地出來了。他那身燒壞了的衣服已經換掉了,現在他穿著他三四歲時候穿的衣服,肚臍都露在外面。他有點害怕似的脫掉不合身的衣服,猶猶豫豫地伸出腳試了試木盆裡的熱水,然後猛地縮回腳大叫:    
    "燙死了!"    
    我又兌了些冷水,他還是嚷嚷說燙得很。我扶住他,發現燙得很的是他的身體,但他又好像並沒生病的樣子。    
    直到我將水兌成了微溫他才開始洗澡。    
    這時我聽見了街上人群由遠而近的聲音。阿狗說他早就聽見了,那夥人是從東邊來的,因為那裡有一次新的山崩。我為他的聽覺依然這麼靈敏感到驚訝,鎮上好多小孩到了他這麼大就已經快聾了。    
    外面是人群的喧鬧聲,還有兵器的撞擊聲,遠方傳來的炮聲,好像在那裡打得不可開交。我們窗戶玻璃上糊的那些防震的紙條都斷裂了,那炮好像要打到街上來了一樣。我憂慮地打量著澡盆裡光身子的阿狗,覺得他那副樣子實在令人心疼。    
    阿狗睡下之後,我就從門縫裡向外瞧。不知是我眼睛有問題呢,還是我的估計出了岔子,我看見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是零零落落的有些馬車。然而炮聲和衝鋒號還在響,還在逼近。到底是我的耳朵還是我的眼睛有問題呢?我終於鼓起勇氣開了門,我一伸出頭去那些可怕的噪音就消失了。初冬的街上顯得分外淒涼,瘦馬拉著車在夕陽裡緩緩而行。    
    "戰爭發生了,京城裡正在大逃難。"齊四爺邊說邊吐煙圈。    
    "隔了那麼遠,為什麼我窗戶上的紙條都斷裂了呢?"我不解地問,一邊迅速地朝街道的兩頭張望。這一刻那兩頭都是空空蕩蕩的。    
    "到底是遠還是近,這種事誰說得清?!"    
    齊四爺威嚴地用煙斗敲著我的門,我畏縮地閉嘴了。屋子裡頭,阿狗不知在他房裡喊些什麼。齊四爺見我不說話了,口氣又緩和下來:    
    "今後嘛,你還會聽到更多的聲音。我們這些老年人,聽覺正一步步恢復呢。"    
    他這番話令我十分震動。的確,我同阿狗聽到的是兩種事,他聽到了山崩,而我聽到了戰爭。我又回想起在作坊裡,他看到的是一個小人,我看到的是穿鐵甲的馬隊首領。我的耳朵裡仍然在轟響,可是,如果這耳鳴突然消失,我變得"耳聽八方"的話,各式各樣的、滾滾而來的聲浪會不會將我壓倒呢?這麼多年了,我的耳鳴就像一道屏障,使所有進入我耳朵的聲音都減弱了,當我傾聽的時候,我就想到"隔牆有耳"這個比喻,我隔著"耳鳴"這道牆竊聽外界的聲音。既然全鎮人都有相同的傾聽方式,是不是到了老年,所有的人都會恢復聽覺呢?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聽到過關於這方面的例子。我曾看見一個老婆子站在井沿的高處大喊大叫,說她聽到了京城裡的鐘聲,但她是一個瘋子。    
    因為夜裡的煤車太多,煤被撒在地上了,有厚厚的一層。一大早就有很多人在用鐵鏟鏟煤。然而馬上就傳來了命令,命令說那些將煤搬回家的人都要殺頭。大搜查立刻開始了,人人自危。當我聽到騷亂過去,將門打開一條縫向外瞧時,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被五個壯漢押著,推著往前走的,竟是那穿鐵甲的漢子。是的,他從我的眼前走過去,他居然還撐得起那身鐵甲。但是他憔悴不堪,搖搖晃晃,彷彿隨時要倒地。我看見他後來暈過去了,一個彪形大漢將他抱到牛車裡去了,那漢子的動作顯得很溫柔。    
    缺少了鐵甲人的作坊顯得如此的空蕩。我一個人站在裡頭,張開口說道:"你……"我的聲音震出的回音使我出冷汗了,就好像有多個隱蔽的人在暗處說著這同一個字,滿屋子全是"你、你、你……"的。我躲也躲不開。我衝到門口,一反身鎖上門,將滿屋子的怪聲音鎖在裡頭。


中篇小說(三)第113節 小鎮逸事(7)

    "你知道為什麼偷煤的人不站出來坦白麼?"齊四爺說。    
    "坦白了要殺頭。"    
    "不是這個問題。那些人知道有人替他們擔罪呀!喂,你作坊裡不是有怪事麼?"    
    "他們知道我作坊裡有個鐵甲人!?"    
    "不是這樣,他們僅僅知道被殺頭的不會是他們罷了。你的這個作坊,不是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麼?"他得意洋洋地搖頭晃腦。    
    "那又怎麼樣?"    
    "問題大得很呀。你想一想,一百多年裡頭,這種老屋裡頭什麼沒有躲藏過呀。這種事,在鎮上傳得最快。"    
    我沮喪地、賭氣似的將他甩在後面。但是他偏不閉嘴,他跟在我後頭大喊道:    
    "你要好好做人!"    
    這時那些趕車的都停下車來看我,他們那種表情好像要把我也抓走似的。我一下子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跑了起來。我跑的姿勢一定很醜,像鴨子一樣,可現在也顧不得了。一路上,凡我經過的馬車和牛車都像聽到了命令一樣停下來,我感到車伕們全都屏住氣準備攻擊我。    
    我跑進房裡,一頭跌進蚊帳裡頭躲起來。這時我滿耳都是那些車伕們的吼聲:"你呀,你呀,你……"聲音粗魯又有點挑逗。我用被子蒙住頭,開始在黑暗中想像車伕們那淒涼陰暗的生涯。    
    據說那些煤都產在遙遠的北方的大山裡頭。接到皇家的命令之前,車伕們必須將馬匹(那些牛一般是用來做短途運輸)養得膘肥體壯。然後就是風餐露宿的苦日子來到了。即使是在馬隊裡頭,車伕們心裡的那種孤獨感也像是密不透風的死亡之井。對於能否達到目的地他們心裡全然無數,揮之不去的死亡恐怖常常令他們的行動自暴自棄起來。有時,一個車伕突然讓馬匹離開馬路,駕駛著馬車衝向麥地,然後就從馬車上下來,倒在麥地裡一動不動了。馬兒歡暢地大吃麥子,農夫匆匆地趕了過來。農夫趕過來時,可憐的車伕已經死了,他瞪眼看著上面的藍天,彷彿是受了驚被嚇死的。自暴自棄的例子還有很多,這種事在鎮上流傳得很廣。我自己就親眼見過一名漢子跳進鎮頭的茅坑,讓屎尿沒過他的頭頂,死在了茅坑裡。他的馬車本來還停在路邊,後來忽然就被人偷走了。每次死一名車伕,就會丟失一車煤,很少有人知道那些煤去了什麼地方。奇怪的是煤的總數雖是經過了統計的,皇家卻從未下來追查過丟失的那些煤車。皇家惟一的一次追查是前不久散落在地下的那些煤屑,當時誰都沒有料到會有這種事,更沒有料到被抓走的會是一個外鄉人。那麼剛才,面對齊四爺揭露真相的大喊大叫,車伕們是用怎樣一種眼光看我呢?    
    我聽見有個女人在窗戶那裡喊我,是洪大媽的聲音,那位死去了的大媽。我將頭蒙得更緊了。幸虧阿狗不在,要不他又會來問東問西的,他現在去了哪裡呢?洪大媽的聲音消失了之後,又有個男的開始敲門,高聲嚷嚷說他是隔壁的陶工,要找我借水桶。我想,經過了幾十年的功夫,陶工終於在白天現身了,這該是一件多麼不好的事啊。可是他堅持敲個不停,他的敲門聲又引來了一些其他的鄰居,他們都在外面七嘴八舌地議論我。    
    我不高興地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我那些鄰居,卻沒有看見陶工。我就問他們剛才要借水桶的陶工哪去了。鄰居們你望我、我望你,搖著頭說不知道。他們說在麵包店的門口發現了一具屍體,他們來找我商量看如何處理。    
    "這種事,鎮上的居民誰也擺脫不了干係的。"    
    說話的是洪爺,洪大媽的丈夫,他邊說邊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腦子裡立刻浮出洪大媽慘死的情景。莫非這洪爺找我復仇來了?我說我病了,不能同他們去。那四個人卻站在原地不動。我總不能朝這些街坊劈面關上門吧,於是只好回轉身去磨磨蹭蹭地穿衣。他們倒也有耐心,就在那裡一聲不響地等。    
    要完全把那天的事弄明白大概是不可能的。我們一行五個人到了麵包店門口,但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屍體。首先開口的是洪爺,他說他忘了到這兒來幹什麼的了。我就提醒他說我們是來處理屍體的,但洪爺堅決否認,那三個人也用責備的目光瞪我。很顯然,這四位鄰居都在努力地回憶,臉上的表情既焦慮又激動,似乎是,他們要回想起促使他們來這裡的某個使命,但他們四個人居然都將那個使命忘記了。這時我看見麵包鋪的門開了一下,一個蓬頭垢面的夥計探了一下頭,不懷好意地看了我們一眼,很快又縮回去了。    
    洪爺立刻喊叫起來,說他想起來了,並且一邊喊著就衝進了麵包店,我們也跟著他衝了進去。我們經過那兩座熱烘烘的大爐子後,眼前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感到自己正身處一間密室,但又不太像,因為迎面吹來的陰風給我一種空曠的感覺。鄰居袁郎在我旁邊講話,他說他有生以來還沒有到過這種新奇的處所呢!現在他一下子就這麼激動,他真擔心他的心臟會受不了呢!要是他倒在這種地方,他擔心家裡的父母都要完蛋。他不停地聒噪,亂扯,弄得我很生氣。    
    "走啊,走啊!"洪爺催促著我們。    
    接下去我就聽到了鐘聲,洪爺說是從皇宮傳來的。我沒想到皇宮的鐘聲會是這樣的,怎麼說呢,那很像宣告末日來臨的鐘聲。而且漸漸地,我就聽見了周圍傳來的喧鬧,這些喧鬧像是人們趕集時發出的聲音,只是隔我們有一段距離。我甚至聽到有個小販向一名婦女兜售一段花布,那聲音甜蜜而曖昧。遠一點的人群裡還有衛兵騎了馬走來走去的,有的衛兵發出吆喝,不吆喝的便朝空中揮著響鞭。一名老大娘在路邊哭喊,因為有人偷走了她的雞蛋。    
    "洪爺啊,這就是地下城吧?"我問道。    
    洪爺沒回答。我們五個人的腳步在黑暗裡有節奏地踏響,同那邊的嘈雜形成了對照。我還想問洪爺一句什麼,可是鐘聲又響起來,我忍不住淚流滿面了,就像闊別了故鄉五十年後回來的老爺子一樣。    
    "處死刑的時候到了。"袁郎停止了聒噪,小聲說道。    
    右邊空曠的地方忽然響起了一名婦女發瘋般的尖叫,但沒延續多久,就被炮聲淹沒了,一共打了三炮。    
    我心裡隱隱地抱了希望,我覺得我有可能同阿狗在這種地方相遇,甚至有可能遇見阿狗的爸,我在浮動的空氣裡聞到了這種希望。我們一行人機械地朝前邁步,我覺得洪爺很清楚我們要去哪裡。我把這種想法告訴袁郎,袁郎就鄙夷地回答我說:"我們只是在原地兜圈子。"    
    我們走了很久,但我們始終到不了附近那個發出喧鬧聲的地方。我猜那裡是一個很大的集市,男男女女全在黑暗中做交易,誰也看不見誰。我聽出他們那種討價還價的聲音裡充滿了緊迫感,還有隱秘的激情。也許,處在末日的人們都會這樣做生意吧。從我走進麵包坊後面的黑暗時起,我就覺得自己已經活到頭了,於是我坦然地等待後面的事發生。袁郎和劉郎這兩個年輕人不像我,他們還太年輕,沒有活夠,所以感覺得到他們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是極度怕死的表現。真正情緒篤定的是齊四爺和洪爺,這兩隻久經風浪的老麻雀,不時輕輕地相互嘀咕幾句,既不害怕也不激動,將眼前的情形看作家常便飯。


中篇小說(三)第114節 小鎮逸事(8)

    我忽然聽見齊四爺告訴我,現在已經到了監獄,路的兩邊全是牢房。他還要我緊跟他,別偏離,不然就有可能被犯人伸出的手抓傷。    
    現在四周變得靜靜的,根本聽不到兩邊有犯人,我懷疑齊四爺在騙我。我抬起頭,看見了幾顆星星。難道還有露天的牢房?    
    "現在你想同誰講話就可以同誰講話。"齊四爺對我說。    
    "我想同我兒子講話。"    
    "你請便吧。"    
    "敏澤啊,回答你老爹的問候吧!我是快死的人了,你也用不著同我賭氣了。你現在坐在牢裡,這事可怪不了我!"我高聲說完這些。    
    頓時就有四五個聲音從不同的處所齊聲響起:    
    "爹爹,爹爹,我好得很呢!"    
    "坐牢有什麼好呢?孩子!我知道你很苦啊!"    
    "我不苦,我也沒坐牢。我在這裡燒一窯瓦呢。"    
    我細細回味那些聲音,我的確聽出了兒子敏澤的口音,但又不完全像,並且這些聲音明明是出自好幾個人。    
    "敏澤,敏澤,你要保重啊!阿狗的事就拜託你了!"    
    "我才不管阿狗呢,我要享受我自己的生活!阿狗的事由你管到底!"    
    這時洪爺趕過來了,他催促我快走,說因為兩邊的犯人都企圖衝出牢房,我們所在的這條路已成了是非之地。    
    果然,我再要同我兒子敏澤對話就得不到回音了。齊四爺責備我,說我錯過了好機會,不該同兒子講些不相干的事,憐憫心也用錯了地方。    
    "這種人,你就是給他一個金元寶,他也只會拿了去埋在土裡。"我聽見齊四爺在氣憤地向洪爺說。    
    他的話音一落,鐘聲就在很近的距離內響起來了。那聲音震得我腿發軟,我就坐到了地上,我一時怎麼也起不來了。    
    似乎是,他們四個人都很生氣,就站在一堆議論我。洪爺說我"拿了作坊裡的那玩意兒做資本,成天炫耀,就不想好好勞動了。"劉郎則說我"一點主見也沒有嘛,也是個內心空虛的人嘛。"齊四爺還說了些更難聽的,說著說著,他們就悄無聲息地走開去了,四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那集市還在那邊喧鬧著,有點恍若隔世的味道。我想,我一直在好好地勞動,我做的鞋子至今穿在全鎮人的腳上,洪爺真是冤枉了我了。鐵甲人明明一點都沒有給我帶來什麼運氣,反而是,自從他睡到我的工作台底下之後,倒霉的事接踵而來,不僅僅對我是如此,對於全鎮的人也是如此。我們不再有平靜的生活了,我們,怎麼說呢,被拋到了險灘上。只要從那京城裡傳來什麼可怕的命令,我們這個小鎮就面臨著被踏平的危險。    
    坐在這黑地裡,我就不停地想著我們小鎮的前途,把我自己都忘記了。在我右邊的那個集市很像京城裡的集市,那些人的口音和我平時聽到過的京城裡的口音一模一樣。這是不是說,我的耳朵現在已經靈敏到這個程度,居然可以聽到京城裡發生的一切了呢?我所在的地方雖然有露天監獄,但絕對不可能是京城,我們在這黑地裡並沒有走多遠啊。看來此地就是阿狗所說的地下城,我活了幾十年,從來也沒有注意到這種地方。前幾天我還偶然聽到阿狗嘮叨:"失蹤的人就變成了囚徒。"當時我還以為他說著好玩呢!不知從何時開始,鎮上就不斷有人失蹤,據我老父說這個鎮先前有六千人,現在只有三千多人了,而一般來說,生育率是超過死亡率的。失蹤的情形同我們家大同小異,一般是家庭成員提出去外面謀生,然後就一去不復返了,差不多每個家庭都有這樣的事。起先人們還抱著希望,過了兩三年就死了心了。會不會有一天,整個鎮子都隱入黑暗,來一次集體的失蹤呢?如果我們鎮從地面消失了,皇宮裡還會發出什麼樣的命令?    
    "他是一個鼠目寸光的人,除了他家裡那幾件東西,什麼都看不到。"有個京城口音的婦人在我身後說話。    
    和她在一起的另外一名婦人就笑起來,附和說:"鼴鼠的後代嘛。"    
    "請指教我!"我朝她們所在的方位喊道。    
    那兩人發出一陣慌亂的聲音,接著就走開去了。她們邊走還邊嘀咕:"沒想到這種地方還會有人。"    
    我所在的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呢?是不應該有人的地方麼?那麼在這裡的全是死鬼了。誰造的地下城?還有監獄?    
    集市上的聲浪一波一波傳過來,給這死寂的處所帶來生活的氣息。從前我的老父告訴我說,我們這個鎮裡曾丟失過大宗的寶物,那個時候,千軍萬馬滾滾而來,百姓抱頭鼠竄,什麼都顧不得了。丟失的金銀器皿後來又兩次再度現身,一次在茅廁邊,還有一次就在麵包坊。但終究又再度丟失,並且永遠消失了。那些個寶物,會不會也在這地下城裡收藏著呢?據說當時丟失寶物的家庭悲痛欲絕,連活下去的信心都喪失了。如果他們知道有個地方收藏著他們失去的一切,那會是多麼大的安慰啊。失蹤的人都來到了這個地下城,想一想,這實在是一件不壞的事呢。敏澤臨走前閃爍其詞地說,說不定會常常回來看一看。那個時候,我一點都沒聽懂他的話。    
    鐘聲又一次響起來的時候,我感到屁股底下這條土路在微微起伏,這件事令我大驚失色,我腦子裡立刻出現了地裂時的情形。那是在鄉下,我親眼見到帶著小孩的婦女被地下的滾水所吞沒,裂開的地殼如一條黑色的巨龍向前延伸著。那邊的集市上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叫,看來可怕的事真的發生了。我屏住氣等待,但土地只是起伏抖動著,並未裂開。這麼說,我所在的地方是相對安全的。而集市那邊,在一陣強烈的騷動之後,現在變得靜寂下來了,大概一切都完蛋了吧。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也結束得太快了。我的前方出現了微光,我站起來後,雙腿忽然就獲得了力氣。那微光裡也有一個人站了起來。那人的背影同我很相像。我朝他走去時,他也往前走,我們之間總是拉開同樣的距離。    
    不記得我們走了多長時間,後來太陽就出來了。太陽一出來,那個人就消失了。這件事令我感到特別的恐怖。    
    鎮子出現在我面前,滾滾的灰沙使我不停地打噴嚏。


中篇小說(三)第115節 小鎮逸事(9)

    "爺爺,你已經死了麼?"阿狗扯著我的衣袖問道。    
    "誰在胡說八道!"    
    "大家都看到屍體了,我也看到了。有一個人和你一模一樣。我們把他扔到那邊野地裡,剛才我去看,看見烏鴉啄去了他的雙眼呢!"    
    阿狗說出這些話後,顯然陷入了一種煩惱。    
    "假如你死了,現在這個你就是你的魂,對不對?這種事很好玩。昨天我還見到爸爸的魂了,我們在一起玩攻城遊戲呢!"    
    我抓住阿狗的手,那小手冷得像冰一樣。他對我說,街上的灰塵已經讓他沒法呼吸了,他必須到家後才能呼吸。"我已經學會了憋氣。"他眨著眼告訴我。我發現他只有一隻腳穿了鞋,就問他另一隻鞋到哪裡去了。"蹬掉了。穿鞋脫鞋的,太煩。"他坦然回答。    
    走著走著,我忽然又發現阿狗鼻樑上有道很深的傷口,那道傷口好像要使他的鼻樑裂成兩半似的,干了的血痂凝聚在他的上嘴唇那裡。我將阿狗的臉掰轉來,從那道裂縫望進去,我只望了一眼就嚇壞了。是的,我看到阿狗腦袋裡面有一隻小鼠!    
    阿狗滿不在乎地看著我傻笑,口裡說道:    
    "爺爺看到了吧?現在呀,大家都怕我,我只要向他們顯一顯這個,他們就嚇跑了。我這個傷口是在地下城裡弄的,一點都不疼。"    
    我不敢再追問他,就悶著頭走。到了家之後我也不敢碰阿狗,就彷彿他是件瓷器,一碰就碎似的。阿狗呢,他的樣子全然不像受了重傷,他正在起勁地用小刀削一根竹子,說是削了做武器,晚上帶了出去的。我問他要去哪裡,他簡單地回答說:"老地方。"    
    家還是老樣子,但阿狗已不是從前的阿狗了。剛滿八歲的他樣樣事都要自作主張,看來他在這個家裡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我想起這事,鼻子一酸。然而我立即就被門外的炮聲震得衝到了牆壁上,那炮好像就打在街上,將我的屋頂上的瓦掀掉了一個角。被掀到牆角的阿狗正在蠕動著。    
    "阿狗!!"    
    他朝我抬起血糊糊的臉,後來他站起來了,用毛巾擦掉臉上的血。    
    外面又落了一炮,這一炮是落在鎮尾,我的屋瓦又掉了幾塊。我心裡那種預感越來越強:看來我們這個鎮真的要從地上消失了。細細一聽,外面還是車水馬龍的,在彈坑擋道的街上車馬是如何行駛的呢?我不敢去看外面,拉著阿狗一起撤退到後面廚房裡。這時我們又聽到了第三炮落地。    
    "阿狗,你真的要走麼?"    
    我的雙眼矇矓了,看著他就好像一個影似的。    
    "那又有什麼,我天天都回來嘛。"    
    我想,也許這孩子不太像他爸爸,他那麼自覺,他好像什麼全知道一樣。只要我們這個鎮子不從地上消失,他也不會走遠的吧。    
    "齊四爺到哪裡去了呢?"我問他。    
    "他們說皇宮裡將他叫了去了,是做囚徒了吧。"    
    "同你爸爸一樣?"    
    "是呀。他一點都不喜歡我們這個地方嘛。他老是半夜在街上發瘋,咒詛大家,說:'全完蛋。'我現在要去睡覺了。"    
    阿狗嘴裡嘀嘀咕咕的,還沒走到他的床那兒,就身子一歪,順勢倒在一條長凳上睡著了。我還是不敢碰他,我覺得這個小孩已成了幽靈。就在阿狗的小床後面,放衣櫃的黑角落裡,有一種可疑的聲音響起來了。細細一聽,好像是一個人在那裡發出呻吟。我走過去,果然看到床和櫃子之間躺了一個人,他轉過頭來,我就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鐵甲人已經脫去了身上的鐵甲,細瘦的身體裹在一層白棉布裡頭,那棉布上全是一塊一塊的發了黑的血跡。從他的聲音聽起來,他好像是在忍受鑽心的疼痛。看來是我不在家時,有人將他弄到了我家裡。我蹲了下來,輕聲問他:    
    "要緊嗎?"    
    他揮著手,要我走開,我看見他那從棉布裡頭伸出來的手臂血跡斑斑。    
    我繞過阿狗躺在上頭的長凳,到了門口,然後輕輕掩上阿狗臥室的房門。外面什麼地方響起了戰鬥的號角,馬蹄聲整齊有致。    
    我坐在那把老籐編成的椅子裡頭,閉上老眼,然後我清楚地看到了末日的景象。那真是令人振奮的畫面,萬馬奔騰,灰煙滾動,黃色耀眼的旗幟在半空中"啪啪"作響。一瞬間功夫,路邊那些槐樹全部枯萎了,連續的閃電將陰暗的天空照得雪亮。


中篇小說(三)第116節 男孩小正(1)

    男孩小正是遠蒲老師的孫子,今年十二歲,是一個性情急躁,動作很快的小孩。遠蒲老師是退休的鄉村數學教師。    
    遠蒲老師當年為退休的事還和學校大鬧了一場,因為他根本就不想退休,只想在地區中學做下去,做到死。這種想法當然是要不得的,於是校長勒令遠蒲老師退休了。遠蒲老師沒了課教,就每天賴在傳達室,為一些功課差的學生補課。後來他又將學生引到了家裡。他的家同學校隔著兩個村子,但還是有窮苦的學生晚上跑很遠的路到他家來補習。    
    師生們共著一盞油燈,一邊翻動書頁一邊壓低了聲音說話。一般總是來五六個學生,有時也來兩三個。小正也擠在學生裡頭,大家把一張桌子圍得密密實實。小正注意到,每當一陣風刮來,吹得油燈裡頭的火苗顫動起來時,爺爺的臉就變成了一張狐狸的臉。狐狸的眼神陰森而淒慘。小正看到爺爺的臉變成了那個樣子,就嚇得哇哇亂叫。他一叫,爺爺就生氣了,要小正"滾開"。小正再抬眼看時,狐狸就消失了。他覺得太奇怪,太委屈了,為什麼大家都沒看見爺爺的狐狸臉呢?或許他們也看見了,只是沒人敢吱聲?    
    這種家庭的補課也是很不一般的,雖然翻著數學書,卻沒人談數學。幾乎每一次,小正都聽見爺爺在同他的學生談論周圍某個地方新發生的一樁慘案。偶爾哪一天不談慘案,就談地區河流的水質問題。沒想到這些青年跑這麼遠的路到他家來,就是為了談論這種事,小正很不解。爺爺說話時聲音本來壓得很低,但說到關鍵處就突然提高了。尤其在變成狐狸臉時更是如此,他會突然張開血紅的大嘴吼了起來。有一次這種情況發生時,小正往桌子上一撲,暈過去了。到他醒來時,周圍已沒有一個人,油燈靜靜地燃著。他隱隱約約地聽見外面有些人聲,開了門一看,是爺爺在同學生們告別。    
    "沒有學生的日子真難熬。"爺爺邊往屋裡走邊說。    
    "你在桌子上搞什麼鬼?"他突然問小正。    
    小正回答說,他才懶得搞鬼呢,他那會兒睡著了。    
    "這就好。小孩子做些夢是有益處的。"    
    但是小正從不做夢,就是做了也記不住。他覺得爺爺是在嚇唬他,這令他感到很氣憤。    
    近幾年遠蒲老師已經不教學生了。小正再也沒有看到過他的狐狸臉,於是又有些惋惜,有些留戀小時候的事。他仍然對自己看到的事沒把握,去問爺爺自然也是白問。小正想,當時他為什麼沒有想到伸手去摸一摸那毛茸茸的尖臉呢?如果是現在,他就一定會這樣做的。今天爺爺又要他去做那架飛機模型,他心裡很不願意,憤憤地、頻率很快地用鋸子鋸木頭。飛機的模型大約有一張桌子那麼長。爺爺年輕時做過木工,但他卻很少動手,只是指揮小正幹活。鋸了一會兒,看見爺爺出門了,小正就扔了鋸子。    
    小正去找文選玩。文選正在灶屋裡燒火煮豬潲。    
    "我爺爺有事瞞著我。"小正說。    
    "是啊。我砍柴的時候,看見他在樹林子裡吃東西呢。"    
    "吃東西幹嗎跑到樹林子裡去吃啊?"    
    "他吃的不是一般的東西,好像是一大把一大把的綠色的東西。他是不是想長生不老啊?我看我爺爺也想長生不老呢。"    
    "有可能。"    
    兩個少年都陷入了沉思。火在灶膛裡"畢畢剝剝"地燒得很旺,小正聞到了一股特殊的臭味,熏得他心裡很難受。    
    "你燒的什麼柴?"    
    "還不是山上砍的那些小樹。"    
    小正坐不住,就站起來要走。文選也站起來,湊著他的耳朵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怕你的爺爺,都說,他快要變成刀槍不入的鬼怪了。"    
    小正無聊地站在大樹下觀察了一會兒那幾隻蟬,轉身去橘樹裡頭捉天牛。捉了幾隻,覺得無趣,又都扔了。他猜爺爺是去後山的樹林了,心裡頭一振奮,提腳就往後山的方向走。    
    後山很高,樹並不多,林子顯得稀稀拉拉的,但是各種雜亂的灌木卻很多,長得又快,所以村裡人總愛去後山砍柴。小正還沒走到石板橋那裡就碰見了下山歸來的爺爺,他狠狠看了爺爺幾眼,發現爺爺嘴角果然有一條綠色汁液的痕跡。    
    "小孩子不好好勞動,跑這裡來幹什麼?"    
    爺爺很不高興。爺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是文選燒的那種臭樹。一路上碰見幾個打柴的,都笑呵呵地同爺爺打招呼,小正覺得這些人好像天天同爺爺在山上見面。爺爺嘮嘮叨叨地對小正說,要好好勞動,尤其是做模型,這種勞動需要耐力,要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去做。小正嘴上答應著,心裡直想跑掉。快到家時遇到一個鄰居,爺爺和他站在路邊說話,小正就趁機跑掉了。    
    小正跑到田埂上,看見秋元正提了一塑料袋鱔魚從田里上來。    
    "剛捉的。去我家吃吧。"    
    "不。"    
    "哈,一定是和你爺爺一塊吃飽了仙果吧?"    
    小正向他怒目而視,他就不理會小正,自己走了。小正腦子裡冒出個可怕的念頭:爺爺會不會變成了吃草的山羊?小正看見他爹爹正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棵果樹苗。他爹爹是這一帶的農藝師。小正想躲,但是爹爹叫住了他,要他呆在家裡,不准出去。他只好又垂頭喪氣地去鋸木頭。每次都是這樣,他逃得了爺爺,逃不了爹爹,爹爹不聲不響地幫爺爺管制小正。    
    一會兒手臂就酸痛起來了,小正心情陰鬱地坐下來休息。他等了好久,爺爺還是沒回來。於是他到門口去張望。奇怪,爺爺的影子都沒有,爺爺又走了。小正沮喪地打量著只有一隻翅膀的飛機模型,想起爺爺的話。爺爺對他說,今天夜裡就要讓這架模型飛起來。爺爺顯然是吹牛,木頭怎麼會飛上天呢?就在兩天前,爺爺的學生來看他,他還對那個學生說,他的飛機模型馬上要上天了。小正不知爺爺哪來的這份信心,要知道在平時,爺爺從不吹牛說假話的。想著這些沒趣的事,小正情緒灰灰的。他順手從桌上拿了一張舊報紙來看,還沒看完一條新聞,就倒在長凳上睡著了。


中篇小說(三)第117節 男孩小正(2)

    這個時候遠蒲老師正在山上大嚼一種名叫大葉香薷的草。他是無意中發現自己能吃草的,一開始只不過是異想天開地嘗試一下,到後來竟欲罷不能了。草的種類限定於那些香草:細葉香薷,大葉香薷,野蔥,有時是菜土裡的紫蘇。但是近來,他發現自己不論什麼草都想嘗一嘗了。一般是將草拔起,塞進嘴裡慢慢嚼,慢慢下嚥,像衰老不堪的黃牛一樣。因為吃草,他幾乎每天都到後山來。又怕人發現,手裡也不敢拿多了草,拔一點吃一點,見了人來馬上扔掉。他知道有人在議論他,但那些人都不知道他吃的竟然是草。遠蒲老師這兩天還曾練習過像牛那樣吃草,他找了個青草茂密的處所蹲下去練習,但效果不好,那草很難到他嘴裡,到了嘴裡也很難咬斷。他還是樂此不疲地學習,腦子裡想著那句古話:"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一天,他俯臥在地上,旋轉著頭部做這勾當的時候,被文選那小孩發現了。文選問他吃什麼,他回答說吃仙果,文選羨慕得不得了,問他要一點來吃,他就對他的要求連連搖頭。就是今天上午,他又開始吃起灌木葉來了,他吃的就是那種有臭味的,大家當柴燒的小灌木。他很高興,因為站在灌木叢裡,就可以假裝是來砍柴的。    
    遠蒲老師自從吃草以來,覺得自己的體力和精力都大大增強了。他飯吃得越來越少,而且覺也不怎麼睡了。他夜間的睡眠變成了一種形式,往往是剛剛打個盹就醒來了。他醒來之後就在樹林裡漫遊,很多人都在凌晨看見過他,還有兩個半夜起夜的老漢也見過他。看見他的人都躲著他,背後把他叫做"鬼"。遠蒲老師最近感到小正成了他的心病,因為這孩子開始注意他的行蹤了。他不想現在就讓他知道他的私事。他覺得這孩子像他爸,認死理,不輕易相信自己沒見過的事。就是為了改造孫子的這種性情,遠蒲老師才規定他做飛機模型。他的做法看來至今收效不大。    
    今天上午因為下了一場雨,遠蒲老師聞到了強烈的青草和樹葉的芳香,所以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山了。他趴在地上一鼓作氣地吃了一些新長出來的嫩草之後,突然聞到了一股異香。他在周圍找來找去的,終於找到了發出香味的植物。那正是大家用來當柴燒的那種有臭味的灌木,樹上開著小白花。這個村裡的人都喜歡燒這種柴,遠蒲老師卻不愛燒,覺得太臭了。啊,這些葉子竟會在特定的時刻釋放出醉人的香氣!尤其是那些小白花,遠蒲老師聞了幾聞之後心裡無比的痛快。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他坐在花葉叢中就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在心裡感歎:原來村裡人早知道這裡頭的奧妙啊!遠蒲老師很快就醉倒了,他倒下去的時候看見許多五顏六色的錦雞朝他飛來。    
    他醒來的時候看見有個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砍柴。遠蒲老師驚跳起來,趕快離開了那叢灌木。可是那個人並不認識他,那是一個青年漢子,遠蒲老師見他砍下的灌木全是剛才他吃的這種,他已經砍了好大一片,遠蒲老師覺得地上那些柴他根本不可能挑回去了,可是他還在砍。遠蒲老師漸漸不安起來:這個人究竟要幹什麼呢?又等了一會兒,只見那人發了狂一樣猛砍,灌木呻吟著"嘩嘩"地倒下。他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拍著青年的背說:    
    "喂,歇一下吧。"    
    那人白了他一眼,將砍刀一扔,賭氣似的說:    
    "歇就歇。"    
    遠蒲老師發現這青年赤著一雙腳,連草鞋都沒穿,一條麻布褲子的褲腿也被掛得稀爛,上身的布衫是用兩條汗巾胡亂拼起來做的。    
    "你砍柴啊?"    
    "呸!我砍著玩,這裡的柴砍起來順手!"    
    "你不是這裡的啊?"    
    "當然不是,我到處亂走。"    
    "我有個孫兒,性子同你一樣急躁。"    
    遠蒲老師對自己說出的話大吃一驚,他感到自己像中了邪一樣。    
    "那麼他也不會有好下場。"    
    遠蒲老師看見他彎下腰,撿起那把柴刀就走。他心裡好一陣迷惑:這個人怎麼就不怕木刺刺穿他的虐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大片殘枝敗葉上時,又忍不住要撿了那些花兒吃起來。    
    遠蒲老師後來碰見孫子小正時,小正接過他手裡的樹枝嗅了嗅,皺著眉頭說臭死了。遠蒲老師覺得他的態度更加證明了他的判斷:這孩子像他爹。    
    一名久違了的遠蒲老師的學生來看望他了。小正看見他拘謹地坐在板凳上,不安地搓著雙手。他的褲腿上沾了很多泥。當他移動屁股時,小正大吃一驚,因為那屁股上有一條尾巴,白白的,短短的,隨著他身子的小幅移動甩過來,甩過去。爺爺似乎對這個學生特別滿意,不時地將手掌拍到他的肩膀上。至於爺爺和他談論的問題,小正有時聽得懂,有時聽不懂。他倆說著說著腦袋就粘到一塊去了,小正看見他倆在相互啃對方的臉。小正一咳嗽,他倆立刻就分開了。    
    "這種天裡,蘑菇是長得很快的,學校裡的師生天天吃蘑菇呢。"學生說。    
    遠蒲老師認真地點著頭,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事。    
    坐了一會兒,學生就站起來要走,遠蒲老師說他同他一起走。小正看見學生一站起那條尾巴就消失了,再怎麼看也看不見了。他追著學生觀察時,爺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做了個手勢叫他讓開。小正就站在門口遠遠地望著爺爺和學生的背影,他看見他們並沒有朝學校那條路走,卻是往山裡那條路去了。小正很氣憤,衝到房裡拿了一把鐵錘就砸起飛機模型來。機身被砸開一道很寬的裂口,榫也脫出來了。小正發現裡頭居然放了一個長頸瓶,瓶裡裝了一種黃綠色的甲蟲,那些甲蟲堆在一起往上爬,但絕對爬不到瓶口,它們將這無望的勞動做了又做。    
    小正的爸爸聽了這一聲巨響就過來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中年喪妻,從表面看似乎已對生活失去了信心。    
    "可不能讓爺爺知道你在搞破壞啊。"遠文離得遠遠地說,他似乎不想過來看現場。    
    "總有一天我要弄清爺爺在搞什麼鬼!"    
    "你真沉不住氣。這樣不好。"    
    小正雖然氣呼呼的,但也有點害怕起來。他想把裂開的機身修好,但越弄裂縫越大。於是他驚慌地放棄了,趕緊去鋸那些木板,那是爺爺給他規定的工作。他賣力地鋸著,一邊尋思著要如何樣騙過爺爺。    
    遠蒲老師和他的學生袁一爬到山頂時,兩人都已經滿頭大汗了。    
    一路上,袁一一直在東張西望的,想發現一點反常的跡象。但是沒有,這不過是座普普通通的柴山,還有點乏味,因為山上既無大樹又無怪石,只有一些雜生的灌木。袁一早就從學校畢業了,現在在家裡務農,他是遠蒲老師最喜歡的學生。遠蒲老師剛退休不久時,他常常來他家。後來有一次,小正看見袁一和他爹爹遠文單獨在房裡談話,那一天遠蒲老師躲在樓上不見袁一。後來袁一就不來了。遠文在路上碰見過袁一,袁一告訴他,自己正在搞西瓜嫁接發明。遠文將他的情況告訴父親,遠蒲老師就驚歎地頻頻點頭。


中篇小說(三)第118節 男孩小正(3)

    "老師,這種野地方有過什麼傳說麼?"    
    "噢,不要相信別人的信口胡說。什麼傳說啊,一代一代傳下去,全是謊言。我們要親自來評估。"    
    袁一聽見風在對面山上吹,但他們所在的這座山一絲風都沒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和遠蒲老師兩人成了兩塊化石,這令他有些恐慌。老師將他帶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袁一,你老實告訴我,從學校出來的這幾年裡頭,你遇到過什麼怪事情沒有?比方說,有沒有人來找過你?"    
    "啊,老師,"袁一回答時顯得有些激動,"我每天田里土裡的忙,能遇到什麼怪事呢?又有誰會來找我呢?"    
    "你再仔細想想。"    
    袁一陷入了沉思。他一會兒抬起頭來,想開口又有點猶豫,遠蒲老師就用眼神鼓勵他。    
    "是老師您來找過我,在夢裡,我睡覺時。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來同我聯繫呢?我追趕您追得多苦啊。您一眨眼就走得沒影了。"    
    "我指的不是我自己,一定有一個人來找過你,你忘了。"遠蒲老師溫和地說。    
    袁一低聲咕嚕道:"也許吧,也許吧。"他聽見風把對面山上的一棵大樹折斷了,那樹砸在另外的小樹上,發出一連串"卡嚓卡嚓"的斷裂聲。袁一打了個寒噤,想起了家裡的蘆花母雞。那隻雞被野貓從籠子外面咬斷了一條腿,現在呆在窩裡熬日子。學校裡的生活早就離他遠去了,只有一件事永遠忘不了,那就是遠蒲老師被逐出課堂的事。本來校長已安排了另一位數學老師來給他們上課,但遠蒲老師搶先一步到了教室,不管不顧地講起課來。後來就發生了那丟人的一幕。當時大部分學生都在幸災樂禍地看熱鬧,個別的還幫著校長和教務主任推遠蒲老師。遠蒲老師臉色慘白,汗水淋淋,一邊被強行拉出教室口裡還一邊喊著:"我不會原諒你們對我動粗!"圍觀者都哄笑起來。他記得後來遠蒲老師也笑了,不過是苦笑。    
    "你不想過另外一種生活嗎?來找你的那個人告訴你的那種生活?"遠蒲老師期待地看著學生的眼睛。    
    "我每天田里土裡……"    
    "這並不妨礙,一點也不。"他打斷他的訴苦。    
    袁一突然感到,是因為遠蒲老師坐在這個山頭,風才不往這裡刮了。遠蒲老師的心裡有很多崇高的、他袁一所難以企及的東西。他終於離開了學校,但是他並沒垮掉,他心裡的東西還在往上生長。袁一也聽人說起遠蒲老師躲在山裡吃些奇怪的東西,他不相信他吃的是長生果。不知怎麼,他覺得這種事不便問老師。    
    袁一覺得自己應該回去了,因為天快暗下來了。他對遠蒲老師說了這個意思,遠蒲老師就讓他先走。    
    "那您呢?天一黑就不方便了。"    
    "我就在這石頭上睡,再說我的孫兒小正等下會來。"    
    "真的嗎?"    
    "錯不了。"    
    說話間天完全黑了。袁一下山時絆倒在灌木叢裡,一些鳥兒發出驚叫。一會兒他就走遠了。沒有月亮,星子也沒有升上來。遠蒲老師掏出打火機,抓了些柴草在石頭上點燃,小小的篝火竄出筆直的火苗,他就站在旁邊添柴草。實際上,石頭周圍到處都是他備下的柴草。    
    遠蒲老師一邊抽煙一邊傾聽,那"喳喳"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會心地笑了笑,把火弄得更旺一些。    
    "今天的工作全做完了嗎?"他問小正。    
    "做完了。只是有件事要告訴您。"    
    "不要說了,我對你很瞭解。你看到我的篝火就來了嗎?"    
    "我起先沒看見,是爹爹告訴我的。"    
    "你的爹爹,我搞不清他。"    
    祖孫倆都沉默了。小正在想著砸壞模型的事,遠蒲老師則在想遠文這個人。後來小正一抬頭,看見對面山上著火了,有人在呼嘯著的風中狂奔。再看爺爺,正若無其事地往篝火裡添柴草呢。    
    熄了火,遠蒲老師就招呼小正一同下去。走幾步小正又抬頭看一看對面那座山,那山上的火還在燒,風還是刮得那麼響。    
    "我們坐下來吃點東西。"遠蒲老師說。    
    小正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了。爺爺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卻並沒有找到吃的東西。他口裡唸唸有詞的,似乎有些煩躁。小正也在摸索,他摸到了那種有臭氣的樹,就折斷樹枝交給爺爺。爺爺用那樹枝扑打著周圍的草叢。    
    "哈!"他說,"你的爹爹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我竟沒想到!"    
    遠蒲老師很激動,本來他是想讓小正嘗嘗野草,鍛煉鍛煉他的胃的,現在他又改變了主意。他決定,還是讓小正先完成那架飛機模型再說。    
    快到家時風就起來了。小正回過頭,看見他們剛剛下來的後山黑洞洞的,風吹得林子呼呼作響,心裡不由得十分沮喪。爺爺到底一個人在那上面幹什麼呢?    
    遠文恭恭敬敬地說:    
    "你們回家了啊。"    
    遠蒲老師掃了他一眼,逕直走到自己的房裡去了。他突然腦子一亮,記起來遠文時常在後院燒那些枯葉,長久地站在火堆邊想心事。媳婦是前年得病去世的,媳婦一走,遠文的魂也被勾走了。表面上,遠文還和平常一樣,也沒見他顯出悲傷的樣子。但是有一天遠蒲老師半夜起來漫遊時發現了一件怪事。他首先走進兒子一個人睡在裡頭的臥房,他聽見遠文在打鼾,一聲接一聲地打得很響,他平時正是這樣打鼾的。那天夜裡月光不太好,藉著朦朦朧朧的光線遠蒲老師看見床上的被窩可疑地塌下去,他又向枕頭那裡彎下腰,也沒有看見遠文的頭部。這一下他的吃驚相當厲害,於是他伸手往被窩裡一探,裡面竟是空的!遠文不在,屋子裡卻充滿了他的鼾聲!到了早上,遠蒲老師看見遠文在廚房裡做早飯,完全沒有什麼異樣。    
    "遠文,你睡得好嗎?"    
    "還可以吧。"


中篇小說(三)第119節 男孩小正(4)

    這樣的事常常發生。遠蒲老師也習慣了,他知道遠文並沒有出門,只是"不在"而已。白天裡,兒子奔走於方圓幾百里,給那些莊稼人送去他們需要的技術,從不敢有半點懈怠。他的刻板虔誠的工作態度對於遠蒲老師來說也是個謎,那些個西紅柿,西瓜,還有水稻對於他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在他的擺弄之下,他們家院子裡的葡萄長得像鴿子蛋一樣大,可是小正和遠蒲老師都不愛吃,因為心裡害怕啊。然而夜裡時常"不在"的遠文卻是個極為實在的人。遠蒲老師記得他從小就是個實幹家,不愛說話,卻指苫睢R蛭猓柙謔朗焙斂?猶豫地將他送到了農藝學校。    
    小正終於鼓起勇氣向爺爺承認:飛機模型已被他破壞了。他回到家裡時,看見那些甲殼蟲全部從長頸瓶裡消失了,心裡就慌了。想來想去,只有馬上向爺爺報告,他擔心會出大亂子。爺爺坐在油燈下,豎起一個指頭,要小正不要再往下說了。    
    "你聽!"遠蒲老師對小正說。    
    小正聽見屋裡有昆蟲翅膀扇動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但到底是什麼昆蟲卻一點都看不見。他站起來想尋找一下,爺爺又將油燈吹滅了。一片黑暗中只聽見滿屋子全是那種聲音。爺爺叫他不要亂動,因為這種甲殼蟲的殺傷力是很大的。    
    "一件開始了的工作,怎能半途停下呢?"爺爺反反覆覆地說這句話。    
    小正感到臉頰被飛蟲的翅膀弄得癢癢的,可又不敢去搔。就這樣不知熬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遠文進來了,手裡提著馬燈。遠文一進來,昆蟲就消失了,既看不見,也聽不到了。    
    遠文一邊將馬燈放到桌子上一邊低聲咕嚕著,小正聽見他似乎是在說外面下雨了,蟲子才會往屋裡飛。他放好燈又轉身出去了。    
    "他啊,誰也別想知道他的心事!"爺爺大聲說。    
    小正想,莫非爺爺懷疑那些甲殼蟲是爹爹放出來的?爹爹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呢?雖然燈一亮,蟲子就不見了,但是小正覺得那些蟲子一定潛伏在屋裡的某個地方,小正對這些殺傷力很大的蟲子感到很害怕。突然小正聽見外屋一陣亂響,他要起身去看,爺爺按住了他。爺爺先擰滅了馬燈,然後捉住他的手,嘴裡含糊地說道:"跟我來。"    
    小正跟爺爺摸到外面房裡之後,就看窗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仔細辨認,發現原來放在屋當中的龐然大物已經不見了,而爺爺,正跪在地上摸索。    
    "這是機身!"他敲著一塊木板,刺耳地說。"遠文啊,呸!"    
    他的聲音裡頭有種古怪的辛酸。小正心裡泛起無限的憐憫,他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哭著說:    
    "爺爺啊,爺爺啊,我再也不……"    
    "傻孩子,再也不怎麼啦?你找到機翼了嗎?"    
    小正就遞給爺爺那塊長東西,爺爺立刻就站起來了。他似乎在黑暗中摸到了幾樣工具,在對機翼進行某種改造。他在老虎鉗上夾東西,銼東西,看都不用看。小正經歷了這一系列折騰之後感到無比的疲憊,他往長椅上一倒就入睡了。但是很快又被吵醒了,因為爺爺在裝配模型時弄出了震耳欲聾的響聲。小正一睜眼就看見那大傢伙又立在屋當中了。接著爺爺就將他抱到睡房裡去了。    
    後來過了好久小正還在想這些個問題:那天夜裡爹爹真的砸爛過飛機模型嗎?他和爺爺之間有仇嗎?那些個甲殼蟲又到哪裡去了呢?    
    遠蒲老師的身體近來漸漸消瘦下去了,野草和樹葉卻使得他體內的精力更為飽滿。在家裡,他仍然對兒子遠文感到不放心,這是因為遠文從不完全向他表露心跡。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到處跑,白天基本不在家,但遠蒲老師仍能感到他是深深地滲透於自己的內心的,這從他搗毀他的飛機模型的舉動就可以看出來。多年以前他媽媽將他送到農藝學校去時,大概對他寄予了某種隱秘的希望。    
    小正用砂紙打磨著那只還未安裝的機翼。剛才,他從機身的窗洞裡看進去,發現那只長頸瓶又好端端地放在裡頭了,他甚至還看見了那些甲殼蟲,他覺得爺爺像個魔術師一樣。打磨了一陣,他將耳朵貼上去,竟然聽見裡頭嗡嗡嗡地響,如同發電機在遙遠的處所發動。再去聽模型的其他部位,也是那種聲音。小正感到自己的頭發暈,他又不安心工作了。這是一件沒有底的工作,他干到哪天才算完呢?本來機翼已經完工了,但現在上面被砸出幾個缺口,又要修理。爹爹一大早就出去了,爹爹走後爺爺才來安排小正的工作,還要他盡快地將破損處修理得"完好如新"。爺爺就好像要瞞著爹爹做這些事一樣。    
    那個叫袁一的學生又來了,爺爺和他站在門口說話,然後,他就像一條狗一樣追隨爺爺向外走去。小正仔細看了看,沒有發現袁一的背後有尾巴。會不會是那天晚上看花了眼呢?這幾天袁一天天來,每次來都拿著一個長頸瓶,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昆蟲。他將昆蟲倒在桌子上,昆蟲就滿屋子飛。這時爺爺就將窗子和門都打開,讓蟲子全飛到外面去。他倆這種奇怪的舉動讓小正看在眼裡,但小正一點也不理解,只覺得他們是兩個狂人。昆蟲有毒,所以小正身上無緣無故地起皰腫,腳上消了手臂上又起。昨天爹爹突然對小正說,要注意袁一,不要同他有皮膚上的接觸,他坐過的椅子也要用消毒水抹幾遍。小正問為什麼,爹爹就說因為他染上了怪病啊。小正想,爹爹是不是也會嫉妒袁一同爺爺的關係呢?小正還看見過爺爺和袁一在房裡吃東西,他一進去,那兩人就一起停止了咀嚼,做出什麼也沒吃過的樣子。當時他真是氣壞了!文選又一次向小正證實:爺爺的確在山上找到了一種長生果。"是葫蘆形狀,他吃得滿臉汁水。"雖然在這樣一座貧瘠的荒山上找到長生果是一個不合情理的推測,小正還是很喜歡這個推測。這讓他心中躍躍欲試,他要同爺爺一同共享珍果。但是現在袁一夾在裡頭了,爺爺看重的人好像只是他。就比如那種昆蟲遊戲,爺爺也只同他玩。    
    "袁一啊,你去死吧。"小正在心裡說。    
    秋收的時候,小正看見中學的校長出現在他們家裡。校長已經老多了,頭髮稀稀落落,背也有些彎。不知為什麼,他手臂上竟然挽著一條長長的無毒蛇,像個走江湖的人一樣。他大踏步跨進屋內,順手將蛇放在桌上,那蛇就開始在桌面上遊走,但並不掉下去。    
    遠蒲老師尷尬地笑著,既不開口,也不離開,坐在那裡抽煙。校長坐在他對面,也不開口,只是聚精會神地盯著蛇的運動。    
    不知過了多久,遠文從外面回來了。小正在大門外截住遠文,大聲說:    
    "不好了,校長來找爺爺算帳了!"    
    "胡說八道!"遠文漲紅了臉。    
    遠文跨進房門時,校長已經站起來了,那條蛇仍然挽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握著蛇頭。遠文起先嚇得倒退了兩步,然後定下神來站穩了。


中篇小說(三)第120節 男孩小正(5)

    "孫校長早啊。"他諂媚地說,還鞠了一躬。    
    "早來早了結嘛。"校長高傲地昂著頭不看他。"這個怨也結得太久了。我聽說遠蒲老師在致力於一種新生活,這是相當令人鼓舞的嘛。我的學生袁一向我報告了此事。"    
    遠蒲老師心裡想,校長還是那股勁頭啊。本來他是可以將自己留在學校多干幾年的,他心裡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呢?那一次,自己被他們轟出校門時,校長不是說過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了嗎?他現在又來幹什麼呢?其實遠蒲老師心底並不怨校長,只不過是很長一段時間有些惆悵,有些拿不定主意罷了。如今舊事重提,遠蒲老師心中油然生出些自豪來了。    
    當校長的目光落在賊頭賊腦地溜進屋來的小正身上時,那目光就變得陰沉了。他揚了揚手裡的蛇頭,狠看了小正幾眼,說:    
    "這孩子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上學?"他的口氣裡透出厭惡。    
    "這是我的孫兒,我讓他跟著我學習。"    
    遠蒲老師也不自覺的做出挑釁的表情。小正趕緊溜了出去。    
    "原來你另有安排,那也好。"校長的口氣緩和下來,"那就讓他到我那裡來一次,我要找他談談。"    
    校長走的時候遠文客氣地將他送出好遠,點頭哈腰的。小正聽見爹爹對校長大聲說:"這孩子今後就拜託您了!"    
    "你拜託校長什麼事了啊?"他問爹爹。    
    "校長是個好人。"遠文簡單地回答。他不愛說話。    
    小正提心吊膽地等了好些天,校長卻並沒有來叫他去,也許他把他忘了,也許大人們的談話小正沒聽懂。但因此,他更加努力幹活了,就好像要補救什麼錯誤一樣。    
    遠蒲老師開始做尾翼了,他心裡有些什麼東西正在明確起來。昨天他將小正帶上山,讓他目睹了自己吃草的場面。小正也想模仿爺爺,但他皺著眉頭嚼了幾根草,又皺著眉頭吐出來了。遠蒲老師對他說,他的胃還太嫩,用不著都吃下去,嘗嘗味就可以了。他倆演習這件事時,空中飛來大群麻雀落在草叢裡,驚慌地鬧個不停。後來遠蒲老師又帶小正鑽了石洞。石洞很淺,沒有走兩步就碰到了壁,小正的額上碰了個包。祖孫倆在石洞裡目睹了校長的身影在草叢裡出沒,那人在急匆匆地狂跑,被他踩倒的灌木"嘩嘩"怒響著。    
    "校長好像在躲什麼東西。"小正對爺爺說。    
    "蛇在追他,你沒看到麼?那是兩條大蟒,住在那邊一個洞裡的。校長平時手上挽的那條蛇就是用來引誘它們出洞的。"    
    遠蒲老師說出這些話之後,就覺得心裡的那件事已經有了結論。    
    "想要將它們引出洞,為什麼又躲它們呢?"小正不解地皺著眉問。    
    "大蟒能不躲嗎?有的一口就會把人吞進肚裡!"    
    小正害怕地挨緊了爺爺。想到山上有那麼大的蟒蛇,自己又毫無警覺,他不由得有些後怕。他聽說過蛇下起山來是最快的,心想怪不得校長不往山下跑,總在那裡兜圈子呢。遠蒲老師瞅了瞅小正,明白了他的心思,就笑起來,說道:    
    "他啊,沒人跑得過他!"    
    他們在回家的路上被校長追上了。小正明明聽見校長又在重申要找自己談話,可他後來去問爺爺時,爺爺卻說他是"聽錯了"。爺爺很不喜歡小正的想法,還說:"小孩子,不要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扯,來日方長。"他弄得小正很委屈的樣子。    
    做著尾翼,遠蒲老師又記起昨天的事。尾翼剛成形時,遠蒲老師自己也大吃了一驚。因為這個尾翼居然比機翼還要長,又細又長,實在是難以理解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打磨到後來,他就在心裡慢慢認同了這個尾翼。倒是小正並沒有表現出吃驚,他還對這種異型的尾翼顯出有興趣的樣子。到底是小孩子。遠蒲老師上午看見遠文交給小正一個網兜,網兜裡有一些蝴蝶。後來那網兜就不見了,他估計是小正藏起來了。遠文從未想過要將小正培養成農藝師,而是聽之任之,讓他同爺爺混。以前遠蒲老師認為他的魂讓老婆帶走了,所以對小正也沒多大感覺了,現在看來並不完全是這樣的,只不過他的感官用異於常人的方式發生作用罷了。    
    小正將耳朵在尾翼上貼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有一種勾魂的聲音在那木材裡頭旋轉著,使得木頭"喳喳"地裂響。他走開去,那聲音還是追逐著他。尾翼被它裡面的聲音震得微微顫動。小正想,難道木頭裡面掏空了嗎?他可是親眼看到爺爺的製作過程了啊。再說這種又細又長的東西,是用什麼工具將裡頭掏空的呢?    
    小正不相信爺爺在山上吃的是草或樹葉,他覺得爺爺還沒有將秘密講出來。他對草或樹葉之類沒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那種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個天天吃草的爺爺對於他來說是一個乏味的爺爺。當然他對文選說的什麼"長生果"也不感興趣。那種"長生果"全村人都知道,不過是一種石榴罷了。他又問過文選,文選告訴他說,他爺爺吃的東西"肯定不是草"。不是草,會是什麼呢?    
    遠文在溝邊捕那些蝴蝶時,有種末日來臨的感覺。蝴蝶粘在紗網上,美麗的翅膀無力地扇動著,那景象給他帶來種種的回憶。那時在他們家的院子裡,母親種的那些花兒特別招蝴蝶。有時候,一連五六隻闖進他的睡房裡來,年幼的他對這些不速之客十分害怕,只好惦記著關窗的事。但總有疏忽的時候,那種時候它們就像樹葉一樣飄進來了,然後粘在他的衣物上面。無奈之下他去求母親,母親就給了他捕蝴蝶的網子。他小心地將它們一隻一隻捕進網裡,又一隻一隻弄到外頭放飛。他的母親,似乎在鍛煉他的耐力。    
    "遠文叔叔,您怎麼有閒心來幹這個呢?"    
    正在他幹得起勁的時候,父親的一個學生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好像從地裡冒出來的一樣,渾身都是土,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眨巴著。他站在那裡望著遠文傻笑。    
    "是給小正玩的呢。"遠文的臉都紅了,他對自己很生氣。    
    後來他同小正放飛這些蝴蝶時,它們大部分已經死了,小正不善於伺弄它們。    
    長頸瓶裡的昆蟲的確是他砸爛瓶子放出來的,他已經忍了好多天了,氣不過,才做了那件事。雖然可憐那些昆蟲,自己卻又有捕蝴蝶的衝動,所以又生自己的氣。有時他也會想一想:他和父親兩人,誰更極端呢?    
    小正同父親一起從溝邊回來時,月亮已經變得又大又圓。他想起被他拋在溝裡的那些死蝴蝶的屍體,心裡頭懊悔不已。當時他應該聽爹爹的,將它們放出來。可是這些小東西實在太美麗了,他就生出了要獨享快樂的念頭。溝邊到處是一叢一叢的野菊和金銀花,還有丁香,野玫瑰,怪不得飛來這麼多蝴蝶呢。爹爹告訴他說這些個花都是當年奶奶撒下的種子長出來的。小正從未見過奶奶,聽了爹爹這樣一說神智就有些恍惚,有些搞不清是何年何月了。


中篇小說(三)第121節 男孩小正(6)

    父子倆回家後一會兒,遠蒲老師也從外頭回來了。遠蒲老師不知在什麼地方摔得鼻青臉腫,渾身都是土。遠文看了看父親,一下子記起遇見他的學生的那件事。    
    "孫校長搞了一場人蛇大戰。"遠蒲老師乾巴巴地說。    
    "哦"。遠文答應了一聲。    
    他們各回各的房去了。    
    夜裡小正敞開窗戶站在那裡久久地等待。他聽見爺爺出了兩趟門,都是出去一會兒又回來了。他幻想著蝴蝶從窗口魚貫而入,他也幻想著奶奶回來了,手執一束他從未見過的怪花,每一朵花的花芯裡都爬滿了小蒼蠅。    
    "小正啊,你看看這尾翼,是不是取消算了?"遠蒲老師說。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真飛機。"    
    "我也沒見過嘛。"遠蒲老師不滿地說。    
    被爺爺拆下的尾翼放在牆角,不再發出嗡嗡的聲音了。再回過頭來看飛機本身,也好像失去了從前的虎虎生氣,成了一堆普通的木頭。昨天小正在工作的時候校長真的來了,但他根本沒有要找小正談話的樣子。他用一根鐵條敲打著飛機模型,口裡鄙夷地叨念著:"這種無用的龐然大物,我可見得多了,完全是一種庸俗的愛好嘛。"他繞著模型轉來轉去,完全不看小正一眼。小正偶然一抬頭,發現校長的臀部鼓起一個大包,雖有衣服遮著,還是很顯眼。那是不是一條尾巴呢?小正心裡頭升起一股恐懼,手裡的活也幹不下去了,心裡盼望著爺爺快回來。可是整個上午爺爺都沒回來,連校長都好像是等他等得不耐煩了,才憤憤地離開的。他從椅子上起身離開的時候,臀部那一團東西撐得褲子的線縫發出繃裂的聲音,他卻絲毫沒有覺察。有人站在大門口等校長,小正往外一看,那人竟然是爺爺。然後校長又對爺爺罵了一句粗話,揚起拳頭威脅著,罵罵咧咧地同爺爺一塊走了。    
    想起這些事,小正的勞動勁頭完全消失了。不就是一堆木頭嗎?盤弄來盤弄去的也上不了天。時不時的,小正恨不得從家中出走。他想到很遠的山裡去捕蝴蝶,捕那種從未見過的珍稀品種,捕到之後再放飛它們。他可以同爹爹一道去。想到爹爹的態度,他又洩氣了。爹爹總是叫他"好好勞動,別胡思亂想"。不,爹爹完全不理解他。文選也是不行的,他每天要煮豬潲、餵豬。沒有人同自己一起,小正是不敢去那邊的大山裡頭的,據說那裡是野豬出沒的地方。    
    "小正,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爹爹進來了。爹爹用手撫摸著機身,一遍一遍來來回回地摸,好像它是他的兒子一樣。這時小正聽見木頭在爹爹粗糙的掌下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先前被他打磨得光滑可愛的木頭表面也似乎在柔軟地起伏,飛機又被注入了生氣。小正不由得為剛才的念頭羞愧,誰能肯定飛機飛不起來呢?    
    "奶奶長得什麼樣子?"他問爹爹。    
    爹爹沒有回答,他不喜歡回答這種問題。令小正驚訝的是,他將手從機身的窗口伸進去,一把將裡頭的長頸瓶弄出來了。窗口那麼小,瓶子那麼大,他是如何完成這個動作的,小正一點也沒看清,他的這個動作就像閃電一樣快。他觀察了一陣瓶子裡那些半死不活的昆蟲,又用閃電似的動作將瓶子放回去了。小正湊近去看那些小窗口,窗口完好無損。他又想將自己的手臂也伸進去,卻不行,口子太小了。就在他將手縮回來之際,機身忽然劇烈地跳了幾下,輪子離了地,裡面發出很響的嗡嗡聲。莫非飛機要起飛了?小正急忙向後退去。當他鎮定下來時,看見沒有尾翼的模型仍然立在屋當中,而爹爹已經不見了。    
    遠蒲老師似乎不打算將飛機完工。他又在做新的尾翼,這一次的寬而短,形狀老是定不下來。小正每次遵照爺爺的旨意修改時都抱著期待的心情。經歷了那些事,他所勞作的對象就不再是簡單的木頭了,有時他竟心花怒放。他把他的好友文選帶到家裡來參觀他的模型。文選來的時候,飛機很不爭氣,無論小正如何樣跳上跳下地解釋,它始終以平凡的樣子立在屋當中,那種樣子根本不像發生過奇跡。文選聽得不耐煩,就要小正住口,說他在將他當傻瓜。"我才不是傻瓜呢。"他反覆強調說。小正看到他那嘲笑的樣子,心裡更急了,就要文選湊到模型窗口去看那只長頸瓶。    
    "你看到了麼?"他眼巴巴地問道。    
    "是啊。"    
    "就是這個大東西,我爹爹從裡面拿出來過。"    
    "他在玩一種魔術。也許他有種方法將機身拆開又飛快地裝好,你看不見,這種事現在很多。"文選一臉的不相信。    
    "爺爺做的東西誰能拆開?用鎯頭砸都砸不開呢!"小正氣憤地嚷起來。    
    "別吹牛了。我問你,這瓶子是如何放進去的?你爺爺當初不是拆開它放進去的才怪呢。"小正悶悶地漲紅了臉,他知道什麼全是白說了,文選為什麼不開竅呢?文選還在仔細尋找木頭之間的接縫,小正看了他的背影就生氣,可是他又沒有辦法對他說清自己看見的事。他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居然向這個人公開心裡的秘密。他是誰呢?不就是村裡一個小孩麼?他天天餵豬,打柴,從來不出遠門,怎麼會相信自己沒見過的事呢?小正自己是出過遠門的,雖然對那次旅行記憶模糊,但畢竟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呆了好幾天,不像村裡這些人,一輩子從不外出。    
    "好吧,我就相信你這一次。"文選讓步了。    
    小正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他走過去,沒精打采地拿起爺爺新做的尾翼看了看,突然又一次對這工作產生了厭倦。    
    "我要走了啊。"文選怕他生氣,輕輕地說。"我還得去打豬草呢。"    
    小正聽見文選走出了院子。這時手裡的木頭又一次"嗡嗡嗡"地響起來,像在唱歌一樣。他急忙追到外面,大叫文選的名字。    
    但是文選已經走遠了。小正返回來,記起文選對他說過爺爺吃長生果的事。是啊,這麼一個死腦筋的,沒出過門的小孩,怎麼會相信他的話呢?他就知道人人都談論的長生果!小正發誓不再把自褐賴氖賂嫠呷魏穩肆耍蛭侵皇親勻Σ淙琛?/p>    
    文選也在發誓,他發誓再也不相信小正說的話了。"他憑什麼要我相信他編的故事呢?"一路上,他都在叨念著這句話。


中篇小說(三)第122節 男孩小正(7)

    很久以前,他就聽人說了遠蒲老爺爺做模型的事。村裡人都認為他做的不是模型,而是他死去的老婆。有人還看見那老婆的腳放在窗台上,於是夜裡去偷,偷到手裡一看,那腳趾頭還能動,於是他又放回去了。文選當然也不相信這種人的鬼話,他希望小正自己告訴他這件事。但是小正並不樂意談論,只說他在"做苦工"。文選覺得小正一家人同村裡人不太一樣,尤其他爺爺,行蹤詭秘,老是惹得人議論紛紛的。文選沒有上過中學,不曾目睹遠蒲老師在學校裡那場風波,他僅僅感到這老爺子不好接近。有一天他打豬草回來,看見遠蒲老師睡在路邊的水溝裡,很多彩蝶停在他身上,他以為老頭死了,就叫起來。後來他爹爹來了,制止了他的呼叫,告訴他說這老爺子是因為偷了學校的教學儀器,被趕出來,想不通,才倒在這種地方睡覺的,因為"溪水可以使人頭腦清醒"。第二天他又看見了老頭,果然一點事都沒有。文選想著這些事就到家了,一到家就看見小正的爹爹在幫他家弄院裡的那些橘子樹,自己的爹爹也在幫忙。    
    "遠文叔叔好啊!"他招呼道。    
    遠文沒有理他,卻對他爹爹說:"小孩子還是要管嚴點好,不然就亂套了。"    
    文選的爹看著文選,不住地點頭,很信服的樣子。    
    文選心頭升起怒火,悶頭進了屋。他想,小正的爹爹實在討厭,自己的兒子說謊也不去管,倒是管到他頭上來了,這人腦子一定是有問題。    
    他從窗口伸頭向外看,看見娘也回來了,也站在橘樹下聽小正的爹爹說話,還頻頻點頭。這個小正的爹,平時很少開口,今天是中了什麼魔呢?文選看到自己的爹娘都這麼信服這人,而這人又對自己很鄙視,心裡真是說不出的味道。    
    娘悄悄地進了屋,娘湊到他臉前說:    
    "文選啊,千萬不要到小正家裡去。"    
    當樹的葉子全落光了,草也枯黃了的時候,遠蒲老師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那架飛機模型上頭。尾翼已經做好了,既不細長,也不粗短,而是適中。小正以為爺爺這下要完工了,但是他又將機頭部分拆下來重做。這一次,他是親自動手。小正看見爺爺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有的時候,他還半夜起來工作。像機身一樣,機頭的裡面也是空的,但是小正總感到爺爺會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放些什麼東西進去,就一直警惕地注意著安裝的過程。一個星期後,飛機終於初步裝好了。小正問爺爺飛機什麼時候上天。    
    "要有耐心,要每天來打磨它。"遠蒲老師說。    
    小正想說自己也很寂寞,張了張口,沒說出聲來。遠蒲老師瞥了他一眼,沉下了臉,將手中的鋸子用力往地下一扔。    
    遠蒲老師感到自己心裡的激情正在落潮,當冬日的陽光曬到他左腳上面時,左腳會短暫地消失,然後又慢慢地再顯現出來。這一現象開始時令他感到有點怪異,後來他就習慣了。在屋裡時,他總是伸出頭去看院門,他在等袁一。    
    小正知道爺爺在等誰。但是爺爺常常一連幾個鐘頭盯著他自己的腳,這事讓小正犯疑。他想,莫非爺爺快死了嗎?爺爺的確越來越瘦了,走起路來腳步還有點虛浮。校長在廚房裡對爹爹說,爺爺已經"來日不多"了,那是什麼意思呢?因為擔心爺爺,小正總是緊緊地跟著他,就連他上廁所也跟著。爺爺不反對小正跟著自己,只是喜歡嘲笑他"目光短淺"。他還說小正的這種性格是從他爹爹那裡遺傳的,"不管怎麼用力看,也只看到表面的浮華,這都是天生的能力啊。"爺爺說這話時語氣怪怪的。    
    於是小正就不知不覺地用起力來了。他看過自己指頭上的螺紋,看過母雞的羽毛,也看過天上的雲。他因為用力看而弄得眼珠脹痛,但他還是堅持努力。他記起了袁一和校長背後的尾巴,也記起了爺爺的狐狸臉(他好久沒看見爺爺的狐狸臉了)。難道這些都是他的幻覺麼?爺爺看見的到底是什麼呢?小正又感到,爺爺看得見的東西爹爹也看得見,甚至袁一也看得見,更不用說校長了。只有他一個人被蒙住了眼,他看不見那些重要的東西,一定是這樣的。比如說爹爹究竟如何從飛機裡頭取出長頸瓶的,他就沒弄清過。    
    "爺爺,你怎麼不告訴我呢?"他抱怨道。    
    "這種事,告訴你也沒用,你還是你。"    
    爺爺現在不做模型了,因為已經完工了。他只是坐在模型邊上,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大傢伙。機身裡頭的長頸瓶再也沒被拿出來過。小正一睡著就看見甲殼蟲全死了,干縮成了小小的一撮棕色物,聚在瓶底。有時醒來一兩分鐘,就聽見黑暗中有小東西在飛旋,於是趕緊用被子蒙緊了頭。小正時不時地產生這種念頭:也許飛機永遠不會飛起來了。爺爺越來越衰弱,出門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他的樣子很像在等死。昨天他從廚房裡的柴堆中抽出一根柴,就是那種有臭味的柴,他將它折斷,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又嗅。小正看見他雙目閉上,一副很過癮的樣子。    
    袁一的死訊是下午傳來的,那時的天氣特別的寒冷。袁一的表舅進了門,簡單地對遠蒲老師說,他已經"去了"。遠蒲老師招呼表舅坐下吸煙,然後就沉默了。一直到表舅離開,遠蒲老師也沒有從回憶裡擺脫出來。他在想他最初的那個飛機模型的方案,那時是如何樣設計的呢?他想了又想,可是他的記憶通通從腦子裡游離出去了,只留下一片空白。雖然遠蒲老師本人什麼都沒回憶起來,小正卻看見了爺爺腦子裡的念頭。當時他站在大櫃的左側,爺爺坐在桌旁,離開他大約三四米的樣子。小正用力一看,就看見了爺爺頭部上方的小小飛機。是他想不到的類型,尾部狹長,機翼寬而短。飛機繞著爺爺的頭部轉圈子,小正可以將它看得很清楚,但不知為什麼,小正心裡知道他看見的只是一個幻影。小正一開口,那飛機就消失了。    
    "爺爺,飛機會不會有另外的一種做法呢?"    
    "你都看到了吧?那個東西,是袁一的設計。"爺爺回過頭來看著他,滿臉的悲痛表情。    
    "我什麼也沒看到。"    
    "你已經看到了嘛,不要掩飾了,你的眼力增加了啊。"


中篇小說(三)第123節 男孩小正(8)

    爺爺蹣跚著進自己的臥房睡覺去了。小正呆在放模型的房裡。他撣掉落在模型上頭的灰塵,撫摸著機翼,心裡頭感慨萬千。如果是像剛才看見的飛機那麼小,飛到空中也算不了什麼奇事,可是這樣一個大傢伙,要如何樣才能起飛呢?他覺得爺爺並不是為了袁一的死悲痛,而是為了這架飛機模型。小正又想到自己的眼力,莫非他真的能看見那些不存在的東西,而且想看就可以看了?先前他倒是看見過爺爺的狐狸臉,還看見過袁一和校長的尾巴,可是那都不是他有意要看的,他也沒有用力去看,只不過是無意中的發現罷了。但是剛才,他的確是出於好奇,想看見爺爺腦子裡的念頭,他的眼睛一用力,飛機就出現了。回味剛才的事,想著自己新獲得的能力,小正又興奮起來了。他注意到,模型並不在他的撫摸之下有什麼變化,仍然是普通的木頭,也不嗡嗡作響。這或許是時候未到,也或許是他的功力還遠未達到他爹爹那個份上。    
    新的歡樂壓倒了心裡的憂愁,小正又變得躍躍欲試了。現在,只要不睡覺他就用力睜著眼到處看。不過他暫時還並沒看到什麼新的異象。    
    文選被他直愣愣的目光嚇壞了,搖著他的肩膀問他耍什麼花招。    
    "你要做一名法師麼?我才不怕那些法師呢。"他冷笑著說道。    
    有一隻雞在院子裡覓食,小正的目光追隨它有很長時間,可是雞的周圍什麼東西也沒有,也許,雞就是什麼都不想的動物。    
    後來他又觀察了很多小動物,他也觀察了爹爹,觀察了爺爺的兩個學生,觀察了校長……他一無所獲。    
    他從模型的窗口望進去,連那只長頸瓶都看不到了。不知道是被拿走了還是他眼力衰退,看不清楚。他下個月才滿十三歲,眼力怎麼會衰退?    
    他的歡樂就像曇花一現,他又陷入了焦急的泥沼。爺爺似乎已將模型忘記了,他不再看一眼自己的成果,有時候,白天裡他也在家中昏睡。    
    遠文看到了父親的變化。早上出門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撞在他臉上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手裡是一片枯乾的葉子,發出難聞的惡臭。葉子的臭味將他的思緒帶到了夏天。那些日子裡,父親是多麼活躍啊,簡直神出鬼沒!現在是冬閒,並無什麼農活可幹,遠文就騎上自行車出去遊蕩。    
    也許他走了很遠,也許他就在門口轉悠,遠文感覺不到這些。這片他自小生長於其上的土地在他的輪子下面翻騰著,地底傳出尖叫。冬天是荒涼的,但是遠文心裡湧動著激情。父親的激情正源源不斷地流向他的身體,他的身體有些戰慄,一種麻酥的感覺,他明白這是父親在同他說話。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叫他:"遠文--遠文--",那人一定離開有幾十里路,他無法騎到他所在的地方,所以他叫也是白叫。也可能那是一個垂死的人,近來鄉下死的人很多,因為冬天太冷了吧。遠文的眼前有些模糊,開始是一小片白花花的東西擋在前面,後來漸漸擴張,他看不見前面的路了。他只好下車,將車扔在路邊。有一個漢子出現在他面前,那人只有一個身子,齊頸脖以上被白花花的霧遮蔽著,胸脯一起一伏的,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我該怎麼辦呢?"遠文聽到他在上頭說話。"種子全埋在地裡了,可是冬天這麼長,看來希望不大了。你是幹這個的,說不定可以給我一個主意,這樣的話,我就不怕冬天了,你說是嗎?"    
    遠文聽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他想去撿他的車子,可是那人老攔著他的路,嘮嘮叨叨著一些事,還提到他的兒子小正,說:"像那樣一個兒子,如何熬得過這麼長的冬天呢?"遠文一低頭,發現這個人的腳非常大,而且他沒穿鞋,趾頭張開,穩穩地踩在地上,腳趾甲裡頭儘是黑垢。又有人從對面騎自行車過來了,鈴聲從遠方一路響起來,漢子慌了,連忙往旁邊一讓,"嘩啦"一聲倒在田里頭。遠文彎下身察看,看見田里躺著他的自行車,並沒有什麼人,而且對面那個人也沒有將車子騎過來,鈴聲又漸漸遠去了。    
    遠文全然失去了遊蕩的興致,他跨上車,心情鬱悶地回家了。    
    小正一眼看見爹爹的時候,腿一軟就坐到了地上。爹爹像往常一樣推著車進院子,但是他赤著上身,背上長了一個巨大的透明的氣囊,氣囊裡頭滿是蝴蝶在撲騰。小正從未見過色彩如此耀眼的彩蝶,它們中有的已經死了。那氣囊同他背上的皮膚連了起來,皮膚由連接處漸漸變薄,最後變成薄膜。小正掙扎著湊近去看,看見彩蝶全是從爹爹胸腔裡飛出來的,而且越擠越密,"嚓嚓"地撲動著。小正別轉了臉,這景象太令他噁心了。"哈,我又看見了。"他對自己說。但是這一次他感覺不到歡樂,除了微微的噁心,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的嘴也被凍得麻木了,於是急忙回到廚房去燒火烤。一直到水在大鐵鍋裡沸騰起來,小正的腦子裡才升起那個疑團:這麼大冷的天,爹爹怎麼可以不穿衣呢?他往灶膛裡塞了一把柴,摸了摸被烤得發燙的臉。    
    那天半夜,爆炸的聲音將小正驚醒了,他鞋都顧不上穿就往外跑。在院子裡,他的視力穿過牆壁,目睹了飛機在一輪一輪的爆炸中跳動。他以為飛機要起飛了,但那火光中的模型只是移動了幾個位置。小正聽出是裡頭的玻璃長頸瓶在爆炸,那是一顆什麼樣的炸彈呢?炸了五次之後,機身上的火焰終於自動熄了。小正走進屋裡,在黑暗中撞到遠蒲老師的懷裡。    
    "爺爺!爺爺!"    
    "啊,不要怕,這種事並不可怕。"    
    遠蒲老師的手像冰一樣冷,小正的臉一接觸到那雙手他全身就更厲害地哆嗦起來。因為沒穿鞋,他的腳已經沒有知覺了。小正想,這種痛是可以忍受的。然後他又想,起火的時候,飛機有多麼痛啊,怪不得它一輪一輪騰空跳起來呢!就像好久以前發生過的情景一樣,小正看見父親提著一盞馬燈出現在黑暗中。馬燈的光照在爺爺身上,爺爺馬上躲開光線,縮到黑暗中去了。遠文將馬燈高高舉起,好像要照亮屋裡的每個角落似的,但那馬燈的光太弱了,而且越來越弱。一會兒燈裡的油就燒乾了,房裡重又恢復了黑暗。


中篇小說(三)第124節 男孩小正(9)

    "你總是不饒人。"遠蒲老師低聲說。    
    小正聽見爹爹在慚愧地歎氣,並且用雙手撫摸著那架飛機,彷彿在請它原諒什麼事一樣。小正想回房去睡覺,他覺得要是自己睡著了,也許就會把這裡的事看得清清楚楚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夢裡頭來看這種事,總是看得更清楚的。    
    不過這一次,小正怎麼也入不了夢。他自己成了那架飛機,在大火中一輪一輪地彈跳。他還看見了放火的人,那個身影正是爺爺的身影,但是他看不見爺爺的臉。他拚命喊爺爺,爺爺還是將背對著他,彎下身去澆汽油。屋裡滿是汽油味,火燒得那麼凶,爺爺怎麼燒不死呢?小正憋足了勁一下彈到了半空,他想起飛,從敞開的窗口飛出去,結果是他又重重地落回到地上。就在他將床板弄得"砰砰"作響的時候,爹爹推開房門進來了。這一次,爹爹提了一盞新馬燈,馬燈發出的強光直照他的眼睛,他張不開眼了。    
    "爹爹,我臉上起疹子了。"    
    "沒有關係,很快就會好的。你為什麼要走開呢?你應該把事情弄清楚。"    
    到小正終於睜開眼時,房裡沒有爹爹,只有那盞馬燈,但是他聽見爹爹在講話。房裡的每個角落都被照亮了,爹爹在什麼地方呢,莫非他變成了馬燈?爹爹平時很少說話,現在卻變得這麼多嘴。後來小正就同那盞馬燈吵起來了,雙方口出惡言。小正盛怒之下用板凳砸爛了馬燈。一時間,沉寂的臥室顯得分外恐怖。他同那些奇奇怪怪的事物搏鬥,一直掙扎到天明。然後他起了床,走到做飛機模型的房裡去。他看見爺爺正伏在機身上頭打瞌睡,手裡拿著那個長頸瓶,他的臉上和衣服上都爬著昆蟲。小正摸了摸飛機,冷冷的,什麼感覺都沒有。爺爺睜開眼,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坐在他旁邊。    
    "這些個蟲子全爬出來了。"    
    "從瓶裡爬出來的麼?"    
    "不是,從我鼻孔裡爬出來的。"    
    遠蒲老師愛憐地捉住一個甲蟲放到掌心,湊到眼面前去看。    
    小正又目睹了噁心的場面,因為那只甲蟲從爺爺的眼珠那裡爬進去,消失了。    
    "很可愛,對嗎?"爺爺眨著眼對他說。"我聞到山上的野草已經發芽了,我挨得到那個時候嗎?"    
    小正嘗試著去抓爺爺身上的甲蟲,可是那些甲蟲死死地粘在衣服上頭,怎麼也弄不下來。那些閃閃發光的甲殼有紅的也有綠的,上面還有精緻的圖案,所有的圖案全是一隻人的耳朵。小正想,爺爺和爹爹,一個在身體裡頭養著甲蟲,一個養著蝴蝶,說不定自己身體裡頭也養著小動物,只是不知情罷了吧?卻原來長頸瓶裡的甲蟲都是爺爺身上鑽出來的啊,這些個會變色的小東西太活躍了。    
    "我不喜歡吃草。"小正說。    
    "所以你才這麼孱弱嘛。不過沒關係,你會改變的。"    
    爺爺有些生氣似的,他猛拍飛機,飛機裡頭發出怪叫,那叫聲像要刺破小正的耳膜一樣。小正用兩手捂著耳朵逃到外面。他在院子裡站定之後,突然發現自己手裡捏著一個甲蟲,甲蟲已咬破他的皮膚,嵌入了他的掌心。他恐懼地一咬牙將小東西弄了出來,扔到地上,那血糊糊的傢伙立刻飛快地跑掉了。刺痛的傷口發作起來,小正流著淚去找爹爹,爹爹房裡有治蟲傷的藥。    
    爹爹仔細地察看了他的傷口,竟露出笑容,說:    
    "很好嘛。"    
    "我痛死了!"    
    "不要緊的。去吃早飯吧。"    
    以後一連好久,小正都在為手上的傷口擔憂。文選告訴他說,甲蟲一定在他的傷口裡頭產了卵,這種事以前村裡有過好幾起。小正馬上聯想到爹爹和爺爺身體裡頭的那些東西,這使他相信了文選的判斷。    
    "你看我爺爺挨得過這個冬天嗎?"小正問文選。    
    "挨不過,他自己一心想死嘛。"文選一本正經地回答。    
    小正對他的回答很氣憤,也後悔不該問他。他知道什麼呢?他腦子裡就只有那些長生果!儘管鄙視文選,又隱隱地覺得文選並不如他以前設想的那麼簡單,文選其實是在裝佯。    
    手心的傷口消了又腫,腫了又消,搞了四五個回合才癒合。癒合之後的傷疤的顏色是綠的,放到耳邊去聽,則可以聽到裡頭有小東西在蠕動。    
    很多人都以為遠蒲老師挨不過冬天,可是他又開始在屋裡走動了,他的活動範圍先是擴大到院子裡,後來他就可以自由行走了。有人看見他倒在路邊的枯草上頭,就要去扶他起來,他卻不讓扶,說他自己正在操練。他變得更加怪裡怪氣,連路也不好好走了,動不動就在地上爬,要是離得很遠看,還以為他是一頭牲口呢。他很長時間沒有去擺弄屋裡那架飛機了,那上面的灰已落得有半寸厚,裡面的長頸瓶也不見了。爺爺的舉動搞得小正很難堪,因為村人都在譏笑他們一家人。    
    "爺爺,您幹嗎不好好走路呢?"    
    "呸,你怎麼敢這樣同爺爺說話。你不知道在地上爬有多帶勁,你應該來試一試嘛。"    
    小正就爬了幾步遠,一點都感覺不到有什麼好。遠蒲老師說他注意力不集中,還要好好練習。    
    到野草和樹葉長出嫩芽的時候,遠蒲老師的身體就恢復了活力,甚至他臉上也泛起了薄薄的紅暈。彷彿一夜之間,遠文驚訝地發現爹爹又變得身姿矯健了。遠蒲老師不再跑到山上去,他就在村裡的路邊爬來爬去的,大家都看見他在吃路邊的草和樹葉的嫩芽,他的舉動就像那些牛和馬一樣。因為他已經爬著走路有好長時間,大家對他吃草和樹葉也不感到特別驚奇了。他們心裡想,這個老頭說不定變成一匹牲口了吧。    
    一天,小正看見一大群年輕人來到了村口,這些人衣衫襤褸,眼裡發著光,有點像強盜。小正躲在路邊的草垛後面,看見他們朝爺爺走過去了。到了爺爺面前後,他們大家便一齊趴到地上,和爺爺一塊在那裡吃草。遠遠望去,他們就像是一群牛。有幾個離得比較近的被小正認出來了,他們是爺爺的學生。小正的心怦怦直跳,臉開始發紅,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站出來。在他的身後是大片的水田,文選的爹爹正在那邊犁田,兩個身穿橘紅罩衫,天藍色褲子的婦女站在田埂上聊天。左邊是他的家,他自己的爹爹站在家門口,手裡推著自行車,彷彿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出門還是回到屋裡。小正睜大眼睛看了又看,爹爹還是站在門口不動。    
    春天的太陽照在小正身上,小正感到有很多蟲子在皮艫紫倫甓孟褚破觶□?也幹得很厲害。不知不覺地,他也往地下蹲去,用手拔了那些汁液飽滿的嫩草大嚼起來。有人在遠處叫他,是爹爹。爹爹站在院子當中抽煙,在他身後,巨大的銀色的飛機正搖搖晃晃地升上天空,那種景象十分嚇人。小正趕緊閉了眼,將臉蛋緊貼那叢嫩草,全身伏在地上。    
    2003.1.26,於牡丹園


中篇小說(三)第125節 地圖(1)

    小非不懂得蜜蜂的生活方式,她總想捉一些蜜蜂來為自己釀蜜。她在後門口的油菜地裡呆上一下午,她的牙膏盒裡頭便有了十來只。那都是些工蜂。小非往紙盒裡塞進各式各樣的小花兒,然後合上蓋子,將盒子放到耳邊去聽。蜜蜂在裡頭靜悄悄的。也許小東西們在裡頭緩緩爬動,只是她聽不到。她將蓋子掀開去看,就看到它們全在裡頭,抱著那些花朵。它們一點都沒有要飛出來的意思。小非重又合上蓋子,決定不要過多地去偷看,免得它們釀不出蜜。小非憂心忡忡地捧著盒子不放手,猜測著蜜蜂在裡頭的活動。祖母戴著老花鏡在一幅地圖上插黃旗。那些三角旗的旗桿是大頭針,地圖掛在壁上,是小非從未見過的圖,祖母說那是古代的地圖,她特地請人繪製的。    
    "小非啊,你這麼心急是不會有結果的,慢慢來啊。"    
    小非以為祖母猜透了自己的心思,連忙將牙膏盒放到茶几上頭。但祖母說的卻是另外的事。"你看人家阿芹,不慌不忙的。大家都爭著出頭,圍著那業務員,她倒好,呆在繡房裡不出來。結果呢,繡花廠就把業務交給她了。因為靠得住啊。"    
    祖母說完就將一枚黃旗用力插在一個縣的心臟地區,然後痛快地噓了一口長氣。她太胖了,做這樣一件事都要出汗。    
    小非對繡花一點興趣都沒有,她還知道其實祖母也沒興趣。祖母總是督促她學習那些針線活,並且總認為小非是很有興趣的,不知她是出於什麼理由非要這樣認為。是為了謀生麼?小非聽說家裡的產業夠兩人吃一輩子。機靈的小非早就看出來,學繡花的都是些窮人的孩子,有好些生活比她家差得遠的家庭,他們的孩子也不用學繡花。鎮上的人都說祖母是繡花高手,小非卻從未見祖母拿繃子刺繡。她只是指導小非工作,並不論成效。    
    蜜蜂的事當然不會有結果。小非換了一批又一批,還是沒有釀出蜜來。她又嘗試過玫瑰花和梔子花,結果還是一樣。其間甚至有些蜂死掉了。小非的好友舟子懷疑是花的香味太濃,蓋子又蓋得緊,蜂就被熏死了。小非有些悶悶不樂,祖母叫她做家務時就免不了摔東摔西的。幸虧祖母耳聾,聽不確切。    
    一天,小非在油菜地裡抓到了一隻雄蜂。她用戴著帆布手套的右手輕輕地握著它,讓它自己爬進牙膏盒裡頭去。當她完成自己的工作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在油菜地的那一頭,有一個男孩過來了。那是一個極瘦的小孩,左臉被燒壞了,嘴唇翻下去,醜得令人有些害怕。"你是誰?"他直統統地問,嘴巴奇怪地翻動著。    
    "我是鎮上的,就住在這裡。"小非很響亮地回答。    
    男孩對她的回答不感興趣,他眨著那只好眼睛,似乎在考慮一些小非想不到的問題。小非注意到他只有右邊腦袋有頭髮,左邊腦袋全是疤痕。    
    "我來找一個人,這個人同我有仇,就住在這一帶。"    
    小非真的害怕起來了,剛才她提高聲音說話就是為了壯膽。她裝作沒聽見男孩的話,轉身就往家裡走。    
    "你一點都不想幫我嗎?說不定那人也是你的仇人呢。"    
    男孩隨著她走了幾步,直到她跑進屋去。    
    "我已經看見那個男孩了,他是梅縣的。"    
    祖母說著就要小非過去看那張地圖。她用指頭指著一片崇山峻嶺中的一個小紅點,命令小非將大頭針釘上去。小非的手顫抖得很厲害,但還是勉強將小黃旗插上去了。事後她心裡不知怎麼感到很懊喪。    
    看來祖母是認識這個男孩的,祖母會不會是男孩所說他的仇人呢?小非想到這裡手腳變得冰涼。她忍不住說出了聲:    
    "我決不幫這個醜八怪的忙!"    
    祖母笑出了聲。小非心裡很不舒服,她不願同祖母談論男孩的事。舟子在外面叫她,她打開門四處觀望了一陣才朝舟子走過去。    
    "你今天不用洗衣服嗎?"舟子問道。    
    "我一早就洗過了。"    
    "好,我帶你去看野蜂窩。"    
    舟子一邊走一邊告訴小非說,野蜂窩在郊外的一棵柿子樹上,比大葫蘆還要大,蜂子飛出來時黑壓壓的一大片。當然,只要人不去襲擊它們,它們是不會蜇人的。小非想像著蜂蜜的形狀,腳步變得輕快了。但是她突然不走了。    
    "你怎麼啦?!"舟子急躁地問。    
    "你看前面。"    
    "那裡有什麼?不就一個小流氓嗎?我們走我們的!"    
    "可是--我不想和你去了。會有危險的。"    
    "你這傻瓜!"    
    舟子氣憤地跺了跺腳,撇下小非回家去了。這當兒那男孩已經跑到小非面前。他朝她做了個可怕的鬼臉,翻下他血紅的下嘴唇。小非發出恐怖的尖叫,雙腳都站立不穩了。    
    "我是被大火燒成這樣的,城裡濃煙滾滾,全著火了。我死命地跑,火在後面追。跑的時候有風,火就更旺。我聽見火裡面發出聲音,那個聲音說它是我的仇人。我在地上打了十幾個滾火才熄滅。我是來找我的仇人的,你聽明白了嗎?"    
    他氣呼呼地說話,好像小非欠了他一百塊錢似的。    
    "你找到了嗎?"小非可憐巴巴地問道。    
    "怎麼可以這樣問我!"他還是氣呼呼的,"別的不說,單看你抓蜜蜂的行為,就可以看出你的心腸有多歹毒!你的心腸這麼不好,反倒天天懷疑別人要害你。我聽到的流言看來是有道理的。"    
    由於他一味指責自己,小非就嚇得不敢講話了,心裡只希望他馬上走開。    
    那男孩偏不走,還自我介紹說他的名字叫"錘子",問小非可不可以去她家裡看看。    
    "不可以!不可以!"小非連聲拒絕。    
    "那我就天天去你家周圍轉。"他威脅道。    
    小非瞄準一個空子從他身邊跑掉了。他並沒有來追。


中篇小說(三)第126節 地圖(2)

    舟子的確發現了一個野蜂窩,她不知道那窩裡有沒有蜜,可是她又很想吃蜜,頭腦靈活的舟子馬上想到了利用小非。小非膽也不大,但小非有的時候會幹出些別人想不到的事來。所以舟子抱著希望。然而那小流氓出現了。小非竟會怕一個小流氓,一個手裡沒有凶器的小男孩,這件事令舟子氣急敗壞。離得遠遠地張望著,舟子看見小非的祖母身著那件巨大的黃袍從門裡頭出來了,她像一隻船一樣在街上游動著,繞了一個圈子,游到屋後的油菜地裡去了。舟子和小非一道偷過祖母的小黃旗,她不清楚祖母后來到底查出真相沒有。由於心裡有鬼,舟子就不再進小非的屋,每逢有事只站在外面喊。    
    "舟子的野心比什麼都大。"    
    祖母突然在舟子背後說起話來,把舟子嚇了一大跳。原來老婦人又從後面的油菜地繞到了她站的地方。    
    "你知道有個梅縣麼?"小非的祖母笑盈盈地說,"那裡是個古城,很久以前就被廢棄了。"    
    舟子使勁搖頭,祖母的眼神就暗淡了,還顯出鄙夷的神色來。    
    舟子最頭疼的就是地理知識,她記不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線和圖形,而且完全不感興趣。舟子隨家人到過很多地方,她能一一說出那些地方的風土人情和特產,可是如果有人問她那些地方在什麼方向,她的腦袋就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她和小非偷了祖母的小黃旗之後,就將那些小旗全部釘在後院的梧桐樹的樹幹上了。舟子想,祖母之所以不追究她,也許是認為她偷了那些小黃旗去學習地理知識了吧。這樣一想又有些愧疚。很久以前的一天,她站在小非的家裡,祖母指著牆上手繪的地圖要她看。"這是我們的鎮子。"祖母說。舟子看見的是一個田螺形狀的圖形,於是心裡感到很憋氣,同時又有點恨祖母。但是小非是很崇拜她祖母的,她對舟子說:"我奶奶總是在那些古城裡游來游去的,盡吃好東西,所以她那麼胖。"舟子對當地理教師不感興趣,這一輩子也不打算弄懂那些地圖了。她很早就知道小非的祖母在房裡繪製地圖,她從窗口看見過她那老母豬一般龐大的身子伏在案板上工作,她甚至聽到她像豬一樣呼哧呼哧地喘氣。    
    舟子回到家中後,口裡還在叨念那兩個字:"梅縣"。    
    "你在說什麼?"母親嚴厲地追問她。    
    "梅縣。小非的奶奶告訴我的。"舟子忍不住紅了臉。    
    "不許胡說!那裡是埋死人的地方,早改了名字了,現在叫光城。"    
    "光城在哪裡呢?"    
    "你不要管這種事。"    
    母親到廚房切豆角去了。舟子不愛和母親談話,因為從她口裡從來問不出什麼實情來,她太暴躁了。舟子跑到後面的雜屋裡去找爹爹,爹爹正在修補破了的漁網。他背上的衣服補了一塊紅色的補丁。爹爹放下手裡的活計,說道:    
    "舟子沒有活幹了麼?"    
    "我都幹完了呢。"    
    "那就再找些活來幹。你看我,總不閒著。"    
    "我不想幹了,憑什麼他就可以不幹活到處遊逛?"    
    舟子覺得很委屈,差點都要掉淚了。    
    "你說的是誰?"    
    "一個小流浪漢,在鎮上遊蕩,搞得小非不敢出門。"    
    "我明白了,是梅縣來的那小子。他當然可以不幹活。你沒注意到嗎,他走路是不留腳印的。下雨的時候他在軟軟的泥地上跑,一個腳印都沒留下。"    
    爹爹說完這話之後就變得有點遲鈍,好像心裡有很多事似的,也不管舟子,自顧自地發起呆來了。舟子還要問他關於梅縣的事,可他就像沒聽見一樣。    
    小非同舟子見面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有了秘密。她們的秘密就是同那個男孩有關的梅縣。她們都希望對方先說出來,但自己卻不願先說。結果是,兩個人都沒說,裝得沒事一樣。雖然沒提那個飄飄渺渺的梅縣,她倆還是談起了那個醜八怪男孩。當時兩人坐在梧桐樹的樹枝上頭,舟子向小非打聽她祖母的情況。    
    "她總在叨念那小流浪漢的事,可她又根本不願看見他,只是將小黃旗不停地弄得嘩嘩響,她的手都被扎壞了。"    
    "這就看出那小流氓有來頭啊!"舟子裝出大人的樣子歎了口氣。"你說他是被火燒成那樣的,我才不信。去年我的手指頭被火燒了一次,我覺得自己要死了。燒成那樣還能活嗎?"    
    "所以他要報仇嘛。誰會去燒他呢?"小非覺得很茫然。    
    "除了你奶奶那種人。"    
    "你瞎說。"    
    "我和你開玩笑的。我爹爹說他走路不留腳印,我就想,恐怕他也永遠不會老吧?他的年齡一定不止他看起來那麼大。"    
    舟子用肯定的證據推測出的結論,小非也認為有道理。坐在高高的梧桐樹上可以看得很遠,然而今天,不知怎麼,小非眼裡的景物有些變形,特別亮。鎮上那條小馬路像鋪了金磚一樣,在陽光裡燃燒;彈子房門口的紅色招牌紅得像血;就連那條不起眼的小河,此刻也在不安分地發光。小非的眼睛很累,她提議下去。兩人先後溜下了樹。    
    回到家裡小非又得幫祖母曬酸菜了。她架好門板,祖母就端著一盆酸菜出來了。太陽很烈,小非聽見酸菜發出"吱--吱"的響聲,一會兒就蒸發掉了很多水分。小非幹活時偶爾一抬頭,竟然發現祖母在向人打手勢。    
    "那是梅縣那小子,我要他滾開。"她說。    
    小非順著祖母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沒看到。    
    "我要他滾開。"祖母強調說。"你想想看,火都燒不死的人,會有多麼嚇人?他休想到我的領地來。"    
    小非想,祖母的領地就是這個家吧?也不知那男孩敢不敢闖進來。看見祖母這麼重視這件事,小非更覺得那男孩不簡單。聽舟子說他生活的地方只有死人,那是一種什麼情景呢?總要看看才好。小非見過死人,那是舟子的外婆,用白布蓋著,寬大的衣袖裡伸出老樹皮一樣的手。舟子的外婆死了就埋進土裡了,那男孩"生活在死人當中"該不會是生活在土裡面吧。也許在梅縣古城裡,死人成群結隊走來走去。她又回憶起祖母將大頭針插進小紅圈的凶狠勁,心裡頭好一陣後怕。"梅縣"在小非的想像中現在已經成了冥府一類的地方了,這事她不敢往深處想,她知道一想下去就會連門都不敢出了。幸虧家裡有祖母,家才變成了"領地"。不然那男孩來報仇,小非一點辦法都沒有。祖母雖然老了,小非覺得她還可以活很多年。她的食量大得驚人,身上的皮膚依然光滑。最主要的是,她什麼威脅都不怕,反而可以威脅別人。就比如驕傲的舟子,到了祖母面前就不驕傲了。舟子也同樣不認為祖母有一天會死--就像她外婆那樣。小非在感到欣慰的同時仍然隱隱地擔憂:那男孩不肯走。他既然敢同祖母對抗,會不會有一場惡戰呢?


中篇小說(三)第127節 地圖(3)

    一直到曬完酸菜小非也沒見到那男孩出現。小非洗了手,走進房,拿起繡了一半的月季花。她實在沒有心思繡花,再說阿芹已經將業務接走了,她是比不過她的。倒是對於祖母繪製的地圖,小非一看就懂,心裡很想要祖母教一教自己。但是祖母好像沒有打算過讓她學這個。小非認為她一定是要獨享擁有那些秘密的快樂。那一定是一些不同尋常的秘密,因為祖母只要涉及那方面,語氣就變得像說夢話一樣。死人啦,活人啦,某個窮鄉僻壤裡的逸事啦,忽上忽下,忽遠忽近,沒個定准。即使睡著了,她也在睡房裡說那些事,小非有一次在她午睡時聽到過。小非親眼見過祖母繪製地圖,對祖母憑空畫出圖形來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她這幾年只能畫小張的圖了,據她自己說是因為年紀老了,體力不夠。掛在廳屋裡的那張插滿了小黃旗的大圖,祖母說是她請人繪製的,但小非從未見她去請人繪製地圖。當小非追問製圖人是誰時,祖母就生氣地回答說,那個人不能說出來,因為他(她)"見不得人"。小非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問下去。日子一長小非不由得想到,掌握了太多的秘密可能會是一件危險的事。那麼一味糊里糊塗呢,不是更危險麼?前兩天小非曾夢到那男孩衝進來報仇,她看見他連右邊腦袋上的頭髮都沒有了,整個頭部全燒糊了,眼睛鼻子全沒有。小非不斷地尖叫,祖母還是坐著不動。後來她發起狠來去推祖母,祖母一下倒在地上,小非這才發現她已經死了,正像舟子的外婆一樣。她還沒來得及哭就嚇醒了,滿身都是汗。醒來後她還狠狠地詛咒了自己,因為她居然夢見祖母死了!    
    小非學祖母的樣子找了一張紙來練習。不論她怎麼畫,也畫不成形。雖然腦子裡都是祖母畫過的那些圖,但她的筆下,線條十分拙劣,看都不能看。小非撕了那張紙,放棄了努力。    
    那男孩就躲在廚房裡,他對小非說:    
    "你不要嚷,要是你奶奶聽到了就不好了。我要向你奶奶借五塊錢,你現在就去找她要,我在這裡等。"    
    小非向祖母要錢的時候,祖母瞪了瞪眼,因為五塊錢實在是數目巨大。小非以為祖母要詢問她了,她打算馬上講出原委。可是祖母卻掏出了荷包,數出五塊錢交給小非,什麼也沒問。    
    "奶奶不問一下嗎?這錢不是我要用的啊!"她衝著祖母那只好耳朵喊道。    
    "問什麼呢?問了也沒用。我不是那種喜歡囉哩囉嗦的老女人。"    
    小非從祖母的表情看出來,她已經知道是誰在要錢了。    
    男孩接過錢,說:    
    "我的小名叫錘子。我是被火燒成這樣的,那火追著我燒。"    
    "你上回已經說過了。"    
    "我想來報仇,又找不到仇人。現在想回去吧,也回不去了。"    
    "怎麼會回不去呢?腳在你自己身上。"    
    "回去的路沒有了。到處都在修房子,哪裡還有路。就是有也找不到。"    
    男孩坐在小板凳上脫下鞋,將錢疊好,放在鞋底,然後再穿好鞋子。他還輕鬆地跳了幾跳,說:    
    "我要走啦。"    
    一會兒他就消失在油菜地裡。    
    小非感到很屈辱。眼睜睜地看他拿走五塊錢,連聲謝謝都沒有。五塊錢,是她半年的零用錢。祖母對他如此大方,不知是為了什麼。有可能"梅縣"是祖母隨意發明的一個地方,祖母不是隨手就畫出了那些地圖麼?但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小男孩,他決不會是祖母的發明。他是如何同祖母搭上關係的呢?祖母該不會怕他吧?剛才他說"找不到仇人",那麼祖母並不是他的仇人。小非的擔憂稍稍減輕了一點,只是那五塊錢仍令他心裡不快。    
    中午吃飯的時候祖母忽然說:    
    "他就是來要十塊,我也會眼都不眨就給了他。"    
    "奶奶欠了他的錢嗎?"    
    "是啊,大家都欠他的。他要找一個人,可是哪裡找得到啊。這種孩子,沒人敢惹他。你聽舟子的媽說了吧,森林大火燒到了我們省。"    
    祖母的午覺睡得很長,以致小非擔心起來。她將耳朵貼到門上去聽,聽見祖母在唱歌,唱幾句又在床上翻一個身,壓得床板吱吱響個不停。小非想,祖母一入夢鄉就特別高興,醒來後恐怕會倍加沮喪吧。有些早上,小非也有點沮喪,但她願意做那些好夢,比如夢見在河裡騎在大魚背上之類的。像祖母這樣在夢裡唱歌她從來沒有過,她的夢一般很拘謹。後來祖母終於起來了,那床又吱吱呀呀響了好久,似乎寬大的雕花木床不願從夢裡醒來似的。小非在很小的時候在那張紫紅色的大床上睡過,那是她記憶中最為愜意的事。在祖母響亮的鼾聲中,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夢連著好夢。有時還會發生祖孫倆共做一個夢的幸福情景,醒來之後她就迫不及待地同祖母討論夢裡的細節。通常,她們要睡到中午才起床。不知從哪一天起,祖母突然厭倦了,她打發小非到隔壁去睡,而她自己,也開始早起了。是不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發現獨享夢境會帶來最高的樂趣呢?    
    祖母起來之後心情很不好。她泡腫著眼,坐在桌旁抽了很久的煙袋。小非想,誰叫她夢裡頭那麼高興呢!不過她的心情不好似乎另有原因,因為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午睡後就立刻去地圖前插黃旗,而是不安地看著窗外。    
    "小非啊,你想不想獨立自主呢?"祖母開口說道。    
    小非張開口看著祖母,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    
    "我老了,慢慢地顧不上你了。你要小心像舟子這種朋友。"她又說。    
    小非等著她說出更多,可是她閉了嘴,不再言語了。    
    窗戶外面有什麼東西持續發出響聲。小非過去一看,看見一隻雞在用爪子刨地,四濺的泥沙打在旁邊一個鐵桶上,"當當"作響。    
    "是我們的公雞。"小非向祖母報告。    
    "我要殺它。"祖母齜了齜牙。    
    小非顫抖了一下,又記起錘子的事。她到廚房裡去看了看,他不在裡頭。一想到那男孩隨時會闖進來,小非感到自己分外無助。如果他再來要錢,她告不告訴祖母呢?她決定不告訴,因為她要"獨立自主"了。    
    收拾好廚房,小非從後門走到外面。她沒看見舟子,倒是舟子的母親同她招呼了。    
    "小非呀,舟子最近鬼迷心竅了,天天往外跑,一出去就半天不回來。她在外面搞些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小非靦腆地說。    
    "當然,她才不會讓你知道呢。我只不過通知你一下。"她翻了翻眼珠,又說:"我不反對你同她交往。"


中篇小說(三)第128節 地圖(4)

    小非注視著她遠去的身影,覺得舟子有這麼個母親是件可笑的事。她當然比不上自己的祖母,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在裝蒜。    
    懶懶散散地走了一陣,小非又回到門口的油菜地裡。看來近兩天舟子已找到她自己的樂趣了,她撇下她,一個人快活去了。生平第一次,小非感到前途灰暗。祖母不是也說了要撇下她嗎?這可是她從未料到的。就在兩天前,她還打算死皮賴臉纏著祖母,讓她教會自己繪製地圖呢。她可不喜歡獨立自主。    
    油菜地裡今天有點不同尋常,有人在地的東頭靠豆腐坊的那裡搭了一個茅棚,茅棚搭得很簡陋,稻草的屋頂在陽光下黃燦燦的。這一大片油菜地屬於鎮政府,什麼人選擇了這裡搭茅棚,搭了做什麼用呢?小非朝那邊走去,想看個究竟。    
    坐在茅棚裡頭的是舟子的父親,他的胳膊撐在一張沒上漆的小方桌上,腦袋支在兩隻手裡,閉著眼,不知睡著了沒有。小非走到門邊他就張開了眼。    
    "是小非啊,你看見舟子了嗎?"    
    "沒有啊,葵叔。這個棚子是你搭的嗎?"    
    "是啊。"    
    "搭了幹什麼用?"    
    "讓那些無家可歸的人遮風避雨。"    
    "誰是無家可歸的人呢?"    
    "我沒有見過。聽說他們人數不少,我們鎮上也有人來光顧呢。我猜不透舟子的心,她不老老實實幹活,往外面跑,是有什麼打算吧?"    
    "我不知道。我想她不會跑到那種地方去吧。"小非為自己說出了大人說的話而得意。她心裡想的"那地方"是梅縣--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但是葵叔一點都不吃驚,他說:    
    "不會的,她膽子小。不過這事也難說。"    
    "葵叔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等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來接頭。可是我又覺得他們不會在白天來,你說呢?"    
    "不太可能。"小非一本正經地搖著頭。    
    他顯出失望的樣子,彎下腰撿起自己的斧頭和鋸子走出去了。    
    等到他走遠了,小非就進茅棚坐下來。棚子很小,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張方桌就佔滿了。她剛把門關好,怪事就發生了。祖母在黑洞洞的棚子裡同人說話,語氣很焦急,完全不像她平時說話。小非一吃驚,就將門拉開了。陽光照進來,看見裡頭什麼也沒有。小非抑制住怦怦亂跳的心,坐下來想了一想,然後又關上門。這一次棚子裡頭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並且連外面的響動也一點都聽不到。小非使勁回憶,記起祖母好像在對人說家裡要遭水淹了,要先將那張大床搬出去。    
    她坐了大約五分鐘,實在害怕極了,只好打開門站到外面來。向四周看出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蜜蜂還是那麼多,不但有野蜂,竟然還有養蜂人放的蜂,那些蜂箱就放在菜地邊。    
    小非回到家裡時,祖母已在廚房裡準備晚飯了。小非過去幫著淘米。    
    "奶奶,我們這裡這條河也會發大水嗎?"    
    "怎麼會呢?這條河這麼小。你說的是梅縣,那條河可是一條蛟龍,發起怒來將整個縣全部淹掉。先前淹過一回,水退後那裡就變了樣,不再叫梅縣了。"    
    小非無端地覺得,要是她把剛才在棚子裡聽到的事講出來,祖母也會像梅縣一樣消失。所以最好還是什麼都不說。    
    又是一天過去了。小非躺在黑暗中,傾聽著祖母在隔壁床上弄出的響動,突然覺得很委屈,也很怨恨祖母。她咬了咬牙,披上衣服,拿了手電筒,躡手躡腳地從後門到了油菜地裡。她要到那棚子裡看個究竟。    
    遠遠地她就看見棚子裡點著油燈。是舟子坐在裡頭。小非喜出望外,連忙問她這兩天上哪裡去了。舟子用手支著下巴,說:    
    "你不要吵,我是沒有資格坐在這裡頭的。這個棚子,是爹爹為那種地方的流浪人修的。我坐在這裡,就是為了同來這裡的人見一面。"    
    "流浪人是誰啊,是那個叫錘子的醜男孩麼?"    
    "呸!他算什麼東西,只不過是一個探路的。要不,你來代替我坐這裡吧,我回去吃了飯再來,我都餓得快死了。"    
    她走了。小非在棚子裡關上門坐了一會兒,那人就來了。小非的牙齒"格格"打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人。她是一個不太年輕的女人,衣裳破爛,頭髮亂七八糟地束著,手裡提了個大竹籃,竹籃裡放著一雙嬰兒鞋。    
    "原來裡頭已經有人了啊。"她啞著嗓子說。    
    小非連忙起來讓座,可是女人站著不動,好像在考慮要如何同她說話。    
    "不。現在你也要同我一塊走了。我抓了誰便是誰。你還是一個小孩,對嗎?"    
    小非不知道要怎樣回答她才好,就一聲不吭。    
    "你這就帶我到你家裡去。"    
    她說完這句話就一把抓起小非,將她推出門外。然後她跟在小非後面走。    
    小非用力撞開自家的門,為的是弄出很大的響聲,吵醒祖母。但她並沒有達到目的。一進屋女人就死死揪住小非,生怕她跑掉。她很快找到了祖母,就點亮燈,然後過去將祖母從床上拖起來。小非要衝上去幫祖母的忙,卻被祖母喝住了。    
    只見女人從衣袋裡掏出一卷布帶子。祖母乖乖地將雙手反倒後面去,讓女人將自己的雙手綁住。她的臉上露出令小非詫異的沉痛表情。    
    那女人將祖母那些小黃旗從抽屜裡端出來放到桌上,拿起一枚很粗的大頭針湊到油燈前去瞧個仔細。    
    祖母仰著老臉,閉上眼。女人就將那些小黃旗往她臉上插。小非掉過頭去不敢看,她猜想祖母的臉一定被血染紅了。他聽見了祖母的呻吟。奇怪,祖母發出的聲音倒並不見得痛苦,反而如鬆了一口氣似的。於是小非鼓起勇氣面對祖母了。兩邊臉頰和前額已插滿了小黃旗,鼻子上也被插了幾面。小非還看見有血順著祖母的脖子流進衣領裡頭。    
    女人一邊將大頭針扎進那張老臉,一邊歎道:"你多痛快啊!有些事的確是可以夢想成真的!這就成功了。"    
    小非看得肉麻,就想溜走。但是她又被祖母喝住了。    
    女人歇下來之後,就同祖母並排坐在床上。小非瞟見祖母脖子那裡一片通紅。


中篇小說(三)第129節 地圖(5)

    "你是來報仇的麼?"小非鼓起勇氣問女人。    
    女人不回答小非,卻說道:    
    "你沒看見你奶奶臉上那些地圖嗎?傻孩子!你瞧,她多舒服啊!"    
    祖母用力揮手,像在趕蚊子一樣。    
    "她想要什麼?"小非問道。說完又覺得慚愧,因為自己竟要向一個陌生女人詢問關於祖母的需要。    
    "她要你走開。你回自己臥房裡去吧,但是你可不要睡著了啊。"    
    小非摸著黑到了她自己的臥房。臥房裡已經有一個人,她用手電一照,照到那人臉上。是錘子。他用手擋著臉說:    
    "你真兇惡。我是來給你送地圖的,你看,這就是它。你的奶奶盡做些無用功,她畫的那些東西同實際差得太遠了。我要走了,你好好看吧。"    
    說著他就爬上窗台,縱身一跳,跳下去了。    
    小非用手電照那些地圖,發現那只是一張白紙,那種比較硬的繪圖紙。她將白紙收進五屜櫃裡,就上床去躺著。起先她還記著不要睡著了。後來眼睛就打起架來。剛要入夢,門就被推得"砰"的一聲大響。這回進來的是舟子。舟子嚷嚷著要看那張地圖。    
    "你到五屜櫃上面的抽屜裡拿吧。"小非睡眼矇矓地說。    
    舟子"卡嚓"一聲劃燃火柴,把燈點上。    
    "啊!啊!……"舟子一聲接一聲地驚歎,把小非搞得瞌睡都沒有了。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呀?"小非不耐煩了。    
    "我看見了你!"她將那紙高舉起來,弄得"嘩嘩"地響。    
    小非奪過那張紙,放到油燈前。很顯然,那仍是一張白紙。但舟子要小非拿筆來,小非找出鉛筆,她就在旁邊嚷嚷道:    
    "你畫呀,畫呀!"    
    小非畫了一道線,那道線就成了河流的標示。小非又畫了一個圈,那個圈瀰漫開來,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又從紙上呈現出來。不過這回是一個田螺形狀的地形圖。舟子說:"這是我們鎮啊。"小非入了迷,又畫了很多小圈,小三角,小正方形等等。一會兒功夫,一張複雜的地形圖就呈現在紙上了。小非興奮得哭了出來。    
    "你哭什麼?你奶奶又不會死!我剛才見過她了,好著呢!"    
    舟子不高興了,她覺得小非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自高自大。實際上,今天夜裡她同小非分手後她就潛入了小非家中,她看見了一切,心裡既震動又迷惑,所以就待在小非家不走了。當陌生女人往祖母臉上插小旗時,舟子躲在暗處沒來由地興奮著,就好像那張臉是自己的臉一樣。後來,她還和錘子在過道裡撞上了。她被撞倒了,那男孩還在她肚子上踩了一腳,使得她好長時間不能動彈。她躺在黑暗中,聽見屋裡人來人往的,心裡恨恨的。她認為小非向她隱瞞了好多事,而那位祖母,簡直是個法師,不是普通人。現在小非什麼都有了,卻還哭。舟子心裡空空的,眼前發黑。剛才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張繪圖紙的時候,看見紙上畫著很多利箭,紮在一顆顆的心上;她每晃動一下紙張,就有一支箭射向空中。後來她要小非畫圖,本來是抱著惡作劇的心理讓她嚇一跳,沒想到她竟無師自通地就畫出了她祖母畫的那種地圖。"我倒不如去死!"舟子自暴自棄地說。    
    突然,兩個女孩同時愣住了,因為她們面前那面鏡子裡頭出現了祖母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小黃旗,卻有很多小洞,像生了痘之後的麻臉一樣,只不過那些洞都很深。祖母的脖子上還搭著兩隻毛茸茸的爪子,不知是什麼野獸的爪子。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去看,但他們身後什麼也沒有。祖母這張嚇人的臉怎麼會映在鏡子裡頭呢?她們實在不敢盯著那張臉瞧了。後來舟子就吹黑燈。小非叫舟子同她一塊睡到床上去,她們就上了床,兩人都用被單蒙緊了臉。    
    隔壁祖母房裡一直有響動,小非早注意到了。    
    "你奶奶盼望怎麼個死法呢?"舟子在被單底下悄悄地說。    
    "我奶奶不會死!"    
    "原來我也是這樣想,現在嘛,我已經改變了看法。"    
    時間已經過了下半夜,祖母房裡還在鬧騰,兩個女孩都聽到了粗重的喘氣聲。小非很想過去看,可又不敢違反祖母的命令。一會兒她就變得迷迷糊糊的。儘管迷糊,她還是感得到舟子用什麼東西縛住了她的兩條腿。又過了一會兒,手也被捆到背後去了。"現在她要在我臉上插大頭針了。"小非想著這事,就像與己無關似的。不過舟子並沒有在她臉上插大頭針,而是撇下她到隔壁去了。小非聽見她們三個在隔壁大聲說笑,就放心地進入了夢鄉。她實在睜不開眼了。    
    小非醒來時看了看鐘,已經是下午了。家裡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她的心裡變得輕鬆起來,她甚至哼起了歌。她衝到廚房裡漱洗完畢後又吃了一碗炒飯。這時她才記起祖母。    
    祖母仍然躺在那張大床上,臉上插滿了小黃旗,只不過雙手已經不再綁在背後了。一陣慘痛的感覺襲來,小非想,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小非,小非……"祖母微弱的聲音喊道。    
    "奶奶!奶奶啊!!"    
    "你幫我把鼻子上的這幾面小旗拔下來。"祖母的聲音像口裡含了一口痰似的。    
    小非爬上床,開始拔出一根針。但這根針不是原來那根針!原來的大頭針都是一寸多長,這一根卻有五寸長。這麼長的針,一定刺到祖母的腦髓裡頭去了。小非想到這裡,又看看帶血的鋼針,心裡只想吐。    
    "小非,你快點呀。"    
    小非定了定神,鼓足勇氣又去拔另外四根針,一一將它們拔下。她不敢細看這些五寸長的針,也不敢看血糊糊的鼻子,她心裡不知怎麼有溜走的衝動。    
    "這回我好多了。"    
    祖母歎了口氣,也不管滿臉的小旗,一下子就坐了起來。但很快她又往後一倒,"唉喲唉喲"地叫了起來。    
    "怎麼啦?怎麼啦?!"小非狂亂地撲到祖母身上,想按住她亂抖的身子。突然,她的身軀僵硬了,在床上挺得像一把弓一樣,後又轟然塌下去。    
    "你要壓死我了。"她的聲音像快要窒息了一樣,"有一根針斷在我裡頭了。"    
    小非以為祖母要死了,就坐在板凳上哭了起來。她聽到舟子在外面叫她,但她一點也不想回答。舟子叫了一聲又一聲,還憤怒地用腳踢門。她不知用什麼方法撞開大門衝進來了。


中篇小說(三)第130節 地圖(6)

    舟子一進臥室就走向祖母,麻利地將那些大頭針一一抽出來扔到地上,那上面全都帶著血,小黃旗也被染紅了。做完這些後,她就用一塊白布將祖母的臉蓋上了。小非握住祖母的手,從那溫熱的手心小非感到祖母其實心裡是很平靜的。    
    "舟子真能幹。"祖母在白布下面說。    
    奇怪的是床單上並沒有染上大片血跡,會不會祖母已經自己復原了呢?小非想去揭那塊白布,舟子制止了她。    
    "這可是我的功勞。要不是有根鋼針斷在她裡頭,我也不會來幫你這個忙。"舟子得意洋洋地說。    
    "針斷在裡面會有生命危險嗎?"    
    "哪裡會呢?這是件大好事。"    
    "舟子真聰明。"白布下頭的嘴又說話了。    
    舟子告訴小非說,她已經找到蜜了,在一個巨大的蜂窩裡頭。不過她已經改了主意,不打算去獲取那些蜜了,她要將那些蜜當成一個秘密存在心裡,這樣更有意味。她每天都去看一看那個蜂窩,這樣做已經好幾天了。小非聽她矯揉造作地說出這些鬼話,不由得皺了皺眉。她隱隱地感到舟子說話越來越像她母親了,而且她母親是小非厭惡的那種人。    
    這時白布下面祖母的那張嘴又開口了。    
    "小非要好好向舟子學。我已經幫不了你什麼忙了。"    
    可是祖母這句話卻使舟子頓時沮喪起來。本來她已經在用水清洗那些鋼針,聽了這話之後她就一愣,將大頭針從盆裡撈出來,隨隨便便地扔在桌子上。她將濕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揩乾,坐在小凳上發起呆來。    
    看來祖母問題不大了,小非心裡也輕鬆起來。她將臥房裡的東西收拾好,又搬了張小登進來,同舟子並排坐下。    
    "我想起了錘子那個小流氓。"舟子說,"他竟敢找你借錢。"    
    "是啊--"小非誇張地拖長了聲音。    
    "我爹爹早就認識這個混蛋。"    
    "那是肯定的。"小非贊同地點頭。    
    "你們一家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舟子霍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提高八度,眼裡像要噴出火來一樣。突然她一轉身,"咚咚咚"地走到外頭去了。小非吃驚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性子真急啊。"祖母說。    
    她要小非幫她從櫃子裡拿頭套出來。小非打開櫃,拿了那只祖母早就準備好的黑布頭套,交到祖母手裡。祖母飛快地戴上了,小非沒來得及看清祖母的臉。    
    祖母戴上頭套之後就起來了,在屋裡走來走去的。似乎是,她看得見外面,別人卻看不見她的臉。小非想,原來她早就縫了這個黑頭套放在櫃子裡啊。現在她看起來一點痛苦都沒有了。她從桌上抓起那些五寸長的鋼針,找出漿湖和黃蠟紙,又做起小黃旗來。不知她打算如何樣將這些五寸長的鋼針插到地圖上去。    
    "有根針斷在我腦袋裡頭了。"祖母又提起這事。    
    小非幻想著那根針在祖母腦袋裡頭的情景,直想得自己的腦袋一陣陣跳痛。    
    自從祖母戴上黑頭套之後,小非就再也沒見過祖母的臉了。那黑頭套共有兩個,祖母還可以換洗。本來小非還以為她臉上傷勢嚴重,總得換換藥之類的。但偏偏祖母什麼藥都不塗,沒那回事一樣。不上藥,也絕對不取下頭套。有次她彎腰去拿東西,頭套滑落了一點,她"哎喲"一聲,用雙手護住了。大概這頭套就是她的治療手段吧。    
    祖母出門買東西也戴著它,還走得飛快。小非不放心,就遠遠地跟著她。她到鎮口買了豆腐和醬油,回家的路上碰見鄰居梅芳嫂,兩人又聊了一陣天才分手。小非覺得所有的人都對祖母改換形象的事毫無反應,好像祖母頭上從來就生著個黑頭套似的。不過她戴著那東西倒也真方便,刮起灰沙來眼都不用眨。    
    "我奶奶臉上有傷。"小非對舟子說。    
    "那倒不一定,你又沒看見。"    
    "可是你看見了呀,你幫她一根根拔出了那些長針。"    
    "她出了點血,這有什麼。那種針傷不了人的。"    
    小非開始相信舟子的話了。畢竟,祖母總不會故意將自己弄成重傷吧。她還要做飯呢,她還要打掃房間、上街買東西呢。但那麼多粗針扎進一個人的腦袋裡,還有一根斷在裡頭,又怎麼會一點事都沒有呢?    
    有一回,小非在油菜地裡看見了那個往祖母臉上插針的女人,她一閃就過去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從那個茅棚裡出來的。小非就趕到那棚子裡去看。    
    那桌子上赫然擺著一張手繪的地圖。小非仔細看了看,覺得很像家裡掛的那一張,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個紅圈。比祖母畫的那個圈更大、更顯著。小非用食指摸了摸那個圈,感到有點發燙。她剛剛用手掀起地圖,它就著火了,一會兒就成了一小撮灰燼。在桌子底下,小非又發現了那雙嬰兒的布鞋,上頭繡著綠花。    
    外面的油菜地裡,油菜已經結籽了。小非記起好久沒見過那男孩了。他的臉是不是被剛才那種火燒壞的呢?小非惆悵地想著往後的前途,然後又想男孩說的報仇的事。這些日子,她又用鉛筆畫了好多次地圖,卻再沒有成功過。即使她絞盡了腦汁也還是畫出那些拙劣的模仿。    
    棚子外有男人講話,小非走了出去。是舟子的父親,他蹲在地上,用雙手捧著頭,站在她旁邊的是舟子的叔叔。    
    "我幹了什麼?我什麼都幹不成!"他說著就用手捶著自己的腦袋。"那些人夜夜都來,可是根本不用呆在棚子裡。昨天他們還到我床上來了呢!我對他們說我會死,沒有人相信。就那麼擠呀推呀,吵鬧了一夜。為什麼?"    
    舟子的叔叔低聲細語地勸他。他說:    
    "大哥啊,你要心靜,心一靜問題就解決了。我們這個鎮子什麼沒遭遇過呢?還不是過來了!我自己夜裡也不能睡,來找的人太多了。唉,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我們都要慎重啊。睡覺前那些雞啊鴨啊的全關好,就會睡得安一些。你呀,不要那麼居功自傲吧,這個棚子是你搭的,但是它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他們人那麼多。這倒不是說你浪費了時間,你是做得很好的,以後還要多做。讓我們鼓起勇氣來面對困難,好嗎?"


中篇小說(三)第131節 地圖(7)

    他說到最後還揮了揮拳頭,小非聽了一陣肉麻。舟子的這個叔叔是一個陰陽怪氣的人,他長年在街頭賣泥鰍為生。小非一聽他的聲音就聯想到溜溜滑滑的泥鰍。但是他的話舟子的父親愛聽。葵叔的臉逐漸開朗,也不再捶腦袋了。後來他站起身,還伸了個懶腰,他說自己是"庸人自擾"。    
    "這就對了!!"舟子的叔叔拍了拍手。    
    他倆轉過身來,看見了小非。葵叔說:    
    "小非啊,你看見棚子裡的東西了吧,那都是那些人扔的,他們扔了就走了。這些人走家串戶,你奶奶把他們縱容壞了啊。"    
    葵叔又皺起了眉頭。小非趕緊離開他,免得惹他心場K圩擁氖迨逶諫硨笏擔?/p>    
    "這小丫頭一下就長大了,像她奶奶一樣愛鑽牛角尖,要是當年她父母把她帶走……"    
    小非很少想自己的父母,倒不是有什麼忌諱,而是不習慣。她從未見過父母,也沒人向她提醒她應該有父母,所以她只習慣將自己看作祖母的孩子。現在這個人無緣無故說起她父母,她心裡很厭惡。    
    這件事之後,小非變得沉默了好多。她不再隨便用筆畫地圖了,祖母的地圖掛在廳屋裡,她也不敢任意靠近。她將右手臂伸得長長的,小心地去撫摸那些圖標,她的指尖感應到圖標散出的溫熱。小非暗想,她可不願意被燒成錘子那副模樣。祖母后來又畫了許多小幅地圖,但這幅大的始終掛在牆上,並且又被插上了黃旗。小非懷疑它是那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繪製的。    
    鎮上傳說一種流言,說有一種女人隨時可以放火。比如她在街上遇見你,用手在你頭上摸一摸,你的頭髮就燒焦了。小非聽了之後就想起那張著火的地圖。接著她又忽發奇想:那中年女人總不會是自己的母親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粘在她腦袋裡了,拂都拂不掉。她感到那女人同祖母的確有默契,她們相互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思。而她小非,同祖母之間總是隔著什麼,像猜謎一樣,從小到大都這樣。但那女人不可能是她母親。她幹嗎要老是帶著那雙嬰兒的小鞋呢?    
    養蜂人後來給了小非一塊蜜。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理由。他將裝在寬口瓶裡的蜜交給她,還誇她"心細"。舟子得知這件事以後很不以為然,她說養蜂人的職業並不是養蜂,他的真正職業是做賊,養蜂只是個幌子。"這個養蜂人到底是誰呢?"她喃喃地自言自語。實際上,在她提出問題之前小非也一直在想這件事。最近出現在鎮上的這幾個人她和舟子都從來沒見過。不過老一輩的人倒不覺得他們面生,就好像這些人是久違了的遠親一樣。比如這個養蜂人吧,如果小非向祖母提起他,祖母一定是早就知道的,就像她知道男孩錘子一樣。鎮上的陌生人又增加了。昨天小非出門時有兩個破衣爛裳的女人向她兜售柿子,那些柿子的外表難看,像是被存放了很久的舊貨。但她們不洩氣,一個勁地誇這些"家鄉的柿子"的好處。她們的過分熱情讓小非生出很多疑竇。小非後來推不過,就勉強買了一個柿子。拿回家後,祖母看了一眼就要她扔到垃圾桶裡去了。"那是兩個真正的乞丐"。祖母說。小非想,她們明明是小販,祖母怎麼說是乞丐呢?    
    "小非啊,如果我不在了,你怎麼管理我這些地圖啊。"祖母憂慮重重地說。    
    "奶奶怎麼會不在呢?奶奶好好的嘛!"    
    但是蒙在黑布裡頭的奶奶沒有聽見小非的話,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是比較喜歡冒險的,因此喪命也說不定。這個家並不是我的,這是你的家呢,所有的東西都要留給你。有一天早上你從床上起來,會什麼全明白的。"    
    頂著個黑頭罩,她做起家務來還是麻利得很。有時小非懷疑,罩子裡面的那雙老眼已具備了穿透力,她只要呆在家裡,就可以看見鎮上發生的一切。她畫圖畫得越來越簡練,紙張也越來越小。那些繪出的地圖已不再是小非以前熟悉的風格了,圖紙上只有一些直線和用彩筆畫出的紅圈、藍圈和黑圈。如果不是祖母所畫,小非肯定不會認為這些是地圖。有一次祖母叫小非將桌上那張"梅縣"拿來,小非一看,"梅縣"已經成為了白紙上的三個黑點。這一來小非又想,也許隔著黑布,畫起圖來還是有所困難的吧。小非近幾天見過祖母繪圖的樣子。她不再將整個胖大的身軀伏在案板上工作了。現在她坐得筆直,將小張的繪圖紙拿在手裡,放到眼前(黑罩前),一遠一近地反覆移動,移了半天,才忽下決心,匆匆地在那張紙上畫下簡單的線條,畫完後就不理會了。小非雖然佩服祖母的瀟灑,卻怎麼也理解不了這些簡略圖。    
    "梅縣怎麼會成了這個樣子呢?"    
    "這樣你就可以打消去找它的念頭了。那男孩好久沒來了呢。"    
    "是啊,他該不會生病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事。"    
    "鎮上的生人多起來了。"    
    "嗯,慢慢地你就對他們熟悉起來了。這些人呆不了多久的。"    
    "奶奶,你怎麼什麼全知道啊。"    
    "不會吧。我還時不時的有外出探險的念頭呢。"    
    當祖母的聽覺偶爾變好時,祖孫倆就像這樣一問一答。    
    祖母連睡覺都戴著黑頭罩。小非相信她只有洗澡時才取下來。可是祖母坐在木盆裡洗澡時將門關得死死的,根本不讓小非進去。她洗完出來倒水時,已經換上了乾淨的黑頭罩。天這麼熱,她將臉罩在裡頭,卻一點汗都不出。小非也問過祖母為什麼不取下頭罩,祖母回答說因為她的臉已經破了,"沒法看"。還說,"這樣對誰都好。"    
    然而祖母出其不意地病倒了,她覺得自己要死了。前一天她還好好的,還說要去學養蜂的技術,夜裡忽然就腳痛,爬起來大喊大叫,要小非將屋裡的門窗關好。她沒起來吃早飯。到了中午,小非將兩個荷包蛋送到床前,她就將碗端到頭罩裡面悄無聲響地吃了。小非鬆了一口氣,想道,既然還能吃兩個蛋,就一時半時不會死。祖母不這樣看,她堅定地認為自己正在一點點死去。    
    "小非,你摸摸我的腳,是不是已經冰冷了啊?"    
    "小非,我的左手已經端不住碗了。要是兩隻手壞掉,我就不吃東西了。"    
    "小非,你想看我的臉吧?等我死了就可以看了。"    
    "小非,你今後來睡這張床好嗎?"    
    "小非,我已經不會大便了,大概是快了吧。"    
    她聽不見小非回答她,她只是說給小非聽。有時候小非不在房裡她也"小非小非"地說那些話。小非要操持家務,自然就不能老是陪著她,這又讓她感到無望。"倒不如悄悄死了,趁沒人時埋掉。"


中篇小說(三)第132節 地圖(8)

    一天下午,那個中年女人來了,提著空籃子,裡面沒有嬰兒鞋。她在臥室裡坐了一會兒,對祖母的黑頭罩大加讚賞。那人走了之後,祖母就說:    
    "這個人是舟子的媽媽吧?"    
    小非大聲地反駁,祖母聽到了,就點點頭同意了。    
    "反正這種女人都是那種類型的。剛才她偷偷地摸了我的腳,我沒法反抗,真是屈辱得要命。我要是動得了的話,就在這面牆上碰死了。小非啊,你可要好好地收藏我的地圖啊,有那麼一天它們都要見天日的,你得仔細!"    
    "我當然會的,奶奶。"    
    小非發了個誓,可是祖母沒聽見,她陷入回憶中去了。    
    小非汗流浹背在家中操勞,很少到外面去了。舟子也來過一回,舟子看了她的現狀,就建議她逃走。    
    "反正你奶奶的病好不了了。你想,那麼多的鋼針扎穿了她的腦袋,還有一根斷在裡頭了,她還怎麼恢復呢?她是自己尋死嘛。你把家裡的錢帶上,我同你一起跑。"    
    小非謝絕了舟子的好意。她倒不完全是為了祖母,因為她知道祖母是真的想死(她已經三天不吃不喝了)。她之所以要呆在家裡,大部分是為了那些地圖。昨天她將一幅圖拿到陽光下,她親眼見到那圖紙燒起來了,一眨眼就成了灰燼。最先著火的是圖紙上的幾個紅點。這幅地圖是祖母病倒的前幾天畫的。這情景使小非又興奮又躍躍欲試,她已經猜出了祖母話裡的某些意思。祖母打鼾之際,她就偷偷地將手伸進抽屜裡去摸那些圖紙,紙上的圖案讓她的掌心感到灼熱,她的心狂跳不已。可是她不敢再將圖紙拿出去了,她決心好好地保存這些東西。如果祖母真的死了,她只要摸一摸這些圖紙,祖母不就像在她身邊一樣嗎?這些日子,小非已經學會從悲哀之中尋求慰藉了。    
    小非六歲那年曾經問過祖母為什麼要每天畫地圖。她記得當時祖母閉上眼,顯出陶醉的表情,輕輕地說:    
    "因為快樂啊。那些地方,我再也不能去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小非發現了祖母的很多不凡之處。有時她甚至覺得,整個鎮上的人們的念頭全是跟祖母轉的。她聽到過許多人談論那些久遠的、飄渺的事物,那些事物同日常生活無關,但不知怎麼的,事物或人物所在的地點都已被祖母描繪過了。祖母從不向人展示她的地圖,然而從人們口裡蹦出來的那些地名卻都在祖母的地圖上看見過。是先有地圖還是先有那些地名呢?祖母堅持說先有地圖。"是我告訴他們一切的。"祖母自豪地說道。那麼祖母畫的是什麼地方呢?祖母說以後就會知道的。現在那些秘密似乎正在漸漸地浮到表面上來,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鎮上,他們都是從祖母的地圖上標出的某個小城裡來的,當然也許他們從前就時常來光顧這個鎮,只是沒人知道他們是哪裡來的罷了。祖母不出門,就知道什麼人到鎮上來了。或許,她是通過地圖上面的變化推測出來的吧。自從男孩錘子聲稱他是來這裡尋找仇人的之後,小非一直感到不安全。祖母卻不這樣。祖母既不躲避,也不是逆來順受,而是,怎麼說呢,默默地渴望某些事發生。小非不知道錘子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仇人,她心裡有點可憐他。她覺得,因為從前死裡逃生,他好像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他每時每刻都沒有著落,要是換了她,是不可能像他那樣坦然對待的。    
    在廚房幹活時,小非偶然聽到舟子的母親在同人談論自己。那女人說小非"雖然樣子長得並不伶俐,其實還是很有心計的。"同她說話的是修鎖匠。    
    "這樣一棟大房子,裡頭還有那麼多東西,她如何繼承得了呢?"修鎖匠傻里傻氣地問。    
    "這你就不要擔心了。"舟子的母親笑起來,"她會弄得井井有條,滴水不漏。我呀,上次同她說了兩句話就已經看出來,沒有她搞不清的事了。"    
    他倆刺耳的笑聲令小非十分憤怒。小非想,舟子應該逃跑才對。小非並不完全懂得他們話裡的意思,只是又一次感到身處危險。她從窗口望出去,看見油菜地盡頭的那個草棚已被拆除了。這是什麼兆頭呢?    
    "他們才不想在草棚裡呆呢,住到家裡來最合他們的心意!"女人在外頭說道。    
    祖母是遲早要死的了。葵叔已經來察看過幾次,他對小非說:    
    "她一完結,我就來幫你把她抬出去。鎮上還有好幾個人都願意幫忙:你奶奶人緣好啊。小非,你準備好了麼?"    
    小非懵裡懵懂地點了點頭。葵叔就大聲誇她"懂事",還拍著自己的胸脯說今後有事找他就是,決不會有問題。他說話時小非就奔過去關好祖母臥室的門,生怕她聽見了。可是他偏偏要嚷得滿屋子聽見。    
    祖母一點都不在乎葵叔的魯莽,只是叮囑小非"今後對這一家人多加防備"。她似乎還在頭罩下面笑了笑。雖然這麼久沒吃東西,她卻並沒有消瘦。她伸了伸肥胖的雙腿,讓自己睡得更舒服一點。從她的袍子裡掉下一點東西,小非撿起來一看,是一雙嬰兒鞋,同那個陌生女人籃子裡的嬰兒鞋一模一樣。小非清楚地記得那女人離開祖母時將鞋子帶走了的,現在怎麼會在祖母身上呢?還是祖母自己也有一雙嬰兒鞋?這鞋是用上等的緞子做的鞋面,上面繡著綠花。小非盯著那綠花看了一會兒,耳邊就響起蜜蜂的聲音。她連忙將鞋收進櫃裡,打算以後再來看。    
    "這是誰的鞋?!"小非衝著祖母喊道。    
    "我的。"祖母說,"你看那時我的腳多麼小。"    
    小非回憶起祖母每天勞碌的生活,不由得又心酸起來。她想,祖母成天操勞,過著一種緊張的生活,從來沒有享過福,也許是她錯誤地估計了什麼事,現在要挽回也來不及了吧。她這樣想的時候,就隱隱地聽到祖母在頭罩裡頭發出冷笑。再一聽,又什麼聲音也沒有。小非不由得紅了臉。    
    小非在屋子裡的各個房間裡轉來轉去的。她沒有聞到死人的味兒,一點都沒有。但是祖母已經幾乎不能動彈了。有時候,小非懷疑已是最後關頭了,就去揭那頭罩,但頭罩不知什麼時候被祖母緊緊地拴在脖子上了,根本揭不下來。    
    小非就去問舟子的父親。葵叔眼睛閃亮著,對小非說:    
    "還早呢,小非。你怎麼這麼心急啊。"    
    這讓她心裡像吃了髒東西一樣噁心。她才不是盼祖母死呢,她只是害怕自己疏忽。為什麼沒人理解呢?舟子已經躲起來了,她見不到她,所以也沒人求助。祖母要她防備這一家人,是因為料到了她只會去找他們幫忙吧。小非又想起了獨立自主的事。    
    "從今以後就要獨立自主!"她大聲對自己說。    
    風在小鎮上吹著,風始終在說:"梅縣、梅縣……"小非都聽見了。這個鎮是祖母的鎮,祖母將要長眠於此。而她小非,是祖母的繼承人,她要住在這房子裡。這房子的牆是花崗岩砌的,幾百年都不會倒。


短篇小說(一)第133節 山上的小屋

    在我家屋後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來的小屋。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屜。當我不清理抽屜的時候,我坐在圍椅裡,把雙手平放在膝頭上,聽見呼嘯聲。是北風在兇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頂,狼的嗥叫在山谷裡迴盪。    
    "抽屜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媽媽說,朝我做出一個虛偽的笑容。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著一口氣說下去,"月光下,有那麼多的小偷在我們這棟房子周圍徘徊。我打開燈,看見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數不清的洞眼。隔壁房裡,你和父親的鼾聲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櫃裡跳躍起來。我蹬了一腳床板,側轉腫大的頭,聽見那個被反鎖在小屋裡的人暴怒地撞著木板門,聲音一直持續到天亮。"    
    "每次你來我房裡找東西,總把我嚇得直哆嗦。"媽媽小心翼翼地盯著我,向門邊退去,我看見她一邊臉上的肉在可笑地驚跳。    
    有一天,我決定到山上去看個究竟。風一停我就上山,我爬了好久,太陽刺得我頭昏眼花,每一塊石子都閃動著白色的小火苗。我咳著嗽,在山上輾轉。我眉毛上冒出的鹽汗滴到眼珠裡,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我回家時在房門外站了一會,看見鏡子裡那個人鞋上沾滿了濕泥巴,眼圈周圍浮著兩大團紫暈。    
    "這是一種病。"聽見家人們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竊笑。    
    等我的眼睛適應了屋內的黑暗時,他們已經躲起來了--他們一邊笑一邊躲。我發現他們趁我不在的時候把我的抽屜翻得亂七八糟,幾隻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們很清楚那是我心愛的東西。    
    "他們幫你重新清理了抽屜,你不在的時候。"小妹告訴我,目光直勾勾的,左邊的那隻眼變成了綠色。    
    "我聽見了狼嗥,"我故意嚇唬她,"狼群在外面繞著房子奔來奔去,還把頭從門縫裡擠進來,天一黑就有這些事。你在睡夢中那麼害怕,腳心直出冷汗。這屋裡的人睡著了腳心都出冷汗。你看看被子有多麼潮就知道了。"    
    我心裡很亂,因為抽屜裡的一些東西遺失了。母親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垂著眼。但是她正惡狠狠地盯著我的後腦勺,我感覺得出來。每次她盯著我的後腦勺,我頭皮上被她盯的那塊地方就發麻,而且腫起來。我知道他們把我的一盒圍棋埋在後面的水井邊上了,他們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每次都被我在半夜裡挖了出來。我挖的時候,他們打開燈,從窗口探出頭來。他們對於我的反抗不動聲色。    
    吃飯的時候我對他們說:"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他們全都埋著頭稀里呼嚕地喝湯,大概誰也沒聽到我的話。    
    "許多大老鼠在風中狂奔。"我提高了嗓子,放下筷子,"山上的砂石轟隆隆地朝我們屋後的牆倒下來,你們全嚇得腳心直出冷汗,你們記不記得?只要看一看被子就知道。天一晴,你們就曬被子,外面的繩子上總被你們曬滿了被子。"    
    父親用一隻眼迅速地盯了我一下,我感覺到那是一隻熟悉的狼眼。我恍然大悟。原來父親每天夜裡變為狼群中的一隻,繞著這棟房子奔跑,發出淒厲的嗥叫。    
    "到處都是白色在晃動,"我用一隻手僮Λ蓋椎募繽芬』巫牛?所有的東西都那麼扎眼,搞得眼淚直流。你什麼印象也得不到。但是我一回到屋裡,坐在圍椅裡面,把雙手平放在膝頭上,就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杉木皮搭成的屋頂。那形象隔得十分近,你一定也看到過,實際上,我們家裡的人全看到過。的確有一個人蹲在那裡面,他的眼眶下也有兩大團紫暈,那是熬夜的結果。"    
    "每次你在井邊挖得那塊麻石響,我和你媽就被懸到了半空,我們簌簌發抖,用赤腳蹬來蹬去,踩不到地面。"父親避開我的目光,把臉向窗口轉過去。窗玻璃上沾著密密麻麻的蠅屎。"那井底,有我掉下的一把剪刀。我在夢裡暗暗下定決心,要把它打撈上來。一醒來,我總發現自己搞錯了,原來並不曾掉下什麼剪刀,你母親斷言我是搞錯了。我不死心,下一次又記起它。我躺著,會忽然覺得很遺憾,因為剪刀沉在井底生銹,我為什麼不去打撈。我為這件事苦惱了幾十年,臉上的皺紋如刀刻的一般。終於有一回,我到了井邊,試著放下吊桶去,繩子又重又滑,我的手一軟,木桶發出轟隆一聲巨響,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裡,朝鏡子裡一瞥,左邊的鬢髮全白了。"    
    "北風真兇,"我縮頭縮腦,臉上紫一塊藍一塊,"我的胃裡面結出了小小的冰塊。我坐在圍椅裡的時候,聽見它們丁丁噹噹響個不停。"    
    我一直想把抽屜清理好,但媽媽老在暗中與我作對。她在隔壁房裡走來走去,弄得"踏踏"作響,使我胡思亂想。我想忘記那腳步,於是打開一副撲克,口中念著:"一二三四五……"腳步卻忽然停下了,母親從門邊伸進來墨綠色的小臉,嗡嗡地說話:"我做了一個很下流的夢,到現在背上還流冷汗。"    
    "還有腳板心,"我補充說,"大家的腳板心都出冷汗。昨天你又曬了被子。這種事,很平常。"    
    小妹偷偷跑來告訴我,母親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斷我的胳膊,因為我開關抽屜的聲音使她發狂,她一聽到那聲音就痛苦得將腦袋浸在冷水裡,直泡得患上重傷風。    
    "這樣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遠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長出紅色的小疹子來。"比如說父親吧,我聽他說那把剪刀,怕說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麼事,都是由來已久的。"    
    我在抽屜側面打上油,輕輕地開關,做到毫無聲響。我這樣試驗了好多天,隔壁的腳步沒響,她被我蒙蔽了。可見許多事都是可以矇混過去的,只要你稍微小心一點兒。我很興奮,起勁地幹起通宵來,抽屜眼看就要清理乾淨一點兒,但是燈泡忽然壞了,母親在隔壁房裡冷笑。    
    "被你房裡的光亮刺激著,我的血管裡發出怦怦的響聲,像是在打鼓。你看看這裡,"她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那裡爬著一條圓鼓鼓的蚯蚓。"我倒寧願是壞血症。整天有東西在體內搗鼓,這裡那裡弄得響,這滋味,你沒嘗過。為了這樣的毛病,你父親動過自殺的念頭。"她伸出一隻胖手搭在我的肩上,那隻手像被冰鎮過一樣冷,不停地滴下水來。    
    有一個人在井邊搗鬼。我聽見他反覆不停地將吊桶放下去,在井壁上碰出轟隆隆的響聲。天明的時候,他咚地一聲扔下木桶,跑掉了。我打開隔壁的房門,看見父親正在昏睡,一隻暴出青筋的手難受地摳緊了床沿,在夢中發出慘烈的呻吟。母親披頭散髮,手持一把笤帚在地上撲來撲去。她告訴我,在天明的那一瞬間,一大群天牛從窗口飛進來,撞在牆上,落得滿地皆是。她起床來收拾,把腳伸進拖鞋,腳趾被藏在拖鞋裡的天牛咬了一口,整條腿腫得像根鉛柱。    
    "他,"母親指了指昏睡的父親,"夢見被咬的是他自己呢。"    
    "在山上的小屋裡,也有一個人正在呻吟。黑風裡夾帶著一些山葡萄的葉子。"    
    "你聽到了沒有?"母親在半明半暗裡將耳朵聚精會神地貼在地板上,"這些個東西,在地板上摔得痛昏了過去。它們是在天明那一瞬間闖進來的。"    
    那一天,我的確又上了山,我記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籐椅裡,把雙手平放在膝頭上,然後我打開門,走進白光裡面去。我爬上山,滿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沒有山葡萄,也沒有小屋。


短篇小說(一)第134節 公牛

    那天外面雨的。風刮著,老桑樹上的桑葚"嚓嚓嚓"地落到瓦縫裡。我從牆上的大鏡子裡看見窗口閃過一道紫光。那是一頭公牛的背,那傢伙緩慢地移過去了。我奔到窗口,探出頭去。    
    "我們倆真是天生的一對。"老關在背後乾巴巴地漱著喉嚨,彷彿那裡頭塞了一把麻。    
    "那些玫瑰的根全被雨水泡爛了。"我縮回頭來,失魂落魄地告訴他,"花瓣變得真慘白。夜裡,你有沒有發現這屋裡漲起水來?我的頭一定在雨水裡泡過一夜了,你看,到現在髮根還往外滲水呢。"    
    "我要刷牙去了,昨夜的餅乾渣塞在牙縫裡真難受。我發誓……"老關輕輕巧巧地繞過我向廚房走去。聽見他在"撲--撲……"地噴響著自來水。    
    下午它又來了。我正坐在窗前吃飯,板壁縫裡忽然閃出那道熟悉的紫光,一隻牛角伸進來了。原來它把板壁捅了一個洞。我又探出頭去,看見了它渾圓的屁股。它正離開,它緩慢地移動,踩得煤渣在它腳底苦苦地呻吟。有一大群長腿花蚊在桌子底下襲擊我赤裸的雙腿,是很熱鬧的聚餐。"剛才我發過誓了,"老關像貓一樣從內房溜出來,身上披著那件千瘡百孔的薑黃色毛衣,"以後決不再在半夜吃餅乾。我的板牙上有四個小蛀洞,兩個已經通到牙根。你總害怕蚊子,把腳跺得那麼嚇人,房子像要垮下來似的,那是由於你心裡太躁……"    
    "我看見了一點東西,"我用不確切的語氣告訴他,"一種奇怪的紫色,那發生在多少年以前。你記不記得那件事?那扇玻璃門上爬滿了蒼蠅,從門洞裡伸出頭來。樹葉在頭頂'嘩啦啦'地響,氨的臭氣熏得人發昏。"    
    "你看,"他朝著我齜出他的黑牙,"這裡面就像一些田鼠洞。"    
    我們的床緊緊地靠著板壁安放。當我要睡的時候,那只角就從洞眼裡捅進來。我伸出一隻赤裸的手臂想要撫摸它,卻觸到老關冰涼堅硬的後腦勺,他的後腦勺皺縮起來。    
    "你睡覺這麼不安分。"他說,"一通夜,田鼠都在我的牙間竄來竄去的,簡直發了瘋。你聽見沒有?我忍不住又吃了兩片餅乾,這一來全完了。我怎麼就忍不住……"    
    "那個東西整日整夜繞著我們的房子轉悠,你就一次也沒看見?"    
    "有人勸我拔牙,說那樣就萬事大吉。我考慮了不少時候,總放心不下。我一想到拔了牙之後,再沒有什麼東西在口裡竄來竄去,心裡就'怦怦'直跳。這樣看起來還是忍一忍為好。"    
    黃昏時分,有哽哽咽咽的二胡聲從山坡那邊傳來。窗玻璃上晃動著橘黃色的光斑,那光斑刺痛我的眼睛。有人在門上"崩崩崩"地敲了三下。很輕,很遲疑的三下。也許只是我的幻覺。我推開門,看見它圓渾的屁股。它已經過去了,它的背影嵌著一道紫黑的寬邊。    
    "在我們從前的小屋外面,長著一株大苦楝樹,風一吹,枯死的苦楝子'噠噠'落地。"老關難受地齜著齲牙說夢話。他已經兩夜沒吃餅乾,他不吃餅乾就要說夢話,"在樹底下,長年累月晾著一床白被單,那是用來包裹媽媽的屍體用的。後來,果然用上了它。"    
    "有一天,"我也不知不覺地說起來,"我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白髮蒼蒼,眼角流著綠色的眼屎。我出門去買一瓶墨水,想寫信給從前的一個朋友。外面刮著南風,風裡影影綽綽的有許多小孩鑽來鑽去。我扶著馬路邊的磚牆往前移動,那條路溜溜滑滑,灰沙迷濛著我的眼,我沒法看清那些門牌號碼……"    
    "樹下長著一層瘠薄的地薺,小花兒開得那麼淒苦。有人曾挖開地薺,在那土裡翻尋過什麼。"    
    "我的腿是被蚊子弄殘廢的。那年秋天蚊子特別狠,一隻大的在腿彎裡猛咬了一口,腿子就再也直不起來了。那以前我總打算去買'敵敵畏'。"    
    我們說了一通夜。早晨,舌尖長起了黃豆大的血泡。太陽照在我們的屁股上,熱烘烘的。    
    它又來了,它把板壁弄得"通通"直響。我打開門,一道耀眼的紫光逼使我閉上了眼。    
    "它過去了。"我悵然地垂下雙手。"它要永遠繞著我們轉悠下去。我的腋下正流著冷汗。"    
    "一颳風,我就生出許許多多傷感的想法。比如昨天,我忽然想到將拔掉的牙浸泡在玻璃罐裡保存起來。我仔細地觀察那上面的蛀洞,心裡想起一些往事。當時你正在照鏡子。你時時刻刻總在照鏡子,那麼關心自己的容貌,真使人覺得十分驚訝。"    
    從昨天起,它就不再來了。昨天,我在窗口站了一整天,用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對著窗玻璃不斷地梳我那一頭乾枯的短髮。在窗玻璃上,看見我的頭髮大束大束地脫落在梳齒間。    
    風把屋頂上的瓦掀去了好幾塊,我們屋裡到處都在"嘀嘀嗒嗒"地漏雨。我和老關躲在床上,床頂遮著一大塊油布,那上面灣著一大灘雨水。老關瑟縮在床角,心事重重地挖著鼻孔,用板牙磨出一種怪異的響聲。    
    "從昨天起,它就不來了。"我告訴他,"那是一些很久遠的事情,和落在瓦縫裡的桑葚有關的事。有一條響尾蛇掛在樹丫上……我只要看見紫色,週身的血液就要沸騰起來。剛才我咬破了舌尖上的一個血泡,滿嘴腥味。"    
    "這屋裡要是真的漲起水來該怎麼得了,床底下的玻璃罐會不會被沖走,裡面一共浸泡著六顆牙。"    
    "外面的玫瑰被雨打得匍匐在地,你總該聽見了吧?一個人從玫瑰園穿過,用馬靴在中間踩出很深的腳印。它第一回來這裡那一天,我從鏡子裡看見你打算把砒霜往牙縫裡塞,為什麼?"    
    "我想毒一毒那些田鼠,它們太囂張了。原來你照鏡子就為這個?多少年來,我一直與它們搏鬥,醫生說我有超人的毅力。"    
    他的嘴唇變得烏黑,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他晃了兩下,皮膚立刻皺縮得如八十歲老人。我伸出手去在他前額上一探,那堅硬的額發扎痛了我的手指。他再次朝我齜出他的齲牙,做出很滑稽的威脅神態。    
    我走到窗口,忽然看見了那個五月的日子。他攙著我的母親走進來,滿身汗味兒,一邊肩膀上停著一隻虎紋蜻蜓。"我帶來了田野的氣息。"他露著雪白的門牙愣頭愣腦地告訴我,"牙醫說我有蟲牙的症狀,真是豈有此理。"他一直服用安眠片。有一次,他把一瓶安眠片放在桌上,被我母親吃下去,從此長眠不醒。"老婆子對西藥丸子有種不正常的嗜好。"他對法醫說。    
    從鏡子裡面可以看得很遠。在那裡,有龐大的動物的身軀倒在水裡,"啪嗒啪嗒"地作垂死的掙扎,鼻子裡噴出濃黑的煙霧,喉嚨裡湧出鮮紅的血漿。    
    我驚駭地回過頭來,看見他高舉著大錘,向那面鏡子砸去。


短篇小說(一)第135節 霧

    自從降霧以來,周圍的東西就都長出了很長的絨毛,而且不停地跳躍。我整天大睜著雙眼,想要看清一點什麼,眼睛因此痛得要命。到處都是這該死的霧,連臥房裡都充滿了。它們像濃煙一樣湧進來。從早到晚佔據著空間,把牆壁弄得濕漉漉的。白天還勉強能忍受,尤其難受的是夜間。棉被吸飽了水分,變得沉甸甸硬邦邦的,而且發出一種"吱吱"的叫聲,用手一探進去冷得直哆嗦。家裡的人一齊湧向儲藏室,那裡面堆滿了濕津津的麻袋。角落裡放著一個電爐子,烤得熱氣騰騰的。媽媽一進去就把門反鎖了,大家擠在一處流汗,一直流到早上。    
    "我對黃顏色酷愛得要命,它們使我食慾大增。"父親的頸脖浮在半空中說起話來,那上頭有一個巨大的喉結上下移動,喉結上長著一撮黑毛。聽見他的髖關節"啪噠"一響,瘦屁股一扭一扭地消失在霧中。    
    我們家裡共有五口人,每天都在一處吃飯,看電視,我們是和睦的一家。那天早上我打開門,看見太陽變成了淡藍色,被裹在很長的絨毛中,原來夜裡降了空前的大霧。家人們忽然都失去了原形,變為一些捉摸不定的影子,而且每個人都變得很急躁、古怪,甚至輕佻起來。例如媽媽,從降霧的第二天起就宣佈出走。原因據她說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生理痛苦。母親出走後,父親的腿變成了兩根木棍,從早到晚在水泥地上搗出"篤、篤、篤"的響聲,他還用口哨吹那種流行歌曲呢。兩個哥哥發了狂,他們翻箱倒櫃,鑽進床底,公開飼養起老鼠來。他們故作神秘,生怕別人知道他們的勾當,所以把我看成眼中釘,一齊向我怒吼,嚇得我只好躲進衣櫃。衣櫃裡面很悶熱,樟腦丸的氣味真難受,聽見他們在外面狂呼亂叫,打碎了許多玻璃。我可憐這兩兄弟,他們患有嚴重的軟骨病,二十多歲了還不能走路。為了防止他們闖禍,父親總用一根繩子將兄弟倆捆在一起,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他的腰上,將他們在地上拖來拖去的。現在他們一反常態,變得如此囂張,然而心底裡仍是怕得不得了,他們打碎玻璃是為了使自己心裡踏實。    
    我一直在尋找母親,我知道她並沒有真的出走,她一定就躲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因為每天夜裡,當我們在儲藏室流汗的時候,總聽到有一個人衝進房內,將剩飯一掃而空。那一回,我揉著吃得太飽的肚皮,拖著濕淋淋的兩腳挪到屋門口,看見葡萄籐上吊著一隻褪了色的蝴蝶結子,如一隻灰老鼠。"那是你當小姑娘時她幫你紮在頭髮上的,傷感的往事呵。"爸爸眨著一隻眼,"篤篤"地用木腳戳著牆說。太陽被空中的水蒸氣融化了,變得像一彎新月。有人匆匆地從葡萄籐下面穿過,踩塌了土砌的階級。    
    "媽媽?"我抓到一隻滲水的衣袖。    
    "找一隻蛋。我餵過兩隻白母雞,它們到處下野蛋。我忽然明白過來,我是在林子裡迷失方向的。那裡有一塊懸崖,山洪馬上要下來了。"她甩脫了我,茫然地划動著兩隻胳膊,一路響起匆匆的腳步。    
    母親衣裳裡面的肢體是軟綿綿的,似有似無的。誰知道呢,或許衣裳裡面竟是空無所有?或許我抓住的並不是她的衣裳?她所說的,全是我忘卻了的事,她已經二十年不喂雞了,幹嗎還要耿耿於懷?    
    衣裳裡面肯定不是媽媽,我記得媽媽是一個很重的胖子,老在夜間流油汗。要不是流掉那些油,她真不知怎麼個下場。    
    "你的母親,"父親邊吹口哨邊說,"在山那邊挖蚯蚓呢!這是她的狂想症發作了。她患這病已有二十多年,結婚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對我隱瞞著。等這霧收起來,我計劃出去旅行一次,幹出一番大事業來。我腦子裡有許多賺大錢的想法,它們像小雞一樣喳喳,長久下去,說不定裡頭真的會長出小雞來。"    
    他彎著腰,在門背後蹲下去又站起,蹲下去又站起,看不清他的頭部。    
    "爸爸?"    
    "我在干搜集銅器的勾當,這也是我多年的心願,說不定一個新的起點就由此開始。你們?哼。多少次,我被你們嘲笑得無地自容,躲在廁所暗暗哭泣。這種情況已經有幾十年了,只要我暗示一下我的才能和規劃,你們就要歇斯底里大發作,你們這些偽君子。"    
    母親跌倒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兩眼像瓷器一樣骨碌轉動。我跑過去扶起她輕飄瘦小的軀體,看著她的臉部漸漸泛藍。    
    "在崖洞邊上,我找到了一個蛋,你看。"我吃驚地看著她朝我伸出空無所有的細爪,喉嚨一陣陣發緊。"我追那些一閃一閃的白影子,累得胸膛都破碎了。"    
    "這霧,把我的眼睛完全弄壞了,我看不見你。"    
    "在那邊的樹林子裡,有一些人影,你就不能感覺到這個?"    
    "我怎麼能感覺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眼全給毀壞了。"我賭氣地將胳膊從她腋窩下抽回,那地方像雞翅底下一樣溫暖。一剎那間,她的一根肋骨"喀嚓"一聲斷裂了。    
    "那不過是一根肋骨。"她的藍臉皺了皺,消失在樹那邊。    
    父親終於動身了。他在房裡釘了一個通宵,到清晨釘成一個巨大的木箱。他想用棕繩把木箱捆起來,橫捆豎捆總捆不好。他氣極了,用鐵錘將木箱砸爛,高聲嚷嚷:"我的旅行袋放在什麼地方啦?啊,賊!敗家子!我忍受了四十五年了……還我的旅行袋!"他追趕著哥哥,衝到外面,再也沒回來。後來哥哥告訴我,父親並沒有去旅行,他就住在離家不遠的一個破廟裡,靠撿爛紙為生。他很得意,整天用一根銅管吹出刺耳的聲音,還對一些女人吹噓,說他是個單身漢。太輕浮了。哥哥憤憤地結束他的話,一面將一隻表藏到懷裡。那只表是母親的,他打算將它賣到舊貨店去,然後買酒到廟裡去喝。他在外面揚言說他打算終生伴隨親愛的爸爸。    
    早晨,我被烏鴉的噪聲鬧醒,看見母親順著牆根在找什麼。她伏在地上,蠟黃的臉幾乎觸到了泥土。她正在苦苦地辨認,兩隻堅硬的眼球輕輕地擦響著眼眶。    
    "白母雞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這裡聞一種氣味,它們發生在泥土裡面。整整一早晨我都在幹這件事。要不是這些霧……玉蘭花的每一個瓣兒裡……還有那些胖胖的地蠶。早上一醒來,我就發現那個蛋不見了,就是我拿給你看的那個。那是真的,是不是?我是在老槐樹邊上的灌木叢裡撿到的。我記得一共是三隻白母雞,一隻頸上有麻點,很細的一圈,幾乎看不出來;還有兩隻是純白的。"    
    "你的父親,"她又說,"是一件外套。那個時候,他穿著外套來到我們家,就是睡覺也不脫下。一天夜裡,我鼓足勇氣伸出手在那件外套上一摸,發現裡面什麼也沒有。直到多年之後我才弄清事情的真相。"    
    我決計告訴她手錶的事,我費力地述說,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不能把我要講的事講清,哪怕一點點。我的話一吐出來就凝成一些稀糊糊,粘巴在衣襟上面。我不斷地用些疑問號,驚歎號,想要誇大其詞。但是一切全完了,母親已經睡著了。當我猛烈地搖撼她的雙肩,氣勢洶洶地問"你明白了嗎?"的時候,她的藍臉上爬滿了黑蟲子。    
    一個灰白的半圓在門邊飄蕩,探頭探腦,那是一團更濃的霧。


短篇小說(一)第136節 飼養毒蛇的小孩(1)

    砂原的長相很平常,找不出什麼特點,不說話的時候,幾乎是空空洞洞的一張臉,當然和死人還是有點區別。    
    "一直乖乖的,"砂原的母親對我訴說,"壞就壞在不該出門,要是一直呆在家裡,什麼問題也不會有。六歲那年就有了這個問題。當時我和他爸一不防備,他溜了出去,我們找了好久,最後發現他在公園裡的月季花叢中睡覺,仰著身子,四肢攤得很開,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事後他告訴我們,他看見的不是月季花,而是很多蛇頭,還說連蛇的骨骼都看得清清楚楚,因為一條蛇咬了他一口,他就倒下睡覺了。說老實話,砂原那時還從未見過真蛇,只在電視裡看到過,我和他爸嚇壞了,加倍留心著不讓他出門。"    
    我們談話的時候,砂原就坐在屋裡,一動不動地將臉對著一扇貼了木紋紙的櫃門,我很詫異,不住地往他那邊探頭。    
    "用不著擔心,他早就聽不到了,想要不聽就不聽。後來有一個醫生勸我們帶孩子到風景優美的地方去,並讓他多與人交往,說會有些改善。我們去了海邊。砂原白天常和海邊的野孩子一起玩耍,不過他很容易疲倦。我們一直注意觀察他,這孩子就是讓人放心不下。他只要一累,就隨便倒在什麼地方睡覺了。他過於隨便,晚上洗腳時也可以一邊洗一邊睡,我們認為他在洗腳,實際上那只是一種機械動作,他的大腦早就休息了。我們到海邊的第三天,一個漁民的孩子舉著血淋淋的中指跑進屋來,說是砂原咬的。事後我們追問他,他恍恍惚惚地笑著,告訴我們那是一條蛇的頭,他不咬它的話,那傢伙就會來咬他了。我們在海邊住了一個月,優美的風景並沒有在他身上產生良好的影響,那一年砂原九歲。此後我們年年旅行,去沙漠,去湖泊,去大森林,大草原,砂原無動於衷,他坐在火車車廂裡就像坐在家裡一樣,既不向窗外觀望,也不與別人交談,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旅行。當然,我和他爸都知道,這孩子從小就過於隨便,對周圍的事漠不關心,或者說有點冷淡,怎麼說呢,他缺乏一種對新鮮事物的敏感性。    
    "是前年的事了,我們發現他右手臂上傷痕纍纍,逼問之下,他領我們走出去,到了一個防空洞裡,裡面墨墨黑黑的,他打著手電蹲下去,我們看見一個紙箱子裡裝著一窩小花蛇。他爸膽戰心驚地問他哪裡來的,他說:'這裡一條那裡一條捉來的唄。'真奇怪,他不是整天和我們在一起嗎?我們一直精心照看著他的呀!'並不總和你們在一起的,那只是表面現象罷了。'他又用那種隨隨便便的口氣說話了。他爸把他哄走以後,我就找了一把鋤頭,一頓亂砍將那些小毒蛇消滅了。回來之後,我們通宵達旦地守夜,防止他溜出去,不過兩天之後,他手臂上又出現了新鮮的傷痕,一律是那種兩點紅紅的齒印。他還對我們說:'你們這是何苦呢,累成這樣,你們就是不明白,我只不過是表面上和你們在一起。我坐在這裡什麼地方不能去?蛇很多,它們常迷路,我這裡一條那裡一條把它們聚攏來,免得它們孤單。當然你們是看不見的,昨天我就在那邊的書櫃下找到一條,我只要找就能找到。小的時候我怕它們,還咬過一條蛇的頭,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他就是這樣跟我們說話。"    
    那一天,砂原背對我們坐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腦袋。我們走過去,砂原母親扳過他的肩頭使他面向我們,他臉上的表情是很隨和的。我就謹慎地選擇字眼問他坐在這裡想什麼?不寂寞嗎?    
    "聽。"他簡短地回答我的問題。    
    "聽見了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很安靜。不過一到晚上九點情況就不同了。"    
    "你就這樣撇下我們,我們還怎麼活?"砂原母親又開始嘮叨。    
    "談不上什麼拋棄,"砂原和藹地說,"我生來就是捉蛇的。"    
    我開始勸阻砂原的母親不要管兒子的事,依我看,他的兒子雖有點怪氣,但天生傑出,說不定會幹出什麼大事來呢。    
    "我們不稀罕他幹什麼大事業,"砂原的母親說,"我和他爸爸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兒子卻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飼養毒蛇,這太嚇人了,他到底想幹什麼?這不就和我生了一條毒蛇一樣可怕嗎?我們一直放心不下,被他拖得形容枯槁,最可怕的是他現在根本不出門就可以幹出奇怪的事情來,他總能達到目的。"    
    有一天,我碰見砂原的母親從防空洞出來,滿臉憔悴,手持一把鋤頭,一問,才知道她又消滅了一窩小蛇,共八條。她的頭髮快要脫光,步履老態龍鍾。在她的身後,跟著砂原的父親,一隻眼眨個不停的老人。砂原是最後出來的,彎著背,臉上的表情很隨和,見了我點點頭,說起話來:"我特意製造了這個殺戮的場面,可以說有點壯觀的意味,八條生命毀於一旦。對於它們來說,並不見得就有什麼了不得的恐怖,使我詫異的是拿鋤頭的手為何如此的自信。"    
    我就問他是不是他帶他雙親到防空洞裡去的,他說正是這樣,他們一說要去,他立刻就帶他們去了,他總是對父母的行為有種好奇心。他說這話時,他母親瞪著遠處的空中,眼神茫茫然然,父親則總在說著同一句話:"一個人要是太偏激,就會給生存造成許多困難,美麗的風景可以使人眼界大開。"    
    我發現這三個人裡面最為垂頭喪氣的是擔任劊子手的母親,砂原總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老樣子。剎那間我恍然大悟,這三個人之間有種微妙的關係,一種奇特的牽制。這件事就是一個確證。本來,他完全用不著帶父母去防空洞,他可以帶他們去別的什麼地方,但這僅僅是由於他性格隨和嗎?


短篇小說(一)第137節 飼養毒蛇的小孩(2)

    我回憶起砂原嬰兒時代的事。毫無疑問,他是一個異常靈敏的嬰兒,臉部的表情十分豐富。砂原的母親非常自豪,卻又有點惴惴不安,她曾悄悄告訴我,這孩子十分容易疲倦,尤其不能聽人談話,只要誰對他說話,他的眼皮就耷拉下來,再過一會兒就呼呼入睡,"簡直像棵含羞草,可他並不害羞。"後來一直到五歲,他都保留了這種習慣,再往後他就學會控制自己了,但那也只是一種禮貌。別人對他說話,稍一多說幾句,他就哈欠連天,如果再說下去,他就自顧自地睡著了。那時候,他對旅行的生活並不厭惡,反而有點喜歡,因為用不著聽別人談話。當父母去欣賞大自然的風景時,他就獨自坐下,傾聽小動物弄出的騷響。他總是可以準確無誤地指出田鼠在什麼地方打洞,金環蛇在什麼地方潛行,也許一生下來,他就在練他那種特殊的聽覺,人說話的聲音是被排除在這種聽覺之外的。鍛煉到如今,他已經可以通過意念的萌動來達到某種行動的目的了。從表面看,他是一個性情柔順的孩子,這種孩子最容易讓人失去戒備心理,被咬的漁民的孩子就是在這種狀況下受到傷害的,現在又輪到他的父母了。他究竟怎麼看待周圍的人和物,實在是個深奧的謎,比如他似乎憐憫小蛇,卻又唆使父母進行殺戮,這一類的事是很難想通的。不能說美麗的風景對他就不起作用,或許正是美麗的風景孕育了他這種性情,各人對風景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這麼說,父母的苦心只是起到了與他們的期望相反的作用。    
    忽有一天,砂原不再面壁沉思了,對父母的態度也由隨和轉為親切起來。我去的時候,總看見他們一家三口很和諧的樣子,砂原的母親臉上也有了笑容,在過去十幾年裡,這老婦人完全被他的兒子拖垮了,而現在,她臉上的皺紋似乎正在舒展開來,她高興地對我說:"砂原這孩子正在懂事起來,想想看,為了他,我殺了多少條毒蛇!"她說這話的時候,砂原笑瞇瞇地坐在一旁附和著。    
    我不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我隱約地感到砂原的笑容有些虛偽。雖然他現在不再養毒蛇,誰知道他又會搞出什麼新的名堂來呢?我決心和他好好談一下。    
    "我用不著找地方養蛇了,"砂原回答說,"它們就在我的肚子裡,當然不是時刻呆在裡面,我想要它們呆它們就來,尤其那條小花蛇是我心愛的。"    
    我凝視著他日漸消瘦的身體,問他是否他母親知道這些事?他說用不著告訴母親,因為小蛇根本不佔空間,如果他不說,就等於沒有這回事,大家快快活活的正好。我又問他這是否影響他本人的健康?    
    他注意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睡意矇矓的樣子,邊打哈欠邊說:"誰的肚子裡又沒有幾條這類東西呢?不知道罷了,所以才健康。我總是想睡,你說得相當多,我很少說這麼多,你是一個怪人。"    
    我還要問他,可是他腦袋往胸前一垂,就站在桌邊睡著了。    
    砂原的母親又振奮起來,年輕了好多。"看來旅行還是必要的,"她邊收拾行李邊說。砂原也幫著一起收拾,很高興的樣子。可是不多一會,砂原就背轉身去嘔吐起來。"小問題。"他抹著蒼白的嘴唇說,還私下裡對我咕噥了一句,"是那條小花蛇搗亂。"    
    很快他們又坐著火車出發了,車是開向西南方向的,那天風很大。    
    約莫過了兩年他們才回來,三個人都是老樣子,仍很和睦,細看之下,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倒是砂原明顯地胖了一些,臉上也有了一點光澤。當我偷偷地問他關於蛇的事時,他說蛇還在肚子裡,但他已學會了適應,就是跳高跑步也不會有什麼危險,有的時候,這種情況還對身體有好處呢!當我問他有什麼好處時,他又打哈欠了,抱怨說聽人講話真是一樁苦差事。砂原的母親邀請我吃晚飯,在飯桌上,一貫喜歡嘮叨的老婦人變得沉默寡言起來,而且也沒有從前自信了。砂原的父親說了一句"再也不出去旅行了",就大家都沒有話了。    
    從那以後他們的大門總是敞開,父母也不再監視砂原的行動,就彷彿失去了興致,就彷彿遲鈍了許多一樣。他們焦躁不安,從早到晚不停地看表,分明是在等待著什麼。"等死罷。"砂原說,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扁扁的,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砂原說這樣正好,這一來,大家都認為他不再飼養小蛇了,實際上哪裡改得了?    
    深秋的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從早到晚像在唱歌一樣,這神秘的一家越來越讓我想不通了。我記起砂原的母親才五十歲,父親五十五,可是瞧他們老成什麼樣子了啊,兩人的行動都遲緩得令人擔心,兩人都患了心血管硬化。"他害了我們。"那父親有一天突然說,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我們這麼快就完蛋了。"他說完之後,臉上的表情馬上又緩和了,目光停留在砂原瘦削的肩頭,化為慈祥的愛撫,他們三人心照不宣。    
    關於這小孩是怎麼沒有了的,父母的說法很不一樣。父親說,他吃過晚飯就說要去防空洞看一看,因為好久沒有去過了,說不定那裡面變了樣呢。當時二老都不在意兒子的話,因為他們實在也厭倦了。兒子說了就站起來,跌跌撞撞向門口走去,最近他已瘦得像根枯柴。結果是他一晚未歸,家裡人也懶得去找。"這種事,心煩得很。"父親說,癡癡呆呆地瞪定了窗玻璃。    
    砂原的母親似乎不承認兒子出走這件事。"這個孩子本來就不大可靠,我們倆瞪大眼監視了他十多年,沒有什麼顯著的效果。怎麼說呢,他照樣可以大搖大擺四處遊逛,而我們看不見他。現在我也死了心了,誰知道他本來是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不是一直和我們住在一起呢?我並不認為他是昨天走掉的,我從來就無法肯定他是不是存在。"    
    他們這麼一說,我也迷惑起來。砂原是什麼?思來想去,留在腦子裡的只有一些碎片,一些古怪的語句,再一凝神,句子也消失了。關於砂原,除了這個名字之外,我實在也想不出什麼了。    
    在大家都以為他沒有了的時候,砂原卻又回來了,照舊在家安安靜靜的,很和藹的樣子。他這樣一搞,父母更不在乎他的存在不存在了,他們也實在疲倦了。    
    "砂原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呢?"我忽然想起來問道。    
    "我一想起這件事就納悶,誰也不曾給他起名,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呢?"母親懵懵懂懂地說。    
    1990年10月


短篇小說(一)第138節 歸途(1)

    說起來,我對這一帶是再熟悉不過了,有一陣子,我天天到這裡來。可是因為天太黑,月亮又遲遲不肯出來,現在我只好憑借本能的判斷朝前邁步。一會兒,我就聞到了一股氣味,那是一棵小栗子樹,過了栗子樹,我的鞋就踏在喳喳作響的枯草上了,這樣我就放心了。這裡是一片遼闊的草地,不管你朝前面哪個方向走,都要走半小時以上才到得草地的盡頭,地面又十分平坦,一個坑窪也沒有。我和我的小弟做過一個這樣的試驗:閉上眼朝前走十分鐘。試驗的結果是我們安然無恙。    
    到了草地,我漫無目的地溜躂著。我知道過不了多久,一定會看見一所房子,我不必過多地去想這事,但最終總要到達那裡的。從前,這個方法總是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愉悅。只要進了那房子,和房主人(一個無須無發的白臉男子)坐下來喝一杯茶,然後你就可以順著彎曲的山間小道一口氣往下走,走到香蕉林裡面去了。房主人相當可親,總是依依不捨地將我送到轉彎的地方,說些祝福的話。最舒服的是沿路儘是微微傾斜的下坡,走起來不費絲毫力氣。很快就會有一隻猴子來向我問候,每次我都朝它微微一點頭,然後它就在我前方領路了。到了香蕉林,躺在樹下吃飽了,我就動身回家。回去的時候沒有了猴子,當然我不會認錯路,一切都太熟悉了。奇怪的是回去走的也是下坡路,不費吹灰之力,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從未搞清過這件事的邏輯。    
    我這樣溜躂時,那座房子就到了,因為前額猛地一下碰到了磚牆上。今夜主人沒點燈,也沒像往常那樣坐在台階上迎候我。    
    "這麼晚了還來呀?"他在窗戶裡面說,聽起來有些不高興的味道。又摸索了老半天,才吱吱呀呀地開了大門。    
    "我不能點燈,"他說,"太危險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屋後就是萬丈深淵,這房子一直是建在懸崖上的,以往我對你隱瞞了這件事,現在瞞不下去了。你還記得嗎,我總是將你送到轉彎的地方,與你談些有趣的事?我怕你回首遙望這房子的所在地呀!"    
    我在桌邊坐了下來。    
    "這倒不是太難,"主人又說,在黑暗中將一杯溫開水遞到我手中,"它間常也出來,我指的是月亮,你可以看見它。我決不能點燈,請你諒解。這座房子已經到了風燭殘年。請你聽一聽吧,一切都會明白了。"    
    他說的很明顯是無稽之談。明明房子是坐落於平坦的草地盡頭,背後靠山,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有一回,我還繞到屋背後去餵過鴿子呢!可現在他搞得這麼毛骨悚然,我也只好警惕些了。    
    月亮固然是沒有出來,外面卻也沒有絲毫響動。是寂靜的,悶人的夜晚。也許分開這些年,房主人的神經已經失常了吧。    
    面前的他靜靜地坐著,抽煙。    
    "可能你不會相信,那你就試著站起來看看吧!"    
    我扶著桌子站好,忽然,並沒有人拉我,我就一直朝前撲倒在地上了。    
    "現在知道了吧。"我猜他微微地笑著,"很可怕呢,這種事。燈是絕對不能點的,至於香蕉林,只有在你不回首遙望的條件下才走得到,再說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現在你未必還有興趣。"    
    "我只好等到早晨再走了。"我歎了口氣,說出第一句話,"天一亮,外面就都看得見了,走起來也方便。"    
    "你完全弄錯了,"他抽著煙,沉思地說,"早就不存在天亮的問題了。我對你說過,這樣的房子,已經到了風燭殘年,餘下的事你還想像不出嗎?既然你已經闖進來了,我就要替你安排一個房間,當然燈是不能點的。你最好自己定下神來聽一聽,聽那些海浪怎樣擊在峭壁上。"    
    我當然是什麼也沒有聽見。窗戶外面有些黑影,那可能是山,我記得這所房子是坐落於山腳的。我仔細聽了聽,仍是萬籟俱寂。    
    "天怎麼會亮呢?"房主人猜到了我的心思,"你會明白的,日子一長,什麼都將明白。你一旦闖進來,就只好在這裡住下去了。不錯,你從前也來過,每次我都將你送走,但那只是路過,並不是像現在這種闖入,那個時候,這所房子也沒有這麼老。"    
    我想辯解,想告訴他我並不要闖入,這一次,仍舊只是路過,早知我的行為屬於"闖入",我就不會來了。但我張了張嘴,有些羞愧似的沒說出口。    
    "房子的地基很脆弱,又是建在懸崖上,屋後便是萬丈深淵,你對這種情況應當做到心中有數。你既然已經來了,就住在右邊這個小房間裡吧。實際上,我並不是這座房子的主人,先前的主人已經走了。我也是無意中來這裡的,來了就住下了。那時候,先前的房主人還不太老。有一天他去屋後喂鴿子,我也聞聲走到屋後,但就是找不到他,他失蹤了,那就是我首次發現屋後的懸崖。當然,先前的房主人一定是從那裡跳下去了,我竟沒來得及詢問他,為什麼要將房子建在這種地方,現在也還是糊塗,不過已經很習慣了。"    
    他領我走到他指定的小房間,吩咐我躺在一張木床上,什麼也不要想,說這樣就可以聽到外面所發生的事,又說尤其不要去考慮天亮的問題,因為那種事已不存在了,我必須學會適應這種靠觸覺和聽覺生活的新環境。他像魚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好久好久,我還在懷疑:他是否在誇大其辭呢?比如他將我到這裡來說成"闖入",又老是強調懸崖深淵什麼的,這與點燈有什麼樣的聯繫呢?    
    不知道在寂靜中躺了多久,我終於打定了主意,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火苗。我將小房間從上到下照了個遍,什麼也沒發現。這是間極普通的房子,天花板是用篾折子做的,房裡惟一的東西是我躺過的舊木床,床上墊著棉墊,還有一床布包被。四周靜悄悄的,這房子並不因為我弄出了亮光就發生什麼可怕的變化,可見房主人完全是吹牛,也可能是神經過敏。世上的事很難說,什麼可能性都有,為謹慎起見,我還是原地不動為妙。再說打火機裡的汽油也不多了,我應該留有餘地。就比如我和小弟玩的那種瞎子遊戲,也只能以十分鐘的路程為限。要是走一個小時,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那麼,人的耳朵究竟是怎樣一種構造呢?比如我,耳邊就永遠這樣清靜下去了嗎?再說房主人,他就找不到使他清靜的辦法了嗎?他怎麼可以長時期這樣躁動呢?


短篇小說(一)第139節 歸途(2)

    聽見他走進來,四處摸索了一遍,說道:"原來天花板已經掉下了一個角呀!剛才那幾聲爆炸真是可怕,你沒有弄出什麼亮光來吧?在下面的海濤中,有一隻漁船遇難了,我懷疑那個漁民就是從前的房主人,這種事總是有聯繫的。據我聽到的分析,那是觸礁。整條船都被劈成了碎片,死者正安詳地躺在海藻中,他的上面,是他親手建造的小房子……當然這都是世俗的鬼話。他哪裡還看得到什麼房子,他是被海水嗆死的,一點詩意都沒有,伏在水底,臉朝下埋在沙石中慢慢腐爛……我回房間去了,你只要安下心來呆下去,慢慢地就會覺得還不錯的,總比你東走西走要好。"我嘗試走出這座房子。地面顛動得厲害,我就貼著地面爬行,終於爬出了大門。前面應該是平坦遼闊的草地了。我站起身來想要邁步,忽然感到腳下並不是草,而是一段正在移動的硬東西。我開始改變方向,可是不管朝哪個方向走,總到不了草地,腳下也總是那團移動的東西。四週一片灰黑,除了房子依稀的輪廓,連那些山也看不見了。屋後當然是不能去的,房主人說過,那是懸崖。既然我是順著草地隨意走來的,那麼只要隨意邁步,也可以走回去的,完全用不著緊張。我這樣想著,就任意朝一個方向走起來。一開始也沒出事,就有些沾沾自喜起來。大約走了一百來步的樣子,一隻腳踏進了虛空裡,幸而被伸出的一株小樹掛住,才爬上了懸崖。我記得我是朝屋前的方向走的,為什麼也到了懸崖呢?莫非這就是"異道同歸"?草地的通道在哪裡呢?我想了又想,看來答案只會有一個。說起來,我早就隱約地感到了這個答案,只是心裡不願意承認罷了。    
    我緊貼地面爬回屋裡。在房間裡,有一種安全的放鬆,竟覺得這黑暗,這石灰味道,都有些親切似的。房主人又在黑暗中遞過來一杯水,溫溫的,一股生水味,不過還能喝。    
    "我需要講一點什麼。"房主人說,於是我聞到了紙煙的香味。"是關於他的事。他穿著黑衣,戴著黑帽,綁腿帶子也是黑的。他就如一個古代強盜出現在城裡的街道上。一些人從他面前經過,沒有發覺他,另外一些人從關閉的窗戶後面偷偷對他進行窺視。街道兩旁全是理髮店,房子裡坐著很多等待理發的顧客,其中有一些顯得容光煥發。所有的理髮師都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顧客們並沒有發現黑衣人,在窗戶後面對他進行窺視的都是過路的行人。這些發現了他的行人都飛快地鑽進理髮店,隱身在窗簾後面。太陽很毒,他已是汗流浹背了。他伸出雙臂像要趕開什麼,隱藏者們臉色蒼白地觀望著這黑衣人的表演。並沒人推他,他撲倒了。大批的人湧出去,將他團團圍住。    
    "'將他運回去吧!'隱藏者之一大聲命令。    
    "'對,將他運回去!'所有的圍觀者都附和。    
    "只要不去想天亮之類的,就會與這所房子和諧起來。天是不會亮的,你抱定了這個宗旨,心裡就踏實了。從前的房主人心裡過於煩悶,他從屋後的峭壁上跳到海裡當了漁夫。我每天在這裡聽,總聽見他在驚濤駭浪裡掙扎。你和我不屬於這下面的海,我們倆。答案你早知道了。從前房主人的駕船技術並不高,他是造房子的,所以觸礁的事在所難免。"    
    他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自從我聽房主人談起,峭壁下面便是海這件事以後,對於想像中的下面這個世界,我心裡無端地湧起一種渴望來。我已經在這個房子裡不知呆了多久,我沒法計算,因為沒帶表,天又這麼黑,打火機也早就沒油了。無聊之際,照例與房主人談海。每次他都遞過來一杯溫水,自己抽著紙煙,用這句話開頭:"先前房主人的小船已經到了……"每次我都反駁他說:"先前的房主人不是已經死了嗎?是觸礁。"這時他就微微一笑,抽煙的紅光一閃,並不介意我的反駁,自顧自地說下去:"出發的時候我去送的行,船上有一個漁夫,聽說後來老死了,他自己就成了漁夫。他從來也不捕魚,只是撈些海藻什麼的充飢,後來他的臉就漸漸地變成了藍色。"    
    我有些明白了似的說道:"我們倆,住在上面,我們不點燈,就幾乎等於不存在,是這樣嗎?先前的房主人即使是從下面經過,也不會注意到這上面的房子。很可能有一回,他是將這團黑影當作一棵樹了。他平靜地瞟了這上面一眼,立刻掉轉了目光。"    
    後來不知不覺地,我加入了談話。我們倆的描繪變得過於慇勤,好像不說點什麼,心裡就過意不去似的。一說了又覺得自己有多嘴之嫌。時光就如此打發過去。當然沒有時鐘,天也不曾亮過。房主人說。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對沒有季節變化這件事滿意了,還說我們也不能以談話的內容來作為劃分年月日的基準,因為每次談過的到第二天都忘得乾乾淨淨。再說小船本身就是虛構的,談不上有什麼意義,解解悶罷了。    
    談累了,我們就各自昏昏睡去。有一回醒來。我偶爾想起過去的事。我記得一開頭我就找到了那條通道,惟一的通往草地的小路。雖然那條路已經走過幾百次了,但還是每一回都要尋找,找起來倒也並不費很大的力氣。後來的事就迷迷糊糊的了。似乎是有一隻熱帶的火烈鳥死命地在我後面追,我並不怕它,但它就是到不了我面前。它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在原地奔跑。我老是懷疑。那條我走過了數百次的小道,真的是惟一的通往這裡的路嗎?既然在我原來的記憶中,這座房子坐落在一大片草地的盡頭,背後又靠著大山,那就一定可以從幾個方向到達這裡的。比如從山上繞下來,再比如從草地的南邊和西邊。誰能說那些地方就走不通呢?有一回,在西邊的昏光中,我的確看見了一個人影,我相信不會錯。火烈鳥會不會來?    
    現在,房主人斬釘截鐵地將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他說屋後是萬丈深淵,屋前根本沒有草地,只有滾動不息的砂石。那麼我又是如何走過來的呢?他說這純粹是一個意外罷了,草地呀香蕉林呀,都是我心造的幻影。原先這屋後確實有條路,就是他送我出去的那條路,不過經過幾次大的爆炸,已被泥砂封死了,先前的房主人正是估計到了這個,才選擇這個地點造的房子。這個地點,偶然路過並不稀奇,很多人都曾像我從前一樣偶然路過,他客客氣氣地接待,將他們送到拐彎的地方,沒人感覺到什麼異樣。只有我這一次的闖入是意外的,所以他一開始還有點見怪,現在已經好了。    
    我堅持要到屋後去看一看那些鴿子,我說,我們應當去餵一餵這些小東西。房主人冷笑著勉強答應了,可是他說只有從廚房的地道可以通向屋後的懸崖,那種地方,探出頭去看一眼都夠人受的,虧我想得出,會以為那種地方有什麼鴿子。再說我根本到不了廚房,我心裡存著這種幻想,只要一動身就會撲倒在地的。    
    雖然與房主人住在兩個隔開的房間裡,他的存在倒也是我的一種慰藉。疑惑的心漸漸變得鎮靜下來。睡醒過來每每聽見主人的問候:"起床了呀。"我摸黑穿好了衣服,照例與房主人坐在客廳裡。到無話可說時,就呆呆地悶坐,倒也並不特別煩躁,有點乏味而已。    
    1991年


短篇小說(一)第140節 從未描述過的夢境(1)

    描述者坐在路邊的棚子裡,替過路的人寫下各式各樣的夢境。好多年過去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意境無不在他的描述之中。通常的情況是這樣的:路人們--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只是在走進棚子的一瞬間表情有些迷惘--走進來,席地而坐,他們的口述或娓娓動聽,或呆板機械,或沉迷,或晦澀,全都因人而異。描述者坐在對面不動聲色,一一書寫下來,收入一個黑殼筆記本,路人便怏怏離去了。慢慢地做夢的人漸漸稀少了,描述者一天比一天感到寂寞,然而他還是倔強地伸著脖子,朝著馬路盡頭不停地張望。他在期待一種從未描述過的意境,那裡面凝聚了大量的熱和能刺瞎人眼的光。他不能肯定那種意境清清楚楚地在他腦海裡出現過,他只是確信有那樣一種意境。他自己也無法直接將那種意境寫進黑皮本。他必得要等待一個人出現,這個人可以將這種意境在他自己的夢中展現,然後在路邊上將他的夢口述給描述者,描述者再為他記錄下來。由於中間有了這樣多的曲裡拐彎的環節,描述者惟一能做的事便只能是等待了。    
    一天又一天,等來的人總是不能直接講出描述者心裡的意境,那意境也就總是無法變為文字,其不確定性也就總是無法改善。描述者是一天比一天頹唐了,然而他還是倔強地伸著脖子。冬天的寒風將他的手腳吹得滿是裂口,春天的濕氣又使他的關節腫得像小饅頭,路邊這個簡陋的棚子也開始漏雨了。大部分行人不再停留下來向他敘說夢境,只是冷漠地看他一眼,便匆匆趕路了。描述者一個不漏地仔細打量他們,他的心潮在希望與失望之間有規律地漲落。有時一天過去,只有一兩個人走進他的棚子裡來,並且他們的夢境也十分平常,雖然裡面有在茫茫太空裡遨遊的狂喜,也有在地殼深處的巖洞裡死守的自負;有被猛獸捕捉的恐怖,也有垂死者的陰森等等,但他們從未夢到過描述者心中的那種意境。    
    也許這只是一種折磨,一種苦肉計?描述者無數次捫心自問,又無數次找不到答案。在做夢的路人離去之際,那不曾描述過的意境的光芒使他全身戰慄不已,這戰慄--僅僅只是這戰慄本身,又使他確信了那種意境的存在。於是他將那不曾描述過,也不曾清晰地在腦海中出現過的意境稱之為"風"。"風"每次都在敘夢者離去之際出現。現在他伸長脖子等待的,並不僅僅是做夢者了,他知道在他們離去後,便會有那種光芒,他越來越看出了這一點。    
    在雨季裡來了一名老婦人,撐著巨大的雨傘,滿頭如雪的白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細長的眼眶裡的眼珠竟沒有目光,可她又並不是盲人。她走進棚子,讓描述者觸了觸她冰冷的指頭,又繼續趕路了。就是這一天,描述者停止了對路人夢境的描述,也不伸長脖子張望了。然而他還在等,他似乎知道他在等什麼。他的那個意境漸漸隨時光的流逝變得更不可確定,聽覺也一天天遲鈍。經常,有路人走進了棚子他還在遐想中。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就是在某個時候,他的心必然會在那種有看不見的光芒的、空虛的意境裡猛跳,血液如奔馬般沸騰。    
    還是有人偶爾到他的棚子裡來,他們敘說的夢境越來越離奇,每個人都曾抱怨他們看見的東西無法言傳,又因為無法言傳,有時他們說一半就懊喪地離去了。描述者,明白這一切,手持黑殼筆記本和鋼筆,做出認真聆聽的樣子,實際上什麼也沒記下。做夢者離去之際,他的腦海裡似乎仍然一如既往地出現那曾使他戰慄過的意境,只是那裡面成了一片空白,一些影子似的東西在晃來晃去。他不能確定,然而他滿意了,合上筆記本,坐在地上作短暫的休息,休息的瞬間是甜蜜的。    
    下面便是他與一位做夢者的對話:    
    做夢者:"我都說了些什麼啊,我說出來的還不及我看見的十分之一。那種感覺不會再有了。為什麼說不出來呢?真是窩心啊!這裡風太大了。"    
    描述者:"唔。"    
    做夢者:"你在這裡記下的,都是些廢話,但我們還是找你記錄,大家都知道,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記錄。我真想說出來啊,你說說看,是不是我的口才不好?"    
    描述者:"你的話真是有意思啊。"    
    離去的做夢者們從來不向外人透露他們向描述者敘說過的意境,這好像是他們之間的默契。而他們,將夢境敘說給描述者之後,就覺得自己將一份財富存在他的破棚子裡了。實際上,他們對自己敘說過的東西很少去回味,但他們記得敘說時的情景,因為那才是他們的財富。他們並不注重描述者是否向他的筆記本上記了什麼,他們注重的是到棚子裡來敘說這個舉動本身。雖然他們在敘說時不停地抱怨,發牢騷,就好像不耐煩,就好像充滿了厭倦,實際上在心底裡,他們對自己還是相當滿意的。一旦離開那棚子,他們就感覺自己成了普通人,他們願意將他們與描述者之間的那種特殊的交流看作最高的秘密,他們也願意看見那個黑皮本,那筆記本讓他們感到親切,感到心有所屬。    
    誰也沒有料到描述者會拋棄他的黑皮筆記本,因為那上面記錄了大量稀奇古怪的夢境,並且被人們認作是眾多的做夢者的財富。現在筆記本被他扔掉了,他卻淡淡地解釋為"不翼而飛",不願意再提起這件事。    
    還是有零星的路人來到他的破棚子裡。和往常一樣,他莊嚴地席地坐得筆直,傾聽他們的訴說,自己始終一聲不響。筆記本的失蹤並沒有影響他們之間這種特殊的交流,零星到來的路人中有過去來過的也有從未來過的。暗地裡,他們都體會到了沒有筆記本的好處,因為說起話來更可以無所顧忌了。既然到了描述者這裡,他們每個都要或長或短地說一席話,他們開始說了,可是誰又能聽得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呢?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隔多年的今天,我們才看出來,原來那些人並沒有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他們只是隨隨便便地吐出一些音節來拖時間。而描述者,也沒有認真傾聽,他只是做出正在認真傾聽的樣子,其實他的心裡在想些別的事。可以肯定說,他正在想那虛無的意境,為那意境的到來心急難熬,但又知道那種事"欲速則不達",便只好敷衍地做出在聽夢的表情。於是漫長的時間,便在這種有意的拖延中過去了一部分。如此反覆,不厭其煩。


短篇小說(一)第141節 從未描述過的夢境(2)

    描述者自己認為,扔掉了筆記本當然是十分灑脫,十分好的,可是也有一些弊病。其中之一便是他現在對於做夢者的依賴性越來越強了。他將自己的生命以做夢者的到來為標準劃分為一些階段,他不再記得自己在棚子裡所呆的時間,他的時間觀念徹底消失了。每逢要回憶某件事,他便這樣想:"那是那個臉盤枯黑的漢子到來的那一天……"或"臉上長蝴蝶斑的女人來的那個下午……"或"沒人來的那一天……"或"來了人,但又什麼都沒說就走了的那個早上……"諸如此類。表面上這種劃分似乎也很方便,但由於來人的減少,由於他的記憶隨來人的減少逐漸退化,這種劃分便有了很大的朦朧性和欺騙性,前後顛倒,混雜不清的事時有發生,好在現在他也不大在乎這一類的事了,他越來越隨隨便便了。    
    如果在一天之內,有兩個以上的過路人到來,描述者便將這一天視為一個節日。做夢的人離去之後,他在棚子裡仍舊席地而坐,將背挺得筆直,表情無限莊嚴,全身心都在那種包括他自己在內沒人看得見的光芒中戰慄不已。這種時光並不常有,描述者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並不顯得十分焦躁。他還知道使做夢者到來的,並不是他們自己的主觀意志,那決定他們到來的意志,其實是在他自己的心底裡。他現在不再伸長脖子朝馬路盡頭張望了,一般的時候他都心境平和,他的惟一的一點小小的急躁表現在做夢者到來之際,他知道在那之後便是什麼。我們看見在那之後,他在寒風中瑟縮著,將腫得像小饅頭一樣的指關節湊到嘴邊哈氣,而在他的眼睛裡,跳躍著無法言說的狂喜。    
    很多人都說描述者只是一個虛構,因為他無法證實自己。他們說得對。描述者本人的存在沒有時間的記錄,這發生在他描述事業的中期和後期。他在他那奇異的外殼中向內收縮,最後每個人都無法看見他的蹤跡了。人們看見的只是一隻遺棄在路邊的空殼,類似於那種最普通的河蚌的殼。偶爾也有人聲稱,描述者的聲音從一個深而又深的巖洞裡傳出來,傳到他的耳邊過,可那巖洞實在是太深了,所以當那聲音傳到他耳邊時,簡直就和螞蟻的哭泣差不多了。這類似的聲稱都是沒有用的。不錯,我們每天看見描述者坐在路邊的棚子裡,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行為舉止。奇怪的是每逢我們要將他作為一個同類來考慮時,就會出現意想不到的疑難問題。我們在前面描述過他的個人生活,以及他與路人的那種神秘兮兮的交流。可這都是從他本人立場出發來試圖解釋所發生的事,如果撇開這一些,要我們獨立地對他作一番分析,任何人都覺得不是力所能及的。差不多沒有人想得起來關於他的任何細節,比如一句話,一個表情,一個手勢,寫下的一行字等等。所有關於他的一切,全存在於他本人的敘述中,而那敘述,又是種飄渺的,缺乏時間劃分的東西。最關鍵的是,沒有人可以將他的敘述用我們的語言敘述出來。我們聽不清他的敘述,沒人聽清過。    
    一九九年,描述者在路旁搭棚的第十年,降臨了空前的暴風雪。大雪過後,所有的居民都湧到街上來了,跺著腳,哈著氣,談論著這場大雪。他們走進描述者的破棚子,看見暴風雪掀走了半邊棚頂,棚內積雪堆了兩尺深。人們看見描述者本人坐在積雪中一言不發,眉毛和頭髮上都是雪花。沒人注意到,有一縷熱氣正從他的後頸窩裊裊上升。是何種熱力在他的體內蒸騰呢?    
    "從現在起,不會有人來找我談論夢的意境了。"描述者語氣刻板地向來人們宣佈,"那種時候已經過去了。就在剛才,我已經決定了這件事。"    
    沒有人聽見他在說話,大家都沒有注意他,從來沒人想過要去注意他。    
    描述者仍然坐在路旁等待。現在已經不再有人來找他了,也就是說,他等待的已不再是那些做夢的人。他的身子坐得筆直,枯瘦的臉總是偏向北方,臉上擯棄了一切表情。他仍然沉醉在那個空白的意境裡,只是人們看不見他對那個意境的反應罷了。人們看見的是一個衣裳破爛的人,一個近於白癡的傢伙,坐在路邊破敗的棚子裡消磨時光。這種標新立異的舉動並沒有引起人們對他的好感,現在大家都有點嫌棄他了,都在過路時有意地背過臉去,或提高嗓門講話,假裝沒注意這個棚子。    
    描述者外部的時間劃分就這樣停滯了,很快他就不再有時間的感覺了。一天裡有一兩次,他從棚子裡走出來,看一看駛過的車輛、行人和頭上的天,當然更可能是他什麼都沒看,只不過做出觀察的樣子。出來的時間沒有一定,有時是上午,有時是下午,有時是半夜。開始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好多天以後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在按自己的主觀意志重新劃分時間,這是種嶄新的時間,從此以後他就要生活在這種時間裡了,這件事也是他自己決定的。    
    曾經有過這樣一位描述者,但這件事是很不重要的,因為對於我們來說,凡未經證實的事都是不重要的。我們只承認有過這個人,我們看見了,記得這個人--一九九年我們這樣說了。    
    描述者的內心越來越舒暢了,他聽見了自己胸腔內的萬馬奔騰,也感到了血液的溫度在不斷上升又上升,每一下心跳都使他陶醉萬分。他還是看不見那個神奇的意境,即使是看見了,也無法來描述一番了,因為他已經荒廢了自己的技巧,他不知道應該如何進行描述了,這便是他那秘密的悲哀所在,這悲哀又是快樂的源泉,這些永遠不會為人所知。    
    他從棚子裡走出去,全身心隱約地感到自己正是走進那個意境中去。他什麼也看不見,人們卻看見他在注視駛過的汽車。他的按主觀計算的時間便這樣增長著。他自己深深地感到:描述是不會再有了。但和以往的描述生涯比較起來,他覺得目前的生活已形成了鐵的軌道,筆直地奔向前方的空白處所。他的想像與表達仍是曲裡拐彎的,卻不再為這事苦惱了,因為已用不著表達什麼了。他就在自己的腦子裡描述著。這只是我們的猜測而已,因為沒人知道。    
    白髮的老女人又來過幾次,一次比一次在棚子裡停留得更久。人們看見她用冰冷的手指觸了觸描述者的額頭,但僅此而已,雙方都保持著沉默。這是人們無意中注意到的,過後馬上忘了。老女人每次離開後,描述者便疾步走出棚子,在路邊的一塊修路石上站好,將目光射向天邊,焦急地搜尋著。那天邊有什麼呢?當然什麼也沒有。描述者頹廢地從石頭上下來,鬱鬱地沉思著,不久又豁然開朗了。    
    馬路上車輛如流,孤島般的破棚子震顫不休。    
    1993.6.15,望月湖


短篇小說(一)第142節 斷垣殘壁裡的風景(1)

    "在這些斷垣殘壁裡面,你到處看見你喜愛的風景,就是閉起眼睛也如此。"他泛泛地用手指朝周圍劃了一個圈向我示意,"比如說這道牆,我們並不知道它是何年何月倒塌的,我們也不關心這一點,但從這條裂縫裡,我們會發現水藻,正是水藻。"    
    他將自己的一隻招風耳貼向那條裂縫,他這個動作絲毫引不起我的注意,因為他每天都要重複多次。    
    "啵,啵,啵……"他說,"水泡。這種沼澤地是十分特殊的,柔軟而富有彈性,人可以在上面來來往往,不會下陷。水藻就長在那邊的水窪裡,真是茂密啊!我看見你在冷笑,這說明你也看見了,我們倆的視力差不多。聽,啵,啵,啵……你總不會否認這種水泡的響聲是獨一無二的吧?你站起來了,想些什麼呢?你覺得她會來嗎?"    
    "當然會。看這太陽,是一天比一天老了,我的衣服也穿得太單薄了,萬一夜裡落霜的話,真不知是怎麼一番情景,我還從未經歷過這種事。"    
    我將目光轉向遠方的太陽。自從我們來到這塊地方之後,太陽就變成了一個冷峻的、象徵性的圓球。表面看起來,那光芒依然是燦爛奪目的,但我們沐浴於其中並不感到絲毫的溫暖。我們只好靠多穿衣服來保持身上的熱量。夜裡,我們不能隨便將身體的部位暴露在外面,因為隨時有凍傷的危險,我們從家裡帶來的手套和面具就是夜裡防寒用的。我計算著日子,一個夏天就這樣挨過去了,據說冬天也是可以挨過去的,據誰說呢?這無關緊要。    
    他總是那樣興奮,談起各式的風景,雖然他所看見的我都看得見,但說得太多,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說這些單調的話題,有時也使我感到厭煩,禁不住要異想天開地問他:"請談點別的好嗎?"我這樣問過他兩次。當我問他的時候,他垂下頭去裝做沒聽見,好長時間不說話,於是我明白了。    
    現在對於我來說,那些水藻和沼澤只是一些浮來浮去的風景。它們曾以其亮麗的、變幻的色彩征服過我的心,但這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目前首要的問題是寒冷,我帶來的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而冬天還沒到呢。    
    他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他也聽說了冬天是可以挨過去的,似乎堅信不疑。我對於他將這個重大問題置之度外的輕率態度有點怨恨,有時我故意說自己的腳趾已經凍傷了。    
    "而冬天還沒到呢!"他吃驚地說,說完立刻又忘記了似的,真不知他的自信從何而來。    
    大部分時候,我都在凝視著太陽,因為這裡每天都出太陽,只要抬起頭,就可以看見那耀眼的一團。    
    想當初,我和他懷著共同的對斷垣殘壁的興趣來到這裡,我們早上到來,夜裡歸去,日子一長,兩人都覺得繁瑣,於是乾脆夜裡也守在此地了,似乎這一來就覺得很放心似的。他始終如初來時一個樣,日以繼夜地將他那招風耳緊貼牆上的道道裂縫,口中唸唸有詞。每當我聽見他的聲音時,我就看見了他所描述的風景,於是我也間常說些閒話,我的話題往往總是一個,在用詞方面乾巴巴的,比他枯燥得多,很少用形容詞什麼的。    
    在無聊之中,我們談到了"她"。她是我們所認識的最為懶惰的一位老女人,我們從小就認識她,但從未與她講過話。她白天總在屋裡睡,有時一連十幾個小時那屋裡都沒有動靜。她偶爾出門也從不正眼看人,就像閉眼行路似的。也許她覺得撐開眼皮看人太費力吧,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一次,為了試驗一下,也為了賭氣,我朝她迎面走去,想看看她是否與我相撞,結果她穩穩當當地拐開了,眼皮還是沒有抬起來。    
    我們是在決定夜裡不回家之後談起她來的。兩人都無端地覺得她一定會從此地路過,而我們的生活目標,或許就是等著看她路過。談到她時,我提出一個問題:"你認為她與太陽,哪個更老一些?"他說當然是太陽更老,但我堅持說更老的是她,為此又爭執了很久。我的根據是:太陽的生日是大致可考證的,但她,我以前詢問過無數的人,沒人能證實她的生日是哪一天,哪怕是我們當中最老的人的爺爺,也說不清她的生日是哪天。    
    後來他也同意了我的意見,說道:"所以她是一定要從此地經過的,而且這幾天水藻也開始枯萎了一點。冬天會到嗎?冬天會是個什麼樣的情景呢?到現在為止,沼澤地裡並不曾有過明顯的變化。苔蘚真是奇怪,總在密密麻麻地羅織著,我的幻覺總被它們塞得滿滿的,偶爾想一想,就要掉淚似的。"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與他這種人攪到一起的了。在家的時候我們倆都愛炫耀。夏天裡,他將全身塗成深綠色,像魚一樣悄無聲息地行動;我則愛將全身塗黑,找一個不為人注意的角落站住不動。我們以各自的方式來挨過漫長的炎熱。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們的怪癖,將這稱為"炫耀"。或許時間長了,我倆就臭味相投了。他往往像魚一樣游到我面前,然後開口說道:"有一類蚊子是非常多情的,沼澤地裡的千年肥水養育了它們。"我們於是開始了那種情深意切的交談。    
    我們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奔到這裡來的。那一天特別長,遠方的太陽長久不落,顯得又新鮮又傷感,無雲的晴空裡滾動著車輪聲。在我們面前,一道斷牆裡發出開水沸騰的響聲,還有縷縷熱氣冒出來。當時他就決斷地將這稱之為"水泡",於是我也對他的聲稱堅信不疑。那一天,就在終於快落下的夕陽的光芒中,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總有一天,他要"穿牆而過",像一道X光似的。他站在碎磚堆裡反覆地踹腳,揮手,說出那些話,像個人形木偶。    
    我和他都知道,我們之間的熱情在一天一天地稀薄下去,現在我們很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