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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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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惠芬的小說精品集:民工 作者:孫惠芬 作家出版社 出版
  岸邊的蜻蜓
  呂作平蓬亂著頭髮的腦袋在椅子上越低越深。看到呂作平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淚水在我的眼眶裡漫起大霧。 
  岸邊的蜻蜓 
  一 
  呂作平來了,就在我的樓下,可是我還以為他是從莊河打來的電話。 
  他說,我出事了。 
  我說,什麼? 
  他說,你下來,我就在你樓下。 
  呂作平站在我的對面,頭髮蓬亂,臉色烏青,彷彿剛剛遭到一頓拳擊。在鄰街酒吧坐下的時候,他擼著頭,跟我說,梅花背叛了我。 
  我端坐著,靜靜地看著他。我說,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呂作平悶悶地看著我,痛苦在他臉上抽動,彷彿我是梅花的幫兇。他說,你猜那個人是誰? 
  我哼了一聲,我聽見我鼻孔裡的聲音裹著笑意。我說,是誰都很正常。 
  這時,只見呂作平脖子和下頦逐漸脹起來,一瞬間,就漲紅了眼睛。他瞪著我,好像要把別人打他的拳頭揮向我。他努力壓低聲音,說,春天你太惡毒,那個人是老姨夫,老姨夫你聽見了嗎! 
  我想我是呆住了,徹底呆住了。我愣愣地看著呂作平,但除了驚訝,作不出任何反應。 
  梅花是我的表妹,三姨的三女兒,我們習慣叫她梅花三。實際上她並不是一個很現代的女孩?熏我之所以跟呂作平那麼說,是因為我對他們一夜之間形成的婚姻不信任。是因為她嫁給呂作平?熏是從我手中奪走的。當時,在歇馬山莊,我跟呂作平正以溫火持續著我們的戀情。我喜歡含蓄,呂作平又能恰到好處地理解我的含蓄,我們的戀情便曠日持久。當時,呂作平在六十里外的繭場曬繭,我們只能兩周約會一次。時間,是晚上;地點,是歇馬河邊的小樹林;人物,當然是我,呂作平,有的時候,還有梅花。我,呂作平,梅花,我們是歇馬山莊為數不多的在外面工作的青年。呂作平找我、梅花也找我的時候,我們就三個人一起約會。我喜歡呂作平,更喜歡梅花,這是兩種不一樣的感情。梅花活潑,好鬧,她動輒就把自己藏起來,再突然從某個地方鑽出,嚇我一跳。當我因為驚嚇撲進呂作平懷抱,她在一旁開心大笑。我喜歡含蓄,也希望有時候能突破我的含蓄,梅花常常給我外在的力量。就這樣,我和呂作平戀了兩年才訂下婚期。可是,就在我為逼近的喜日子收拾新房時,梅花卻與呂作平私奔了。 
  那天晚上,佈置好的新房給了我溫馨的感覺,梅花看出我少有的異樣,動員我留下來,讓呂作平送她回家。服從了梅花的動員,我留了下來,我陶醉在即將到來的幸福中,我提前放了被,關了燈,在黑暗中等待。誰知,黑暗就真的成了我的等待。呂作平一小時沒回來,兩小時三小時,當我終於忍不住,要衝出呂作平家的時候,只見呂作平和梅花雙雙站在我的面前。他們身上沾著草屑,他們的嘴唇腫了一樣,紅紅的,他們的眼睛裡,有種動物樣的粗野。見到我,呂作平低下頭,梅花卻無所顧忌地盯著我。梅花說,春天,你知道我們做了什麼……我不想這麼做,可是沒辦法,我愛作平。 
  梅花的話,足以頂替一顆重磅炸彈,讓我剎那間血肉橫飛。我瘋了一樣衝出呂家,當天夜裡,就開始了黑暗的逃離之旅。我扔掉小鎮上的工作,一個人到大連遊蕩的這些年裡,一個問題無時無刻不烘烤我,那就是,什麼是事實真相?那天晚上,他們到底怎麼就逾越了友情,逾越了我,迅速地燒成一體。 
  多年之後,當我通過自學,從一個自由撰稿人做到招聘記者,在城裡結婚成家,內心的傷疤結成硬痂,能夠面對那段往事的時候,我曾試著問過梅花。我說,你總該說說那天晚上。那年,她到大連辦事,來到我家,夜裡,我們睡在一張床上,相互看著,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她笑了,說,你敢聽?我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其實心裡還是一抖。她於是坐起來,眨巴著她那雙不安分的眼睛,說,讓他送我,是有意的安排。早先,我從來不知道我愛他,那天,為你佈置好新房,有一陣兒,我心裡覺得不對勁,很疼,就忽生一念。 
  我說,可是你怎麼敢保證他愛你? 
  梅花的回答讓我十分驚訝:男人,你永遠不瞭解男人,男人不會拒絕愛情,就看你肯不肯下手。 
  梅花的話,告訴我這樣一個事實,失去呂作平,原因在我,我因為玩含蓄玩深沉把愛情玩丟了。可是後來,梅花又說了另一句話。看我有些困頓,她又說,咱倆是表姊妹,一塊長大,但你根本不瞭解我。我這人好感情衝動,沒準兒,有一天,又不喜歡呂作平了,這都是可能的。梅花的話,曾讓我得到過報復了呂作平的快感,可沒多久,就陷入一種悲哀,不是為呂作平,而是為我自己。我為什麼就沒有衝動的時候? 
  梅花的話,也就是我要告訴呂作平的話,他早該有這個準備。不過那個人是老姨夫,這太讓我意外。我不但沒有報復了呂作平的快感,且連悲哀的感受都喪失了,我只有順水推舟地說,我能幫你什麼? 
  很顯然,呂作平沒想讓我做什麼,他只是太壓抑,太需要有一個發洩對象。他兩手使勁擼著頭髮,恨不能擼掉頭皮的樣子。我以為,在他百里迢迢進城找我發洩的內容裡,肯定有一段與我有關。比如他向我懺悔當初的輕薄,不該拋棄我,我甚至在瞬間做好了思想準備,決不因為憐憫而接受這樣的懺悔。可是我錯了,呂作平不但沒有懺悔,還一再發狠,想殺人,想去殺了老姨夫。那樣子,好像一切都是老姨夫的錯,梅花是無辜的。   
  岸邊的蜻蜓(2)   
  二 
  儘管幫不了什麼,我還是決定跟呂作平返回一次,我總不能讓呂作平去做衝動的事。 
  呂作平的家早已從歇馬山莊搬到縣城,這得感謝老姨夫。在我老家那個地方,老姨夫是最早搞個體企業的。當年我和梅花在小鎮工作的塑料經編廠,就是他的。後來他把工廠做大,做到縣城,不只搬了呂作平的家,還搬了大姨的家、三姨四姨的家、大姨三姨四姨所有結婚在鄉下的兒女們的家。我的老姨夫拉網一樣,把姥姥那一支翁氏家族的枝枝杈杈從鄉下拉出來。在九十年代,簡直就是一場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爭,雖沒有硝煙,影響卻是巨大的。一輛輛卡車滿載家居物資離開歇馬山莊時,鄉下人以為城市的地盤是可以隨便強佔的,無不為自己的無能黯然神傷。老姨夫的做法,不是一起行動,而是各個擊破,一家一家地搬,使那樣的搬遷時間持續長達四年之久。在這場戰爭中,最後受牽連的,是我的父母。父親對老姨夫持有成見,他不相信一個掌鞋匠最終能成為大家不種五穀雜糧就能生存的依靠。父親曾獨自進城做過考察,考察的結果證明,他的懷疑是正確的。他發現,轟轟烈烈進城的親人們,實際上根本沒有進城,他們只是被擱置在離縣城五六里地的山坡上。空空蕩蕩一塊坡地,一個磚砌的四合院,四周零星幾間磚瓦房,彷彿是打在山上的一個補丁,十分的孤零。父親回來後大為光火,在院子裡大叫,魯鐵蛋是個什麼東西,他以為咱翁家是城裡的補丁,他掌鞋掌出病了是不是?!你看吧,沒幾天他就得把這補丁扯下來,等他想把補丁扯下來,想抓都抓不成布絲綹。可是四年過去,當發現進城的人們並沒因為缺吃少穿而返回鄉下,反而在清明節回來上墳時坐上了轎車,父親最終也不得不追趕補丁而去。 
  我要返回的呂作平的家,是老姨夫親手幫忙締造的。我父母的家,姨姨們的家,表兄表弟們的家,都是老姨夫親手締造的。它們在縣城西北部的燕蕩山上,它們圍繞著一個叫做黃海塑料製品廠的廠區,眾星捧月似的。它們不再是平房,而是五層樓的樓房,它們其實已經變成黃海塑料製品廠的家屬樓了。雖孤單,卻顯赫,它們加到一起,被縣裡的人們叫做家族企業。 
  家族,在我的老家,在歇馬山莊,一直是個充滿溫暖感的名詞。它看不見摸不著,卻隱在人與人之間、村莊與村莊之間,牽一髮而動全身。鄰里打架的時候,過年拜年的時候,春種秋忙的時候,它便以塊兒狀的面貌出現,一堆一簇,蘑菇一樣。企業,在我的老家,在歇馬山莊,卻是一個新名詞,就像剛開放時人們聽說辦公司一樣,它不溫暖,卻讓人最早跟富裕、跟錢聯繫在一起。如果有人在屯街上喊,某某某是干企業的,人們眼前的田地立即就大把大把地往外長錢。我是說,將家族和錢弄到一起,能長出什麼,山莊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因為害怕呂作平衝動,在樓下停下時,我勸他和我一道去我家。呂作平搖頭,堅決不肯。我理解他,當年他一夜之間甩了我,遭到過父親劈頭蓋臉的臭罵,父親拿一把刨地的鎬頭在村子裡亂轉,要不是有人拉,父親都要打死他。做了梅花女婿,他也從沒敢登我家的門。現在,他弄成這樣,怎麼經得起父親再罵?可是,我不能單獨陪他回家,因為他告訴我,梅花已被他打跑兩天了。在車上坐一會兒,我還是逼他下了車。 
  雖然七八年過去了,見到呂作平?熏父親的喘息還是頓時粗重,父親沒有罵他,卻立即躲到西屋,再也沒有出來,彷彿不是梅花使家族蒙羞,而是呂作平。很明顯,家裡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母親默默往餐桌上端飯,不說一句話。在大連,聽呂作平說起梅花和老姨夫的事,雖很驚訝,但不回到家裡,不回到現實的人物關係裡,還是不能感到事情的嚴重。現實的人物關係是,呂作平是我母親的外甥女婿,而母親的外甥女兒跟母親的妹夫有了不正當關係;現實的人物關係是,母親的妹夫是廠長,是翁氏家族在縣裡惟一的靠山,父親在廠裡做環衛工,掙他的工錢,親人們都掙他的工錢。要是把事情搞大,逼走老姨夫,家醜外揚不說,等於斷了家族所有人的生路。 
  當天晚上,把呂作平交給母親,我一個人來到三姨家。三姨家與我家隔著一個樓,三姨家在廠區上邊,我家在廠區下邊,標誌著進城時間的不同。三姨家一屋子人,三姨,三姨夫,表姐黑桃,表弟懷江、懷海,像是在開會。三姨夫生性膽小,見到我,突然就哭了起來,壓抑的聲音讓人揪心。膽量決定了一個人對事物理解的深度,當年梅花搶走呂作平,三姨夫也是掛著淚花找到父親的。相比之下,三姨和其他人倒是平靜許多。三姨患糖尿病十幾年,加號指數從在歇馬山莊時的四位升到如今的十幾位,已波及到心臟,多年來治病的所有費用,都是老姨夫管。二表姐黑桃性格溫順,在老姨家裡當保姆,打發一日三餐和衛生,雖是後來者,可是因為近水樓台,日子也迅速地好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就像數學裡的負負得正,這樣複雜的背景,反而就抵消了複雜,使她們顯得很平靜。三姨握著我的手,一再說,梅花會不會出事,俺就怕梅花出事。聽三姨這麼說,從不發火的三姨夫吼起來,出事才好,就叫她出事—— 
  安慰一會兒三姨,我把黑桃拽到臥室,我問,老姨知不知道?黑桃搖頭。黑桃說,家裡人都壓著作平,堅決不讓他告訴老姨。其實,我並不是為梅花來的,而是為了老姨,老姨野潑又沒文化,要是讓她知道,不是把梅花撕了,就是把老姨夫撕了,弄不好,她會把自己撕了。   
  岸邊的蜻蜓(3)   
  老姨不知道,我頓時輕鬆了許多,只要老姨不知道,即使梅花有什麼意外,也不會影響到大的格局,我是說,企業還會照常運轉,相反,就難說了。當然,這樣,有一個人將付出巨大的犧牲,那便是呂作平。讓一個男人默默吞下這顆苦果,怎麼說都太殘酷了,他在老姨夫手下開貨車,每一張票據都得經過老姨夫簽字,低頭不見抬頭見;他的房子又在廠區對面,站在四樓,廠容廠貌一望可見,這等於把自己放在火爐上烤,反面正面都是火。 
  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那天晚上,從三姨家回來,家裡聚了很多人——大姨家的表哥表弟,四姨家的表弟表妹,還有黑桃女婿,還有另外兩個表姐夫。呂作平把自己弄成大家關注的焦點,感受一定很不好。據我知道,在廠子裡,他並不是一個重要的受人尊重的角色。在那些表兄表弟中,有給老姨夫開小車的,有當車間主任的,有當調度和採購員的,惟他開大解放,每月有半月混在客貨混裝船上,往濟南煙台送貨。就是幾天前他從煙台回來的晚上,發現了老姨夫和梅花的事。為了摁住呂作平,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你一句我一句,大意是,你等著,我們哥們兒非找老姨夫算賬不可,我們不打他個屁滾尿流才怪。一聽,就知道是些哄人的大話,要是把老姨夫打個屁滾尿流,他們上哪兒掙錢去!要是可以把老姨夫打個屁滾尿流,何不讓呂作平去打!可是很明顯,這話呂作平愛聽,到後來,他竟在眾人的勸說之下,喝了一碗稀飯。 
  三 
  安撫了呂作平,瞞住了老姨,剩下的,就是梅花的安危了。她會去死嗎?答案是否定的,不會。我這麼說,家裡人都這麼說,沒有什麼具體原因,只是一種直覺。後來我知道,梅花和老姨夫的事,在家族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呂作平不在家的時候,廠裡有客人來,老姨夫的車就常在樓下接梅花。讓梅花陪客,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是家族企業,找誰,都是家裡人,梅花又是這一行外甥女中最聰明最漂亮的一個。關鍵不在這兒,而是有人發現,梅花陪來陪去,和老姨夫的關係不正常了。梅花和老姨的辦公室緊挨著,梅花管出納,老姨管機件。老姨在家的時候,梅花很少出屋,老姨一走,她就走出來,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歡天喜地的,好像她是耗子老姨是貓。老姨的兒子在大連上學,老姨夫就在大連給老姨買了一幢別墅,隔三岔五,老姨就扔了工作,到城裡去住。而這個時候,就是梅花的節日了。身體的活泛,表情的活泛,心情的活泛,擋不住任何人的眼目,用三姨家二表姐的話說,吱吱扭扭的,都快不是她了。 
  梅花其實是個非常愛面子的人。當年初升高,因為有把握考縣重點而最終沒考上,毅然下學進了老姨夫的經編廠。讀普通高中,怎麼說也比在小鎮上當臨時工有前景,有多少大學生都是從普通高中考上的。梅花的面子裡面,現實佔了很大的比重。為了現實的面子,她可以不顧長遠的面子。然而梅花的性格是,從不為自己的短淺後悔,這也是我最為欣賞的地方。她不唸書,一夜之間當了臨時工,回家再見到我,從不打聽有關學習的事。不但如此,她還描了眉,塗了嘴唇,脫了學生裝,一下子把自己打扮成妖艷的女人,在我面前搔首弄姿。那時,我沒考上重點高中,繼續念普高,她的樣子,讓我覺得做學生是個多麼低級而愚蠢的選擇。在她的影響下,我愚蠢了半年,也進了經編廠,可是,我做不了梅花。我羨慕做女人,又懷念做學生,當我在她的鼓動下,塗了嘴唇,又把一條粉紅的紗巾系到脖子上,我竟像葬送什麼似的大哭了一場。 
  我是說,梅花會為眼前的面子作出最現實的選擇。沒準兒,幾天之後,你會在自由市場的地攤上發現她,身邊放著襪子拖鞋內衣內褲之類,放大嗓門沖人群喊,快來看哪,最優質的襪子最舒服的內褲。讓你覺得留在家族企業是件多麼低級而愚蠢的事。可是,我錯了。我不但錯了,還錯得愚蠢而低級。我回家第二天,梅花就出現了,梅花不是出現在自由市場,而是燕蕩山廠區的大院內。我之所以在廠區前面加一個燕蕩山,是說,當我站在母親的樓上,看到梅花自由自在地向她的辦公室走去,我覺得整個山丘都震動了。我相信,在廠裡工作的每一個人,都會有如我一樣的感受。她的上班,使原來以為平息下來的局勢驟然緊張,這不能不牽動每一個人的神經。如果能夠敞開胸懷說真話,在家族這些人中,除了大姨,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寧願梅花出事也不願她回來。我立即下樓,從兩樓之間的過道轉過去,進了梅花的辦公室。 
  梅花見我,十分平靜,好像我是廠子裡的工人。她說回來啦,坐。梅花的辦公室很現代,組合寫字檯,軟皮沙發,電腦,連飲水機都是豪華型的,可見出老姨夫工廠現狀之一斑。和梅花之間,無需繞圈子,我開門見山,我說,我都知道了,你不該上班。 
  梅花眨眨眼皮,漫不經心的樣子,說,為什麼? 
  我說,呂作平就在樓上,他現在是炸彈。 
  梅花咧開嘴,笑了一下,說,你高看了他,他不會靠近我,我才是炸彈。 
  梅花的反應讓我意外,她不但不考慮面子、自尊,不考慮給家族名譽帶來的損害,還要把自己當成人體炸彈,一股血驀地湧上我的腦門。我發作起來,我說你不會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吧,你太無恥了——   
  岸邊的蜻蜓(4)   
  梅花也許會從我的聲音中聽出復仇色彩,但對天起誓,我絕對是針對現實。梅花顯然被我的話擊中了,隱在化妝品下面的眼影顯現出來,突出了眼睛的紅腫。她睜著紅腫的眼睛,四下散漫地看著,不反擊,也不回答,木木的,彷彿根本不打算與我對壘。她那樣子,讓我的手真有些發癢,想扇她的耳光。可是我忍住了,我不但忍住了,居然還言不由衷地說了句:你總該說說為什麼吧? 
  這句話,讓我對自己產生了怎樣的不滿只有天知道。這意味著,我在向她傳遞一種信息,只要說出充分理由,我是可以理解的。這不是我的態度。在老姨夫和梅花這件事上,根本不存在理解,也壓根就談不上理由。 
  我的話正是梅花渴望聽到的,在我決定甩門出去的時候,她平心靜氣地說了一句話。她說,你問黑桃二姐好啦。 
  四 
  為了表示我的態度,我沒有上樓去找黑桃二姐,而是從兩樓之間的過道出來,離開廠區,向燕蕩山下走去。站在山下,向山上遠遠望去,東方塑料製品廠的確像一塊補丁,是那種針腳密實的補丁,雖顏色膚淺,卻亮麗豪華。老姨夫不斷地粉刷牆面,由綠色到黃色,最近一次刷成肉粉,這塊補丁就有了歐化的味道。它鋪張在一片開闊的山坡上,與山後的樹林植被,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眼下,在中國,個體企業如雨後春筍,到處冒芽,但我相信,沒有哪一個是像老姨夫那樣,靠掌鞋起家。老姨夫的故事在報紙上報道過,他常年坐在小鎮塑料廠的大牆外掌鞋,常給塑料廠的銷售員掌鞋,掌著聊著,懂得一點銷售的門路,就棄下釘鞋的錘子,去塑料廠應聘銷售員。老姨夫不愧為掌鞋的,知道見縫插針,銷著售著,幹了不到半年,通了路子,就買了一台機器,自產自銷,一點點就發展起來。老姨夫吃了多少苦,報上從沒說過,但老姨夫的見縫插針、勇於開拓,卻被炒作得沸沸揚揚,傳成佳話。可是有一個謎我一直是不解的,老姨夫發跡後,為什麼不把廠子插進縣城裡,而是插到郊區山上? 
  事情真的像梅花說的那樣,她是一顆炸彈,沒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煩,呂作平沒有,知道底細的表姐表弟都沒有。我回家時,看見呂作平一直站在北陽台上,而他的對面,就是老姨的辦公室、梅花的辦公室、老姨夫的辦公室。不但如此,老姨夫正領一幫人在院內轉著,比比劃劃的,沒事一樣。跟你說吧,那一瞬間,我的悲哀已無以言表,為呂作平,為翁氏家族所有人。 
  好奇是人的本性,好奇往往叫人喪失原則。不知怎麼搞的,午後,我竟撥了黑桃二姐的手機。我們家族裡,人人手裡都有一個電話號碼本,十八歲以上的年輕人,都有一長串的手機號碼。我在電話裡說,二姐,我想去看你,你在老姨家,還是在自己家? 
  黑桃支吾一會兒,好像沒辨出我是誰,後來她說,哦,在自己家。 
  就像大家管梅花叫梅花三,黑桃表姐也常被大家叫黑桃二。黑桃之所以叫黑桃,是她的皮膚太黑,葡萄一樣的顏色,紫中帶黑。一般情況下,皮膚黑的人牙齒好看,因為黑可以襯托牙齒的白。可是黑桃不同,她的牙齒也是黑的,好像皮膚化成了黑色的汁染了牙齒。在歇馬山莊,黑桃的沒脾氣是出了名的。婚後,男人不願出民工,動輒找人來家賭博,她從沒罵過一句,不但不罵,還要湯呀水呀的侍候著。她是家族鄉村包圍城市戰爭中最後一個進城的,比我的父親還晚。當然,她進城晚的原因跟她的性格無關,而跟梅花有關。黑桃家牆外有一排杏樹,是她結婚那年梅花幫她栽的。進城後,每隔一兩個月的週末,梅花都要回歇馬山莊小住。梅花不喜歡城市,這在家族裡無人不知,工廠從小鎮搬縣城那年夏天,從不掉淚的梅花居然哭了。後來老姨動員黑桃進城,梅花堅決不讓,她阻攔黑桃的一個重要理由是那一排杏樹。她說杏樹剛剛結果,不能就這樣扔了不管。也確實那杏樹上的杏子太可愛了,個兒大皮薄果肉細膩,即使一口氣吃上一斤,也不會脹胃。受到梅花阻止,對進城一直蠢蠢欲動的黑桃,在鄉下忍了三年,終於在一個寒風凜冽的冬天,砍了杏樹,搬了出來。當梅花知道此事,杏樹的腦袋已經落地。所謂慢人有慢福,黑桃一進城,就被老姨要到身邊。月薪六百是明的,隱性收入沒人算得出,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日漸提高,母親說,兄弟姐妹誰見了,都點頭哈腰。 
  黑桃家在我家下面,是五樓。摁了很長時間的門鈴,黑桃才開門。因為在三姨家見過面,我們誰也沒有客套。我和黑桃一直不親,原因在我,我就是看不慣她凡事慢悠悠的樣子。就好比現在,好容易開了門,又去為我泡茶,折騰了至少有十分鐘。等她在我對面坐下來,我的初衷早已模糊得不知去向。 
  初衷模糊,黑桃的樣子在我眼前卻十分清晰。我發現,她明顯白了,是那種蒼白,白裡透灰,因為她原來質地是黑。黑桃穿著也明顯講究了,是中式真絲套裝,腰條顯得細多了,不像原來一夏天就一個老頭衫,肉鼓鼓的樣子。最明顯的,還是頭髮,栗皮色中夾著棕紅,使她整個人看上去有了氣質。可是怪了,我看黑桃,她卻不看我,有意躲閃我的目光,好像我不該在這個時候來她家。然而正是躲閃,使原來模糊的初衷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我說,二姐,梅花怎麼就能邁出這一步?   
  岸邊的蜻蜓(5)   
  黑桃先是一愣,看看我,又迅速移開,沒說話,只是吁出一口氣。 
  我說,二姐,梅花說你知道,是不是老姨夫主動? 
  黑桃站起來,走向陽台,還是沒有說話,好像默認了我的推斷。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在得知老姨夫和梅花這件事之後,我還從來沒有想過老姨夫是主動的一方,我一直以為梅花為了錢,往死裡纏才導致了眼下的後果。現在,搞企業的,有了幾個臭錢,是沒幾個好東西,可是再不好,也不能搞自個兒外甥女。我似乎突然明白梅花為什麼讓我問黑桃,她是想讓黑桃替她控訴老姨夫。我聽到我的喘息粗重起來,我聽到我隨粗重的喘息罵出一句粗話:這個畜生!我非找他算賬! 
  讓我意外的是,聽我這麼說,黑桃突然哭了,她一邊哭一邊轉身,朝臥室跑去。我跟過去,沒有打擾黑桃,眼看著她的眼淚水在腮上暴滾。我不打擾,不是有意,而是氣憤已經將我鼓脹得說不出話。我想,一定是黑桃親歷了那個可恥的場面,沒準,就在老姨家裡。待黑桃平息下來,我也終於能夠說話。我說,二姐,我們就是窮得要飯,也不能叫這個畜生這麼欺負我們,我們告他去。 
  這回,黑桃爬起來,傻了一樣瞪著我,眼球快鼓出來的樣子,好像我才是那個畜生。不,不能,堅決不能。 
  我說,為什麼不能? 
  黑桃的圓眼一點點變長,一絲柔軟的光束探進去,迅即,又爬出來,拖出兩行渾濁的淚水。黑桃說,怪我們,怪我們自己。 
  是不是梅花太貪,為了錢。 
  不是。 
  那是什麼?總不會是梅花真的愛上老姨夫! 
  我直直地看著黑桃,我看到她的臉一點點陰下去…… 
  五 
  那個下午,當黑桃說出她知道的一切,我的心彷彿遭到石擊的槐花,碎成八瓣。黑桃的意思,確實是梅花愛上了老姨夫,愛得幾乎走了魂,黑桃的意思,她是促成梅花和老姨夫事件的罪魁禍首,是她害了翁家。 
  哭過一場,黑桃安靜了許多,彷彿是眼淚帶她走進了一個安靜地帶,彷彿是眼淚沖刷了曾經的罪惡。她的講述是從自己開始的,黑桃說,到老姨家當保姆,俺背後哭過多少回,俺願意進城,可俺不願當保姆,誰都知道,老姨脾氣不好。那天往老姨家走,俺腿像灌了鉛,越走越沉。走到半路,俺又拐了回來,拐到廠裡找梅花。第一天,是梅花送俺去老姨家的。可是,你猜怎麼樣,老姨好像知道俺的想法,不管幹活怎麼慢,怎麼黏,她就是不訓,不但不訓,還跟俺笑。老姨不訓俺,俺心裡一直納悶,覺得奇怪。後來有一天,她跟俺說,黑桃,老姨看哪個外甥都覺得親,老姨做夢想不到,這輩子,嫁個掌鞋的,還能為大伙作這麼大貢獻。你明白老姨的意思,她把咱們都看成是她的小雞,一個個可憐兮兮窩在她翅膀下面,她是老母雞。做老母雞,她很知足。她家裡其實不一定需要俺,她可以到外面雇保姆,她只是為了讓家族裡的人都有工作。俺受了感動,再悶,也不好意思提出不幹,可是你知道,俺在老姨家干,梅花就成了老姨家的常客。廠裡沒事時,她動不動就繞到後面,爬上樓來。最初,俺以為她是為俺來的,怕俺悶,她也確實跟俺沒話找話,說一些外面的事。說城裡女人喜歡穿什麼樣衣服,跟俺講什麼才是夜總會裡的坐台小姐,有時,也問起老姨和老姨夫的關係。俺願意聽她講外面的事,也願意對她講老姨和老姨夫的事。俺一天一天在老姨家,她家裡的事就是俺心裡所有的事,俺就把俺在老姨家看到的講給她聽。靠著老姨夫,老姨才當成老母雞,可是老姨不知怎麼的,就是看老姨夫不順眼,天天沖老姨夫發脾氣,老姨夫回來稍稍晚一點,就劈頭蓋腦一頓臭嚼爛罵,罵老姨夫找小姐逛窯子,被婊子迷住了。俺講這些,都是無意,家務事,清官難斷,人家晚上干仗,天一亮,還是兩口子,俺根本沒往心裡去。誰知道,梅花卻往心裡去了。有一回,俺正講著,梅花騰一聲跳起來,跳到掛著老姨和老姨夫訂婚照的牆前,用拳頭往老姨的臉上捅,想把她砸爛的樣子。那是一張很大的照片,據說是在照相館重新翻的。梅花捅拳,俺也挺解氣的,老姨生在福中不知福,就該教訓教訓她,她是老母雞,又不能當面教訓,就只有背後這麼捅捅。後來,只要俺跟梅花在一塊兒,俺們就朝老姨的相片捅拳,就變成了老姨的批判會,你一句我一句,很痛快。可是俺哪裡知道俺是在惹禍,惹了大禍梅花來老姨家越來越頻了,這不要緊,但她後來再來,不和俺批判老姨了,而是挨個屋翻,從衣櫃到廚房,從衛生間到衣帽間,一翻就是半天。俺怕老姨發現,不讓她亂動。梅花其實也不是翻,就是看,她有時還要聞味兒。有一天她把老姨夫的襯衣托在手上聞,叫俺看見了,俺的心一下子窩住了,俺想起咱歇馬山莊母狗發情時,公狗貼到母狗身後聞味的樣子。梅花聞老姨夫衣服的樣子,就像鄉下公狗聞母狗。說真的,俺這麼愚笨的人,要不是想到狗,打死也想不到男女關係上。梅花聞完味,砰一聲把櫃門關上,撲到床上大叫起來,她叫的是老姨夫的小名,魯鐵蛋—— 
  就是這天,俺隱隱約約感到了什麼。俺很著急,有好幾回,都想回家跟你三姨講,可是想了想還是張不開口。那樣的事,實在是不好張口。後來,老姨上大連的時候,老姨夫夜裡回來,梅花總要跟上來,說來和俺做伴,送俺回家。他們常在一塊兒應酬,大家都知道,很正常,可是進門又磨磨蹭蹭不肯馬上走,坐在沙發上和老姨夫逗著笑話,你一句我一句一說就是半夜。他們白天在一起上班,晚上一塊兒陪客,夜裡還這麼黏乎,太不正常了。紙終是包不住火,有一天,梅花還是忍不住把什麼都洩露給俺。那天老姨老姨夫都上了大連,呂作平也出差不在家,梅花下班就抱著一個紙包來到老姨家。她進門跟俺說,姐,今晚咱倆不走了,都住這兒。你知道,俺給老姨當保姆,還從來沒有住過老姨家,俺有些犯難。梅花不管俺,進門就主人似的在老姨的臥室裡忙了起來。梅花一層層揭手中的紙包,像揭什麼珍貴的寶物,揭到最後一層,嚇了俺一跳,你猜她拿來什麼,她和老姨夫的婚紗照,有一尺那麼大……光是她對老姨夫有什麼就夠嚇人的,老姨夫竟然和她一起照了相,這是天大的禍呀!俺又吃驚又害臊,一下子蒙了,心口撲通撲通跳,兩眼直冒金星。   
  岸邊的蜻蜓(6)   
  梅花拿起照片,上了桌子,把老姨和老姨夫照片拽下來,把她的掛上,俺怎麼阻攔都不行。梅花瘋了,梅花絕對瘋了,老姨夫也瘋了。俺大哭不止。那天晚上,俺覺得整個天都塌了下來,俺一再掐自個兒胳膊,俺不知道俺是誰,俺在哪裡,和誰在一起。梅花一直沒說話,把那雙杏眼瞪得牛眼那麼大,癡呆呆瞅著牆上的照片……後半夜,見俺哭聲不止,梅花也哭了。她邊哭邊說,姐,沒什麼大不了的,俺是一廂情願,俺偷了老姨夫的照片,到電腦公司做的。 
  俺不哭了,覺得天又擎起來了,覺得只要熬過這個夜晚,天亮了,梅花把照片拿走,俺的心就會亮了。可是你知道,俺的心不但沒亮,卻更黑了。梅花第二天早上往下取照片時,說了一句嚇人的話。她說姐,有了這一夜,我的魂就留在老姨夫家了。梅花走後,在老姨家裡,俺不敢抬頭,一抬頭,就覺得掛照片那個地方有個黑洞,洞裡有梅花的臉。到後來,俺覺得老姨家整個就是一個洞,黑幽幽的讓人害怕。 
  那天梅花走,就再也沒來,即使老姨不在家,她也沒來。可是從那天起,俺的日子就不是日子,心老是提在嗓子眼兒。俺不敢正眼看老姨,不敢正眼看老姨夫,早上上班不敢往廠子看,回娘家大伙聚堆兒時俺笑不出來,俺就覺得會出事兒,俺不是不相信老姨夫,可不知為什麼就覺得會出事兒。這不,到底出事了…… 
  六 
  那天下午,因為講述,因為在講述中一程程回到過去的情景,恐懼再一次回到黑桃的眼睛裡,她那驚懼的樣子,彷彿一隻搖搖欲墜的果子。事實上,梅花和老姨夫的事與黑桃沒有半點關係,我寧願相信,即使沒有黑桃在老姨夫家當保姆,即使黑桃不向梅花講述老姨和老姨夫的矛盾,該發生的也照樣發生,那只不過是偶然遇到的外力而已。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梅花對老姨夫,怎麼就有了那麼深的感情?梅花居然因老姨夫而丟了魂! 
  從黑桃家出來,我的眼前一片迷亂,好像黑桃把懸在她頭上的黑洞擱在了我的眼前,使黑桃家的樓道口黑幽幽的,使我下樓時深一腳淺一腳。在那黑幽幽的前方,有一張面孔,一直在忽明忽暗地晃動。他是大姨夫。大姨夫在老姨夫廠裡做門衛,回來後,我還一直沒有見到他。他的面孔之所以出現在我眼前,是因為那天下午,在我臨離開黑桃家的時候,黑桃支支吾吾,向我透露了另一個信息。她說,在她最難熬的日子,她曾把梅花和老姨夫的事找大姨夫談過,可是大姨夫的態度讓她非常意外,大姨夫不但沒想細聽,反而火了,把她好一頓訓,說她做事不動腦袋,當保姆就當保姆,管那麼多閒事幹嗎? 
  在我的印象裡,大姨夫對姥姥那個家族裡的事從沒放棄過責任。如果說姥姥那個家族是一張網,那麼大姨夫就是一個掌網人,網繩的任何一次抖動,都在他的把握之中。他重體面,講家教,眼睛裡向來揉不進沙子。在鄉下那些年,他像一個大家長,對每一根網繩的風吹草動都能作出迅速反應。當年梅花一夜之間從我手中奪走呂作平,他把三姨三姨夫找回家好一頓訓斥,說翁家後人做出這樣的事簡直是有傷祖宗也有傷風化。有好長時間,他不允許三姨三姨夫登他家的門,好像他家的門面就是祖宗的門面。翁家的祖宗,我的姥爺,其實只是一個買賣人,不識字,但他因為見過世面,在歇馬山莊算得上頭面人物。姥爺因為見過世面,在一行女婿中對大姨夫格外高看,大姨夫也就因為姥爺的高看,自覺不自覺地成為了翁家的中心。逢年過節,他拜完姥爺,再就不動了,而其他姨夫們,拜了姥爺,還要拜他。後來姥爺去世,老姨夫辦廠辦得紅火,小輩們全在老姨夫廠裡打工,家族的中心眼見著向老姨夫這邊偏移,大姨夫家門庭漸冷已成為不可逆轉的事實,就連少有幾次回歇馬山莊的我,都聽到「王先知落威了」這樣的說法。可是事情總有轉變,老姨夫把工廠搬到城裡時,正趕上大姨夫退休,不知是他感到突然回到家裡不適,還是受不了門庭冷落的打擊,他主動提出到老姨夫廠裡做了門衛。廠長和門衛,有著天壤之別,可大姨夫這門衛,不是一般的門衛,他有文化,教過書,不管多麼小的事情,都有文字檔案。他張榜公約,建立秩序,給老姨夫新廠立下了良好的風氣。重要的是,站在門口,家裡人的一切舉動,他都會一網打盡。因為他瞭解情況,老姨夫敬他,廠裡大事小情,都跟他商量,他不但再一次成為掌網人,且給人的感覺,就是老姨夫的靈魂,家族的靈魂。逢年過節,老姨夫拜完大姨夫,再就不拜了,而其他人卻要大姨夫老姨夫一塊兒拜。拜到老姨夫,得到的是賞錢,拜到大姨夫,得到的往往是人生教育。在我的想像裡,大姨夫聽說了梅花和老姨夫事件,如果不是把梅花罵個狗血淋頭,至少也該找老姨夫談談,讓老姨夫有所警覺。我是說,無論如何,他不該是那樣的態度。 
  和梅花的辦公室一樣,大姨夫的警衛室裝備很現代,豪華飲水機,闊氣的辦公桌,無繩電話。除了我一早進院的那條兩樓之間的細長過道,正門口是惟一的進廠之路,從這惟一的道路進院,大姨夫一下子就看見了我。 
  事實上,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最應該依靠的,就是大姨夫。他倒不一定能夠力挽狂瀾,但總會成為大家的精神支柱。可是不知為什麼,家裡人誰也沒有提到他。或許,他是翁家最後的依靠,大家不願看到他被擊倒。畢竟,這件事情太重大。   
  岸邊的蜻蜓(7)   
  大姨夫已經很是蒼老了,前額光禿,白髮稀落地貼在兩鬢,遭到水沖的草地一樣。看見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現出一絲笑意。大姨夫的表情一向是嚴肅的,即使微笑,也是水泥板上反出的光,有著堅硬的質地。因為心底裝著疑惑,我能感到,我的表情有些拘謹。雖然大姨夫很少批評我,可我對他還是有著與生俱來的畏懼。拘謹和畏懼加到一起,可以想到我是怎樣的手足無措。我根本找不到一句要說的話,心裡的想法彷彿晴天裡的雪,一見到大姨夫嚴肅的面容,立刻化掉。 
  我站了還不到三分鐘,就謊稱有事逃出屋子,揚長而去。 
  七 
  下午四點,我接到老姨夫電話。老姨夫說,春天,回來也不打個招呼,今晚我請你吃飯。老姨夫電話裡的聲音響脆、洪亮,聽不出半點異樣。相比之下,我的聲音倒有些異樣,哦噢了半天,好像是我做了見不得老姨夫的事。 
  這些年來,沒少吃老姨夫的飯,當然不是在家,而是在大連。老姨夫看重家族裡任何一個在外的人,不光是家族,也包括歇馬山莊的,凡是在外,他都重視。每次來大連,只要有時間,他就打電話把大家叫到一起。有我,三姨家的二胖,歇馬山莊在市政府秘書處工作的老劉家勝川。他把我們叫到一起,問我們想吃什麼,隨便點。老姨夫請家裡人沒有目的,請劉勝川,也沒有目的,他只為寵我們。在那樣的時候,老姨夫極有風度,一個長者的風度,一個有錢人的風度,一個家鄉走出來的優秀企業家的風度——報紙上這麼說,說他是優秀企業家。老姨夫個子不高,看上去卻很精神。老梳著平頭,不是那種一般的平頭,而是燙過的那種,一頭的卷兒,彷彿鋼絲一樣,讓人想起美國黑人的頭髮。老姨夫的鬍子長得稀疏,卻在嘴角處微微上揚,要與頭髮試比高低的樣子,給人永遠的春風得意之感。酒桌上,老姨夫一貫話少,不善表白,但給你的信息是健康的,戰無不勝的。我最欣賞老姨夫這一點,天大的事,自己扛。還有他那看不出任何功利目的的行為方式。他發達起來,靠的是頭腦靈活見縫插針,可是在生活中,你很少見他急功近利。我就親眼看到巨大的縫子裂在他眼前,他就是不插的事實。劉勝川告訴他,南韓正有一個地熱項目在中國找加工廠,老姨夫聽了,無動於衷,把我都急出一身汗。過後,他跟我說,萬事順其自然,劉勝川一個秘書,我不能打了他飯碗。後來我知道,看不出功利目的,正是他的目的,他需要在無目的的交往中瞭解信息。因為事過不久,就聽說老姨夫與南韓簽訂了地熱產品加工合同。通過什麼路子,我根本不知道。在我看來,老姨夫的身體裡,有一個巨大的隱匿的網絡,像無線電網絡一樣,它不但通著世界,還通著世道人心。 
  與那樣的飯局一樣,老姨夫看上去散漫,隨意。老姨夫約了老姨,還約了黑桃女婿,那個好喝好賭的二姐夫。老姨夫把我們拉到黃海酒店的一個包間,讓我們自己點菜。老姨當然首當其衝,老母雞的勁頭十足,幾分鐘,就點了十幾個菜,這個春天愛吃那個春天愛吃,讓你覺得滿桌子都是春天。老姨把飯桌攪得春意盎然時,老姨夫微微笑著,衝我頻頻舉杯,上揚的鬍鬚和眉毛一起蹙動著,呼應著他詭秘的眼神。老姨夫無目的中的目的,這時也就顯露出來了。他希望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事情危急的程度。他知道此事的主動權在呂作平那裡,而我又是深入虎穴的人。我的表情向他透露了什麼樣的信息,我不知道。有老姨和二姐夫在場,我想我準確不到哪兒去,沒準相差十萬八千里。我是說,我其實看到老姨夫時的感覺很不好,彷彿有一塊髒東西掛在了他略略上揚的鬍鬚上,讓人不舒服。然而虛偽有時是一種本能,當老姨點的菜端上來,我居然一驚一乍的,分外高興的樣子。吃飯時,我倒從老姨夫對老姨順聲順氣的呵護中得到了信息,那便是,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希望打破家族正常秩序,他在努力修復與老姨的關係,從而增強抵禦病毒的能力。 
  為了配合老姨夫,我不停地跟老姨說話。老姨做了整容術,單眼皮變成雙眼皮,從眼眉切開,臉皮上拉,使我的話得以在老姨的臉上順利進行,鏟車似的,步步為營。老姨夫也不時參與進來,挖苦道,你老姨現在十八歲,我都不敢看。就像老姨夫嘴上攙和,心底卻想著另一件事一樣,我表面和老姨談她的臉,內心卻進入了另外一個維度。在那個維度裡,鑲嵌著另外一張臉。那張臉不是梅花,不是黑桃,也不是大姨夫,而是一個叫著李麗的女人。這是我一直替老姨夫保守著的秘密。老姨夫在大連請我吃飯的某一次,我曾見過這個體態豐盈、臉型圓潤的女子。她三十歲左右,是某商場食品代理商,從吉林山溝裡出來闖天下的。她不算漂亮,可眉心,鼻尖,下頦,以至脖子,統統散發著一股豐碩的、飽滿的氣息,像吸足了水分的葉子,嬌嫩欲滴。我一直相信,她和老姨夫,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因為她在見到我時,目光裡閃著毫無道理的親切。 
  當那張臉在我面前越來越清晰時,老姨的臉愚蠢地重疊進來。我的老姨真是愚蠢透頂也幸福透頂,一面向我誣告老姨夫在外面玩小姐,一面向我展示她的苗條、年輕,似乎她並不亞于小姐。老姨的身材,和一般的富婆確實不同,沒有豐足的肉。老姨很瘦,臉、胸、腹,哪哪都是癟的,可這一點兒也不意味她苗條,反而讓人看了想哭,像一具骨架。老姨的臉,經過整理,是沒了皺紋,眼角、嘴角、鼻窩,哪哪都繃得很緊,可這一點兒都不意味她年輕,反倒讓人感到面目可憎,像戴了面具。   
  岸邊的蜻蜓(8)   
  剛進城時,老姨不是這個樣子。那時她從不修飾打扮,不燙頭不化妝,不戴乳罩,印象最深的是她胸前那對奶子,終日布袋一樣墜著,光裡光當。那時老姨一心沉浸在家族搬遷的事業中,似乎那是她惟一的使命,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頻頻出入歇馬山莊。據母親講,她坐車進村,並不在車上引路,而是老早就下車,站在車頭,手向後指著,腳向後退著,屁股朝後撅著,抖抖擻擻,樣子不好看,可是好威風。我能想像老姨那樣子,一定就和企鵝差不多。我一直以為,拯救家族的光輝形象,會使老姨一輩子都不會在意自己外在的形象。誰知幾年之後,回燕蕩山拜年,再見老姨,她判若兩人,頭髮變成大波浪盤到頭頂,乳罩虛假地撐在衣服裡,露著半個雞胸。嘴唇和臉腮都塗了紅色,就像舊時煙花巷裡的妓女。老姨的變化讓人哭笑不得,但心底裡還得承認她的進步,至少,她認識到儀表對人的重要,看到了自己的危機。為此,在大連老姨夫為她買的新家裡,我曾開過玩笑,我說老姨,您是不是有了外遇?她哧一聲笑了,罵罵咧咧道,操,還外遇,俺早就不稀罕男人,和你老姨夫都十幾年不在一個被窩睡了。不和老姨夫一個被窩,不意味著沒有外遇,情況可能恰恰相反。但我明白老姨的意思,她是說她早就不稀罕那種事了。在這一類問題上,梅花一向敏感,她說,這世上有一種女人,從來就沒打開過身體——打開,你懂嗎?我,我當然懂。梅花說,老姨就是這樣的女人,一輩子不瞭解男人,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老姨被我們定位為這樣的女人,再回家看她描眉畫眼,穿金戴玉,心底就有一股說不出的難過,不知道她如此打扮,有什麼意義。當然有意義,是老姨覺得在老姨夫面前有意義。那天晚上,老姨夫拿我當燈泡,讓老姨抖盡了威風。老姨夫說,你老姨還會走模特步呢。老姨聽了,騰一聲站起,搖頭晃腦走了兩下,到後來,她竟找服務員調好麥克,放聲高歌:你挑著擔,我牽著馬——這哪裡是唱,是驢叫,叫人想哭。 
  八 
  不管怎麼喧鬧,都遮掩不了危機;喧鬧,只不過是老姨夫用來遮掩內心空虛的一個辦法。事實上,那個晚上,在我們鬧鬧哄哄吃飯時,酒店外面的另一個地方,一場戰爭正在進行。交戰的雙方,先是梅花和她的兩個弟弟,之後,是梅花和呂作平。 
  梅花不回家,在紅光賓館租了房間。下班後,呂作平打出租車跟蹤梅花,兩個弟弟又在後邊跟蹤呂作平。呂作平跟蹤梅花,是怕她跟老姨夫在一起,兩個弟弟跟蹤呂作平,是怕惹出更大的麻煩。當呂作平跟到樓梯,兩個弟弟搶先把呂作平攔住。他們把呂作平攔在門外,自己敲開梅花屋門。梅花看見兩個弟弟,嚇了一跳,說,不是呂作平嗎?怎麼是你們? 
  大弟說,三姐,你就別上班了好不好,人咱丟不起。 
  梅花看看大弟,沒有吱聲。 
  二弟說,你不上班,再向姐夫認個錯,姐夫就原諒你了。 
  這時,梅花哭了,邊哭邊說,我上不上班老姨夫說了算,不用你們管,我又沒錯。 
  事到如今,不但不認錯,還有臉提老姨夫,脾氣暴躁的大弟突然蹦起來,嗷叫道,你還有沒有臉了你,你丟盡了臉了你——聽到大弟喊,門外的呂作平通一聲推開門,衝向梅花……見勢不妙,二弟給我打了電話。 
  當我趕到賓館,梅花早已不哭了,而是披頭散髮趴在床上,兩隻手抓著床單,臉緊貼著被子。兩個弟弟一個在沙發上吸煙,一個在走廊裡來回走著,而呂作平,則像一條死狗,縮在衛生間的牆角。屋子靜靜的,誰也沒有說話,空氣好像凝住了。許久,坐在沙發上的小弟嘟嚕一句,都什麼時候了,還不承認,姐夫要求又不高,就是不上班,這算什麼。 
  我在梅花旁邊坐下來,思考著小弟的話。我想,不承認也正常,畢竟當著弟弟的面。可是我剛坐下,只見梅花手向外揮過來,大聲喊道:滾蛋滾蛋,都快給我滾蛋—— 
  我愣怔片刻,趕緊站起,想,是否滾蛋的也包括我。可是我剛站起,梅花的手一把抓過來:春天你別走。 
  示意兩個弟弟把呂作平推出去,我便從床頭轉到沙發上。也是的,一個人碰到這樣的事情,最需要的是冷靜下來,而不是作出什麼選擇。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逼她選擇,顯然是不近人情的。見我移到沙發上,梅花向我招招手,要我回到她的身邊。回到她身邊,梅花再次握住我的手,彷彿生怕我離開。她說,春天,我堅持不住了,我該怎麼辦? 
  我沒吱聲,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梅花說,都是報應。 
  我還是沒有吱聲。 
  梅花說,我上班,我怎麼能不上班? 
  你是說廠子離不開你?我終於忍不住。 
  梅花說,不,是我離不開廠子。 
  我腦袋嗡的一聲,已經如此嚴重。 
  大概覺得我的反應有悖事實,梅花補充說,你不知道,我離開,老姨高興,我就是不想讓老姨高興。 
  你,這是什麼邏輯,老姨高興有什麼不好? 
  這句話,好像通著梅花的淚泉,淚水頓時湧出梅花眼角,沒一會兒,她就哽咽了。 
  我不顧梅花反應,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我說,你總得替作平想想,你讓他怎麼辦?聽我這麼說,梅花驀地止住哭,朝我側過臉,抑鬱地看著我,說,春天,你還愛著作平是不是?   
  岸邊的蜻蜓(9)   
  這是哪跟哪呀。一股火一下子頂上我的腦門,我站起來,丟開梅花的手,你真沒意思,我得走。 
  梅花忽地爬起來,氣急敗壞撲向我,不能走春天,求求你了。 
  九 
  梅花的故事,是從呂作平打開缺口的。她說,她從來就沒愛過呂作平。呂作平也沒愛過她。她說這句話時,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瞪著我,生怕我不信她。她說,十九歲那年下學去經編廠時,就愛上老姨夫,呂作平不過是隨手牽來的替罪羊。她說,那時,她脫了學生裝露出胸脯和後背,在暖洋洋的太陽下面上班下班,覺得身上有股熱騰騰的氣流,覺得心底有股熱辣辣的渴望。我也有過那種感覺,那是青春期的躁動。梅花說,其實不念高中,下學工作,與身體裡的這種衝動有關,那時她煩死了黃毛滴滴的學生。就在剛工作那年夏天,她的渴望得到滿足。老姨夫每天下班,把她裝到摩托車前邊,載她回家。那情景我見過,梅花美極了,「嗖」的一聲從學生隊伍裡穿過,懷裡的衣裳灌滿了風。梅花說,有時,我在老姨夫前邊,有時,我又在老姨夫後邊。但最美的,還是在老姨夫後邊,兩手摟著他的腰,胸貼在他的背上,風裡飄蕩著老姨夫的汗味,身體裡那種感覺,簡直太好了。就這麼的,老姨夫走進了我的夢,老姨夫變成杏樹,被我栽到黑桃二姐家牆外。那個夏天,我栽杏,不是喜歡杏,而是快樂所致,是快樂得不知幹什麼好。我栽到黑桃二姐家,不是只有她家有地,而是為了躲開家裡人的耳目,我不願意家裡人看見我的快樂。誰知那些杏樹後來會讓我離不開歇馬山莊。 
  後來,你下學,和你做伴,老姨夫不載我,我心裡那個彆扭呀。二十歲那年,你和呂作平戀愛,你告訴我你將來要嫁給他,對我觸動很大,我在想,我該嫁給誰呢?想來想去,我嚇了一跳,我怎麼想,眼前都是老姨夫。那時我朦朧懂得,我對老姨夫,有了可怕的戀情。於是我開始強迫自己遠離老姨夫。你和呂作平熱戀的時候,其實是我最受熬煎的時候,我羨慕你們。你們約會讓我努力壓下去的東西又蠢蠢欲動,我壓抑,我從沒有過的壓抑。你曾問我那個奪你所愛的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其實很簡單,就是我把呂作平當成了老姨夫。他單獨送我,給了我幻覺。跟你說,身體是可怕的東西,當我把身體給了他,我覺得我要嫁的,就是這個人了。 
  呂作平倒真是救了我,他讓我在一段時間裡忘了老姨夫。他讓我遠離了一場災難。可是,當我們結婚,當我讓老姨夫把他從繭站弄回來,弄到經編廠,一點點的,老姨夫又變成老姨夫,呂作平又變成呂作平了。老姨夫和呂作平,性格有點像,都話少,可老姨夫話少是有話不說,呂作平是壓根兒沒話。這也不是關鍵,關鍵是老姨夫心裡總在想事。老姨夫不斷地把外面的東西帶回來,給身邊人帶來希望。不像呂作平,天天一個樣,悶葫蘆似的。老姨夫是廠長,走南闖北,見識廣,讓你覺得有靠頭,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我老拿呂作平和老姨夫比。有段日子,我回家就挑剔呂作平,他動輒一個人喝悶酒,他雖不說,但我知道,他後悔娶了我。廠子搬遷縣城,我是打心眼不樂意的,我哭過好幾場。在鎮上,下班回歇馬山莊,心情不順,還可以到屯街走走,還可以依在黑桃二姐家牆根兒看杏樹。可是來到之後才知道,這裡的一切也並沒有那麼壞。說起來,離縣城近點還是有好處,星期天,有事沒事,騎車到百貨公司逛,一逛小半天,什麼都忘了。我不喜歡人群,可是人群又可以把自個兒埋起來,讓自個兒消失,重要的是把老姨夫埋起來,讓他消失。而因為離縣城近,老姨夫應酬多了,下班就開車走了,不像在鎮上時跟我一道回歇馬山莊。剛去那段時間,我真是覺得鬆快,對老姨夫的東西一點點淡了。誰知,我對老姨夫的東西剛剛淡了,有一天,大姨夫找到我。那天大姨夫非常反常,老臉哭抽抽的,天就要塌下來的樣子,跟我說,梅花,能答應我一樣事嗎?我說什麼事?大姨夫說,有客戶時,跟你老姨夫去應酬。咱家裡人,沒有不尊重大姨夫的,可那天我立即就說不行,我不喜歡。這時,你猜大姨夫怎麼樣,他居然激動得發抖。他說,好孩子,我是擔心你老姨夫走下坡路。你二姨夫說得沒錯,咱一大家子,就是這燕蕩山上的一塊補丁,弄不好,說撕就撕下來了,到那時,說什麼都晚了。 
  你知道大姨夫的意思吧,他想讓我監督老姨夫,不讓老姨夫變壞。大姨夫把事情說得那麼重,我只好答應,可是,這等於把我往火海裡送。我答應陪客不久,作平也被安排跑遠程,都是大姨夫的主意。你能想像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時光,在燈紅酒綠的餐桌上,抬頭是老姨夫的臉,低頭是老姨夫的喘息,對老姨夫的感情,怎麼能不回來。 
  這時候,偏偏老姨又出現了。再早,老姨不上班,後來,她也要上班。自始至終,老姨夫一直很喜歡我,讓我做廠裡出納,讓我兼管材料。老姨要工作,老姨夫就只有讓我把材料讓給老姨管。老姨上班,就坐在我的隔壁。坐我隔壁,也沒什麼,老姨對我們翁家勞苦功高,就是把我的工作都要過去,我也說不出什麼。問題是,這麼些年一直在老姨夫身邊,我已經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有一些事,老姨夫離不開我。有一天縣人大領導來廠裡視察,老姨夫領著在廠子裡轉,轉到後來,領到我辦公室,讓我招待。結果,那些人剛走,老姨就跑過來,罵罵咧咧說,把俺當什麼人啦,嫌俺拿不出手嗎!我常常跟老姨夫應酬,老姨從來沒在乎,這件事,她卻在乎了。從此,就再也不理我了,對所有人都好,就不對我好。從大連回來,給大姐二姐,給所有姐妹都買東西,就不給我買,好像是我搶了她風頭。你是皇后,誰敢搶你風頭?也就從那回,老姨打扮起來了,衣裳兩套兩套買,穿到我面前,還故意搖頭擺尾。我也是,偏不服,你不給我買,我自己買。我沒你有錢,可我比你年輕。我穿上漂亮衣裳,也有意到她窗外走,走給她看,把她氣的呀,臉都差點歪了。再早,咱老姨最寬厚了,看咱姐妹誰穿得好看她都高興,不知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想想也是,人嘛,都在變,老姨在變,她把自個兒當成了皇后,也就容不下別人了。就連黑桃二姐也在變,老姨寵她,她就不知道自個兒是誰了,不但打扮起來,走起道來吱吱扭扭的,見家裡人頭不抬眼不睜,還得家裡人向她點頭哈腰。你沒在院裡干你不知道,老姨寵誰,誰就有地位。   
  岸邊的蜻蜓(10)   
  我跟老姨夫幹了這麼多年,管賬從沒出過差錯,老姨最寵的,該是我才是。一氣之下,我就開始了反擊。我反擊,不是向老姨爭寵,而是向老姨夫。老姨夫已經很寵我了,可是我不想要那樣的寵,我想從老姨夫的腰包掏錢,我想要他給我買衣服。我的招法很簡單,就一句話,我告訴老姨夫我愛他愛了好多年,是他導致我不幸的婚姻。跟你說過,沒有哪個男人拒絕愛情,老姨夫也一樣。老姨夫貌似拒絕我,聽完後火冒三丈,罵我混賬。可是第二天,再見到我就不一樣了,他板著臉跟我說,你過來一下。但你能聽出那聲音後面的綿軟。我跟過去,他隨手甩給我一個信封,是錢。我成功了,這正是我想要的,你知道,我壓根兒沒想讓老姨夫接受我的愛情,只圖物質回報。可是,我錯了,錯就錯在,我骨子裡,是真的愛老姨夫的,他像棵杏樹栽在我青春期的夢裡。我得到的物質越多,情感積累越厚,時間一長,自覺不自覺的,就覺得老姨夫是我的了。物質這東西也怪,得到越多,越覺得不夠。你懂嗎,我覺得整個廠子都是我的,我也有了皇后一樣的感覺了,尤其在老姨不在家的時候。老姨不在家,我覺得我就是老姨。那時,我理解了老姨以關心的幌子表現出的霸道,我也變得霸道起來,我不喜歡老姨在家,我留意老姨夫一天中的所有動向,關心老姨夫在外面是不是有人。如果僅僅是這樣,沒有身體上的要求,也還好,可是誰知後來不是了。 
  後來,黑桃二姐去給老姨當保姆。黑桃二姐砍了杏樹搬進城裡讓我心酸了好久,那杏樹上掛滿了我的感情,我的感情在城裡見不得天日,我就把它掛在了鄉間的杏樹上,每隔一段,回去望一望。你知道,我因為愛著老姨夫,從來不上老姨家,可是二姐非逼我去。說起來真是受刺激,進老姨家,覺得渾身哪兒都不自在,當我看到老姨和老姨夫那張照片,嫉妒像針一樣紮著我,我心疼得要死。尤其受不了老姨家那股味兒,好像老姨家到處都散發著老姨夫的味兒。奇怪的是,越受不了,我越是要去。那些天我又像最初愛上老姨夫那樣,上班丟了魂,腦袋裡總想著老姨家,每次從老姨家出來,都湧出強烈的念頭——得到老姨夫,完全徹底地得到。我愛了他這麼多年,我為他荒廢了青春,我因他而以廠為家,我為什麼不可以得到他?!我翻做了照片,那其實根本滿足不了我,不但滿足不了,反而加深了我的想法。在最瘋狂的日子裡,我一直後悔,以往那麼多年了,和老姨夫倆雙雙出入宴席,單獨坐在車上,為什麼就沒抓住機會?那時只要單獨跟老姨夫在一起,心裡就滿足得不得了,畫餅充飢,多愚蠢啊。 
  於是,只要有客戶來,我就極力尋找機會。這時我才知道,看上去是機會,其實根本抓不住,原因不在別人,在我自個兒,分明是我愛老姨夫,可我又希望老姨夫主動。為了讓他主動,我跟他說玩笑話,逗弄他,費盡心機,沒用,老姨夫總是假裝不懂。有一天,我突然火了,我不理老姨夫了,我轉移了目標。你對我無動於衷,我為什麼要苦守著呢?那是一個哈爾濱客戶,小伙子長得很帥,說一口好聽的普通話。酒桌上,我不斷進攻他,向他飛眼兒。人想變壞就是一瞬間,我一杯杯跟他碰,我感受到我的目光和酒一樣,是熱辣辣的。我感受到那帥小伙漸漸放棄了老姨夫,一門心思地對著我。一種報復的快感迅速流進血管,就像酒精流進血管,那個舒服呀。可是喝著喝著,老姨夫變了臉,老姨夫說不早了,到此為止吧。帥小伙看出老姨夫的不悅,但出門時還是提出要我陪陪他。這也是不少客戶曾經提出的,他們以為老姨夫讓我陪客,還有別的用意。每次,老姨夫只一句話就繞開了,老姨夫說,她是我外甥女兒。這次,我沒聽,我手挽著帥小伙的手,堅持要跟他去。老姨夫終於忍不住,順手打開他的車門,把我拖進去。我以為,老姨夫只是為了盡長輩的責任,不願我墮落,可是我錯了,他上車後,車開得飛一樣快,一直開到縣城南邊的荒郊野外。在野地邊,老姨夫停車,關掉車燈,之後下來,繞到右邊打開我這邊的車門,拽下我。老姨夫的動作讓我沒有防備,老姨夫連推帶搡,罵我混蛋,可是罵著罵著,突然地,老姨夫不罵了,搡一把將我拖進他的懷裡,兩手合抱摟住我…… 
  那是我想念了十多年的懷抱啊?穴見插圖034頁?雪,當我真正擁有他,竟然是這麼一個沒有準備的夜晚……老姨夫摟著我,一直重複一句話,你怎麼就一點都不懂老姨夫的心…… 
  十 
  一堆亂絲被一截截吐出來,梅花一點點平靜下來,到後來,她竟有了稍微的睡意。梅花平靜下來,我卻不平靜了,彷彿梅花吐出來的一堆亂絲,不經意間,纏到了我的心上。我想像著梅花描述的場面,野外,推搡,摟抱……老姨夫最後那句話,分明說明他也愛著梅花,可是,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那個城裡做食品生意的女人呢? 
  那個晚上,最讓我震撼的,不是老姨夫在荒郊野外對梅花情感的呼應,不是梅花對老姨夫情感的由來已久,也不是大姨夫提出讓梅花陪老姨夫應酬這件事,而是梅花從沒愛過呂作平這個事實。應該說,前面那些信息都很要命,可因為有了這個事實,在我這裡,其他一切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梅花不愛呂作平,卻親手導演了呂作平的悲劇,也導演了我的悲劇,包括她自己的悲劇。實際上,愛上老姨夫,就注定了梅花的悲劇命運,可是她為什麼要我和呂作平陪綁呢?為什麼?那場感情災難給我日後的生活帶來了什麼,只有天知道。獨自來大連闖蕩的日子,我像一縷飄在空中的羽毛;無處安身不說,我找不回自信,找不回對男人的興趣,我把所有男人對我的好意都看成是對我的遊戲。二十六歲那年,一個像我一樣從外地來大連廣告公司打工的小伙子對我表示友好,我根本不愛他,卻藉機把他給遊戲了。從此,我開始了不間斷的遊戲,我沒有愛的願望,卻說自己在愛,當對方表達了愛,我再像呂作平甩我那樣把對方甩掉。三十歲,跟老實厚道的丈夫相遇,結婚,竟然沒有半點激情。由於憎恨,我從沒想起過呂作平,我把他懸掛在心靈外邊,讓他與自己毫不相干,就像懸掛在枯枝上的乾果。然而,那個晚上,聽完梅花的話,我看到,乾果竟然在乾枯的枝頭一點點返綠了,彷彿與樹根下的大地接通了血脈。我是說,聽完梅花講述之後,呂作平委瑣的形象在我眼前一點點活泛開來,到後來,竟讓我感到一絲隱隱的心疼。   
  岸邊的蜻蜓(11)   
  對於情感,梅花向來是敏感的,可以說,梅花是一個情感天才。見我一直沒睡,她慢慢轉過身,扳過我,黑暗中對我說,春天,我知道你還愛著作平,你不要不承認。起初,我沒反應,當終於聽清梅花的意思,我激動地坐起來,大聲說,不愛,我要愛,都不是人!我的反應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過火,起誓最不能說明問題。接著,我又說,沒錯,我是因為呂作平才回來的,但不是為愛,是為了不讓家族遭受滅頂之災。 
  面對我的煩躁,梅花反而特別安靜,眼睫毛撲閃撲閃地看著牆壁,好像根本不知道我說了些什麼。因為激動,我開了燈,下了床,坐到沙發上。我的心很亂,不知該再說些什麼,我不知道怎麼就把自己攪了進去。後來,我說,梅花,你就不該上班,我認為那不是你。 
  梅花轉過頭,遮在髮絲後面的眼球轉了轉,說,我就是不想輸給老姨,她巴不得我走。 
  我說,和老姨那樣的女人比,你也有出息? 
  我的這句話刺激了梅花,她突然坐起來,瞳孔裡爬出兩道可怕的光,是我從沒在梅花那裡見過的,類似哀傷。她把哀傷死死逼到我的眼睛裡,之後,哭笑著說,春天,你以為我比老姨強嗎?你以為我有什麼嗎? 
  我默看著梅花,無言以對。 
  梅花說,老姨跟了老姨夫半輩子,現在有別墅,有皇后的位置,有寵人的資格。我跟老姨夫不是半輩子,也是十幾年,我所有青春的日子都跟老姨夫聯繫在一起,我除了有一個渴望著的身體,還有什麼?我不要別墅,不要皇后的位置,不要寵人的資格,我只想要我愛的日子!我的日子是什麼,我的日子其實同老姨夫的廠子是分不開的,我比老姨更愛老姨夫你懂不懂? 
  梅花的哀傷,使我的心著實疼了一下——不只是梅花,任何女人都一樣。女人的世界,女人的日子,確實沒有多麼寬廣,她們的情感,就像一眼深井,不是打到哪兒都能出水。哪裡出水,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我說,你總得從頭開始,總得。 
  梅花說,那天,老姨夫抱我的第二天,我瘋了似的衝到賓館,去找老姨夫。正是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我想和老姨夫好好地住上一夜,好好地,然後,我就永遠離開他……可是我,我沒得逞。我的不甘,都是因為我沒得逞。 
  我說,你沒得逞,也許是呂作平的造化。 
  梅花說,沒什麼用,我不想讓他活在虛假裡,我不向他道歉,就是不願意他活在虛假裡。我說,你不離開廠子,又不向他道歉,這不是逼他瘋? 
  終於繞到核心問題,梅花卻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她說,他瘋不了,他要能瘋,還是個男人! 
  十一 
  後來我知道,有關老姨夫和梅花那件醜聞的現場,並不是呂作平向我描述的那樣。呂作平的描述是——某日,夜裡十點,他從煙台出車回來,車剛開進廠門,發現梅花從樓上下來,急匆匆上了一輛出租車。廠區離縣城五六里路,梅花一定是通過電話叫的出租車。呂作平於是扭轉車頭,跟定梅花,直跟到金海岸大酒店。梅花上了四樓,呂作平也上了四樓,梅花推開四○三房間約兩分鐘,呂作平也推開四○三房間。呂作平發現,梅花坐在老姨夫懷裡。呂作平揪住梅花,直揪下四樓,揪到車上。回家後,關起門來,一頓暴打。 
  梅花的描述,與呂作平出入很大。煙台出差,十點到家,金海岸大酒店,都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呂作平坐在車裡,根本沒有上樓。十分種,梅花從賓館出來,才被呂作平堵住。梅花上車,呂作平什麼也沒問,一直到上樓進家,也沒問。梅花其實一直等著他問。見他洗洗涮涮上床,根本沒有問的意思,梅花終於忍不住。梅花說,呂作平,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我去見老姨夫了,我愛上了老姨夫,我們發生了不正當關係。呂作平不信,茫然地眨著疲憊的眼睛。梅花說第二遍,第三遍,呂作平還是不信。呂作平說,你怎麼了梅花,你是不是被誰氣瘋了。梅花確實是被氣瘋了,梅花最強烈的願望,是讓呂作平相信,之後罵她或打她,讓她平息一下沒有得逞的不甘。可是呂作平的樣子讓她氣得更加發抖,恨不能反過來打他一頓。無奈,梅花最後說,呂作平,你憑什麼甘當鱉頭,我不愛你我愛老姨夫你聽清了嗎?!呂作平眼睛裡的光,終於被梅花點燃了。梅花看見它熊熊燃燒起來,燒紅了他的腮幫,嘴唇,脖子,烘烤著他的胳膊和膝蓋。他的胳膊和膝蓋慢慢地抖動起來。他爬下床,支撐著火球一樣的腦袋,來到梅花面前。可是梅花怎麼也沒想到,呂作平來到她的面前,不是撲向她,把她撕了,而是突然就熄了火,斷了電,之後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頭點地一頓亂磕。梅花聽到有一個可怕的聲音從她腳尖往上爬:梅花,我求你,這不是真的,我求你了。彷彿熄滅在呂作平身上的火燃到了梅花身上,梅花的膝蓋也哆嗦起來,梅花大聲喊道,呂作平,你怎麼能這麼鱉,我再告你一次,都是真的——我從來沒愛過你,沒有—— 
  可是,不管梅花怎麼喊,呂作平沒聽見一樣,一直跪在地上,嘴上只重複一句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實在受不了,梅花衝出屋子,邊沖邊喊,叫你不信,明天我讓全廠都知道—— 
  梅花不是讓呂作平打跑的,是因為呂作平不打,氣跑的。梅花之所以盼呂作平打她,原因是她沒有得逞,她因為沒有得逞而不甘。後來我知道,梅花推開老姨夫所在的四○三房間,一個女人正倚在老姨夫身邊,一氣之下跑出來的梅花,一個最真實最迫切的念頭,就是要讓呂作平、讓全世界人都相信,她和老姨夫有了那事兒。   
  岸邊的蜻蜓(12)   
  梅花不是叫呂作平打跑的,是因為呂作平不打,氣跑的。這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事實。但是與梅花同居一室的那個長夜過後,我還是相信了梅花的敘述。這並不是說,呂作平是一個不可信賴的人,不是。我是覺得,梅花的不甘更能打動我。她的不甘,她的因為不甘而想向全世界聲明虛構事實的心情,更接近女人的真實。當初呂作平在一瞬之間離我而去時,我就萌生過同樣的念頭,想告訴村裡所有人,呂作平是愛我的,我們不但還好著,我還懷了他的孩子。 
  在感情和名譽上,女人更容易選擇感情。女人丟失了感情,也就丟失了名譽。 
  我相信了梅花,可是呂作平呢,他是梅花描述的那種人嗎?他怎麼就會變成梅花描述的那種人呢? 
  撇開呂作平拋棄我這件事不談,平心而論,他給我的印象還是不錯的,至少,他不是個挺不起腰桿的男人。的確,他不像老姨夫那樣積極進取,但我寧願相信,散淡更是一種力量。實際上,呂作平的家境並不好,爺爺父親都是蠶農,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繭場承包,繭又賣不出去,很多人都跑回家種地。可是呂家人就是喜歡蠶農閒散的生活,堅決讓呂作平到六十里外的步雲山上承包了幾畝柞林。誰都知道,柞蠶價越來越低,又連年收成不好,可是呂家人從不為此著急。在村民們為農時忙碌的時候,呂家人慢騰騰走在街上,優哉游哉,他們安靜安閒的樣子,彷彿天外來客。安閒也不要緊,他們還要用風箏來張揚他們的安閒。印象最深的是,每到春暖河開村民們犁地的時節,呂家人就湧到歇馬河岸邊,不管男女老少,每人扯一個風箏,仰面朝天久久地看著,一看就是小半天。在村裡人忙得天轉地也轉的日子裡,呂家人的做法無異於是對村裡人天大的得罪,街上有人見到,老遠就喊,天上是不是掉米粒啦?呂家人回答,有啊,老鼻子啦!在村裡人眼裡,呂家人老少輩都是央子,公子哥的意思。村裡人卻很少知道,在他們忙得天轉地轉的日子裡,是呂家人,叫日子停了下來。他們把日子安靜地定在了天上,他們在那裡聽到了另一種聲音,看到了另一種景象。我與呂作平戀愛,正是從風箏開始的。那時我在剛化開的歇馬河洗衣裳,看他仰著細長的脖子,在河套邊的堤壩上坐著,我也仰脖朝天上望。我的脖子是不是細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望著望著,就覺得現實的地壟田野都不見了,現實的屯街雞鴨都不見了,耳邊響起的,是悠遠的天籟般的聲音;望著望著,就覺得眼前出現了美景,全是書本上讀到的——奔騰不息的黃河,高聳屹立的天山。你知道多少,那上邊就有多少。那時候,我第一次發現,不管你怎麼忙,你的身外,都有一個美妙的世界。你要是知道你身邊有那樣一個世界,你就沒有必要不顧性命地忙。這種感覺,我從沒有告訴過呂作平,我只是天天下班上河套,不管有衣裳洗沒衣裳洗,我只是讓他覺得我喜歡他,喜歡看被村人們說成央子的他在那兒放風箏。後來我知道,散淡,不是修煉,是天生,欣賞呂作平的散淡,也是天生。我的欣賞遭到翁家人的反對是可想而知的。第一個出來干預的就是老姨夫。那時候,老姨夫剛剛當上廠長不到一年,有著良好的自我感覺,覺得也可以像大姨夫那樣,抖一下網。聽說我天天上河套,就在上班時找到我,學著大姨夫的樣子,批評說,扯淡,淨他媽扯淡,你能像呂家人喝西北風,把脖子餓得那麼長?!我不吱聲,任他怎麼說決不動搖。後來,梅花把呂作平奪了去,老姨夫一下子啞了口,把呂作平叫回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句話也沒說,又讓他走了。我相信,老姨夫那樣的人,永遠看不出呂作平的好;或者,呂作平那種好,在老姨夫那樣的人眼裡,就是最大的不好。因為老姨夫追求的世界,聽到的聲音,是在地上,不是在天上。還好,老姨夫畢竟是通著外邊的人,知道情感是擋不住的,發現擋不住梅花嫁呂作平,也就作罷,可是老姨夫把呂作平調到廠裡,從沒分過好工作。母親說,人家表兄弟都去找你老姨求情,這個呂風箏就是不去。母親罵他,是為了安慰我,為了讓我知道家族裡沒有人看上呂作平,不讓我後悔。我卻從中看到呂作平的個性,看到他的男人氣。有一回,他上山東出車,還沒回來,大禹號發生了海難。家裡人惦念,亂打電話,我也給他打了電話,那是我們多少年來的第一次通話,他很感動。回大連,約我,請我吃飯。我當時問他,老姨夫待你好嗎?他平淡地笑笑,說,你還不知道我,好不好都無所謂。他雖表情淡淡,但我能感到,他那深紮在心底的一股力量。他怎麼就喪失了那股力量呢? 
  十二 
  我幾乎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剛剛打盹,一個奇怪的聲音突然響起,是手機的聲音。它不在床頭,不在沙發上的皮包裡,而是在我和梅花睡覺的床上,在我們被窩裡。因為在被窩裡,聲音顯得怪怪的,像貓叫,使我朦研中如臨大敵,一下從床上跳起。當我判定不是貓叫而是手機的叫聲,梅花已將滑溜溜的尤物捧在掌心。清醒後,才感到,手機叫鈴的音樂與貓叫真是差著十萬八千里。那是一首深沉優美的曲子——《一剪梅》,它的歌詞曾經那樣地吸引過我:「真情像草原廣闊,層層風雨不能阻隔,總有雲開日出時候,萬丈陽光照耀你我。」梅花聽著音樂,看著顯示屏,久久也不打開。憑直覺,我一下子就感到那是老姨夫的電話,梅花一晚上把它摟在被窩,就是等著這樣一個電話。她等著這樣一個電話,卻不接,木木地看著,聽著。   
  岸邊的蜻蜓(13)   
  從我與梅花昨夜見面到現在,這還是老姨夫打來的第一個電話,也是她手機第一次響起。我敢肯定,如果不是有過一夜的傾訴,使梅花心中的潮緒抽絲一樣一點點退去,此時此刻,她會激動得打戰,會立時熱淚盈眶沖老姨夫哭泣。梅花沒有,她看上去很平靜,好像再也不會理睬老姨夫,好像她內心的情感已經凝固、凍結。然而,我的判斷是錯誤的,至少它經不住時間的考驗。後來,見梅花不接電話,老姨夫又把電話打到我的手機上。老姨夫說,我就在門外,你們是不是起來,我進去一下。 
  梅花臉色立即變了,繼而,眼眶裡閃出水晶般的淚花。她先是爬起來,慌忙穿衣服,之後指著我,向我示意什麼。她的手勢有些混亂,像是制止,又像是同意,又像是不知所措。我長時間沒接老姨夫的話,我的慌亂一點不亞於梅花,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不知該讓他進來還是不讓。正猶豫著,門已被老姨夫敲響,老姨夫已經輕輕推開了屋門。 
  梅花幾乎不能自制,肩膀不住地顫動。她別過身,臉衝著窗外,不看老姨夫,瘦削的側影像拒絕,更像一種渴望。老姨夫很平靜,不躲閃,一副直面現實的樣子。他坐到沙發上,讓我也坐下。我沒有溜開的意思,因為我不願看到事態向著我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可是我剛剛坐下,梅花說話了。梅花說,春天你出去一下。我看看老姨夫,不知如何是好。老姨夫卻沖梅花說,讓春天留下,我有話跟你倆講。這時,只見梅花衝動起來,她扭過臉,浮腫的眼俯視著老姨夫。她吞一口唾沫,壓低嗓音道:那麼你就出去,我不想見到你,不想!梅花聲音很低,但能聽出那聲音,有些抖。 
  老姨夫仍然沉靜地坐在那裡,沒動。見老姨夫沒動,梅花又跟出一句,她說,好,當著春天的面,也好!當著春天的面,就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愛沒愛過我?有你一句話,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的態度,就在這一刻,發生了意外的轉變。當梅花沙啞的聲音擦著牆壁在賓館的棚頂震動,我的心口鈍疼了起來,彷彿梅花的疼就是我的疼。也許,在聽黑桃講到梅花喜歡聞老姨夫身上氣味的時候,在聽梅花講到十幾歲就愛上了老姨夫,十幾年來一直受著煎熬的時候,我的態度就已經悄然地發生了轉變。現在當看到梅花仍不肯放棄,想最後要個說法,我對梅花生出了由衷的同情。那一瞬間,我內心最本能的想法是馬上離開房間,給梅花和老姨夫一個機會。準確地說,給梅花一個機會。可是,我沒成功,老姨夫拖住了我。為了盡快表達自己的想法,控制局面,老姨夫拖我時,話就已經出口了。老姨夫說,梅花你冷靜些,老姨夫並沒怎麼樣你,是你自個兒把事兒鬧大了!你把事兒鬧到不可收拾,究竟想幹什麼?今兒個春天在這,咱說說清楚,你究竟想幹什麼,是逼我走,還是要錢?要是要錢,老姨夫給你。說著,老姨夫打開皮包,掏出一沓錢,拍到茶几上。 
  剛才還在顫抖著的肩膀突然地就不顫抖了,剛才還在閃光的水晶般的淚花突然地就無影無蹤了。梅花靜靜地、呆呆地看著老姨夫,目光空洞而虛無。老姨夫的話,老姨夫的做法,就像一針止血藥,一下子就止住了.梅花血管裡奔騰的液體,使她站在那裡,彷彿一具乾癟的木乃伊。 
  因為在不經意間改變了態度,此時此刻,我覺得老姨夫的嘴臉有些難看,是既險惡又殘酷那種。上揚的鬍鬚呈彎刀樣形狀,叫人仇視。不知是從老姨夫的舉動,想到呂作平對我的拋棄,還是覺得梅花有些可憐,我上前猛地抓起那些錢,將它們扔向棚頂。嶄新的錢雪片一樣從天棚降落,我甩門揚長而去。 
  十三 
  從賓館出來,一股莫名的火氣湧滿了我的全身,我的眼前一片渾然,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我不知我要去哪裡,在馬路邊站了好久,才想起叫停一輛出租車。 
  誰知,回到家裡,不待火氣平息,我又看見了呂作平。此時的他,真的像只風箏,一隻落地的風箏。他圪蹴在屋子的一角,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淡下去,好像已從我目光裡看到了不祥。想起梅花描述過的他的可憐相,兜在心裡的無名火驀地升溫,我氣哼哼瞪他一眼,不再理他。母親慌張地為我準備早飯,同時也慌張地看著我。我無心吃早飯,我在母親的屋子裡悶著,呂作平也在那裡悶著。呂作平悶著,是在等我兜出底牌,就是梅花到底能否妥協,同意不再上班;我悶著,是準備跟他說出梅花愛老姨夫的真相,讓呂作平徹底絕望。如果不是老姨夫的做法激怒了我,我也許會口下留情,如果不是把男人都看作一路貨色,我也許不會動這麼大的肝火。畢竟,梅花沒愛過呂作平,他太不幸了。許久,我覺得自己沒問題了,轉過身,看著呂作平,我說,作平,梅花沒愛過你,這是真的。呂作平沒有抬頭,眼睛一直瞅地。 
  我說,你得正視現實。 
  你什麼意思?呂作平終於說話,嗓音沙啞。 
  我說,沒什麼意思,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低三下四,那不是你。 
  …… 
  我說,我知道這不容易,但事實已經如此,你必須有所選擇。 
  呂作平抬起頭,目光被灼傷了一般探向我。他說,梅花是不愛我,但她也沒愛老姨夫,這是真的。   
  岸邊的蜻蜓(14)   
  我的心痛了一下,灼傷感立即跳蕩過來。我說,梅花和老姨夫是沒什麼,但跟你說實話,梅花真的愛著老姨夫,這就是你想要的底牌。 
  這不可能,我不信。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說,呂作平,跟我掏心窩子,到底是不信,還是不願離開?到底是不願離開梅花,還是不願離開這個廠子? 
  呂作平先是頻頻搖頭,搖一會兒,不搖了,又低下頭。他說,離開這廠子,上哪兒賺錢? 
  我的心又痛了一下,灼傷感在深入,我說,這不是你,呂作平。 
  沙啞的聲音從地腹深處鑽出來,我是誰,你說我是誰? 
  你是呂風箏家的後人,你向來不看重錢! 
  聽我這麼說,呂作平從椅子上站起來,逼近我,臉上帶著不確定的惡笑,彷彿我是襲劫他的匪徒。什麼風箏,我父親癱在床上,我母親得了類風濕,我是誰,我是呂家的後人,我得掙錢養家! 
  呂作平眼裡有淚,我看到,它們躲在惡笑後邊,在很深的地方孕育著,一點點豐滿,落下來,但它並沒感染我。我平靜地說,作平,人是得為責任活,可也得為尊嚴活,你離開,到外邊,不一定就掙不著錢,就負不起責任。 
  你是說讓我出民工?像歇馬山莊那些民工? 
  呂作平語氣緩和下來,但低沉得讓人憋得慌。他說,我幹不了,不是出不起力,是他們根本掙不了幾個錢。不怕你笑話,我給老姨夫開貨車,光報銷食宿費,一年就能多賺四五千。 
  靠謊報賺錢? 
  是。 
  老姨夫不知道? 
  他那麼聰明,肯定知道。他對梅花好。 
  我驚愕地看著呂作平,我說,你是說你利用他對梅花的好? 
  ……就算是吧。 
  你是說,你壓根兒不指望梅花愛你,只要她能讓你賺錢? 
  什麼愛不愛,都什麼年月了,只要有錢,外面有的是小姐。 
  因為驚訝,我的嘴好半天也沒能閉上。 
  見我無話,呂作平反而話多了起來,語氣也變得輕鬆。他說,我還是佩服老姨夫,沒有他,梅花她媽早就沒影了,她糖尿病這麼多年,還這麼好。我要是老姨夫,我父親也不至於癱瘓,他剛發病時並不重。我更佩服老姨,她其實是翁家最高明的人,她未必不知道老姨夫不愛她,可是她不要什麼愛,只要錢。為了親人,感情算什麼?尊嚴,沒有親人的好,尊嚴又是什麼? 
  我還是無言以對,我感到,我的眼裡有了淚,它們最初不是在眼裡,而是在心裡,它們不知被一種什麼樣的潮緒激起了,朝上湧,湧到喉口,湧到鼻孔,最後湧到眼窩,以致呂作平在我眼裡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撲朔迷離,一會兒變成那個堤壩上放風箏的男孩,一會兒變成跪在地上向梅花求情的癩皮狗……最後,當蓬亂著頭髮的腦袋在我眼前清晰起來,我終於有了話。我說,那你還提什麼要求?梅花該上班上班好啦!早知這樣,你壓根兒就不該上大連找我,壓根兒就不該!你悄悄的,不讓大家知道不就結了? 
  呂作平蓬亂著頭髮的腦袋在椅子上越低越深。呂作平說,我以為梅花真的會像她發狠那樣,自己出去說,要知道她不會說,我絕不會讓大家都知道,絕不會去找你,我真渾啊!看到呂作平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淚水在我的眼眶裡漫起大霧。?穴見插圖035頁?雪 
  十四 
  因為心裡太亂,想偷偷離開燕蕩山,不辭而別。可是,正要走,老姨風也似的從屋門口灌進來。說老姨像風,是她穿了一件修長的連衣裙,一進門,被風鼓成一個大氣球,把一張瘦長的臉襯托得彷彿一枚仙人掌。老姨進門,目光直逼站在屋內的我,老姨說,走,春天,還有作平,回歇馬山莊! 
  如果說老姨的臉像仙人掌,那麼,她的聲音就是那掌上鑽出的刺。那刺扎向我,讓我沒有防備,讓我以為老姨瘋了。 
  見我遲疑,老姨的臉突然陰了,愣什麼愣,叫你去你就去,車在下面等著呢。 
  老姨是太霸道了,憑什麼,我就得跟她回歇馬山莊?然而,沒有人能拒絕老姨,我也一樣,不是你怕她,而是她強求你的事情裡,總是隱藏著刺激你慾望的東西,就像她把家族人一個個弄到燕蕩山,她讓你在她的強求裡充滿憧憬。我是說,老姨的話,大大激起了我的好奇:究竟為什麼要回歇馬山莊? 
  下樓後才知道,這一切,都是老姨夫的安排,就像頭天晚上,老姨夫請客,老姨點菜一樣。因為當我來到廠區大院,老姨夫早已打開前邊車門等在那裡。 
  老姨把我和黑桃塞進另一輛轎車,用呂作平換下開車的表弟,就上了老姨夫的車,在前邊開路。才一天不見,黑桃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臉灰灰的,沒有一點兒血色。她眼簾低垂著,與我對視一瞬又立即移開。在這次家族事件中,她其實比任何人都更緊張,她一方面承受事件帶來的危機,一方面又承受著難以啟齒的內心煎熬。在我看來,不管老姨夫出於什麼目的,回歇馬山莊,對黑桃都是件好事,在心裡的那個黑洞無時無刻不在朝她敞開時,鄉村如果不是一縷照亮黑洞的光線,至少也是她躲避什麼的地方,就像害怕暴曬的蠶農總是想念樹陰。可是,黑桃上車,眼睛一直瞅著窗外,她兩手緊緊攥在一起,像攥著一件什麼事,一臉的陰鬱。   
  岸邊的蜻蜓(15)   
  回歇馬山莊的路並沒有多遠,走三十公里國道,途經小鎮,再向北拐,走五公里鄉道,再向西拐,走三公里村道,就到了。在遼南鄉下,有好多這樣的路,不只是遼南,是全國。它們是許多人回鄉的必由之路,它們由寬到窄,由平坦到不平坦,一直通到鄉村。它們就像人身上的血脈,由動脈到靜脈,由粗到細,一直通到末梢神經。歇馬山莊是大地上的末梢神經,人身上的末梢神經通著手指、腳趾,通向一個個最微小的地方,大地上的末梢神經則通著一片片田壟、無邊的野地。進城這些年,一有煩悶,就想到鄉間遼闊的田野,可自從母親搬走,我再也沒有回來過。那裡,深藏著我的童年和少年,也深藏著我被拋棄的青春與傷痛。 
  在小鎮上,老姨夫遇到熟人,車停了下來。呂作平藉機點燃一支煙,也下了車。這時,一路上一直沒有說話的黑桃轉過身,看著我。黑桃將低垂的目光探向我,是那樣急促和慌亂,好像終於抓住什麼時機。她鬆開一直攥著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她說,春天,老姨夫昨晚回家,醉了。 
  他昨天喝得並不多。 
  老姨夫醉成爛泥,吐了一地,老姨把他好一頓罵。 
  聽黑桃這麼說,昨夜早些時候的鏡頭在我眼前浮現,那時他們還一唱一和的。 
  老姨夫後來火了,耍酒瘋,把家裡的水杯水碗掀了一地,還和老姨動了手。 
  我有些驚訝,我可是從沒聽說老姨夫發那麼大的火。 
  老姨夫後來,老重複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不幹了,他要上南方。 
  他,他怎麼能說這些……看來他確實醉了。 
  多虧這句話才把老姨鎮住……俺覺得,那不是酒話,那是老姨夫的心裡話。 
  …… 
  黑桃抽回手,將兩隻手再次攥到一起,很憂愁的樣子。她說,春天,你說,老姨夫要真走了,咱們家可怎麼辦? 
  我不禁想起大姨夫曾經向梅花表示過的擔心,燕蕩山的補丁裡,有翁家一大家子人,可不是小事。大姨夫勸梅花去阻擋老姨夫變壞,本是為了使這塊補丁更加牢固,可他哪裡知道,正是梅花的加入,才使這塊補丁風雨飄搖。 
  儘管也和黑桃一樣緊張,我還是把手伸過去,握住黑桃的手,我說不會的二姐,老姨夫不過是耍耍酒瘋,不會的。 
  這時,呂作平打開車門,車再次啟動。 
  歇馬山莊的山野一片蔥綠,剛剛抽穗的苞米,在微風的吹拂下晃動著腦袋,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莊稼在夏季裡當然是得意的,它們有人的侍弄,有大自然的滋潤,靜靜地吸收著來自地下的水分和養分,可以全然不顧身外的一切。它們不顧身外的一切,比如黑桃的心情,我的心情。實際上,因為兩天來瞭解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經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 
  我對黑桃的安慰並沒有錯,老姨夫下車時,比莊稼還得意,一早在賓館房間時的險惡嘴臉絲毫不見,也看不出夜裡醉過酒。他把車停在屯街人口密集的地方,老遠地,就和村人打招呼,跑上前去和村人握手。從不穿西裝的老姨夫今天穿了一身西裝,脖子上系一條艷紅的領帶,走起路來,領帶在胸前一蕩一蕩。有老姨夫的興致,老姨更是得意得不行,吵吵嘩嘩,高音大嗓,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回來似的。歇伏季節,老人和女人都在街上。老姨夫一邊與大家說著話,一邊打開車後備箱的蓋,也讓呂作平打開他那輛車。老姨夫裝了滿滿兩車飲料。我、黑桃、呂作平,自然都成了這飲料的搬運工,在我們按老姨夫的旨意,往有老人的人家搬運的過程中,村人們對老姨老姨夫的誇獎,蚊蠅一樣滿街飛舞。這正是老姨夫想要的,可是,我想,他拉我們回歇馬山莊,難道僅僅為了這個?或者,他真的動了離開的念頭,回來告別? 
  不是,當然不是。搬完飲料,老姨夫湊到呂作平跟前。這是兩天來我第一次看到他倆走近。老姨夫說,作平,走,去你家看看你爸。呂作平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了,轉身上車。一直懸在心裡的疑問一下子落了地——看呂作平父親,這才是老姨夫此行的目的。我、黑桃,我們不過是燈泡,就像昨晚我和二姐夫當燈泡陪老姨吃飯一樣。老姨夫安撫了老姨,安撫了梅花,還要安撫呂作平。老姨夫此行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安撫呂作平。對老姨夫的多此一舉,我不禁有些同情了,他哪裡知道,即使他真的弄了梅花,呂作平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呂作平父親已瘦得皮包骨頭,瞳孔掉進井一樣的眼眶裡,長時間地瞪著我們。他認識他的兒子,認識黑桃,認識我,也認識老姨,惟獨不認識老姨夫。任老姨怎麼介紹,一門兒扯著嗓子問,誰?誰?你是誰?直到說出老魯家鐵蛋,他才驚呼一聲,啊,鐵蛋,你是鐵蛋啊,你不是發了財嗎?你怎麼能來看我? 
  發了財的鐵蛋在老人終於認出他是誰時,從西服兜裡抽出一沓錢,遞給老姨,向老姨使了個眼色,之後,轉身離去。又是錢!我愣在那裡,我看到老人眼睛裡流露出垂涎的目光,那目光一點點從炕頭伸出來,伸到那沓錢上,之後慢慢移到呂作平臉上,與呂作平臉上說不出是驚喜還是驚訝的表情連接……我立即轉出屋子。 
  從呂家大院出來,我恨不能腳下有道裂縫,把我吞進去。   
  岸邊的蜻蜓(16)   
  在街門口,老姨夫把我喊進車裡。老姨夫說,春天,你上來!我不想上,我不想挨近他,他一早向梅花拍錢時,就把我得罪了。但是,我還是上了車,因為大街上有很多人,我不想跟他們打招呼。我剛上車,老姨夫就把車飛快地開出了屯街。我不知道老姨夫要去哪裡,幹什麼,但車的速度,讓我想起梅花描述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就是在這樣的速度之後,老姨夫擁抱了梅花。 
  車上的老姨夫與剛進村時判若兩人,與進呂作平家之前判若兩人,他不但沒有了衣錦還鄉的光彩,還呼哧呼哧直喘,喉節在不住地滑動,好像是那沓錢,把他身體裡某個部位揭開了,如同揭開了一個蒸鍋,他的整個身體都被氣體鼓脹著。在歇馬河邊,老姨夫把車停下來。老姨夫停車,卻不下車,只用眼睛看著窗外,靜靜地坐在那裡。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這裡早已不是過去,河水少而又少,不是流淌,而是淤積,河床裡到處都是沙岡、泥灘,河岸上的樹已被砍光,只剩下稀稀的艾蒿。這裡,正是當年呂家人放風箏的地方,它留下了我青春裡最美妙的時光。 
  老姨夫點燃一支煙,拚命吸著,兩眼直直盯著河的遠處。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長時間不語。又不知過去多久,他轉過來。當他轉過來,喉節不再滑動了,好像,他鼓脹在身體裡的氣體在碕望中不知不覺消散了。他說,春天,老姨夫沒有做錯什麼。 
  我沒有收回目光,依然向長滿艾蒿的河岸看著。我說,我知道。 
  停頓了一會兒,老姨夫又說,你知道了就好,家裡人把你老姨夫看成什麼?畜生。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見我不語,老姨夫轉移了話題,說,不知怎麼搞的,這些年,一煩了,就他媽的想回歇馬山莊。 
  我想,人都這樣,有了成就感,就想回老家。 
  老姨夫說,當年要是不出來,一直在鄉下,種房前屋後一畝三分地,多好。 
  我想,人都是出來後才這麼想。 
  老姨夫說,你不知道,老姨夫打小就喜歡泥土。 
  我想,那你為什麼出去掌鞋? 
  老姨夫朝窗外吐了一口痰,說,要不是你姥爺一直看不上我,覺得你老姨嫁給一個沒根沒底的我丟了翁家人,我不會出來。我出來掌鞋,辦工廠,就是為了女人,為了讓女人的家族看得起我……可是,我哪裡想到,害就害在女人身上,害就害在家族身上……我這輩子都和女人、家族攪不清,我他媽的這是命! 
  老姨夫的話,讓我想起這些年來他為翁家人創造的一切,可是,因為提到女人,我忍不住說出了我一直要說的話。我說,你能說你沒愛過梅花? 
  聽我這麼說,老姨夫一下子悶住了,彷彿一個剛剛找到出口的人突然遇到攔路虎。他朝窗外吐一口痰,手用力揉著下巴,許久,說,是,是我不好,我那天不知怎麼了,很衝動,我一直後悔,我……都是她…… 
  我說,你其實是愛著梅花的。 
  老姨夫沒再說話,長長吁了口氣,把手從下巴上拿下來,緊緊握住方向盤,想握碎什麼的樣子。不知過去多長時間,大約有兩分鐘,老姨夫清了清嗓子,又開始說話。他說,感情,哼,我他媽的最害怕談感情,你還記得在大連見過那個做食品生意的李田嗎?我對她有過感情,可是她騙了我二十萬就再也沒影了。梅花對我好,我心裡有數,她跟了我這麼些年,一心一意,她又是我外甥女兒,當然有感情!有感情就有,誰也沒不讓,我待她好,就行了,她非得逼我……逼我不成,就和呂作平合夥謀害我……不就是為了幾個錢嗎?呂作平騙我也就夠了,呂作平找我簽字報白條,也就夠了,梅花還要和他合夥! 
  老姨夫的話讓我震驚,他居然這麼清楚。最讓我震驚的,是他認為梅花騙他。 
  老姨夫說,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見不得別人向我伸手,咱們家裡,你出去了不算,你說哪一個不是在向我伸手?!哪一個不是? 
  我眼睛看定了河對岸的稻田,難過像微風中的稻浪,在我的心裡滾動。老姨夫居然這麼看家裡人!他這麼看老姨,看大姨三姨四姨,看我的父母,都可以,惟獨不能這麼看梅花,梅花是真心的。 
  梅花不是那種人。我替梅花辯解。 
  老姨夫的聲音突然大起來,有點像吼,他說,一樣!在我眼裡,都一樣! 
  老姨夫的嘴唇哆嗦著,鬈發在頭上微微顫抖,跟誰打架似的。他說,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確實愛梅花,我愛她愛到了骨髓! 
  老姨夫聲音急切,響亮,無遮無攔的,就像洩了閘的洪水。他說,再早,她沒說出來,我不知道我愛她,後來我知道了,可是又能怎麼樣?又能怎麼樣呢?她是好,她不像你老姨,也不像我在外面遇到的所有女人,她在你身前身後轉,就像這野地裡的風在你身前身後轉,她身上永遠有一股泥土味,在外面受騙上當拼累了,一想到她就貼心貼肺的好受,和她在一起,就像回到歇馬山莊,她都快成我辦廠惟一的動力了,惟一……可是她,她卻這樣對我…… 
  難過再也不是稻浪,而是稻浪上方飛舞的蜻蜓,它們在我的心裡撲騰著,掙扎著,使我的胸口迅速膨脹。我把目光從老姨夫握方向盤的手上移開,終於忍不住,推開車門,跳下去。   
  岸邊的蜻蜓(17)   
  一絲悶熱的風從河岸襲來,直撲我的臉、脖子,它們匯合了我胸口的熱流,在我的喉口衝撞,它們衝著衝著,一下子就衝出我的喉口、眼角。我想起剛進村時老姨夫的得意,想起每一次進城請我們吃飯時老姨夫的瀟灑,我想起梅花夜裡幽怨的目光,呂作平一早悸動的眼神,還有黑桃驚恐的表情。還有,還有大姨夫怕撕掉補丁的別有用心……淚水湧出眼角,一瞬間,就變成了霧,類似一早看到呂作平深深低著頭時的情景。我用力瞪著眼睛,企圖透過迷霧,望到河岸遠方的上空。河岸遠方的上空,曾經飄動過無數只風箏,它們在蔚藍的背景下被一根線牽著,一躥一躥,撲朔迷離……可是,現在,我的眼前沒有風箏,只有蜻蜓,它們彷彿是那些斷了線的風箏,它們撲閃著翅膀,在長滿艾蒿的河岸上,狂飛亂舞。     
  一樹槐香   
  一樹槐香(1)   
  一 
  黃昏時分,小館裡沒有客人,只有二妹子和蒼蠅。這個時候的二妹子,往往是手握蒼蠅拍兒,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蒼蠅在她眼前飛舞。它們喜歡沾有油腥味的桌面,然而並不在那裡長久停留,它們喜歡桌面的惟一標誌是不時地飛走,再不時地返回,就像外出幹活的民工不時地出走又不時地返回。它們飛走時,是孤獨的,有的,向上,飛向了玻璃,飛向了天棚,飛向了天棚上的燈罩;有的,則平飛,從一張桌子飛向另一張桌子,落到另一張桌子的醬油瓶上。只有這時,只有眼見著蒼蠅落到醬油瓶上,二妹子才舞一下手中的拍子,也僅僅是舞一下而已。更多的時候,二妹子都只是靜靜地看。看它們從哪裡起飛,又在哪裡落下。看它們翅膀的顏色是如何的不同,腿腳又如何的靈活麻利。當然看著看著,總能看到這樣的情景,一隻蒼蠅在半空飛舞時,還是獨自,可是當返回圓桌桌面,會突然變成一對。它們變成一對,往往是一隻紮在另一隻的背上,長時間地舞動著翅膀和腿,發出嗡嗡的聲音。彷彿常在她耳邊迴響的拖拉機的聲音。每當這時,二妹子會突然站起,離開凳子,握蒼蠅拍的手閃電般地舞了起來,隨之,屋子裡迴盪起比風短促的嗖嗖的聲音。 
  二妹子的蒼蠅拍在空中一陣狂轟亂舞時,不是對著某一隻蒼蠅,而是毫無目標,東一下西一下,使那些剛才還悠閒自得的傢伙,不得不順著小館珠子門簾的縫隙倉皇逃竄。 
  這是每天晚上都要重複的局面,二妹子先是靜靜地看蒼蠅飛舞,之後把目光盯到一對蒼蠅上,之後在聽到一對蒼蠅在耳邊拖拉機一樣嗡叫時,神經病發作般毫不留情地追趕蒼蠅,之後,不無沮喪地關門上鎖,轉到後廚,喊正在玩棋子的外甥睡覺,最後,對著被自己追趕得無處逃竄、從餐廳逃進睡屋裡的一隻蒼蠅發呆。 
  在二妹子看來,她就是這只被追趕得無處逃竄的蒼蠅。只不過追趕她的不是人,而是隱在身後看不見摸不著的命運。只不過那命運的蠅拍在風中劃過時,留下的聲音並不短促,而是天塌地陷般的一聲巨響。當街上有人喊「他嫂子不好啦,他哥翻車被車軋死啦——」她的耳鼓一下子就炸開了,隨之,是長時間的、無休無止的耳鳴。 
  如果只是耳鳴,也許還好辦,難辦的是,埋了丈夫之後,她的耳朵裡迴響的全是拖拉機的聲音。她的丈夫開拖拉機,常年在老黑山的石礦拉礦石。那聲音突突突的,似近又遠,似遠又近。那聲音每在耳邊響起,都如一把鉤子鉤住她的魂,使她動不動就一個人跑到了大街,在那裡癡呆呆地朝遠處張望。奇怪的是,在屋子裡,她明明聽到有一輛拖拉機正從遠處開過來,可是出了大街,那聲音又朝遠處去了,越去越遠。望不到拖拉機,失魂落魄回轉身子,往院子走,身後的屋子一瞬間就長出荒草,使她再也不願邁近一步。 
  從海邊的婆家回到歇馬山莊,只不過是一個失了魂的鄉村女人毫無目的的遊走,她的世界就兩個地方,一個是婆家,一個是娘家。一個在眼前,一個在身後。三年前,她坐著130從歇馬山莊嫁到海邊,那歇馬山莊的家就永遠成了她的身後。雖然身後的娘家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哥哥嫂子。可是當眼前的屋子長滿荒草,她只有轉身,返回身後。對一個鄉村女人來說,生活永遠都是這樣的,院子是大街的後方,屋子是院子的後方,娘家是婆家的後方。然而,二妹子即使做一百次夢,也不會夢到這樣的結果:這個在她生活中早就變成後方的地方,會在三年之後的某一個時辰,再次成為她的眼前。她的哥哥在聽了她一席訴說之後,一分鐘都沒停,就說,「那就回來吧,在三岔路口開個小館,保證天天都能看到拖拉機。」 
  她的哥哥是歇馬山莊村長,他當村長三年來,村上許多吃吃喝喝的錢都花在了鎮邊的小館,要是自家有個小館,實在是再方便不過。 
  於是,一對被拍死一隻,只剩下另一隻的蒼蠅,在另一個日光分外溫暖的正午,拎著一包衣服回來了,回到這個離歇馬山莊只有二里路的三岔路口。 
  在早,在海邊的家裡,也是忙碌,雞呀鴨呀豬呀,還有地裡的莊稼,可是在早的忙碌全是自己在忙,和外人沒有關係。和外人沒有關係,你怎麼忙都覺得是自在的、踏實的。現在不同了,現在一打開門,你就覺得用不多久肯定會有人來,你要買菜、買肉、買魚,你要在鍋底蓄著炭火,不時地吹一吹,你要打扮得利索一些,頭髮梳得光一些。關鍵是,你時時刻刻都要動腦筋算計,賺了幾塊錢,又賺了幾塊錢,二妹子最不願意過算計的日子,算計使她感到緊張,不自在。當然,恰是這緊張和不自在,讓二妹子暫時忘掉了拖拉機,忘掉了丈夫。實際上,小館開業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二妹子都不再留心三岔路口的拖拉機了。可是,有一天的緊張做比較,當夜晚來臨,小館突然寂靜下來,身心自在下來,她會像一輛翻在懸崖裡的汽車,□轆不可遏制地在半空旋轉,讓她有種被懸空的眩暈。 
  二妹子的身體像車□轆一樣空轉的時候,往往自覺不自覺就看到了一張面孔,那面孔在最初的夜晚,並不清晰,彷彿丈夫死後響在耳邊的拖拉機,你不看時,覺得他就在眼前,可你一旦細看,又什麼都看不見。然而這個夜晚,在我們故事開始的這個夜晚,他的面孔不知怎麼就變得清晰起來,血肉模糊得清晰,鼻樑骨深深地塌進去,兩腮氣球樣腫起來,嘴唇上淤著厚厚的血塊。那血肉模糊的面孔,就像夜的使者,天一黑,就飄進小館,跟在蒼蠅後邊,到處亂飛。當她瘋了一樣追散蒼蠅,躲回自己睡屋,他居然隨那飛進來的蒼蠅一道,跟了進來。   
  一樹槐香(2)   
  於是,像掉進懸崖又栽進了水裡,二妹子的臉和枕頭,包括她的身體,一瞬間就在濕漉漉的水裡漂了起來,使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使她誤把自己的哭聲當成了白天柏油路上拖拉機的聲音。突突突的。 
  二 
  後半夜,她一點點平靜了下來,彷彿沉到最底,再也無處可沉了,彷彿一條魚游到江邊,再不回頭便無路可走了,她游回來,靜靜地看著天棚,直到天亮。 
  然而,誰都難以想像,當這樣的夜晚宣告結束,當遠處地平線上的日光爬過大地,射進小館的窗玻璃,另一個二妹子居然如初升的太陽一樣,濕漉漉地升起在小館裡。 
  說濕漉漉,是說她一早起來就洗了頭,她從不早上洗頭,她換上了一件暗藍色對襟小褂,這是一件新衣裳,一看就知道一次也沒有穿過,布紋上的棉絲像剛抽出的麥葉一樣毛茸茸的。她在哭腫的眼泡上搽了粉,並在臉腮上搽了一層遮蓋霜,尤其她換了一條豆綠色的圍裙,它實心實意卡在她的腰間,現出她挺拔的腰身,使她看上去如同一棵堤壩上的新柳。 
  二妹子從小館裡升起來,這是一個令人喜悅的時刻,當然喜悅的,也只是那個給她打工的外甥,也只是她的哥哥,外人根本不知道。那個外甥其實是她嫂子的外甥,在窮山溝裡上不起學,才十六歲就出來找活兒,來到小館後一直就像只怕貓的耗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躲著她。而她的村長哥哥,對她苦抽抽的一張臉早就有想法了,買賣不能這麼做,和氣生財。而這個早上,她一直是笑著的,她笑著叫醒外甥,讓他生火燒水,打掃門前的草屑和塑料袋兒,然後,笑著迎來哥哥。她的哥哥每天早上都過來,一個監工的工頭一樣,這裡看看,那裡看看;然後,端著瓷缽站到柏油路旁,笑盈盈在那等待賣豆腐的馬車和賣豬肉的手扶拖拉機。 
  在這個濕漉漉的早上,二妹子從小館裡升起來,但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等待在小館裡。她買了該買的青菜、豆腐、肉,封了生好的火,裝了暖壺裡的水,揭了圍裙,到後廚裡跟外甥說了句什麼,就順著辟在門口的土道,向西走去。 
  向西走去,這對二妹子,無論如何意義都是重大的,這條土道通著的西邊,是歇馬山莊,是她娘家的村子,那裡住著她的婚前女友,住著她的嫂子。雖然與小館只有兩里地之遙,雖然站在小館門口,朝西一望,落雀一樣的房屋、草垛就盡收眼底了,可是二妹子自從住進小館,還一次也沒有回去過。那天哥哥把她從海邊接回來,直接把她送到小館,彷彿她與村莊毫無關係。 
  哥哥的做法,無疑有些霸道了,是對村莊的霸道,也是對嫂子的霸道,同時,更是對二妹子的霸道。依二妹子的想法,她一個結了婚的姑娘又從外面回來,說什麼也要到村子裡報個到,即使不跟大多數人報到,至少該跟於水榮報個到。於水榮是她婚前的朋友,每一次回來,她都要去看看她。即使沒有工夫跟外人報到,跟嫂子報個到實在是常理常情,沒有嫂子的支持,哥哥再有本事,接她回來,也是辦不到的。 
  二妹子穿著新嶄嶄的衣服從東邊走來,一下子就吸引了村裡人的目光,尤其是女人們的目光。她們紛紛從院子裡探出頭,葵花向陽似的,隨二妹子的款款走來轉動著腦袋。村裡人盼二妹子盼得已經沒有耐心了,有好幾次,幾個女人找到於水榮,說,「咱去看看吧,畢竟人家死了男人。」這畢竟裡邊,有著另外一層含義,是說她哥霸道,咱不能跟她哥一樣。當然,她們指的霸道裡邊,也不是指她的哥哥沒把二妹子先送回家這件事,而是指占公家的地開飯館兒,這件事是有民憤的。因為情緒比較複雜,於水榮當時就否定了,「人家是住在小館裡又不是住在家裡,萬一以為咱是去下館子呢?」 
  女人盼著看一眼二妹子,主要是想親眼看看死了男人的二妹子到底是什麼樣子。二妹子和男人的故事,在村子女人那裡,差不多被嚼爛了,嚼到後來都有些變味了。二妹子和男人的故事,根本算不上什麼故事,只不過是男人對她太好了,好到了不被鄉下人們理解的地步。比如為了嬌貴老婆,他不惜放下男人的架子,又餵豬又蹲灶坑燒火,還親手洗衣裳;為了嬌貴老婆,他放棄祖祖輩輩漁民出海的大事,買個拖拉機在附近的老黑山拉礦石。當然男人對她更重要的好還不是這些,而是不大能說出口的類似身體裡邊的好。這世界就是這樣,越是說不出口的事越是傳得快。當然還是二妹子自己先出來說的,說她男人和她結婚都三年了,從沒改過一個習慣,只要從大街回來,不管她在哪兒,第一件事肯定是湊到她跟前,猴子一樣把手伸到她的胸脯裡,要是正趕上在灶坑做飯,他一定讓她解開褲帶,讓他的手在她的下身裡呆一會兒。二妹子說,每一回他把手放到她的下身,她都感到子宮在動,那種五月槐樹被搖晃起來的動,隨著自下而上的動,她覺得槐花一樣的香氣就水似的流遍了她的全身。 
  這句話二妹子當於水榮說出來,於水榮一下子就哭了,「天底下的好男人怎麼就叫你攤上了,俺那死鬼,一年一年不回來,到了年底,又跟人到火車站扛糧包去了,俺等於守活寡。」 
  這句話被一個傳一個地傳出來,女人們眼前突然就湧出一團迷霧,使她們看對方的眼神變得恍惚。子宮,哪一個女人沒有子宮,可是她們從來沒有聞到過槐花的香氣。她們的男人一年一年不在家,她們的男人即使在家,也從來沒有大白天的就把手伸到她們那地方。然而沉默一會兒,突然就有人吁出一口氣,之後,狠狠地罵道:「賤!」   
  一樹槐香(3)   
  一個在二妹子看來無比幸福的故事,被女人們口口相傳講著時,無疑就有了故事的宿命,歇馬山莊的女人們沒一個不認為這是犯賤!女人那地方要多髒有多髒,她的男人怎麼就那麼噁心?再說啦,兩口子好到這地步,不是有點犯賤?! 
  二妹子的命運讓她們不幸言中,這使二妹子的故事很長一段時間無人再講,好像是她們傷害了二妹子,好像是她們在背地裡製造了車禍。她的哥哥占公家的地開小館,她們本是一肚子意見的,可是當聽說二妹子回來了,臉成天不開晴,她們惟一的念頭就是到小館裡看一看,安慰安慰她。當然,在這種想法裡邊,不能不說還夾雜一點別的東西,好奇。 
  現在,二妹子居然自己回來了,臉上還掛著笑。女人們一個個從院子裡走出來,也和二妹子一樣掛著笑。不過她們在端詳二妹子時,鼻子下意識地一陣陣吸氣,因為她們沒有忘記二妹子身體裡曾經裝過槐花的香氣。香氣自然是吸不到,她們反倒吸到了一股油煙味。二妹子雖然換了一身新衣裳,但還是沾了小館裡的油煙味,這讓女人們感到某種可憐和心疼。你想想,她曾經被男人寵到那種程度,如今一個人在油煙裡熏烤,不是太可憐! 
  可憐最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香氣的女人與沒有香氣的女人之間的距離。二妹子幾乎是被大家簇擁著送到嫂子面前的。 
  二妹子瘦了,確實瘦得讓人可憐,下頦尖得恍如一隻瓢把,眼窩邊儘管抹了一層粉,但因為陷了下去,還是能夠看到那一圈烏青,尤其她笑時,臉腮上有兩道彎弓一樣的褶子,就和嫂子鏡子裡見到的自己臉上的褶子一樣。在見到二妹子最初的一瞬,嫂子心裡頭真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疼,那疼是疼二妹子,又是疼自個兒。她和二妹子之間從來都沒有過這種聯繫,因為她們倆的命實在是太不一樣了,一個被男人寵的髒地方都能冒香氣,一個,被男人煩得連臉都很少正眼看一下。不正眼看不要緊,哪樣伺候不好還要挨罵。一個,從來不用操心,男人死了,又有哥哥寵她,給她開小館,而另一個,眼看著自己的男人把錢拿給小姑子開小館,幫著跑前跑後,買鍋碗瓢盆收拾衛生,結果小館落成,堅決不讓她靠前。現在,兩個命運不一樣的女人在嫂子眼裡有些一樣了,臉上都有了彎弓一樣的褶子。這讓嫂子眼圈有些放紅,她不但眼圈放紅,還伸手拉過二妹子的手,說:「都是你哥太霸道了,他不讓俺去。」 
  二妹子說:「俺早就想回來,可是俺心情老是……老是不好。」 
  二妹子回來看嫂子,不想提到心情,只想說說感謝的話。她不想說心情,不是怕自己傷心,她經歷了夜裡的沉底,不會再沉了,正因為她感覺到自己不會再沉了,才要回來看看嫂子。她不想提到心情,是一說心情就要說起自個兒男人,而嫂子最不愛聽的,就是她跟男人之間如何如何好。有一回她回娘家,話趕話說到她腳上的鞋,嫂子問:「你那鞋邊怎麼跟城裡人似的,白淨淨。」二妹子說,「還不是他給俺擦的。」結果,話音剛落,嫂子立即轉身。那一上午,嫂子沒跟她說一句話。可是,二妹子不知道,現在的她和過去的她是不一樣的,現在的她男人死了,死了男人就等於塌了天,她的天都塌了她有什麼不能說的,她連天都塌了,說什麼都只能讓人可憐讓人心疼。她甚至應該趴在嫂子肩頭大哭一場。 
  那個上午,儘管二妹子沒有趴在嫂子肩頭大哭一場,但是她們說了很多體己的話,這是她們姑嫂八年來從沒有過的。八年前,嫂子也是一個嬌氣的女子,在歇馬山莊小學當代課老師,可是因為她的爹媽在一件衣裳上偏向她,罵了她的姐姐,她的姐姐服毒自殺,她的名聲從此就壞了,都說她要尖兒。嫂子是要強的,為了改變自己要尖兒的名聲,她不惜從一個富有的人家嫁到兒女一大幫、炕上還有一個癱婆婆的劉家。這些年來,一邊教學,一邊屎呀尿呀地伺候婆婆,因為伺候婆婆她經常晚來早走,最後連學都教不成了。她雖人被學校打發回家,她的名聲卻真的好了。她的名聲好了,可是隨之,她的手骨節粗大腫脹起來,她的嗓音粗糙沙啞起來,她的身材鴨子一樣走起路來達達的,使男人除了在黑燈瞎火的時候偶爾搬弄一下,白天根本看都不願看。三年前,二妹子在家時嬌氣得不得了,家裡的活兒一樣也擔不起來,下田、做飯、餵豬,全在嫂子身上,給母親洗點髒衣服也要戴膠皮手套,手腳養得又白又細不說,成天就講穿衣打扮。誰都以為,她也會和她嫂子一樣,只要結了婚,就會變成一個老媽子,就身上的哪兒哪兒都得粗糙起來。可是哪裡知道,人家居然遇到了一個打心眼稀罕她的男人,那男人不但沒讓她把皮膚變粗,還把她的心都養細了,細到能體會自己是一棵槐樹。可是命運這東西就是有著這樣奇妙的力量,它把兩個從一開始就不一樣的女人弄到了一樣,弄到了現在這樣。一個,雖有男人,卻從來不看她一眼,從來不知道一棵槐樹被搖晃是什麼滋味;一個,雖被搖晃過,搖出了一身的香氣,可是,那香氣只能靠回想。 
  讓命運之手弄得一樣不幸的兩個女人,在這個上午,居然說著說著,說到一個相當深的地方,說到了二妹子的身體裡。這是嫂子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有勇氣問的問題。她過去沒有勇氣,主要是不想承認自己命不好,現在,有二妹子做伴,她已經不怕承認了,因為她的命和二妹子比,還算好的。二妹子一再說:「嫂子,俺夜裡想一想,打心眼羨慕你,有一個完整的家,一個女人有個完整的家,是最大的福分,別的都是白扯。」   
  一樹槐香(4)   
  二妹子真心地羨慕嫂子,這太難得了,她從來都沒有羨慕過嫂子。她們的談話,如同在嫂子腳前墊了一塊結實的石頭,讓她盡可以大膽往前走。有二妹子的羨慕在那兒引路,嫂子知道,她不管怎麼走,在她們的言語中,她的生活都是結實的,不像以往,滿懷好意把二妹子迎回來,話兒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就翻到虛空裡去,就覺得自個兒簡直是個倒霉蛋兒。 
  嫂子說:「二妹,你說他姑夫活著那會兒,大白天就把手放到你那地方,是真的?」 
  二妹子愣了一下,隨後難為情地笑笑,見嫂子眼光裡蓄滿了特別的渴望,就抿了一下嘴,說:「是,他就愛那樣。」 
  嫂子說:「他那樣你覺得好受?」嫂子的目光依然是特別的渴望。 
  二妹子說:「當然好受,和做那樣事一樣好受,俺覺得子宮都在動。」 
  嫂子說:「你做那樣事覺得好受?」 
  二妹子不假思索:「當然好受,你難道不?」二妹子沒想到自己會反問,這讓她立即有些緊張。不過,沒一會兒,二妹子就看到了嫂子乾巴巴的眼睛裡,有了羨慕的神情,是在她面前從沒流露過的羨慕的神情。不但如此,她還滿懷真誠地說:「俺真羨慕你,俺一輩子也沒有嘗到女人的滋味,你那死鬼哥哥就像推土機,不上身拉倒,一上身就突突突的,從不管俺死活。」 
  三 
  新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二妹子再也不去想男人了,再也不去想自己的命有多麼不好了,她嘗過做女人的滋味,又是那樣好受的滋味,她實在沒有什麼不知足的! 
  這是以心換心的結果,也是以不幸換不幸的結果。後來幾個晚上,二妹子還和嫂子一起,串了於水榮家、寧木匠家,她們串門的惟一話題還是有關身體,當然都是嫂子挑起的話頭,已經快六十歲的寧木匠家的,聽了二妹子的講述,居然眼淚汪汪抓住二妹子的手,說:「俺家那死鬼從來就沒摸過俺。」 
  在經歷了風門一次又一次響動之後,小館門前通向歇馬山莊的道不再是道,而是風口,二妹子只要看到它,都能感到溫乎乎的風正貼著地面向小館吹來。女人們只要上鎮趕集,都要跟二妹子打聲招呼,目光貼心貼肺的親切。 
  當然,二妹子不會知道,在她感受著從歇馬山莊吹來的暖風的時候,這三岔路口的小館帶給村裡女人,是什麼樣的感受。太陽出來了,是從小館裡升出來的,月亮出來了,也是從小館裡升出來的,因為從歇馬山莊的角度看,小館在她們的東邊,和太陽月亮同出一處。而在過去,她們是根本不往東看的,即使看,也不覺得小館跟她們有什麼關係。現在,小館跟她們有了關係,是那種扯筋連骨的關係,比如一看到小館,就想到二妹子,一想到二妹子,就想到她的不幸,一想到她的不幸,自然就想到自個兒的不幸。有這不幸連著,小館自然就像太陽和月亮一樣,明晃晃地照耀著她們。太陽和月亮照耀她們,冷與暖你自己體會。於水榮有一天來到小館,不無感激地跟二妹子說:「真奇怪,俺一望到小館,就不覺得屈,在早,俺就覺得屈。」 
  在三岔路口,突突突的拖拉機聲不絕於耳,可是二妹子再也不一趟趟往外跑了,不但不跑,且聽了像沒聽到一樣,毫無反應。因為有一村子的愛惜,二妹子真正告別了她那纏綿的過去,她那因纏綿而悲苦的過去,二妹子最可喜的變化,是對小館有了經營意識。一粒種子一旦落入土地,生長是它不能抗拒的選擇。二妹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趕集的女人,到鎮邊的小館挨家取經,她的主動是過去無法想像的。二妹子取回的最重要的經,是在一個小鍋裡又燉菜又□餅子,菜燉在鍋底,餅子貼在鍋邊,叫「一鍋出」。這個經裡最精髓的地方,是貼在鍋邊的餅子有一角是浸在菜裡的,沾了鮮味和油香。這個經裡另一個精髓的地方,是量大,價格又便宜,適合這一帶飯量出奇大的卡車司機。 
  這個經取到之後,二妹子也像鎮邊小館那樣,用塊木板寫到外面。一鍋出,價格5元。看到二妹子有了積極的態度,有一天,他的哥哥領來一幫客人,是村幹部和鎮上的幹部。這使二妹子多少有些發慌,急得一身熱汗,胸前和後背濕了一片。關鍵是她把魚燉□了,弄出一屋煙火味。 
  在二妹子心裡,比她大五歲的哥哥有著這樣的位置,他的眼神是父親的,不管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他都容忍,默許。五歲那年,二妹子為了給自己縫毽子,把哥哥心愛的狗皮帽子鉸了,結果,憤怒的不是哥哥,而是母親。母親瘋了一樣拿著笤帚到處攆。父親一直偏向女孩,為了不讓母親得逞,瞅母親不注意時,把她藏到蘿蔔窖子裡,讓她在菜窖裡呆了兩天。在這兩天裡,哥哥小貓一樣躲過母親的目光,給她送飯。他的笑是母親的,雖然極少見到,見到也是僅僅從牙縫裡流出那麼一丁點,火星星一樣,可他不笑便罷,一笑,就讓你覺得光芒四射,就像百合花的花期,因為它過於短暫、倉促,反而讓你久久不忘。當兩天過後哥哥牽著她的手從菜窖走出,氣得半死的母親突然咧嘴笑了,那笑,讓二妹子每每想起,都像大冷天見了火一樣渾身發暖。當然,在二妹子那裡,哥哥對她的疼愛超過了父親也超過了母親,是父親母親誰都不能替代的。在她趴在菜窖子的兩天裡,她吃每一頓飯,哥哥都在邊上吞口水,他的肚子都嘩嘩響,她問:「哥,這是什麼聲音?」他說:「不知道,是地下水吧。」出來之後,她才知道,哥哥是故意把自己那份飯端到外面吃才得以矇混過關的。   
  一樹槐香(5)   
  因為有地下水在悄悄滲透,在母親癱瘓之後那些年月,二妹子做好了飯,第一碗總是先盛給哥哥。如今,又有機會給哥哥做飯了,二妹子竟然慌亂得弄出一屋煙火味。 
  不過,她的哥哥一直平靜地坐在那裡,偶爾閃出一絲笑,似乎在暗示二妹子沒關係。她的哥哥對嫂子從來不會這樣,如果做□飯的是她的嫂子,他會立即瞪眼,然後摔掉筷子,破門而去。這是標準的北方鄉下男人的風格,老婆不過是挖進筐裡的菜,誰進了他的筐,誰就得罪了他。 
  不過,二妹子的哥哥,在第一次往小館領人這天的笑,確實跟以往是不一樣的,因為,他看到了他的想法在一步步實現:公款在自家小館消費。這是他開小館初衷中最要害的部分。 
  臨走,他簽了一張單據之後,跟二妹子說:「好好弄,俺常來。」 
  接下來的日子,二妹子開始制定菜譜,這是鎮邊那些小館都有的,也是開業之後哥哥一再向她提醒過的。溜豆腐、木耳炒肉、「一鍋出」、豬肚炒白菜、炸黃花、醬燜魷魚,在她再也不覺得自己有多麼不幸的日子裡,在她彷彿又回到為姑娘的從前的日子裡,那菜譜裡寫進的每一種菜的料,都恍如槐花一樣掛在了她的眼前,讓她聞出一縷縷從小館外面,從更遼遠的世界飄過來的香氣,而不再是身體裡的香氣。 
  實際上,在二妹子一心一意琢磨生意上的事情的時候,她早已經忘記了身體為何物。就像她對拖拉機的聲音已經毫無反應一樣。儘管偶爾的,有村裡的女人們趕集時招呼她一嗓子,或嫂子沒事到小館門口站一站,熱騰騰的眼神讓她還能想起曾經談起過的話題,但也僅僅是想起而已。關於身體裡的體會,早就飛離了她的身體。 
  實際上,季節也早已飛離了五月,就像一隻手早已飛離了二妹子身體一樣,三岔路口的槐花被入夏的雨水打落,碎成一地花瓣,蒼蠅翅膀似的陷在泥土裡。在這個以槐花的碎落開始的夏天裡,二妹子之所以能夠聞到槐香?熏是因為她看到那落入泥土的花瓣正在一陣陣雨水的澆淋中腐爛、消失,變成了無數只蒼蠅。它們在小館的門口升飛,滑落,撞來撞去,越是到了黃昏時分,越是要在熱烘烘的窗外歡聚一堂。 
  小館東邊,有一條從歇馬鎮伸過來,直通到岫巖城的柏油路,小館前邊,有一條朝歇馬山莊辟過去,通向歇馬山莊西邊的幾個村莊的土路,一天當中,除了那些騎自行車到遠處倒騰煙草的生意人偶爾停一下,除了那些永遠在途中的大卡車司機或拖拉機手偶爾停一下,這一帶的農民,極少有進小館的。零星的十幾個客人,分散在漫長的十幾個小時的夏日的白晝,寂靜和沉悶,自然成了二妹子小館驅逐不去的蒼蠅。 
  早先,剛開業時,小館也寂靜,可那時因為二妹子一直對路上的拖拉機留心,那拖拉機又總是來來往往此起彼伏,寂靜和沉悶也就被突突突的轟隆聲覆蓋。而現在,這聲音居然被二妹子心中的另一種東西覆蓋了,那另一種東西,是一個正常的經營者必不可缺的東西:渴望來客。 
  在二妹子的小館正式開業一個多月之後,渴望來客這種心理,使二妹子越來越體會到了寂靜和沉悶,因為這坐落在旱地裡的小館,來客實在是太少太少。 
  應該說,一個正常的經營者對客人的渴望,在二妹子那裡是得來不易的,她經歷了這樣的過程,一程程地沉到悲苦的盡頭,然後升起來,氣球一樣升起來,然後回到現有的生活裡,用自己的不幸,找回來自娘家、來自後方的溫暖,然後,用娘家人的不幸,比如嫂子、於水榮、寧木匠家的,填平自己的不幸,使她能夠真正從身體裡告別過去,然後,然後就是現在這樣,如一個貪嘴的老鷹,成天睜大了眼睛,抻著脖子站在小館門口,朝遠處的柏油路上張望。一天一天,直到黃昏時分,蚊子和蒼蠅們在熱烘烘的窗外歡聚一堂。 
  小敏的到來,就在這樣的黃昏時分,好像那聚在門口的蒼蠅,正是為了迎接這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一輛大卡車在三岔路口停下來,車門打開後,下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司機,一個是小敏。小敏在跟司機往小館走時,看不出與這一帶鄉下女子有什麼不同,她的頭髮甚至有些亂蓬蓬的,包米地才鑽出來一樣。不同,是進門之後才顯出來的,她說一口好聽的普通話,她一坐下,就主人似的,要過菜譜點菜,說由她請客。二妹子雖沒見過什麼世面,大方大氣的女人她也並不覺得意外,讓她意外的是,她點完菜,就自己進了後廚,向二妹子要過炒勺,說:「姐,來,我來給你爆三樣。」弄得二妹子好長時間不知所措。 
  這是一個熱氣騰騰的晚上,整個小館都因為小敏的加入而顯得富有生氣。她熟練地操作在爐灶上,做了爆三樣、肚絲青椒、豆瓣鯽魚湯、黃瓜拌粉絲,之後端起最後一盤菜大聲沖外屋喊,「來啦——」清脆的聲音恍如雨天滴在瓦楞上的雨水,一路傾瀉而下,震得小館屋簷下的地面崩崩作響。 
  當然,真正讓二妹子覺得熱氣騰騰的還不是這些,是她熱辣辣的眼神,是她火一樣烤人的笑臉,在吃飯的時候,她居然說服了一向怕見人的山溝裡的外甥,讓他和二妹子一道坐在他們中間,這讓二妹子有一種回到她原來那個家一樣的溫暖。聽得出,小敏和卡車司機是在路上認識的,她搭了他的車,所以,她要請他吃飯。可是,因為有她熱情的牽動,那司機居然也家裡人一樣和二妹子碰杯。   
  一樹槐香(6)   
  好久了,自搬到小館以來,二妹子的外甥從沒這麼開心過。他告訴小敏他叫王樹生,是楊樹溝王家屯的王,弄得小敏和司機一陣大笑,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楊樹溝的王家屯是什麼地方。作為交換,小敏告訴王樹生,她叫呂小敏,是黑龍江兆豐縣的呂,弄得二妹子和王樹生也開懷大笑。 
  世界上沒有不散的筵席,尤其黑龍江兆豐縣的呂和遼南王家屯的王的筵席,因為是小館裡少有的歡樂,這筵席散得尤其覺得快。當呂小敏要和二妹子結賬時,無論是二妹子還是王樹生,目光都瞬時黯淡下來,如同吊在棚上的電燈突然暗了一百度。然而,奇跡,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呂小敏呼啦啦和司機離開小館,卻沒有上車。她看司機上了車,隨後在下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而司機,好像早就同呂小敏說好了似的,門一關,轟隆隆就起動了。 
  雖然留戀晚飯時分小館的氣氛,可是呂小敏沒走,二妹子和王樹生都愣在了那裡。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時,只聽呂小敏說:「姐,俺給你當廚師,不,服務員也行,咱可不可以試試?」 
  就像有人突然給二妹子送來一樣禮物,她喜歡,但要還是不要,她需要好好想一想。這個禮物擺在二妹子面前,其實已經由不得她想了,因為朝前望,大卡車已經走遠了,往後看,一晚上的快樂仍然像霧氣一樣瀰漫在身後的小館裡。二妹子幾乎不假思索,就抓住呂小敏,說:「太好啦,你給俺當廚師!」 
  四 
  如果說娘家人對二妹子的接納,使她開小館有了熱情,那麼呂小敏的到來,更使二妹子對寡居的生活有了熱情,這實在是一個重要的收穫。那天晚上,睡在一鋪炕上,她們一談談到後半夜。呂小敏告訴她,她也沒有男人,她十九歲就結了婚,生下兩個孩子之後,她做生意的男人甩掉她跑了,跑到哪裡,不知道,據說是看上了一個倒木材的佳木斯女子。為了養活兩個孩子,她不得不把孩子放到鄉下娘家,一路南下找工作。 
  和二妹子一樣,這也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公理公道說,一個女人被男人甩了,心裡的滋味不會比男人死了好受多少,可是呂小敏的樣子,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開心。她一晚上一直重複的一句話是:「姐,想開了,千萬別跟自個兒過不去。」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在二妹子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妹子有了一個伴兒,有了一個助手。一個不受寵的女人,往往都是那些能幹又聰明的女人,她們不知道是因為太能幹太聰明了,才不需要男人寵她,還是因為男人不寵她,才變得格外能幹和聰明。反正,和二妹子比,呂小敏真是太能幹了,手腳麻利不說,待人接物周到細緻,滴水不漏。 
  為了配合二妹子的收穫,村長哥哥第二天下午就領來一夥人,說是鎮工商所的。她的哥哥是在早上「查崗」時看到呂小敏的,對木已成舟的事實,哥哥不但沒有表示反對,反而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二妹子,意味深長地說:「行啊,老闆娘決策得不錯嘛!」 
  蒼蠅在黃昏時分,於小館門外歡聚一堂的時候,小館裡邊的人們,也終於能夠像蒼蠅一樣歡聚一堂了,這是二妹子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這些歡聚一堂的人們,與蒼蠅們最大的不同是,他們歡聚是有中心的。比如那些工商所的人們,目光緊緊盯著呂小敏,她蒼蠅一樣在屋子裡飛來飛去時,笑也是長了翅膀的,人在後廚,你在飯廳裡就能聽見。如果她人在你的對面,那麼她的笑往往要穿過你的頭頂,震盪在整個屋宇,使喝酒的人們恨不能拖住她的笑,不讓她的笑溜走,讓她的笑跟她的人一起陪著喝酒。到後來,她真的被他們拖住了,灌了她整整一大杯,她一點不惱,也絲毫不見醉意。 
  人與蒼蠅另一個不同則是,蒼蠅們歡聚往往要在黃昏時分,要有許多蒼蠅,人卻不是。不管小館裡有一個客人還是兩個客人,不管一天裡是上午還是下午,只要有人來,呂小敏無一例外都要弄出歡聚的氣氛。比如一個趕馬車的車老闆,日頭底下曬蔫了,進門來一直打不起精神,呂小敏見狀,沖對方打一個飛眼兒,之後脆生生地說:「老哥,妹子一看你就知道家裡就有一個漂亮老婆。要不怎麼看見妹子就抽著臉呢?」對方情不自禁地就笑起來,不但笑起來,還粗聲大嗓地說:「嘿,別提俺老婆多漂亮啦,臉上的雀斑比牆上的蒼蠅屎還多。」屋子裡於是一陣哄堂大笑。 
  其實,對於二妹子,最重要的收穫不是在有客的時候,而是在沒客的時候。一沒客,呂小敏就在二妹子身上動開腦筋,「姐,你頭髮絲真好,就是髮型老式了。」「姐,你腿這麼長,要是穿超短裙,肯定棒。」「姐,你嘴唇這麼厚,不用畫口紅,只描一描唇線,就保你性感。」 
  二妹子好浪,卻一直是孤獨的浪,除了她的男人,她很少得到人們的讚揚和批評,為此,她在海邊的家裡鑲了五面鏡子,東屋,西屋,堂屋,廈屋,包括街門口的牆壁上。她只要在院子裡走動,就隨時隨地都能看到自己,就可以隨時隨地地作著自我表揚和自我批評。現在,雖然死了男人讓她無心打扮,可是呂小敏的出現,還是讓她覺得快活,那種遇到知己的快活?穴見插圖088頁?雪。 
  通過幾天相處,二妹子隱隱感到,某種氣息正在她們中間發生作用,使她們在不斷地相互吸引,嚴格說,是呂小敏吸引二妹子,而不是二妹子吸引呂小敏。她們太像了!都講究穿戴,在乎外表,都在乎自己的穿戴和外表帶給男人的反應,只不過二妹子過去只在乎一個男人的反應。或許,正因為這一點,才使二妹子的性格不如呂小敏那樣開朗大方。雖然二妹子不像呂小敏那樣開朗大方,但這絲毫不意味她不想那樣做。比如,在那個有鎮工商所的人來的那個下午,被男人們喊過來喊過去,拖著她讓她陪他們喝酒,二妹子內心裡其實一直是羨慕的,就像她羨慕嫂子身邊有個哥哥一樣。   
  一樹槐香(7)   
  因為吸引,二妹子在不自覺地向呂小敏靠近,這是一種可想而知的局面,她燙了頭。後來她才知道,呂小敏剛來那天亂蓬蓬的頭髮,其實是一種很時髦的髮型,每一根頭髮都是燙過的,燙過了,再一根根拉直。二妹子也買了一條超短裙,在歇馬鎮的集市上走了好幾個來回才買到的。這超短裙的好處在於,它看上去腿露得多,露出了某些重要的部位,其實你在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反而顯得個子高,苗條。二妹子也開始畫唇線,早先,二妹子一直以為一畫就會血淋淋的,其實根本不是,呂小敏在她的唇上唇下各畫一條淺淺的線,不但不血淋淋,反倒突出了嘴唇的顏色。 
  因為有了伴兒,因為被吸引,一段時間以來,二妹子徹底忘了身後的歇馬山莊,忘了娘家嫂子。就像進入夏季的人們總難記起是哪一個時辰讓她們脫掉了長袖衣裳,露出白花花的胳膊一樣。那是一個分外烤人的午後,穿了超短裙和坎袖衫的二妹子突然要回一趟娘家。二妹子想回娘家,並不是想起好長時間沒回娘家,而是那一天,一個開轎車的司機拎了一兜蟹子來小館煮,飯後剩下兩隻,讓二妹子想起嫂子。 
  關於小館裡新來的女人,關於超短裙和鋼絲頭,村子裡的議論早就像黃昏時分的蒼蠅一樣紛紛揚揚了。這一點二妹子是應該想到的,可是,她不但沒有想到,甚至忽視了至關重要的一點,村裡女人們趕集,再也不來小館了。這至關重要的一點,是她在往家走的路上想起的,因為當她過了山岡,進了歇馬山莊屯街,她發現街上的女人們紛紛縮回脖子,正在大街曬草的於水榮,分明是看到了自己,卻裝沒看到,一扭頭回了院子。 
  二妹子無法知道她對於水榮的傷害有多大,她是她的朋友,她的男人為了掙錢供孩子上學幾年都沒回來過,可是她從外面招人卻想不到自己。得知消息那天,於水榮眼裡一瞬間湧滿了水霧,再也不敢在人群裡呆著。自二妹子從海邊回來,不管抬頭低頭,她總能想起二妹子,總能想起她三年前那張臉。那張臉被嘩啦啦的包米葉子托在秋天的野地裡,因為羞紅,就像一個紅蘋果。那是八月十五剛過,她們剛從婆家過節回來,湊到一塊講各自的秘密,各自第一次跟男人接觸的秘密。於水榮的男人就在本村,不好意思講,就逼二妹子講,二妹子不講,兩個人就在包米地裡廝打起來。其實她們不講,絕不是不願意講,而是她們心裡頭的秘密太多了,千頭萬緒,密密麻麻包了一層又一層,不知該從哪裡打開。最後,於水榮拽住了二妹子頭髮,讓她疼,她才不得不憋紅了臉,說:「他,他摸俺了。」這句話,在二妹子死了男人之後,她什麼時候想起,什麼時候就止不住眼淚,為此,她在條筐裡,一天一天為二妹子攢鵝蛋,因為她看見她的臉再也不是蘋果,而像風乾的瓜瓤,黃焦焦的。 
  可是…… 
  當然,傷害最大的還是嫂子,嫂子受傷害,不是因為二妹子招別人而不招她——她是官太太,不可能去當幫工;也不是因為二妹子招人沒告訴她——有她霸道的男人在前邊擋著,決定什麼,自然沒她的事兒。嫂子受傷害,主要傷在二妹子的鋼絲頭和超短裙上,有人把眼睛看到的二妹子向她描述時,她挺直的腰桿一程程就佝僂下來了。自二妹子回來之後,嫂子的感覺從沒像那些日子那麼好過,二妹子眼氣她、羨慕她,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自卑了,再也不去在乎男人是否回來晚,不在乎男人是否願意搭理她了,她甚至走起道來腰桿都覺得比原來直了。二妹子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燙了鋼絲頭穿了超短裙,這讓她想起了二妹子身體裡的香氣。關鍵是,她的男人不理她,她的男人晚上不回來,都因為外邊的小館裡有二妹子招的那種女人,她早就聽別人說過,在歇馬鎮邊的小館裡,到處都有外來的雞。 
  二妹子拎著蟹子從屯街上走進院子時,嫂子正在院子裡曬衣裳。嫂子沒有迎出去,也沒說一句「回來啦」,眼睛滾珠似的從二妹子頭上滾到腳底。再從腳底滾到頭上,然後,轉過身,向屋子走去。在邁開第一步的時候,她踢碎了堆積在院子裡的一堆干雞糞。 
  嫂子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滾動,二妹子覺得很不舒服,好像扒光了她的衣裳。不過,二妹子還是跟在後邊進了屋,並溫和地說:「嫂,給你和哥送兩個飛蟹。」這是二妹子慣有的作風,也是鄉村做小姑子的在嫂子面前慣有的作風,忍讓。 
  嫂子沒接二妹子的話,在二妹子坐到炕沿時,眼珠再一次從半空移到二妹子身上,彷彿只扒光她的衣裳是不夠的,還要撕開她的肉,因為她的目光在掃到二妹子的大腿時,不動了。不動,卻不是直視,而是斜視。 
  嫂子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你知道嗎?」 
  二妹子看著炕沿,沒有吱聲。 
  嫂子說:「全村人都盯著小館你知道嗎?」 
  二妹子還是沒有吱聲。 
  嫂子說,嫂子的聲音越說越大,「你哥把你弄回來開飯館是讓你看拖拉機你忘了嗎?你剛死了男人就這麼打扮起來你不怕別人笑話?你讓你哥你嫂面子往哪兒擱?」 
  嫂子的話,一開始,還像藏在深巢裡的一隻隻鳥,呼啦啦地飛出來,帶起了一陣冷颼颼的風,到後來,一經說到哥嫂的面子,就不再是鳥了,而是連珠炮,因為她的音調愈發變得尖銳,她所說的事情愈發變得可怕,「開窯子不能開到家門口啊!咱再怎麼也不能讓別人戳咱脊樑骨呀!」   
  一樹槐香(8)   
  嫂子的話帶給二妹子的反應,一點也不亞於當初聽到丈夫翻車的喊聲,耳朵在一瞬間就轟鳴開來,畫了唇線的嘴唇也篩沙子似的直抖。關鍵是,嫂子在炮轟她時,說出了一個有鼻子有眼兒的證據:有人親眼看見呂小敏後半夜從停在道邊的卡車車斗裡出來。嫂子說到這裡,竟哭了,一再說:「開窯子也不能開到家門口!這是讓人戳脊樑骨。」 
  從歇馬山莊往回走的路上,二妹子恨不能把自己的頭髮剃光拽淨,恨不能上誰家要條褲子,把超短裙換下來,她覺得身後有無數雙眼睛,正箭一樣朝她射來。它們射向的,本是她的頭,她的腿,她卻覺得它們穿過了她的頭和腿,直逼她的脊樑和心窩,以致使她走起路來一傾一傾的,被風吹動的稻苗一樣。 
  五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夜晚啊,二妹子很早就關了小館的屋門上炕睡覺。因為只有這樣,脫下超短裙才顯得正常,只有這樣,她那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才不顯得多麼招搖。 
  不管二妹子怎麼掩飾,她的反常呂小敏都是可以看出來的,她離開小館時一臉的喜氣,滿面的春風,走出老遠了還回過頭來沖呂小敏笑,可回來後,不但不笑,臉陰得很沉,幾乎就沒怎麼說話。不過,呂小敏該怎樣還怎樣,熱騰騰地接待了傍晚時分來小館裡的兩撥客人,之後長時間地對著鏡子,用一隻鑷子拔出遍佈在眉骨上的多餘的眉毛,再之後,跟王樹生玩棋子,直到九點鐘,上炕睡覺。 
  二妹子早早躺下,卻毫無睡意,小館裡一點點聲音她都能聽到。蒼蠅的聲音,王樹生的聲音,電冰箱啦啦的聲音。當然,聽得最清晰的,還是呂小敏的聲音,她的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溫吞吞的,並不明亮,但此時,在二妹子聽來卻寬敞又明亮,就像秋天的早上剛打開窗戶時飛進來的蟬鳴。 
  在二妹子從歇馬山莊回來的晚上,呂小敏的聲音,充斥在油煙還沒散盡的氣體裡,擁有房子一樣的體積,使二妹子感到壓迫、壓抑。這氣體,看上去跟歇馬山莊有關,跟嫂子有關,是二妹子從嫂子那裡帶回來的。其實,從呂小敏剛來那天,那氣體就尾隨在小館的屋裡屋外了,比如她在和她、卡車司機以及王樹生其樂融融地嘮嗑的時候,在工商所的人們和她的哥哥爭搶著拉呂小敏的手,讓她陪他們喝酒的時候,在她靈活的眼神和笑聲在小館裡無遮無攔地飛來飛去的時候,那樣一股氣體就出現了。她的張揚,她的風騷,不仔細看,你根本看不出來,它藏在她的熱情裡,讓你投去羨慕的目光之後,往往要深深地歎氣。其實那股氣體,就包裹在她的羨慕裡,尾隨在她的歎息裡,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而已。 
  現在,二妹子知道了,因為她已經感到壓迫了,呂小敏的聲音從門縫裡溜進來,從往昔的記憶中溜進來,讓她感到了壓迫。可是那到底是一股什麼樣的氣體呢?她為什麼早先不覺得而直到現在才覺得呢?嫂子的話再一次在耳邊響起,「你往家弄也不能弄一個雞呀!開窯子也不能開到家門口呀?!」 
  雖被一股曖昧不清的氣體壓迫,二妹子卻一直是仰躺著一動不動,直到呂小敏進屋之後。在呂小敏進屋時,二妹子還勉強地同她笑了一下,如同一個熟人在海邊相遇。二妹子在海邊撿海菜的時候,常常會遇到村子裡的熟人。那個在二妹子看來渾濁的、曖昧不清的夜晚,她彷彿一個從海灘擺渡到深海裡的船,一瞬間變成了身後海灘的局外人,可以清冷地站在海灘之外,審視著身後海灘上的一切。 
  二妹子局外人似的審視著呂小敏,自然是大有收穫的,這收穫,不是呂小敏在那個晚上真的干了嫂子向二妹子描述的那樣的事,不是,而是另一種東西,是呂小敏身上的香氣。那香氣在她躺到她身邊時,從她那退下來的乳罩上流出,從她那擁擠的胸脯裡流出,剛揭開蒸鍋的熱氣一樣,撲鼻而來。這香氣讓二妹子想起她久違了的槐花的香氣。但與那香氣明顯不同。呂小敏身上的香氣有一股刺鼻的瓶裝花露水的味道,這味道讓二妹子心裡發堵,讓她覺得從胸口到嗓子眼兒脹乎乎的,好似塞了亂麻。 
  當然,重要的收穫還是在第二天晚上獲得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如果沒有第一天晚上的收穫,就不會有第二天晚上的收穫,至少二妹子不會有耐心閉著眼睛等到十二點以後。十二點以後,小館門外響起了輕微的剎車聲,隨著,呂小敏從床上輕輕爬起來,穿上衣裳,躡手躡腳走出去。她輕輕地,開了睡屋的門,又開了小館的風門。誰在呼喚她出去,她去了哪裡,二妹子不知道。她一直躺著,並沒有像想像那樣跟出去。但確鑿的事實是,呂小敏出去了,離開小館有半小時之久,之後又躡手躡腳返回,之後帶著一身濕漉漉的香氣躺到炕上。在她躺下十幾分鐘之後,門外響起了車起動的聲音。那聲音不是大卡車也不是拖拉機,更不是摩托車,而是轎車。因為它啟動時,是那麼輕微,風掠地面一樣。 
  那個晚上,二妹子一夜沒睡,呂小敏的身體彷彿一團火球,烤著她燒著她,讓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有好幾次,她都想穿上衣裳,到客廳或者到外面去。 
  那天晚上,如果二妹子真的去了客廳或外面,也許後來的事情不會發生。遠離了呂小敏的身體,關於身體的想像總歸要少一些。可她一直平躺在呂小敏旁邊。她不但聞到了她身上花露水的香味,她還聞到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那味道雖說不清,但讓她聞後,愈發心亂,以至於使她整個一個晚上都躁動不安。   
  一樹槐香(9)   
  正是一個晚上的躁動不安,使歇馬山莊女人們期待的事情,或者說嫂子期待的事情,在這個夜晚剛剛過去就發生了。 
  當時,呂小敏正在鏡前耐心地化妝,掛在唇線上和眼線上的嫵媚露珠似的,一閃一閃。看著妖艷照人的呂小敏,二妹子說話的音調有些劈叉,一棵樹被悶雷劈了杈一樣,聲音很難聽,「呂小敏,你,你走吧。」說罷,拍到桌上五十塊錢。 
  呂小敏沒有停止動作,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似乎她這麼認真地化妝,就是為了離開這裡。呂小敏什麼也沒說,慢慢地把妝化完,然後,收拾自己的東西。不過,呂小敏的傷感還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她的臉突然灰下來,彷彿有一朵烏雲正籠罩在那裡。不過,她拎包往外走時,還是笑著往餐桌上放了一個紙條,之後跟二妹子說:「姐,這是我的手機號,什麼時候需要我,給我打個電話。」 
  二妹子也笑了,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彷彿在說:「哼,俺怎麼會再需要你!」 
  呂小敏的背影消失在朝霞的光輝裡,當然是王樹生眼裡的光輝,他悵然若失地站在門前。 
  打發呂小敏,二妹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收起超短裙,紮起蓬亂的頭髮,在鏡子前端詳一下自己。其實,她一早起來就換了原來的衣裳,把頭髮也紮起來了,只不過沒來得及照鏡子而已。她不放心自己是否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這對她好像特別重要。在她照鏡子時,她的哥哥來了,她的哥哥像往常那樣,沒什麼目的地在屋子裡轉,在他轉過一圈後,二妹子還是告訴他一早決定的事。她的哥哥愣了一下,之後皺了皺眉,眉心頓時堆出不快,但他什麼也沒說,又轉了出去。 
  小館頓時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呂小敏沒來時的樣子,寂靜、冷清。因為有熱鬧的時光作著比較,一下子清靜下來,二妹子還真的有些不能適應,那情形就像坐在一輛速度飛快的卡車上,突然遇到剎車,晃得一溜前傾。外甥王樹生問她要不要泡木耳時,二妹子居然愣愣地瞪著他,好長時間回不過神兒來。 
  寂靜的日子,清冷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確實是沒有充足的準備,就像呂小敏剛來時她沒有充足的準備。然而同是沒有準備,過去和現在是不大一樣的,過去的沒有準備,是二妹子對到來的一切全然不知,並因此讓她感到新奇;現在的沒有準備,是二妹子對到來的寂靜太熟悉了,她因為熟悉這寂靜而感到恐懼。在呂小敏走後的那個早上,二妹子不設防地感到一種恐懼,一種往昔的什麼又會再現的恐懼。為此,二妹子即使沒客來,也絕不坐下,她努力使自己陷入忙亂,比如幫王樹生切菜,擦桌子掃地。 
  實際上,那往昔就在她身邊,在餐桌旁,在後廚裡,在小館屋簷下。在餐桌旁,是一跳一跳的身影,在後廚裡,是一顫一顫的笑聲,在小館屋簷下,是閃閃發光的笑臉。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她超短裙下面扭來扭去的大腿,在這猝不及防的寂靜裡,那條淡灰色的超短裙煽動出一股股熱氣,使二妹子不時地擺一擺長長的褲腿,釋放著那裡的燥熱。 
  呂小敏的氣息在小館裡驅之不散的時候,二妹子恍如飛動在半空中的蒼蠅,一會兒門裡一會兒門外,就像她剛來小館,一聽拖拉機聲就門裡門外來回跑動一樣。追隨拖拉機的跑動,其目的她是清楚的,是想丈夫。而如今的跑動,除了跑動,她看不到目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因為看不到目的,在呂小敏走後的第一個黃昏,二妹子進入了這樣一種狀態,小館開業伊始的狀態,手握一隻蒼蠅拍,癡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因為跑動了一天,太累了,坐下來時一攤泥一樣,給人下沉感。二妹子癡呆呆看著蒼蠅,看著它們飛起又落下。它們中有的,喜歡沾有油腥的桌面,不時地飛走再不時地返回,就像小館的客人們不時地進來又不時地離開一樣。而有的,卻一直呆在天棚上,它們在那裡,從東北角飛到西南角,再從西南角飛到東北角,它們不管飛到哪裡,就是不下來,它們不下來,看上去並不是不屑於與貪戀油腥味的蒼蠅為伍,而是因為什麼迫不得已的想法,因為它們不時地,總要回過頭來往下看。當然還有一部分,既不在桌面,也不在天棚,而只貼在窗戶的玻璃上,它們是被外面的光線吸引了,長久匍匐在那裡,不回頭也不轉頭。當然,匍匐在玻璃上的蒼蠅,大都是一對,是一個趴在另一個的身上,它們發出嗡嗡的聲音,激動不安地抖動著翅膀,似乎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控制了它們的身體,使它們不得不貼在玻璃的表面,直升機似的一點點上升,盤旋,盤旋,上升。 
  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二妹子並沒像以往慣有的那樣,騰地站起來,抖動手中的蒼蠅拍,在屋子裡一陣狂轟亂舞。二妹子只是靜靜地看著,一動不動地看著,直到黑夜降臨。 
  然而,在這個開除了呂小敏的夜晚,在這個一對對蒼蠅在玻璃上激動不安地抖動著翅膀的夜晚,隨之而來的,卻不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而是一張閃閃發光的笑臉,而是呂小敏的身體。 
  呂小敏的身體浮現在她眼前,是赤裸而光潔的,脫去了超短裙,退掉了乳罩,屋子裡頓時散發著瓶裝花露水的香氣,二妹子甚至看到了她身體被某種東西控制之後的激動不安,如餐廳玻璃上那激動不安的蒼蠅。是這時,另一個男人的臉出現了,那個男人,不是黑夜裡控制呂小敏身體的那個男人,而是二妹子的丈夫。二妹子是在想像那個控制呂小敏身體的那個男人時,想到了她的丈夫的。而在此刻想到她的丈夫,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車碾得血肉模糊的人了,而完全是乾淨的,完整的,不但臉是乾淨的,完整的,身體也是乾淨的,完整的,有著某種能夠控制女人的力量。   
  一樹槐香(10)   
  這是二妹子丈夫死後從沒有過的情景。 
  當二妹子看到自己健康的丈夫在向自己走近,充斥整個屋子的瓶裝花露水的香氣頓時消散了,變成了槐花的香氣。因為她看到,她的丈夫正一程程挨近了她,他的手正一點點伸進了她的下面,之後又從她的下面滑向她的全身。於是,一棵樹被震天動地地搖晃起來,香氣正從嘴唇邊,胸脯深處,小腹下邊往外流,令她的屋子芳香四溢。 
  早已告別了身體的二妹子又回到了身體,這是二妹子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到的局面。曾幾何時,她一遍遍向嫂子、向歇馬山莊的女人們講身體裡的事,講得一點感覺都沒有了。現在,那感覺又回來了,回到了她的身體,是水一樣流動著香氣的身體。她其實已經完全徹底地沉浮在深水裡了,身下的浪潮一湧一湧,身上的浪潮一顛一顛,那浪潮本是湧在她的後背,顛在她的胸前,卻不知怎麼就撞進了她的骨縫,滲進了她的肌理,因為當她在深水裡沉浮到後半夜,她發現她的下體確有一泓泉水汩汩流淌。 
  六 
  就像某一天,她沉進水底再也無處可沉,最後又濕漉漉地升起在小館裡一樣,而今,二妹子再一次濕漉漉地升起在三岔路口的小館裡。只不過從前的沉浮,是心情的沉浮,如今的沉浮,是身體的沉浮;從前的沉浮,其實是沉,如今的沉浮,其實是浮。只不過以前的濕漉漉,是頭髮的濕漉漉,如今的濕漉漉,是整個人的濕漉漉而已。 
  經歷了一夜水中身體的沉浮,二妹子從裡到外,都是濕漉漉散發著氣息的樣子,她依然穿著那身長袖衣褲,依然紮起燙過的頭髮,依然不化妝不描唇,只搽一層淡淡的粉底,可是她的臉腮和嘴唇都是潮紅的,包括脖子,脖子下的頸窩,包括那又細又小的手。那天早上,二妹子在大道上堵小販買菜時,兩隻手輕輕地揉在一起,它們不時地變幻著,一隻手從另一隻手中濕漉漉地脫穎而出,彷彿它們是一隻隻讓人心疼的鷗鳥。當第一個客人來到小館,二妹子居然像呂小敏一樣,連人帶聲一起迎了出去,「大哥裡邊請——」聲音的響脆恍如銅鈴。尤其重要的是,當被招呼進來的卡車司機摘下遮陽帽,脫了外衣,露出英俊的臉膛和寬厚的肩膀,二妹子的眼睛裡,居然生出一汪水一樣活泛的光,那光在裡面一閃一閃時,她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了,跟呂小敏似的,不由自主就扭扭扎紮了。 
  這是一個非同凡響的日子,在這樣的日子裡,二妹子一段時間以來麻木的身體徹底甦醒了,說徹底,是說只要有男人來,她都感到她的身體沐浴在別人的目光裡,那別人,其實也不是別人,是她的丈夫,她把所有男人都當成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看她,是一看就見了底的,是一看,就非得動手動腳讓她心動如水、骨縫流香的。說起來,小館裡的來客,沒有一個跟她動手動腳,但這一點兒也不影響她的心動如水骨縫流香,因為她一直有著那樣的想像,喜歡她身體的男人又回來了。 
  喜歡她身體的男人,實在不是個了不起的男人,他小個子小身板小眼睛,黑□□的臉色,永遠像窯洞裡才熏出來一樣。人瘦,手和腳卻大得出奇,站在海邊出海的那些男人群裡,怎麼說他都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他甚至有些懦弱,從不敢大聲說話,相對像時,因為他眼神總躲著二妹子,她一直不答應媒人。如果不是因為哥哥娶了嫂子,她留在家裡礙事,如果不是因為媒人天天跟著她,她是堅決不會嫁他的。可是,結婚之後二妹子才知道,有一種男人,看上去不像男人,沒有男子氣,可是關起門來,是真正的男人。說他是真正的男人,是說他迷戀女人的身體就像農民迷戀莊稼地。沒有男人不迷戀女人身體,而他的迷戀裡邊,有一種本能的憐惜,寸土寸金的憐惜,無處不到的憐惜。他看上去手腳毛糙,可他從來就不直奔主題。他的手掌寬大肥盈,手指卻瘦削細長,他的手在你身體上撫動時,柔軟又細緻,讓你覺得你是他手下的一塊面一汪水,在他的精心彈弄下,你不得不從裡到外地細緻起來,不得不從頭到腳地鬆軟起來蓬勃起來。關鍵是,因為他的彈弄,你覺得這一天一天跟他重複的事,是世界上最大、最最重要的事,就像農民種地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事一樣。而你,會因此覺得,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真正的女人。 
  二妹子一直以為,所有的男人都和她的男人一樣,所有的女人也都和她一樣,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那些半年半年出海的男人告訴她,他跟他們不一樣,他們不可能因為憐惜女人身體而放棄出海,弄個拖拉機突突突地拉石頭。後來,那些出海男人的女人告訴她,她跟她們不一樣,她們在許多時候,都是她們男人身下的一個物,他們用你時不管三七二十一,而只要用完,再就不理你,就像她的哥哥對她的嫂子。 
  在這非同凡響的日子裡,二妹子還真的見到了她的嫂子,是她親自登門的。這是小館開業以來嫂子的第一次登門。就像二妹子上次回家,不知道嫂子窩了一肚子氣一樣,這做嫂子的也根本不知道,在這樣的日子裡,二妹子身體裡有一汪水在汩汩流動。嫂子走進小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下垂的眼角沒來由地抖了又抖,但很快,就穩住了,上面就彎出了一絲笑,是深藏著某種得意的笑。她上前握住了二妹子的手,說,「咱改了就好,改了就是好樣的。咱不能讓人戳咱脊樑骨。」   
  一樹槐香(11)   
  嫂子的意思,二妹子迷過路,做過錯事兒;嫂子的意思,她迷路了,如今又回來了,她做錯了事兒,如今又改正了。是這樣嗎?二妹子下意識從嫂子手中抽出手,像那天呂小敏走後,愣愣地打量著小館的寂靜一樣打量著嫂子。 
  嫂子自顧裡唆泥沙俱下,什麼寡婦門前是非多,什麼絕不能讓於水榮來小館干,到後來,她居然又講到了脊樑骨,彷彿二妹子小館,只要開一天,就是聳在歇馬山莊眼裡的脊樑骨,說得二妹子不得不瞪大了眼睛。 
  不過,不管二妹子眼睛瞪得多大,嫂子的話都是蒼蠅在嗡嗡嚶嚶,二妹子沒聽進一絲一毫。因為後來,小館裡來了一個客人,那客人是倒賣大蔥的蔥販子,他一進門就吵吵餓死了,要二妹子趕緊弄飯。二妹子所有的蔥都在他那兒買的,是熟人,她一邊做飯一邊大聲地跟熟人搭話,嫂子不得不找機會溜出門去。 
  這是二妹子自己都難以想像的事情,只要有客來,她就滿心歡喜,要是聽到三岔路口有大卡車停下來,或拖拉機自行車什麼的停下來,或者,是那些和她有菜肉交易的男人們,她就會覺得他們是奔自己的身體來的,就像她男人活著時每天都直奔她的身體一樣。這是一份極其奇妙的體會,她的整個身體都是開放的,向外賁張的,興高采烈的。為了釋放這份開放的、賁張的興高采烈,她的腰身會不由自主地扭來扭去,像搖晃的槐樹一樣。有一回,一個臉上有著疤痕的過路司機手被鐵板劃破,進小館找她包紮,她的手指觸到了對方的手,她的眼前居然閃現了丈夫的手,他的手和丈夫的手那麼像,手掌寬大,手指卻瘦長,眼前閃現丈夫的手,她的下體不由得一陣痙攣,隨後,她感到整個身體都顫動起來,就是這時,在小屋裡,她抱住了卡車司機,她把他的手送到她的下體,之後引導他,讓他搖晃她。 
  他顯然沒有豐足的經驗,手在被她送到她的下體的時候,臉忽地漲紅,接著,喘不過氣來。有一瞬間,他給她的感覺是拒絕,他的身體在往後退,一塊貼在樹幹上的泥巴要離開樹幹一樣往後裂,但僅僅是瞬間,很快,那泥巴接受了某種引力,往前傾去,這時,泥巴和樹緊緊箍在了一起,並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身後的土炕倒去。 
  司機什麼時間離開小屋,怎樣離開小屋,二妹子全然不知,她只是長時間沉浸在身體裡,彷彿有一團火球滾過了皮膚,滾過了她的子宮,燃燒了她的骨縫。它滾動的時間,一點也不因其氣勢的強大而短暫,它在二妹子體內滾動的時間是那麼長久,以至當它最後成為一堆黑□□的灰燼時,外甥王樹生在門外已經等不及,為新來的客人猛敲她的屋門。 
  新來的客人不是別人,而是於水榮,於水榮真的匯來了一筐鵝蛋,當二妹子整理好衣服,從小屋裡出來,於水榮已經坐在客廳的凳子上了。 
  於水榮見二妹子從屋子裡出來,趕緊站起,亮著粗啞的嗓音:「妹子,給你補補身子。看你瘦的。」 
  如果說以前於水榮攢鵝蛋是為了二妹子,那麼現在便是為了於水榮自己了,因為她在這句話後面,還跟了句,「你需要人手跟俺說一聲。」 
  二妹子毫無反應,她看著於水榮的眼神,像不認識她一樣。她愣愣的表情,彷彿在說你是誰呢?你來幹什麼呢?俺為什麼要補身子呢? 
  事實上,當二妹子身體裡有了巨大的驚天動地的搖晃,她覺得除了身體,身外的一切都遠離了她,與她沒有關係,什麼嫂子,什麼於水榮!那天下午,二妹子跟於水榮在小館裡面對面坐了很久,她們面對面坐著,她們彼此看著,她覺得有很多話要說,卻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一句得體的話。 
  就像一棵野地裡的莊稼一點點長出地面,二妹子長出了她的地面,遠離了她的土地,這樣的變化預示著什麼暫且不說,要說的是,在她看來,真正需要補一補的是於水榮而不是她!她是結實的,肥潤的,就像吸足了水分的葉子。當和卡車司機有了驚天動地的一場,再站在鏡前,不管怎麼看,她都覺得自己是結實的,肥盈的,就像野地裡一天天壯大鮮艷起來的莊稼。 
  這是夏季裡一個乾旱日子延伸出來的又一個乾旱的日子,三岔路口的柏油路面上蒸發出浩如煙海的水霧。這樣的日子,連蒼蠅都沒了興致,一個個停落在小館門前的下水道邊,懶懶地伸展著翅膀。而從南邊開過來和從北邊開過去的車,也分外的少,即使偶爾開來一輛,也並不停下來,似乎貪戀走動時的風。這個日子,因為太熱,二妹子換上了那條脫下很久的超短裙,以及那件紗料的坎袖衫。她換上它們,絕對因為熱的緣故,而非某種意義上的反抗,實際上,在經過了身體的甦醒之後,她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她除了等待,就是盼望。等待有客人來,盼望有客人手被鋼板劃出血。倒是換上這身衣裳時,呂小敏的身影在二妹子眼前閃現了一下,如同雲縫裡突然閃出日頭的光芒。於是她從穿衣鏡和牆面的縫隙裡抽出一張紙,展開,在心裡念了一遍上面的號碼,13998677766,不過二妹子沒打電話,她念完,合上紙,又坐回小館門口,遠遠地打量著路面上蒸騰的水霧。 
  這是一個相對安靜的下午,所謂安靜,是說沒有人讓二妹子熱情洋溢,也沒有人讓二妹子槐香四溢,但是,這絕不意味著二妹子在承受孤獨,絕不!因為在這灼熱的等待和盼望中,一個奇怪的念頭從蒸騰的水霧中升了起來,就像那水霧在柏油路的遠處脫離地面升了起來。那念頭踩著路邊的樹,在樹枝上一跳一跳,最終跳到二妹子腦門時,讓二妹子不由自主地悸動了一下。   
  一樹槐香(12)   
  受一個念頭的驅使,二妹子從小館門口來到睡屋,之後在裝衣裳的箱子裡隨意翻找,之後,拎著她要得到的東西又坐回了小館門口。 
  在這三岔路口相對安靜的下午,二妹子在等待和盼望中,一針一線做著針線活,往一條淡粉色的內褲上繡花,她沒有繡花針和撐子,只用一般的縫衣服針,只用左手的食指和四指撐著。她繡的是槐花,那槐花開在內褲的襠部,不是一朵,而是無數朵。那槐花開在內褲的襠部,不是一條內褲,而是無數條內褲,因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只要一閒起來,二妹子就開始繡花,似乎這是她用來打發等待和盼望時光的最好辦法。 
  實際上,在二妹子男人活著的時候,她穿的所有內褲都繡了槐花,只是他死後,她一遭燒掉了它們。實際上,在二妹子一針一線繡著的時候,等待和盼望已經不屬於她,或者說,因為過於用心,她早已忘了等待和盼望。她一心只想著往內裡、往深處打扮自己的身體。在她的身體裡,有一個儲藏著一汪槐花香氣的地方,它日夜默不做聲地綻放著,盛開著,它一次又一次地鼓動二妹子的雙手,讓它為她點綴,為她張揚,為她綻放和盛開。 
  內褲上的槐花給二妹子帶來了什麼,只有二妹子自己知道。當把繡有槐花的內褲穿在身上,她覺得她的胯部隨意扭動一下,都要散發出熱辣辣的氣息,就像呂小敏曾經釋放在小館裡的熱辣辣的氣息。是在這時,二妹子才知道,呂小敏初來小館時洋溢在臉上的火辣辣的熱情,原來根源在哪裡。也是這時,二妹子才明白,為什麼她一來,就讓她羨慕,就讓她覺得熟悉。 
  帶著一身熱辣辣的氣息,幾天之後,二妹子接待了一批鎮上的客人。 
  那客人自然是哥哥領來的,是鎮土地辦和稅務所的。自呂小敏走後,她的哥哥還是第一次往小館領客,她的哥哥一進門就把二妹子叫到一邊,告訴她要熱情些。二妹子聽罷,微微一笑,那樣子好像她哥哥的擔心根本沒有必要。 
  那個晚上,二妹子的表現確實大大超出了哥哥的想像,她不但嬉笑歡聲,還一個一個陪大家喝酒,曾經蠟黃的小臉在酒的作用下粉紅盈盈。一個叫李丙剛的稅務所的所長,一直糾纏二妹子,摟著她的脖子要和她喝交杯酒。因為有哥哥在場,二妹子遲疑著,有些不好意思,後來,做哥哥的看出妹妹的意思,藉機上了廁所。這時,當她的哥哥上了廁所,二妹子把一隻手搭在李丙剛的肩上,另一隻手端著酒杯,眼對著李丙剛的眼。那李丙剛,膀大腰圓,肚子腆在腰帶外面,一張國字臉灌了雞血一樣紫紅紫紅,眼神色迷迷直勾勾的。但二妹子沒有絲毫怯意,不但迎了上去,還爬了進去,就像一隻螞蟻看到洞穴,不知不覺就爬了進去。就像她端在手中的酒,一個咕嚕,就喝了下去。當她把手中的酒喝了下去,在座的男人一陣熱烈鼓掌,然後是震盪屋宇的哄堂大笑。 
  那天晚上,二妹子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了她死去了的男人,他從她海邊那個家的院門口走進來,緊緊地摟住她,他在摟住她時,還是她的男人,小個子小眼睛,黑黑又瘦瘦,可是不一會兒,就變成了李丙剛,他變成李丙剛,看不到臉,只能聞到嘴裡熱烘烘的酒味,那酒味像豬槽裡的剩豬食似的,臭烘烘辣蒿蒿的,刺鼻,以致把二妹子從夢中熏醒。 
  從夢中醒來,二妹子才知道,原來是自己喝多了,她的胃裡,正有一股辣蒿蒿的東西在往上返,她於是趕緊爬起,跌跌撞撞跑出睡屋,跑出小館,一頓鋪天蓋地的嘔吐。 
  吐過之後,喝一口水,回到屋子,二妹子再也睡不著了。二妹子看著漆黑的天棚,回憶著那個夢,那個夢中自己的男人,那個夢中的李丙剛。他們似很近,又似很遠,他們在你不用心想時,都很近,好像就在眼前,可是你一用心想,他們就走遠了,無影無蹤了。當他們無影無蹤,二妹子看見了另一個人的身影,那個臉上有著疤痕的卡車司機。 
  實際上,幾天來,她在門口一直等待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卡車司機。他,是她男人死後沾過她身體的惟一的男人,在這間屋子裡,在她的積極調動下,他把她當成了一棵槐樹,他扯骨帶筋地搖晃過她,留給了她刻骨銘心的回憶。事實上,在那個等待的下午,正是他,鼓動了二妹子往身體裡打扮,往內褲上繡花,只不過他一時間被她的耐心遮掩了而已。 
  想起卡車司機,二妹子自然又沉浮到深水裡了,是身上一顛一顛,身下一湧一湧的深水,是與卡車司機一道遊蕩起伏的深水,在那樣的深水裡沉浮,二妹子又是一夜沒睡。 
  七 
  因為等待,二妹子在後來的日子裡開始化妝了,都是呂小敏曾經教過的那種,嘴要塗上淡淡的口紅,唇邊要畫上淺淺的唇線,如果把二妹子的身體比作一張白紙,那麼裡邊內褲上的圖畫畫滿了,自然要畫到身外,就像水滿則溢。當然也是無客的時候無事可做的緣故。有一天,二妹子還上鎮上染了頭髮,是深棕色的,上邊飄了幾縷包米絨一樣的淺黃;還買了一條珍珠項鏈,據說是假的,但戴到脖子上效果很好,一直垂向她的胸前,襯得她整個人都閃閃發光。她買來最滿意的東西還是一個提花胸罩,那胸罩是黑紅兩色,黑的地兒,紅的花兒,花兒活靈活現地鑲嵌在邊緣上,跟她內褲裡的花形成了搭配,這使她回小館換上以後,好長時間不願套上外衣,使她在穿了外衣的等待中,有意無意的,就朝自己胸口掃一眼。   
  一樹槐香(13)   
  二妹子的打扮,二妹子毫不掩飾地從身體裡往外流淌的渴望,散發了一種什麼樣的信息,引導著她的命運朝一個什麼樣的方向去。她不知道。 
  一個黃昏,一個過路司機吃過飯,要結賬時,格外給出五十塊錢,隨後跟出句:「來吧,上車。」 
  二妹子當時愣住了,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為她看到,他看她的眼光是輕佻的,急於發洩什麼的輕佻。二妹子感到有一個硬東西在心裡硌了一下,接著,她把錢遞過去,搖搖頭,什麼也沒說轉回了後廚。 
  這個夜晚似乎過得有些不快,那不快不是來自輕佻的目光,而是來自五十塊錢。五十塊錢,讓二妹子想起嫂子的話:「窯子鋪開到家門口了。」她不是開窯子鋪的,這是一定的,可是想起這樣的話,或多或少抑制了二妹子身體裡某種正常的渴望,比如她在鏡子前看到自己聳得挺高的胸脯時,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這麼袒胸露腿的,要幹什麼? 
  或許,正是這種迷失,才鑄成了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個人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山岡上迷了路,隨便遇到一個什麼人都可以被他領走。後來,快九點鐘的時候,小館裡來了一個人,鎮稅務所的李丙剛。李丙剛好像在外面喝了酒,敲開小館的門,滿嘴的酒氣。他一進門就大呼小叫,「二妹子,你李哥來了,二妹子,你李哥來了。」好像他與二妹子有什麼約定。 
  二妹子回應他,「李所長你好呀!」 
  誰知,二妹子剛剛迎上前,李丙剛就用他汗淋淋的胳膊從後邊摟住她,之後把她抵到牆上,小聲說:「哥知道,你早就想哥了,哥知道,哥那天就知道。」 
  二妹子沒有動,二妹子不動,不是怕弄出聲音驚動了外甥王樹生,不是,王樹生吃過飯就去了歇馬山莊了,屋子裡只有二妹子。她是覺得這個男人很好,沒有跟她談錢。不跟她談錢,這讓她對他有些感激。讓她在李丙剛肉乎乎的胸脯貼到她的背上時,感到了來自體內不能抗拒的需求,那需求在她體內盛開好多天了,就像那盛開在內褲上和胸罩上的花朵一樣。二妹子聽任李丙剛撫弄,他的手甲殼蟲似的,從她的後背爬進來,毛毛草草就爬向了她的前胸,他的手毛毛草草爬向她的前胸,他的嘴噴出了熱烘烘的氣流,使她的脖子一陣陣發癢。到後來,當他的手從她的胸脯滑向她的小腹,二妹子突然變被動為主動,就像那天對待那個卡車司機那樣。她緊緊鉤住男人的脖子,然後將男人往屋子裡引。是來到睡屋之後,他才將握在她手中的另一隻手,送向她的下體。然後,他把她撂倒到炕上,一件件扯掉了衣服。然而,當她身子被一個石□子一樣的東西壓住,她沒有感到那種驚天動地的搖晃。本來,她感到自己是一條魚,被封在厚厚的冰層下面,她已經看到有一個鎬頭從冰層上刨了下來,冰層卻絲毫不為所動,那本是尖硬的鎬頭不知為什麼突然彎曲了,軟化了,扭轉了方向,使她在隱隱看到了某種希望之後,突然地大失所望。當李丙剛從她的身上下來,她的身體像一條凍僵的魚一樣,直僵僵地橫在那裡。 
  二妹子的墮落,就這樣從大失所望開始了,從李丙剛開始了。之所以說是從李丙剛開始,而不是從那個卡車司機,是說李丙剛之後,二妹子有一種十分急切的心情,想找到一種區別於李丙剛的男人。她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會把她變成一條僵魚。於是,在盼不來卡車司機的時候,跟倒賣大蔥的張福順有了一次。當然都是她主動,她陪他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就跟他上了車。他們因為發生在車上,那來自深處的搖晃並不徹底,但對比李丙剛,還是好了許多,至少,他破冰而入了,他跟她共同沉入了海底世界。 
  二妹子從沒覺得自己是在墮落,這首先因為有一股香氣終日在小館裡懸浮,托起了她的身體,讓她覺得她的每一個日子都是有奔頭的,就像當初在海邊的每個日子。有時,與一個人的身體接觸,其感覺不如當初和卡車司機的感覺,比如後來又有肉販子王四,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對身體的盼望,因為恰是這不如,使她的尋找變得急切,變得不可阻擋。 
  在這樣的時候,小館在二妹子的生活裡是這樣的,它像一個家,卻又不同於原來的家,原來的家是封閉的,是只供自家人進出的,而現在的家,是敞開的,流動的,是可供很多人進進出出的。它同樣坐落在土地上,石頭牆,石棉瓦的頂,這裡整天冒著油煙,熱熱鬧鬧,但這一切,不過是提供了二妹子忙碌的前台,在後邊,那個屋子,那鋪炕,偶爾某個晚上,承載著兩個人的身體,是盛開的。而在這一切的背後,還有一個人,她的男人,他不必出現,但他永遠存在,他遠遠地望著她,讓她覺得她並不孤單,讓她覺得,身體只是身體,與嫁人無關,也與道德無關。 
  那是一個雨過之後的早上,剛剛打開小館的窗戶,蟬的叫聲就從三岔路口的樹上蕩進來,隨後,霞光也鋪灑過來。它們先是在遠處的樹梢上、房頂上閃爍和跳躍,之後一點點的,就灑向了小館的牆壁、窗口,灑進了小館的屋子。 
  這個早上,因為空氣清爽,也因為做了一個好夢,二妹子心情格外的好。夢裡,她坐在一條小舢板上,在一望無邊的大海上飛。海風很大,一陣陣吹過,鼓蕩著她的裙子,她好像穿了一條又肥又長的裙子,風在她的裙子裡鼓蕩時,彷彿一個氣球把她托起來,飄飄欲仙,舒服極了。夢裡的裙子讓她舒服,二妹子一早醒來就在箱子裡翻找,她真的有一條又肥又長的裙子,是兩年前在海邊時用紗料自己縫的,六片兒。一段時間以來對超短裙的喜歡,她早已忘了它。她找出它,上邊壓了細細密密的褶子,二妹子舀了一碗水,噴霧似的一口一口向裙子噴去,然後把它疊好,坐到屁股底下壓一壓,然後,就穿了出來。   
  一樹槐香(14)   
  穿長裙的二妹子,一早在小館裡進進出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覺得好像有什麼好事就要到來。因為只要她走動,那裙子就呼呼帶風。 
  好事真的就來了,是在上午十點鐘時來的,那好事來到小館,不是什麼事,而是一個人。那人來到小館,就是二妹子的好事。那人不是別人,是她曾經盼望過等待過的卡車司機。 
  雖然,一些天來,二妹子早就忘了卡車司機,但他的到來,還是讓二妹子喜出望外。這自然和一早的好心情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也就是說,他走進了她的好心情裡,他才讓她喜出望外。她讓他坐下,給他倒水,之後到後廚裡為他炒菜。她在迎他進來之後,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一直是冷冷的,但那冷冷的目光後面,藏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因為他的小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準確地說,沒有離開她的身體。這讓二妹子感到身子鼓鼓蕩蕩的,如做夢在海風裡鼓蕩一樣。 
  真正鼓蕩的感覺,還是在後來。後來,二妹子跟卡車司機上了車。因為是大白天,在小館裡有諸多的不便,他們只有上車。卡車司機在上車的一瞬,看了一眼二妹子,好像在問,上哪兒去?二妹子領悟他的意思,下頦輕輕一揚,車於是就轟隆隆發動了。 
  二妹子下頦指向的地方,是往岫巖城方向的一座山,叫老黑山。他們只用了二十分鐘,就來到老黑山的山口。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之後朝山窪裡走去。北方六月的山野,一蓬一蓬的綠,人頭高的柞樹叢裡,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花在靜悄悄地開放,有黃色、藍色、紫色,柞樹肥大的葉子罩在它們上方,形成一團團晃動的陰影。二妹子走在前邊,一跳一跳,彷彿一隻小鳥,把卡車司機扔下老遠。當終於在一個縫隙裡與卡車司機會合,一隻肥大的裙子一下子就窩藏了兩隻鳥。 
  一隻肥盈的手掌,不用引領,自動推動了瘦削而細長的手指在身體的山峰上滑動,柔軟、細緻、寸土不讓,一雙灼熱的嘴唇不甘落後,追隨著手指,在手指的所到之處留下潮濕的印記,使二妹子漸漸酥鬆開來,蓬勃開來,使二妹子身體的芳香一汪水似的從骨縫裡流出,流遍了山野,如同那些不知名的花開遍山野。 
  實際上,樹叢裡野花的香氣是清冽的,恬淡的,有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苦味,遠不及裙裾下面流出的香氣那麼濃郁,那麼甘甜,那麼酣暢淋漓。二妹子在最後那一刻,一直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土根。程土根是她死去的男人,她之所以在這時喊她男人的名字,是她覺得,這是她被搖晃最徹底的一次,她身體的每一條骨縫都打開了,和她男人活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二妹子的呼喊並沒使司機氣惱,他只是兩手扶住地面,擎起身子,瞇起眼睛看了看她,好像這對她是很正常的事。倒是卡車司機從她身上爬起來的時候,扔下了一句話,他說:「你怎麼能幹上這一行?」 
  二妹子一直平躺在樹叢裡,看著樹葉上方一塊天空,她沒有接司機的話。二妹子不接話,並不是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而是她一直沉浸在身體的體會裡,根本沒有留意。 
  司機說:「你很會做生意。」 
  二妹子還是平躺著,看著樹葉上方的一塊天空,愣愣地眨巴著眼睛。 
  司機說:「誰弄了你,都不會忘了你,所以你第一次不要錢是對的。你很會!」司機說著,把手伸進他的褲兜,掏出一張一百元的票子,扔到二妹子身上。 
  這時,二妹子轉過身,眼睛錯過樹葉的陰影,移到司機因為充血而紅彤彤的臉上,之後,翻掉身上的一百塊錢,爬起來,臉彷彿被日光長期照射的柞樹葉子,突然有些發紫,她氣呼呼地說:「你把俺當成什麼人啦?」 
  二妹子的話倒使司機有些發愣,他瞇起眼,將二妹子推到遠處,彷彿要認真打量一下她。司機說:「你說你是什麼人?你是雞唄,靠賣肉為生的雞!」 
  「你!」二妹子提起裙子,一高跳起來,大聲喊道,「你混蛋!」二妹子喊完,身子一閃,流星一樣閃到了柞樹的後邊,朝山下走去,扔下司機在那裡撿拾扔在地上的一百塊錢。 
  八 
  回來時,二妹子一直堅持步行,司機在山路口把車掉過頭,等她上車,但她從車旁走過,沒有抬頭。從小館到老黑山的山道,看起來很近,似乎過一個崗子就到,可是步行起來,卻覺得越走越遠。因為累,因為急著小館裡的生意,二妹子每走一步,都要多一層對自己的不滿。就像多日以前,因為招收呂小敏,遭到嫂子一頓訓斥而對自己不滿一樣。然而那一次的不滿,有一個確定的目標,趕緊脫掉超短裙,做一個和嫂子們一樣的女人。而這一次,二妹子沒有目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滿,似乎既是對自己,又是對司機,她一邊覺得自己不該跟司機出來,一邊又覺得司機不該說那樣的話,畢竟,他跟她一樣,身體是快活的。 
  二妹子一程程走著,一股氣在她的胸口一程程串著,就是在二妹子氣鼓鼓地邁著大步往小館走的時候,一輛已經超過了她的卡車突然一個急剎車,在二妹子前邊停了下來。當二妹子抬起頭,一張帶有疤痕的臉從車窗裡探了出來。那張臉看著二妹子,毫無表情,但二妹子能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到,他是在等她上車。二妹子猶豫了一下,但想到離開小館時間太長了,還是上了車。   
  一樹槐香(15)   
  二妹子上了車,司機卻沒有走的意思,他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前方,不動。見司機不動,二妹子急了,用手推車門,要下車。司機一下子拽住了二妹子的胳膊,司機說:「你坐著!」 
  二妹子害怕了,聲音突然高起來:「你想幹什麼?」 
  司機不慌不忙,慢條斯理:「不想幹什麼,我就是想問你,你當雞當了多少年啦?」 
  二妹子慢慢地回轉頭,把目光對住司機,呼吸一點點變粗,「這你管不著,多少年你管不著!」二妹子的聲音雖由高變低,但能夠聽出,那低低的聲音裡,有一個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 
  誰知,二妹子的聲音剛剛落地,司機就變了一個人似的,突然狂吼起來,「我非管非管非管,你這個雞!」 
  司機吼著,把兩隻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絞在一起,恨不能使上一股勁把二妹子勒死的樣子。但他並沒把手伸向二妹子,而是向自己腿上砸去,邊砸邊說:「你為啥勾引我,為啥?我不是個玩雞的男人我從沒玩過!我還沒結過婚!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個雞!」 
  司機發了火,二妹子反而平靜下來,她靜靜地聽著司機衝她發火,吼叫,一聲不吭。她想:「你錯了,我不是雞。」 
  見她沒有反應,司機聲音更大,說:「你是個雞你知道不知道?!」 
  二妹子依然很平靜,她平靜地看著司機映在反光鏡裡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雞。」 
  「那麼你是誰?你不是雞你是誰?」 
  這時,二妹子再也不能平靜了,二妹子用拳頭使勁擂車門上的玻璃,說:「放我走你放我走我誰都不是,我就是二妹子。」 
  司機慢慢把車門打開,看二妹子下車,當二妹子下了車,司機說出了一句話,說出了一句讓二妹子十分驚訝的話,他說:「你要不是雞,現在就跟我走,離開小館!」 
  二妹子朝車上望了望,望到了司機毛乎乎的腿,二妹子想,去你娘的吧,跟你走?怎麼可能?隨後一扭頭就離開車,獨自走了。 
  在這個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什麼好事的日子裡,真正讓二妹子驚訝的,還不是卡車司機的話,而是返回小館以後的情景。當然那情景展示在二妹子眼前,一看就知道絕不是什麼好事。在她快走到三岔路口的時候,她看到小館門前花花綠綠站了幾個女人。她們站在那裡,比比劃劃,東張西望,當其中的一個看到二妹子,突然所有的人都轉向二妹子,目光錐子一樣扎過來。 
  事實上,二妹子剛走,王樹生就上她的嫂子那兒報了信,說他的二姨跟一個卡車司機走了。事實上,二妹子所做的一切,都在外甥王樹生的監視之下,都在她嫂子的掌握之中,包括呂小敏的事兒。只不過二妹子的事兒,嫂子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挑破而已。這個機會之所以合適,是說你不必說二妹子一句壞話,二妹子就壞了。不是有意要把二妹子搞壞,而是她真的壞了,只有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壞了,她也許才能好。光天化日之下丟了人,自然要驚動全村,你在全村人的目光之下從山道上回來,你幹了什麼不是一目瞭然! 
  幹了什麼?沒幹什麼!二妹子穿過女人們錐子一樣扎過來的目光時,目不斜視腰板挺直的樣子似乎有著這樣理直氣壯的回答。這回答被女人們看在眼裡,她們相互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眼色,好像在說:看,多麼招搖!二妹子看不見身前身後這些眼色,只讓長裙在她的長腿上一飄一飄,使她走過的地面掠起一絲風,二妹子感受著來自地面的風,一飄一飄進了小館。 
  這時,二妹子才發現,她的嫂子原來並不在門外的人群裡,她正在屋子裡的凳子上端正地坐著,她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面沖牆壁,好像牆壁上發佈著某種宣言,某種與二妹子有關的宣言。 
  二妹子沒有跟嫂子說話,嫂子也沒有跟二妹子說話。那個二妹子丟失又歸來了的正午,不管是嫂子,還是候在外面的女人們,還是二妹子,誰也沒有跟誰說話。二妹子進門不久,嫂子就站起來走了,不肯久留的樣子,彷彿有二妹子的小館,髒得不能再髒,稍留一會兒,都會沾染自身。嫂子甚至在離開小館時,使勁抖了抖身上的衣裳。 
  按一般的理解,這無聲的訓斥,比有聲的訓斥更厲害,尤其這幾個女人加到一起的無聲的訓斥,尤其嫂子哪怕稍待一會兒都不肯的無聲的訓斥。這哪裡是什麼訓斥,簡直是辱罵!你想想,不跟你說話,不是把你當成了畜生!人怎麼可能跟畜生說話!可是,在二妹子那裡,她沒有半點感覺,或許,正因為嫂子和女人們沒有留下訓斥的話,才使她在接下來的時光裡,一點點想起了卡車司機的話:「你不是雞,就跟我走。」 
  應該看到,這句話在當時,在他用一大堆難聽的話刺激她時,她根本沒怎麼在意,即使在回來的路上,她也沒有多想。而後來,當小館裡陷入一片難耐的寂靜,當她有時間閒下來體會她的身體,她想起了司機的話。她不但想起他的話,還一程程憶起了司機一上午一直是陰森森的表情,憶起司機在一程程不肯放鬆的追問中痛苦的樣子。到後來,黃昏之後的晚上,司機那張刻有疤痕的臉,就月亮一樣照耀在小館的屋簷下了。 
  那真的是一個月光如銀的夜晚,因為就要進入秋天,蚊蠅們越飛越高,濕氣漸漸脫離地面,小館門前的三岔路口,微風吹來,越來越讓人涼爽。在這個涼爽的夜晚,二妹子打來一盆水,把四條短褲一起浸到水裡,之後就著月光,靜靜地看著浮動在水裡的槐花花瓣。   
  一樹槐香(16)   
  這些花瓣,就是第一次跟司機有過身體的搖晃之後,才誕生在她的短褲上,誕生在她的等待裡的。那時,她以為,她等待的只是他一個人。誰知後來,她跟了好幾個男人。她跟了好幾個男人,她都覺得是在尋找她的男人程土根。現在,她跟了好幾個男人,可是這好幾個男人,都因為卡車司機的再一次出現,消失的光陰一樣在她眼前消失,最後,只剩下了卡車司機。 
  在這月光如水的夜晚,二妹子覺得她的男人回來了。他回來了,卻不是她的男人,而是一張刻有刀痕的臉的卡車司機。這個夜晚,二妹子無法知道,一個人正在悄悄地替代另一個人,一個人正默不作聲地進入她的生活,而不光是身體。因為是這個人,讓她每每想起,心口都一陣狂跳,這和早先身體的覺醒很不一樣。那時,她想起男人,和心沒有關係,只是體下一片潮濕,一片芳香。現在,她想起男人——那個卡車司機,不僅僅身體潮濕又芳香,她還感到了癡心想念一個人的甜蜜、焦灼。這甜蜜和焦灼,是在她結婚前的那個八月十五,跟程土根有過身體的秘密之後,曾經體會過的。 
  在後來的夜晚,二妹子夜夜沉浸在這種甜蜜和焦灼裡,她等待著月亮出來,看著它一點點爬向中天,她的耳邊只有一個聲音,卡車轟隆隆的聲音,她的眼前,只有一個面孔,卡車司機的面孔。 
  這是一段什麼樣的日子啊!二妹子覺得和三年前沒結婚時沒什麼兩樣,心裡一層層裹著秘密,希望跟一個人說出來的秘密,這要是三年前,二妹子會毫不猶豫就去找於水榮。實際上,在後來的夜晚,二妹子還真的想到了於水榮,有好幾次,黃昏之後,小館沒有客人,二妹子都在鏡前打扮一番,然後走出小館,朝西走去。可是走著走著,不自覺的,她又停下來,回轉身,再走回小館。 
  如果她有勇氣走回歇馬山莊,說出她的秘密,她的不幸會避免嗎? 
  幾天以後,小館門外的三岔路口真的響起了轟隆隆的聲音,也真的出現了一個人的面孔,但他不是卡車司機,而是李丙剛。 
  李丙剛是在九點以後來的,這一次,他沒有喝酒,人打扮得乾乾淨淨,好似剛洗了頭,理了發,剃了鬍鬚,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瓶裝花露水的香味。見都九點了,二妹子還一個人坐在小館門口,有些意外,但很快的,就蹲下來,小聲說:「想我是嗎?」 
  二妹子看了看李丙剛,沒有反應。二妹子的沒有反應,刺激了李丙剛,他猛地就攬腿抱起二妹子,向車的方向走去。是快到車跟前的時候,二妹子掙脫下來,二妹子說:「李所長,你這是幹什麼?」 
  月光下,呼呼帶喘的李丙剛似乎想笑,說:「怎麼,是不是因為不給錢?」 
  二妹子說:「李所長,你把俺看成什麼人啦?」 
  李丙剛這時真的笑了,那種不懷好意的笑,他說:「別假正經了,你和呂小敏還有什麼區別嗎?沒有!」一邊說著,一邊把他的手伸過來。 
  「呂小敏?」二妹子愣住,擋住李丙剛的手。 
  李丙剛沒有回答二妹子,只繼續他剛才的話,「你和呂小敏的區別,只不過玩她需要給錢,而玩你不需要給錢,你哥哥早把你抵了稅錢。」 
  「你……」因為這突然到來的信息,二妹子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縮了縮身子,往後退了一步,之後冷冷地看著李丙剛。 
  李丙剛說:「你放心,我只玩過呂小敏一回,她主要是你哥的,你才是我的。來吧。」 
  二妹子繼續往後退著,往小館的方向退著,月光剛剛還在天地之間流動,可是不知為什麼突然就被一朵雲罩住了,小館門前黑了下來。小館門前黑下來,二妹子卻並沒借這黑影退到小館裡,而是退了幾步,突然停住腳,因為這時,李丙剛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可以不從,但你得想想你哥,我掌握他的所有底細。」 
  九 
  二妹子身體裡的黑暗,就是跟李丙剛上車之後開始的。這並不是說,因為對一個人的思念而使她對李丙剛格外反感,也不是說李丙剛關於她的哥哥那些信息讓她一時心情煩亂,所謂二妹子身體的黑暗,是說,那個晚上,二妹子和李丙剛上車不久,一幫人就由遠及近地把轎車圍住,之後將兩人赤裸裸逮住。 
  二妹子被抓了,是縣裡掃黃打非辦公室的一次集體行動,端掉了好多餐館。?穴見插圖089頁?雪她的哥哥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這個消息的,鎮派出所的人打來的電話。她的哥哥早就知道上邊要行動,但想不到會抓了他的妹子。主要是,她的哥哥想不到,告二妹子的,就是他的老婆,向他的老婆通風報信的,就是他老婆的外甥王樹生。他的老婆串聯了於水榮在內的村裡十幾個女人,在一封上告信上簽名,然後她繞過三岔路口,直接告到縣裡。 
  從來不會霸道的嫂子為自己的心情,為鄉親們的心情,終於霸道了一次。可是,在鎮派出所見到二妹子,做嫂子的哭得一塌糊塗,兩手一再聳著二妹子肩膀,一抽一抽地說:「咱命怎麼就這麼不好,攤上這樣的醜事?」 
  不管嫂子說什麼,怎麼說,二妹子始終面無表情,她看著嫂子,既沒有落淚,也沒有說話。 
  一周後,二妹子被放了出來,是她哥哥托人做的工作。她出來後被直接送到小館。   
  一樹槐香(17)   
  二妹子回到關閉一周的小館,沒有像想像那樣換掉身上的衣裳,打掃衛生,也沒有回她的睡屋躺下,而是靜靜地坐在餐桌邊。 
  時至深秋,蒼蠅們紛紛從外面飛進小館,在牆壁和餐桌上飛起、落下,落下又飛起,二妹子呆坐在餐桌旁,看蒼蠅們兀自飛舞,它們飛著,時不時落在身邊的餐桌上,不知是什麼時候,不知是第幾隻蒼蠅落到二妹子身邊的餐桌上,只聽啪的一聲,手起拍落,剛剛還在桌子上扭動的蒼蠅,瞬間碎屍萬段,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看到二妹子一進門就拍打蒼蠅,做哥哥的很是放心,只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然而,就是這個晚上,二妹子失蹤了。王樹生把消息告訴村長姨夫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王樹生說,她打了一會兒蒼蠅,人就沒了,開始,他還以為她回睡屋裡了,可是要吃飯時,還不見人影,四下裡找,才發現人根本不在。 
  二妹子到底什麼時候走的,上了哪裡,沒人知道。此後的日子,做哥哥的四處撒網,各處的水道邊、溝谷裡、海邊的婆家都找遍了,一直沒有找到。 
  於是,關於二妹子命運的猜想,關於二妹子當雞的故事,關於二妹子身體裡的故事,就如同蒼蠅一樣,在歇馬山莊一帶四處飛舞。直到深冬的一天,蒼蠅們再也舞不動了,才有確切的消息傳來,說有人在岫巖城邊的一家小館門口看見她。她大冬天的穿了一件禿領的羊毛衫和皮短裙,露著白白的胸脯和白白的大腿,要多妖氣有多妖氣。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   
  李平結婚這天,潘桃遠遠地站在自家門外看光景。潘桃穿著乳白色羽絨大衣,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潘桃也是歇馬山莊新媳婦,昨天才從城裡旅行結婚回來。潘桃最不喜歡結婚大操大辦,穿著大紅大紫的衣服,身前身後被人圍著,好像展覽自己。關鍵是,潘桃不喜歡火爆,什麼事情搞到最火爆,就意味已經到了頂峰,而結婚,只不過是女孩子人生道路上的一個轉折,哪裡是什麼頂峰?再說,有頂峰就有低谷,多少鄉下女孩子,結婚那天又吹又打披紅掛綠,儼然是個公主、皇后、貴婦人,可是沒幾天,不等身上的衣服和臉上的胭脂褪了色,就水落石出地過起窮日子。潘桃絕不想在一時的火爆過去之後,用她的一生,來走她心情的下坡路。於是,她為自己主張了一個簡單的婚禮,跟新夫玉柱到城裡旅行了一趟。城就是玉柱當民工蓋樓的那個城,不小也不算大,他們在一個小巷裡的招待所住了兩晚,玉柱請她吃了一頓肯德基,一頓米飯炒菜,剩下的,就是隨便什麼旮旯小館,一人一碗蔥花面。他們沒有穿紅掛綠,穿的,是潘桃在鎮子上早就買好的運動裝,兩套素色的白,外邊罩著羽絨服。他們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然而越平常,越樸素,越不讓人們看出他們是新婚,他們的快樂就越是濃烈。他們白天坐電車逛商場只顧買東西,像兩個小販子,回到招待所,可就大不一樣。他們晚上回來,猶如兩隻製造了隱私的小獸,先是對看,然後大笑,然後就床上床下毫無顧忌地瘋。事實證明,幸福是不能分享的,你的幸福被別人分享多少,你的幸福就少了多少。這是一道極簡單的減法算式,多少大操大辦的人家,一場婚事下來,無不叫喊打死再也不要辦了,簡直不是結婚,是發昏。可是在歇馬山莊,沒有誰能逃脫這樣的宿命。潘桃這看似樸素的婚禮,其實是一種精心的選擇,是對宿命的抗拒。潘桃的樸素裡,包含了真正的高雅。潘桃的樸素裡,其實一點都不樸素,是另外一種張揚。它真正張揚了潘桃心中的自己。有了這樣巨大的幸福,有了這樣巨大的與眾不同,從城裡回來,潘桃與以前判若兩人,見人早早打招呼說話,再也不似從前那樣傲慢。不但如此,今天一早,村東頭於成子家的鼓樂還沒響起,潘桃就走出屋子,隨婆婆一道,站在院外牆邊,遠遠地朝東街看著。 
  同是看光景,潘桃的看和婆婆的看顯然很不一樣。潘桃儘管在笑,但她的看是居高臨下的,或者說,是因為有了居高臨下的態度,她才露出淺淺的笑。她笑裡的目光,是審視,是拒絕與光景中的情景溝通與共鳴的審視,好像在說,看吧,看能熱鬧到什麼程度!也好像在說,看唄,不就是熱鬧嗎?婆婆的看卻是投入的,是極盡所能去感受、去貼近那熱鬧的。她先是站在院外牆邊,當鼓樂通過長長的街脖傳過來,就三步並成兩步躥到大街對面的菜地裡。婆婆張著嘴,目光裡的游絲是順著地壟和街脖爬過去的,充滿了眼氣和羨慕。歇馬山莊多年來一直時興豆子宴,潘桃的婆婆為兒子結婚攢了多少年的豆子,小豆黃豆綠豆花生豆,偏廈裡裝豆的袋子爛了一茬又一茬,陳換新新壓陳,豆子裡的蟲子都等綠了眼睛,可是,就在臨近結婚半個月的時候,潘桃親自上門宣佈旅行結婚的計劃。大媽,俺想旅行結婚。潘桃語氣十分柔和,眼裡的笑躲在兩灣清澈的水裡,羞怯中閃著小心翼翼的波光。可是在婆婆看來,潘桃清澈的眼睛裡躲的可不是笑,而是徹頭徹尾的嚴肅;羞怯裡閃動的,也不是小心翼翼,而是理直氣壯的命令。因為潘桃說完這句話,立即又跟上一句「玉柱也同意旅行結婚」。婆婆的眼睛於是也像豆子裡的蟲子,綠了起來。潘桃婆婆嫁到歇馬山莊,真就沒楚過誰,她當然不會楚潘桃,但是她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她淡淡地說,玉柱同意旅那就旅吧。 
  其實潘桃婆婆最瞭解自己,她楚的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自己在兒子面前的無骨。她流產三次保住了一個兒子,打月子裡開始,兒子的要求在她那裡就高於一切。兒子打噴嚏她就頭痛,兒子三歲時指著大人腳上的皮鞋喊要,她就爬山越嶺上縣城買,兒子十六歲那年,書念得好好的,有一天放學回來,把家裡裝衣服的木箱拆了,說要學木匠,她居然會把另一隻木箱也搬出來讓他拆。村裡人說,這是命數,是女人前世欠了別人的,這世要她在兒子身上還。潘桃從他最無骨的地方下刀子,疼是真疼,空虛卻是持久的。兒子帶兒媳出去旅行那幾天,看著空落寂寞的院落,她空虛得差點變成一隻空殼飄起來。別人家的熱鬧當然不是自己家的熱鬧,但潘桃婆婆還是像看戲一樣,投入了真的感情,只要投入了真的感情,將戲裡的事想成自家的事,照樣會得到意外的滿足。 
  李平是十點一刻才來到歇馬山莊屯街上的。這時候人們並不知道她叫李平,大家只喊成子媳婦。來啦,成子媳婦來啦。男人女人,在街的兩側一溜兩行。冬天是歇馬山莊人口最全的時候,也是山莊裡最充閒的時候,民工們全都從外邊回來了。男人回來了,女人和孩子就格外活躍,人群裡不時爆出一聲喊叫。紅轎子在凹凸不平的鄉道上徐徐地爬,像一隻瓢蟲,轎子後邊是一輛黃海大客,車體黃一道白一道彷彿柞樹上的豆蟲,黃海大客後邊,便是一輛敞篷車,一個穿著夾克的小伙子扛著錄像機正瞄準黃海大客的屁股。成子家在屯子東頭,女方車來必經長長的屯街,這一來,一場婚禮的展示就從屯西頭開始了。人們紛紛將目光從鼓樂響起的東頭拉回來,朝西邊的車隊看去。人們回轉頭,是怕轎車從自己眼皮底下稍縱即逝,可萬萬沒想到,領頭的紅轎車爬著爬著,爬到潘桃家門口時,會停下來,紅轎子停下,黃海大客也停下,惟敞篷車不停,敞篷車拉著錄像師,越過大客越過紅轎開到最前邊。敞篷車開到前邊,錄像師從車上跳下來,調好鏡頭,朝轎車走去。這時,只見轎車門打開,一對新人分別從兩側走下,又慢慢走到車前,挽手走來。山莊人再孤陋寡聞,也是見過有錄像的婚禮,可是他們確實沒有見過剛入街口就下車錄像的,關鍵這是大冬天,空氣凜冽得一哈氣就能結冰,成子媳婦居然穿著一件單薄的大紅婚紗,成子媳婦的脖子居然露著白白的頸窩。人們震驚之餘,一陣唏噓,唏噓之餘,不免也大飽了一次眼福。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2)   
  坐轎車、錄像、披婚紗,這一切,在潘桃那裡,都是預料之中的,最讓潘桃想不到的,是車竟然在她家門口停了下來。車停下也不要緊,成子媳婦竟然離家門口那麼遠就下了車。因為出其不意,潘桃的居高臨下受到衝擊,她本是一個旁觀者的,站在河的彼岸,觀看漩渦裡飛濺的泡沫、拍岸的浪花,那泡沫和浪花跟她實在是毫無關係,可是,她怎麼也不能想到,轉眼之間,她竟站在了漩渦之中,泡沫和浪花真的就濕了她的眼和臉。距離改變了潘桃對一樁婚事的態度,不設防的拉近使潘桃一時迷失了早上以來所擁有的姿態。她臉上的笑散去了,隨之而來的是不知所措,是心口一陣慌跳。慌亂中,潘桃聞到冰冷的空氣中飄然而來的一股清香,接著,她看到了一點也沒有鄉村模樣的成子媳婦。一個精心修飾和打扮的新娘怎麼看都是漂亮的,可是成子媳婦眼神和表情所傳達的氣息,絕不是漂亮所能概括,她太洋氣了,太城市了,她簡直就是電影裡的空姐。她的目光相當專注,好像前邊有磁石的吸引,她的腰身相當挺拔,好像河岸雨後的白楊。她其實真的算不上漂亮,眼睛不大,嘴唇略微翻翹,可是潘桃被深深震撼了,刺疼了,潘桃聽到自己耳朵裡有什麼東西響了一下,接著,身體裡某個部位開始隱隱作疼,再接著,她的眼睛迷茫了,她的眼睛裡閃出了五六個太陽。 
  潘桃和成子媳婦的友誼,就是從那些太陽的光芒裡開始的。 
  一 
  同樣都是新媳婦,潘桃結婚,人們還叫她潘桃,潘桃從歇馬山莊嫁到歇馬山莊,人們不習慣改變叫法。成子媳婦卻不同,她從另一個縣的另一個村嫁過來,人們不知她的名字,就順理成章叫她成子媳婦。至於成子媳婦結婚那天到底有多風光,潘桃只看那麼一眼,就能大約有所領會。那一天鼓樂聲在村頭沒日沒夜地震響,村裡所有男女老少都跟了過去。一些跟成子家沒有人情來往的人家,為了追求現場感,都隨了禮錢。潘桃婆婆現跑回家翻箱底兒。她的兒子沒操沒辦沒收禮,她是可以理直氣壯不上禮的,豆子霉在倉裡本就蝕了本,再搭上人情,那是虧上加虧。可是,成子和成子媳婦在街上那麼一走,鼓樂聲那麼大張旗鼓一鬧騰,不由得不叫人忘我。那一天東頭成子家究竟熱鬧到什麼程度,成子媳婦究竟風光到什麼程度,潘桃一點都不想知道。她其實心裡已經很是知道,她只是不想從別人嘴裡往深處知道。她本是可以往深處知道的,一早站在院牆外等待,就是抱定這樣一個姿態,誰知看那一眼使事情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可是潘桃越不想知道,她的忘我參與過的婆婆越是要講,呀,那成子媳婦,那麼好看,還溫順聽話,叫她吃蔥就吃蔥,叫她坐斧就坐斧,叫她點煙就點煙。婆婆話裡的暗弦,潘桃聽得懂,是說她潘桃太各色太不入流太傲氣。潘桃的臉一下子就紫了,從家裡躲出來。可是剛到街上,鄰居廣大嬸就喊,去看了嗎潘桃,那才叫俊,畫上下來似的,關鍵是人家那個懂事兒。潘桃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又不能馬上掉頭,只有嗯呵地聽下去。就這樣,那一天成子的熱鬧,成子媳婦的風光,在潘桃心中不可抗拒地拼起這樣一幅圖景:成子媳婦,外表很現代,性格卻很傳統,外表很城市,性格卻很鄉村,一個徹頭徹尾的兩面派! 
  別人的好心情有時會壞掉自己的好心情,這一點人生經驗潘桃沒有,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別人的婚禮,一次性地壞掉了潘桃新婚之後的心情,潘桃猝不及防。以往的潘桃,在歇馬山莊可是太受寵了,簡直被人們寵壞了。潘桃的受寵有歷史的淵源,是她母親打下的基礎。她的母親曾是歇馬山莊的大嫂隊長,一個有名的美人兒。一般的情況下,女人的好看,是要通過男人來歌頌的,男人們不一定說,但男人走到你面前就拿不動腿,像蜜蜂圍著花蕊。潘桃母親既吸引男人又吸引女人。潘桃的母親被女人喜歡,其原因是她那雙眼睛。她的眼睛溫和安靜、清澈。她的眼睛看男人,靜止的深潭一樣沒有波光,沒有媚氣,讓男人感到舒適又生不出非分之想。她的眼睛看女人,卻像一泓溪流直往你心窩裡去,讓女人停不上幾分鐘,就想把心窩裡的話都掏出來。潘桃母親當了十幾年大嫂隊長,女人心中的委屈、苦難聽了幾火車,極少有誰家女人沒向她掏心窩子,男女間的口風卻從沒有過,這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情啊!女人們說,是人家嫁了好男人,人家男人在鎮子上當工人,有技術又待她好,她當然安心。自以為懂一些男女之事的男人卻說,怪不得男人,風流女人嫁再好的男人該守不住照樣守不住,這是人家祖上的德性。潘桃三四歲時,母親領到街上,就有人上來套近乎,說俺兒比桃大一歲,男大一,黃金起。也有的說,俺兒比桃小三歲,女大三,抱金磚。潘桃小時看不出有多麼漂亮,但卻比母親幸運,母親用多少年的實際行動換來了大家的寵愛,而她,頭上剛長滿細軟的頭髮,就吸來了那麼多父母的目光。潘桃六七歲時,能在街上跑動,動輒就被人攬到懷裡,潘桃十幾歲時,上到初中,身邊男孩一群一群地圍。十幾歲的潘桃招人喜歡已經不是依靠母親的光環,潘桃到十幾歲時已經出落得相當漂亮,去到哪裡,都一朵雲一樣,早上的日光照去,是金色的,正午的日光照去,是銀色的,晚上的日光照去,是紅色的,潘桃走到哪裡,都能聽到嘖嘖的讚美聲。那些讚美聲是怎樣誤了她的學業還得另論,總之被寵的潘桃自認為自己是歇馬山莊最優秀的女子是大有道理的。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3)   
  女人的心裡裝著多少東西,男人永遠無法知道。潘桃結了婚,可以算得上一個女人了,可潘桃成為真正的女人,其實是從成子媳婦從門口走過的那一刻開始的。那一刻,她懂得了什麼叫嫉妒,還懂得了什麼叫複雜的情緒。情緒這個尤物說來非常奇怪,它在一些時候,有著金屬一樣的份量,砸著你會叫你心口鈍疼;而另一些時候,卻有著煙霧一樣的質地,它繚繞你,會叫你心口鬱悶;還有一些時候,它飛走了,它不知怎麼就飛得無影無蹤了。從臘月初八到臘月二十三,整整半個月,潘桃都在這三種情緒中往返徘徊。某一時刻,心口疼了,她知道又有人在議論成子媳婦了,常常,不是耳朵通知她的知覺,而是知覺通知她的耳朵,也就是說,議論和她的心疼是同時開始的。某一時刻,煙霧繞心口一圈圈圍上來,叫你悶得透不過氣,需長吁一口,她知道她目光正對著街東成子家了。潘桃後來極少出門,潘桃不出門,也不讓玉柱出門,因為只有玉柱在家,她的婆婆才不會喋喋不休講成子媳婦。玉柱一天天守著潘桃,玉柱把潘桃的挽留理解成小兩口間的愛情。事實上,小兩口的愛情確實甜蜜無比,潘桃只有在這個時候,整個一個人才輕盈起來,放鬆起來。過了小年,玉柱身前身後繞著,潘桃都快把那個叫做情緒的東西忘了,可情緒這東西要多微妙有多微妙,就在玉柱被潘桃纏得水深火熱的夜裡,那莫名的東西從炕席縫鑽了出來。當時玉柱正用粗糙的手撫著潘桃細膩的小臉親吻,親著親著,自言自語道,要不是旅行結婚,真的不會發現你是那麼瘋的一人,看在城裡那幾天把你瘋的。潘桃突然僵在那裡,眼盯住天棚不動了。她不知道那個東西怎麼又來了,它好像是藉著「旅行」這個字眼來的,它好像一場電影的開頭,字幕一過,眼前便浮現了一段潔白的頸窩,一身大紅婚紗,耳邊便響起了歡樂的鼓樂聲,婆婆尖銳的話語聲:看人家,叫吃蔥就吃蔥。潘桃的眼窩一陣陣紅了,一種說不出的委屈,被衝擊的飯渣一樣泛上來,潘桃把臉轉到玉柱肩頭,任玉柱怎麼推搡追問,就是不說話。 
  一場婚禮成了潘桃的一塊心病,這一點成子媳婦毫無所知。結婚第二天,成子媳婦就換了一身紅軟緞對襟棉襖下地幹活了。成子媳婦沒有婆婆,成子的母親去年八月患腦溢血死在山上,剛過門的新媳婦便成了家庭裡的第一女主人。成子媳婦早上六點就爬起來,她已經累了好幾天了。前天,娘家為她操辦了一通,她人前人後忙著,昨天,演員演戲一樣繃緊神經,挺了一整天,夜裡,又碎掉了似的被成子揉在骨縫裡。但新人就是新人,新人跟舊人的不同在於,新人有著脫胎換骨的經歷,新人是怎麼累都累不垮的,反而越累越精神。成子媳婦臉蛋紅紅的,立領棉襖更兀現了她的幾分挺拔。她燒了滿滿一鍋水,清洗院子裡沾滿油污的碗和盆。院子裡一片狼藉的靜,偶爾,公公和成子往院外抬木頭,弄出一點聲響,也是惟一的聲響。這是可想而知的局面,宴席散去,熱鬧走遠,真實的日子便大海落潮一樣水落石出。作為這海灘上的拾貝者,成子媳婦有著充分的精神準備。她早知道,日子是有它的本來面目的,正因為她知道日子有它的本來面目,才有意製造了昨天的隆重和熱鬧,讓自己真正飄了一次,仙了一次。一個鄉下女人的道路,確實是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告別了這個日子,你是要多沉就多沉,你會結結實實夯進現實的泥坑裡。這是成子媳婦和潘桃的不同。潘桃怕空前絕後,成子媳婦就是要空前絕後,因為成子媳婦瞭解到,你即使做不到空前,也肯定是絕後的。成子媳婦過於現實過於老到了。成子媳婦之所以這麼現實老到,是因為她曾經不現實過。那時她只有十九歲,那時她也是村子裡屈指可數的漂亮女孩,她懷著滿腦子的夢想離家來到城裡,她穿著緊身小衫,穿著牛仔褲,把自己打扮得很酷,以為這麼一打扮自己就是城裡的一分子了。她先是在一家拉麵館打工,不久又應聘到一家酒店當服務小姐。因為她一直也不肯陪酒又陪睡,她被開除了好幾家。後來在一家叫做悅來春的酒店裡,她結識了這個酒店的老闆,他們很快就相愛了。她迅速地把自己苦守了一個季節的青春交給了他。他們的相愛有著怎樣虛假的成分,她當時無法知道,她只是迅速地墜入情網。半年之後,當她哭著鬧著要他娶她,他才把他的老婆推到前台。他的老婆當著十幾個服務員的面,撕開了她的衣服,把她推進要多骯髒有多骯髒的萬丈深淵。從污水坑裡爬出來,她弄清了一樣東西,城裡男人不喜歡真情,城裡男人沒有真情。你要有真情,你就把它留好,留給和自己有著共同出身的鄉下男人。用假情賺錢的日子是從做起又一家酒店的領班開始的,用假情賺錢的日子也就是她尋找真情的開始。沒事的時候,她換一身樸素的衣服,到酒店後邊的工地轉。那裡面機聲隆隆,那裡全是她熟悉又親切的鄉村的面孔,可是,就像她當初不知道她的迅速墮入情網是自己守得太累有意放縱自己一樣,她也不知道她的出賣假情會使她整個人也變得虛假不真實。她在工地上、大街上,轉了兩年多,終是沒有一個民工敢於走近她。那些民工看見她,嬉皮笑臉譏諷她、挑逗她,小姐,五角錢,玩不玩?與成子相識,就是這樣一次遭到挑釁的早上。她從一幫正蹲在草坪上吃早飯的民工前走過,一個民工喝一口稀粥,向天上一噴,嗷的一聲,小姐,過來,讓俺親一下。她沒有回頭,可是不大一會兒,只聽後邊有人廝打起來,一個聲音摔碎了瓦片似的,粗裂地震著她的後背——她是誰她是俺妹,你耍戲俺妹就是不行。一行熱淚驀地流出了她的眼窩。與成子的相識是她的大德,他人好,會電工手藝,是工地上的技術人員。為了她的大德,她辭掉領班,回到最初打工的那家拉麵館;為了她的大德,她在心裡為自己準備了一場隆重的婚禮,她要用她掙來的所有不乾淨的錢,結束那場城市繁華夢——那哪裡是夢,那就是一場十足的禍難!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4)   
  一場熱鬧的婚宴既是結束又是開始,結束的是一個叫著李平的女子的過去,開始的是一個叫著成子媳婦的未來。臘月的日子,小北風在草垛間穿行,掀動了帶有白霜的草葉,空氣裡到處瀰漫著凍土的味道,田野、屯街,空空蕩蕩。臘月的日子,無論怎麼說都更像結束而不像開始。但是,你只要看看成子家門楣上的雙喜字,門口石柱上的大紅對聯,看看成子媳婦臉頰上的光亮,你就知道許多開始跟季節無關,許多開始是隱藏在一張紅紙和門板之間的,是隱藏在一個人的內心深處的。成子媳婦在結婚之後的第一個上午,臉頰上的光亮是從毛孔的深處透出來的,心裡的想法是通過指尖的滑動流出來的。她洗碗刷鍋,家裡家外徹底清掃了一遍,她的動作麻利又乾淨,一招一式都那麼迅捷。因為不瞭解歇馬山莊鄰里鄉親們的情況,她沒有參與公公和成子還桌還盆的事,到了正午,她在鍋裡熱好剩菜剩飯,門檻裡一手扶著門框,響脆的聲音飄出屋簷,爸——成子——吃飯啦——女主人的派頭已經相當的足了。 
  就像一隻小鳥落進一個陌生的樹林,這裡的一草一木,成子媳婦都得從頭開始熟悉,蘿蔔窖的出口,乾草垛的岔口,磨米房的地點,溫泉的地方。因為出了臘月就是正月,出了正月就是民工們離家出走的日子,成子媳婦不想忽視每頓飯的質量,包餃子、蒸豆包、蒸年糕、炸豆腐泡。成子媳婦尤其不想忽視每一個同成子在一起的夜晚,腿、胳膊、脖子、後背、嘴唇、頸窩、胸脯,組合了一架顫動的琴弦,即使成子不彈,也會自動發出聲音。它們忽高忽低,它們時而清脆悅耳,時而又沙啞蒼勁。當然成子是從不放過機會的。她的光滑她的火熱,她的善解人意,都沒法不讓他全身心地投入,徹頭徹尾地投入,寸草寸金地投入。被一個人真心實意的愛著的感覺是多麼幸福!在這巨大的幸福中,成子媳婦對時光的流逝十分敏感,每一夜的結束都讓她傷感,似乎每一夜的結束對她都是一次告別。到了臘月二十八,年近在眼前,成子媳婦竟緊張得神經過敏,好像年一過,日子就會飛起來,成子就會飛走。於是大白天的,就讓成子抱她親她,成子是個粗人,也是一個不很開放的人,不想把晚上的事做到白天,就往旁邊推她,這一推,讓成子媳婦重溫了從前的傷痛,她趴到炕上,突然地就哭了起來。她哭得肝腸寸斷,一抽一抽的,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成子傻子一樣站在那裡,之後趴下去用力扳住她的肩膀,一句不罷一句地追問到底怎麼啦,可越問成子媳婦越哭得厲害,到後來,都快哭成了淚人。 
  二 
  日子過到年這一節,確實像打開了一隻裝著蝴蝶的盒子,撲稜稜地就飛走了。子夜一過,又一年的時光就開始了,而正月初一剛剛站定,不覺之間,準備送年的餃子餡又迫在眉睫。接著是初六放水洗衣服,是初七天老爺管小孩的日子又要吃餃子,是初九天老爺管老人的日子要吃長壽麵,是初十管一年的收成要吃八種豆的飯,當那麵糊糊的綠豆黃豆花生豆吃進嘴裡,元宵節的燈籠早就晃悠悠掛在眼前了。被各種名目排滿的日子就是過得快,這情形就像火車在山谷裡穿行,只有有村莊樹木、河流什麼的參照物,你才會真切地感受到速度,而一下落入一馬平川無盡荒野,車再快也如靜止一般。在這疾速如飛的時光裡,潘桃沒有像成子媳婦那樣,一進婆家門就潑命忘我地幹活,潘桃旅行結婚,潘桃的婚事沒有大操大辦,沒有大操大辦的婚禮如同房與房之間沒有牆壁沒有門檻,你家也是我家。儀式怎麼說都是必要的,穿著一身素色衣服從城裡回來的潘桃,一點都不覺得跟從前有什麼兩樣,不覺得自己從此就是人家媳婦,就是人家的人了。一早醒來睜開眼睛,身邊出現的是玉柱,是公婆而不是爹媽,反而讓她感到委屈,更懶得做活。當然,潘桃不能死心塌地投入劉家日子的重要原因還在她的婆婆身上,她的婆婆對她太客氣了,一臉的謙卑。只要潘桃在堂屋出現,她就慌得不知該做什麼,對著潘桃的臉兒傻笑,好像潘桃是她的婆婆;要是潘桃想去刷碗,人還沒到就會被她連推帶拽推回屋裡,這讓潘桃一直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在這疾速如飛的時光裡,潘桃一點點從一種莫名的陰影中跋涉出來,雖然不時地還能從婆婆嘴裡、鄰居嘴裡、娘家母親嘴裡,聽到一些有關成子媳婦的裊裊餘音,但她已經不能真切地感受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了。感覺這東西,是會被時間隔膜的,感覺這東西,也會在時間的流動中長出一層青苔。有時,潘桃會不由自主地想,當初那是怎麼了呢?怎麼會被俗不可耐的大操大辦搞壞了心情?再怎麼講,旅行結婚也是與眾不同的,自己要的,難道不是與眾不同嗎?!潘桃隔膜了最初的感覺,也就不太忌諱人們怎麼談論成子媳婦了。當然人們在談論成子媳婦時,總不免要捎上她:桃,你怎麼不能大張旗鼓辦一下,讓我們看看光景?你就顧自個兒上城看光景,那裡就是好嗎?潘桃不會講為什麼不辦,也不會講城裡光景好不好,那一切都是自己的事,自己的事要不得別人摻和。但在這疾速如飛的時光裡,有一個東西,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卻一直在她身邊左右晃動,它不是影子,影子只跟在人的後邊,它也沒有形狀,見不出方圓,它在歇馬山莊的屯街上,在屯街四周的空氣裡,你定睛看時,它不存在,你不理它,它又無所不在;它跟著你,亦步亦趨,它伴隨你,不但不會破壞你的心情,反而叫你精神抖擻神清氣爽,叫你無一刻不注意自己的神情、步態、打扮;它與成子媳婦有著很大的關係,卻又只屬於潘桃自己的事,它到底是什麼?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5)   
  潘桃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潘桃只知道無怨無悔地攜帶著它,拜年、回娘家、上溫泉洗衣服。潘桃再也不穿旅行結婚時穿的那套休閒裝了,對於休閒的欣賞是需要品位的,鄉下人沒有那個品位。潘桃換了一套大紅羊毛套裙,外面罩上一件紅呢大衣,腳上是高皮靴。她走起路來腳步平推,不管路有多麼不平,都要一挺一挺。她見人時,滿臉溢笑。潘桃一旦把自己打扮起來,一旦注意起自己的舉止,喝彩聲便像冬日裡的雪片一樣飄然而下,好像來了一場強勁的東風,把昔日飄蕩在村東成子媳婦家的喝彩一遭刮了過來。潘桃幾乎都感到村東頭的空蕩和寂寞了。 
  如此一來,原來是潘桃自己都沒有搞清楚的想法,被人們口頭表達了出來:你說是成子媳婦好看,還是潘桃好看?當然是潘桃,那成子媳婦要是不化妝,根本比不上咱村的潘桃。你說是成子媳婦洋氣還是潘桃洋氣?怎麼說呢,在早真沒覺得潘桃洋氣,就是個俊,誰知這結了婚,那麼有板有眼打扮起來,還真的像個城裡人。人們把這些比較當著潘桃說出來,是怎樣滿足著潘桃失落已久的心情啊!潘桃臉上的笑毫無拘束地向四處溢開。潘桃不謙虛,不否定,也不張揚,該幹什麼幹著什麼,一如既往。但是人們在這句話後面,往往還跟著另一句話:這兩個新媳婦,還比上了。這樣的話,就沒有前邊的話含蓄,也沒有前邊的話中聽,好像一隻扒苞米的錐子,一下子就穿透本質。潘桃在心裡說,誰比了,分明是你們大家比的嘛,俺自從大街上看過她一眼就再沒見過面,她長的什麼樣都記不得了,俺憑什麼跟她比。但是嘴上沒說。 
  不管在心裡怎麼跟別人強,潘桃還是不得不承認,成子媳婦,已經驅之不去地深入了她的內心,深入了她的生活。她最初還是隱蔽的,神秘地繞在她的身邊,後來,她被人們揭破,請了出來。她一旦被人們揭破,請了出來,又反過來不厭其煩地警醒著潘桃——她在跟成子媳婦比著。這是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事實,也是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許多時候,走在大街上,或上溫泉洗衣服,她都在想,成子媳婦在家幹什麼呢,成子媳婦會不會也出來洗衣服呢,為什麼就一次也見不到她呢? 
  真正清楚這個事實的,還是農曆三月初六這天,這是歇馬山莊大部分民工離家的日子。這一天一大早,潘桃就把玉柱鬧醒,潘桃掀著被窩,直直地看著玉柱。潘桃看著玉柱,目光裡貯存的,不是留戀,也不是傷感,而是一種調皮。潘桃顯然覺得分別很好玩,很浪漫,她甚至迅速穿上衣服,一高跳到地下,一邊捉迷藏似的躲著玉柱對她身體的糾纏,一邊像一隻挑逗老貓的耗子似的嘰嘰笑著。潘桃真的是過於浪漫了,不知道生活有多麼殘酷,不知道殘酷才是一隻隱藏在門縫裡的老貓,一旦被它逮住,你是想逃都逃不掉。直到看著玉柱和一幫民工乘的馬車消失在山岡,潘桃還是帶著笑容的。可是,當她返回身來,揭開堂屋的門,回到空蕩蕩的新房,聞到瀰漫其中的玉柱的氣息,她一下子就傻了,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她好長時間神情恍惚,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來到這裡幹什麼,搞不清楚自己跟這裡有什麼關係,剩下的日子還該幹什麼。潘桃在方寸小屋轉著,一會兒揭開櫃蓋,向裡邊探頭,一會兒又放下櫃蓋,沖牆壁愣神,潘桃一時間十分迷茫,被誰毀滅了前程的感覺。後來,她偎到炕上,撩起被子捂上腦袋躺了下來。這時,她眼前的黑暗裡,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離別的玉柱,而是成子媳婦——她在幹什麼?她也和自己一樣嗎? 
  成子媳婦第一次知道潘桃,還是聽姑婆婆說起的。成子母親走了,住在後街崗樑上的成子的姑姑,就隔三差五過來指導工作。成子奶奶死得早,成子姑姑一小拉扯成子父親和叔叔們長大,一小就養成了當家做主說了算的習慣,並且敢想敢幹,哪裡有困難,哪裡就有她的身影。出嫁那天,正坐喜床,忽聽婆家的老母豬生崽難產,竟忽地就跳下炕,穿過坐席的人群跳進豬圈。後來媒人引客人到新房見新媳婦,就有人在屋外喊,在豬圈裡哪。這段故事在歇馬山莊新老版文翻過多次,每一次都有所改動,說於淑海結婚那天是跟老母豬在一起過的夜。翻新的版本自然有誇張的成分,但成子的姑姑愛管閒事愛操心確是名副其實。還是在蜜月裡,姑婆婆的身影就雲影一樣在成子家飄進飄出了。她開始回娘家,並不說什麼,手卷在腰間的圍裙裡,這裡站站那裡看看。成子媳婦讓她坐,她說坐什麼坐,家裡一攤子活兒呢。可是一攤子活兒,卻又不急著走。姑婆婆想擁有婆婆的權威,肯定不像給老母豬生崽那樣簡單,老母豬生崽有成套的規律,人不行,人千差萬別,只有瞭解了千差萬別的人,你才能打開缺口。過了年,也過了蜜月,瞅兩個男人不在家的時候,姑婆婆來了。姑婆婆再來,卷在圍裙裡的手抽了出來,袖在了胯間。姑婆婆進門,根本不看成子媳婦,而是直奔西屋,直奔炕頭。姑婆掀開炕上鋪的潔白的床單,不脫鞋就上了炕,在炕上坐直坐正後,將兩隻腳一上一下盤在膝蓋處,就沖跟進來的成子媳婦說:成子媳婦你坐,俺有話跟你講。成子媳婦反倒像個客人似的偎到炕沿,趕忙溢出笑。大姑,你講。姑婆婆說:俺看了,現在的年輕人不行,太飄!姑婆婆先在主觀上否定,成子媳婦連說是是。姑婆婆說,就說那潘桃,結了婚,倒像個姑奶奶,泥裡水裡下不去,還一天一套衣裳的換,跟個仙兒似的,那能過日子嗎?姑婆婆從別人身上開刀,成子媳婦又不知道潘桃是誰,便只好不語。姑婆婆又說,當然啦,你和潘桃不一樣,俺看了,你過門就換過一套衣裳,還死心塌地地幹活兒,不過,光知幹活兒不行,得會過日子!什麼叫會過日子,得知道節省!節省,也不是就不過了,年還得像年節還得像節,俺是說得有松有緊,不能一馬平川地推。姑婆並沒有直接指出成子媳婦的問題,但那一層層的推理,那戛然而止的語氣,比直接指出還要一針見血,這意味著成子媳婦身上的問題大到不需要點破就可明白的程度。成子媳婦眼瞼一點點低下去,看見了落到炕席上的沉默。這沉默突然出現在她和姑婆婆中間,怎麼說也是不應該的。眼瞼又一點一點抬起來,從中射出的光線直接對準了姑婆婆的眼睛。成子媳婦開始檢討自己了,成子媳婦說,姑姑你說得對,年前年後我天天做這做那的,是有些大手大腳了,我只想到爸和成子過了年又要走,給他們改善改善,就沒想到改善也要有時有刻。話裡雖有辯解的意思,但目光是柔和的,聲調也是柔軟的,問題又找得準確,姑婆婆在侄媳婦面前的權威便從此奠定了基礎。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6)   
  節儉,可以說是鄉村日子永恆的話題,也是鄉村日子的精髓,就像愛情是人生永恆的話題,是人生的精髓一樣。姑婆婆由這樣的話題打開缺口,一些有關日常生活如何節儉的事便怎麼扯也扯不完了。缸裡的年糕即使想吃,也不要往桌子上端了,要留到男人離家的時候。打了春,年糕不好擱,必須在缸蓋上放一層牛皮紙,紙上面散一層干苞米面子,苞米面吸潮又隔潮。圈裡的克郎豬不用喂糧食,刷鍋水上漂一層糠就行,豬不像人,豬小的時候喝渾水也能瘋長……耐心而細緻的教導如何水一樣無孔不入地滲透著成子家的日子。沒人知道,成子媳婦吸納著、接受著這一滴滴水珠的同時,清晰地照見了自己的過去。她十九歲以前在鄉下時,滿腦子全裝的外面的世界,就從沒留心母親怎麼過的鄉村日子,十九歲之後進了城裡,被影子樣的理想吊著,不知道節氣的變化也不懂得時令的要求,尤其見多了一桌一桌倒掉的飯菜,有時真的就不知自己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因為一心一意要操持好這個家,過好小日子,成子媳婦對姑婆婆百般服從百般信賴,開始一程一程用心地檢討自己。成子媳婦想到自己的大操大辦,成子原本是不太同意的,只說簡單擺幾桌,都是她的堅持。於是成子媳婦說,要是沒結婚時就跟姑姑這麼近,大操大辦肯定就不搞了,當時只圖一時高興,只想到一輩子就這麼一回,就沒想到細水長流。成子媳婦的檢討是由淺入深完全發自內心的,時光的流動在她這裡,也同樣隔膜了最初的感覺,長出了一層青苔,讓她忘記了鑼鼓齊鳴張燈結綵送走一個舊李平,劃出心目中一個嶄新的時代對她有多麼重要。然而正是成子媳婦的檢討,使潘桃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姑婆婆的話語中。不能這麼想啊成子媳婦,這一點浪費俺是贊成的,莊稼人平平淡淡一輩子,能趕上幾個好時候?有那麼一半回吹吹打打,風光一下,也展一展過日子的氣象,提一提人的精神。不都講潘桃嗎,她和你一樣,也找了咱屯子裡的手藝人,人也好看,沒過門那會兒,她在咱屯子裡呼聲最高,可就因為你操辦了她沒操辦,你一頓傢伙就把她比下去了,灰溜溜的。聽說你結婚那天從她家門口走過,看你一眼,笑都不自在了。咱倒不是為了跟誰比好看不好看,咱是說結婚操辦總是會辦出些氣象,氣象,這是了不得的。 
  姑婆婆的節儉經是有張有弛的,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這一點讓成子媳婦相當服氣,也對自己的盲目檢討不好意思。然而從此,讓成子媳婦格外上心的,不是如何有張有弛地過節儉日子,而是一個叫著潘桃的女子。有事沒事,她腦中總閃著潘桃這兩個字,她是誰?她憑什麼吃醋? 
  那是歇馬山莊莊稼人奢侈日子就要結束的一天。這一天,成子、成子父親和出民工的男人一樣,就要打點行裝離家遠行了。在成子的傳授下,成子媳婦效仿死去的婆婆,在男人們要走之前的兩天裡,菜包菜團弄到鍋裡大蒸一氣。在此之前,成子媳婦以為婆婆的蒸,只為男人們準備帶走的乾糧,當她真正蒸起來,將屋子弄出密密的霧氣,才徹底明白這蒸中的另一層機密。有了霧氣,才會有分離前的甜蜜,蒸汽灌滿屋子看不見人的時候,平素粗心的成子,大白天裡就在她身後蹭來蹭去。霧氣的溫暖太像一個人的擁抱。往年這個日子,是母親把成子支出去,如今,公公一大早就出了院門,吃飯時不找絕不回屋。霧氣裡的機密其實是一種潮濕的機密,是快樂和傷感交融的多滋多味的機密,那個機密一旦隨霧氣散去,日子會像一隻正在野地奔跑的馬駒突然跑近一座懸崖,萬丈無底的深淵盡收眼底。送走公公和成子的上午,成子媳婦幾乎沒法呆在屋裡,沒有蒸汽的屋子清澈見底,樣樣器具都裸露著,現出清冷和寂寞,鍋、碗、瓢、盆、立櫃、炕沿神態各異的樣子,一呼百應著一種氣息,擠壓著成子媳婦的心口。沒有蒸汽的屋子使成子媳婦無法再呆下去,不多一會兒,她就打開屋門,走出來,站在院子裡。眼前一片空落,早春的街頭比屋子好不到哪兒去,無論是地還是溝還是樹,一樣的光禿裸露,沒有聲響,只有身後豬圈的克郎豬在叫。這時,當聽到身後有豬的叫聲,成子媳婦有意無意地走到豬圈邊,打開了圈門。成子媳婦把白蹄子克郎豬放出來,是不知該幹什麼才幹的什麼,可是克郎豬一經跑出,便飛了一般朝院外跑去。成子媳婦毫無準備,驚愣片刻立即跟在後邊追出來。成子媳婦一傾一倒跟在豬後的樣子根本不像新媳婦,而像一個日子過得年深日久不再在乎的老女人。克郎豬帶成子媳婦跑到菜地又跑到還沒化開的河套,當它在冰碴兒上撒了個歡又轉頭跑向中屯街,成子媳婦發現,屯街上站了很多女人,她還發現,在屯街的西頭,有一團火紅正孤零零佇在灰黃的草垛邊。看到那團火紅,成子媳婦眼睛突然一亮,一下子就認定,是潘桃——三大街上遙遙的一次對視,成子媳婦是否真正認出了潘桃,這一點潘桃毫不懷疑。雖然成子媳婦從外邊嫁過來,如夜空中劃過一顆行星,閃在明處,不像潘桃,在人群裡,是那繁星中的星星點點,在暗處,但不知為什麼,潘桃就是堅信。那一時刻,成子媳婦認出了自己。人有許多感受是不能言傳的,那一雙迷茫的眼睛從遠處投過來,準確地泊進她的眼睛時,她身體的某個部位深深地旋動了一下。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7)   
  在大街上遠遠地看到成子媳婦,潘桃的失望是情不自禁的。在潘桃的印象中,成子媳婦是苗條的,挺拔的,是舉手投足都有模有樣的,可是河套邊的她竟然那麼矮小、臃腫,尤其她跟著豬在河套邊野跑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個被日子漚過多少年的家庭婦女。與一個實力上相差懸殊的對手比試,興致自然要大打折扣,一連多天,潘桃都懶洋洋的打不起精神。 
  在歇馬山莊,一個已婚女人的真正生活,其實是從她們的男人離家之後那個漫長的春天開始的。在這樣的春天裡,炕頭上的位子空下來,鍋裡的火就燒得少,火少炕涼,被窩裡的冷氣便要持續到第二天。在這樣的春天裡,河水化開,土質鬆散,一年裡的耕種就要開始,一天要有一天的活路。在這樣的春天裡,雞鴨禽類,要從蛋殼裡往外孵化,一隻隻尖嘴圓嘴沒幾天就嘰嘰喳喳把原本平整的日子嘬出一些黑洞,漏出生活斑駁凌亂的質地。因為有個婆婆,種地的事,養雞的事,可以不去操心,不去細心,可是你即使什麼都不管,活路還是要干一點的;即使你什麼都不管,時間一長,結婚的感覺和沒結婚的感覺還是大不一樣的。沒結婚的時候,潘桃一個人睡在母親西屋,被窩常常是涼的,潘桃走在院子裡,雞鴨豬腳前腳後地圍著,一不小心,會踩到一泡雞屎,但是因為潘桃的心思懸在屋子之外院子之外,甚至十萬八千里之外,從來不覺得這一切與自己有什麼關係。那時候,潘桃總覺得她的生活在別處,在什麼地方,她也不清楚。但這不清楚不意味著虛飄、模糊,這不清楚恰恰因為它太實在、太真實了。它有時在大學校園的教室裡,朗朗的讀書聲震動著牆壁;它有時在模特表演的舞台上,胯和臀的每一次扭動都掀起一陣狂潮;它有時在千家萬戶的電視裡,她並不像有些主持人那樣,一說話就把手托在胸間翻來倒去,好像那手是能夠發音的,她手不動,但她的聲音極其悅耳動聽。這些實在且真實的場景組成的是另一個空間,它鬼魂附體一樣附在了潘桃現實的身體裡,使現實的潘桃只是一個在農家院子走動的軀殼。沒結婚時,身邊什麼都有,卻像是沒有,有的全在心裡。而結了婚,情形就大不相同,結了婚,附了體的鬼魂一程一程散去,潘桃的靈魂從遙遠的別處回到歇馬山莊,屋子裡的被窩、院子裡的雞鴨、野地裡長長的地壟,與她全都締結了一種關係,屋子,明顯是歸宿,是永遠也逃不掉的歸宿,且這歸宿裡,又有著冰冷和寂寞;院子裡的雞鴨,明顯是指望,是一天一個蛋的指望,且這指望裡,要一瓢食一瓢糠的伺候;野地裡的地壟,明顯是一寸一寸翻耕的日子,且這日子裡,要有風吹日曬露染汗淋的付出。結了婚,身邊什麼都有,也便真正是有,可是,因為心出不去,身邊的有便被成倍成倍放大,屋子,是夜晚的全部,冷而空;院子,是白天裡的全部,髒而曠;地壟,是春天的全部,曠而無邊。沒結婚的時候,你是一株苞米,你一節一節拔高,你往空中去,往上邊去,因為你知道你的世界在上邊;結了婚,你就變成一棵瓜秧,你一程一程吐須、爬行,怎麼也爬不出地面,卻是因為你知道你的世界在下邊。在這漫長的春天裡,潘桃確有一種埋在土裡的瓜秧的感覺,爬到哪裡,都覺得壓抑,都感到是在掙扎——好容易走出冰涼的夜晚,又要走進嘰嘰喳喳的畜群裡,好容易走出嘰嘰喳喳的畜群,又要走進長長的地壟裡。關鍵是,玉柱和公公走後,潘桃的婆婆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再也不沖潘桃笑了,再也不擋潘桃手中的活兒了,以往小輩人似的謙卑一概地被大風刮去,這且不說,她的笑收了回去,話卻從嘴邊一日多似一日地淌了出來,彷彿那話是笑的另一種物質,是由笑做成的。十七歲那一年啊,俺媽找人給俺算命,說俺將來一準得兒了濟,生玉柱那回,俺肚子疼了三天三夜,都不想活了,可一想起算命先生的話,就咬緊了牙。可那時誰也想不到,養個兒子大了會上外邊,要媳婦守著,你說俺這當媽的真能得濟?前年,俺在後腰甸子上耪地,和成子他姑耪到對面,她說二嫂呀,可不能這麼慣孩子,這麼慣早晚是禍根,沒聽說兒子上刑場前把媽媽奶頭咬掉的故事嗎,你得小心,你說她這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閒事,俺慣俺寵有俺慣和寵的福,你說對不對潘桃。婆婆的話不管淌到哪兒,都跟兒子有關,婆婆的話不管淌到哪兒,都要潘桃表態,潘桃最初還能躲著,你在堂屋講,我躲到西屋,你在院子講,我躲到娘家——娘家成了潘桃的大後方。可是當春種開始,大田的長壟上就兩個人,空氣裡的追趕和追逼無論如何都驅之不去了。這時的婆婆,好像深知你再躲也躲不到哪兒去了,淌出來的水竟捲了草葉和泥沙滾滾而下。淤積在女人人生溝谷裡的水到底有多少,潘桃真是不曾知道也不想知道,它在潘桃耳畔流動時本是看不到面積也看不到體積的,可是用不了兩天,潘桃的心裡就滿滿當當了,流滿了泥沙的水庫一滿,不及時洩洪便大有決堤的危險。 
  潘桃洩洪的辦法之一還是回娘家。因為在一個屯子裡,前街後街的距離,以往每天都是要回的。然而這次,潘桃不是回,而是住下不走了。潘桃洩洪,不是再把那些話流淌出去,那些話,一旦變成水淌到她的心裡,就不再是話,而是一種心情了。潘桃的心情相當的壞,潘桃平素話就少,壞了心情之後,就更是什麼也說不出了。母親對潘桃要多好有多好,臉對臉地看著,眼對眼地瞅著,不讓她上灶,不讓她下田,她變成了這裡的客人。母親懂得女兒的不快樂是因為什麼,母親因為這懂得,便有意和她說一些有關玉柱的話,目的在以毒攻毒。分明在想一個人,你就是不提,豈不掩耳盜鈴。可是潘桃的毒根不在思念,而在於自己變成了一個到處碰壁的瓜秧,是玉柱將她變成了這樣一棵瓜秧,母親的話反而讓潘桃更煩。是這時候,潘桃看到了另一個洩洪的辦法,那就是,去找成子媳婦。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8)   
  經歷了豬跑人攆那個日子,成子媳婦的心情十分沮喪,屯街上遠遠看著自己的那些女人的臉,潘桃的臉,常常浮現在她眼前。她想自己那天多麼狼狽啊,簡直像瘋子。然而許多時候壞上加壞又是一種好,就像數學裡的負負得正。惦念著村裡女人怎麼看她,倒使她從萬丈底的空虛中解脫出來。惦念,因為有那樣一個驚心動魄的場景,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內容,供她在靜下來的時光裡咀嚼。儘管咀嚼的結果讓人臉紅和難堪,但總比空落著好,總比在空落時,回想這個家曾如何熱騰騰裝滿了霧氣要好。那回想的一瞬倒是美好,可是只要定睛一瞅,不免又落到萬丈深淵。因為羞怯和難堪常常在轉念之中跳出來與她做伴,成子媳婦的心思開始往屯子女人身上轉了。她非常想在某一個時辰,換上一身好衣服,大搖大擺走到她們面前,像她結婚那天那樣,讓她們看看她還是原來那個樣子。這種想法是如何拯救了家裡的徹底空下來的成子媳婦,她自己真是一點都不知道。 
  因為有姑婆婆的監督,成子媳婦沒有常換衣服,但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鏡前描眉畫眼。她在城裡學會化一手淡妝,看似沒化,其實比化了還叫人舒服。她脫掉了結婚時母親給她做的絮得很厚的棉襖,換上一身銹紅色毛衣外套。這件毛衣外套是在一家叫著沃爾瑪的超市裡買的,也是一次告別城市的揮霍,花了她四百塊錢。這件衣服的好處是既現代又古樸,它的領子和袖子上鑲著花邊,是白線黑線兩種,有一點不中規矩,但它的腰身卻很收,也很長,是傳統中式服裝的樣子,兩邊留著開氣。結婚之後,她一直沒捨得在家裡穿,想留到開春後上集或回娘家時穿。現在,既然在家變得這麼重要,成子媳婦便慷慨地從衣櫃裡抽出它。穿了銹紅色毛衣外套的成子媳婦,不管是在堂屋燒火,還是在院子裡餵豬,或是到大田翻地,都希望有人看她。乍暖還寒,一件毛衣風一吹就透,可是越冷越能提醒著什麼。她在灶坑燒火,她的風門是打開的,她在院裡餵豬,她的眼神是不看豬槽的,當她走出門口來到河套邊的大田,她的後腦勺便又長出一雙眼睛。事實上她確實看到了很多眼睛,門口的立柱上長著眼睛,牆頭的枯草上長著眼睛,歇馬山莊的大街到處都是眼睛,在這些眼睛中,潘桃的眼神尤其專注而投入,似要往她的心上看去的那種。事實上,在這空寂又漫長的春天裡,成子媳婦只吸來了一雙眼睛,那便是她的姑婆婆。姑婆婆的目光從敞開的大門口射進來,是藏在一條窄窄的縫隙裡,她先是瞇著上下眼皮,之後抻開了眼角睜開來,是把她推到遠處再拉近的樣子。姑婆婆把她從眼睛中推出去再拉進來,卻沒有一句批評,接著就去講買什麼樣的雞崽的事。但姑婆婆的不批評,是要告訴她她的問題已經相當嚴重。然而在這件事上,成子媳婦恰恰沒有立即檢討,她希望用時間來告訴姑婆婆,她一春天也不會換掉它的,她會用日光和泥土來弄舊它,從而告訴她,這其實就是下地幹活兒穿的衣服。 
  然而,成子媳婦做夢不曾想到,在她目光跳到軀體之外,常常以局外人的角度打量自己,因而很少向自己的真實生活細看時,她的家裡來了潘桃。地瓜的須蔓從村西爬到村東經歷了怎樣的難度成子媳婦無法知道,地瓜地須蔓在爬進一方孤零的宅院時,一張蒼白的臉上嵌著兩隻葡萄一樣黑幽幽的眼睛。當時成子媳婦正在為新買的雞崽夾園子,突然轉頭,看見了潘桃。成子媳婦初見潘桃,一下子驚呆,你……潘桃笑了,葡萄裡閃出兩顆靈動的核,沒有說話。 
  你是潘桃! 
  作出這樣果斷的判斷之後,成子媳婦眼睛一亮,驀地站起,扔掉手中的苞米秸子。成子媳婦在最初的一瞬,還膚淺地想到了自己身上的毛衣,以為是毛衣吸來了潘桃。後來,當看到潘桃靈動的眼仁,她的心一下子從半空落到底處。這種落,不是落到踏實的平地,而是往泥坑裡陷,因為潘桃的眼仁裡,正擴散著濛濛雨霧一樣的憂傷,成子媳婦的眼窩,一下子就潮濕了。 
  …… 
  你叫什麼名字? 
  李平。 
  你的毛衣挺好看的,顯得人苗條。 
  嗯…… 
  走在路上時,潘桃並不知道見到成子媳婦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會進門就誇她,都因為潘桃心中的成子媳婦,還是河邊那個臃腫的成子媳婦。 
  人怕見面。這是一句顛撲不破的真理。對於一個善良的人而言,見了面,就意味著見了心,見了心底的真。而一旦見了心底的真,說了真話,局面便立即變成另一個樣子。成子媳婦十分清醒潘桃誇自己,並不是她的本意,但她也十分清楚潘桃的誇絕對是發自內心的。?穴見插圖136頁?雪因為有了這樣一層感受,成子媳婦覺得自己在從泥坑往上升,往上浮,眼睛的潮濕瞬間蒸發,留下股微微的涼意。隨之,成子媳婦眼睛裡汪滿了笑,說,都說潘桃是咱村最漂亮的媳婦,果真不假。 
  相互道出肺腑之言,兩人竟意外地拘謹起來,不知道往下該怎麼辦。那情形就彷彿一對初戀的情人終於捅破了窗戶紙,公開了相互的愛意之後,反而不知所措一樣。她們不是戀人,她們卻深深地駐紮在對方的內心,然而那不是愛,也不是恨,那是一份說不清楚的東西,它經歷了反覆無常的變化,尤其在潘桃那裡。她們對看著,嘴唇輕微地翕動,目光實一陣虛一陣,實時,兩個人都看到了對方目光中深深的羞法,虛時,她們的眼睛、鼻子、臉,統混作了一團,夢幻一般。一陣迷亂之後,成子媳婦終於笑出聲來,說,看我,還不請你到家裡坐。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9)   
  屋子一如所有鄉村人家的屋子,寬大的灶台寬大的餐桌,公公的屋是兩間屋連著的,長長的炕能睡十幾個人的樣子。炕與櫃之間,便是一個長長的空間,猶如城市裡的客廳。這是歇馬山莊新時期裡最時尚的房屋結構,有沒有客人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客廳的感覺。潘桃娘家、婆家全是這個樣子。與潘桃的娘家婆家不同的是,成子媳婦家客廳裡的餐桌上,蒙的不是塑料布而是米色檯布,櫃子上放的,不是塑料花而是一株灰蓬蓬的乾草,炕上鋪的,不是地板革而是雪白的床單,這一點不經意間勾起了潘桃某種感覺,是早已被時光掩埋起來的疼。應該承認,成子媳婦家裡的樣子與她結婚那天留給潘桃的印象相當一致,是靜靜中有著一種洋氣和高雅的。然而,昔日的潘桃可以躲避,今天的她無法躲避,今天的潘桃也根本不想躲避,因為她看到,縱有天大的差別,天大的不同,獨一種東西她們是相同的——她們都是新媳婦,她們的新房裡都是空落的,沒有男人。她是因為這相同才來的,她們有著相同的命!潘桃說:李平,你真行,還能用心過日子,玉柱一走,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我就像掉了魂,還心煩。 
  成子媳婦看著潘桃,臉一層層熱起來,是那種通電般的脹熱。潘桃一句話直通她的心窩,成子媳婦不由得靠到潘桃身邊,握住她的手。潘桃,我其實也一樣,你心空,還有煩,我心空,連煩都沒有。 
  四 
  潘桃主動上門——這是多麼重要的舉動啊!為了答謝潘桃,李平在一周以後,鎖了家裡的風門和大門,帶上一條黑底白點的紗巾從街東走到街西,來到潘桃家。因為潘桃在成子家喊了自己的名字,成子媳婦在往潘桃家走時,覺得自己不是成子媳婦而是李平。潘桃無意中把李平從以往的歲月中發掘出來,對李平並非什麼好事,但李平並不計較,潘桃是無辜的,這恰恰看出潘桃對她這個人的尊重。其實,那一天她們由心煩開始的許多話題,都是關於結婚前的,都是屬於李平而不是成子媳婦的。她們講她們曾經有過多麼美好的理想,為那些理想走了一圈才發現她們原來原地沒動。潘桃說,剛下學那會兒,一聽到電視播音員在電視裡講話,就渾身打戰,就以為那正在講話的人是自個兒。李平說,我和你不一樣,光聽,對我不起作用,我得看,一看見有汽車在鄉道上跑,最後消失到遠處,就激動得心跳加速,就以為那離開地平線的車上正載著自個兒。潘桃說,我這個人心比天大膽卻比耗子小,就從來不敢出去闖,有一年鎮上搞演講,我準備了兩個月,結果,還是沒去。李平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想做什麼就敢去做,剛下學那年,拿著二十塊錢就離家上了城裡,找不到活竟挨了好幾天的餓。潘桃說,所以最終我連歇馬山莊都沒離開,空有了那麼多理想。李平說,其實,離開與不離開也沒有什麼不同,離又怎麼樣,到頭來不也一樣嫁給歇馬山莊。咱倆的命其實是一樣的,只不過我比你多些坎坷多些經歷而已。李平在打開自己過去歲月時,儘管和潘桃一樣,採取了審視自己的姿態,但終歸是一種抽像的、宏觀的審視,是只看見山而沒有看見岩石,只看見水而沒有看見水裡的魚的審視,而一個抽像的李平,十九歲出門,在城裡闖蕩五年,掙了一點錢,又遇到了厚道老實的手藝人,並不是太壞的命運。那一天,與潘桃談著,李平有好長時間轉不過方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潘桃讓她又回到了從前,不是因為她們談起從前,而是她們談話那種氛圍,太像青春期的女伴了。 
  李平能在幾日之後就來潘桃家,是在潘桃預料之中的。地瓜的須蔓爬到另一壟地之後爬了回來,帶回了另一棵須蔓,這是一份極特殊的感覺。那天離開李平,從街東往街西走著,潘桃就覺得有條線樣的東西拴在了手中,被她從屯東牽了回來;或者說,她覺得她手上有把無形的鉤針,將一條線樣的物質從李平家勾到了自己的家,只要閒下來,她就在心裡一針一針織著。看上去,織的是李平,是李平的人和故事,而仔細追究,織的是自己,是漫長的時光和煩躁的心緒。從李平家回來,時光真的變得不再漫長,潘桃也能夠老老實實呆在家裡了,也能夠忍受婆婆隨時流淌的污泥濁水了——婆婆不管講什麼,她都能像沒聽見一樣。這時節,潘桃確實覺得那股煩躁的心緒已被自己織決了堤,隨之而來的,是近在眼前的、實實在在的盼望。 
  盼望李平登門的日子,潘桃把自己新房、堂屋、婆婆的房間好一頓打掃,那蒙被的布單,那茶几上的蒙布,還有門簾,從結婚到現在,已經四五個月了,就一直沒有洗過,尤其臉盆盆架,門窗框面,上邊沾滿了灰塵。等待李平登門的日子,潘桃發現,她結婚以來,心一點也沒往日子上想,飄浮得連家裡的衛生都不講究了,這讓潘桃有些不好意思。等待李平登門的日子,潘桃心中彷彿裝進一個巨大的氣球,它壓住她,卻一點也不讓她感到沉重,它讓她充實、平靜,偶爾,還讓她隱隱地有些激動、不安。她時常獨自站在鏡前,一遍遍沖鏡子裡的自己笑,把鏡子裡的自己當成李平。這是多麼美妙的時光啊,它簡直有如一場戀愛! 
  李平如期而至。李平走到潘桃家門口時,潘桃正在院子裡晾曬衣服。潘桃聽到大鐵門吱□一聲響,血騰一下升上腦門,之後李平李平叫個不停。李平與潘桃兩手相握,都有些情不自禁。潘桃細細地看著李平,一臉的能夠照見人影的喜氣。李平還穿那件銹紅毛衣,李平的臉比前幾天略黑了些,上邊生了幾顆雀斑,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李平先是跟潘桃一樣,認真端詳對方,可沒一會兒,她就把目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潘桃的婆婆。潘桃的婆婆此時正在園子裡搭芸豆架,看見李平,趕忙放下手中的槐條。李平背過潘桃,走向她的婆婆。李平隔著院牆,喊了聲大嬸——潘桃婆婆立即三步並成兩步,從園子裡跑出來,一聲不罷一聲地喊著,成子媳婦怎麼是你?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0)   
  被潘桃冷了多日的婆婆見了李平,會熱情到什麼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在媳婦都是人家的好,姑娘都是自己的好這鐵的事實面前,整整有二十分鐘是潘桃的婆婆跟李平說話,而潘桃只好一動不動站在一邊。二十分鐘之後,實在有些忍不住,潘桃開口,潘桃說,李平,快到屋裡坐吧。 
  在潘桃房間,潘桃有兩三分鐘一直不說話,任李平怎麼誇她的衣櫃實用窗簾好看,就是不接言。李平愣住了,毫不設防地愣住了。李平知道潘桃著急,但她想不到潘桃會生氣。她也不願意和老人說話,但這是禮節。結婚前,李平的母親曾告訴過她,必須放下為姑娘時的架子,尤其在村裡的女人面前,她們的嘴要是沒遮攔就能一口一口吃了你。李平直直地盯著潘桃,好像在問,你怎麼啦?潘桃哪裡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就是不想說話。潘桃起初是知道自己怎麼了的,可是不想說話這種現實,讓她愈發地有些迷失,愈發地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潘桃的迷失造成了李平的迷失,李平看著潘桃的目光裡,幾乎都流露出痛苦了。 
  不知過了多久,潘桃終於說話了,潘桃說,李平,你太會做人了,你可給我婆婆弄住了。 
  李平將目光裡的痛苦眨巴了一下,說,你這是…… 
  潘桃說,你千萬別以為我和我婆婆之間有矛盾,不是的,我是說,咱倆真的不一樣,我知道該對她們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一見她們就煩。 
  李平不語,李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這一點上,她們有什麼不一樣嗎? 
  潘桃說,你看上去很洋氣,像似很浪漫,實際你很現實,我和你正好相反。 
  李平終於警醒過來,是被現實和浪漫這樣的字眼警醒的。她想,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在她還沒有變成成子媳婦的時候早已經想透了,她是因為想透了,才要那樣大張旗鼓地結婚,她那樣結婚,就是要告別浪漫,要跟鄉村生活打成一片。李平目光中的痛苦淡下去,有一些明亮映出來。潘桃,你說對了,咱倆確實不一樣,你是因為沒有真正浪漫過,所以還要當珠寶戴著它,我不行,我浪漫得大發了,被浪漫傷著了,結了婚,怎麼都行,就是不想再浪漫了,現實對我很重要。 
  不管是李平還是潘桃,都沒有想到,她們在熱切地盼著的第二次見面裡,會一開場,就談起這麼深刻的話題。關鍵是,這話題搞壞了她們之間的感情,這話題,好像王母娘娘劃在牛郎織女之間的那條河,把她們不經意間隔了起來。 
  潘桃被罩在五里霧中。在她心裡,浪漫是一份最安全的東西,它裝在人的思想裡,是一份輕盈的感覺,有了它,會讓你看到烏雲想到彩虹,看到雞鴨想到飛翔,看到莊稼的葉子想到風,它能把重的東西變輕,它是要多輕就有多輕的物體,它怎麼會傷人? 
  現實、浪漫、傷人,李平在開始說這些話時,還以為找到了一些能夠說清楚自己的寶貝,可是說著說著,就覺得這些寶貝變了臉,變成了一根陰險狠毒的細針,向她心口的某個部位刺去,它們後來還不光是針,而是鐵器,是砸到心上的鐵器,讓她感到一種麻麻的疼。 
  是怎麼從潘桃家走出的,李平一點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潘桃在門口送她時,眼裡流動著深深的疑惑和失望,她還知道,她精心備好的送給潘桃的紗巾,又被她揣了回來。 
  從潘桃家回來,成子媳婦把黑底白點的紗巾掖到箱子底下,轉身就拿起鋤頭朝大田走去。其實大田里的苞米苗已經間完,草也已經除掉,她是將這一些活做完才上潘桃家的。可是此時此刻,她就是要上大田,只有上大田才能離開什麼甩掉什麼,那東西好像只有距離才能解決。成子媳婦往大田走時,故意拐了好幾個彎,並且脫了入春以來一直穿在身上的毛衣。在大田邊坐著,曬著烈烈的日光,看著綠油油的莊稼,成子媳婦一點點看到自己內心的疼瘦成了除掉的螞蚱菜一樣的乾屍。 
  成子媳婦決定,再也不去找潘桃了。潘桃倒沒什麼不好,只是潘桃能夠照見自己的過去,這比一般的不好還要不好,她不要過去,她要的只是現在,是一個山村女人的日子,是圈裡的豬,院子裡的雞,地裡的莊稼,是屋子裡的空蕩和寂寞。經歷了一次揭疼的成子媳婦,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忘了在那空落日子中走進一個潘桃曾讓她多麼高興,忘了成子和公公剛離家時自己空落成什麼樣子。經歷了一次揭疼的成子媳婦,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覺得屋子裡的空蕩和寂寞是她最想要的,只要走進屋子,就覺得日子是殷實的充實的。倒是姑婆婆要時常走進這空蕩裡,給她的寂寞灑一點露帶一點風,不過這沒什麼,姑婆婆的露和風都是現在的露現在的風,即使有過去,那過去也不跟她發生關係,是關於歇馬山莊的過去,是關於公公婆婆舅公舅婆的過去,而在成子媳婦那裡,凡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不管是誰的,都是她的現在。 
  可是,成子媳婦怎麼也不會想到,正是因為現在,她才再一次想起潘桃。現在,時光進入了夏季,大量的農活已經結束,山莊裡的人閒成了一攤泥。現在,李莊一個叫張福廣的養車人從城裡捎回了成子和公公脫下來的棉衣棉褲,棉衣的內兜裡,夾了一封成子寫來的信。成子的信,使早已散去的蒸汽又在屋子瀰漫了起來。成子媳婦讀著讀著,就掉進了一汪迷霧裡。那伸腿擼胳膊的字跡,彷彿節日裡杵在鍋底的木棒,將她的心燒得嘎巴嘎巴直響的同時,蒸出她一身一身潮濕。讀成子來信之後的日子,成子媳婦既不願離開屋子又怕留在屋子,不願離開,是因為屋子裡的霧氣有成子汗津津的手和熱乎乎的嘴唇,怕離開屋子,是因為成子的手和嘴唇只要你一用心去體會,就悄沒聲地離她而去,扔下她彷彿掉進油鍋的小獸,撲稜掙扎。不知是第幾次撲稜、掙扎,正眼睜睜地追著成子遠去的背影,視線裡,走來了潘桃,她眼睛黃黃的,一臉憔悴。潘桃朝她正面走來,潘桃一看見她眼窩就紅了起來,潘桃說,想死人啦!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1)   
  想念的本是成子,走來的卻是潘桃。事實上,當廝守和見面都不能成為事實,想念變成一種煎熬時,成子媳婦看到了她跟潘桃相同的命運,潘桃走來,不是因為她想她,而是因為她們相同的命運。可是,一旦因為同命相連想起潘桃,想見潘桃的願望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成子媳婦毫不顧忌地就走上了通往潘桃家的路。而只要走向通往潘桃家的路,成子媳婦就知道自己不是成子媳婦而是李平。不過這沒有關係,李平又怎麼樣呢,她本來就是李平嘛。歇馬山莊的屯街有多短促真是只有李平知道。她邁著碎步,沒用五分鐘就來到了潘桃家。可是,潘桃的婆婆卻告訴她,潘桃上鎮燙頭去了。 
  歇馬山莊的屯街有多麼漫長真是只有李平知道,從街西通往街東的路她走了整整一個世紀。 
  掌燈時分,潘桃一個新珵珵的人走進了成子媳婦家。這也是成子媳婦預料之中的事。成子媳婦由街頭拐進院子,剛剛打開風門,她的腦中就出現了這樣的信息。因而,成子媳婦過了一個充實又有奔頭的下午,她先是把黑底白點的紗巾從箱底再一次翻出來,放到炕梢最顯眼的地方;然後打一盆涼水放到井台邊曬,當水在盆子裡被烈日滋滋地烤著的時候,她趴到炕上踏踏實實睡了一覺。好幾天了,她都白天也是晚上晚上也是白天,困死了。下半晌,成子媳婦醒來,把曬好的水端進偏廈,坐到裡邊洗了個透澡,好像要洗掉所有的煎熬。洗著洗著,姑婆婆來了,姑婆婆一進院就大聲吵叫,怎麼大敞著門不見人,死到哪裡去了?姑婆婆自從在成子媳婦跟前找到做婆婆的感覺,用詞越來越講究,什麼話都要流露點罵意。成子媳婦的聲音從偏廈飄出來,姑姑,在這兒,洗澡哪。姑婆婆一聽,語氣更潑,男人不在家洗給哪個死鬼看嘛,再說大夏天的幹嗎不去河套?成子媳婦趕忙說,就不興為女人洗。這是一句即興的玩笑話,可是說完,成子媳婦美滋滋地笑了。 
  潘桃進門時,成子媳婦的姑婆婆已經走了,堂屋裡,成子媳婦正在扒土豆,眼睛不時地瞅著門外。當挎著紅色皮包、穿著紫格呢套裙的潘桃在視野裡出現,成子媳婦眼眶裡突然地就湧滿淚花。她從灶坑徐徐站起,她站起,卻不動,定定地看著潘桃,任潘桃在她的淚花中碎成萬紫千紅。 
  見李平眼淚在腮上滾動,潘桃一擁就將李平擁進懷裡,低吟道,真想你。 
  潘桃的一擁,擁進了太多太多,擁進了從春到夏她們之間所有的罅隙。潘桃緊緊擁著李平,許久,才鬆開來,開始自己的訴說。她說自己從上次分手,她一直很後悔,後悔那天不該生李平的氣;她說像她婆婆那樣的人,即使你不理她也不會放過你,先和她把話說盡了反而更清靜,當時都因為太盼李平太想李平,一時間昏了頭腦;她說這些日子天天都想過來看李平,向她賠不是,可是天天都下不了決心,不是放不下面子,而是怕李平不給面子;她說她三天一趟河套兩天一趟河套,以為能在那裡遇上,可後來有人說,李平根本不上河套洗澡;她說今天回家來,聽說李平來過,門都沒進就過來了。 
  潘桃不停地訴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可是說著說著,被自己的真實嚇住了。她低下頭,打開身上的包,從中取出一個髮夾,往李平剛剛洗過的頭上別。李平戴上髮夾,抹一把眼淚,把潘桃拽進裡屋,拿起放在炕上的紗巾,打開,給潘桃繫上。李平說,上次去你家就帶去了,結果……兩個人說著,同時來到鏡前,見她們的雙眼皮都有些紅腫,又禁不住孩子似的笑了起來。 
  第二天,潘桃一早起來,梳洗完畢,吃完早飯,繫上李平給的紗巾,就朝李平家走去。紗巾的位置看上去是在脖子上,而實際這是朋友友情在心目中的位置——紗巾的位置有多顯赫,朋友在你心中的位置就有多顯赫。潘桃朝李平家走去,可是剛剛走出家門口不遠,就見李平戴著她送的髮夾款款走來。她們會意地向對方走近,臉上洋溢著喜悅——既為看到對方喜悅,又為看到對方的積極喜悅。因為離潘桃家近,她們就勢返回潘桃家,而這一次,在院中看到潘桃婆婆,李平禮節性地笑笑,一步不停地朝屋裡走,好像一旦停下就傷害了潘桃。 
  因為第一次的任性導致了不該有的熬煎,友誼伊始,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彷彿那友誼是隻雞蛋,不能碰,一碰就會碎掉。就這樣,她們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後來,為了減輕沒有必要的負擔,她們乾脆就上李平家,或者就到門口的樹陰了,或者,找一個理由到鎮子上逛。 
  夏天的美好是用水做成的。白日裡樹下的傾談是那山裡小溪的水,有著潺的、晶瑩的形態,去往鎮子的公路上,肩並著肩的傾談是那渠道裡的水,有著豐滿然而規則的勢頭,夜晚裡,一鋪炕上頭對頭的傾談是那湖裡的水,有著深不見底幽暗無邊的模樣。水的流動推動了時光的流動,時光的流動全然就是水的流動,霞光滿天的早上流走的是每日一小別之後各自細瑣的經歷,蟬聲嘶啞的午間流走的是身邊一些女伴和同學的故事,寂靜無聲的夜晚流走的,卻是她們自己的故事。有時,她們就那麼靜靜的,誰也不說話。她們眼睛看著路上的行人,遠處的山脊,燈光下的天棚,任時光流成一眼深井裡的水。但更多的時候,她們心中的水和時光的水還是要同時流淌的。她們有時是平鋪直敘,沒有選擇,遇到什麼講什麼。路上看到青蛙跳到水裡,潘桃就說,小時候看到青蛙,常常想要是托生個青蛙多麼不幸,一輩子就壩上壩下地跳,有什麼意思,誰想到自個兒長大了,也和青蛙差不多,只在街東街西地走。李平說,還說你浪漫,浪漫的人是絕不會悲觀的,人怎麼能和青蛙一樣,人街東街西地走,是為了尋找知音,有知音的人和只知哇啦哇啦叫的青蛙能一樣嗎,有知音的人和沒有知音的人都不能一樣。講到青蛙和人,自然就講到了命,講到命,自然就講到了那個決定她們命運是這樣而不是那樣的戀愛。而講到戀愛,她們卻要講一點技法,要倒敘或者插敘,要搞一點懸念賣一點關子。潘桃說,你知道我是怎麼愛上玉柱的嗎?李平說,還不是他答應你把你的戶口辦到城裡到城裡安家,好多做美夢的女孩都是這麼被人騙到手的。潘桃說才不是呢,有條件在先那叫什麼愛情?李平說,你難道沒有條件?潘桃說,要不怎麼說我浪漫,那時候我高中畢業,在鎮上開理髮店,到理髮店裡追我的人相當多,鎮長的兒子廠長的侄子都有,可是我沒一個往心裡去。那時我正迷戀韓磊《走四方》那首歌,其實也說不清是迷韓磊還是迷《走四方》,有一天下班,往家走的路上,正唱著,就發現前邊有一個人背著行李,大步流星地走在夕陽裡的山岡上,那山岡就是歇馬山莊的山岡,因為是下坡,那個人走起路來一衝一衝,簡直就跟MTV中的韓磊一模一樣。我放開車閘,快速衝下山岡,攆上那個人,我喊了一聲韓磊,你猜聽到我的喊他怎麼樣?怎麼樣?他聽我喊,頓了一下,接著,嗷的一聲就唱了起來,「走四方,水迢迢路長長,迷迷茫茫一村又一莊——」當天晚上,我們就在小樹林裡約會了。李平靜靜地看著潘桃,羨慕地說,你真是愛情的寵兒,夠浪漫的。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2)   
  她們有時盡量給對方一些機會,讓對方說,自己靜靜地聽,似乎多說了,就多佔了便宜,而她們都寧願對方多佔便宜。但有時,卻是需要交換的,是需要你一段我一段的,比如潘桃講了自己的戀愛,李平就必須講她的戀愛。這種時候,不用潘桃逼,一個靜場,李平就知道該自己投羅網了。在進入夏季之後,在與潘桃有了密切交往之後,李平發現,她一點也不在乎提起過去了,這並非因為只有過去,才能解決她們的現在,而是她已經擁有了挑選和省略某些過去的能力,擁有了虛構過去的能力。這其實一點都不難,只要你略微地謹慎稍微地用心。李平說,你知道我是怎麼愛上成子的嗎?潘桃說,我當然知道,肯定是他答應你在城裡給你蓋棟高樓,要不一個在城裡打工的小姐哪肯嫁他。李平說,你真聰明,我這人確實和你不同,我開始是有條件的,我把條件看得很重,我從進城打工那天,就沒想再回鄉下,所以我的眼光就從來沒想看什麼民工。與成子相識,完全是個偶然,他跟他的包工頭到酒店吃飯,我給上茶倒酒,一下撞了他的手,後來就老來糾纏我,我開始反感他反感得要命,覺得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是有一天,他給我送來一封信,信上說,我不是一般的民工,我是我們包工頭的侄子,我在城裡不但有房子,還可以給你找工作。我看完信就約了他。就這麼的,我被騙回了歇馬山莊。李平在說自己戀愛過程時,沒有講出屬於愛情肌理的那一部分,但這一點潘桃並不追究,她不追究,不是相信李平就是那樣務功利的人,而是把這看成是李平對自己的一份情誼——故意用自己的不好襯托別人的好。潘桃說,好你個李平! 
  李平和潘桃好上了,這在歇馬山莊兩個新媳婦中間,既是心理的,又是身外的。心理上,她們誰也離不開誰了,她們一早醒來,只要睜開眼睛,就看到對方的笑臉。她們的好,既像是戀愛中的女孩,又有別於戀愛中的女孩。像的是,她們都因為生活中有著另一個人,才有了交談的內容和熱情,不像的是,戀愛中的女孩沒有敞在院子裡漫長的日子,而她們有日子。現在,她們發現,她們彼此就是對方的日子。有一回,她們正趴在牆頭,彼此眼對眼地看著,李平突然說,潘桃,你想沒想過,一個人一生中,面對的和感興趣的,其實就一個人。潘桃懵懂,輕輕地眨巴眼睛,你什麼意思?李平說,我上小學時,有一個叫蘭子的女伴,她皮筋跳得好,我倆只要離開課堂,天天一起;上中學?熏又有個叫遲梅的同學,她媽是知青,我被她頭上的紅髮卡吸引,上學放學,總要一起走;進城,在第一家飯店,有一個比我小一點的同鄉,普通話說得好,有事沒事,我都願去找她,聽她講話;結了婚,有了成子,就誰都不在心上了,誰知,成子一走,心裡空了,老天就派來了你。有了你,我都快把成子忘了。潘桃不語,似在琢磨。李平說,細細想,女人的世界其實沒多大,就兩個人,兩個人就是世界;細想想,世界多大都跟你沒關係,玉柱是你丈夫,可是現在,此時此刻,你能說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嗎?潘桃終於琢磨出頭緒,說,李平,你很深刻。潘桃一邊佩服地看著李平,一邊用手撫著李平肩上的頭髮,那樣子好像她與李平的關係,因為李平深刻的提示而更加深入了一層。地瓜蔓爬到這一程,真的是不可只用長度來度量。 
  心裡的東西,無疑要溢到身外,就像瓜熟了總要裂出溝痕。潘桃和李平相好之後的那個秋天,動輒就肩並肩地穿過屯街穿過田野向鎮上走去。潘桃一直是注重打扮,現在則更加地注重了,不過她再也不化濃妝,不穿艷麗衣服,而像李平那樣化淡妝,穿灰調子的衣服。隨著與李平友情的加深,她認識到,李平的洋氣?熏是從對色彩的選擇開始的。李平自從那件穿了一個春天的毛衣外套脫掉?熏再也不守一件衣服只要穿就穿髒穿舊的原則了,不換衣服其實是對自己青春時光美好時光的作踐?熏她開始由最初的半月一換到後來的一週一換。隨著與潘桃友情的加深,李平漸漸認識到,結了婚就逼迫自己進入一種鄉下女人的日子是多麼大的錯誤,人生不會有幾度青春,在青春裡要毫不氣餒地抓住,青春這東西,你抓住一百?熏才能留住五十,你如果只抓五十,就連二十都留不住。潘桃身上那種不向現實就範的孩子氣,確實喚醒了李平一段時間來極力用理性包裹的東西。事實上,理性永遠是理性,理性包不住熱情,就像紙包不住火。兩個人由友情的加深開始了相互的欣賞,由相互欣賞開始了形影不離,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使她們有一種相加的力量——她們在大街上走時,心底裡感到的是一種相加的力量。 
  潘桃和李平好上,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入秋之後,一些不很中聽的議論便像秋雨後的蘑菇一樣長了出來。現在的年輕人,學好不能,學壞可是太快了,那成子媳婦,剛來時還本本分分的,現在可倒好,日子都不想過了,地裡的莊稼十天半月也不去看一回。要俺看,不是潘桃把成子媳婦帶壞,而是成子媳婦把潘桃帶壞,她在城裡呆過,再說,潘桃她媽在咱村子裡,誰不知道是最會過日子的人,根兒在那呢。 
  對於誰帶壞誰的問題,潘桃婆婆和李平的姑婆婆都表現得比較謙虛,潘桃婆婆一再說是讓她的兒媳婦帶壞了,成子媳婦剛結婚時,並沒這樣,人家一春天就穿一件衣服。李平姑婆婆卻說,還是讓她的侄子媳婦帶壞了,怎麼說潘桃是天天上她的侄子媳婦家,而不是她的侄子媳婦上潘桃家,要是她的侄子媳婦不拿什麼引逗她,她怎麼能老去,再說,潘桃早先搞過燙髮,也沒變過髮型,現在可倒好,幾天一變幾天一變,絕對是她的侄媳婦帶壞了潘桃。然而,不管誰帶壞了誰,不管有多少議論,潘桃和李平是不在乎的,對於不在乎的人,議淪,就像肥料對於一株已死的稻苗,不會起半點作用。相反,有村裡人的議論,有兩個婆婆的議論,潘桃和李平不向山莊女人就範的理想更清晰起來。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3)   
  好是真好,但是偶爾的,一點微妙的不快,也還時有發生。有一次,在鎮子一家理髮店燙頭,一個曾經追過潘桃的小伙一邊梳理潘桃的頭髮,一邊開玩笑說,有一種辦法可以叫你們燙頭不花錢。李平說,什麼辦法?小伙子說,親一口。李平說,這可是個不錯的交易,我看行。小伙子分明是撩人,李平也分明是迎合了這種撩,潘桃一下子就生氣了。從理髮店出來,潘桃繃著臉,一路上不跟李平說話。見潘桃生氣,李平知道不經意間,露出了自己在城裡學壞的小尾巴,快到家門口時,就主動邀請潘桃,說,今晚到我家睡吧。其實,走到半路,潘桃已經不生氣了,可是一時又拉不回來,聽李平邀她,便趕緊答應,好,不回家了,就讓婆婆痛痛快快講去吧。一場不快,引出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往友情的深度再走一步,像贖罪,更像獎賞,且這獎賞又往往是你給一寸我給一尺,你給一尺我給一丈。潘桃冒著婆婆面前夜不歸宿的風險住了下來,李平便毫無疑問要掏自己最最真摯的東西。然而那東西是什麼,一時並不清楚,還需一點點留心一點點尋找。關門之後,屋子一下變得溫馨起來,寧靜起來,以往,潘桃也在晚飯後到李平家坐過,但因為沒有想不走,感覺還是很不一樣。要走的夜晚,溫馨和寧靜往往浮在表面,與人的肌膚和喘息離得很近,讓你時刻擔心它會一瞬之間溜走;而決定不走的夜晚,溫馨和寧靜卻是沉在牆壁裡和天棚上,是那種曠遠的、與人隔著距離的凝視,專注而深情。關了屋門,拉了窗簾,洗了腳,放了褥子和被,鑽進被窩的潘桃和李平,第一次萌生了孤獨的感覺。村莊的山野,黑夜,萬事萬物都離她們那麼遠,它們注視著她們,卻離她們那麼遠。或者,它們是因為注視,才讓她們覺得遠,覺得孤獨,孤單。有了孤獨的感覺,同病相憐的感覺尤其重了,看著潘桃黑幽幽熟透了葡萄一樣的眼睛,黑裡透紅的瓜子臉,豐滿的小豬一樣蜷在被子裡的身體,李平突然的就知道該給潘桃什麼東西了。李平說,潘桃,咱倆好是不是?潘桃說,這還用問!李平說,要好,就該像姐妹那樣掏心窩子,不能說謊是不是?潘桃翹起腦袋,警覺道,我跟你說什麼謊了嗎?李平笑了,說,你覺什麼驚嘛,我是說我自個兒。潘桃翹起的腦袋又陷下去。你說謊了嗎?李平收回笑,目光裡有一泓清澈的水霧噴出來。潘桃,李平說,語調十分的輕也十分的親。我其實騙了你,我和成子的戀愛,其實並不是我上次講的那個樣子。潘桃說,這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故意把自個兒說得很壞。李平說,不,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其實嫁給成子時,已經不是女兒身了。潘桃愣住,眼睛直直瞅著李平。李平說,十八九歲時,我比你浪漫,我那時太幼稚,以為只要有真心,城裡肯定有我的份兒,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城裡狼虎成群,你有真心,只能是喂狼喂虎,進城第二年,我愛上一個酒店經理,也確實是因為他的身份吸引了我,可是他騙了我,他有老婆,他和我好只是為佔便宜,後來,他讓他老婆當著眾人的面寒磣我……受了傷害,墮落兩年,賺了些錢,那時我以為自己從此就完了,那時我對男人充滿仇恨,對人生十分絕望,也想不到還會有什麼真情……算是老天可憐我,讓我遇到成子……遇到成子,我就發誓,我要把自己最真的東西給他,一生一世……李平說得十分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是,淚卻從她的眼眶漫了出來。潘桃伸出手,抹了李平眼角的淚,緊緊攥住李平的手,說不出話。李平說,那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越是知道你是假的,越是要上,真的,他們反而嚇得往後退,就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潘桃往李平身邊挪了挪,靠得更近了。潘桃說,李平,不能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日子,真的不能想像,不過,有些經歷,並不是壞事,不管好經歷壞經歷,我其實很羨慕一個人有經歷,經歷是財富。潘桃說著,趕緊揭開被子,鑽到李平被窩。李平感激地摟住潘桃,說,你真的是這麼想嗎?你不覺得我髒嗎?潘桃說——氣哈在了李平臉上,當然是真的,在我眼裡,你是世界上最最乾淨的人。 
  這樣的夜晚,你一尺,我一丈,你一丈,我十丈,她們一步步往前走,走出一片沼澤,一片湖泊,走出一條康莊大道。她們沒走進時,根本不知道那裡有什麼,會怎麼樣,她們一旦走進去,便看到了無窮無盡的景色——她們不管穿過的是什麼,最終的結果,都是看到了無窮無盡的景色。 
  五 
  有了伴的日子要多快有多快,轉眼之間,夏天過去,秋天也過去了,整個歇馬山莊苞米都收光了,只剩成子家的苞米還在地裡獨立寒秋。見再不收已經說不過去,李平便攜了潘桃來到自家苞米地裡。這一天,聽到樹葉嘩啦啦響,從另外的空間感受了時光的流逝,李平想起,自己居然四五個月沒有回一趟娘家了。她於是告訴潘桃,苞米收完,她要回趟娘家,住個三天五天。李平正說著,潘桃砍苞米的手不動了。許久,她轉過臉,對李平說,娘家這麼遠,看不看其實都一樣,全是形式,我都不怎麼回。李平說,這可不是形式,是牽掛,你不回,隔三差五總能望見,能聽見。潘桃明知道李平的話是在理的,可是偏偏不往理上說。她說你總改不了你的面面俱到,把自己搞得不像自己,你要走,我就上城裡去看玉柱,不叫有你,我不知去了幾千回了。這一回,彷彿一顆子彈打中了李平,潘桃上城看玉柱,這和李平沒有一點關係,可是這話卻像一顆子彈,一下子就制服了李平,她長時間不語。事情弄到這步天地,這麼你一尺我一丈地往深處走,她們都看到,等在前邊的,絕不是什麼美好景色,誰就此打住誰才是聰明的。李平當然不是傻子?熏再也不提回娘家的事了。她不提回娘家,潘桃也不說上城,兩個人便一心一意地砍著地裡的苞米。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4)   
  然而,這一事件之後,無論是李平還是潘桃,都隱隱地感到,她們之間,有了一道陰影。那道陰影跟她們本人無關,而是跟她們所擁有的生活有關,但又不是她們眼下的生活,而是在她們眼下的生活之外,是她們的更大一部分生活,只是她們暫時忘了它們而已。還好,她們並沒有就此想得更多,她們也根本沒往深處想,她們只是希望在她們暫時的生活中發生一些什麼事情來驅走陰影。 
  事情確實發生過。是在第一場霜落到歇馬山莊山野地面那天發生的。那一天,李平姑婆婆天還沒亮,就來到成子家拽開了屋門。姑婆婆顯然沒有洗臉,眼角滯留著白白的眼屎。姑婆婆進到屋裡,不理李平,兩手捏著腰間的圍裙?熏氣哼哼直奔李平新房。當她站在新房地中央?熏看到了炕上被窩裡確如她預料的那樣,還躺著一個人,嘴唇一瞬間哆嗦起來。你……你……姑婆婆先是指著炕上的人,然後彷彿這麼指不夠準確,又轉向了從後面跟進來的李平。姑婆婆的臉青了,如一張茄子皮,之後,又白了,如乾枯的苞米葉。姑婆婆看定她眼中的成子媳婦,眼裡有一萬支箭往外射。姑婆婆終於說出話來:我告訴你成子媳婦,我們於家說的可是一個媳婦,不是兩個!看你把日子過成什麼樣子,弄那麼一個妖不妖仙不仙的人在身邊,這是過日子嗎?!李平起初還決定忍讓,讓姑婆婆盡情抖威風,可是見她出語傷人,又傷的是潘桃,便說,大姑,別這麼說話,不好是我不好。這時,潘桃從炕上翻了起來,嗷的一聲,李平你沒有錯你憑什麼認錯,要錯是你大姑的錯,她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憑什麼回來管你於家的事!於家的日子怎麼過,跟她有什麼關係!然而潘桃剛說完話,堂屋裡就衝出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潘桃你是誰家媳婦,你能說你不是老劉家的媳婦嗎,誰允許老劉家的媳婦住到老於家? 
  進門的是潘桃的婆婆。顯然,李平的姑婆婆和她早已串通好?鴉顯然,兩個年輕媳婦形影不離時,兩個老媳婦也早就形影不離劍拔弩張了。見兩個婆婆一齊指向潘桃,李平終於忍不住,李平說,這確實是我的家,你們這麼一大早闖進別人家吵架,是侵犯人權,都什麼時候了,都新世紀了。李平的聲音相當平靜,語調也很柔和,但誰都能聽出其中的不平靜,其中的凌厲。這一點潘桃很感意外,似乎終於從李平身上看到了她對浪漫的維護。 
  李平能說出這樣的話,自己也毫無準備。但那話一旦出口,就有了一種理直氣壯的感覺,站穩站直的感覺。這感覺對此刻的她,要多重要就多重要。有了這感覺,可以從骨子裡輕視姑婆婆們的尖刻話語,可以衝她們笑,可以聽了就像沒聽到一樣。說出那樣的話之後,李平轉身就離開屋子,到院子裡打水洗臉。潘桃也跳下炕,隨她來到院子裡,留下兩個婆婆在屋子裡瘋狂地自言自語。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說來也是非常奇妙,你硬了,她反而軟了,兩個婆婆從屋裡走出來時,居然徹底地改過臉色,好像剛才滿臉烏紫的她們從後門走了,現在走出來的是她們的影子。她們在院中央停了下來,潘桃的婆婆說:桃,我都是為了你好,都是村裡人在說。李平的姑婆婆說:侄媳婦,就算俺狗咬耗子多管閒事,你可千萬別生氣,你倆可要好長遠點。說罷,她們飄出院子,剩下潘桃李平四目相對。 
  一場勝利不但將潘桃和李平的友誼往深層推了一步,抹去了陰影,且讓她們深刻地認識到,她們的好,絕不是一種簡單的好,她們的好是一種堅守、一種鬥爭,是不向現實屈服的合唱。她們友誼有了這樣的昇華,真讓她們始料不及,有了這樣的昇華,夜裡留在李平家睡覺的意義便不再是說說話而已,睡覺的意義變得不同凡響了。因為睡覺的意義有了這樣重大的不同凡響,後來的日子,她們即使沒有話講,也要在一起。她們在一起,看一會兒電視,就進入睡夢,彷彿是個簡單的睡伴。 
  然而,她們的未來生活,潛伏著怎樣的危機,姑婆婆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到底有著怎樣的寓意,她們一點都不曾知道。 
  那個山莊女人現有的生活之外的生活,那個屬於她們的更大一部分生活,是在什麼時候又轉回山野,轉回村莊,轉回家家戶戶的,誰也說不清楚。它們既像地球和太陽之間的關係,又是公轉的結果,又像地球和自己的關係,是自轉的結果。說它公轉,是說它跟季節有著緊密的聯繫,說它自轉,是說它跟鄉村土地的瘠薄留不住男人有著直接聯繫。它最初磕動山莊女人們的心房,是從寒風把河水結成冰碴兒那一刻開始的。其實是那日夜不停的寒風扮演了另一部分生活的使者,讓它們一夜之間,就鋪天蓋地地襲擊了鄉村,走進了鄉村女人等待了三個季節的夢境。它們先是進入鄉村女人夢境,而後在某個早上,由某個心眼直得像燒火棍一樣的女人挑明——上凍啦,玉柱好回來啦——她們雖然心直,挑明時,卻不說自家男人,而要從別人家的男人打開缺口。而這樣的消息一經挑明,家家戶戶的院子裡便有了朗朗的笑聲,堂屋裡便有了霍刺霍刺的鏟鍋聲。潘桃,正是從婆婆用鏟子在鍋灶上一遍一遍翻炒花生米時,得知這條消息的。到了冬天,在外做民工的男人們要打道回府,這是早就展現在她們日子裡的現實,可一段時間以來,她們被一種虛妄的東西包圍著,她們忘掉了這個現實之外的現實,或者說,她們沉浸在一個近在眼前的現實裡。那個屬於山莊每一個女人的巨大的現實向潘桃走近時,潘桃竟一時間有些惶悚,不知所措,那情景就彷彿當初玉柱離她而去那個早上。潘桃將這個消息轉告李平,李平的反應和潘桃一樣,一下子愣在那裡。她倆長時間地對看著,將眼仁投在對方的眼仁裡。看著看著,眼睛裡就同時飛出了四隻鷗鳥。它們開始還羞羞答答,不敢展翅,沒一會兒,就亮開了翅膀,飛向了眼角、眉梢,飛向了整個臉頰。對另—部分生活的接受不需要太多的時間,它們原本就是她們的,它們原本是她們的全部,她們曾為擁有這樣的生活苦苦尋覓,她們原以為一旦覓到就永遠不會離開,可是,它們離開了她們,它們毫不留情,它們一走就根本不管她們,讓她們空落、寂寞,讓她們不知道幹什麼好,竟然把豬都放了出去,讓她們困在家裡覺得自己是一個四處亂爬的地瓜蔓子。一程一程想到過去,李平感激地看著潘桃,潘桃也感激地看著李平。李平說,真不敢想像,要是不遇到你,我這一年怎麼打發?潘桃說,我也不敢想像,要是你也旅行結婚,不在大街走那麼一回,讓我看見你就再也放不下,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李平說,其實跟怎麼結婚沒有什麼關係,主要是緣分,還是命運,誰叫我們都是歇馬山莊的新媳婦。潘桃說,我同意緣分,也同意命運,但有相同命運的人不一定能走到一塊兒,就說你姑婆婆家的兩個閨女,結婚當年就生了孩子,就乳罩都不戴了,整天晃著髒乎乎的前胸在大街上走,你能跟這樣的人交往?潘桃說完,兩人竟咯咯地笑起來,最後,李平說,潘桃,看來我們需要暫時地分開了。潘桃說可不是,真討厭,他們倒回來幹什麼?!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5)   
  矯情歸矯情,盼望還是一點點由表及裡地進入了她們的日常生活。潘桃不再動輒就往李平家跑了,而是在家裡裡外外收拾衛生。李平不但地下棚上家裡家外掃了個遍,還到鎮子上買來天藍色油漆,重新漆了一遍門窗。盼望在她們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又由表及裡地進入了她們身體,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她們分別從內心裡趕走對方,一個人在新房裡默默地等待一個如膠似漆地擁抱的時候,一種刻骨銘心的身體裡的飢渴竟山塌地陷般率先擁抱了她們。 
  冬月初三,歇馬山莊的民工們終於有回來的了。他們先是由後街的王二兩帶頭,然後山路那邊,就出蘑菇一樣;一個一個鑽出來。他們由小到大,由遠到近,幾乎兩三天裡,就一古腦兒湧進村子。他們背著行李,大步流星走在山路上,歇馬山莊,一夜之間,瀰漫了雞肉的香味燒酒的香味。這是莊戶人一年中的盛典,這樣日子中的歡樂流到哪裡,哪裡都能長出一棵金燦燦的臘梅。 
  然而,歡樂不是鄉村的土地,不可以平均分配。在歡樂被擱淺在大門外的人家,臘梅是一棵只長刺不開花的枝條。當捎口信的人說,玉柱和他的父親,和一家裝修公司臨時簽了合同,要再干倆月,空氣裡頓時就長出了有如梅花瓣一樣同情的眼睛。在外邊,誰能攬到額外的活誰就是英雄好漢,最被人羨慕,可回到家裡,就完全不同,回到家裡,捎信人倒變成了英雄好漢。捎口信的人剛走,潘桃就晃晃悠悠回到屋子,一頭栽到炕上。 
  在婆婆眼裡,潘桃的表現有些誇張了,無非是晚回來幾天,又不是遇到什麼風險,是為了賺錢,大可不必那個樣子。再說啦,就是真的想男人想瘋了,人面上也得裝一裝,那個樣子,太丟人現眼了。但是,婆婆沒有說出對潘桃的不滿。自從寒風把男人們要回來的消息吹了回來,婆婆也變了樣子,變回到年初潘桃剛結婚時那個樣子,一臉的謙卑,好像寒風在送回山莊女人丟失在外的那一部分生活時,也帶回了溫和。潘桃的婆婆不讓潘桃幹活,不停地沖潘桃笑,當天晚上,還做了兩個荷包蛋端到西屋,小心翼翼說,桃,起來吃啊,總歸會回來的嘛。 
  一連好幾天,潘桃都足不出戶,她的母親聞聲過來叫過她。要她回娘家住幾天,潘桃沒有答應。父親回來了,娘家的歡樂屬於母親而與她無關。婆婆勸她上外邊走走,散散心,或到成子媳婦家串串,潘桃也沒有理會。山莊的女人一旦被男人摟了去,說話的聲調都變得懶洋洋了,她不想聽到那樣的聲音。李平倒不至於那麼膚淺,會當她的面藏著掖著,故意說男人回來的不好,甚至會說多麼想她。可是,好是藏不住也掖不住的,相反,越藏越掖越露了馬腳。冬月,臘月,兩個月的時光橫亙在潘桃面前,實在是有些殘酷了,它的殘酷,不在於這裡邊積淤了多少煎熬和等待,而在於這煎熬和等待無人訴說,而在於這煎熬和等待裡,抬頭低頭,都必須面對一個人——婆婆。 
  女人的世界其實沒多大,就兩個人。李平實在了不起,李平的總結太精闢了。李平的男人回來了,就有了她的又一個世界,李平有了那樣男人女人兩個人的世界,便拋下她,撇下她,婆婆便成了她惟一的世界。最初的日子,潘桃對婆婆是拒絕的,不接受的,婆婆衝她笑,她不看她,婆婆把飯做好,喊她吃飯,她愛理不理,即使吃,也要等著婆婆的喊停下十幾分鐘之後,那樣子好像是婆婆得罪了她,是婆婆導演了這天大的不公。結婚以來,她一直拒絕著與婆婆交流,她將一顆心從李平那裡收回來,等待的本是玉柱那巨大的懷抱,現在,那懷抱不在,卻出現了躲避大半年的婆婆,這哪裡是什麼不公,簡直就是老天爺冥冥之中對她的懲罰,那意思好像在說,這一回看你怎麼辦? 
  老天爺對潘桃的懲罰自然就是對潘桃婆婆的獎賞,老天爺把兒媳婦從成子媳婦那裡奪回來,又不一下子送到兒子懷抱,潘桃婆婆真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十幾年來,男人一直在外邊,獨自守日子慣了,男人早回來晚回來,已不是太在乎,換一句話說,在乎也沒用,你再在乎,為過日子,他該出去還得出去,該什麼時候回來,還是什麼時候回來,凡是命中注定的事,就是順了它才好。而兒媳婦就不一樣,命中注定兒媳婦要守在你身邊,如何與她相處,做婆婆的可是要當一回事的。潘桃婆婆也知道,這新一茬的媳婦心情飄得很,跟那春天的柳絮差不多,你是難能捉到的,尤其一進門男人又扔下她們走了。但她抱定一個想法,她們總有孤寂的時候,她們孤寂大發了,她們那顆心在天空中飄浮得累了、乏了,總要落下來,落到院子和灶坑。她們一旦落下來,便和婆婆要多纏綿有多纏綿,有時候,都可能纏綿得為一句話、一個眼神爭得臉紅或吵起架來。歇馬山莊新媳婦不到半年就鬧分家,就跟婆婆打得不可開交的實在太多了,為了能和兒媳處好,潘桃婆婆在潘桃孤寂下來那段日子,拚命和她說話,恨不能把自己大半生心裡的事都敞給她,有時說得自己都不知為的哪一出,可是想不到這反而把兒媳說煩了,把兒媳推給了成子媳婦。她怎麼也想不到,村子裡居然出了個成子媳婦。那段日子,做婆婆的心底下翻騰得什麼似的,都快成一塊岩漿了,飄飛的柳絮沒落到自家的院子落進了人家,實在叫她想不通,這且不說,忽而的進進出出,她看她都不看,把這個家當成了一個旅館,飯店,這也可以不說,關鍵是,她從來就沒叫她一聲媽!這就等於她們還沒纏綿就吵了起來,等於她們壓根兒就沒有好過。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呢?這樣子其實兩邊不討好,人們會說,一邊沒娶上好媳婦,一邊沒遇上好婆婆,這實在是丟了劉家祖宗的臉。也是的,拉不近兒媳,心裡氣不過,就和成子媳婦的姑婆婆好上了,也是同病相憐的好,她們原來一點都不好。成子媳婦的姑婆婆曾苦天哀地地買了潘桃婆婆家一隻老母雞,說是娘家老爹得了風濕病,要殺給老爹吃,結果,潘桃婆婆在讓利十塊錢賣給她的第二天,就聽人說她拿到集上賣了十五塊。為此她們三四年沒有說話。兩個被兒媳婦和侄媳婦拋棄的女人不得不又好上,把各自的媳婦講得一塌糊塗,然而潘桃婆婆無論怎麼講,有一點是清醒的,那就是,只要兒媳婦回到她身邊,她是肯定不會再講她的。現在,這樣的機會終於來了,雖然做婆婆的還弄不清楚,兒媳婦人在身邊,心是否也在,可是她想她的心不在這兒又能在哪兒呢,人家成子媳婦拋了她。人在自信時總會變得明智,兒媳的心從外邊收回來了,潘桃婆婆為了這個收,就盡量找一些合適的話來說。婆婆知道說別人潘桃不會感興趣,就說成子媳婦。她當然不能說她好,成子媳婦現在已經夠好的了,好得都把潘桃忘了,再說她好她就該飛上天了;也當然不能說她的不好,畢竟她是潘桃的朋友,她們好時差不多穿了一條腿褲子。婆婆的話是那些不好也不壞的中間性的話。這有些不好把握,如履薄冰,但自信有時候還給人勇氣,潘桃婆婆是一步步度探著往前走的。婆婆說,成子媳婦也不容易,爹媽都不在身邊兒,又沒有婆婆。這話的潛台詞是,哪裡像你,爹媽在身邊又有婆婆,你該知足。婆婆說,成子媳婦倒挺隨和,可怎麼隨和,那臉上都有一些冷的東西,叫人不舒坦。這話的潛台詞是,你儘管不隨和,各色一些,但面相上還是看不出的。婆婆說,成子媳婦看上去老實本分,其實村裡人都說她很風流,是那種不顯山不露水的風流,她臉上那一點冷,就是遮蓋著她的風流。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你儘管看上去很浪,但其實骨子裡是本分的。婆婆所有的話,都是要從潘桃和成子媳婦的比較中找到潘桃的優勢,從而巧妙地達到安慰的效果。然而,這些話恰恰是最致命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種照鏡子,婆婆實際上是搬了成子媳婦這面鏡子來照自己,自己無論怎麼樣,都在這面鏡子裡。自己難道是要成子媳婦來照的嗎?!當然,最致命的,還不是這個,而是那些關於誰最風流的話,風流,在歇馬山莊,並不是歌頌,是最惡毒的貶斥,這一點沒有人不清楚?熏可是此時此刻?熏在潘桃心中?熏它經歷了怎樣的化學反應?熏由惡性轉為了良性?熏潘桃一點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聽到婆婆強調李平的風流時,她的心一瞬間疼了一下,就像當初在街門口,看到成子媳婦與成子挽手走著時?熏心疼了一下那樣,她想我潘桃怎麼就不風流呢?她的眼前出現了李平被成子擁在懷中的場景,出現了李平被許多城裡男人擁在懷裡的場景。李平被成子擁在懷中,被一些城裡男人擁在懷中,並不是在歇馬山莊裡與自己廝守了大半年的那個李平,而正如婆婆說的,是風流的,是從眼睛到眉梢,從脖子到腰身,通通張狂得不得了的李平。堂屋裡的空氣一層層凝住了,有如結了一層冰。這讓潘桃婆婆有些意外,她說的話在她看來是最中聽的話。潘桃婆婆先是從潘桃眼中看到了冰凌一樣刺眼的東西,之後,只聽潘桃說,當然成子媳婦風流,你們哪裡知道,她結婚之前,做過三陪,跟過好多男人了。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6)   
  說出這樣的話,潘桃自己沒有防備。她愣了一下,目光中婆婆的眼睛也瞬間瞪大,愣了一下。但是話剛出口,她就覺出有一股氣從肺部躥了出來。多日來,那股氣一直堵著她,在她的胸腔裡肺腑裡鼓脹,現在,這股氣變成了一縷輕煙,消失在堂屋裡,潘桃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 
  六 
  在與成子團聚的時候,李平並沒像潘桃想像那樣多麼放縱多麼恣肆,李平十分收斂,新婚時毫無顧忌的樣子一點都不見了,好幾次,成子從院裡走進堂屋,順手往她的胸上摸一把,她都沒好氣地說,你——粗魯!晚上,成子不顧一切,把炕上的石板弄出聲響,也希望李平有點動靜,可李平就是不出聲。成子著急,胳肢她笑,李平惱怒著說,怎這麼沒臉皮。李平不夠放鬆,有意收斂,激起了成子的惱火,你,剛分手不到一年就變了心,為什麼?見成子惱火,李平直直看著他,目光憂鬱著說,成子,你才變了,年初你還是個孝子,怎麼不到一年就變得這麼粗,你不想想,咱們是兩個人,可爸在外幹了一年回來,還是一個人,你不為他想想。見媳婦的拘謹是出於一份善良,成子的惱火轉成感動,熱烈的親密便只縮到被窩深處,並且,一場酣暢淋漓的親密之後,兩個人往往看著天棚,聽著窗外寂靜的夜聲,會立即陷入一種靜默,好像他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有了罪過。剛進於家,因為不能設身處地,李平並沒有這麼深入地體會公公,那天,成子和公公從外面回來,她做了一桌好菜,她和成子有說有笑,可是公公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出去了,公公出院,李平也放下筷子跟了出去,見公公直奔西山頂婆婆墳地。那一刻,李平知道這個春節、這個團聚的日子該怎麼過了。她絕不讓成子在大白天走近她,而且有的活兒,比如殺雞,她和成子追上抓著,卻要一手拿刀一手拿雞走到公公跟前,要公公殺。而幹活時,又總是跟公公無話找話,說夏天的乾旱,說村長收了幾回水利費和農業稅,說克郎豬不知為什麼有幾個月不愛吃食,說養了十隻母雞結果就三隻下蛋。李平所說的一切,都是鄉下人一年當中最最關心的事情,是鄉村日子在一年中的重要部分。李平說這些,單單沒提潘桃。在過去的一年中,潘桃是李平日子中最最重要的部分,可是李平沒說。李平沒說,絕不是有意迴避,而是當著公公,她根本想不起潘桃。和公公說話,過去生活中那些被忽視的、不重要的事情,你方唱罷我登場似的,紛紛湧到她的眼前,而與她朝朝夕夕在一起,險些讓她忘了雞鴨豬狗的潘桃,卻雲一樣,轉眼間無影無蹤了。 
  壓抑著團聚的歡樂,每時每刻替公公著想,是李平目前面臨的最大的現實,這樣的現實又牽連出過去生活中另外一部分現實使潘桃變成了與現實對立的一個虛無。此刻,潘桃確實成了李平生活中的一段虛無,她已把她忘了,她的每一時刻都是有著緊湊的具體的安排的,比如什麼時候磨米磨面,什麼時候殺雞殺豬?熏什麼時候漿洗衣服,什麼時候買布料做衣服。惟有上集時,李平才想起了潘桃,想應該喊她一塊兒去?熏可是在家裡一直放不開手腳與媳婦親密的成子早就騎車等在村西路口了。 
  這一天,與成子上集採買年貨的這一天,李平還真的一程一程想起了潘桃,因為李平順便在鎮上燙了頭。李平在燙頭時,想起了潘桃曾跟她講過的跟玉柱戀愛的故事,那故事因為有著黃昏的背景?熏有著音樂的旋律,極其的浪漫美麗。李平從理髮店出來,與成子肩挨肩往百貨店轉,心裡突然起了一份傷感,為潘桃——直到現在,她還沒有跟玉柱見面,她一定是很苦的。李平真實地感受到了潘桃的痛苦,真實地同情潘桃,一路上都在想著潘桃的事,可是,回村路過潘桃家門口,卻沒有拐進去。非但如此,李平在潘桃家門口走過時,還格外加快了步伐,好像生怕潘桃看見。李平確實是怕潘桃看見的,尤其是跟成子一起。就像在家裡不願意讓公公看到他們在一起一樣。 
  一轉眼,臘八到了,臘月初八是吃八樣豆做的米飯的日子,但是,成子父親和成子商量,這一天殺年豬。成子父親要成子提前一天到村裡請幾個人喝酒。姑姑、姑夫,村長和會計,還有和他們在一個工地幹活的於慶安、單進奎。這一天成子家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活路,成子請客,父親劈柴,李平切蘿蔔和酸菜準備殺豬菜。劈柴活累,要動力氣,請客活輕,只動動嘴,但成子還是不願父親一個人挨門挨戶走。一個孤單的人在街上串總有一種流落街頭的感覺。這一天裡,於家家裡家外都充滿了活絡的氣息,院外,有辟辟啪啪的劈柴聲,屋裡,有匡當匡當的切菜聲,鍋底,有呼呼呼呼火苗的躥動聲,鍋上有咕嚕咕嚕水的翻開聲。李平的臉粉裡透紅?熏紅裡透著燦爛的微笑。公公臉上儘管沒有笑容,但也是平展的,安詳的。成子中午回來吃飯向父親匯報時,語速很快,聲調很高,透著壓抑不住的自滿自足:我先去了黃村長那兒,他一聽就答應了,說誰請我不到,你爸請我不能不到。成子的匯報,自然讓父親和李平都平增了士氣。日子在這樣的節骨眼上,該是它最有滋味的時候。下午,成子再一次離家時,李平破例喊住他,說,你該把棉襖穿上,外邊起風了。成子回屋穿棉襖時,李平抿著嘴,朝成子狠狠看著,看上去面無表情,但成子—下子就看出來那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幸福。其實它已經溢了出來,只是他不點破而已。   
  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17)   
  日子在這樣的節骨眼上,若說有滋味,也是一種農家裡極其平常的滋味,若說它平常,其實是說它沒有什麼波瀾不是什麼奇跡:是日子正常運行中必須有的事情。然而,這滋味因為一年當中並不多見,因為難得,它也便是農家裡最不平常的滋味,是那平靜中的波瀾,平實中的奇跡。擁有這樣波瀾和奇跡的於家人,統統表現了一份知足,一份安定,他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的生活裡還潛藏著什麼。 
  事情是在下半晌露出水面的。事情在露出水面時,沒有半點前兆。下半晌,公公劈完柴,到街外的草垛邊抽煙去了。李平從鍋裡撈出鮮綠的蘿蔔片,正要往熱水裡切海帶,成子從外邊大步流星回來。李平因為有了中午時分跟成子的分別,以為這大步流星裡攜帶的是興奮?熏是欣喜,忙抬頭迎住他。這一迎可把李平嚇壞了,成子的臉扭曲得彷彿一隻苦瓜,粗重的喘息從鼻腔傳出時,頂出一股李平從沒見過的憤怒。應該說,他臉上的憤怒和鼻腔裡的憤怒呈一種你爭我搶的趨勢,把成子整個一個人都改變了,變成了一副窮凶極惡的樣子。成子逮住李平目光後,擒小雞一樣把李平從灶台邊擒到裡屋。成子威逼的目光和手中的力氣,讓李平感到自己一瞬間變成了一粒塵屑,渺小、輕飄,而成子卻彷彿一座山一樣高大、威嚴。李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李平目不轉睛地盯著成子,心懸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過氣息。這時,成子哆嗦的嘴唇中吐出了幾個字,是石頭,但落了地。你騙了我,你跟了城裡人,你騙了我。他是希望李平把石頭撿起來,扔掉它,可是,李平不但沒有撿起來扔掉它,反而將它夯實——迷亂之中,李平也從哆嗦的嘴唇中吐出幾個字:是的,我是騙了你,我是跟過城裡人,可是,我確是愛著你的。字是石頭一樣沉重,落地有聲,可是在成子聽來,不是石頭,而是一枚炮彈,它落在他與李平之間,轟然滾起萬丈濃煙,瀰漫了他的視線,瀰漫了他的生活。成子一鬆手,將李平推到牆邊,後腦勺與牆壁砰的一聲撞響之後,成子大喊,你給我滾—— 
  李平當天下午就夾包離開於家,離開歇馬山莊,回娘家去了。李平走時,用圍巾把自己出過血的後腦勺包紮得很嚴,從走出門檻的第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 
  成子家的豬沒有殺成,父子倆關門三天三夜沒有起炕。 
  潘桃是在李平離村的第五天才從婆婆口中得知消息的。她得知消息,異常震驚,立即清醒是誰搬弄的是非,眼睛直直地盯著婆婆,目光中含著質問。可是盯著盯著,想起自己在說出那樣一個事實時的痛快,不由得低下了頭。 
  玉柱和他的父親在臘月十三那天回來了。玉柱沒有得到想像那樣熱烈的擁抱,潘桃也抱他親他,但總好像心中有事。玉柱一再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潘桃堅決不說。潘桃不說,卻要時而地歎息,眼神的顧盼之間,有著難以掩飾的惆悵。那惆悵蠶絲似的,一寸一寸纏著日子,從臘月到正月一直到二月。二月底的一天,潘桃婆婆在外面喊,看,李平回來啦——潘桃立時扯斷眼中的惆悵,一高跳下炕,跑出屋子,跑到大街。李平確實回來了,正和成子倆走在街上。然而他們卻不是結婚那天那樣,一左一右,而是一前一後。李平臉色相當蒼白,眼窩深陷著,原來的光彩絲毫不見。李平看見潘桃,立即扭過臉,仰起頭,向前方看去。脖頸上,聳立著少見的、但潘桃並不陌生的孤傲。?穴見插圖137頁?雪 
  潘桃本是要同李平說句什麼,可是李平沒給機會。 
  三月底,歇馬山莊的民工又都離家出走了,李平家常去的,不再是潘桃,而是李平的姑婆婆。潘桃已經懷孕,每天握著婆婆的手,大口大口嘔吐,像說話。婆婆聽著,看著,目光裡流露出無限的幸福與喜悅。     
  狗皮袖筒   
  狗皮袖筒(1)   
  吉寬望到二妹子小館的時候,已經是冬日裡的黃昏時分了。說黃昏時分,並不是天空中有什麼晚霞,這是入冬以來惟一一個大雪的天氣,高麗山以南的所有荒野、村莊,都被裹在厚厚的雪絨裡,只不過低沉的天空下面,有縷縷炊煙在往一塊聚攏,讓人覺出晚飯的時光已經臨近。 
  望到二妹子小館,吉寬腳步頓時輕盈了許多,腳底下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有了節奏,從領口裡穿堂而過的寒風也有了節奏,是坐在二妹子小館牙齒對著牙齒嚼花生米的節奏,是坐在二妹子小館大口大口喝啤酒的節奏,脆生生,呼嚕嚕的。此時,當吉寬爬上一個高崗,望到二妹子小館,落在他頸窩裡的雪頓時化作暖洋洋的熱流,順他的胸脯一路而下,直奔他的腳後跟。 
  在這一帶,在春節就要到來的冬日裡的黃昏時分,總會有像吉寬一樣的漢子從遙遠的外地回來。他們,要麼從大連、營口,要麼從丹東、本溪,要麼就是從大東港或老黑山,反正,他們個頂個肩上背著行李,不遠千里百里,坐著大客從外面回到歇馬鎮,再從歇馬鎮步行,一路北上回到這一帶的鄉下。 
  二妹子小館,正好坐落在這一帶的三岔路口,它的左側,是一條貫穿南北,南至歇馬鎮,北至岫巖城的官道,它的身前,是從官道上岔過來,又向歇馬山莊伸過去的鄉道,也就是說,不管你的家住在二妹子小館北邊的什麼地方,不管你的家住在歇馬山莊管轄的哪一樣村子,只要你從外面回來,這二妹子小館身邊的路,都是你的必經之路。 
  吉寬揭開二妹子小館棉布門簾時,差一點和二妹子撞了個滿懷。因為下著大雪,從後半晌就有客人,二妹子瞅窗外的眼神都有些花了,到發現門外有人來,已經來不及提前替客人撩開門簾了。「大叔快快請進,凍死勒。」 
  背著一捆行李的吉寬從外面進來,彷彿一隻剛從雪窟窿裡鑽出來的狗熊,頭頂的帽子上,肩膀上,行李上,褲腳上和鞋面上,哪兒哪兒都是雪。二妹子認出是吉寬,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改嘴道:「呃,是吉寬大哥,怎麼趕上大雪天回來?」 
  吉寬沒有吱聲。他上二妹子小館,除了點菜,從不說一句廢話。 
  「響英,快,還不趕緊給吉寬哥掃雪?」 
  二妹子小館過去只有二妹子,現在又多了個叫響英的女孩,吉寬有些發愣。這女孩看上去比二妹子小十幾歲都有了,二妹子卻逼人家跟她一樣叫吉寬大哥。吉寬站在那裡,任憑響英拿一把條帚在他的身上掃來掃去。可是那雪在他身上呆得太久了,小館裡又一下午沒客,沒有想像中那種熱乎乎的蒸汽,一些雪彷彿附在他身上的鬼魂似的,怎麼掃都掃不掉。 
  實際上,二妹子小館,向來都不是為回鄉的民工們準備的,這些民工,一年一年在外邊,終於手裡攥了一點錢回家過年,奔著老婆孩子熱炕頭,是決不肯把錢扔給她的,也是絕不捨得把時間消磨在她的小館裡的,她等待的,都是那些永遠在路上的大卡車司機。當然吉寬不同,吉寬沒有老婆孩子,沒有爹媽,是條光棍,有個弟弟也在外面打工。所以一年當中,只要從外面回來,總要進來撮上一頓。 
  十幾分鐘以後,小館裡漸漸有了溫度,二妹子在爐膛裡加了柴,用爐鉤鉤了爐底,爐膛裡的火不一會兒就嗶嗶啪啪燒起來,使吉寬身上的雪,褲腳和鞋子上的雪,以及行李上的雪,悄沒聲地化了,化成水,洇濕了小館裡坑窪不平的地面。當吉寬身上的雪洇濕了地面,他的臉、鼻子,還有耳朵,一瞬間如同充了血一般,熱氣騰騰紅起來。 
  說它們熱氣騰騰,是因為它們不但紅,還滋啦啦地往外冒著氣。這寒冷的冬天,最怕冷的,往往是臉、鼻子和耳朵,可是它們就像那些貪嘴又沒有主意的孩子,只需稍稍給一點吃的,一下子就改變了立場。不像手和腳,看上去抗冷又抗凍,可一旦冷透了凍透了,很難緩過來。在這寒冷的冬日的黃昏,吉寬進到小館,很長一段時間,手和腳都沒有知覺,與他的臉、鼻子和耳朵,彷彿不是一個身體上的物件。 
  小館裡來了吉寬,屋子裡頓時陷入忙碌。這忙碌,不是因為有了滋滋啦啦爆油鍋的聲音,不是油鍋後面還跟了切菜的聲音,而是二妹子小館裡幹活的,不只二妹子,還多了一個服務員。在吉寬眼裡,有兩個人在為他一個人跑前跑後,就有了一派忙碌的景象了。 
  因為吉寬是這一帶走進小館為數不多的民工,二妹子對他格外大方,不只花生米和麵條的量大,還要格外賞一盤涼拌白菜,一杯啤酒喝完,二妹子還要免費送上一杯自釀的黃酒。吉寬是本鄉人,一看就覺得親。因為覺得親,又知道吉寬是光棍,每一次,他一個人坐那兒喝酒,她都想為他擦擦身上的爛泥,都想把他開膠的鞋要下來縫一縫,可是身前身後圍他轉老半天,就是不敢。因為兩年前她這麼做過,他當時衣襟開了線,她紉了針要給他縫,結果,他火了,一高跳起來,吼叫道:「少給俺來這一套,你把俺當什麼人啦!」說話那口氣,好像二妹子想跟他怎麼   
  狗皮袖筒(2)   
  樣,顯得很可笑。 
  開小館的女人,尤其是死了男人的開小館的女人,名聲自然要敗壞得不成樣子,可是這名聲要敗壞,也不是誰都能敗壞得上的,有那些能掙票子的開卡車的司機,你又窮又倔的光棍,怎麼攤得上?! 
  所以,每一回,二妹子把吉寬迎到屋裡,除了為他炒花生米,下手□面,起啤酒,幾乎很少說話。 
  所以,只要是吉寬來小館,二妹子總是把電視聲音調大,讓她和他之間,有鬧哄哄的聲音在其中充斥,使屋子不顯得那麼寂靜。二妹子開館子開慣了,一有客人,就希望是熱鬧的,有了客人還寂靜,二妹子受不了。 
  吉寬的重要時刻,伴著電視裡鬧哄哄的聲音,很快就到來了,一盤油汪汪的花生米,一杯生著一串泡沫的啤酒,一碗撒著綠色蔥花和紅色辣椒皮的手□面,還有一小盤白生生的涼拌白菜絲。說起來,在吉寬幹活的大東港,到處都有這樣的小館,想撮一頓,一點都不難,可是,在外面撮和來二妹子小館撮是不一樣的,回到家鄉的二妹子小館,就等於是到了家,就像別的男人回到老婆孩子身邊,這很不一樣。 
  實際上,只要有女人在為自己忙碌,只要自己是坐在桌子旁等待吃現成的,尤其,自己是在電視鬧哄哄的聲音中等待吃現成的,吉寬重要的時刻,就已經開始了。這一點,二妹子永遠不會知道。 
  八年前,他的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年底從外面幹活回來,他的母親就是像二妹子那樣,在灶屋裡鍋上鍋下忙碌著。他的母親,不管怎麼忙,從不讓他和弟弟幫忙插手,他的母親,讓他們和他們的父親一樣,坐在炕頭上看電視等待吃飯。當然,他的母親比二妹子要心細得多,他的母親知道人挨了凍,臉、鼻子和耳朵都容易暖,惟手和腳不容易暖,就在他剛進門時,把她親手縫的狗皮袖筒扔給他,讓他把兩隻手插進去。坐在炕頭上,蓋著被,手插進狗皮袖筒裡,看著電視,門縫裡有母親的身影在蒸汽裡飄動,那感覺別提有多麼好了,心裡身外,哪兒哪兒都是熱淘淘暖和和的。後來,幾乎是一夜之間,這樣的暖和沒有了,那一年,他的母親得了肝癌,兩個月人就入了黃泉。母親入了黃泉,父親因為一輩子被女人伺候慣了,無法呆在沒有女人的家裡,第二年,又倒插門進了高麗山下邊的一個女人家。於是,他和弟弟,就彷彿那揭了蓋的蒸鍋裡的包子,一年一年地涼在那兒,無論是過年還是過節,再也感覺不到一點家的溫暖了。 
  花生米的濃香在舌尖上瀰漫,猶如一地踩倒的稻苗遇到一陣微風,啤酒苦涔涔的滋味在喉口裡滋潤,猶如一片枯焦的葉子落上一晨的露水,沒有多久,吉寬原來只是臉、鼻子和耳朵上的紅,就蔓延到脖子上,滲透到眼窩裡,伸展到手梢和腳尖上了,如同飽受了微風的稻苗,如同吸足了露水的枯葉。 
  吉寬坐在那裡,慢慢地吃著,喝著,看著電視。電視裡正播一則啤酒廣告,是吉寬正在喝著的雪花啤酒。這一帶都喜歡喝雪花啤酒。這一帶的電視,永遠只能收到縣裡的一個頻道,要麼廣告,要麼新聞,要麼就是哭哭泣泣的電視劇。其實只要是電視裡有聲音,不管播什麼,對吉寬來說都是美妙的。 
  因為喝了點酒,吉寬一點點放鬆開來,原來還是隨意耷拉著的兩條腿,這會兒,竟抬了起來,伸到另一條凳子上,像坐到了他家炕頭上一樣。 
  這樣的時刻,對於吉寬,無論如何都是難得的,在外面賺了點錢,雖不多,可畢竟是現金,是想怎麼花就可以怎麼花的,不像栽在房前屋後那幾棵榆樹,說是成了材,能賣幾百幾百,不到伐時,就不是錢。拿著自己賺的錢,在年根兒上回到家鄉,在家鄉的小館裡撮上一頓兒,胃裡舒服了,身子就舒服了,身子舒服了,感覺就舒服了,他真的是十二分地知足,他什麼時候這樣知足過! 
  然而,就像人無法瞭解自己的命運,永遠都不知道前邊還有什麼在等待著一樣,吉寬根本不瞭解自己,根本不知道在這樣一個夜晚,當他吃飽喝足,當他的身子一程程放鬆下來,他還會有什麼別的要求。 
  那要求其實就潛伏在皮膚的表面,就像雪花化在頸窩裡暖洋洋地往下流,可是它們流著流著,奔向的不是腳後跟,而是兩腿之間。當它們流入兩腿之間,就不再是表層,而是深入了整個的骨髓。那要求,其實以往就有,只是,以往那樣的要求,都是在他回到家裡躺到炕上的時候,他在那樣的夜晚到來之前,在二妹子小館裡,除了感受小館帶來的家庭般的溫暖,很少正眼看二妹子一眼,她名聲不好。他還想找對象結婚,他不想弄壞自己的名聲。可是,只要回到家裡,躺到炕上,想像著一個女人來解決自己,那女人就注定是二妹子。 
  今天,這要求生出這麼早,居然就在小館裡,吉寬雖微醉的樣子,但還是被自己嚇著了。當然,吉寬不知道,今天和以往是不同的,今天,外面下了大雪,他把身子凍壞了,凍透了,他在小館裡緩過來,就像一條凍僵的蛇又緩了過來,他的血管在他的身體裡蛇一樣湧動,撞擊著他的   
  狗皮袖筒(3)   
  胳膊和腿,使許多念頭都湧了出來。今天,最重要的不同是,二妹子小館裡多了一個叫響英的服務員,那服務員是個年輕女子,那年輕女子跟他在大東港小館裡見到過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樣,沒染黃發,沒描眼眉,有一點口紅,但她給人的感覺是怯生生的,嫩生生的,害羞又怕人的樣子。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怯生生怕人的樣子,卻還一直勾著他笑。那笑開裂在她厚厚的嘴唇上,晃如雞冠花的骨朵對著一隻飛過來的蜜蜂開放,那笑隱在她黑□□的眼神裡,彷彿一滴滴在乾枝上的露珠,在風還沒有吹來時就顫微微晃動了,那麼撩人。 
  叫響英的女子就站在他的對面,兩手握在胸前,靜靜地勾著他笑。二妹子不在了,吉寬環顧四周,二妹子嵌入地縫似的消失了。 
  小館裡鬧哄哄的,那是電視裡的聲音,除了電視,沒有任何聲音。而這電視裡的聲音,正如一堵掩護牆,掩護了吉寬心裡的要求,使它堂而皇之地朝皮膚的深層走去。 
  吉寬,一個大雪天裡從外面回來的吉寬,一個家裡既沒有老婆又沒有父母等待的三十三歲的吉寬在這樣一個隆冬的黃昏,在酒足飯飽之後,就這樣被一個年輕女子活動了心眼兒。 
  雖然沒有經歷,但吉寬還是相信,這年輕女子,是二妹子新招的用來招攬生意的小姐,雖沒有依據,吉寬還是聰明地悟出,響英的名字,是二妹子給她起的化名,就是響應任何一個男人招呼的意思。他在大東港幹活時,那道邊的小館,到處都有這樣的小姐?熏她們響應著男人們的招呼,絕對是招之即來,與他同住一屋的已婚男人劉光頭,熬不住時,就花五十塊錢去招呼她們。 
  想女人就像喝酒和吃花生米,越喝越想喝,越吃越想吃,而你壓根兒不吃,也就不會想吃?熏就像這一帶民工,從來不上二妹子小館,走到這裡,就連頭都不會轉一下。可是,這一天,這個從未嘗過女人滋味的吉寬,不知怎麼就熬不住了,看著怯生生的小女子響英,他那麼想讓她響應自己一回,他那麼想吃掉她喝掉她,就像吃花生米和喝啤酒那樣。 
  當吉寬把手伸到棉襖裡面的衣兜裡,摸到了錢,他渾身的血倒灌似的湧上腦門兒。為了鎮定自己,為了使那突然的念頭不被小女子看出來——其實他錯了,要幹那樣的事,就是要讓對方看出來的,對方只有看出來,後邊的事才會順理成章。然而吉寬畢竟太嫩了,在這方面太缺乏經驗了。為了掩飾自己,他把目光轉向了電視。電視裡,廣告已經結束,正在播本縣新聞。縣上的新聞,永遠是縣委書記又在哪兒開會,縣長又上哪裡視察。吉寬眼睛看的是電視,心裡卻在揣摸著怎麼跟小姐說,說他想要她。他想,不能說要她,一定先問多少錢,據劉光頭講,你只要問她多少錢,她就知道你想要她了。正揣摸著,要從電視上錯開眼珠子,電視播出了一條消息:海洋島老黑山冷庫出了事,兩名工人用扁鏟鏟死工頭後跑掉了。誰鏟了誰,吉寬並不關心,這年頭,自己在外面出苦力掙錢,能保住自個兒不鏟死人就是不錯的,旁人鏟了人,那是旁人的事。 
  可是老黑山冷庫這個地名,還是讓吉寬愣了一下,他的弟弟吉久在老黑山冷庫幹活。不過,也只是愣了一下,不一會兒,吉寬就把停下來的目光移走了,移到叫響英的女孩身上了。 
  事情就是在這樣的時刻發生了變化的,當吉寬把目光勇敢地移到響英身上,他意外地發現,他身體裡的要求不那麼強烈了,那情形就像他身上的雪不知不覺化掉,就像他的手和腳不知不覺緩過來,再也找不到凍的感覺一樣。他下意識地轉過身,左右撒目,彷彿一個一不小心丟了東西的人在四處尋找。 
  剩下的事情,似乎變得簡單而倉促,吉寬沒好氣地把手從衣兜裡抽出來,抽出一張二十塊錢的票子,粗粗地喊一嗓子,「結賬!」 
  他不看服務小姐,只衝著後廚的門。他好像知道二妹子就藏在門後的地縫裡。 
  幾乎是十秒鐘不到,二妹子就從地縫裡鑽了出來,帶著一臉的失望跟吉寬找了錢,幫吉寬把行李送到他的肩上,看他出門。 
  雪依然沒停,天已經黑下來了,小館門前伸向歇馬山莊的道上又鋪了一層雪,看不到任何人跡。吉寬沒好氣地邁著大步,深一腳淺一腳的。他一路粗粗地喘息著,好像一直在生誰的氣,誰?不知道!反正離開二妹子小館,他的心情很不好,想和誰打一架,想拿鏟子鏟掉誰的腦袋。 
  吉寬的家在歇馬山莊坎子村的後街上,三間舊瓦房孤零零的,這雪天,它躺在雪地裡,遠看就像一個草垛。吉寬家除了房子,還真就沒有一個像樣的草垛。他們人不在家,沒人拾草,幾捆苞米秸和幾捆稻草矮趴趴地臥在雪裡,就像幾個人在雪地上睡覺。在這冷冰冰的隆冬的夜晚,不管是像樣還是不像樣,只要有草就比什麼都強,它會把家裡的溫度升起來。可是,推開屋門,放下行李,吉寬並沒有返回雪地拿草的意思,而是開了燈,一撲就撲到了冰涼的炕上,臉貼炕席趴在那裡。   
  狗皮袖筒(4)   
  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從二妹子小館裡獲得了家一樣的溫暖,然後再趴到冷冰冰的炕上,通過回味,讓那溫暖一點點消失。這一回,那溫暖本可以更多一些,更深一些,那溫暖本可以讓他回味無窮,可是不但沒有,反而破壞了他對其他感覺的回味,比如在電視的聲音裡嚼花生米,喝啤酒。 
  就這麼趴在冷冰冰炕上的吉寬,臉貼炕席不知趴了多久,又忽地從炕上爬起,跳到地上。吉寬跳到地上,來到母親留下的躺箱櫃前,猛地揭開櫃蓋,拽出一些舊衣裳。由於他的動作太急了,那些衣裳稀里嘩啦掉了一地。可吉寬根本不顧地上的衣裳,恨不能將頭拱到櫃裡,在那裡由上至下一層層翻找。 
  不一會兒,也就一兩分鐘的工夫,一個黑乎乎的圓筒拿在了吉寬手裡,是狗皮袖筒。它長長的,表皮裂著紋,風乾的樹皮一樣,兩頭露著鬈曲了的狗毛。吉寬找到母親留下來的狗皮袖筒,就像一個孩子找到什麼寶貝,再一次撲到炕上,得意地杵進兩隻手,抱在胸前。 
  在大東港一冬天裡起早貪黑幹活的時候,在雪地上走凍得手指尖貓咬了一樣疼的時候,在二妹子小館裡烤火,臉鼻子耳朵都冒了氣,手腳卻還麻得沒有知覺的時候,吉寬心裡一直想著這隻狗皮袖筒。 
  把手伸進狗皮袖筒,母親瘦弱的身影一閃一閃浮現在吉寬眼前。所謂眼前,是在堂屋裡,母親的溫暖永遠都在堂屋裡。她在那裡一閃一閃,一會兒蹲在灶坑,一會兒又站在菜板前,她的氣息通過堂屋與裡屋的門縫溜進來,和熱騰騰的蒸汽在一起,暖絮絮的。 
  手暖了,臉,鼻子和耳朵卻一層層覺出了涼意,寒冷真是有點奇怪,總是讓他骨肉分家。他從炕上爬起來,他決定拿草燒炕,他要把炕燒熱,之後好好地睡上一覺。然而,當他從冷冰冰的炕上爬起來,他聽到門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那一定是寧木匠。寧木匠是他的鄰居,曾囑咐為他照看家。每一回,他從外面回來,寧木匠都過來望一眼,說,「回來啦」,之後轉身就走。 
  好像知道他回來了,就不必再為他的家操心了。 
  可是那進來的人進了堂屋,居然站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 
  吉寬騰一聲跳下炕,來到堂屋,來人簡直嚇了他一跳:他不是寧木匠,而是他的弟弟吉久。 
  吉久和他進小館時一樣,彷彿一個剛從雪窟窿裡鑽出來的狗熊,那兒哪兒都是雪。只是吉久沒背行李,也沒戴帽子。 
  「冷庫放假這麼早?」吉寬驚中有喜。 
  吉久抖著身上的雪,「嗯」了一聲。 
  就像從不跟小館裡的二妹子說話一樣,吉寬平素也很少和弟弟說話,吉寬天性話少。他不說歸不說,一說話就是發火,他看不慣弟弟膽子小得像個女子,說話不敢大聲說,一隻耗子也能嚇得嗷嗷叫。吉寬發火常喊的一句話是:「爹媽怎麼就把你生成男人,連女的都不如!」雖然吉久生性像個女的,很弱,可是在權衡到底留誰在家種莊稼時,他還是留了自己而沒留弟弟。一來,可以讓弟弟出去闖蕩闖蕩,二來,他留下來,除了種地,還能在農閒時節,出去幹兩季的苦力。那大東港挖鹼泥的苦力,一干必得是一年,你干一季回家種地,再去,人家就不要了。也只有他,對方不敢不要,他混,他好發火,他一發火就說大話,就說不要我你走著瞧,我什麼都幹得出。他一說大話對方就害了怕,就不得不要他。 
  弟弟在大雪天裡回來了,回來過年,吉寬自然沒有任何理由發火。 
  雖說他們的母親死了已經八年了,吉寬還沒練出當母親的本領,比如像母親關心他們那樣,讓他坐到炕上看電視,由自己來做飯。吉寬也從來不覺得做飯是男人應該練的本領,一般的情況下,吉久回來,都是吉久做飯,做哥哥的罵弟弟像女人,可是弟弟像女人一樣做飯,他卻從來沒有脾氣。 
  今天不同,今天外面下了大雪,關鍵是,吉寬肚子裡剛好有一碗麵一瓶啤酒還有花生米,他的身子已被那些東西暖透了,而顯然吉久是冷的,他沒吃飯,嘴唇乾巴巴的,上邊還裂了硬厥厥的口子,他的手在胸前一個勁地抖。見弟弟手抖,吉寬趕緊來到東屋,拎起那隻狗皮袖筒,遞給他。就像他會在微醉的時候聰明地悟出響英的名字是一個化名一樣,他在弟弟進門的瞬間想起剛翻出來的狗皮袖筒,吉寬對自己的細心都有些意外了。 
  因為有這意外的推動,接下來的事情,吉寬做起來饒有興致,砸水缸裡的冰,從冰下面舀出水,再到西屋的面袋裡舀一瓢面。他準備給吉久晃一盆疙瘩湯。 
  吉久兩手套在狗皮袖筒裡,身子不再抖了,但是他一直站在堂屋不動,眼神飄忽著,看著吉寬為他忙,沒有要幫的意思,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吉寬還不習慣有人這麼看自己,尤其是看自己做飯,他實在是太笨了,他想弟弟該進屋裡看電視。這麼想,吉寬突然想起在二妹子小館裡看到的那條新聞,於是吉寬說:「聽說老黑山有人鏟死人啦!」   
  狗皮袖筒(5)   
  吉久愣了一下,有些飄忽的眼神定下來,看看吉寬,但一個倉促的停頓之後,立即又飄走了。 
  吉寬說:「肯定是氣不公,要不不可能鏟人。」說著,面已經被他拌成一個個不大不小的疙瘩。 
  這時,吉久說話了,吉久的聲音又細又低,像噎了面疙瘩在嗓子眼裡。「工棚裡太冷了,工頭又不讓燒爐,大伙手腳麻木得睡不著,就去買燒 
  酒喝,誰知喝多了,那天工頭又沒走……」 
  吉寬沒吱聲,心想果然不出所料,這些工頭都他媽的該鏟,他大東港那個承包挖土方的工頭,也不讓燒爐子,好在他們住的工棚邊有一個葦塘 
  ,他們天天晚上到葦塘刨葦根燒。想到工棚裡的冷,想到工棚裡冷得都睡不著覺,吉寬不禁打了個寒戰,喘息隨之就粗了起來,氣鼓鼓的。吉 
  寬一氣,剛才只在心裡念叨的話就說了出來,他說:「他媽的他是該鏟,鏟死他。」 
  吉久說,「他監視大家不要緊,自己還在轎車裡開著暖風玩女人……」這麼說著,吉久的喘息也粗了起來,並且音調有些顫。 
  聽吉久講,吉寬更是氣,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把弟弟推到東屋,打開電視,就出了家門。因為鍋也刷了,就等著點火了,他的草還沒拿回 
  家。 
  可是,當吉寬來到門口草垛旁,從雪窟窿裡扒出了稻草,直起腰身回轉身時,要親手做飯給弟弟吃的想法突然的不見了,就像他在小館裡鼓足 
  了勇氣要弄一回女人最後又變了卦一樣。然而小館裡的變化,他找不到來路,現在的變化,來路就在他家門前的雪地上,是一串模糊的腳印。 
  那裡不是道,卻有一串腳印,那腳印又直通著他家門口,這明顯是弟弟吉久的!老黑山在東,他從老黑山回來,無論如何都要走三岔路口,他 
  怎麼能走雪地? 
  吉寬辨清這串腳印是弟弟吉久的,竄在肚子裡的一股氣瞬時就從腳後跟竄了出去,使他在感到自己像一隻撒了氣的皮球的同時,腳後跟冷嗖嗖 
  地發涼。有了這來路,吉寬做飯的念頭沒進水裡的石頭似的不復存在了。吉寬在草垛旁站了一會兒,吉寬想,吉久像女孩子一樣弱,他不會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他為什麼不走大道? 
  其實,斷定了那來路裡隱藏的秘密,吉寬有一瞬間是有些興奮的,他的弟弟終於做了男人該做的事兒了。然而也只是一瞬,沒有多久,他就陷 
  進了一團迷茫中:他不知道這個夜晚,他還該做些什麼。 
  那去脈,那剩下的時光該做些什麼的去脈?是在他一轉身時才看清的。轉身,他看到了一團影影綽綽的燈光,是二妹子小館裡的燈光。 
  吉寬從外面走回家,使勁摔了一下門,之後粗聲大嗓地吼著,「走,媽的,他工頭干女人咱憑什麼就不能幹女人,走,咱不在家吃了,咱上小 
  館,咱上小館干女人!」 
  見哥哥變了卦,吉久慌了,心想都是自個兒不好,提到那個工頭。吉久說:「不,不去俺不去!」 
  聽吉久說不去,吉寬更是火冒三丈,「說你不像男人,你就不像個男人,干女人的事也害怕,你哥哥我掙了錢,今兒我請你,也請請我自個。 
  咱就好好暖暖身子!」 
  吉寬真是被那工頭氣壞了的樣子,越說喘息越粗,到後來,都有些接不上話了。 
  雪還在下,但已由雪片變成米粒,落到身上嘩嘩啦直響。出了院子,吉寬就把頭上的帽子摘給吉久。雖是初夜,卻因為雪的覆蓋,屯街上特別 
  的靜,連狗叫聲都沒有,彷彿雪是一隻巨大的獅子,它吞噬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他們一前一後,雪在他們腳下咯吱咯吱響著,這是這個夜晚 
  屯街上惟一的聲音,惟一獅子吞不掉的聲音,咯吱咯吱,和無邊的沉悶作著對抗。 
  領弟弟返回二妹子小館,小館的門已經上了鎖,棉被門簾沒有遮住的縫隙裡,雖還有燈光,卻看出二妹子是不準備營業了的,因為那燈光是後 
  廚的燈光。吉寬毫不猶豫,上前就用腳踢門,邊踢邊喊,「來客了來客了快開門。」 
  沒一會兒,二妹子就掀開門簾,把門打開。見又是吉寬,二妹子愣了一下,當發現後邊跟了他的弟弟,笑就跟到眉梢了。「請進快請進!」 
  吉寬進來,老顧客似的坐到爐子旁,也示意弟弟坐,之後很有經驗地喊,「小姐哪去了,兩碗麵,要肉沫的,一瓶二鍋頭,給炒一個豬腰花, 
  一個大肥腸。」 
  拿酒,下面,炒菜,這都是二妹子的活兒,吉寬一進來就喊小姐,讓二妹子有些意外。他在小館裡從來不說話的。據響英講,吉寬傍晚時分還 
  真活動過心眼的,不知後來怎麼就變了卦。現在,是不是又有些後悔了? 
  在吉寬的再三招呼下,吉久慢騰騰在爐子旁邊坐下來。吉久坐下來的時候,吉寬看見,他把狗皮袖筒也戴了出來。他的兩隻手雖然裝在狗皮袖 
  筒裡,他的身子卻一直是哆嗦的,彷彿有一架機器在他的身體裡運轉。 
  這是這一天多來吉久遇到的惟一的熱乎氣兒,也是這一冬以來遇到的惟一的熱乎氣兒,整整一冬,他的身子都沒暖和過,他的手腳一直都是涼   
  狗皮袖筒(6)   
  的,麻的,尤其手。因為他在扒蝦頭的時候不能戴棉手套,他的手往往凍得像是別人的手,毫無知覺。入冬以來,他做過好多次夢,那夢裡總有母親的笑臉,有狗皮袖筒兩頭伸出來的毛絨絨的狗毛。也怪了,他的夢裡只要有母親,就有狗皮袖筒,母親總是站在堂屋,笑盈盈地送給他狗皮袖筒。今天,終於不再是夢了。 
  見火不旺,吉寬親自拿起爐鉤,在爐底嘩刺嘩刺來回鉤著,火星順著一桿煙的上升,立時躥起了火苗,「小姐,拿柴火來,燒旺點。」 
  響英來了,依然是傍晚時分穿的那件對襟小花襖,嘴唇上依然沾著怯生生的笑,她抱了幾棵木棒扔到爐子旁,又轉身倒水去了。她轉身的時候,留下了一股粗咧咧的粉香。這時,吉寬沉著個臉,向吉久使了眼色,低聲說,「像個男人!」 
  聲音雖低,卻是又重又狠,彷彿咬住了一個什麼東西。 
  吉久的臉、鼻子、耳朵一點點紅了起來,身子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哆嗦了,不知是真的暖了,還是哥哥那句話起了作用。 
  其實,吉寬知道,吉久再暖,他的腿和手肯定還是麻的,它們和耳朵鼻子肯定是骨肉分家的。所以,吉寬一次性的,把響英送來的木棒都填進了爐子。 
  腰花,肥腸,很快就端上來了,吉寬把一瓶白酒一分兩半,和吉久一人一杯,吉寬一上口就下了半杯,之後說:「喝,哥今兒個賺了錢,咱好好喝!」 
  吉久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他其實不怎麼喜歡酒的,他只是太餓了,他除了盼望有個暖和氣兒,最盼望的,還是吃一頓飽飯。他已經一天半沒有吃飯了,所以,三口兩口,就把一碗麵吃了下去。 
  吉久吃完一碗麵,吉寬把自己這一碗也推給他,說,「你都吃了罷,我要喝酒。」 
  吉寬不吃飯,當然是因為他吃過飯了,吉寬不吃飯,卻一直不停地說話。吉寬不停地說話,只是一句話「媽的,咱是男人,咱得學工頭,咱怎麼說也是個男人!」?穴見插圖152頁?雪吉寬不斷地重複這句話,其中的含意吉久是應該明白的。吉久也確實明白了,因為後來,他不光臉膛、脖子、眼窩和臉、鼻子、耳朵一樣放出光彩,他的頭髮,他的整個人,都放出了濕漉漉的光彩。 
  兩碗麵條下了肚,一條凍僵了的蛇復甦了,血管裡的血化開了的雪一樣在身上流,癢酥酥的順脖口往下走,直奔胳膊,直奔下體。這一點,吉寬看在眼裡,也體會在心裡。當吉寬感受到有東西在吉久身上癢酥酥地流,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百元票子,「啪」的一聲拍到桌子上,大聲沖二妹子道:「來吧,侍候侍候俺哥倆。」 
  吉寬說出這句話,簡直就像一個老嫖客,不但鎮定且富有經驗,傍晚時分閃爍遲疑的樣子絲毫不見。 
  吉寬鎮定,二妹子更是鎮定,她早就覺得他不是新手,不過是在二妹子面前裝裝罷了。可是二妹子不知道他和弟弟,他倆到底誰要誰。是他弟弟要小姐,是他要小姐。說實在話,不管是他,還是他弟弟,二妹子都是不想陪的,看外表,就知道他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不過,下了一天的大雪,也實在是太無聊了,太寂寞了。 
  吉寬不由分說就把小姐指給了弟弟,並且讓他們先走。小姐響英順利地響應著吉寬,拽著吉久的手,進了後廚。 
  二妹子的後廚到底有多大,有幾鋪炕,吉寬是無法知道的,他只聽村裡人說,那後邊還有好幾個包間,專供村幹部什麼的領人來。今天,他想知道嗎,說句心裡話,非常想。可是,當他的弟弟和小姐離開了他,他立即又回到原來的他了,他看都沒看二妹子一眼,佝著肩,縮著頭,用一根手指,把錢推給二妹子,沉悶然而堅定地說:「結賬!」 
  結了賬,吉寬從小館裡走了出來,把自己送到夜晚的雪地裡。雪似乎小了,但風卻大了,嗚嗚嗚的,彷彿有無數隻野獸在嚎哭。吉寬站在風雪交加的夜晚裡,故意讓自己冷,讓自己失去知覺。可是,他的知覺靈敏著呢,雪花剛剛打進他的領口,他就感到了一股癢酥酥的溪流,它們蟲子似的,東爬西爬,一湧一湧的。 
  在這個晚上,由於怎麼凍都不覺得冷,由於大腦的思維異常活躍,吉寬還想起了另一個晚上。那個晚上,他和一個女子差一點就睡在一起了。 
  他要是和她睡在一起,他們就結婚了,就有一個溫暖的家了。他和那女子,是經媒人介紹認識的,那一天媒人把那女子領到他家就走了,扔下他們倆。那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呀!那時他才二十五歲。那時他和那女子之所以沒睡成,是因為他一想抱那女子,那女子就提房子,說要是不答應蓋新房就不讓他動她。即使借錢,他也是有能力蓋新房的,可是他就是不想在抱那女子之前給她他媽的說法,他就不知道他媽的這新房舊房和抱她有什麼關係。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他一下子就火了,嗚嗚嗷嗷把她罵了出去。黑燈瞎火的把一個就要成為自己媳婦的女子罵了出去,從此就沒人敢提媒了,沒人提媒也不要緊,人們還說他神經病!沒有人提媒,他也絕不因此而蓋房子,栽樹引鳳,絕不!他就是這麼倔!他其   
  狗皮袖筒(7)   
  實早就攢足了蓋房子的錢! 
  不到二十分鐘,身後小館的門響了一下,吉寬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於是邁開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吉寬一路走著,沒有回頭。像來時一樣,四周很靜,連狗的叫聲都沒有,他們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是這個夜晚惟一的聲音。吉寬一直沉默著,不說一句話,他不說一句話,一直到推開風門,一直到拿草燒了炕,看弟弟吉久在炕上睡去。 
  如果不是熱透了,有熱氣在身上流動,這個冰冷的炕是沒法睡覺的。吉寬燒了炕被窩在前半夜也沒熱上來,是在後半夜;遠方有雞叫時,被子裡才有了一點溫度,那種潮乎乎的溫度,吉寬才在潮乎乎的被窩裡一點點迷糊過去。 
  不管是對於吉寬還是吉久,不管是對於這個叫著坎子的村莊還是歇馬山莊,這都是一個重要的早上,關於這個早上應該發生的一切,吉寬在夜裡想過一千遍了,想得他的頭都有些疼了,所以,這個早上,當吉寬從睡夢中醒來,最先注意的,就是弟弟的被窩。 
  如吉寬想的一樣,弟弟不在。弟弟的被已經疊得整整齊齊,如一塊石板一樣聳立在他的視線裡。這時,吉寬慢騰騰從被窩爬起,下了地,吉寬的目光在屋子裡搜索,開始是慢慢的,但一點點就由不得自己,眼神就疾速起來,似乎他不情願驗證什麼又急著驗證什麼。他不放棄任何一個角落。他從東屋走到西屋,又從西屋走到外面。確實,弟弟走了,並且帶走了母親給他們縫的狗皮袖筒,並且帶走了他放在他鞋窠兒裡的三萬塊錢,那是他八年來的所有積蓄。 
  證實了這一點,吉寬壓著石板一樣的心嵌開一道縫,豁亮了一下:他的弟弟終於變了,是個男人了。 
  可是很快,那道縫又消失了,那石板再一次壓了下來,因為門外,是漫山遍野的大雪,是呼天號地的北風。當吉寬看到那漫山遍野的大雪,聽到那呼天號地的北風,他一撲撲到了炕上,就像晚上進家時那樣。他撲到炕上,兩手嗶刺撲刺狠狠地捶打著炕席,嘴裡大口大口吸著冷氣。可是捶著捶著,他的手觸到了一樣東西,紙片一樣的東西,很光滑,吉寬下意識地抬起頭,向手指的方向看去,這一看,吉寬完全傻了,是錢。 
  原來,弟弟吉久並沒拿走哥哥的錢,他把它放到了炕上。吉寬於是大罵起來:「混蛋王八蛋,你死去吧死去吧你——你以為你是男人——」吉寬瘋了似的罵了一遍又一遍,邊罵邊把錢在炕上摔了又摔,彷彿那錢就是吉久,就是他的弟弟。 
  然而,這個早上,事情到此並沒有結束,當吉寬罵夠了摔夠了,在屋子裡漸漸地平靜下來,他聽見了寧木匠的聲音。寧木匠像往常一樣,發現他回來,從西院走了過來,可是這個早上,他走過來,說出的並不是「你回來啦」這麼簡單的話,而是「吉寬不好啦,出事啦,吉久殺人投案自首啦,趕緊給吉久送行李衣裳吧——」吉寬與吉久的見面,被安排在歇馬鎮的派出所裡。在見面之前,吉寬作足了準備,要狠狠地扇吉久耳光,他太無能了,他簡直辜負了他。可是見了面,做哥哥的卻把耳光扇給了自己,因為弟弟手裡捧著那個母親縫給他們的狗皮袖筒,看到它,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吉久用銬住的雙手,捧著狗皮袖筒,笑模樣地站在靠牆的一角,看著哥哥。 
  吉久說:「哥,俺知道你的好意,俺知道。」這麼說著,吉久眼圈就紅了。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完蛋了你——」吉寬終於吼出來,這是他眼下最想告訴弟弟的話。 
  不知是因為哥哥聲音太大,還是那句話裡的內容震住了他,吉久剛剛洇出來的眼圈裡的紅迅速地褪了回去,隨之而來的,是一臉的平靜。他平靜地看著哥哥,一字一頓地說:「哥,俺知道俺完蛋了,可是俺知足,俺知足了!」 
  「知足什麼你?」吉寬還是吼。 
  吉久咧了咧嘴,把目光從哥哥臉上移開,移到門口。派出所門口,正有一縷陽光照進來,是雪後的陽光,一顫一顫的,映得鐵門珵亮珵亮。吉久看著門口的陽光,將咧開的嘴角收攏,隨後,把目光移回來,再次看定哥哥,說:「你不知道,俺昨天晚上回家,是想逃的,俺覺得俺太虧了,還不想死,可是……可是你幫了俺,你讓俺知足了。」 
  聽弟弟這麼說,吉寬再也不說話了,木頭一樣呆在那裡,他原來幫了弟弟倒忙,是他加快了弟弟的死期。 
  吉久說:「俺知足,不是你讓俺弄了女人,俺其實什麼都沒弄,俺弄不成。俺知足,是你暖了俺的心,像媽一樣……這些年,俺最想要的,就是像媽那樣的溫暖。」 
  淚已經湧在了吉寬眼角,但他狠命地咬住了嘴唇,把淚吸了進去。他把淚吸了進去,卻把一隻手伸了出來,伸到弟弟懷裡的狗皮袖筒裡,在狗皮袖筒的另一邊,吉寬握住了弟弟被銬住了的手。 
  「你是個男人啦!」哥哥說。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   
  鞠廣大的老婆柳金香在臨死之前,讓他的好友郭長義給佔了。這讓鞠廣大怎麼也難以把羞憤填平。鞠廣大後娶的媳婦黑牡丹又讓他給嚇跑了。 
  在柳金香的靈魂前兩個男人演出了一段恩恩怨怨的故事。凡看過孫惠芬《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的小說,一定會從此篇中又找到這人是情非故事的另一側面。當然你肯定會從孫惠芬的筆下感慨一番的。 
  一葬禮一結束,村裡幫忙的人們便從鞠家大院撤了回去。其實這時節鞠家並不是無忙可幫,臨時壘起的灶台,臨時拉起的電燈電線,臨時搭起的靈棚,都還爹是爹來娘是娘地裸露在院子裡。這些給各種物件歸位的活路,即使有五六個人,也是需要幹上小半天的。可是鞠廣大為老婆送完葬的第二天,村裡沒有任何人主動走進鞠家大院,就連幾天來忙得最投入的三黃叔也沒有露面。收割的時節馬上就到,季風堅硬的風骨在幾天前就向大家報告了秋忙的消息。然而人們不再去鞠家幫忙的原因似乎與秋忙無關,是緣於歇馬山莊人們長久以來的一種習慣。在他們的習慣裡,無論紅事白事,只要大操大辦了,正日過後的第二天,主人家都要用從宴席上撤下來的混湯菜打點幫忙的人,以表示謝意。那些湯菜淋過多少人的嘴巴沒人計較,還怪了,那些淋過多少人嘴巴的湯菜一經拼到一起,吃起來格外地有滋味。那滋味主要是依仗著油水,畢竟,莊戶人家平常日子的油水是寡淡的。如此一來,一場操辦下來,主人家送給幫忙人的混湯菜便不再是混湯菜,而是吃進嘴裡吞進肚裡的滋味,是鄉里鄉親友情的滋味。那滋味當然不能平均分配,因為出力的多少並不一樣,有的人頭一天就來了,有的人第二天才來,有的人在付出了時間的同時,還付出了搭靈棚的檁子,壘鍋灶的土坯、石頭。所以給誰,不給誰,主人家心頭都有一本往來賬。這本賬,裝在主人心頭,便是主人家生活中的一份隱私。為了不走進別人的隱私,操辦過後,留下一副殘局讓主人家收拾也就理所當然。從外表看,似有些不近人情,內裡,卻體現了局外人對局內人的一份體諒與尊重。 
  其實,在這樣的日子裡,在鞠家,最狼藉、最不堪收拾的,不是院子,而是主人鞠廣大的心情,是黑洞一樣展現在鞠廣大眼前的日子。他的老婆死了,他的老婆在他在城裡干民工時得了腦溢血。死老婆就夠不幸的,可是在這個不幸後面,還有一個更大的不幸,他的老婆在臨死之前被人佔了,被他最最信任的人佔了。一覺醒來,當清醒這樣一個事實,鞠廣大痛心疾首地大哭了一場。其實這事實早就擺在了他的面前,昨天,當從舉勝子家嘴裡知道自己的老婆身子已經不乾淨了,他當時就想起了三黃叔支支吾吾偏不請郭長義來做木匠活的樣子,他絲毫沒去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他不懷疑,不是說他相信他的朋友是那樣的人,那只是瞬間的直覺。直覺告訴他,在那樣的日子裡,在他鞠廣大倒霉得吃塊肥肉都腿肚子轉筋的日子裡,除了好事是假的,任何壞事都不可能是假的,就像有人告訴他老婆死了,老婆就真的死了一樣。他相信了那樣的事情,但當時,他被裹挾在一種氣體裡,一種力量裡,他好像受到了一種力量的推動,是那種必須唱好這台戲的力量。他當著全村人的面,若無其事走進郭長義家,請出了這個讓他戴了綠帽子的男人。他的做法,是怎樣地自欺欺人啊!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還是英明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一場為老婆送葬的戲體面地唱下來,在後來與郭長義指揮大家往墳地走的那一刻,在晚宴上給郭長義敬酒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演員,他對自己的表演才能相當滿意。 
  戲終歸是戲。戲唱下來,曲終人散,殘酷的現實就像電線木樁一樣裸露出來。哭過一場之後,鞠廣大在炕上靜靜地躺了一個上午。開始,他兩眼直直地瞅著外面射進來的光線,夢遊似的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等待餵食的雞鴨,等待收拾的殘局,等待收割的莊稼,秋天乾爽的風和烈烈的日光,分明就在眼前,就在窗外,他都聽到它們的聲音,感受到它們的氣息了。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彷彿一隻掉進深井的蛤蟆,與那一切隔著遙遠的距離。後來,他的眼前不斷被一些記憶湧滿,那記憶有幾天前工地上和民工們告別的情景,有十幾歲時上山偷苞米棒子被看山人抓住的情景,有七八歲時穿豁襠褲在樹林子裡打木根子的情景。那一幕一幕,本是由眼前向過去閃回,可是不知為什麼,閃著閃著,突然的,就又回到老婆被人佔了的現實中。那情形,就好像往事生在了高處,而現實在低處,就好像那往事是高山上的流水,流著流著,總要流到現實的泥潭、深井,使鞠廣大怎麼努力,都覺得陷在了泥濘之中,黑暗之中。 
  事實證明,郭長義確實在鞠廣大的生活裡掘了一眼深井。二十年前,剛結婚的那個夏天,在野地裡放牛薅草,薅著薅著困乏得受不住,跳進一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   
  眼枯井睡了起來。結果,牛吃了村長劉大頭家的莊稼,遭到劉大頭老婆呂光榮一頓辱罵:躲,叫你躲他三輩四輩也躲不出地壟,想偷懶你沒那個命,有本事供個兒子在外給老娘看看!鞠廣大從那眼枯井爬出,發誓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兒子上學,讓兒子長大在外。後來,他也確實那麼做了,他拼盡家底兒供兒子上學,用了近二十年的時光,在一個女人用語言掘出的深井裡攀爬,雖然最終也沒能真正爬出——那不爭氣的兒子竟然和他一樣當了民工,可畢竟,那眼井只掘在心裡邊。心裡的疼,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不見。而現在,郭長義不但在他心裡邊掘了深井,還把井掘進了他的祖墳裡,他不但讓整個歇馬山莊人都知道了他的疼,還以高出地面的一堆泥土,永遠突出著鞠家的恥辱。這哪裡是什麼深井,簡直就是無底黑洞萬丈深淵。 
  恨,是一點一點在鞠廣大心底裡復甦的。晌午時分,當恨充斥了鞠廣大整個身心,他慢慢地從深淵裡爬了起來,趔趔趄趄走出堂屋,推開風門。鞠廣大走出家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奔老婆墳地,用鐵鍬將它平掉;也不是去郭長義家,揭了他的鍋,燒了他的房,不是。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院子裡東張西望。日光烈烈地潑灑下來,使鞠廣大一時間睜不開眼睛。聽到風門響動,看到鞠廣大從門口走出來,寂靜了一上午的院子突然地喧鬧起來,豬立即離開豬窩,走到圈門口,喀啦喀啦啃著石頭,雞們撲稜稜從地面飛到草垛上,脖子一伸一伸,咯咯叫著,而一直蹲著的鴨子們則呱呱呱從院門口站起,你追我趕晃到鞠廣大跟前,用嘴爭相嘬著他的褲角。躺在炕上和走出家門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躺在炕上想眼前的日子,不管想多遠,都是一個從天棚開出去的黑洞;當站起來,走出屋門,日子便統統有了立體的、流動的、近在眼前的模樣。原本,一種恨意支撐著鞠廣大從炕上爬起來走到院子時,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可是,當明晃晃的日光、亂糟糟的院子、為了引起主人注意嘈叫著的畜禽們一同向他包圍過來,不經意間,鞠廣大就跨越了他跟現實的距離,日子的內容自然而然就擺在了他的面前。鞠廣大先是到廈子裡舀了秕糊和谷糠,用混水攪拌起來倒進豬圈,隨後,又到廈子找到裝苞米的袋子,抓一瓢苞米粒撒到院子裡,當豬雞鴨歡快地離他而去,他又在院子裡找到兩隻水桶,揭開裝有混湯菜的鍋蓋。 
  一股說不上酸還是臭的濃濃的氣味撲面而來,驅走了鍋邊的一群蒼蠅。鞠廣大迎上這氣味,使勁嗅了嗅,又用鍋台上的勺子舀進嘴裡嘗嘗,見並無太重異味,便一勺一勺舀進水桶。 
  鞠家院子裡的動靜,住在前街上的人家都聽到了。鞠家院子裡有一鍋混湯菜,過了正午再不送出,完全有可能臭掉。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歇馬山莊無人不知鞠廣大老婆和郭長義的事,他們靜靜地傾聽鞠家院子裡的動靜,其實是在關心鞠廣大對這件事的反應。昨天,鞠廣大當著大家的面請出郭長義,還和郭長義一唱一和,村裡上了歲數的老人,背後都對鞠廣大豎大拇指,誇他是爺們兒,了不起。可是心裡誰都明白,鞠廣大再了不起,再是個爺們兒,埋了人回到家裡獨守空房,也有受不了的時候。鞠廣大受不了了,又無處發洩,會動什麼樣的念頭,真是不好預料。其實這個上午,最關心鞠廣大的,是東院舉勝子媳婦,她一上午就在院子裡轉悠,晾在線絲上的衣裳一會兒從東邊碼到西邊,一會兒從西邊碼到東邊,耳朵和目光一直杵在西院。舉勝子媳婦是村裡有名的熱心腸,但她的心腸一熱就容易過了頭。去年夏天,村西王二嫂家鴨子丟了,問她看沒看見,她抬腳就帶王二嫂來到王三嫂家,一口咬定她親眼看見王二嫂的鴨子進了王三嫂的家門,結果挨了王三嫂好一頓罵。 
  任何事情都有個度,心熱大了最容易燙傷的是自己。昨天,把柳金香身子不乾淨的事告訴鞠廣大,本是為了減輕鞠廣大死了老婆的痛苦。可是說出那件事的結果,使她再也沒有了安寧,一整夜加一上午,她的心都彷彿紮在了繃緊的皮筋上,一抖一抖的。她盼著西院有什麼動靜,又怕西院有什麼動靜。盼,是盼有動靜來證實鞠廣大還是鞠廣大,並沒出什麼三長兩短,怕,是怕有動靜來告訴她,鞠廣大火了或是瘋了,動刀動斧去找郭長義。有好幾個時辰,她都想繞過西院,到鞠家看看,最終不知怎麼又打消了念頭。 
  舉勝子媳婦害怕的事情沒有發生,鞠廣大做了他該做的,不該做的什麼也沒有做,或者說,他做了他不該做的,該做的什麼都沒有做。這令舉勝子媳婦十分感動,尤其當看到鞠廣大挑著一擔混湯菜走出院門,她的身子忽地一熱,瞬間,一股熱熱的氣流就湧上了她的臉和眼。 
  在這場葬禮中,舉勝子媳婦付出最多,人家將兒子蓋房的檁子都獻了出來,這是一份很重的人情,實質上只給一點點混湯菜遠遠不夠。混湯菜僅僅是種表示,一個開頭,可是,鞠廣大走過草垛頭,並沒拐進舉勝子媳婦家,而是繼續向東走去。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3)   
  在這場葬禮中,三黃叔才是付出最多的人家。他雖然沒有奉獻檁子,可是三黃叔兩天三夜沒合眼,他付出了心血。沒有三黃叔兩天三夜的指引,他鞠廣大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得堆成一攤泥。如果說舉勝子媳婦付出的是物質,那麼三黃叔付出的就是精神,精神的東西沒有面積也沒有體積,說它有多大就有多大,是多少物質都換不來的。物質換不來,也還是要有物質的表示,混湯菜僅僅是一個禮節,跟在這禮節後邊,是二十塊錢。可是,鞠廣大走到三黃叔家門口,不但沒有拐進去的意思,且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鞠廣大邁著碎步,繼續向街東走去。因為有兩隻水桶一前一後,日光從頭上照下來,地上便滾動著三個球。鞠廣大踢著它們,帶著它們,沒一會兒,就拐過前街,走上了東山崗的小道。 
  實際上,走出屋門和走出院子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就像躺在炕上和走出家門的感覺不一樣一樣。走出屋門,你只覺得觸及了日子的真實面目,讓你為豬雞鴨、為人情行動起來;走出院子、走到大街,鞠廣大發現,他已經無法為真實的日子真實地去做,自己再次成為一個演員,因為他感到他的行動牽動了全村人的目光。這目光他看不到,卻能感覺到,他感覺到,躺在炕上時看到的那個黑洞便在一剎間變成了無數的黑洞,變成了全村人的目光。這令鞠廣大猝不及防。也正是這突如其來的感覺,使他兩隻踢著三個球的腳更有力量,使他沒有拐進舉勝子家,也沒有拐進三黃叔家,而是直奔東山崗的郭長義家。 
  二給鞠廣大老婆送完葬回來,郭長義踏踏實實睡了一夜。他已經兩夜三天沒合眼了,雖然他沒有像三黃叔那樣前去守靈,但他心裡的折騰比任何守靈人都更厲害。得知柳金香死了的消息,是在那一天的黃昏時分。當時,他正在西溝裡的山上割草,為了向他傳遞消息,舉勝子媳婦?過兩條河,爬過兩道崗,不惜跋山涉水。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村裡人不知道他和柳金香的事,正是怕人知道,他才斷然了結了跟她的關係。可舉勝子媳婦目光、語氣,都在通知他,她清楚地知道,她不但自己知道,還讓全村人都知道了:二哥,俺到處找你,金香她,她死了……郭長義呆呆地站在山野裡,臉由紫變白,由白變黃,後來一點點變成了黃裱紙色。他沒有立即跟舉勝子媳婦返回,他只是木頭一樣看著舉勝子媳婦的背影,任搖動在秋風中的紅葉芭在他的視線裡將她切成一片一片。 
  其實,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片片在視線裡切掉的,不是舉勝子媳婦,而是郭長義自己。當他清楚知道金香死了,又清楚知道他和金香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他真的有種四肢分家五官移位的感覺。在臉面這件事上,歇馬山莊沒有誰會比郭長義更在乎了。他的在乎當然緣於他父親的在乎,他父親的在乎當然緣於他爺爺的在乎。他的奶奶在他的爺爺三十歲時得了癆病死了,扔下他的爺爺郭巨禮和四兒兩女。在郭巨禮四十歲那年,村上來了一個要飯的女人,長得慈眉善眼,年齡又與他相仿,村裡就有好心人主動為他們撮合。可那女人當下就淚水漣漣,看她那樣子,還以為她嫌郭家孩子多,細一問,才知道她家裡有一對病病歪歪的公婆,有一個不省人事的男人,還有三個孩子。提親人徹底洩了氣,可是郭巨禮知情後反而下了決心,要將女人連同女人的男人公婆孩子一同娶進家。郭巨禮的態度,使村裡人以為他想女人想瘋了。結婚這天,郭巨禮親自趕著馬車從宋家堡拉回一個隊伍。可是娶了女人,拜了天地,郭巨禮把他們安置到西間的兩個屋子,就從沒沾過娶回來的女人。為了養十幾口人的家,郭巨禮人到中年學了木匠手藝。十幾年過去,癱男人死後,郭巨禮和那女人圓房時都已白髮蒼蒼。可是他們的名聲也就在這時像他們的白髮,在他們的頭上生了根;不但生了根,還閃閃發光;不但閃閃發光,還照耀了下一代:看人家,那才叫德行!郭長義父親小時常聽的一句話就是:做人要學老郭家人,正經!人其實最怕誇獎,誇獎是一堵牆,人一被誇獎了,就被堵到一個固定的方向裡去了。郭長義父親郭明生,一小跟父親學藝,幹一手漂亮的木匠活。十幾歲時,他在院子裡做箱打櫃,村裡姑娘成群結隊圍在牆頭。可無論怎麼圍,他就是不往牆頭看一眼,致使到了該找對象的年齡,姑娘們像挨了石子似的撲稜稜飛到別 人家。誇獎還是一針嗎啡,聽多了能上癮。郭明生錯過了村裡一幫好姑娘,直到二十八歲才不得不娶回外村一個左眼有點殘疾的女子。這門親事郭明生打心眼裡不滿意,卻因為兄弟太多,想早早給父親了份心事。他不滿意,也不想為村人的誇獎裝著滿意,他很少正眼去看女人一眼。但郭長義卻用另外的方式討回了村人的誇獎,延續了父輩的聲威,那方式便是,免費給村人干木匠活。干木匠活和是不是正經,說起來毫無關係,但因為免費,家家戶戶都請,什麼樣好看的女人都能碰上,郭明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4)   
  生便有機會表現正經了,或者說,郭明生正不正經村裡人便一目瞭然了。郭長義小時常聽的一句話是:老郭家的男人,個頂個正經,那郭木匠——村人叫郭明生郭木匠,都被女人拽到炕上了,就是不瞅一眼。這樣的傳說,說來並不可靠,因為拽了郭明生的女人,不可能自己說,可她不說別人又怎麼可能知道?但是郭長義是堅信不疑的,因為他的父親臨去世前,把他叫到身邊,用勝利者的口吻,跟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長義,爹一輩子沒正眼看過你媽一眼,爹不也過來了,爹過來啦!父親的話有多長的意味,他當時並不知道,只知道父親是在安慰他,因為那時他結婚不到一年,他的老婆就露出了母老虎一樣駭人的牙齒,動輒就尋機罵人。但父親的話裡傳達著一個確鑿的信息他還是知道的,那便是,他的父親確實是正經的。因為一直記著父親那句話,郭長義也從不對老婆之外的女人多看一眼。那一年,鞠廣大因兒子沒考上大學,心情不好,為了安慰他,郭長義提兩瓶酒去了他家,鞠廣大女人桌上桌下軟聲軟語地伺候,他的心不知道怎麼一下就被旋了起來。從此,他再也不敢去鞠家了?熏是這時?熏他才真正明白父親臨去前那句話的另一部分涵義。也明白了父親何以會露出那勝利者的微笑…… 
  郭長義繞過前街走上崗梁時,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像要一口一口吃掉自己。實際上他是吃不掉的,他不但吃不掉,還格外長出了好幾隻耳朵,格外長出了好幾隻眼睛。那天,自從進了家門他再也沒有出去,屯街上的任何一點動靜,在他聽來都是村裡人在罵他,窗外任何物體的影子,在他看來,都是鞠廣大在向他走來。其實他不怕罵,也不怕打,他最怕的,是一聲不罷一聲的號哭,那號哭粗一聲細一聲,在天地間漫無邊際的傳播,使他心裡的恐懼也漫無邊際。罵和打,只要是對著一個人來,朝一個方向來,總是小面積的,是實實在在的,而實實在在的疼,總比漫無邊際的恐懼要好受得多。他也明知道,只要走出家門,走進號哭的人群,恐懼就會變成實實在在的疼。可偏偏他沒有勇氣,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一直控制著他,使他剛走出院子又不得不縮回去。兩天兩夜,他進進出出都有些熬不下去了,心徹底散了花,飛散在空中,就像號哭那樣飛散在漫無邊際的空中,他無論做飯還是餵豬,都失魂落魄。後來,他寄希望於躺在炕上善於罵人的老婆。他的老婆罵人向來無須太多的理由,從開春到現在,他已經被罵過好多次了。一隻雞飛到窗台,拉了一窗台雞屎,她便會從雞打開缺口,把郭長義捎進去罵個狗血淋頭,什麼看你脖子一抻一抻的小樣,還以為是只下蛋的雞,弄歸起盡拉稀屎,有什麼本事?一隻臭蟲爬上炕,她一笤帚把它揉到炕席縫裡,就從臭蟲下口,把郭家的祖宗三代一遭翻出來。什麼爬陰溝的玩意兒,你以為你那名聲是什麼好名聲,也就是一隻臭老鱉子,呸!可是還怪了,柳金香死後那幾天,他的老婆不但不罵,反而和他細聲細語,「長義,出殯了嗎?」「長義,火化了嗎?」彷彿那死了的人把她拽到陰陽兩界的邊緣,讓她不得不回頭重新打量被她罵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這讓郭長義更加受不了,因為如此一來,他那張見不得人的臉更無法躲藏了。 
  後來,鞠家父子終於破門而入,把他從狼狽中救了出來。鞠廣大的兒子鞠福生揪住他的脖領,直把他揪到偏廈,實際上是他把鞠福生推到偏廈,他怕驚動了躺在炕上的老婆。他被鞠福生摁在秕糊囤裡打了一頓,他沒有還手。他確實感到疼了,肩膀被拳頭擊中,鈍鈍地疼。可是,這疼並不比他想像的好受,原因很簡單,他希望打他的是鞠廣大而不是他的兒子,他郭長義被一個晚輩的打了,怎麼說也是對祖宗的污辱。當然,是他首先污辱了鞠家的祖宗,鞠家人才要來侮辱他郭家的祖宗,可不管怎麼說,還是太讓他意外了。最讓郭長義意外的是,做兒子的打了他,做父親的卻不打他,做父親的不但不打他,還向他暗示,他只要去參加葬禮,就不會相信他與自己老婆之間的事。那一瞬,他覺得鞠廣大不光要侮辱他的祖宗,還要把他的祖宗挑在鞠家的靈幡上,讓全村人都罵他吐他用唾沫淹他。 
  當然,情況在走出家門之後發生了變化。走出家門的一瞬,他的精神居然抖擻起來。他從鞠廣大的話語中突然捕捉了這樣的信息,不管別人信不信,只要他參加葬禮,鞠廣大就相信他和他老婆之間沒事。這對他太重要了,只要鞠廣大不信,誰信都白搭,只要鞠廣大不信,他就有重新做人的機會。這念頭是怎樣鼓舞了郭長義啊!當他迎著鞠家靈幡從山崗走下來,他的腳步是輕鬆的,他的腰板是挺直的,他覺得那撲上面來的秋風像春風一樣柔軟;尤其當走進鞠家院子,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鞠廣大射過來老朋友一樣和藹的目光,他幾乎都要熱淚盈眶了。無論用什麼樣的語言,都無法表達他對鞠廣大的感激之情,在他心裡,他都想給他跪下了。起初,郭長義還清醒地知道,他的在村人面前站直的機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5)   
  會,是鞠廣大給的;還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演戲。可是一點點的,當與三黃叔一前一後指揮著送葬的隊伍,以幫忙人的身份第一個為金香棺材培土,當晚宴上與鞠家父子碰杯,聽到他們說出感激的話,他完全地進入了角色。他的角色是鞠廣大在歇馬山莊最要好的朋友,他之所以晚兩天來鞠家幫忙,是因為他在外面干木匠活知道得晚。生死真是太難測了,半月前金香家栽銀杏樹,他還幫她挑水澆地,誰想到這麼快就走了。郭長義一遍遍這麼說著,說得沉重又傷感,說得自己都相信了自己。可是,一夜過後,當他從多日來從沒有過的沉實的睡夢中醒來,事情完全變成另外一個樣子,那原以為已經結束的一切,又以新的樣式開始了。他郭家的祖宗不在高舉的靈幡裡,也不在漫天的哭聲裡,而在窗外涼爽的秋風裡,在山莊家家戶戶的院子裡屋子裡,在正待收割的莊稼地裡。鞠廣大壓根兒就沒相信他和他老婆之間沒事的鬼話,他只是在演戲,他演戲為的不是郭家的臉面,而是鞠家的臉面,自己的臉面……驚恐在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時,又回來了,驚恐居然和陽光一樣靜悄悄地透過玻璃,驚恐不但能夠透進玻璃,還能透進人的骨縫、內心。郭長義一早醒來,當一點點憶起昨天以及一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一切,身子不由得一陣發緊。 
  同是驚恐,今天和昨天顯然不同。昨天的驚恐,在空間上是無邊的,但在時間上是有邊的。當時覺得只要送了葬埋了人,只要與鞠廣大面對了面,一切都好辦了。而現在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它不但在空間上無邊,在時間上也是無邊的。因為他的事是鑽進心裡的東西,不是靠什麼儀式就能解決的。 
  一整上午,郭長義只幹著一樣活——磨刀。他把廈子裡的所有鐮刀都找了出來,一把一把地磨,一遍一遍地磨,本來已經磨快了,卻因為磨得時間太長,又啞了。磨刀也和做別的事一樣,要適度。但郭長義就是要無度,磨了啞啞了磨,因為只有磨,慌亂的心才能踏實下來,只有慌亂的心跟刀片一起在磨石上錯動,他才覺得好受。 
  十點多鐘,他終於磨累了,磨不動了,他停了下來,一邊擦著臉上的汗,一邊朝院外望去。這時節郭長義的目光是散的,是漫無目的的,也是無所謂的。事情都有極限,驚恐也有極限,驚恐大了,也就無所謂驚恐,也就沒有驚恐了,就像疼大了會使人麻木一樣,郭長義不再磨刀,目光跟定的是一隻蜻蜓,那蜻蜓在牆頭的一棵小草上站著,他一抬頭,嚇飛了它,於是他追隨蜻蜓朝院外看去。可是看著看著,另一隻比蜻蜓大一千倍的物體飛進了他的視線,他自然不是蜻蜓,他是人,是挑著擔子的鞠廣大。 
  認出是鞠廣大,郭長義著實嚇了一跳。一夜不見,他實在瘦得不成樣子,眼窩鼻窩深深陷下去,臉皮和曬乾的菜葉一樣貼在顴骨上,骷髏似的,當然最嚇人的並不是他的瘦,而是洋溢在瘦削的表皮上溫和的表情,那溫和裡有著一種隱隱的不祥。最初的一瞬,郭長義呆住了,就像幾天前在山野裡突聞金香死訊時呆住一樣,就像昨天見到鞠廣大,以為他能打他卻沒打他呆住了一樣。 
  「幫我吃了它。」鞠廣大看著桶子裡的混湯菜,粗聲粗氣地說。 
  ……郭長義呆立著,沒有反應。 
  「還得去幫我收拾收拾。」 
  終於,郭長義反應過來,聽出了那話裡邊的弦外之音,他的意思是讓他幫他收拾殘局。因為聽出弦外之音,郭長義目光靈動起來,在半空中一閃一閃。可是,鞠廣大並沒停留在這弦外之音上,他指著眼前裝著實在之物的水桶,沖郭長義說,「快倒進鍋裡,去幫我收拾收拾。」 
  這一回,郭長義真的有些懵了,難道,難道鞠廣大真的相信他是清白的,難道一上午的胡思亂想純屬做賊心虛,自個兒嚇唬自個兒?郭長義狐疑地轉了一下眼球,之後一字一板地說:「叫我幫你收拾院子?」 
  「是收拾院子,福生不知上哪兒了,沒有人手。」 
  「那好,我去,我現在就去。」 
  三那一天,被一股恨意推動,越過舉勝子家,越過三黃叔家,朝東山崗郭長義家走去時,鞠廣大並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因為知道屯街上的人們都在看他,他只覺得自個像個演員,是在演戲,而演什麼,怎麼演,會有一個什麼樣的開始,根本無從知道。事過之後,當炊煙再一次從鞠家的房頂升起,當鞠廣大能夠像村裡人一樣,投入到秋收的事情中,鞠廣大明白,許多事情,在你還不知道怎麼演、怎麼開始時,實際上已經演了,已經開始了,並且是一個精彩的開始。 
  至於那天上午的戲演得精不精彩,鞠廣大不用問,從郭長義的動作裡就一目瞭然了。鞠廣大給郭長義分派的活並不多,就一件:挨門挨戶送混湯菜。鞠廣大列了一長串名單,三黃叔,舉勝子家,王二木匠,成子媳婦,成子媳婦的姑婆婆,玉柱他媽,還有村子所有有老人的人家。是否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6)   
  送給劉大頭,鞠廣大徵求了郭長義的意見,「他根本沒起什麼作用,你說還送嗎?」郭長義想了一會兒,說:「不用理他!」但是最後鞠廣大還是一口說定:送!鞠廣大不放過劉大頭,不是惦記他有什麼恩情,而是不想放過郭長義,他就是要他上到村長,下到平民百姓,一戶一戶地面對,眼對眼地面對,心對心地面對。他就是要他郭長義自動打開村裡人家門閂,展覽自己批剝自己。他之所以徵求郭長義意見,其實是想親眼目睹郭長義的打怵。事實上剛送了一家,郭長義的後背就已經被汗洇濕了。第一家是舉勝子家,也就幾步之遙,郭長義腳步在鞠家院裡時,還是慢騰騰的,可是只要來到大街,那步子就生了風一樣快。那汗,流在郭長義的身上,卻滋潤在了鞠廣大的心窩,那步子的節奏,變幻在門口和大街上,卻激活了鞠廣大幾乎都散了架一樣的四肢。鞠廣大在那天的後半晌,拆牆、拔木桿,一個人干了五六個人也幹不完的活。 
  在此之前,在歇馬山莊,鞠廣大最敬的人就是郭長義了。他敬他,是敬他一輩子傳下來的木匠手藝,敬他郭家人祖上的威望。在鄉下,有了手藝,就有了養家的本領,如果再有堂皇的門面,那就是梨樹上不但結了梨,還結了蘋果,是錦上添花。這一切,鞠廣大都沒有,他的爺爺是莊上有名的懶鬼,靠編瞎話坐到別人家炕頭蹭飯吃。到了他的父親,不編瞎話,也不坐人家炕頭,卻坐定自家炕頭裝病,逼老婆到地裡幹活掙飯。既沒有過日子氣象,又沒有耀眼的門楣的鞠廣大,隨便聽到村裡人對郭家的一句議論,都要背過身子。身子是背過去了,聲音卻透過後背,鑽進心裡,在心裡悄悄瀰漫成一股莫名的羨慕和崇敬。當然,鞠廣大最最敬郭長義的,還不是這個,而是他不為利益所動的倔強。有一年,他倆同在一個工地,給鄉里的一個副鄉長蓋房,上梁那天,副鄉長高興,想抖抖威風,給每個工匠賞錢二百,但有一個條件,即在上梁的鞭炮聲響起後,工匠們必須從房梁下來,和主人家的親人一起,在設定好的供桌前跪拜。聽說有這樣的日程,房前聚滿了看光景的人,鞠廣大、郭長義和所有木工、瓦工的工匠都從房梁下來了,副鄉長的臉腮和額頭像抹了豬油,明光珵亮,都能照見人影。工匠們一個個跪拜,一個個從鄉長手中接過賞錢,個頂個臉腮漲得通紅。鞠廣大跪拜之後,臉像抹了雞血,是紫紅色,他接過賞錢,後退一步,準備給郭長義讓位,卻發現,郭長義不見了。郭長義是工匠們的頭,是工匠們的代表,他不跪拜,鄉長自然不會高興,派人四處喊,可是到終,也沒有找到。後來一個看光景的人說,他已經換下工作服走了。郭長義這一走,再也沒回工地,白扔了三十多天的工錢。這件事對鞠廣大的震動太大了,看上去,兩條腿支著身子都叫人,人和人可是太不一樣了!那年過年,在一塊兒喝酒,鞠廣大為此一杯不罷一杯敬他,嘴裡一再重複,你是我鞠廣大最佩服的人,你是條漢子!可是,就是這樣一條漢子,如今竟屈在了鞠廣大眼前,竟讓他使喚來使喚去,這是怎樣的變故啊! 
  那一天,對一個一向倔強、自尊的男人的難為,是怎樣救了在泥潭裡掙扎的鞠廣大,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經歷了那樣一個過程之後,鞠廣大才得以攀緣到正在院子裡、屯街上、野地裡流動著的日子裡。在不動聲色地報復了郭長義之後,鞠廣大暫時安靜下來,開始了跟村裡人一樣的,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那是一場秋雨過後的清新的早上,一早起來,鞠廣大從被窩爬起的第一件事是扒鍋底裡的草灰,然後拿草、刷鍋、淘米做飯,然後是餵豬喂雞。長這麼大,鞠廣大從沒做過一頓飯,從沒餵過一次豬,和大多數歇馬山莊男人一樣,上山種地,到外邊賺錢養家餬口,是他們日子中的頭等大事,至於做飯,餵豬,實在是太渺小、太瑣碎了。可是,鞠廣大身邊沒有了女人,一草一木都要具體去操作,這些細小的事一下子變得那麼巨大,大到一聲油星進濺的聲音,能叫他腦袋嗡一聲炸開;那些瑣碎的事,一下子變得那麼整狀,整狀到一頓飯下來,一群豬雞鴨喂完,需要大半個上午。他常常是鍋都燒□了,油還沒找到,飯還沒熟,就揭了鍋蓋,一頓飯下來,竟忙活得一身油煙一腔火氣。 
  □也好,生也罷,餓急了,不吃也得吃,圈裡的豬卻不買鞠廣大的賬。自從頭一天早上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到豬槽邊拱了拱,就再也不吃食了,任怎麼打就是不吃,打急了,支起前蹄,朝鞠廣大眨巴眼,那神情好像在說:你是誰? 
  忙完家裡,鞠廣大還要忙家外,秋雨催山,秋收馬上就要開始了,打豆子的連枷要修了,割稻子的鐮刀好磨了,裝苞米的倉子金香只打了一半,裝稻子的囤子還沒有墊底兒。這些活兒,打一小就會幹,開始是和母親一塊兒干,後來是和金香。因為這準備收山的活兒既不屬於山上也不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7)   
  屬於家裡,或者說既是山上的又是家裡的,女人們都要參加進來。女人們手巧,只要不是動體力,樣樣都能幹到男人前面。金香只要參加進來,打簾子總是打在前邊,到了前邊再回過頭來齜牙笑。老天爺好像有意獎賞女人,能幹你就都干了吧,幾年後,村裡男人紛紛瘋了似的往外跑,甭說是手工活,就是山上地裡的活兒也全扔給女人了。儘管扔了好多年,但鞠廣大並不陌生,這就像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即使多年不騎也不會忘了一樣。可是畢竟這是兩個人幹的活兒,一個人干,怎麼說也不得勁,手忙腳亂不說,還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一個簾子沒打到一半,鞠廣大的手就磨出了血。農家活兒的技巧全在手法上,手法得當了,怎麼幹都不累,而手法的是否得當,和心情有著密切關係。你要是心情沉著,有板有眼,手法自然就得當了。鞠廣大因為心情急切,手不但磨出血,還疼得厲害。後來,他乾脆就不幹了,坐在打了一半的簾子上,擎著手,看著血一點點往外流。血在陽光下像鏡子一樣,晶瑩透明,這使鞠廣大想起另一些日子,看到了另一隻手。那也是一個秋天,他在大連給造船廠工人蓋家屬房,因為惦著兒子的高考神情恍惚,有一天,一不小心把大拇指的手指肚刨去一塊,血在手掌上迅速蔓延,很快,一隻手就成了血手。那時,他也跟自己賭氣,索性扔下刨子,坐下來擎著手長時間地看,那血鮮艷無比,鏡子一樣透明,那血亮極了,透明極了,都能照見他的臉和眼睛。然而,他在那透明的血裡,看見的不光是自己的臉和眼睛,還有通向歇馬山莊的道路,鞠家生機勃勃的院落,老婆金香笑吟吟的臉;那透明的血裡,映現的是被他擱在了身後鄉下的另一部分生活。那部分生活,看是擱在身後,實際上是擱在了他的未來,擱在了他的盼望裡。眼下,血也確實晶瑩透明,可是他什麼也看不到。那裡,除了強烈的反光,空無一物,連自己的臉和眼都看不見。這時,鞠廣大放下手,抬頭去看天,天和他的手一脈相承,空無一物,當鞠廣大放下手,站起來,將頭轉向空無一物的天,突然的,眼前一黑,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一下子縛住了他。 
  鞠廣大在老婆葬後的第三天下晌,突然地慌亂起來,飄浮起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盼頭,不知沒有盼頭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他覺得他像一棵被拔出地面的樹,根赤條條地露在外邊,無處可扎。實際上,此時的鞠廣大,已經暫時地忘掉了女人金香跟郭長義之間的事了,已經沒有了忿恨和絕望了;然而正因為沒有了忿恨和絕望,才使他倍感慌亂和空落,如同一團飄在風中的柳絮。 
  不過,沒有多久,忿恨和某種使他肢體擁有重量的情緒又回到他的肢體裡,那是因為一個人的到來。 
  舉勝子媳婦早就想過來幫鞠廣大打簾子了。早先,她都是和金香合夥,今天你家,明天我家。金香死了,她便和成子媳婦合夥。其實她也想過來和鞠廣大合夥,可是郭長義和柳金香的事讓她不得不有些警惕。她認為,他們就是合夥幹活合到一起的。男人不在家,誰都不能保正不失守,尤其自家的男人不在家,別人家的男人在家。春上,郭長義辭掉劉大頭排的義務工,幫柳金香吱吱扭扭往山上挑水時,舉勝子媳婦心眼裡氣死了,好幾天睡不著覺,心裡一波一波的,很不平靜。她本不是一個風流女人,可因為柳金香住在西院,低頭抬頭都能看見,那段時間她的心裡像著了火。後來,出了風聲,出了事,她心裡的火才熄滅了。她不但心裡的火熄滅了,且從柳金香的命運中,看到一個真理,別人的就是別人的,你把別人的東西弄成自己的,你就觸犯了天王神靈。讓一個心腸熱得一煽風就容易起火的舉勝子媳婦,眼睜睜看鞠廣大把活路扔在那裡,實在是不可能的。 
  舉勝子媳婦進院,沒有幫鞠廣大包手,而是直接蹲在打了半截的簾子上。莊稼人向來不惜皮肉,莊稼人向來把活路看得比皮肉更重。舉勝子媳婦手指很細,但十分靈敏,稻草在她手中一扭一個花一扭一個花,很快就扭出了一尺多遠。最初,看著翻在舉勝子媳婦手中的花,鞠廣大沒什麼反應,後來,不知為什麼,一點點的,舉勝子媳婦的面孔在鞠廣大眼裡靈活起來,生動起來,有模有樣了。她不但有模有樣了,還嘟嚕一聲說出一句話:廣大哥,金香嫂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了,火化就火化吧。那是在給老婆火化那天說的,可是它分明在鞠廣大耳邊響起了,鞠廣大一個激靈,忽地衝到舉勝子媳婦跟前,猛地揪住她後背的衣服,怒目圓瞪:「你說金香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了?啊——」因為沒有防備,舉勝子媳婦臉色煞白,猛一轉身掙脫了鞠廣大,跑出院子。 
  一次不動聲色的報復之後,鞠廣大沒有長時間地安寧下來,憤怒和屈辱,再一次在鞠廣大身體裡覺醒了。它最初只在眼睛裡,在抓住舉勝子媳婦那隻手上。當日頭西沉,院子上罩了一層陰影,忿恨便和陰影一起,充滿了他的整個身心。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8)   
  忿恨著,確比空落著要好,忿恨著,能使鞠廣大腳踏實地。那天晚上,鞠廣大沒有做飯也沒有吃飯,他把雞鴨圈好,悶悶地抽了一支煙,等天色黑透,就晃悠晃悠來到街西的金水小店,買了兩斤白糖兩瓶二鍋頭,摸黑走向村長劉大頭家。 
  一些年來,在歇馬山莊,鞠廣大最看不慣、最反感的,就是劉大頭了。他的老婆二十年前依仗他的權勢,用惡毒的語言在他的生活中掘了深井倒不算什麼,他最反感的是他那雙只會朝上看攀高枝的豌豆眼。關於劉大頭的攀高枝,歇馬山莊流傳著好多故事,其中有兩個故事幾乎家喻戶曉,一個是關於他的女兒,一個是關於他的老婆。關於女兒的故事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是說他為了把二十二歲的女兒嫁給四十二歲的鄉農委主任,把女兒騙到城裡親戚家串門之後,請鄉工商所的人吃了一頓飯,讓他們以公家名義生生把女兒自由戀愛的一個開理髮店的小伙的門頭房封了,並以女兒的口吻給小伙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她絕不嫁一個干個體沒有正當職業的男人。等他的女兒回來,他又以小伙子的口吻給他的女兒寫了一封信,信上說他絕不娶她這樣忘恩負義的女人,致使他的女兒一氣之下遵從了父命。結婚兩月之後,有人把真相捅出來,他的女兒回來又哭又鬧,差一點服了毒。關於老婆的故事,可是有些蹊蹺,蹊蹺得讓人難以啟齒。關於老婆的故事,事實上也就是關於劉大頭之所以叫劉大頭而不叫劉喜忱的來歷。這個故事暗地裡被叫著「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是說歷任鄉長,只要上任,不到半年,就一準是他家的常客。劉大頭長了一雙朝上翻的豌豆眼,又黑又醜,卻有一個漂亮老婆。請鄉長登自己家門,是因為家裡有個漂亮老婆。而常常是鄉長進去了,他卻要走出來,躲得遠遠的。於是,村裡懂點政治的幹部就私下總結,劉大頭請書記進家,為的是一個中心——保自己村長職務,而圍繞這一個中心,他與鄉長交代了兩個基本點,一是動作要快一點,二是動靜要小一點。鄉長是否個頂個都到過劉大頭家鑽過劉大頭老婆被窩這很難說,但確實他的村長一當就二十多年。幾年來,鞠廣大春節同郭長義一起喝酒,話題一轉到劉大頭,兩人都咬牙切齒。要說做人,個人有個人的德行,誰好誰壞,都是自己帽子自己戴著,誰也影響不了誰,可是偏偏劉大頭是一村之長,他攀高枝意味著他從不正眼看老百姓,從不為老百姓做事。他不但不為老百姓做事,還在村裡男人出民工之後,以職權之便找女人麻煩,打女人主意,該給水田放水時不放水,該分化肥時不分給化肥,讓村裡男人一到過年,就低三下四往他家裡跑,鞠廣大幾乎年年如此。捨上兩瓶酒倒不心疼,關鍵是向這種人低頭憋屈。郭長義曾一再跟鞠廣大講,不用理那種人,他不敢怎麼樣,就是想貪你兩瓶酒。可是為了老婆,鞠廣大一直不敢不理他,畢竟,他和郭長義不一樣,郭長義在歇馬山莊有根有底有一大幫嫡親直系,前街後街一招呼浩浩蕩蕩,不像自己是根獨苗。 
  鞠廣大在推開劉家屋門的一瞬,衣服剮在了門閂上,使他身子向後抖了一下,然而這一抖,鞠廣大往屋裡走的步子反而更大了,好像有些不服氣。劉大頭一如既往,腦袋偏倚被垛,在那裡默看電視。他的老婆則在地下洗頭,一頭的泡沫,看上去彷彿一隻獅子。劉大頭看到鞠廣大,豌豆眼翻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沒一會兒,就恢復了原樣,眼睛朝上瞇著,嘴裡擠出一句話:坐,坐吧。 
  鞠廣大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東西放到炕上,委到炕沿上坐下,眼睛盯著劉大頭老婆頭上漸漸被水沖去的泡沫。當劉大頭老婆洗淨頭,直起腰,朝他點點頭,鞠廣大才開口說話。鞠廣大說,「劉村長,謝謝你這些年對俺的照顧,金香和郭長義的事,俺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劉大頭再一次把豌豆眼翻起來,一絲黑幽幽的光亮在裡邊閃動。 
  四郭長義做夢都不會想到—鞠廣大會用這麼一招報復他,挨門挨戶送混湯菜。這一招簡直太絕了,它絕就絕在太日常,太貼近生活,太不像報復。就因為太不像報復,而報復起來是那麼透骨,那麼徹底,猶如撓了你的腳心卻不讓你笑,挖了你的心肝又不讓你叫,叫你活活難受。 
  最讓郭長義難受的,是上舉勝子媳婦家。這個總是熱氣騰騰的女人在他和柳金香的事上看到哪些細節並不重要,這個總是熱氣騰騰的女人將她看到的細節在歇馬山莊廣播了多少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曾被他劈頭蓋臉地訓斥過。那是今年四月,清明節的第二天,因為風大,給花生覆膜覆不住,女人們紛紛慌了起來,因為老婆有病沒出民工的郭長義見女人慌在山上,覆完自家之後,一家一家幫忙。郭長義幫忙,女人們當然高興,跟他有說有笑,話語和笑聲滿山野滾。或許因為舉勝子媳婦等得太急了,急得對那樣的話語和笑有些反感了,當最後一個幫到舉勝子媳婦的時候,只聽她說:長義哥,別嫌俺多嘴,你幫大伙幹活是好事,弄出動靜可不怎麼好,咱山莊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隨便就能編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9)   
  出瞎話。這樣的話說一遍兩遍都不要緊,她幾乎是喋喋不休說個沒完,好像郭長義就是那樣的人。不知說到多少遍,一股火躥到郭長義腦門,郭長義終於火了:弟妹,你把俺當什麼人了,俺郭長義是那號人嗎?火躥到腦門,散發出來,就不是火,而是水,猛不防就澆滅了舉勝子媳婦。那次之後,舉勝子媳婦一見到郭長義就老遠躲,像小雞見了老鷹。直到那次跋山涉水到山上向他報告柳金香的死訊,才是幾個月之後的第一次面對。那其實不是報告,是譏諷,是刺激,意思在說,你是哪號人?挑擔走進舉勝子媳婦院子的剎那,郭長義滿耳都灌著這樣一句話:你是哪號人! 
  細細體會,郭長義最難受的,還不是上舉勝子媳婦家,而是劉大頭家。舉勝子媳婦不管說什麼,家裡沒有外人,劉大頭家坐了一屋子人。到了這個時候,見一個人和見十個人,實際上也沒什麼兩樣,一個村上,遲早總是要見的,郭長義最受不了的是劉大頭在人群裡那一臉得意的笑。 
  郭長義和劉大頭,早先就不對頭,他們的不對頭,還是郭家和劉家的不對頭。郭家和劉家,實質上沒有什麼矛盾,這是一種難以說清的東西,就像貓和狗的不對頭,是氣息的不對。在歇馬山莊,劉家人確是像貓,每時每刻都在踅摸時機,一旦咬著絕不放過。劉大頭不但一直死咬著村長這個職務不放,還托人把兒子安排到縣稅務局;他的弟弟不但死咬著水庫巡邏員不放,還一有閒空,就和劉大頭一樣,抱著膀,在歇馬山莊屯街上逛來逛去。如果說劉大頭是只老貓,那麼他的弟弟劉喜明就是一隻小貓,他們山崗上一站,山莊的女人都是他們的獵物。而郭家人卻更像狗,他們除了忠於日子,忠於土地,忠於他們的祖威,忠於自己的手藝,對於非分的事物,從沒有非分之想。如此一來,貓對狗就有些害怕,有些畏,這倒不是怕狗咬耗子多管閒事,而是怕狗咬貓多管閒事。每年過年,劉大頭殺豬請客,鄉上一撥,村上一撥,這第三撥,就是郭家兄弟郭長仁、郭長義、郭長禮、郭長治、郭長信,也是小老百姓當中惟一的一撥。可是不管劉家怎麼請郭家,郭家從不請劉家。劉家在這一點上也很大度,不管你郭家請不請我劉家,劉家每年都照請不誤。畢竟,劉家有著自己的目的。郭家知道劉家的目的,也知道劉家貓一樣的本性,但從不去揭穿,只要沒惹到頭上,郭家也犯不上管。可是春上,二十多年一直出民工的郭長義突然留在家裡,親眼看見劉大頭這隻老貓趁分樹苗之機東家進西家出,尤其到了一些分家另過的年輕媳婦家,一上午一上午地坐,他有些看不過,就真的要管管閒事了。他不是個粗魯之人,說不出難聽的話,只是把劉大頭找到西羅鍋腰,指著老牛山上一排楊樹,旁敲側擊:老哥,你看那片楊樹,多直。樹長在山上,頭頂天根觸地,直不直,一看就知道了,人也是!劉大頭先是一愣,有一絲警覺,還有一絲慍怒,但很快,他就笑了——那是歇馬山莊除了郭家人,別人誰也休想見到的笑。他連連說,是是,直的……直的好直的好…… 
  誰知,沒出半年,彎的不是劉大頭,卻是郭長義,郭長義不光彎了,還栽倒在地上,落得滿嘴啃泥。狗咬貓是為了不讓貓咬耗子,弄歸起狗自己咬了耗子。郭長義挑擔走進劉大頭家院子時,劉大頭當著一屋子人,就大聲叫道:喲郭老弟,挑著擔子腰板還那麼直,我還以為是誰呢!頸窩裡的汗一下洇濕了心坎。 
  細細體會,郭長義最難受的,還不是上劉大頭家,而是他的嫂子家。外人扔石子,怎麼疼,都是外傷,而親人朝自己扔石子,即使不疼,也是內傷。關鍵是郭長義的大嫂並不是個多麼溫和的女人,從她嘴裡說出的話比刀子還厲害。她的厲害和郭長義老婆的厲害倒是不一樣,她厲害,但講理,郭長義老婆厲害,毫不講理。所以郭長義老婆毫不講理罵人的時候,他就躲到嫂子家。厲害又講理的女人最大的特點,是善於從別人的缺點打開缺口,批評別人議論別人。看上去批評議論的是事,實際上講的是理,看上去講的是理,實際上是對遭遇到不講理的人的同情。這一點很讓郭長義舒服,有一種挑開疥瘡往外放膿的痛快。但厲害又講理的女人的最大特點,是她們挑別人的疥瘡有癮,往往是挑了這家挑那家,只要發現,從不放過;往往是一針一針,一刀一刀,刀刀見血。出事之後,郭長義的大嫂沒有登門,他也一直沒有上大嫂家去,挑身上的疥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疥瘡長在了羞處。郭長義在走到大嫂家門口時,腿都顫了起來。 
  把一鍋混湯菜送光之後,郭長義大病了一場,當天夜裡,就發起了高燒。先是熱,從頭到腳的熱,從表皮到內心的熱,從舌尖到嗓眼兒裡的熱;後又冷,從頭到腳的冷,從表皮到內心的冷,從舌尖到嗓子眼兒的冷。他冷,卻不敢驚動老婆,只默默在炕上篩篩子,可是篩著篩著,他聽到了自己咯吱咯吱的咬牙聲,沒一會兒,就把老婆弄醒了。老婆醒來,聽到聲音,打開燈,起身一看,男人兩手緊攥,揮身抽搐,哇的一聲就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0)   
  哭了起來,邊哭邊喊,王八羔子你怎麼啦王八羔子——她哭著,喊著,扳著郭長義的手,企圖壓住他的抖,可是怎麼扳都不起作用。後來,她乾脆掀開被單,扳起男人的腳後跟啃。這一啃,還真的好使,沒有一會兒,郭長義就舒展開了身子,一點點平穩下來。 
  在郭長義出事的日子裡,在郭長義因為出事大病一場之後的日子裡,來自世界上惟一的溫暖還是老婆給的。當然這個前提是老婆還不知道他的事,在這一點上他是感激舉勝子媳婦、嫂子和村裡那些人的。他的老婆自從腿壞,已經大半年沒有做飯了,那天早上,她爬起來,一瘸一拐,不但給男人熬了薑湯,還在放到炕沿之前,用嘴唇吹了吹。女人再不講理,也是自己女人,女人再不講理,也怕失去自己男人,這是鄉村夫妻間最真實的一層。而不講理的女人最大特點就是不知不覺把心底的真掩蓋起來、包裹起來,不到萬不得已,很難讓人看到。當郭長義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到老婆的真,竟蒙上被子,歎了一口長氣。 
  那一夜,外邊淅淅瀝瀝下了一夜秋雨。 
  一場雨過後,郭長義從炕上爬起來,走到院子,滿臉滿眼都是金秋的清爽。秋雨給山野地塊帶來了燦爛的氣象,也使郭長義不管是精神還是肉體,都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其實,郭長義知道,他的輕鬆和雨無關,是一場高燒,將多日來所有的內火都燒掉了,將所有心裡的恐慌、不安都發表出來。其實郭長義也知道,這跟高燒沒有關係,只跟鞠廣大那種報復的方式有關,是那種挨門挨戶送上門去的經歷,使郭長義獲得了一次真正意義的解脫。如同以毒攻毒,如同一個殺人犯在東躲西藏的日子裡,身體雖是自由的,但魂魄是飛散的,而一旦被抓了起來,反倒踏實下來平靜下來一樣。 
  因為有了一次串門串戶的走動,使他有了以毒攻毒的解脫,郭長義能夠坦然地走到街上,和準備秋收的來往行人說話了。不管是不是一場高燒燒掉了連日來的內火,反正郭長義偶爾看到舉勝子媳婦身影,劉大頭身影,嫂子身影,原來那種緊張不安沒有了;不管是不是因為一場秋雨蕩滌了多日來罩在院子裡的燥熱,反正郭長義眼裡的菜地、樹葉、莊稼,統統有了水靈靈金燦燦紅鬱鬱的模樣了。因為日子暫時地回到了院子裡、屯街上、地壟裡,因為好不容易看到了日子的真實模樣,郭長義來不及細想,雨過之後,第一個就操起家什,來到東山崗的苞米地裡。其實也不是來不及細想,離真正秋收的時光還差著幾天呢,是郭長義不敢細想,他生怕有些東西一經細想,就像蚯蚓一樣鑽出地面。 
  按種、下肥、薅草、收割這一串農活,已經好多年沒有幹過了,郭長義已經好多年沒有像今年這樣,從春種到秋收一直守在家了。春天開漿打壟,犁把扶在手裡,怎麼扶也扶不正,愣是把一條原本直直的地壟犁得彎彎曲曲。這些農活,在外面干民工時,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想什麼時候能一心一意守家種地就好了。他也知道,那想念的,不是活兒,而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是有朝有夕一日三餐的莊稼院生活,是不再在異地他鄉吃苦受罪的平靜。雖然他的老婆比不上別的老婆,不溫和不講理,但家終歸是家,家和外面就是不能一樣。然而,家千好萬好,不出民工千好萬好,郭長義都不會想到會有那樣一種好,那樣的好不經歷你絕不會知道。那樣的好只有做過民工再回來才會知道。在郭長義終於能夠走向田間,忘掉不幸,像平常的莊稼人那樣進行秋收的時候,是那樣一種好的再現,讓他又一次在不知不覺中看到藏於地下的蚯蚓。 
  事實證明,一個人想忘掉過去,忘掉過去的傷痕是很難的。那藏於地下的蚯蚓自然不是蚯蚓,而是撒落在田間地頭、街頭巷尾那樣的一種好。 
  那樣的好,是通過目光傳送的,那樣的目光只要看過來,就是求助,就是對主心骨、當家人的尋找。早春,上邊下來推廣退耕還林,把曾經開墾出來的土地大面積毀掉,重新植樹。女人們在劉大頭那裡開完會,紛紛湧到郭長義家,要他分析這是不是一件受騙上當的事。女人們受過上邊的騙,有一年鄉農委下來推廣葫蘆瓢,說只要種好,日本廠家一定來收;結果,葫蘆結了一地爛了滿山,到終也沒人來收,害得女人們一聽推廣,就汗毛打戰。在山莊女人把他當成主心骨的日子裡,作為一個男人,他心底的感覺從未有過的好,簡直是好極了!他向女人們分析糧食如何不賺錢,報紙的廣告上是如何宣傳銀杏的藥物作用,女人們無不流露出敬佩的目光。出民工多年,在工地上,他都是個大工匠了,可是從來就沒有誰這麼尊敬過他信服過他。事實上,他體會的日子的那種好,是由歇馬山莊許多男人的不好換來的。因為他們出去了,他們不在他們的女人身邊,他們的女人才大面積地信任他,把他當成當家人。就是這麼一來二去,郭長義一點點找到了領袖的感覺了,他不但找到了領袖的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1)   
  感覺,還找到了領袖的責任。因為找到了領袖的責任,歇馬山莊另一個領袖便不請自到地從視線裡走了出來。他最初走出來,是不知不覺的,他影子一樣,不是跟在他的身後,就是站在他的對面,細看時,他不存在,不細看,他無所不在。那樣一種好,是怎樣一點點在郭長義心裡放大著自己,最後變成驅之不去的火舌,將他的感覺燒成了不好,他並不知道。他只知道,當他狗咬貓多管了閒事,找劉大頭談了話,告訴他人要像樹一樣站直,劉大頭不但不聽,反而挑戰性地打起了柳金香的主意。 
  還是應了那句老話,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太好了,也就是壞的開始。那正是女人們聽完郭長義的分析,痛快地接受銀杏樹苗,一棵棵往山上栽的時節。這時節劉大頭變得相當瘋狂,一來,郭長義管了他的閒事,二來,郭長義籠絡了人心,削弱了他在歇馬山莊的地位。他明目張膽在山上叫囂:郭老弟,你說這銀杏樹苗彎的好還是直的好?要我看,還得看這樹根有沒有力量,有力量,彎的也能變成直的,沒有力量,直的也能變成彎的。開始,郭長義沒弄明白劉大頭的意思,以為是故意尋開心,到了第二天,發現有三四個外村人一股腦兒湧進鞠家地裡替柳金香栽樹,柳金香卻沒出現,他知道這隻老貓想幹什麼了——他要用他朋友的女人做試驗品了,因為她是村上大家公認的好女人。權力的力量確實不可低估,權力不但使柳金香不用出力,就能把銀杏樹栽直,權力還真的使柳金香提起劉大頭滿臉帶笑。當天晚上,從不串門的郭長義來到柳金香家,郭長義開門見山:弟妹,你不該讓劉大頭幫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號人。柳金香笑了,笑得溫柔而燦爛,她一邊笑,一邊指著炕上一摞布,嘴一努說,他是和俺換義務工,俺幫村上做工作服!今年他不知怎麼改腸子了,對俺好!好就好,俺也不想得罪他。郭長義是瞭解金香的溫順和溫和的,正是這份溫和溫順讓他一直躲避了好多年。可是此時,他因為陷入了與劉大頭的較量,柳金香的溫和在他眼裡便不再是溫和,而是劉大頭用來向他驗證力量的危險品了。郭長義看著低眉順眼的柳金香,眼睛一瞬間就迷濛了,被熱鍋的熱氣熏了一樣。他不但眼睛迷濛了,心窩的什麼地方還狠狠地疼了一下,從鞠家院子出來,郭長義頭重腳輕。第二天,當看到劉大頭把外村來的義務工再次送到金香地裡,當看到劉大頭在地上站了一會兒,逕直回到屯街進了柳金香的家,他的心已不是疼,而是被燒灼燒焦的感覺了。 
  那是怎樣的一天啊,郭長義根本沒有心情栽樹,那些樹無須動手,就已經一棵棵栽到了他的心裡邊。那些樹的根須在他的心裡頭爬,讓他毛躁得恍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地裡地外地轉,山上山下地轉,街東街西地轉。然而,不管轉出多遠,他的目光,都一直沒有離開鞠家門口。有好幾回,走到她家門口,他都想闖進去揪出劉大頭,把他的大頭摁到地上砸個稀巴爛。可是,他終是沒有進去。 
  中午時分,劉大頭自動出來了。劉大頭出來,背著手,聳著肩,邁著四方步,臉上的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劉大頭出來,卻並不奔自己的家,而在發現郭長義之後迅速扭頭,逕直迎上來。劉大頭的步子依然很穩,如同以往在街上轉悠時一樣,拿足了當官的架子。劉大頭一步步挨近了郭長義,眼卻一程程從郭長義臉上挪開,挪到半空。與郭長義錯身的時候,劉大頭說話了,他說,郭老弟,到時候,你就知道誰是直的了。 
  劉大頭的話在郭長義聽來不像是話,而是吐唾沫。然而,就是這句話,使郭長義一激之下,將一棵禍難的樹栽到鞠家,也栽到了郭家。 
  為了逃避禍難的陰影,急匆匆從院子裡走出,比莊戶人提前一周走進田野的郭長義,一點不曾想到,正是田野,正是等待在田野上那些古老的農活,讓他又一次走進陰影之中。不過,同在陰影中,在家裡和在野地裡,內心的感受是不同的。在家裡,他感受的是驚恐不安,是不知道到底還會發生什麼;走在田野,那驚恐和不安卻不在了,它們讓位給了悔和恨。事實證明,這感受的不同,跟地方的置換毫無關係,而完全是時間的因素。在家時,正是事情剛剛發生,就像爆炸剛剛發生,除了耳聾、緊張、驚恐不安不會有其他什麼;而現在,他已經遠離了爆炸現場,瀰漫的硝煙已經散去,他擁有了回憶往事的能力,擁有了回憶事故發生的起因和經過的能力。而一旦擁有這樣的能力,驚恐和不安自然要讓位給悔和恨了。 
  郭長義悔,並不是悔不該和劉大頭這號人較真,而是悔自己膽小,當時沒把劉大頭從鞠家拖出來打個殘廢。要是那樣,一切都是另外一種樣子。郭長義恨,恨的不是自己,而是劉大頭,不叫他把一個好端端的女人給毀了,他郭長義再不是人,也不至於走到最後那一步。 
  被悔和恨交替折騰著的郭長義,在東山崗的苞米地裡舞弄一上午,才放倒十幾壟。他不但有氣無力,手腳軟綿綿地不聽使喚,且常常把一棵苞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2)   
  米看成兩棵,看成無數棵,每一次握上去,都有落空的感覺,虛幻的感覺。悔和恨自然不比驚恐不安那樣驚心動魄,可正因為它不是那樣驚心動魄,才具有了綿長的、隱隱的、不動聲色的卻是摧枯拉朽的力量。因為它會讓人看到一個物體一旦打碎,便像打碎花瓶一樣無法收拾的遺憾;它讓人看到一種東西一旦失去,便像一隻心愛之物掉進海裡,永遠無法找回的可怕。如此一來,在這秋風送爽、莊稼葉子嘩啦啦直響的秋天裡,郭長義的臉越來越像乾枯的樹葉了。臉難看,又是在山上,不是躲在家裡,郭長義的樣子就被許多人看在眼上。街上和田里的議論就一天天多起來:郭長義才垮了,都沒個人樣了;也該著,誰叫他干缺德事兒。一向善於將別人缺點一刀刀割下來的郭長義的大嫂,聽到這些話,一言不發,最後助威似的,也拿起鐮刀上山,來到東山崗郭長義家的苞米地。 
  五那天晚上,從劉大頭家回來,鞠廣大接連串了三黃叔家,王二木匠家,被自己推扯過的舉勝子媳婦家,還在第二天,走動了歇馬山莊大部分有老人的人家。鞠廣大串門時不管說多少話,最後,都不忘說一句話,金香和郭長義的事俺都知道了。他那急不可待將這樣一個消息報告給大家的樣子,好像他從中得到了什麼好處。 
  忿恨著,確實比空落著要好,忿恨著,不但能使鞠廣大腳踏實地,還能使鞠廣大把根須伸進歇馬山莊每家每戶。鞠廣大把那樣一個消息報告給大家,一個最最真實的局面是,村裡人絡繹不絕到鞠廣大家來看他了。這確實是對鞠廣大的獎賞,因為如此一來,鞠廣大再也不感到飄浮和空落了,再也沒有一棵樹拔離地面的感覺了。其實村裡人早就想來看鞠廣大了,這中年亡妻的不幸在山莊人看來是最大的不幸,家裡沒有女人就如同房子沒有屋頂,飯鍋沒有鍋底,漏洞百出;家裡沒有女人就如同在冰窖裡睡覺,心裡再熱,身子都是涼的。給出了漏洞的人添磚送瓦,給沒有熱氣兒的人送溫暖,本是山莊人的本分,可是,鞠廣大的老婆在臨死之前被他的朋友佔了,這樣的漏洞外人不易補,這樣的漏洞往往越補越大。因為你無法知道鞠廣大知道不知道,無法知道如何去面對他的知道或不知道。現在不同了,現在鞠廣大自己說了出來,鞠廣大不但知道,他在說出那樣的話時,好像早已不把那件事當回事,好像那漏洞恰是他得見天日的又一個開始。 
  事實證明,這確實是鞠廣大的又一個開始。在主觀上,它是可想而知的局面,鞠廣大就是要把你在乎的事端到桌面,也就像把窗戶紙捅破,讓屋裡屋外的空氣流通起來。而在客觀上,它又是一個不可預知的局面,因為你不知道接踵而至的還將會是什麼。在人們絡繹不絕踏進鞠家門檻的日子裡,一個話題,彷彿一塊淤進泥裡的石頭,不知不覺的,就浮出了鞠廣大生活的水面。它最初被舉勝子媳婦掛在嘴上,根本不是一句什麼話,而是長時間的遲疑和閃爍不定的目光,是一臉的撲朔迷離。在鞠廣大挨門串戶走過之後,第一個來到鞠家的是舉勝子媳婦,那是八月初九這天的午後,舉勝子媳婦給鞠廣大送了一筐雞蛋。舉勝子媳婦自動把雞蛋揀到鞠家炕上,沒有馬上離開,遲疑著做出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其實他們之間的話,在鞠廣大到她家串門時都已經說完了。那一天,舉勝子媳婦說,俺也是知道,不該把那件事告訴你,耳不聽心不煩,可都因為當時心疼你,怕你火化了金香心裡難過。鞠廣大說,不是的,你說得不對,你應該告訴俺,你不告訴誰告訴,俺應該感謝你才是,那天…… 
  ……那天俺小心眼兒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他們之間,說開了這些話,就不該還有什麼話了,可是舉勝子媳婦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支支吾吾的樣子,不但讓鞠廣大感到她有話,且有很重要的話。但是,最終,她還是沒有說出來。舉勝子媳婦走後,三黃叔來了,三黃叔是八月十一這天下午來的。彷彿和舉勝子媳婦串通好了,進了鞠家門,三黃叔拖來一條小板凳,獨自坐下來,點燃一支煙,吧嗒吧嗒只管抽,不說話。他們之間的話,早在鞠廣大上三黃叔家串門的時候,該說的也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三黃叔說,人這輩子,要說容易也容易,三個飽一個倒;要說不容易還真不容易,什麼土鱉事兒都能攤上;但是不管什麼事兒,只要想開了,也還是容易,也還是三個飽一個倒。鞠廣大說,我鞠廣大又倔又強又要強,可是命不好再強也沒用,要是那命和你強上了,想不開也得想開。三黃叔在歇馬山莊掌管紅白喜事四十多年,反反覆覆迎過新人送過死人,人生的事看得透,一句話就說到了內核。而說話也和吃櫻桃一樣,嚼到內核,也就沒什麼滋味了。可是三黃叔坐在小板凳上,雷打不動的樣子,好像他在櫻桃核裡找到了滋味。然而,三黃叔到底是三黃叔,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最後,他還是把那櫻桃核裡的滋味吐了出來。三黃叔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3)   
  說,家裡沒女人不行,等燒了七七,辦一個吧。三黃叔只說到這節,並不多說,再點一支煙,抽一會兒就抬屁股走了。三黃叔走後,郭長義的大嫂來了。郭長義的大嫂是在八月十三這天晚上來的,這個女人在鞠廣大上她家串門時,用她的三寸不爛之舌,把她如何罵郭長義的話向鞠廣大做了詳盡的複述,什麼朋友妻不可欺,欺了朋友妻,天打五雷劈,什麼丟盡了郭家祖宗的臉,郭長義是郭家的孽根。她進門來,也做出一副有重要話要講的樣子,但她沒停上一分鐘,就開門見山:廣大,你是命中注定一生得結兩次婚,你得認命!?穴見插圖210頁?雪認了,就不把它當成什麼壞事,收了山,嫂子幫你介紹一個,小河沿村文昌家大閨女,男人去年出了車禍,有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人家比你小七八歲。 
  總能夠逢凶化吉左右逢源,這是厲害又講理的女人的又一個特點,早一天幫鞠廣大續上女人,也就早一天把郭長義從禍難中解脫出來。這女人看上去是為了鞠廣大,心底裡,還是為了郭長義,這其實是一舉兩得一箭雙鵰的好事。然而,不管郭長義的大嫂為了誰,隨著三個人並非相約、卻確實形成了遞進關係的對鞠廣大由淺入深的引導,最先感到解放的還是鞠廣大。當那樣一個話題真的猶如石頭從淤泥中凸現出來,漸漸有稜有角有形有狀,鞠廣大感到的,已經遠遠不是什麼話題,而是一個有年齡、有住址、有出身還有身世的一個具體的女人了。 
  再婚,在城裡工地上,聽到老婆死了那個消息的當時,曾經有過一閃念,那是不可抗拒的現實。可是從城裡回來,給老婆送葬,得知了禍難之中的另一些禍難,他徹底地被忿恨和屈辱湮沒了。事實上,即使不被湮沒,那時的出現和現在的出現,也還是不一個樣的。同是一個念頭,在那時出現,不但不會解放鞠廣大,反而更加重他的忿恨和屈辱,好端端的兩個人,憑什麼要再婚!現在不同了,這個念頭現在出現,不但解放了鞠廣大,且讓他真正經歷一棵拔離地面的樹再次扎進泥土的感受。因為現在,有一個女人,在鞠廣大的生活中已經無所不在了。 
  所謂時間是個好東西,說的正是這樣一種情景,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包括對同一事物的感受。當秋風在野地裡穿行,時光一點點爬行到仲秋的日子裡,鞠廣大竟一點點忘記了忿恨,忘記了傷害,忘記了禍難,能夠自然而然走到老婆墳地,給老婆燒七了。都二十一天了,鞠廣大還是第一次給老婆燒七,看到墳地上褪舊的花圈,一段往事竟像花圈上飛動的蜻蜓一樣飛在了空中了。其實那個女人是個什麼樣子,鞠廣大並沒見過,其實那個女人在他能夠走出屯街去給老婆燒七時,已經不是郭長義大嫂說起的小河沿村文昌的閨女了,她一點點變成了一個虛妄的所在。她可以是任何一個女人,又都可以不是。在鞠廣大能夠走出屯街面對老婆墳地的日子裡,那個女人是誰似乎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份煥然一新的心情,他看天天是藍的,看地地是新的,他看被秋風吹枯的苞米茸子竟像燃燒的火焰一樣。 
  真正將一個女人在生活裡具體起來,還是八月十五過後,跟村裡人一同進入秋收季節的事。這時節,鞠廣大拿著鐮刀和籮筐,每天一早吃一口早飯,喂完雞鴨,就穿過屯街穿過山野溝谷,來到自家地裡。這時節,那個具體起來的女人其實已經不是郭長義大嫂曾經提到的女人,而是劉大頭的小姨子,外號黑牡丹的女人了。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轉變,這個轉變剛發生時,不像是轉變,而更像被戲耍,被玩弄。那是八月十七早上,鞠廣大頂著籮筐,正準備下地掰苞米,拐到西溝小樹林的時候,遇到了劉大頭的老婆呂光榮。她穿著一身菊花黃緊身小褂,站在鞠廣大對面衝他笑。一般官太太都很胖,用膨脹的身體膨脹著自己的光榮和驕傲。呂光榮卻很瘦,五十多歲了還楊柳細腰,可是恰恰因為她的瘦,她的楊柳細腰,無與倫比地張揚了她的光榮和驕傲,可謂把它們濃縮在了骨頭裡。二十年來,除了鞠廣大春節上他家拜年,她不得不與他搭腔,平素很少跟鞠廣大說話。這個早上,永遠有著高高在上的光榮的劉大頭老婆,在小樹林裡出現時,臉上的光榮卻像早上日光下的晨露,不知道怎麼就蒸騰了,脫落了。她衝著走過來的鞠廣大,遠遠地就眉開眼笑,那樣子就像走過來的是鄉幹部。這令鞠廣大很意外也很不自在。然而更意外的事情還在後邊,這個女人笑微微地把鞠廣大叫住,略遲疑之後,說:廣大,俺怎麼覺得,咱們能成為親戚。不自在一瞬間讓位給被戲耍的警覺。鞠廣大後退一步,目光在呂光榮身上游移起來。這女人繼續說,真的,咱們是親戚,俺妹黑牡丹剛離,你倆挺合適的,趕明你在家等著,俺領她來,你倆見見面。這次,鞠廣大沒有退步,目光也不游移,而是泊在了呂光榮的臉上,被戲耍的警覺退去了,讓位給驚訝之後的木訥,他只有木訥地看著呂光榮。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4)   
  這個叫著黑牡丹的女人名叫呂光照,是呂光榮的三妹,劉大頭的三小姨子,歇馬山莊上河口楊廣武媳婦,因為長得漂亮皮膚黑,被山莊人叫成黑牡丹。那些年呂家四姐妹是歇馬山莊的四朵金花,誰能娶上那是誰家墳地裡冒了青煙。誰也沒看見楊廣武家墳地冒沒冒青煙,但楊廣武腦子裡動輒就能冒出怪念頭倒是真的,別人種蒜他栽姜,別人栽姜他種狗寶,當別人也學他種起狗寶,他居然把地扔了,到鎮子上開了錄像廳,靠著山莊人少有的活泛腦瓜吸引了黑牡丹。誰知結婚不到三年,竟得了精神病。誰也說不清他得病的具體原因,反正一犯病,滿街滿山攆著打老婆,常常把黑牡丹打成紅牡丹,打成早春三月荒野上的老姑花,披頭散髮。 
  這樣一個女人被介紹出來,鞠廣大愣怔一下之後,很快就拋到腦後,因為鞠廣大知道自家的墳地冒不出青煙,知道自己的腦袋瓜子長不出稀奇古怪的念頭。可是,那個秋後的早上,在鞠廣大砍了兩壟苞米之後,他發現,有一種物體,如砍倒了莊稼的地壟一樣袒露在地表之上。那物體袒露出來,沒有體積,不是實物,卻比有體積的實物還有力量。它起初只是兩個點,後來,它連成了一條線,再後來,就變成了一條線線相連的網了。在那個秋後的早上,當劉大頭的女人呂光榮將她的妹妹介紹出來,鞠廣大首先看到的不是她的妹妹,而是這個女人跟劉大頭的關係,而是這門親事一旦成功,鞠廣大跟劉大頭的關係,而是這樣一種關係締結之後美好的前景。 
  這太讓鞠廣大始料不及了,太讓他不敢相信了。多少年來,不管他年頭歲尾拜多少次劉大頭,他的骨子裡,都是恨他的,瞧不起他的,把他看成小人的;他拜他,只不過是做做樣子,利用而已。可是,那個上午,當一張網從地腹深處冉冉升起,他竟然覺得自己一點點懸了起來,飄了起來,就連手裡的鐮刀也跟著飛了起來。幾天以前,他懸過,飄過,可是那懸和飄是頭重腳輕的。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飄有根有莖,扎扎實實,是一樹的葉子在迎風招展。 
  一種關係的連接,如何徹底地顛覆了鞠廣大啊!第二天吃罷午飯,當劉大頭,劉大頭老婆呂光榮,三黃叔一同帶著黑牡丹從屯街上走來,鞠廣大已經一身汗濕兩眼淚光了。劉大頭還是劉大頭,走起路來慢慢騰騰,手背在身後,眼瞄在遠處,板兒板兒地橫晃,那樣子既像這世界全裝在他的胸脯裡,又像這世界全不在他的胸脯裡,他裝著的是另外一個世界,很牛氣也很霸氣。可是此時此刻,劉大頭的霸氣不但沒讓鞠廣大反感,反倒讓他也腰板挺直目光開闊了,因為他已經在努力把目光伸向那個世界了。劉大頭老婆還是劉大頭老婆,苗條的腰身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眼睛看上去是瞄在了遠處,可細一看是瞄著自己,那樣子彷彿這世界就她自己。這正是歇馬山莊人們講她罵她的致命之處,你給男人戴了綠帽子,還拿自己當寶貝,還山山水水地顯擺自己。可是,當劉大頭老婆一扭一扭轉進鞠家院子,鞠廣大竟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氣息不在她的奇妙腰身上,也不在她的目光裡,而是在她的腳步裡,那腳步只是一點點縮短了她與鞠家的距離,只是把一個曾經傲慢的她送到了鞠家院子,然而可不能小瞧這縮短,它使鞠廣大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親切。 
  人就是這麼奇怪,一種關係的連接,會使反感的不再反感,排斥的變成親切。事實上,在一支龐大的相親隊伍從屯街轉到鞠家時,一種關係還是飄在風中的線絲,根本沒有實質性的連接,他還需要三黃叔這個媒人耐心而細緻的工作。 
  黑牡丹確實很黑,連脖子和頸窩都是黑的,她不像鞠廣大記憶中那麼漂亮,也不像被楊廣武全街攆著打時那麼狼狽,她眼角佈滿了樹皮皺一樣的紋路,眼神有些發呆,看上去比她的姐姐要老十歲。為了這一切,三黃叔充分發揮了自己的作用,講到她年輕時的聰明,她四姐妹的名氣,講到她那一嫡系親屬的能耐,好像這一切能為黑牡丹減去十歲。當然,三黃叔之所以能成為媒人,是他知道好話得兩面說,一個沒有能耐的人,怎配得上有能耐的親戚?三黃叔說,說起來,廣大也是一個講體面的人,就從他給金香辦的喪事就看出來了,全村沒有一家沒請到,這一點大氣,在歇馬山莊,也不是誰都能辦到的。三黃叔的話很有藝術性,知道什麼樣的話能像鉤子一樣將兩方心中的火苗挑起來。然而在鞠廣大看來,三黃叔的話再藝術,也都是廢話,因為他已經無須別人再挑了,他心裡的火苗已經一躥一躥的了,他不但已將風中的線絲握在手中,他還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熱辣辣的親切,感受到了一份實實在在的親情。 
  對鞠廣大而言,沒有什麼比親情更重要了。自從老婆死後回到歇馬山莊,他就沒有感到丁點親情的溫暖。埋了老婆的第二天早上,他的兒子撲在他的身上大哭了一場,兒子的眼淚流在他的脖子裡是熱的,可是心裡卻感到透骨的悲涼。多年來,除了老婆和兒子,他沒有任何親人。他的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5)   
  父母早已過世,只有一個姐姐嫁在黑龍江。現在不同了,他有了親人,他們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兒子,而是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們原本是由一個女人連接的,是因一個女人的連接而由不相干變為相干的。可是,他們一旦連接了,似乎又與女人無關,而只是一個強大的氣體,一個由很多人連成的氣體,它們從頭到腳包圍過來。鞠廣大在那天下午,身子總是一熱一熱的,心口也總是一熱一熱的。尤其當他張羅著給劉大頭點煙,劉大頭腦袋謙和地一晃,自己叭一聲點著火,那一星點燃的火苗簡直就烘熱了他的整個身心。 
  六正當鞠廣大一天比一天好起來,精神一天比一天抖擻起來的時候,郭長義越來越瘦,精神越來越委頓了。這在外人看來,有點像那句老歌裡唱的,我們一天天好起來,敵人一天天爛下去。誰也說不清老歌裡唱的,是說好人好起來,壞人爛下去,是一個互不相干的現象,還是說因為有了好人的好,才導致了壞人的爛。對鞠廣大和郭長義來說,卻是一個人的好導致了另一個人的不好。這不是說好襯托了壞,也不是說郭長義不希望鞠廣大好,事實恰恰相反,從最開始,郭長義就希望鞠廣大早日從禍難中走出,只有他走出,才有他郭長義的走出。然而,未來永遠是不可預知的,當鞠廣大真的以報復作為支撐,一點點從禍難中走出,郭長義反而一程程回到了禍難發生的最初時光。那情形就像吊在滑輪兩端的水桶,一個上去了,另一個必得下去。而郭長義的下,又不是下到現實深處,比如像送混湯菜那樣的現實,而是下到記憶的深處往事的深處,走上一條逆時光而行的道路。現實和記憶的最大差別在於,現實再壞,可以觸摸,往事卻不可以,往事因為不能觸摸,便空有悔和恨了。不過,這都不是關鍵之處,當郭長義陷入悔恨當中,被悔和恨交替折磨著的時候,他身處的現實不但沒有緩解他的悔和恨,且反過來為他的悔和恨推波助瀾,順水推舟。 
  那個呈現在郭長義身邊的現實,當然是鞠廣大而不是別人。事實上不管時光走出多遠,鞠廣大在他的心中都不會走遠,不管他多麼不想成為他的仇敵,他都已經成了鞠廣大的仇敵。而仇敵之間最大的特點是誰也別想忘了誰,只要一方有風吹草動,另一方立馬就草木皆兵。那是八月十三這一天的下半晌,郭長義嫁到南唐屯的女兒回來了。他的女兒嫁了海邊一個養船的漁民,逢年過節,總要回家送海貨。一段時間以來,郭長義既盼女兒回來,又怕女兒回來,盼回來,是想知道女兒並不知道他的醜聞,因為他的女兒性格很倔,一旦知道,會賭氣永遠不回來;怕她回來,是怕她原本不知道,而回來後從村人嘴裡知道了。顯然,他的女兒並不知道,她進家來和她的媽媽嘰裡呱啦講一通潮汛的事就匆忙走了,這讓郭長義有些意外。南唐屯離歇馬山莊並不太遠,也就兩村之隔。這使一直心情低落的郭長義有了一瞬間的好轉,是那種本以為自己臭不可聞,卻意外地發現沒有那麼嚴重的好轉。人的可憐就在於,一旦發現自己還沒有那麼臭,就會突然之間生出幻覺,會覺得自己不但不臭,其實很香。郭長義就是在這樣一種幻覺支配下,把一編織袋扁口魚分給了本家親屬的。郭長義在女兒走後那個黃昏,端著一個盆,在弟媳與嫂子家串動時,臉被霞光映得一閃一閃,眉梢呈出一段時間以來少有的活泛,絕對是那種真正活過來的、沒有一絲陰影的男人的樣子。可是,當他依距離的遠近,最後一個來到大嫂家的時候,臉上的光和眉梢的活泛如稍縱即逝的晚霞,一下子就退掉了。 
  他的嫂子剛剛從鞠廣大家提親回來。他的嫂子顯然是知道得太多了,而郭長義的樣子又讓她覺得不對勁。他的嫂子先是笑著把郭長義迎進來,之後,關上門,之後,在堂屋里長時間地看著他,看著他端在身前的魚。好一會兒,他的嫂子說,把魚送給鞠廣大吧,去跟他說說小話兒,他……他的嫂子從來說話沒這麼費勁,她目光游動著,看上去很不想把後邊的話說出來。但等了一會兒,她還是說了,她說:長義,俺還是跟你說了吧,鞠廣大挨家臭你,說你和他老婆的事兒,這麼下去,就毀了你。 
  彷彿一把石子打在臉上,郭長義腦瓜一震,一下子就懵了,剛才還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裡。他並不是還幻想歇馬山莊有人不知道他的事,可是由鞠廣大親口去講,性質就不同了。是的,鞠廣大的名聲,鞠廣大老婆的名聲以及他郭長義的名聲,早就不存在了,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可是,鞠廣大不能撿了石子自己打,他自己去講,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等於自己揭了自己傷疤往裡塞鹽,鞠廣大難道瘋了嗎? 
  鞠廣大瘋了!在郭長義離開他的嫂子家時,滿腦子塞滿了這樣的念頭。他沒聽大嫂的勸,拿魚去給鞠廣大下跪說小話兒。他沒有那麼做,並不是他長這麼大沒給任何人說過小話,不是,而是已經走遠了的驚恐又回來了,使他除了渾身發抖,一無所能。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6)   
  鞠廣大到底想幹什麼?驚恐又回到了郭長義的心中,然而這一次的驚恐和最初的驚恐明顯不一樣。最初的驚恐,看上去是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實是知道,那時他一心在家等鞠廣大上門打他,至於鞠廣大沒打,那是另一回事。這一次的驚恐,看上去是知道不會發生什麼,事實上是不知道,就像他根本想不到鞠廣大會讓他挨門挨戶送混湯菜一樣,他真的不知道他主動上門說那樣的話究竟是為了什麼,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那天晚上,從大嫂家回來,郭長義的心好像長在了後背上,什麼事都做不圓滿,燉魚將魚□在鍋裡,餵豬把豬食盆掉進豬圈裡。在所有不可預知的隱患中,最讓郭長義害怕的,是老婆這個隱患。他的老婆不知道,是他至今能夠生活下去的最後一道防線。當他驚恐得什麼都做不好時,郭長義就只有盯住老婆這一個目標了。魚□了,他挑最好的盛給她,並剔去魚刺;吃罷晚飯,他燒一盆熱水,一邊給老婆擦腿,一邊陪老婆看電視,終於把老婆陪睡了,他才輕手輕腳來到外邊,拿一捆稻草,坐到牆根的月光下搓繩子。夜晚再明亮,也還是夜晚,光色的朦朧有如霧一樣朦朧,這使郭長義內心的驚恐也逐漸地朦朧起來。事實上,驚恐的逐漸消失,還是月夜的寧靜帶來的,在這樣寧靜的夜晚裡,再慌張的人也會寧靜下來。可是當郭長義搓著繩子,一點點寧靜下來,恨和悔便霧一樣瀰漫開來了,那情形好像它們是那驚恐的另一部分。在那涼風習習的中秋節的前夜,因為受到現實事件的推動,悔和恨不但瀰漫開來,且往深處走了一步。因為這時節,郭長義想到了以往的中秋,那時,在城裡蓋樓,每到八月十五前後,都想家想得不行,實在太想了,無法排遣,就拿十塊錢買一瓶二鍋頭,獨自躲到樓殼外面喝。那時曾不止一次想過,要是什麼時候不再出民工,那該多好!年初老婆腿斷了,注定了他出不了民工,雖然也為撈不到掙錢難過,可是終於有理由放鬆一年,心底裡還是高興的。誰知,這一放鬆可倒好,竟然把日子放鬆到這等地步,竟然膽戰心驚過活度日……想到這一節,郭長義真的不能不悔得心肝肺都疼了。 
  如果沒有劉大頭那句話,他是斷然不能走到最後的瘋狂的。劉大頭的那句話,是怎樣刺激了他啊!「到時候,你就知道誰是直的。」他怎麼能讓劉大頭等到時候?應該承認,即使因為這句話,他燃燒了一下午,夜裡走進鞠家時,他也沒有產生邪念,或者說,那邪念在白天時產生過,走到院子時又消失了,又變成以大伯哥的身份保護柳金香的單純想法了。進到院子,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告訴柳金香,千萬別上了劉大頭的當,千萬別讓劉大頭給她報廢了。誰知,當他進了屋子,眼睛盯住金香,還不待發問,事態就指向了另一個方向。那另一個方向,誕生在柳金香的眼睛裡,是羞怯,是躲閃,是不安,那樣的信息一下子就把郭長義擊中了。郭長義被那樣的信息擊中,就不再是郭長義,而是他的朋友鞠廣大,是眼前這個女人的男人。郭長義的聲音大得驚人,像悶雷,他怎麼你了?他到底怎麼你了?柳金香被鎮住之後,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她一點點往牆角縮,邊縮邊說,長義哥,是他逼俺,是他!就是這時,那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了,那個可怕的念頭鼓脹著郭長義,讓他在看準那個方向,朝那個方向去時沒有半點遲疑。他朝那個方向去,卻沒有動作,而是靜靜地看著柳金香,久久地看著柳金香,一邊看著,嘴裡一邊重複著陰森森的話,他有力量是嗎,他當官有力量是嗎?突然的,柳金香不退縮了,她不但不退縮了,且反撲過來,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什麼,否定什麼,柳金香緊緊抱住郭長義,嗚嗚地哭了起來…… 
  同是悔恨,本質上卻有著很大的區別。原來的悔,是悔那天沒把劉大頭拽出來,現在,他悔自己不該和劉大頭較量。原來的恨,是恨劉大頭,現在,他恨的是自己,是自己在最後時刻的瘋狂。原來的悔恨,他只是悔恨自己沒把事情做好,並不是否定自己,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悔恨,是悔恨自己壓根兒不該那麼做,是徹底否定了自己。在那涼爽的八月的夜晚,郭長義手裡搓著一根繩子。心裡卻在搓著另一根繩子,手裡的繩子,怎麼搓,都搓不上勁兒。心裡的繩子,不用搓,就扭一個勁又一個勁,那個勁不管扭多少次,都只扭在一處,那便是,劉大頭是劉大頭,郭長義是郭長義,為什麼要和他較勁?要不是和他較勁,他根本說不出那樣的話,他也不可能打柳金香的主意。 
  就像只有忿恨著,才能使鞠廣大腳踏實地一樣,當郭長義在悔恨中否定了自己最初的理由,不把劉大頭作為仇恨的對象,他也經歷了一棵樹拔離地面的懸浮與空落。那個晚上以至那個晚上過後的白天,他一直覺得自己像一片刮在風中的樹葉,飄飄忽忽,頭重腳輕。 
  事實證明,當鞠廣大把根一天天扎進歇馬山莊泥土時,郭長義的根一天天從泥土裡拔了出來。然而,令郭長義真正拔得徹底、拔得乾淨,根須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7)   
  上一棵土粒都不留的,還是幾天以後發生的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當然仍然與鞠廣大有關。另一件事,其實是發生在鞠廣大生活中的事,但它震動的,卻是郭長義,是歇馬山莊所有的人們。它在發生的當時,歇馬山莊就家喻戶曉了,它從一個人的嘴唇傳到另一個人的嘴唇,從院子裡傳到街上,從街上傳到野地裡,用了多長時間,沒人知道,反正當天的下半晌,就傳到郭長義的耳朵。它在傳到郭長義耳朵時,並沒有一個完整的面貌,那時,郭長義正從南甸子的地瓜地裡回來,剛拐進院門口,就聽老婆在院子裡罵:人狠毒外表才看不出來,外表裝得像人,一肚子狼心狗肺。初聽這話,郭長義心裡咯登一聲,以為到底有人向他的老婆洩了密。可是正踟躇著,思謀該做何反應,罵聲突然變成喊聲:郭長義,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麼狼心狗肺,老婆出殯沒出七七,就又找女人——你知道嗎,你的好朋友攀高枝了——郭長義渾身一熱,臉騰一聲紅了,可是很快,他又控制住自己,順嘴嘟嚕一句:別瞎說。 
  聽郭長義這麼說,老婆一下子就火了:誰瞎說啦?要不你去問大嫂,她親眼看見的,三黃叔前頭領著,劉大頭兩口兒跟在後邊,黑牡丹跟在最後。聽說鞠廣大埋老婆第二天就去找劉大頭,你說這個鞠廣大是不是個東西?還把他當成朋友!呸! 
  郭長義沒有接話,人卻在豬圈邊愣住了,抱在手裡的地瓜蔓嘩一聲掉到腳背上。 
  其實郭長義老婆在那泥裡水裡的一通謾罵裡,已經將事情的全貌端出來了,但是,郭長義不信。他不信,並非因為那話出自老婆之口,他的老婆不講理、愛罵人,但她惟一點是好的,從不編瞎話;也不是因為他瞭解鞠廣大和劉大頭不是一路人就成不了親戚,婚姻往往最沒有一定之規,就像你一早出門說不準會碰見誰。他不信,更不是瞭解劉大頭攀高枝的本性,根本不會把鞠廣大放在眼裡,恰恰相反,跟那個被瘋男人折騰多年的女人相比,鞠廣大是要多高就有多高的高枝了。郭長義不信,是不信天下會有如此殘酷的事情,便宜全讓劉大頭一個人佔了,他劉大頭暗地裡毀了鞠廣大的老婆,面上還要做鞠廣大的連襟,這怎麼可能?關鍵是,如果真是這樣,他郭長義可就輸得慘了。 
  因為不信,晚飯之後,郭長義來到三黃叔家。在歇馬山莊,三黃叔是個怪人,在他眼裡,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什麼劉大頭,郭長義,都一樣。你要說劉大頭攀高枝,他就說,攀高枝有什麼不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要說郭長義好,像老子,把臉面看得比錢重,他就會說,那是沒逼到,逼到了,臉面算什麼?村裡人背後說,這老三黃,真是個老好子,和稀泥。但因為他會讓各方面都舒服,遇到家裡有事,比如婆媳分家,鄰里打架,婚喪嫁娶,都顛兒顛兒地去找他。三黃叔最怪的一點是,他看上去冷靜極了,對什麼事都沒有感情,都看得很透,可一旦你有什麼事,他又熱情得像一盆火。在他那裡,沒有好人壞人,卻有好事壞事;在他眼裡,無論好事壞事,只要有事,只要讓他忙著,就是他最大的快樂。因為態度上的冷靜而行為上的熱情,他介入歇馬山莊家家戶戶的麻煩,從未引出丁點麻煩。憑著這一點,他深得村裡人的擁戴,成了歇馬山莊和劉大頭一樣,不必出民工就可養家的男人。也憑著這一點,他一連多年和劉大頭相安無事。但多年來郭長義對他並不買賬,認為他做人太圓滑,太狡猾,太沒立場。可是出事之後,他被迫到三黃叔家送湯送菜,三黃叔的一席話,讓他徹底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他說:長義,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想把黑的變成白的,那白的勢必就成了黑的;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黑就黑了,只要心不黑,風吹雨淋,白的還能露出來。三黃叔的話讓他看到,這世界上,有一種立場,不在左邊,不在右邊,而是在上邊,就像清冷的星星懸在天上一樣。關鍵是,三黃叔旁觀和清冷的立場裡邊,有著星星一樣閃亮的希望。 
  如果說是想從三黃叔那裡打探消息,不如說是來尋找三黃叔立場裡邊的光亮。郭長義走進三黃叔家時,他正在炕上獨自喝酒。老伴見到郭長義,直往炕上推。三黃叔沒動,只是把自己的酒杯推過來。三黃叔邊推邊說:都知道啦,知道了好,知道了咱就喝酒。那口氣,好像劉大頭和鞠廣大連襟,對郭長義是巨大的好事。三黃叔一句話,就把事實砸到了桌面上,郭長義往炕上委的身體,不免有些發顫了。他死死地盯住三黃叔,那樣子好像一個落水的人盯住水面上的一棵稻草。 三黃叔說:船到江心自然直。喝! 
  郭長義顫巍巍端起酒杯,一仰脖倒了進去。 
  七好日子過起來簡直像飛。在一般人眼裡,男人女人的好日子,是從結婚之後才開始的。在鞠廣大那裡卻不是,它從一行四人到他家看家的當天就開始了。因為那一天,劉大頭夫婦和黑牡丹走後,三黃叔留了下來。三黃叔說,準備準備,過了七七四十九天,陰曆九月十八,就把事兒辦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8)   
  了。有了這句話,鞠家生活的變化也就開始了,炕需要重盤,行李需要重整,棚需要重裱,傢俱需要重打,院牆需要重壘,關鍵是這一應活路,不等鞠廣大想,不用鞠廣大幹,第二天,馬上就有人來替他想替他干了,包括山上的地瓜,田里的水稻和豆子。劉大頭調回了在外面幹活的兩個遠房親戚負責瓦匠活兒,找來老牛山前屯的王裱匠負責裱棚,讓黑牡丹的兩個姐姐一個妹妹負責買花布做行李, 鞠家院子進進出出出出進進人來人往,恍如一個施工工地。在這繁忙裡,鞠廣大一點不忙,他只這裡站站那裡看看,客人一樣,還姐夫長妹夫短地被一聲聲叫著。這真是鞠廣大做夢也不敢想的局面,臨辦事的前一天,他的大姨姐姐從鎮上為他買了一套西服,前襟扯後襟拽地讓他試。看著這個曾讓自己記恨了二十年的女人,鞠廣大的眼窩一下子就濕潤了。 
  親情,到底是什麼東西,如何就一下子化掉了二十年的恩怨啊! 
  好日子是從除舊換新這一刻開始的,好日子更是從一幫親戚無中生有這一刻開始的,無中生有,多麼意想不到啊。重要的不光是「有」,而是「生」,如同種子落到地裡生根發芽,是「生」,使鞠廣大跟「有」有了血緣的聯繫,就像孕婦和嬰兒之間的聯繫,那是血肉相連的感覺。可是又是誰促成了生呢,難道只是黑牡丹嗎,難道只是三黃叔嗎,要是他鞠廣大沒死老婆,有一千個黑牡丹一萬個三黃叔又有什麼用呢?在這一天天除舊換新的日子裡,鞠廣大對命運之神在冥冥之中的操縱都近乎有些感激了。 
  結婚這天,好日子真是登峰造極,是鞠廣大這一輩子都沒有過的好日子。劉大頭為鞠廣大雇了四輛轎車,還雇了錄像,一切禮數完全和年輕人結婚一樣。歇馬山莊大街上聚滿了看光景的人。曾幾何時,這裡也聚滿了人,那是打發一個亡靈入土,而時光過去四十九天,這裡在迎接一個新人進家。鄉親們的感慨也是鞠廣大的感慨,鞠廣大的感慨卻並不全是鄉親們的感慨。鄉親們的感慨偏重於過去,是看著眼前想過去,想鞠廣大和柳金香不富裕卻很平和的日子,想柳金香和郭長義的後來。而鞠廣大的感慨偏重於今天,是經過對比之後的今天,是身前身後全是自己親人的今天。送葬那天,院子裡也擠滿了幫忙的人,他也被廣大廣大地叫來叫去,可是那一天除了兒子,他沒有一個親人。今天,兒子不在身邊,幫忙的人裡邊,有一大半都是親人,四輛轎車裡拉著的更是親人,是親人的親人,這讓他禁不住一陣陣吁著長氣,將感慨浸透到了喘息裡。 
  黑牡丹打扮起來不是一般的漂亮,她畫了嘴唇,描了眉毛,燙了頭,穿一身紫紅色金絲絨旗袍,真的就像一朵花,一朵曾經蔫巴了又被水泡開了的花。不過,她的漂亮在這一天裡並沒吸引鞠廣大,或者說,她的漂亮鞠廣大已經看到了。但她是一棵長在百年老樹上的花,與她相連的是關係密切的樹幹,千絲萬縷的枝杈,它們擋住了她,使她變得影影綽綽,不那麼清楚。 
  清楚的當然是結在樹幹和枝杈上的另一些人,是劉大頭,是劉大頭從縣稅務局回來的兒子,是他在鄉當農委主任的女婿,是他在水庫庫區當巡邏員的弟弟,是鄉黨委書記以及鄉政府領導一班人。他們中,有的,鞠廣大見過,有的,不曾見過,可是他們在人群裡一出現,鞠廣大就能準確無誤地將他們識別出來。識別出來,他便上前迎接他們,與他們握手,把他們送到重要座位。因為要面對一個攝像機,要面對所有看光景的人,鞠廣大在做這一切時,儼儼然就是一個演員了。 
  鞠廣大重新找回了演員的感覺,這對他並沒有什麼不好,因為這個感覺和禍難最初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在禍難最初,他演戲,是為了掩飾老婆被人佔了這一事實,他的觀眾,是所有村裡人;現在,他演戲,是為了張揚有了眾多重要親戚這一事實,他的觀眾,除了看光景的村裡人,除了攝像機,還有一個要多重要有多重要的人物——郭長義! 
  事實證明,一段時間以來,為除舊換新忙忙碌碌,在無中生有的親情中進進出出,鞠廣大心裡,從沒忘記過郭長義,有時,他在他的心裡,有時,他又從他的心裡跳出來,跳到他的對面。他在院子裡時,他就在他家的牆外邊,當他走出院子,來到大街,他又退在街外的野地裡。郭長義無論在哪兒,在鞠廣大的感覺裡,眼睛都始終盯著自己。有那麼幾天,郭長義真的就在他家門口對著的野地裡挖菜窖子,而恰是那幾天,鞠廣大一身的威風滿臉的喜氣,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一種難以說清難以抑制的快意。 
  這樣說不清的快意,到了結婚那天,達到了極致,這快意,首先因為郭長義沒來,沒來的意味,當然是不必言說的。但它在最初,並不是那麼清晰。客人們喝完了酒,一個個離席。客人們紛紛同鞠廣大握手告別,久久不放。送到鄉農委主任的時候,他緊緊握著鞠廣大的手,噴著滿嘴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19)   
  酒氣說,廣大,咱們成了親戚,郭長義那小子,就走著瞧吧。心中的快意,被一句話從頭灌到了腳後跟兒。鞠廣大看著鄉農委主任,腰板越挺越直。快意在達到極致之後,說不清的東西終於能夠說清了,它是被鄉農委主任說清的——和劉大頭連襟,是對郭長義最有力的報復。 
  這是一個怎樣的下午啊!如果說好日子到結婚這天達到了極致,這個極致就是農委主任說完那句話之後的時光。鞠廣大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回到院子裡,就再也站不住了,就一下子坐在了三黃叔坐了一上午的木椅上。人在快樂時應該是精神抖擻的,是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勁兒的,可是鞠廣大反而委靡下來,癱軟下來,反而癡呆呆地兩眼發直。他喝了太多的酒。 
  被一個巨大的報復的快感襲擊著的鞠廣大,在新婚之日的下半晌,爛醉如泥。他眼看著幫忙的人們在院子裡幫他幹活,腦子裡卻一片混沌一片空白。他的臉一直仰著,眼直直地瞪著大家,表情極其空洞,那空又不是真正的空,是滿了之後的空,飽脹之後的空。因為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紅的血絲,嘴裡一口口吐著酒氣。後來,他的眼球瞪著瞪著就不動了,眼皮也有些僵硬。見他困頓,三黃叔差人扶他進屋,可是他一直往外拽,不甘心告別這快樂和熱鬧似的,不肯進屋。但他沒有拗過大家,他還是被提前扶著進了新房。 
  鞠廣大從沉醉中醒來,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這時節,幫忙的人們早已離去,熱鬧和忙碌已經被沉寂和沉靜替代,屋子裡,院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鞠廣大睜開眼睛,四下環顧,好像有些不適應,好像自己在做夢。他的眼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全是紅的,紅的窗簾,紅的被褥,紅的櫃子,就連燈光也是通紅通紅。他腦子裡一點點浮出了白天裡的熱鬧場面,多日來忙忙碌碌的自己。可是那樣的熱鬧和忙碌浮現出來,他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是夢,是白天還是現在。後來,他爬起來,他在東張西望中看到炕頭被子裡躺著的女人。看到女人,他突然清醒過來,清醒了眼前的現實:這是他的新婚之夜,這個女人是自己剛娶回來的女人。鞠廣大一下子慌了起來,騰的一聲跳下地,他慌亂的樣子,好像他對這一切毫無準備。 
  跟一個陌生女人在一起,正是一段時間以來忙碌的目的,正是一天來熱鬧奔著的結果。可是當忙碌退去,熱鬧退去,女人像海上的礁石一樣水落石出,鞠廣大竟惶悚得不知如何是好。 
  鞠廣大朝女人看著,她在被子裡睡得很沉,因為她的臉上仍然戴著白天時的妝,有點不像真人,不過喘息聲還是能夠聽見的,是真人的喘息,睡得十分香甜的喘息。鞠廣大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推開門,經堂屋來到院子。院子裡一派狼藉,喜事之後的狼藉,他穿過狼藉解了一泡尿,之後,回到屋裡,站到炕前。他點燃一支煙,一邊吸著,一邊極力尋找著白天的快意。可是,他憶起了白天乃至一段時間以來的所有景象,他甚至憶起了鄉農委主任那句話,就是找不到快意。那快意好像白天的陽光,一經被夜晚吞噬,便再難找到,關鍵是,鞠廣大身邊多了一個女人,他不知該如何對待眼前的女人。 
  吸完兩支煙,鞠廣大上了炕,但他沒有去動炕頭的女人,他從炕梢拿來一床被子,將枕頭移出來,躺了下來。他已經大半年沒有沾過女人了,那樣的暖意,在工地幹活時天天都想,即使老婆死後,他也在睡夢中想過。可是眼下,鞠廣大沒有半點那樣的念想,她的喘息,她的睡相,都讓他感到陌生。在這新婚的夜晚,鞠廣大想起了前妻金香,金香不管多累,從沒有先睡的時候,當然是因為他睡了黑牡丹才睡了,可是換了金香,肯定會等到他醒或把他叫醒,畢竟,這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快意,忙碌熱鬧中的快意,真的就如被夜晚吞噬的日光一樣消逝在眼前的現實裡,隨之而來的,是面對一個女人的陌生。前妻柳金香如何鏡子一樣站在鞠廣大對面,讓他在自覺不自覺中有了參照,照出黑牡丹的陌生,這一點鞠廣大並不清楚。那個晚上,他內心裡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天快一點亮,也許天一亮,一切都會好起來。 
  天終於亮了,天是因為鞠廣大的盼望才亮的。鞠廣大在第一束光線照進窗玻璃時,霍一聲爬起來。然而,當鞠廣大在院子裡幹了一早上的活兒,終於等到屋子裡的女人起來,彼此間的陌生,如同日出之後天地之間的距離,更加地大了起來。 
  其實鞠廣大剛剛起來不久,黑牡丹的外甥,劉大頭的侄子們就來到院子裡幫助收拾殘局了,有親人幫著收拾殘局,應該高興才對,可是因為炕上的女主人一直沒有起來,鞠廣大內心特別焦急。有女主人和沒女主人,總歸是不同的。有了女主人,用混湯菜打點人情的事,就不該是男人管的。有了女主人,一早生火做飯的事,就不該是男人的事。都七點多鐘了,女人還沒起來,鞠廣大只好把送混湯菜的事交給外甥,進門揭鍋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0)   
  生火做飯。七點二十,女人終於起來了。女人起來,洗了臉,梳了頭,上了廁所,之後,就在炕上慢慢地疊被子,一直疊到飯收拾到桌子上。 
  新人進門,都有一個熟悉的過程,黑牡丹又不同別的新人,結婚之前,沒怎麼登門,他們結得太急切了。開始幾天,鞠廣大在心裡這麼安慰自己,一日三餐,只要到點,就總是拿草,生火。為了讓她瞭解家裡油鹽醬醋的位置,鞠廣大每用什麼,都順嘴喊一聲,油在碗櫃下的罈子裡,大米在廈門西南角的缸裡。可是,黑牡丹哼哈答應著,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第三天,鞠廣大只要說下去,她就答應下去,她每天能幹的惟一活路就是燒火。只要鞠廣大生火,她就蹲到灶坑,兩眼瞅著鍋底,彷彿她嫁到鞠家只為了燒火。她燒火,看上去很投入,目光裡映著火光,一跳一跳,實際上早走了神兒,因為她只知加草,從不把握火候,鞠廣大不發話,就一個勁地燒。不做飯也不要緊,最讓鞠廣大不能忍受的是,吃罷飯,撤了桌,她馬上打開電視,什麼鍋碗瓢盆收沒收拾,什麼豬雞鴨喂沒喂,問都不問,衣裳倒是換得挺頻,每天都穿得新珵珵,一天一套衣服,家裡家外走著,扭著腰,像個演員。當然,最讓鞠廣大受不了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她的無話,她的冷。要是鞠廣大不和她說話,她絕不主動說話,可要是她的姐姐來了,又嘁嘁喳喳說個沒完。晚上,鞠廣大為了消除陌生,試著慢慢把腿伸到她的被窩,可一旦碰到她,她會嗷的一聲,立即壓住被角。 
  鞠廣大的生活,終於落到了現實的水面,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水面,是那種即使有親情,有熱鬧,也不會一波一浪的水面。其實內心裡,還是要一波一浪的,但這一波一浪,再也不是因為親情的簇擁和熱鬧湧起的快意,再也不是對另一個人報復的快意,而是因為一個女人的木訥、對日子的不聞不問,對一日三餐和雞鴨鵝狗全無興趣而生成的壓抑、憋悶。事實證明,正是這壓抑和憋悶的一波一浪,沖淡了由親情喚起的快意,使女人在日子中的重要在鞠廣大那裡一日日顯露出來。 
  男主外女主內,這是鄉下生活不成法則的法則,也是鄉下生活最有滋味的地方。那些男人出了民工的女人們,沒一個不在做好飯之後,盼著自己男人從外面回來;在外面做民工的男人,沒有哪一個日子不在夢想,到了晌午晚上,一進家門,堂屋裡就冒著熱騰騰的蒸汽。鞠廣大雖沒有出民工,卻沒有獲得這樣的滋味,鞠廣大沒有獲得這樣的滋味,卻獲得了另外一種滋味。 
  那樣的滋味,還是從親情上獲得的。那是他們結婚半月之後的日子,那是國慶節。鄉下人講究仲秋,不講究國慶,認為國慶是公家人的節。別人不講究,劉大頭卻要講究,劉大頭雖住鄉下,可他上邊對著的是鄉政府,是公家人。劉大頭講究,給村政府放了三天假。公家都七天,由七天減到三天,也算體現一點城鄉差別。劉大頭講究,不光要在村政府升國旗,自家也要掛旗桿升國旗,這是歇馬山莊盡人皆知的事情。每年國慶,五星紅旗都要在劉大頭家院子門口迎風招展,已經二十多年如一日了。但鞠廣大頭一年做劉大頭連襟,不曉得他也應該跟著講究,關鍵是,他的女人素常日子的飯都不願做,還講究個屁!可是就是這一天,劉大頭女人上鞠廣大家來了。劉大頭女人已經是鞠廣大的大姨姐了,來鞠家串門,一般情況下,她都是東看看西看看,先看畜類,最後才和妹妹說話。可是國慶節這天,她進門直奔鞠廣大。當時鞠廣大正在院牆邊垛草,一個人站在草垛上,一叉一叉往上挑。正挑著,只聽一個聲音飄過來:廣大,今兒個什麼日子,還垛草? 
  鞠廣大愣住,什麼日子? 
  過節就得像過節的樣,咱不掛國旗,總得做點好吃的,你不能還和早先一樣,什麼都不講究。 
  提到早先,一股火一下子就頂上了鞠廣大腦門,但鞠廣大還是忍住,聽著,沒有吱聲。 
  大姨姐又說:牡丹受了那麼多年委屈,不能讓她再受委屈,嫁你,就以為你是知冷知熱的人。 
  鞠廣大已經忍無可忍了,他從草垛跳下來,看著大姨姐,一字一板地說,你是說,你還是瞧不起俺鞠廣大是嗎?你是說,俺鞠廣大就因為是沒根沒底的人,與你家連了親,就得替楊瘋子還債,就得找個女人來家供著是嗎? 
  這些話,鞠廣大已經在心裡想了很久了,要不是她親自登門,他都想上門找她說出來了。可是,這天下午,這樣的話躥到他的嗓眼裡,終是沒有說出,因為她的大姨姐說完話,就轉身走了。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鞠廣大自然是深深知道的,他知道,卻又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委屈、難過,寒冷,都是又都不是。如同啞巴吃黃連,他的心在那一瞬不是疼,而是冷。鞠廣大下了草垛,再沒上去,他目送大姨姐走遠,轉身推開門進了屋。鞠廣大進屋,並不是聽大姨姐的話,為國慶做什麼好吃的,而是指著炕沿邊的黑牡丹,抻著脖子,厲聲吼道:我鞠廣大瞎了眼——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1)   
  顯然,黑牡丹被瘋男人嚇出毛病了,見鞠廣大朝自己瞪眼,嗷的一聲躥出屋子,撒腿就跑。鞠廣大根本想不到女人會跑,當看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裡,一瞬間就僵在那裡。 
  八多日來的疑問終於得到印證,鞠廣大挨門挨戶串門,揭自己傷疤,原來是為了和劉大頭連襟。這個結果實在出乎郭長義的意料。在禍難之後這段時光,鞠廣大有一連串出乎意料的驚人之舉,這些舉動,在郭長義這裡,正應了「文革」時期的一句口號,向他踏上一隻腳又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鞠廣大和劉大頭連襟,確實讓郭長義有一種不得翻身之感。這打擊在外人看來,或許是劉大頭幫鞠廣大報復了他,幫鞠廣大踏上了一隻腳;可在郭長義看來,正好相反,是鞠廣大幫劉大頭報復了他,是幫劉大頭踏上了一隻腳。這樣微妙的轉換,可是致命的轉換,這意味著,郭長義徹底輸在了權力面前,輸在了劉大頭面前,劉大頭最初關於力量的誓言,不但在柳金香身上得到印證,且又在她的男人鞠廣大身上得到進一步印證,這讓郭長義心底湧出一股難以平息的忿忿不平。 
  最初得到消息,郭長義確有一種被拔離地面的飄浮感,他被自己打倒了,又被自己拔出了地面,可是沒多久,郭長義又從空中落回到地面。將郭長義從空中救到地面的,不是別人,正是劉大頭。那一天郭長義準備上孤山走一趟,他在孤山有個朋友,曾經在一個工地幹過活,後來一隻手被刨子刨掉了,就再也沒有出去過。其實孤山的朋友是不是朋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住在孤山。孤山離歇馬山莊少說也有一百公里,郭長義選擇孤山完全因為它的遠,他就是想騎車往遠處走一走,他就是不想呆在歇馬山莊。幾天來,鞠廣大和劉大頭連襟的消息飄揚得簡直就像二月風暴,只要開門,沙土就魚貫而入。可是當一早忙完家裡家外,把老婆中午吃的飯溫到鍋裡,把豬中午的食拌好送到圈裡,騎車剛剛上街,就與劉大頭撞個對面,真可謂冤家路窄了!劉大頭看見郭長義,像春天一樣,不是迴避,而是迎面走來。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大老遠就喊:長義上哪兒啊?別忘了九月十八過來吃喜酒啊,我替廣大請你了。 
  我替廣大!這是什麼意思,這明顯是在告訴他,廣大怎麼樣,不照樣也是我的! 
  憤怒在心裡湧出來,是長的還是方的,是硬的還是軟的,郭長義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它頂著他,使他在騎出屯街,來到水庫大壩時,一個急轉彎又折了回來。郭長義折了回來,就已經不是剛才的郭長義,而回到了原來,回到了春天。郭長義被憤怒充斥著,一猛勁就蹬上東山崗自家院子。他進了自家院子,扔下自行車,從廈屋找到鐵掀,扛在肩上,就朝前街自家菜地走去。那菜地就在鞠廣大家門口,一些天來,他因為不願看到劉大頭在鞠家院子走來走去,一直推遲著挖菜窖的活路。現在,憤怒又回到了郭長義體內,使他再也不怕見誰了,他就是要見劉大頭,就是要讓他看看,他郭長義是不會被他踩倒的。 
  一段時間以來,被驚懼不安襲擊,被悔和恨折磨,郭長義很少憤怒,即使在某個時刻憶起春天裡與劉大頭的對立,憶起屯街上對他生出的恨意,或因恨他而對自己生出恨意,都因一直籠罩在禍難的陰影裡,恨沒有成為主調。它因為不是主調,而一直沒有發展成憤怒。現在,因為劉大頭的挑釁,憤怒竟然被徹底解放出來,變成了主調。憤怒被解放出來,這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啊!它使郭長義面對鞠廣大除舊迎新的喜慶毫無不舒服的感覺了,它使他挖起菜窖來竟然渾身是勁,每一掀下去都踩到極致,每一掀揚起都滿天開花。好像他鏟下的,是劉大頭,揚起來的,是被憤怒鼓脹著的自己。 
  那是又一個秋涼宜人的日子,郭長義因為身上有股子飽滿的情緒,而覺得秋涼是那麼宜人,吸進的每一口氣,都沁在了他的肺腑裡。他把菜窖挖好,菜窖好,扛著鐵掀,跨過地壟,逕直朝村部走去。多年來,因為常年在外,郭長義還是很少來村部,儘管也知道,這個掌管國家權力的一級組織,通著外邊,通著國家的血管,可因為有劉大頭這樣的人掌權,他從沒正眼看過。郭長義來到村部,憑直覺徑直奔向劉大頭辦公室。 
  事實上郭長義的做法有些冒險了,劉大頭上班,很多時候是在歇馬山莊八個小隊的屯街上轉,並不一定就在村部。可是他被一股氣兒鼓脹著,顧不上想那麼多。果然,村部裡沒有人,村部裡不但沒有劉大頭的身影,好像有意嘲弄郭長義似的,沒有任何人的身影,所有的門都上了鎖,這令郭長義有些意外。郭長義在村部的房前屋後轉著,長時間不知所措。原本,他被一股氣頂著,是要來揪住劉大頭髮洩發洩,他憋得太久了,他太想發洩發洩了,可是他想不到撲了個空,撲了個空!郭長義轉著,一路的興奮和激動因為受到堵截而使他的臉漲得像豬肝,他仰著一張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2)   
  豬肝色的臉,一圈圈轉著,最後,當不得不離開村部,拐回村西前邊的小道,他猛地朝路旁的一棵小樹撲去。 
  他撲向它,先是朝它揮拳,而後便用腳胡亂踢著,踢著踢著,他大叫起來:「劉大頭,你給我聽著,你沒贏,你早就輸了,你雖佔了柳金香的身子,可你沒占成柳金香的心,她的心是我的,我的——」這樣的話,在憤怒剛被解放出來時,郭長義並沒想到它,即使在向村部奔去的路上,他也沒有想到它。可以肯定地說,如果按預期的打算,順理成章遇到劉大頭,狠狠地報復一次,他絕不會想到這樣的話。然而,事情往往不由你打算,現在,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了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一經郭長義吐出來,自己把自己嚇著了,他的眼睛驀地一亮,彷彿他吐出的不是話,而是一個魔鬼,一瞬間,他嚇出一身冷汗。 
  ……在粗暴地佔有了柳金香的那個夜晚,身體裡的感受是怎樣的排山倒海,郭長義已經忘了,他只記得當時心裡的那個念頭:劉大頭報廢了柳金香,他要進一步報廢,他要讓柳金香真正感受到他的力量,要讓柳金香堅決退掉劉大頭派的義務工。可是當他做完了那樣的事,從柳金香身子上爬起來,看著眼前赤條條的女人,他竟突然地慌了起來,就像一個不想闖禍的孩子在不知不覺中闖了禍一樣。他慌了起來,一步步往後退著,眼睛裡閃著駭人的光。在退到門檻邊的時候,他伸出兩隻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就是這時,發現郭長義扇起自己的耳光,柳金香忽地從炕上爬起來,胡亂地穿了衣服,再次朝郭長義撲去,她邊撲邊說:別這樣長義哥,你是好心,你是為俺好,你和劉大頭不一樣,俺不怪你…… 
  你沒占成她的心,她的心是我的!這是一句什麼樣的話啊!這樣一句話,述說的是一種事實,是在柳金香心裡,劉大頭沒有郭長義有位置的事實,這事實其實早就存在了,只不過一段時間以來,它被驚恐和悔恨遮蔽了,一直藏於地下而已。現在,它拱出地面了,它通過郭長義的嘴拱出地面,是憤怒的結果,更是出於一種本能,如同當初佔有柳金香那個瞬間。然而,這樣一句話,一經拱出來,便不再是一句話,而是一股力量,一股促使郭長義在劉大頭面前站穩站直的力量。 
  在鞠廣大忘掉柳金香,一心陶醉在親情的無中生有的日子裡,一個早已埋到地下的女人的聲音在郭長義的生活中破土而出了。這一天,任舉勝子媳婦怎麼來叫,郭長義都堅持不去參加鞠廣大的婚禮,他不去,絕不是因為他還恨著劉大頭,而恰恰相反,完全因為他已經沒有了憤怒。他不去,是他想靜靜的,沒有打擾的和那樣一句話呆在一起。在那個日子裡,郭長義最願意的去處,是那座曾經指給劉大頭看,上面長了一派參天大樹的老牛山。他選擇這座山,跟樹無關,跟山有關,跟山的高和離歇馬山莊的遠有關,就像曾經想上孤山看朋友跟朋友無關只跟遙遠有關一樣。因為只有遠,才使他有機會遠離身邊的現實,而回到心裡的現實當中。郭長義心裡的現實,自然跟想上孤山時不一樣,那時他的現實是劉大頭和鞠廣大連襟讓他看到自己的慘敗,而現在的現實是一個女人的一句話讓他看到他的勝利。看到了勝利,這是郭長義心裡現實中最最重要的現實,是那現實中最最閃光的地方。在那句話冥冥之中從地腹深處解放出來的日子裡,郭長義無論在家裡還是在街上,無論在人前還是在背後,都有一種喜滋滋的勝利者的快感。當然了,咀嚼勝利快感的最佳地方不是家也不是街上,不是人前也不是人後,而是既能看見家又能看見街,既在人前又在背後的老牛山上。這裡開闊,這裡能夠一目瞭然那些幫鞠廣大忙活婚事的人們,這裡安靜,這裡能夠聽到一個女人在嚶嚶哭泣中的喃喃細語:你和劉大頭不一樣,俺不怪你。關鍵是,這裡因為寂靜,郭長義覺得柳金香的話語會被整個歇馬山莊人聽到。 
  勝利者的快感,在鞠廣大結婚這天晚上,達到了極致。那一天從老牛山回來,郭長義炒了一盤雞蛋,一盤花生米,燙了一壺酒,飯桌上自斟自飲。郭長義一邊喝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老婆一些有關鞠廣大婚禮上的事。雖看不慣鞠廣大老婆剛死就找女人,但腿腳能動了,總歸坐不住,需要到熱鬧場合散散心。其實他的老婆在那天晚上表現得相當反常,一雙小眼睛長時間地斜睨著他,好像要在他身上驗證著什麼。可是郭長義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只是一遍遍逼老婆講述白天的情景。老婆的講述,自然是連嚼帶罵,什麼鞠廣大那個喪良心的雜水滿臉帶笑,什麼黑牡丹那個妖裡妖氣的雜水黑臉擦得就像驢糞蛋掛了霜,什麼劉大頭陪鄉上來的雜水光「馬尿」就喝了好幾箱。老婆句句帶著雜水二字的罵,自然有著豐富內涵,是連帶著郭長義一塊兒的,可是郭長義什麼也聽不出來,他只是得意地聽著,在他耳朵裡,老婆的罵根本不是罵,而是在描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3)   
  述劉大頭和鞠廣大的快意。他耳朵裡聽的,是劉大頭和鞠廣大的快意,心裡裝的,卻是自己的快意。其實喝到後來,聽到後來,郭長義心裡已經什麼也裝不進了,已經很滿了,已經滿得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而喝酒了,快意,已經變成了滿嘴酒氣一腔廢話了,他的一腔廢話就一個字:好,好,好…… 
  那天晚上,郭長義並沒喝太多的酒,僅一小杯,但他醉得一塌糊塗,怎麼上的炕脫的衣完全不知道。後半夜,他從沉醉中醒了過來,他醒來,一開始,還迷迷糊糊,還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後來,他看清了掛在窗上的月光,看清了月光下老婆煞白的臉,看清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就這麼的,一點點的,他想起了夜晚裡的酒,想起了劉大頭,想起了鞠廣大的新婚,想起了那句在他看來足以能夠打敗劉大頭的話……然而,這個晚上,當那句話再度想起,便不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幽靈,一個女人的幽靈,她好像就停在門外,專門等待郭長義從睡夢中醒來,好跟著月光一起潑灑進來。她潑灑進來,郭長義卻再也找不到勝利的快感了,那勝利的快感恍如一場夢,全被擱在了夜的那一邊,他能感到的,是與一個女人無限的溫存和纏綿,是一個身體與另一個身體的如膠似漆,柔情似水。 
  也許,她是被鞠廣大放出來的,鞠廣大和黑牡丹結了婚,就把柳金香放了出來;也許,自從那樣一句話破土而出,她就已經跟在郭長義身邊了,只是他那時被突如其來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使他忽視了她身體的存在,或者說,虛無的勝利掩蓋了她的身體。反正,在鞠廣大的新婚之夜,在勝利感消失之後,柳金香的身體顯露出來了,她跟月光一起灑進來,是那樣涼滑、柔軟,她的手撫摸著他的臉,脖子,胸脯,一寸一寸,她的手輕極了,如同春天裡的柳絮;她的腿繞在了他的腿上,沒有多少重量,卻叫你喘不過氣息;她哈出的氣在你身上流動時,滾熱滾熱,叫你的心往嗓子眼裡歡跳,他一遍遍調整著姿勢,撫慰著柳金香的身體;當曙光透過窗扉射進來,郭長義已經大汗淋漓。 
  天亮了,日光又一次從東邊升起來。日光升起來,卻並沒有送回昨日以及幾天來懸於心頭的快意,反而照見了郭長義的清、消瘦。一夜之間,郭長義竟然瘦得不成樣子,眼窩發黑,臉色泛黃。郭長義其實早就瘦了,但沒有瘦得如此厲害,村裡人大街上遇到,大老遠就喊,媽呀長義,你怎麼啦?怎瘦成這樣?郭長義瘦成什麼樣子,他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在鞠廣大與另一個女人結婚的那個晚上,他開始想一個人了,想柳金香。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局面,但它確實發生了,郭長義想柳金香,想她的身體,想她的氣息,想她的溫柔。每天晚上,只要夜幕降臨,她就穿著棗紅色小褂向郭家院子款款走來,她走來,先是站在院子門口,瞪著黑幽幽的眼睛,看著她餵豬喂雞。她的目光總是跟著他,躲著他的老婆,她一見到他的老婆就忽地消失,等他老婆進屋,再出來。她最熱烈的時候,還是在他的老婆睡著之後,那時,她一點不像原來那樣含蓄,變得十分野潑,完全就是一個風流女人的樣子……因為想金香,郭長義不喜歡白天而喜歡夜晚,因為只有夜晚,他才得以與她親近。但後來,柳金香徹底沒了顧忌,大白天裡,也要與他親近,她的身體在白天裡,已經不是身體,沒有重量,但她壓在他的心上,讓他時不時地就歎一口氣。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夜晚,一個又一個白天,到後來,郭長義竟像鬼神附體一樣,無論走到哪裡,都癡呆呆的。 
  終於,國慶節到了,時光再慢,也還是時光,總要向前流著,莊稼人不講究國慶,郭長義卻是天天數日日盼。郭長義盼,並不是講究,而是選中這個日子做一件大事。這件大事,當然是日思夜盼的結果。國慶的前一天,郭長義騎車到小鎮去了一趟,買回鼓鼓囊囊一包東西,是一摞印好了冥錢的黃裱紙和幾炷香。這些東西村裡金水小買店就有,但他還是去了鎮上。在歇馬山莊,祭祀亡靈的鬼節一般是指農曆十月一,郭長義這麼早就買回香紙,老婆狐疑地看著郭長義,怒斥道:干民工干的把鬼節都忘了,不是陰曆嗎?郭長義卻說,多少年沒在家呆了,俺給祖宗過兩回節。 
  是在黃昏時分,郭長義才攜著冥紙走出家門的。郭長義走出家門,直奔郭家墳地。郭家墳地在東鑼鍋腰的前坡,被一片紫槐林環抱著。郭長義找到墳塋,分別點了香,燒了紙,但他沒在墳地久留,也沒有跪拜,他在墳地站了一會兒,就拿著香紙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郭長義要去的,其實是柳金香墳地,選擇陽曆十月一,正是為了避開鬼節這個日子跟鞠廣大撞在一起。柳金香的墳地在東鑼鍋腰的後坡,需翻過一道山崗。日頭已經逼近西山,野地裡騰起了一團薄薄的霧氣,是有些凜然之氣的霧氣,晚霞在天空中燒著了一朵雲,使整個山崗顯得很亮。郭長義大步流星,沒一會兒就來到目的地。來到柳金香墳地後,郭長義先是佇立了一會兒,直直地盯著墳頭上的泥土,好像他能透過泥土看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4)   
  見躺在裡面的人。後來,他慢慢地轉到墳前,蹲下來,打開冥紙,劃著火柴。郭長義在做這一切時,很冷靜也很麻利,當紙和香徐徐點燃,他跪了下來,他兩手舉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清了清嗓子,想說話。可是,就在他清了一下嗓子,要說話的時候,突然地哽住了,一股莫名的溪流抵入了他的胸腔、喉口,使他一時啞了口,說不出話來。不但如此,當眼前的香紙燃起了紅紅的火苗,當郭長義從一串串的火苗中看到柳金香的眼睛,他竟膝蓋一軟,一下子撲倒在墳頭。 
  郭長義撲倒在墳頭,放聲大哭起來。長這麼大,郭長義從未哭過;一段時間以來,他驚恐、沮喪,悔恨、難過,也一直沒有掉過眼淚;幾天前,他拿定來墳地看金香的主意,是準備了一席話的,並沒準備哭。可是,哭向來無需準備,哭說來就洶湧澎湃地來了。郭長義趴在墳頭,兩手握住墳頭的泥土,他的嗓音很寬,有如涼風掠過地面,他的嗓音開始是粗放的連貫的,可是一點點的,細了下來,顫抖起來。不知過去多久,大約一刻鐘左右,哭聲漸漸弱去,彷彿滔滔洪水滲入地下。當哭聲終於滲入地下,郭長義開始說話了,他說:金香,我郭長義對不起你,我郭長義不是人,對不起你,天地作證,從今天起,我正式娶你做我的女人,做我的女人…… 
  九鞠廣大把黑牡丹嚇跑的當天下晌,呂氏家族的所有親戚都來到鞠家,劉大頭夫婦,他們在外的兒子,姑娘,鄉農委主任女婿,還有劉大頭的二連襟,二連襟的兒子、姑娘。最先發言的,是劉大頭二連襟在外的兒子,這小子蓄個平頭,據說在搞什麼股票,說起話來振振有詞。他說,三姨夫,都什麼時候了,還不開放,不能永遠過老套日子,不都在講與時俱進嘛,大姨夫家的大哥都沒回來,人家一家三口坐飛機旅遊去了,咱鄉下人不旅遊,改善改善總是應該的吧。早先,你鞠家沒和呂家連親,不講究,誰也管不著。其實不是管,這是在乎你,掛著你。我大姨是掛著我三姨,你別拿好心當了不是!鄉農委主任第二個發言,他雖屬下一輩兒,但因為年齡大,口氣裡明顯帶有批評:廣大,岳父岳母看上你,是覺得你本分,老實,怎麼才不到二十天,就動了手,她遭了半輩子罪,你又不是不知道,做男人得像男人,得負起責任。第三個發言的是黑牡丹的二姐,正經的大姨姐,言辭當然要尖銳了,她說:待好我妹妹,還有你虧吃嗎?你鞠家早先是什麼樣子,現在是什麼樣子,你自個不比比看嗎?結婚收拾家都沒用你花錢,你心裡難道沒有數嗎!牡丹不是不會做飯過日子,她吃苦吃得太多,她應該享點福了。來的人你一言我一語,都發了言,就劉大頭夫婦沒有說話。他們不說話卻比說話還有力量,有威力,是那種操縱局面的威力,是那種不用說話就可以操縱局面的威力。鞠廣大也沒有說話,自始至終,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自然操縱不了局面,他不知道大家還會說些什麼,但從大家已說出的話中,他悟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上了劉大頭的當,黑牡丹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了。這是他最最害怕的局面,他因為證實了這樣的局面,而一時間無話可說。親戚們並不想讓他說什麼話,只在後來離開鞠家時,提出一致的要求,要鞠廣大跟過去把黑牡丹領回來。說起來這不是什麼要求,而是一個台階,是鞠廣大鋪給呂家親族的一個台階,也是呂家親族鋪給鞠廣大的一個台階。鞠廣大站在門檻邊,遲疑了好半天,臉都紫了,直看著一幫人的背影轉出了院子,才上了門閂,關了門口的門,朝街西走去。 
  黃昏時分,鞠廣大把黑牡丹接了回來。他們回來,自然不是步行,而是坐著一輛轎車,是劉大頭從鄉政府調來的一輛轎車。街上聚滿了看光景的人,大家一邊看,一邊耳語,一個說,鞠廣大才倒了霉。另一個說,有錢難買願意,誰叫他願意。鞠廣大下車進家,就開始拿草生火,動作的麻利,好像痛下決心要將黑牡丹侍候到底。黑牡丹進門,連火也不燒了,只拿一條抹布在炕沿上蹭,對鍋灶上的事不聞不問,好像守定一個信念,堅決要鞠廣大侍候到底。 
  做好飯,鞠廣大沒有馬上盛上桌子,他擦了擦手,急匆匆來到偏廈,在裡邊找起了東西。偏廈擱放的東西,早在除舊換新時就變了順序,挪了位置,但他就是不甘心,拿著手電筒,一遍一遍翻,一會兒把東西挪上邊,一會兒又把東西挪下邊,終於,還是沒有翻到。這時,鞠廣大明白,他要找的東西已經被呂家幫忙的人扔掉了,他們是想徹底斷了他跟從前的聯繫。這一來,鞠廣大便有些不服氣,更有了勁頭,立即關了廈門,走出院子,去了金水小賣店。 
  鞠廣大要找的東西不是別的,是金香死後沒燒完的香和紙,其實要想燒,沒有燒不完的,無非是一把火。都因為他對金香有恨,便沒有燒淨。 
  鞠廣大在金水小賣店拿了香和紙,毫不遲疑就奔了鑼鍋腰後坡。   
  歇馬山莊的兩個男人 (25)   
  山野靜極了,晚霞在深秋的天空紅紅地燒著,山野已經有了一絲寒冷之氣,在這乍寒還暖的深秋的黃昏,鞠廣大因為步子邁得過於急切,沒有感到半點冷意。來看老婆金香,是結婚第二天就有的想法,可是那時他一直壓著它,不讓它冒頭。現在,他再也壓不住了,他在呂家一屋人對簿公堂似的審他的時候,就壓不住了。在那樣的時候,他內心裡最強烈的想法就是去告訴金香,一個好女人,強過一百個好親戚,沒有一個好女人,什麼什麼都是狗屁。 
  鞠廣大很快就爬上了鑼鍋腰坡頂,看到了墳地,可是,當鞠廣大爬上坡頂,目光無遮無攔地探向了金香墳地,抱在胸前的香和紙嘩的一聲落到地面。 
  金香的墳頭,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廝打著滾在一起,他們當中,男的正攥著女人的頭髮,女的正攥著男的衣領,他們一邊廝打,一邊滾動,他們除了動作,沒有一句語言。他們好像雙方都喪失了力氣,抑或生怕語言分散了力氣,都想把力氣攢到手上,抑或不想讓村裡人聽到,反正吭哧吭哧廝打的聲音是曠野裡惟一的聲音。然而,他們滾著滾著,打著打著,突然地,不動了,他們好像不約而同看見了鞠廣大,突然地停了下來。?穴見插圖211頁?雪當兩個人停下動作,看清了鞠廣大的面孔,他們彷彿在野地裡看見虎狼一樣,驀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們爬起來,四隻眼警覺地瞅著鞠廣大,不動。後來,女的似想起什麼,立即挪動腳步,站到男人身邊,擋住男人,朝鞠廣大喊,雜種——你也是個雜種——你們沒有一個好東西——自始至終,鞠廣大都沒有動一下腳步,他只是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看著兩個人後邊的墳地,看著墳地後邊被晚霞燒紅的半邊天際。後來,當他的目光被墳地後邊燒紅的晚霞凝住,他看到,妻子金香正在晚霞裡向他招手。     
  民 工   
  民 工(1)   
  鞠福生來不及去看郭長義的表情,猛地就是一拳打在對方胸脯上,可是,對方的胸部紅了,紫了,卻沒有一點反應。 
  那個不幸的消息灌到工地時,吃午飯的哨子剛剛響起。鞠廣大在腳手架上,抹完最後一條磚縫,就聽工地那邊一聲尖叫:「鞠廣大,恁老婆死了——」老婆死了,這是扎人心窩子的壞消息,可是在這個工地上,任何消息的到來,都彷彿剛剛建起的樓殼,赤裸裸沒有絲毫掩飾:王均勝,恁外甥來啦;李金有,恁媳婦生啦。前些時一個叫劉長生的民工,兒子坐天禹號客輪遇難,民工們就一傳十、十傳百地在工地上喊:劉長生,恁兒子沉到海底淹死啦——這世界上的壞消息,蚊蟲一樣到處亂撞,撞到誰家,誰家就塌了天。現在,鞠廣大家塌了天,鞠廣大卻沒有半點準備。聽到喊聲,他身子抖了一下,之後順腳手架往下看。民工們螞蟻一樣往樓殼外移動,手裡端著飯缽飯盒。他們聽到喊聲,打了個停,也仰起臉,但沒一會兒,就又往食堂湧去。鞠廣大從腳手架往下下時,只聽喊聲又一次響起,但這次,喊的不是鞠廣大,而是鞠福生,「鞠福生,恁媽死啦——」鞠福生是鞠廣大的兒子,也在這個工地當民工。跟兒子同在一個工地,是鞠廣大最怕人知道的事兒,半年來,為了保密,他們不住一個工棚,不在一起吃飯,即使在工地上相遇,也不認識似的,絕不說話。偏偏,那聲呼喊響徹了整個工地。鞠廣大的臉頓時漲成豬肝,手在腳手架上一陣陣亂抖。如果前一聲喊是一根針,它扎進鞠廣大後背的同時,也扎進了鞠廣大的心,那麼後一聲喊,便是一把帶鉤的刀子,它在鞠廣大心窩上旋轉了一下,將心扭成了血淋淋一團。因為它在向工地公佈鞠廣大和他的兒子都是民工的同時,印證了一個致命的事實,那便是,鞠廣大的老婆真的死了,這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鞠廣大顫顫巍巍從腳手架上下來的時候,歐亮還站在流動的人群裡東張西望。因為沒有看見鞠廣大,刀鞘臉呈出焦急。鞠廣大雖踉踉蹌蹌,但步子邁得很大,他希望歐亮盡快發現他,閉上他那張臭嘴。可是,歐亮的目光偏偏越過了鞠廣大,朝另一個方向看去,並毫不猶豫地又張開了嘴巴,「鞠廣大——恁——」聲音剛剛在空氣中滾開,一隻拳頭就砸向了歐亮後背,「奶奶的,閉上你的臭嘴。」歐亮沒有防備,原地旋轉一周半,之後一個趔趄坐到地上。當他終於反應過來,朝力量的始發處看去,鞠廣大佈滿血絲的眼睛已惡狠狠地穿過他的眉骨。 
  「誰老婆死了?」 
  「恁,恁老婆!」 
  「奶奶的,恁老婆才死了。」 
  「你……你這人,俺才剛接的電話。」 
  鞠廣大拳擊歐亮,本是不想讓他再喊,可一不留意,狠狠地咒出歐亮的老婆死了,有那麼一瞬,鞠廣大真的認為歐亮喊錯了名報錯了信兒。他的老婆才只有四十三歲,他的老婆從未得過病,半年前離家時,為他包酸菜餡餃子,蒸高粱米年糕,把屋子攪得熱氣騰騰,她怎麼能死了?鞠廣大逼視著歐亮,眼睛裡有一絲駭人的光芒,好像歐亮如果不改口,不說是自己老婆死了,他鞠廣大會把他剁成肉醬。可是很快,鞠廣大眼睛裡的光芒消失成一縷輕煙,隨之而來的,是霧一樣的迷濛。歐亮的眼神、表情,都在向他證明,確實是他鞠廣大的老婆死了而不是別人,在以往的日子裡,作為工長,作為工頭妹夫的歐亮,在民工中穿行,臉上罩的永遠是傲慢、牛氣,而現在,他看鞠廣大的目光裡,竟藏著同情和可憐,好像在說,你他媽的真是個倒霉蛋! 
  鞠廣大呆呆地站在那裡,乾裂的嘴唇翕動兩下,樹樁一樣一動不動了。 
  一午飯,多麼重要的午飯,卻吃不成了。如果說民工們熬日頭出大力奔的是年底的工錢,那麼支撐他們向這個遠大理想奔去的,便是每一天的每一頓飯了。雖然米飯常常夾生,雖然大白菜大酸菜清湯寡水,但胃需要它們。民工們的胃灌滿它們,身子就會像充足了氣的氣球一樣輕盈起來,搬多重的石頭,遞多快的磚,都不會呼哧呼哧大喘氣。鞠福生是搶飯的好手,只要哨響,無論在幾樓幹活,他總能第一個溜到最前邊,和他一塊兒名列前茅的,還有吉林來的李三和浙江來的宋奎。他們瘋搶站一排的樣子,好像他們會因為先吃而多吃多佔,事實上這根本沒有可能。 
  工地上嚴格規定,每頓飯每人只盛飯一次,而只要他們盛過一次飯,那掌勺的胖子便牢記在心。有一回,吉林來的李三吃完一輪,將飯盒刮淨,再去站隊,大老遠的,掌勺的胖子就喊過來,哪個小子不想要工錢就再來一勺!嚇得李三撒腿就跑。可是不管怎樣,他們就是要搶,他們年輕,他們胃功能好,他們容易餓,他們更願意在搶中製造一些樂趣。他們在很多的時候是跟水泥沙子廝混,跟鋼筋磚頭廝混,碰到哪裡都是硬的,而食堂裡搶著站隊,後背貼著胸膛,肉身貼著肉身,他們會感到一種暄騰騰的溫暖,那溫暖在他們背井離鄉的生活中很少有過。那溫暖常   
  民 工(2)   
  讓鞠福生想起母親多年之前的擁抱,那溫暖由一種氣息生死,在飯菜還沒有流到他的胃之前,就讓他輕盈起來。他們提前進入了他們一年當中快樂的時刻,或者,因為這種溫暖的鋪墊,使他們進餐的快樂有一個質的飛躍,一個可喜的高度。怎麼說呢,反正,吃飯和搶著吃飯,在年輕民工的生活中,在鞠福生的生活中,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是一件他們不想體會又不得不體會的好事。鞠福生就是在這樣深深體會溫暖,並由溫暖漸而進入快樂的時刻,被一個人從隊伍中拽出來的。 
  鞠福生被一個人從吃飯的隊伍中拽了出來,繼而,鞠福生看到,他的父親穿過人群,朝食堂外邊走去。鞠福生愣了一下,之後,放下一直將飯盒舉在頭上的手,一聲不響跟在後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那暖烘烘的輕盈的感覺在離他遠去,瀰漫在鼻子外邊香噴噴的飯味被一股黏膩膩的風替代。有一刻,鞠福生停下來,朝後邊的打飯口望了望,想返身回到隊伍中。他想不通,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不能等吃了飯再說? 
  ! 
  父與子在腳手架下走近的時候,只聽鞠廣大沙啞著聲音說:還搶什麼飯,你媽死了!搶飯和媽死了,沒有必然聯繫,可是媽死了,確實不能搶飯,這是必然的。媽怎麼能死了?鞠福生顯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直直盯著父親,但父親沒有重複剛才的話,只接著說:趕緊收拾東西,趕下晌火車。 
  鞠福生一時間愣在那裡。媽死了,理性告訴他,這是天塌下來的禍事,可是感情上,鞠福生卻找不到悲傷的感覺。在那樣的時刻,鞠福生非常想找到悲傷的感覺,想哭,可是,他找不到。他除了感到餓還是餓,只有餓在他的感覺裡是真實的,是不可抗拒的。他的眼前,一直晃動著李三和宋奎的身影。 
  隨父親一道,鞠福生也朝三號樓的樓殼子走去。這是他們居住的地方,才搬進不足半個月。樓殼沒有起來之前,他們住在建築區外邊的工棚裡,是幾輛舊客車的車體。因為車體太薄,經不住日曬,棚子裡熱得晚上無法睡覺,加上臭腳汗腳招來蚊蟲,工棚簡直就是廁所一樣的氣味。在那廁所一樣的工棚裡,鞠福生度過了長這麼大以來最最痛苦的日子——那是所有當民工的人都要經歷的第一次——第一次住工棚,第一次與臭鞋爛襪漚在一起。鞠福生永遠不會忘記他的第一次,翻過來,是濃濃的汗臭,覆過去,是濃濃的臭汗。有一回,剛一翻身,身邊民工的一聲響屁正好衝他放出,他於是哇的一聲,胃腸開始翻江倒海。那天晚上,要不是兜裡沒錢,要不是想到父親會發火,他很可能就登上了回鄉的火車。他沒走,他咬了咬牙,度過了最初的日子。後來工地施工緊張,每天要干十幾個小時的活兒,由疲累生成的困乏便拯救了他的夜晚,臭氣沖天的工棚成了鼾聲淋漓的溫柔鄉。有時起夜,也聞到臭味,但來不及體會就混沌過去。搬到樓裡那天,工地上下一片歡騰,鞠福生和幾個小青年抻著嗓子吼了半夜,他們都是十八九歲,都是第一次出來當民工,亦都是第一次住進自己蓋的樓裡,雖只是一個空殼,但那裡寬敞,通風透氣好,他們篡改了江濤主唱的《愚公移山》的歌詞,他們唱「蓋樓難啊,住樓更難,可是後來人,為你感歎——」他們本是為自己的解放而吼,可當吼出這樣一句歌詞,鞠福生真的體會到自己住在自己勞動成果裡的快樂。可是,就是那天晚上,他挨了父親的耳光。黑燈瞎火,他並沒看清打他的是誰,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父親。父親打了他,卻沒說一句話,轉身就走。摸著呼呼發熱的臉腮,鞠福生憋足了勁,猛地又亮了一嗓,「可是後來人,為你感歎——」聲音把樓道震得顫了起來,但聲音沒有引回憤怒的父親——父親管他,卻絕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是他的父親! 
  因為民工們轉移了戰場,工地上分外寂靜,日光從天空灑下來,掉進腳手架的方格,使鞠廣大穿在樓道裡的身影有些迷離。自鞠廣大清醒是自己遭遇不幸而不是其他什麼人,便決定做兩件事:第一,找兒子;第二,取回工具。鞠廣大再次攀上腳手架,鞠廣大明顯感到身子發軟,腿發飄,以致攀到樓頂時,眼睛突然一黑,天旋地轉起來。鞠廣大握緊鐵架,閉上眼睛,許久不敢抬頭。當眼前閃爍的金星賊一樣溜走,鞠廣大才抬起頭來,睜開眼睛,他看到了那只平平的泥板和乖乖的瓦刀。它們躺在那裡,靜靜的彷彿已經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實上,主人清楚了,它們自然就清楚了,它們跟了鞠廣大十幾年了,它們相互磨光了平面,磨尖了利刃,一對兄妹一樣跟隨他走南闖北。可是,當鞠廣大把它們拿到手中,一個念頭在心頭忽地一閃,老婆死了,要它們還有什麼用嗎? 
  不管鞠廣大願不願意他的兒子像他,或者,他像他的兒子,此時此刻,有一個感受,他和他的兒子是一樣的,那就是,哭不出來,找不到悲傷的感覺。鞠廣大取回工具,將它們捲進行李,鞠廣大一遍遍想,老婆死了,老婆從此閉上眼了,看不到他鞠廣大也看不到兒子了,更看不到冬   
  民 工(3)   
  天掙回家的票子了,每年到了冬天,他把票子扔到炕上,老婆都歡喜得不行,趴到炕上一撲把錢攬在懷裡,她那攬的樣子,好像那錢是一些鷗鳥,一不小心就會飛走……可是,意識裡的事一直就在意識裡,它們堅硬地穿過他的腦袋和心,讓他只看到赤裸裸的事實而看不到感情。有的時候,鞠廣大還是能夠看到自己感情的,比如剛搬到樓裡那晚,兒子夥同那些愣頭青們狂吼「蓋樓難啊,住樓更難,可是後來人,為你感歎——」他就哭了。他不知道那是一首什麼歌,也從沒有聽到過,可那歌詞他聽懂了,那歌詞嵌在那樣的曲調裡,被他們一遍遍重複時,彷彿有一汪水漫到了他的心窩和胸腔,使他一瞬間滿口滿眼都是霧,身體在水的世界裡沉浮,各個部位都甦醒了,都有了潮濕的、滋潤開來的感覺,後來,漸漸地,他被水灌滿,淹沒,就沉到了水底,就支撐不住,就想放聲大哭。鞠廣大清楚兒子們狂吼是因為高興,可是他受不了這高興,兒子們的高興讓他陷入了一種感情——一種說不清楚是悲還是喜的感情,一種平常的他難以見到的感情。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感情,於是他摸黑走近兒子,實施了做父親的暴力。感情,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該來時不來,不該來時,又洶湧澎湃地亂來。此時此刻,鞠廣大被感情這怪物給鎮住了。 
  鞠福生和父親住在一個樓殼子裡,卻不在一個屋。所謂床,就是用木板搭起的通鋪,通鋪上再放上草墊子。因為是夏秋之交,天氣暖和,民工們極少鋪褥子。有的從家出來,壓根兒就沒帶什麼褥子,光光一個肉身滾來滾去,反而省事。鞠福生因為第一次出來,母親給他做了簇新的被褥,可到工地沒幾天大家混熟了,夜裡就被從褥子上揪起,「就你身子金貴,快滾下來!」早已同民工打成一片的鞠福生,看著空落落髒兮兮的床鋪,不知道父親指的收拾東西是什麼意思。行李回來還要用的,而作為小工,一把鐵掀一雙手就是他的全部工具,還有什麼可收拾的呢。 
  鞠福生在通鋪前站了一會兒,之後,將行李放開,重新卷緊,往牆上推了推,正推時,只聽裡邊傳來一聲悶罵:還不打行李!你以為走了還能回來?! 鞠福生愣住了,難道媽死了,民工也……這時,一個影像突然浮現在鞠福生眼前,那是劉長生,三個月前他兒子死了,他回家辦喪事,十天後回工地,工頭堅決不用,說這是工地的規矩,走了就走了,別想再回來,要不大家進進出出工地就亂了套。話聽起來有理,其實是藉機剋扣民工工錢。兒子死了,又斷了活路,斷了前幾個月的工錢,劉長生在工地上哭鬧了兩天。那兩天,工地上一片寂靜,只有攪拌機的隆隆聲而沒有說話聲,以至劉長生走後的好多天,工地上都毫無生氣,彷彿遭了一場嚴霜。想起這個事實,鞠福生不禁打了一個冷戰,真的感到了一種蕭瑟的冷意。如果說媽死了是飛來的橫禍,那麼回不了工地,便是這橫禍上的嚴霜,因為他和父親已經在這裡幹了六個月,六個月的工白出了,這是多大的損失啊! 
  不到十分鐘,鞠廣大和鞠福生就把行李卷兒捆好了。鞠福生往行李裡裹飯盒時,飢餓已經丟到九霄雲外,因為他在恨一個人。恨使他的胃充盈起來。倒是鞠廣大打完行李,聽到肚子在嘰呱亂叫。父與子打好行李,背起來,一個站在裡屋,一個站在外屋。兒子在等父親先走,兒子想以對父親的服從,來表達對父親的體諒。半年來,他一直與父親對立、彆扭,不看他不聽他,獨往獨來。可是,鞠福生卻又聽到一聲悶罵:「還不快走!」 
  廝守了六個月的工地就要撤出了,鞠廣大在走出樓殼子的時候,下意識地停了下來,朝後邊看了看。撤出工地,是每一個民工從住進工地開始,就升騰在內心的一個夢想。他們不喜歡工地,又不得不住進工地,於是苦熬苦幹幾個月,再撤出工地便成了他們燃燒在心底的一團火,它在每一個歇息下來的時候,在每一個偶爾寂靜的時刻,烤著民工們的額頭、眉梢,在民工們的視覺裡閃亮——那離開工地的時刻,永遠是有著斑斕色彩的。日光燦爛無比,跳躍在民工們的背上,而裹著他們背上行李的塑料布,則放著耀眼的光芒。他們相互盯著對方鼓鼓的行李,會意地抿著嘴,不說話。他們的沉默像他們的行李一樣,裹挾著一沓珵珵新嘎嘎響的票子,裹挾著他們與老婆曾經歡聚的溫度,囊中的票子和心中的溫度使他們之間突然地就拘謹起來,有些假模假式不好意思,他們又因為突然地收起粗魯假模假式而感到好笑……事實證明,鞠廣大做民工十幾年,從沒有在哪一次離開工地時實現過這個夢想。工地是每年都要離開的,工錢卻從來沒有按期付給,等待工錢,把他們從勞動者變成了乞丐。他們圪蹴在空蕩蕩的樓殼子裡,煮著簡單的飯食,整天瞪大眼睛搜尋工頭的身影。他們嚴陣以待的樣子,彷彿是一些蓄機挑釁的鬧事者。 
  他們確實磨刀霍霍,聲言要是搜到工頭,不把腦袋活活扭掉都不是爹娘養的。他們終於耗到年底,等來工頭,卻不想,只需全年工錢的三分之   
  民 工(4)   
  二就把他們打發了。他們之所以容易打發,正是在見到錢時,想起了養他們的爹媽。於是,他們先是為這麼容易就被打發了感到沮喪,然後就為怎麼向在家盼了一年的爹媽老婆交待花費腦筋,日光在那樣的日子裡從來就沒有清爽明媚過……失望是每一年都要經歷的,可畢竟三分之二的工錢也是在家種地難以掙到的,希望就從來沒有被束之高閣,它們近在眼前,它們鋼筋擎起大廈一樣擎著他們的日子,然而,當了十幾年民工的鞠廣大,做夢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連三分之二工錢都拿不回家,他會半途而廢,他會在那個奔向希望的途中就離開工地。 
  從工地上轉回身,鞠廣大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他終於看到自己的感情。鞠廣大看到了自己的感情,卻不是因為老婆死了。是老婆死了才使他撤離工地,但此時此刻,擊中他心中那個柔軟部位的,分明是堆砌的磚瓦石塊,是高聳入雲的腳手架,是一日日都在變樣的樓體,分明是與那個堅硬物體的一步步遠離。鞠廣大在一步步遠離三號樓時,一股悲慟之情一下子湧遍了他的全身。 
  工區共十四棟樓,三號樓在工區的最裡邊,從三號樓到工區門口,需繞三個「工」字形的彎,鞠福生早已不在鞠廣大視線裡了,倒是有一大幫民工迎面而來——他們是三號樓的民工和鞠廣大的小工。他們知道鞠廣大的老婆死了,他們當時著急吃飯。現在,吃飯的事已經解決了,他們胃裡有了底氣,他們有了充足的力量和精力同情他們的同行。他們兵分兩路,在靠近鞠廣大時停了下來。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呆呆的目光和粗粗的鼻息。鞠廣大抬了抬眼皮,悲慟使他眼窩裡的潮濕就要脫落,於是他趕緊將目光掠過大家,逕直向前方看去。鞠廣大沒有停步,鞠廣大不想長時間泡在大家同情的目光裡,鞠廣大尤其不想泡在大家吃飽了飯之後射來的同情目光裡。可是,就在他希望有一個空蕩蕩的前方搭救他時,他的眼前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他們個頂個兒手提空飯盒,仰著那張因吃飽了飯而漲紅的臉,他們接受了誰的命令似的,早早地站在前邊的道路上,堵住了鞠廣大的去路。鞠廣大徹底蒙了,他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他們呆呆的樣子使他眼角的潮濕瞬間不翼而飛,一股恨意不知不覺頂上了他的心窩,媽的,你們吃飽了飯!你們又沒有死老婆!團團圍攏的民工們想不到鞠廣大會不看他們,更想不到會無視他們的存在往人縫裡擠。人群不得不開始湧動,給鞠廣大讓出一條縫隙。鞠廣大走進這條縫隙時,只聽有人說:「干了六個月,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得要錢!」 
  鞠廣大終於明白大家堵他的意思。可是,這意思沒有走進他的心窩,他也沒有被這意思打動。老婆死了,他哪裡有時間在這裡等要工錢,他眼下最要緊的是快一點離開工地,去趕下晌的火車。工地上依然很靜,民工們悄悄錯動著身子,回望著鞠廣大陀螺一樣的後背,那後背在雜亂而闊大的背景上一躥一躥,先是一塊石板,之後變成了一塊磚,再之後,在工區的盡頭,消失了。 
  是在走近702路車站時,鞠廣大才萌生回去要錢的念頭的。那時他看到了正準備零錢投幣的人們。他的手於是伸進兜裡,去摸兜裡的錢。他要摸出和兒子坐公交車的錢,還要摸出和兒子坐火車的錢,是這一摸,一股力量從身體的某個部位摸了出來,衝他的心臟擊去,讓他心口發疼。剛才,他還好好的,他拒絕了民工們的好意,一點也沒為錢所動,然而現在,一個由數字織成的網經他一摸,在他血管裡張開了——六個月,六個月的工錢!除去吃飯,一個大工少說也有兩千五百塊,再加上兒子,三千塊錢白白丟進水裡。這且不說,他還要搭進往返路程的車票,他還搭進了半年的飯錢,他等於整整半年只有支出沒有收入。巨大的心絞痛絲絲隱退的時候,變成一縷無形的旋風,使鞠廣大暫時忘了回家奔喪這一主題,驀地折身返回工地。鞠廣大忘了走出已久的兒子,忘了工地曾經的規定,在返回工地短短的路途中,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幹活不給錢,沒有這個道理! 
  可是,當鞠廣大推開十二號樓工長辦公室,一個場面讓他驚呆了,他的兒子正在抻著脖子大叫:給錢給錢,憑什麼不給錢?站在兒子對面的,是三號樓工長歐亮。他冷冷地看著脖筋暴突、行李在後背直顫的鞠福生,那淡然的樣子好像早已經把話說盡了,再也不想說什麼了。鞠廣大能夠想到他都說了什麼,比如「沒用,我又不是工頭,不是老闆」。他的兒子找他嚷原本就是一個錯誤,他只不過是工頭的一條狗,就像三號樓的民工都是他的一條狗一樣。可是,在工地上,他是他們父子認識的、跟他們父子有關係的惟一一個頭頭,他為他們記工、下賬,他監督著他們的幹活質量、衣食住行,民工有時來不及上廁所,在樓道裡解手被他發現,罰不罰款都由他說了算,他憑什麼只管罰款不管給錢,憑什麼?   
  民 工(5)   
  鞠廣大呆立片刻之後,立即大叫起來:你憑什麼剝削俺們憑什麼——然而,鞠廣大的叫聲只在心裡,他的聲音在他喉口躥動了一下又被他嚥了回去,因為從歐亮的目光中,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可憐,看到了他和他兒子、他兒子和他,多麼像的一對!在回程路中升騰的力氣突然地潰散開來,鞠廣大目光黯淡,他慢慢轉過身,吞下口中唾沫推開屋門。他在推開辦公室屋門時,終於喊出一聲。然而,他喊的不是歐亮,而是鞠福生,他說:「鞠福生你給我滾!」 
  二工地上沒有一絲風,空氣彷彿在照射時灑了一層膠,黏膩無比。鞠廣大的褲襠和大腿之間黏糊糊的,後背上的衣衫很快濕成一片。鞠廣大邁著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重重踩在自己影子裡,他的鞋幫翻翹著,恍如兩隻燕子的翅膀,在挪動中一跳一跳。鞠廣大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自己的腳步。影子和鞋在一起,影子和腳步在一起,影子和地上的沙石在一起,影子在沙石上的滾動猶如一隻球在工地上滾動。這時,當鞠廣大發現自己彷彿一隻滾動在工地上的球,眼睛突然瞪大:他就是一隻滾動在沙石上的球,工頭踢他,工長踢他,兒子踢他,日子和季節踢他,災難和禍事也要踢他,一隻球馬上就要滾出工地,這就是他鞠廣大的命運! 
  工地在兩隻肥腳趿拉趿拉的移動中一點點退出視線。在工區門口,鞠廣大突然停了下來。見父親停下,鞠福生心裡有些慌亂,他不知道父親想幹什麼,是改變了主意,欲回去要錢,還是有什麼東西落在工地,還是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揍他一頓。鞠福生一邊走著,一邊抬眼去看父親,他已做好充分準備,若打他,絕不躲閃,任他打個夠,媽都死了,被打一下又算什麼。可是父親停下來,一直沒有回頭,好像他的腳下有磁石將他吸住。這時,鞠福生突然明白,父親是不願意自己跟在他的後邊。於是,他三步並成兩步越過父親,走到父親前邊。?穴見插圖262頁?雪其實,不想讓兒子重蹈自己覆轍,是鞠廣大多年以前的願望。那時候他剛剛結婚,那也是一個夏天,他在野地裡放牛薅草,薅著薅著就困乏得受不住,跳進一眼枯井睡了起來。誰知,井裡邊太安靜太舒適,他一睡就是大半天,牛在外邊吃了村長劉大頭家的莊稼他絲毫不知。當他從白日夢中醒來,往外邊爬,劉大頭的女人已趴在井口,衝他破口大罵,「躲,叫你躲他三輩四輩也躲不出地壟,想偷懶,你沒那個命,有本事你生個兒子在外我看看!」在歇馬山莊,為牲口偷吃莊稼吵架是常事,可是偏偏鞠廣大的爺爺是村裡有名的懶鬼,一年到頭只要把種子下進地裡就再也不管,一天到晚趿一雙破鞋,手拿一隻竹板,走門串戶講書說古混飯吃,而他的爺爺又沒讀一年書,講的書說的古都是道聽途說的瞎話,說的遍數多了,村人不愛聽,就一見人影老早關門,成了人見人躲的災星。到了鞠廣大的父親,沒拿竹板混飯,卻也不是個肯下力的好莊稼人,干集體那陣兒,動輒就以身體不好的理由請假曠工,他的身體也確實不好,可是他從來沒有像鄉下人那樣堅持過,一年下來掙的工分口糧都拿不回家。到了鞠廣大,他對前輩好逸惡勞的惡習深惡痛絕,決心一定從自身做起改變門風,他的努力在二十一歲那年初見成效,在鄉養殖場干瓦匠活兒時,一個好多小青年都眼紅、從吉林來做飯的漂亮女子相中了他,一縷紅光飄起在自家門口已是實實在在,祖上的事也就覆蓋在傷疤下的嫩肉似的,再也看不見摸不著……劉大頭女人揭了他的傷疤,又在傷疤上潑了污水,鞠廣大牙根咬得吱吱響。恰好,鞠廣大在那一年生了兒子,恰好,兒子滿週歲抓周那天,在簸箕裡爬來爬去爬了半天,眼看就要伸手抓住一塊石頭時,突然轉向一支筆。這突如其來的一轉別提鞠廣大有多高興,他抱起兒子在頭上扔一高又一高。就是這個時候——兒子往天上躥去的時候,鞠廣大看到,一個念頭正往他的心上砸來:認窮,也要把兒子供出去!兒子一天天大了,上學、讀書,兒子確實像他希望的那樣,知道用功,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走進家門,都會看到他在西屋看書的身影。為了讓兒子學好,無論時令多緊活路多忙,他從不支使兒子幹活。可是,初中畢業,他的兒子竟以三十四分的差距沒考上高中。鞠廣大要供兒子上大學,兒子卻連一個高中都沒考上。就像賭博的人越輸越想賭,鞠廣大不得不為他的宣言付出代價,把多年做民工的積累全部拿出,送兒子上自費高中。這個決定讓他很悲壯也很英雄,村裡人見他時眼睛全豎了起來,好像他鞠廣大頭上長出了犄角。抻斷腰筋供完三年高中,高考發榜那天,他現從蓋州的一個建築工地趕回來,在家裡候著。表針的每一次走動,在他心上都重若千斤,表針的每一次走動,都讓他看到劉大頭女人的預言粉成碎末。終於,兒子回來了,兒子輕手輕腳回來了,兒子一進家門,小臉就黃了,一身鬼魅附體之氣。   
  民 工(6)   
  看到兒子的樣子,鞠廣大撲到炕上長時間說不出話。如果劉大頭女人不說那樣的話,如果生的是閨女而不是兒子,如果兒子抓周時抓的是石頭而不是鋼筆,如果兒子學不進去也不裝模作樣,他都不會誤入歧途。偏偏兒子欺騙了他,偏偏兒子欺騙了他又將這欺騙散佈在村子裡,兒子一步一步將他引向了騙局的極致…… 
  冷靜下來,鞠廣大認真想想也能明白,怨恨兒子是沒有道理的,山莊人世世代代種地,你怎麼就那麼僥倖?說白了,他也不是怨恨兒子,他只是悔,他不願意與兒子挨近,只是不願意讓自己看到自己的悔,世界上千種萬種滋味都好忍受,惟有悔不好忍受,悔是過河後發現自己拆了自己返回的橋,悔是一個死刑犯幻想重走一遍人生,悔就是一個口渴的人想念一滴被自己潑出去的水。鞠廣大真的不想面對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現實。畢竟,為打出水來他付出了太多的臉面和力氣。 
  因為是正午時光,702路的車很稀少,很長時間,也沒過來一輛車。鞠廣大和鞠福生一左一右站在那裡。在工地上,他們可以各幹各的,在路上,他們可以一前一後,可是現在,他們必須站在一起——他們的親人死了,他們要回家奔喪。站牌下的父與子,從前面看,一老一小,一禿頭一分頭,從後邊看,便是一個模子造出的兩個人。他們的背上都掮著行李卷,他們的行李統被塑料布罩上一層土黃;他們的衣角打著卷,卷葉蟲似的圍在他們腰間;他們的褲腿濺滿了泥漿,斑斕的泥點彷彿刺繡一樣扎眼;他們最最一樣的,還是身上散發的氣味,是那種土腥中的酸,那種土腥中的臭。土腥是他們身上的主味,酸臭是那種主味中的附加,他們身上復合的、與這個城市極不相符的氣味使站台上的人都躲著他們,這更加突出了他們的關係、他們的親密、他們的臭是一窩爛,是一塊。 
  702路車站離工地不遠,但要經過一個長長的斜坡,這個斜坡,是工地與車站的距離,同時也是金盛家園民工們與車站的距離,民工們只要下了斜坡,來到702路車站,也就來到了真正的城市。這裡有理髮店、飯店、燒烤店;有賣雜誌賣影碟的門頭,沖洗照片的門頭和擦皮鞋的門頭,還有服裝專賣店、水果店、超市、藥房。這裡終日有各色的車各色的人穿行、走動,是真正意義上的川流不息。這裡其實只是城市的一個街道,一個邊角,離繁華地帶很遠,可是在鞠廣大和鞠福生這些民工眼裡,已經是城市的中心,城市的全部了。一些年輕的民工,常常在吃午飯的時候,端著飯盒,從坡上走下來,遠遠地看著那熱鬧,一些嘴唇抹得豬血樣紅的青年女子,嘰嘰嘎嘎從服裝店串到燒烤店,再出來,唇上的紅不見了,臉尖倒紅得燦爛;一些頭髮比上衣還長的青年女子,從賣雜誌的門頭串到理髮店,再出來,一頭黑髮頓時變成了馬鬃紅或馬尾黃了。一些衣服只在肚臍上的青年女子,在道旁正轉著,突然地就進了一家擦鞋店,讓那些穿著馬褂的小伙子對著她們的肚臍眼擦皮鞋。他們因為年輕,眼裡串動的,就大都是年輕女子,他們因為站在街道的一邊,便只能看到對面。他們看著那城裡的熱鬧,便彷彿自己也熱鬧了一回,其實他們與那熱鬧永遠隔著一層皮,如同隔岸觀火。他們怎麼也猜想不出,一些穿戴漂亮的女孩在燒烤店裡大口吃肉是什麼德性,猜不出把黑頭髮染成黃頭髮是怎樣一個過程。倒是一些有資歷、已經成為大工的民工,他們因為工資高,偶爾下下小館,扔十塊八塊血汗錢解解饞。但絕不要以為,他們走進了熱鬧也就真的熱鬧起來,他們走進去往往比在工地裡還要孤單,因為那時,那些大手大腳花錢的青年就在他們對面,他們自得其樂,旁若無人,他們無拘無束地喝著樂著,完全不理屋子裡的其他人。對比他們,想到自己的勞累,想到家裡的日子、家裡的老婆孩子,不由得就走了神,就變得沮喪、不開心。從小館出來,走回工地,神情放鬆下來,再回頭看,會覺得那個世界離自己更加遙遠。 
  事實上,在每一個城市的每一個建築工地附近,大約都有這樣一個街道,它們作為城市的一角展現在民工們的生活中,它們與民工沒有太多實質的聯繫,它們卻是民工生活中真正的城市。往年,在其他工地幹活,鞠廣大一月半月,確實從工地走出過,來到城市的人群中,孤單單地下過小館,喂喂肚子裡的饞蟲。可是,在這個工地上,他從未出來一次。水泥灌漿的時候,活累人乏,晚上下班,他從坡上走下來,剛走到街口,發現兒子端一隻空飯盒蹲在那裡,兒子張著嘴巴癡看著燒烤店的樣子,讓他肚子裡的饞蟲一下子就斷了氣兒。鞠廣大肚子裡的饞蟲是被一口涎水淹死的,死得乾淨、徹底,半年來,鞠廣大就沒往街道再挪一步。 
  由於半年來一直沒有走出工地,人流裡等車的鞠廣大很是有些不適應,他從兜裡摸出兩張紙幣後,已經是大汗淋漓了。他不敢把行李放下,因   
  民 工(7)   
  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車會蛇一樣嗖的一聲鑽出來。他在城裡打工十幾年,他最知道城裡車的無情,它們說不來歸不來,說來嗖的一聲就來了,而只要一來,人就沒命地往上擠。鞠廣大最怕擠車,他一擠車膝蓋就發抖,心裡就有一股無名火躥到頭頂。就恨不能將所有擠車人踩到腳底。 
  有一年靠到年根兒,他們終於要來點兒錢急著回家,在一個叫青泥窪橋的車站等車,他們把行李坐在身下耐心等待,可車來後,等他們站起背好行李,車前已經擠滿了人。那些人一個挨著一個,不留一點縫隙,把他們幾個民工愣是排擠在外。等下一輛車來,他們不敢坐著等了,他們站著,他們背著行李,像整裝待發的士兵一樣,也一個貼著一個,不留一點縫隙,可是下一輛車來到之後,那些輕裝上陣的城市人,順著車體,一下子就鑽到他們前邊。他們泥鰍一樣從民工們身邊穿過去,衝亂了民工隊伍,還直朝民工翻白眼兒:也不看著點,看把身子蹭的!分明是他們蹭了民工,卻賴民工蹭了他們,鞠廣大一下子就火了,媽的還反了!他使出渾身力氣,左衝右突向車上拚命,他不管是穿著淺裝的嬌小姐,還是腿腳不好使的胖太太,一律不管。因為用力太重、太沖,車下擠車的人被他撞倒一片。他撞倒了別人,終於上了車,可是剛剛上車,就被司機和車上乘客揪住,三拳兩腳將他打翻在地。他們打倒他,不給還手機會,又把他的行李從窗口扔了出去。行李,是命根子,一年的血汗錢都在裡邊,本是沒有絲毫力氣的鞠廣大,見行李被扔出,狂吼了一聲:啊——他本是要大罵一句,可是為了能夠順利地從車上爬出去,他忍了。因為忍了,他膝蓋一直不停地抖;因為忍了,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敢看擠車的場面。 
  不管鞠廣大敢不敢看,車在該來時還是來了。雖然等得太久,但鞠廣大沒有向前邁步,顫抖的膝蓋告訴他,別急,千萬別急,急反而吃不了熱饅頭。顯然鞠福生不瞭解父親的經驗和經驗裡的疼,車還沒停,就衝到了車門跟前,朝父親喊:「俺給了車票。」還好,因為是正午,等車的人並不算多,因為是夏天,等車的人怕弄髒了身子,並不靠近鞠福生,他們很謙讓,他們謙讓的樣子好像鞠福生是貴賓。正午和夏天使鞠福生有了好的運氣,正午和夏天使兒子的經驗區別了老子的經驗,使兒子在坐車的經驗裡,沒有了疼。可是上車之後,情形便有些不一樣了,鞠福生上了車,背著行李徑直朝前走。有經驗的民工,只要一踏上車廂,就把行李順到膝下,在膝前一步一步往前挪動,因為行李在後不長眼睛,總有碰到別人的危險。車廂裡立即有人發話:把行李放下。鞠福生知道這聲音是衝自己來的,可是就在他要把行李放下時,他看到車尾部有一個空座。他太累太餓了,他從自己的累和餓裡,瞭解到父親也太累太餓了,他要為父親佔個座,他於是不管不顧向後座衝去。刺—— 一個女人的上衣被鞠福生蹭住,一個尖銳而細緻的嗓音驀地裂帛一樣爆發出來:搶命啊你!也太不講究了,看給我蹭的?鞠福生知道惹了禍,慢慢回轉頭,這一轉頭卻不要緊,已經從女人肩上蹭過去的行李又蹭了回來,撕開的布帛轉而變成一隻瓶掉在地上,碎片扎耳的聲音令鞠福生心臟猛地一跳:你這臭民工,幹什麼你,你什麼玩意兒。鞠福生傻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甚至再也不敢轉身,只能樹樁一樣側愣在那兒。 
  在脾氣這一點上,鞠福生還是與老子有所不同,鞠福生只要認錯,還是能忍的,他在忍時,膝蓋一點也不發抖。可是鞠廣大膝蓋抖了,他聽見兩隻膝蓋打顫的聲音,聽見了牙齒互相磨礪的聲音,他把腳抬起來,踩住膝下的行李,狠狠往裡揉,直到一隻腳砰一聲掉進塑料布裡。 
  不管怎樣,忍還是一劑穩定時局的良藥,瓷瓶在一次性碎掉之後,因為沒有像鞠廣大的行李那樣被揉到腳下,汽車裡一點點變得寂靜無聲了。 
  鞠廣大站在汽車前門和後門之間的過道上,手緊緊握住扶手,生怕一不小心傾到前邊或仰到後邊,並且腰身挺直,盡量保持一條直線。鞠福生一直側愣在那兒,不敢動,好像一動就會有什麼東西爆炸。這個樣子很可憐也很尷尬,他身後一個穿T恤的老人拽了拽他,示意讓他勇敢地走到後邊的座位上,但他沒動。為了減輕自己可憐和尷尬的程度,他把眼睛探到窗外,他癡迷地向窗外看著,做出被什麼景色迷住的樣子。其實窗外沒有什麼景色,全是他媽的一幢幢樓房,高的矮的長的短的,凹進去凸出來的,他不知道這些擠石子兒一樣擠在一起的樓房有什麼好,讓那裡邊走出來的人那麼得意洋洋不可一世。有一回,工地上水泥養生,停工一天,他和吉林的李三順702車站往前走,他們也是他媽的賤,越過燒烤店、飯店、理髮店,打量一個個大人物似的,每走到一家門頭門口,都停下來,往後退兩步,上上下下端量那些樓房的形狀,念著牌   
  民 工(8)   
  匾上的字,看著進進出出一些人,走到一家工商銀行門口的時候,他們被一個自動取款機吸引住了。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名堂,用手去摁鍵子,結果剛按上去,就被兩個便衣警察揪住。警察揪住他們二話不說就強行搜身。他們以為是遇到了小偷,耐心等待著搜,可是搜著搜著,鞠福生明白了,這是父親說的,專門跟蹤民工檢查暫居證的片兒警。父親為了省錢,沒給辦暫住證,他被帶到一個修下水道的工地幹活三天……想起那段往事,鞠福生重重嚥了口唾沫,眼睛裡散發著淡淡的水光。鞠福生表情是平靜的,無所謂的,然而此時,心底卻有一股咬牙切齒的東西生長出來,像他飢餓的胃一樣嘩嘩作響。 
  二十分鐘比半年還長,二十分鐘猶如一個人的一輩子,漫長的二十分鐘過去之後,汽車在火車站門口停下。鞠福生先於鞠廣大從車上跳下來,他衝著廣場狠狠地吼了一嗓子——混蛋——!火車站廣場太大又太嘈雜,鞠福生的聲音剛剛出口,就變成一股氫氣,一縷煙,一絲雲,很快地就升騰了,蒸發了,使他感到自己僅僅是吁了一口長氣。 
  一種挖心揪肝的疼,是在走到火車站售票口的時候,才又一次滲入鞠廣大的心窩子。那時節,鞠廣大正欲將手伸進衣兜摸錢,摸錢這一舉動的重複,使他想起了歐亮,想起了半年的工錢。本來,那心疼,是在他從702路車站返回工地時就隱隱湧出的,可是後來,他被父與子走進同一條胡同的事實激怒了,也被歐亮的態度激怒了,心疼反而退了回去,回到了一片陰霾無邊的雲霧裡。現在,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他一伸手就撥開了雲霧,就見到了那隱隱的疼——他和兒子白幹了半年,半年的汗水啊!鞠廣大摸出錢,那是在上衣兜裡揣了半年的伍拾元的票子。他突然想,如果當初領兒子一塊下了小館,花掉這張票子,他是不是就不會遭遇回家奔喪的厄運? 
  三一個52號,一個53號,父與子的車票序號緊挨一起。鞠廣大剛上車時,不知是有些不甘,還是有些不自然,他在座位旁的過道裡站著,遲遲地不入座。後來,車開動,鞠福生離開了車廂,鞠廣大才慢慢坐下來。開往歇馬山莊的火車就是要比市內的汽車通人性,火車不管多大的行李都可以帶進去,就是撞了誰也沒多大關係,儘管它比市內的汽車又長又快,裝的人又多,但它一點也不因此身價倍增。跟市內的汽車比較,火車更能同鄉下人親近,它不管你是民工還是二道販子,不管是串親戚的還是看病的,只要買了票,便一視同仁。在鞠廣大眼裡,如果把市內的汽車比作一輩子沒生育的「孤獨棒」,那麼火車就是那個兒女成群的老媽子,它寬容、仁慈、任勞任怨,一點也不像孤寡女人那麼任性、各色。從這個車站開往歇馬山莊的火車,還從來沒有滿員的時候,無論什麼時間,是年初,還是歲尾,你都可以像城裡人一樣,板板正正坐下來。在這個開往鄉下的火車上,在這樣由鄉村人組成的群體裡,即使有一個半個城裡人,他們也會變得跟鄉下人一樣隨和、平常、平等待人。 
  鞠廣大終於可以像城裡人一樣,板板正正坐下來了。由於幹了一上午的活兒,又沒有吃午飯,他的腿乏力極了。一旦坐下來,就感到有無數條蟲子從腳後跟往膝蓋上爬,爬得讓他一陣陣發酸、發癢。從早五點到下午兩點,有八九個小時湯水沒進,但胃裡反而不響也不叫了。胃就是這樣,餓過了頭兒,就不再覺得餓,飢餓也是一道山峰,爬到頂尖,便走下坡路。但想到兒子,想到那張票子遭到的厄運,鞠廣大還是把買票剩下的五塊錢掏出來,握在手心,等著車上賣東西的過來。 
  鞠福生離開座位,不是上廁所也不是上過道裡吸煙,他一上午沒進食,沒屎也沒尿,他也不會吸煙,他離開座位,是眼眶盛不住湧出的淚水。 
  不知為什麼,當火車汽笛「嗚」一聲響起,車輪在鐵軌上匡當匡當滾動,一股鹹澀的溪流一下子就衝到喉口、眼角,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看著火車從一些交叉的鐵軌中開出來,看著一些高樓在眼前移動著遠去,他真的就柔情滿懷淚水漣漣了。他確實不是因為想到母親死了才哭,那個噩耗來到他的生活裡一直就沒有喚起他的眼淚,可是現在,當一腔淚水被一種告別或出發的情景引出,母親漸漸地從他心中柔軟的部位浮現了出來。母親的臉龐很黑、很瘦,但十分清晰,母親的眼睛很小、很深,但裡面透著暖意。母親的目光從兒子的胸膛裡升出來,直抵兒子的目光裡,直抵兒子目光的對面。母親就站在兒子對面,母親似乎看到了兒子的飢餓,兒子汽車上遭受的辱罵,兒子工地辦公室裡與歐亮的對峙,母親還看到了兒子因為沒有暫居證在城裡逛街,被抓去修下水道的情景。母親什麼都看到了,母親心疼得不行,然而母親幫不上他,兒子已經大了,母親已經幫不上了。再說,兒子也不需要母親幫了,母親一把屎一把尿把兒子養大,兒子其實只要母親活著,等兒子掙了錢去孝敬……   
  民 工(9)   
  ……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掛滿了鞠福生的臉腮,到後來,鞠福生靠著車廂的肩膀,竟有些哆嗦了。 
  隨著火車的逐漸加速,身邊的城市也漸漸鏡頭一樣被推到遠處,剛才還是喧囂、嘈雜的城市一旦被推遠,成為背景,就變得安詳起來,寧靜起來。鞠廣大癡癡地望著窗外,他一點也聽不到城市的聲音了,聽不到工地的聲音了。城市,和做民工的鞠廣大也許毫無關係,工地就不同,工地上攪拌機的聲音、吊車的聲音、篩沙機和推土機的聲音,與他日夜廝守,是他生活中的惟一也是全部。現在,工地上所有聲音都被距離裹住了,淹沒了,就像每次離家,站在歇馬山莊東崖口往後看,房屋、村莊、樹木、人,都被裹住了淹沒了一樣。歇馬山莊,你離開了,卻與它有著牽掛和聯繫,而工地,只要你離開,那裡的一切就不再與你有什麼聯繫。鞠廣大已做了十八年的民工,他常年在外,他不到年根兒絕不離開工地,他為什麼要離開工地,夏天裡就回家呢? 
  這時,鞠廣大突然愣住,就像一個得了遺忘症的人突然恢復記憶之後愣住了一樣。他呆在那裡,目光彷彿被風吹落的槐花,旋轉出星星點點的白。老婆死了,也就是說,從今往後再坐上火車往家奔的時候,奔的不是老婆,而是一座空房,是這樣嗎?中午以來,他找兒子,打行李,找歐亮要錢,上火車,他被一層層結果推動著,迷失了導致結果的原因。現在,鞠廣大不經意間,找到了這可怕的原因,不經意間看到了這可怕的原因將會導致的更可怕的後果。槐花在空中旋轉幾圈之後,立時凝住,凝成兩塊冰,凍在鞠廣大黯淡無光的瞳孔裡,接著,冰化開了,漫成滿眼的水霧;再接著,一顆渾濁的水滴,濺在鞠廣大乾裂的腮上。 
  化開堅冰的,是順鍋蓋上邊冒出來的蒸汽,是鍋蓋下面一跳一跳的火苗,柴火越旺,蒸汽就蒸發得越多,蒸汽越多,火苗裡跳動的那張小臉就越好看。那是老婆柳金香的小臉兒,瘦瘦的,尖尖的,杏核一樣,那張小臉兒一到男人要走,就成天地沒進一汪蒸汽裡,燕豆包,蒸糯米糕,蒸菜包子,鍋裡一箅子一箅子食物是蒸的內容,但它們在沒出鍋之前不得不變成一種形式,因為這個時候,它們是什麼樣子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蒸本身。只要蒸著,老婆的腰身就蛇一樣活絡;只要蒸著,老婆蒸汽中眨動的睫毛就越有狐氣。老婆就喜歡蒸汽,蒸汽越多越不開門,蒸汽什麼時候把屋子充填得看不見人影,她就往他的身上貼,往他的肉上蹭。他們結婚近二十年了,孩子都十八歲了,可是他們就是不能大白天裡親熱,他們一親熱就覺得滿世界的眼睛都能看到。於是,製造蒸汽,成了鞠廣大每一次離家必不可少的內容。蒸汽能夠擋住世界的眼睛,蒸汽又能使他們的肌膚格外潤滑,更重要的是,蒸汽能使他們身上的熱氣久久也不消散。他們親熱了,再分開,分開了再親熱,分開的理由是鍋底需要添柴,親熱的理由是身子被火烤燙。鞠廣大的老婆在那樣的時候,猶如專門在夜晚裡開放的芙蓉,每一片葉子都是舒展的,肥穎的,滴著露珠的;在那樣的時候,她還分外纏綿,爬滿牆壁的籐一樣,從前胸爬到後背,從後背爬到耳邊,咬住男人的耳朵一遍又一遍說著鄉下女人很少說的情話,什麼愛呀死呀。鞠廣大最聽不得死這樣的字眼,她一出口他就用眼睛剜她,或用手指掐她。老婆深知男人剜她掐她的用意,可是卻故作不知,故意曲解,身子突然地僵成一根木頭,不動,接著,一串淚珠就落雨一樣婆娑起來。老婆哭了,一邊哭一邊怨道,真是個沒良心的東西,一走大半年不回來,家裡的日子都留給我一個人,該走了,還這麼不留想頭……老婆越說越怨,說到後來,蜷縮成一個肉團在炕上滾。這時,鞠廣大便一個開懷,將老婆抱起來,親她的臉,舔她的淚,揉她的胸。鞠廣大明知被曲解,卻絕不解釋,或者說,鞠廣大就是要被曲解,就是要看老婆的小性子,就是要把肉球一樣的老婆捧到手心。這往往是他們分別前最最驚心動魄的時刻——只有女人的哭,才會像雨一樣,澆透兩個人的身心,他們在那一時刻,好像已經不在現實的地面,他們升騰了,昇華了,他們感到,即使分離大半年,各自孤苦地度日,也算不了什麼了…… 
  清晰、真切、真實地看到自己的感情,鞠廣大有些難為情,又有些安慰,他其實對老婆是充滿感情的,剛得到不幸消息那陣,他一直哭不出來,找不到心中柔軟的那個地方,他都有些懷疑自己了。現在好了,他找到了,他哭出來了。他不但哭出來了,還看到他的手、他的膝蓋在不住地抖,他還感到他的心臟在絲絲作痛。 
  父與子感情都得到了抒發,他們的喘息便不像剛才那樣重了,臉色也不像剛才那樣紫了。鞠福生回到座位時,一直沒敢抬頭,他怕父親看到他的眼睛,他用雙手捧著腦袋,身手相依地看著腳下,一動不動。   
  民 工(10)   
  其實,鞠福生從來沒想成為父親的影子。小學四年級那年,家裡來了兩個陌生人,是媽媽的舅舅和他的兒子,媽媽的舅舅是一個臉色黧黑乾乾巴巴的老頭,他的兒子卻是白白淨淨的大學生。他的兒子夏天考上了上海復旦大學,父親心裡美得裝不住,就在寒假裡帶他到親戚家抖威風。 
  鞠福生永遠不能忘記那個冬天的下午,大學生笑瞇瞇地坐在鞠家的炕沿上,舉手投足有招有式,他的平頭是濕濕的,剛洗過一塵不染的樣子,但上邊只有亮度而沒有水汽,他坐在那裡,把鞠家的整個屋子都照亮了。他照亮了他父親的眼睛,也照亮了鞠福生父母的眼睛,他父親的目光裡噴射著歡喜、自得,鞠福生父母的目光裡卻灌滿了眼氣。那一年,那個大學生走後,鞠福生暗暗立志,絕不做父母那樣的農民,自己也要變成一縷光,在照亮自家的同時也照亮別人家。於是,那年寒假過後,在許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大學生了,一招一式都有了樣子,他每天打一盆水放在牆頭,將頭拱進去。儘管他的頭髮每每落湯雞似的,總也沒像那個大學生那樣油光珵亮,但畢竟不是每個鄉下孩子都能有這良好的衛生習慣,父親看在眼裡,便在歇馬山莊大肆宣傳,「怎麼看,兒子福生就是一個大學生的坯子。」於是,村裡人見他都喊大學生,於是,鞠福生便早早籠罩在虛構的夢境之中。父親的宣傳和籠罩是急切了一些,兒子在這種宣傳和籠罩中壓力是大了一些,可是確實,不是誰想成才就能成才,他鞠福生不是那塊料,再努力都白搭。在縣城念重點那幾年,他常常眼睛看著書本,心裡卻裝著書本以外的事情,比如上海復旦大學到底有多大,拉斯維加斯瀑布離賭城到底有多遠,西班牙鬥牛士鬥牛之前,要不要服興奮劑。他還常常在上晚自習的時候,一個人跑到縣城火車站,坐在那裡看火車向遠處爬去,火車的鐵軌帶去了他無邊無際的想像:體育場上狂歡的球迷,酒吧裡胡喊亂跳的人們……他所想的一切,都跟歇馬山莊無關,可是這一切所想,這外面世界發生的事情,不但沒有成為他學習的動力,反而鬼使神差地毀掉了他的前程,讓他不可逆轉地成了父親的影子。後來他知道,有一個詞,說的正是他這種情形,好高騖遠。好高騖遠的人,必定要從夢想的天空墜到現實的土地。 
  高考落榜那天,他以為父親能打他,罵他,可是父親沒打也沒罵,父親一進門就撲到炕上。父親已經撲到炕上了,他不能再撲,便一個人到外邊走了一夜。他穿過樹林、小河、草叢,恨不能再穿過月亮,他的心憋悶得厲害,好像有一團棉花在那堵著,他一遍遍仰著頭,沖夜空吐氣。 
  就在他接連吐了一個多小時悶氣的時候,一個人從後邊撲過來,將他緊緊摟住。鞠福生分明感到是被一個人摟住,是有一個胸懷摟住了他,是有一些體溫傳進了他冰涼的背,可是突然的,一記耳光,猛地扇在他的臉上,讓他臉腮忽地一熱,眼前驀地大亮。他看到了,那是父親,父親打了他一記耳光就轉身離去,父親的體溫一閃即逝,父親的體溫便變成了他心裡的疼。當心裡的疼和臉上的疼都隨夜風而去時,鞠福生清醒了眼下的路——即使和父親一樣,必須做民工,也絕不和父親去一個工地。為了躲避父親,開春之後,在歇馬山莊民工大隊伍都開向鞍山那天,鞠福生一個人偷偷順後山小路來到火車站,搭上開往濱城的火車。可是,就是把鞠福生打昏一次澆醒再打一次,他也想像不到,同是那一天,他的父親,為了躲避他,也搭上了這輛火車。當他們經招工廣告的指引,先後來到位於濱城城南的金盛家園,兩個人竟彷彿在荒野上發現又一個自己似的,全傻在那裡。 
  說起來,父與子這麼親近地挨著,近年來,在鞠福生的生活中,還是很少有過。鞠福生剛坐下那陣,父親的身子下意識地往裡縮了縮,他聞到了父親身上汗酸混雜的氣味,這讓鞠福生心裡有種難以說清的複雜的感覺。那感覺如同高考落榜那晚父親抱他又打他一樣,讓他溫暖,又讓他陌生。其實,這種感覺,在後來的日子裡還有一次,那是沒有暫居證逛街,被抓去修下水道那次。在炎熱的日光下,他大頭朝下趴著,用手去扒糞便裡的機關,扒通之後,他坐起來,大口喘氣,這時,鞠福生發現,父親就站在他的對面。父親顯然不知道他能突然坐起,目光裡毫無遮攔地袒露著憐惜和心疼。當他們目光相對,父親立時收回憐愛,憤怒起來,父親上前抓住他的脖領,來回推搡,之後,扔下一個暫居證,轉身走掉了。那一時刻,他的心複雜極了,愛、恨、親切、陌生,不一而足。父親走後,他一直追憶著父親的目光,就像他多年來一直追憶那個晚上父親將他摟到懷裡的感覺一樣。追憶使他陶醉,追憶又使他感到不真實,他常常憶著憶著,就產生了懷疑,那樣的事情發生過嗎?那樣的目光當真有過嗎? 
  現在,他聞到了父親身上的氣味,父親的氣味可以照亮他的追憶,父親的氣味可以使追憶不再是追憶,而是近在眼前的現實,父親的氣味一下   
  民 工(11)   
  子就洞穿了一條道路,讓他順路前行,感到溫暖而又陌生。 
  火車由向西一點點轉向北了,火車只要向北,就是告別了城市,告別了郊區,告別了開發區和旅遊度假區,駛入一片田野當中。鞠廣大的眼睛裡滿滿當當全是綠,綠的苞米綠的大豆綠的野草和蔬菜。在外邊當民工,很少見到這大片的綠,春天出來時還沒有播種,冬天回來又遍野荒涼,工地上的大半年,除了磚瓦石塊就是水泥鋼筋,偶爾在路邊見到綠樹和草坪,都要長時間看著它們,用目光撫摸它們。它們讓民工想家,它們又撫慰著民工的想家。有一年夏天,要在一個小區的綠地上建一個涼亭,鞠廣大來到後,工具一扔就躺倒到草地上,把旁邊人嚇得嗚哇亂叫,以為他得了腦溢血之類。當鞠廣大像牲口啃草一樣用嘴貼住地面往下啃草時,旁邊兩個小工一下子就淚眼婆娑了。 
  看著窗外的田野,鞠廣大不安起來,他特別想捅捅兒子,叫他也往外看,多麼好的景色!這是他這一程中第一次萌生主動和兒子交流的願望,也是半年多來第一次萌生的願望。他轉過頭,看了看兒子。兒子依然低著頭,灰濛濛的頭髮東一撮西一撮,受虐待的草似的;兒子的脖子也鐵黑鐵黑,像從煙道才鑽出來,身上的圓領尼龍衫幾乎和脖子一個顏色。兒子的頸窩很深,脖筋一條一條突在外邊。這時,看見兒子脖子上繃緊的青筋,一種異樣的東西突然襲上鞠廣大的心頭。這東西其實一直就在他心窩的某個部位,這東西在兒子落榜那晚,顯露了最真實的模樣——滿街滿野也找不到兒子的影子,他嚇得渾身的骨頭架都快散了,後來在草叢裡發現他,抱住他是最本能的反應。那晚之後,在許多時候,比如兒子在烈日下幹活,或者大聲吼歌,或者夥同一幫小青年一起搶飯,他都有意不去看他,不去發現他、挖掘他,他其實藏得一點都不深,他無需挖掘,只是他躲避障礙物一樣繞著他。有時,鞠廣大甚至很難說清,不願意兒子成為自己的影子,是不是這種東西在暗中作怪? 
  鞠廣大看著兒子,不設防地被心裡那個潛藏的東西逮住了,那個東西細弱、柔軟,但它逮住了他,它千絲萬縷,有如大樹的根須一樣,在他的體內延伸、抖動,讓他隱隱作痛……那個東西讓鞠廣大一下子敏感起來。鞠廣大慢慢抬起頭,朝車廂後邊看去,朝正把著食品車打瞌睡的乘務員喊:過來——因為五塊錢已在手中握了一段路程,它在乘務員手中展開來時,散發著絲絲水汽。鞠廣大指著盒飯,說,「來一盒。」鞠廣大坐這趟車走過幾十回,還從沒買過盒飯。以往就自己,怎麼說都好對付,以往上車前胃裡總還有點東西。乘務員把一個擠壓得有些扁了的飯盒送到鞠廣大面前。鞠廣大看了看,推給兒子,說,「吃飯。」聽見父親說話,鞠福生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腫得厲害,像脫核的葡萄皮。他沒有直視父親,他只是把飯盒又推了回去,用低啞的聲音說,「你吃。」鞠廣大看看飯盒,有些急,把飯盒又推過去,「叫你吃你就吃。」鞠福生吞了口口水,神經質地眨了眨眼睛,搖搖頭。父親沒吃,他哪裡肯吃呢。這一次,鞠廣大不是急,而是惱了,鞠廣大惱的不是鞠福生,而是自己,兒子再不懂事,也不至於眼看父親挨餓自己吃,他憑什麼就只買一盒?事態是在一瞬間就呈現出它險惡的面貌的,鞠廣大把飯盒捏到手中,想都沒想,猛地就朝窗外扔去,由速度生成的風將飯盒嗖一聲吹走,隨之,米飯飯粒天女散花似的飄向遠天。 
  車廂周圍的人被眼前這兩個人搞蒙了,不知道他們治的是哪一股氣,人們與其說是不解這一對父子,莫不如說是心疼那一盒飯,一個穿著花褂的女人「嘖嘖嘖」咂著嘴,那是五塊錢啊,多少人因為不捨得花五塊錢而將飢餓堅持到天黑!然而,這時的鞠廣大和鞠福生,相反安定下來,平穩下來,鞠福生的眼睛再也不眨巴了。鞠廣大長吁一口氣之後,將目光再一次轉到窗外。許多時候,好事做得不合時機不如不做,反而把事情搞壞。現在,鞠廣大識時務地將飯盒扔了出去,心口反倒舒暢了。 
  四火車到達歇馬山莊,已經是下午七點十分。夏日天長,日頭還在西天上吊著,一團火似的。小站上下車的人稀稀寥寥,加到一起,也就七八個人的樣子。歇馬山莊,其實是一個村,一個過去的生產大隊,下邊有五六個莊子,散落在七溝八谷中間,一如中國鄉村所有村莊那樣,在凹凸中散聚著一些人家。鞠廣大家住在歇馬山莊西部,叫下河口,離車站隔著兩里地的路。下車之後,鞠廣大感到腿一陣發輕發飄,好像不是長在自己身上。這是每一次坐火車下車時都要經歷的情景。民工們習慣了站,冷不丁坐下來,又是那麼長時間不動,肢體就難免分開家來。但同是分家,進城和回鄉又不一樣。從鄉下坐車到了城裡,一下子走上柏油路,腿腳發飄發輕,人有一種往上彈的感覺,好像路不喜歡你,總是被路   
  民 工(12)   
  彈回來,向上升;而從城裡回鄉下,一下子走上鄉下土路,腿腳發輕發飄,人卻有種往下墜的感覺,好像路為了歡迎你,緊緊抓住你的腿,叫你一陷一陷往下掉,越走越不知深淺。這其實是柏油路的平坦和泥土路的坑窪造成的落差。鞠福生第一次感受這樣的落差,心情有些緊張,沒走幾步,額上就滲出虛汗。 
  田野的感覺簡直好極了,莊稼生長的氣息灌在風裡,香香的,濃濃的,軟軟的,每走一步,都有被摟抱的感覺。鞠廣大和鞠福生走在溝谷邊的小道上,十分的陶醉,莊稼的葉子不時地撫擦著他們的胳膊,蚊蟲們不時地碰撞著他們的臉龐。鄉村的親切往往就由田野拉開帷幕,即使是冬天,地裡沒有莊稼和蚊蟲,那莊稼的枯秸,凍結在地壟上黑黑的洞穴,也會不時地晃進你的眼睛,向你報告著冬閒的消息。走在一處被苞米葉重圍的窄窄的小道上,父與子幾乎忘記了發生在他們生活中的不幸,迷失了他們回家來的初衷,他們想,他們走在這裡為哪樣,他們難道是在外的人衣錦還鄉? 
  在外,在鄉下人眼裡,一直是那些在城裡有正式工作,有官位有公職、為國家做事的鄉下人的子孫,他們往往要住著公家分給的房子,上每天八小時的班,得病可以休假,休假還有工資,他們是從鄉下走出去的最有運氣的那些人。他們不一定優秀,但他們有運氣,是祖上積了德,他們在一個莊子裡也就三個兩個。逢年過節,他們大包小卷從火車上走下來,被人們一波一波圍著,看著,議論著:嘖嘖,看人家臉皮兒白的,真眼氣人。近些年,開放搞活,人們出去容易,在外的人也出現了「假冒偽劣」,已不再像從前那樣純粹,他們是二道販子,是商人,更多的還是民工。他們住著工棚,每天要干十四到十六小時的活兒,他們不敢有病,有病也不捨得花錢治療,逢年過節,他們也回家,也大包小卷,但那只是行李和髒衣服。他們就因為一年當中有大半年不在家,就混上了「在外」的身份。他們下車後,也被人們一波一波圍著,看著,議論著:嘖嘖,比在家時又黑又瘦了,怎麼搞的?家裡的人知道他們在外面吃苦,卻永遠也想像不出他們到底吃了多少苦。他們因為想像不出,語氣裡就很是輕描淡寫。民工們其實最希望他們輕描淡寫,他們不管吃了多少苦,都恨不能被家裡人認為是作威作福的大老爺,出門有轎車,邁步下飯館。他們講他們的老闆如何如何有錢,光一塊手錶就是好幾萬——建築工地的甲方老闆,他們是見過幾回,可都是遠遠地從車上下來,在工地站一站,他們根本看不見他的手錶;他們講工頭如何仁慈,在外邊下館子吃不了,常常打包回來甩給大伙——工頭是打過包,可拿回來全給了工長,因為工長不是他的外甥就是他的舅哥。他們盡挑好的講、大的講,他們從小處著眼,從大處著手,他們像寫書人編故事一樣,動用想像,注重細節的力量,他們最最忌諱實事求是,他們把身邊人講暈了講蒙了,眼睛裡全露出羨慕的綠光,他們就真的以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最讓人羨慕的人了。因此,你若問鄉下孩子考不上大學,幹什麼,他們會一拍胸脯,理直氣壯地回答:當民工。因為很少有民工將外面的艱苦帶回來,當民工在外就成了一茬茬新生男人的嚮往,而新生男人一旦當了民工,瞭解了那世界的苦處,瞭解了苦也得干,就也像老民工一樣,只默默承受絕不傳播鄉下。 
  在靜靜的田野上穿行,鞠福生多想告訴莊稼,金盛家園是一個豪華小區,那裡有十四棟樓,那大樓是他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他多想告訴莊稼,702路車通著全城,父親給他辦了暫居證的當天晚上,他花六枚硬幣沿線坐了三個來回,美美地看了一頓城裡的風光。他還想告訴莊稼,城裡人真好,最願意你去參觀他們,你進了他們的門,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就是動手摸一摸他們也不會抓你。當然,他最想告訴莊稼的,還是他的暫居證,暫居證相當於什麼,相當於城市人的戶口,你只要有了它,就可以像城裡人那樣在大街上大搖大擺地逛了。 
  是在登上歇馬山莊東崖口,看到下河口幾十戶人家的時候,鞠家父子才又一次清晰自己遭到的厄運的。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懸掛在自家門口的紙錢,看到了霞光中圍在自家門口動盪不安的人群。這時,鞠廣大的腿不再發飄,而是發僵、發沉,走起路絆來絆去。鞠福生大腦好像鑽進了蚊蟲,嗡嗡地鳴叫起來。 
  發現崗樑上如期走下兩個人,聚在鞠廣大家門口的人群開始移動。他們先是順路往外走,有迎出來的意思,然而走出一段,剛離開鞠家院牆,又不動了,原地停住。當鞠廣大和鞠福生下了崗梁走上平地,只聽一聲尖銳的哭聲從人群中飄出來,接著,無數聲尖銳的不尖銳的哭聲緊隨其後。他們彷彿接受了誰的命令,那麼整齊,那麼聲勢浩大,浩大的哭聲從鞠家門口一寸一寸滾過平地,一時間竟使父與子呆在那裡。   
  民 工(13)   
  在歇馬山莊,不管誰家死人,村裡的女人們都要趕來哭喪,這是一個禮節一個儀式,也是女人抒發自己的一個機會。尤其,鞠廣大是民工,鞠廣大的老婆是民工的老婆,在下河口的幾十戶人家中,就有三十多個女人的男人是民工,她們像鞠廣大的老婆一樣,大半年忙在家裡,累在地裡,孤苦伶仃地熬在夜裡。她們不捨得吃不捨得穿,她們把一點點好東西都留到男人回來,她們那麼苦命,而鞠廣大的老婆,等來等去,自己又命喪黃泉,不更是苦命!苦命人憐惜苦命人,苦命人照鏡子一樣照見了苦命人,她們的哭愈發動情。 
  儘管早知道有這一幕,但鞠廣大還是不知如何是好,鞠福生更是。當他們被哭聲淹沒,他們反而與己無關似的冷靜起來,好像他們走錯了家門,火車上曾經湧起的感情海潮一樣消失了,他們內心的海潮不經意間流到了身外——女人們擁有他們,一頭一頭往他們身上撞,就像海潮撞擊礁石。她們撞擊一下,聲浪升高一下,撞擊一下,哭的內容便要加深一層。她們邊哭邊說,「鞠廣大你可回來啦,你怎麼才回來啊——」後來就變成,「你這沒良心的,你一走就好幾個月,一走就不管女人了——」她們再先還喊著鞠廣大的名字,哭著哭著就省略了,鞠廣大就變成她們家裡的男人了。鞠廣大一旦變成她們家裡的男人,她們的哭就更加野潑更加放縱,她們抓鞠廣大的手就沒有分寸地加重。但是,她們不管怎樣野潑怎樣放縱,心裡還是有數的,她們知道鞠廣大不是她們的男人,她們知道鞠廣大是柳金香的男人,而柳金香已經死了,已經看不到她的男人和兒子了。海潮在鞠廣大鞠福生身邊撞擊一會兒,有一個瞬間,突然地就調轉了方向。她們調轉了方向,又一起向鞠家門口湧去,向躺在門口的柳金香湧去。她們湧到靈堂跟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她們孩子似的,爭搶著向死了的柳金香報告消息:你個苦命鬼,鞠廣大回來啦——鞠福生回來啦——可回來啦——哭聲是什麼時候停止的?海潮是什麼時候寧息的?鞠廣大毫無所知。他只知道,他被村裡專管喪事的三黃叔扶著,安安靜靜地坐在老婆身邊。 
  老婆直直地躺在那裡,身子早已僵硬。三黃叔打開蓋在上邊的白布,一張蠟黃的小臉露了出來。鞠廣大沒有伸手去摸,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婆。她除了比原來瘦了,模樣一點也沒有變,尖尖的下頦兒,彎彎的眉毛,略微翹起的鼻尖,都和原來一樣。三黃叔害怕鞠廣大受不了打擊往老婆身上撲,揭布單讓他看時,提前擋在他的前邊,並一遍一遍說,人死了不能復活,可得想開。一般情況下都是這樣,人死了親人從外邊趕回來,見了面,便碰頭撒野往上撲,好像也要跟著一塊兒去死。鞠廣大想撲,可是不知為什麼他撲不了,他做不了那樣的動作,鞠廣大不但沒撲,還一開始就很安靜。他安靜地看著老婆的樣子就像老婆在睡覺,用不多久就會醒來。鞠福生也很安靜,但鞠福生的安靜似乎和父親不同,父親的安靜是不真實的,夢幻般的,是像睡夢那樣可以醒來的。而鞠福生的安靜,卻是來自於恐懼,是被某種驚駭的力量懾住了,就像害怕打仗的人突然聽到一聲槍響。他一直躲在父親後邊,不敢真正面對母親。 
  父與子與親人見面的沒有反應,反而形成一種力量,懾住了周圍的人們。看,傻了,這爺兒倆傻啦,傻得都不會哭啦。院子裡靜極了,誰家的狗遠遠地叫了兩聲,成為此時院子裡惟一的聲音。這時,三黃叔說話了,三黃叔永遠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三黃叔說:昨個頭晌還好好的,還有人看見她在園子裡摘秋芸豆,誰知下晌三點半鐘,吉運家的就呼呼帶喘跑來找俺,說廣大家的不行了,等俺跑過去,摁她的脈,都走挺遠了。三黃叔的聲音低沉、粗糲,是被車□轆擠壓了那種,但很清晰。三黃叔要訴說的事實,有許多都不是他眼看見的,但他沒將這個權利轉讓別人。他說,春天你剛走,她就上了一股火,鄉上下來宣傳退耕還林,說城裡的糧倉都滿了,種糧不值錢,叫把所有山坡上的地壟都毀了,改栽銀杏樹。咱山莊人抗上,頂著就不栽,可是不行,鄉里下來工作組,都分了任務數,每戶五十棵。大伙忙活十幾天,花錢買了苗,都栽上了,誰知自從栽上樹,天就沒下一滴雨,恁家的地在崗梁最尖上,枯得比誰家的都快,金香急得不行,天天往上挑水,有時一挑挑到半夜。 
  可是該死的銀杏樹就是不領情,一死就死了一多半,那陣俺在前街看到金香,鎖子骨都翹出來了,聽舉勝家的說,自從樹苗死了,金香就掉了魂一樣,天天念叨頭疼,頭疼,叫她去治,她堅決不去。金香這女人太要強,她就這麼把自個兒熬枯了,熬成一棵死樹了…… 
  鞠廣大從一個夢幻的狀態醒來,鞠廣大醒了。他聽清了三黃叔的話,他已經從三黃叔的描述中弄清了老婆的死因——一股火。許多病,就是從一股火上得的,癌症、高血壓、糖尿病、腦溢血。關鍵是,他的老婆沒有給他治療的時間,治一治,肯定會好,治一治,就是不好,也還讓人   
  民 工(14)   
  有個準備。男人在外面做民工的女人,極少有哪一個肯自個兒花錢治病。有一年,老婆子宮里長了東西,老流血,他年底回來,發現老婆瘦得不成樣子,問怎麼了,她說得了癌症了,領她上醫院去查,是長了囊腫。手術醒後,她握著鞠廣大的手,淚眼汪汪說,女人的病,就是要男人在家才治,女人不會自個兒金貴自個兒,只有男人金貴……這時,鞠廣大看到了一雙企盼的目光,那是老婆的目光,那目光沒一會兒,就星星一樣佈滿了山莊的天空。 
  山莊的天真的黑了,山莊的天真的佈滿了星星,是那種又大又亮的星星。山莊的天是被三黃叔講黑的,山莊的天是為柳金香的死才黑的。天黑下來,院子裡的燈卻亮了。鞠廣大的院子原來沒有燈,是三黃叔指揮大伙給安上的。燈光下,鞠廣大深深地抽搐了一下,他覺得一股暖流正如黑夜一樣從天邊漫上來,氾濫上來。鞠廣大一時間有些欣喜,它們早該到來的,它們在他剛上東崖口時就該到來的,它們只有到來,才對得起老婆,才對得起三黃叔,對得起哭天嚎地的女人們。關鍵是,他的老婆死了,他太應該大哭一場了。可是,鞠廣大終於沒有哭出來,鞠廣大胸中的暖流在走到胸腔時,水淤進沙漠似的,突然地就被分解了,當人群裡再次爆出浩大的哭聲,他只有抻著脖子乾嚎兩嗓子。 
  五院子裡一直在忙。一些人在為亡靈搭棚子,不能讓亡靈在露天裡過夜。亡靈已經在露天裡過了一夜了。那時主人沒回來,不知道該借誰家的檁子——檁子是山莊裡父母們為兒女結婚蓋房備下的,借給亡靈先用,是要主人來求情才行。三黃叔早已把對像找好,專等鞠廣大過個話。舉勝子家的一再點頭,說廣大哥求俺是看得起俺,用就用吧。一些人在為亡靈做壽衣——壽衣本是昨天就該做好穿上的,可是主人不回來,大伙不知該給亡靈買什麼樣的布料,誰也不知鞠廣大兜裡到底有多少錢,萬一沒有錢,也要破費一把呢。其實三黃叔早把兩種布料拿回家,專等鞠廣大抬手一指。鞠廣大一眼就區分了棉布和緞子的質地,當然是緞子才配老婆的腰身。一些人在為亡靈趕做十二個盤子八個碗的供品——供給亡靈的酒菜,必須等亡靈親人回來,因為只有親人親自伺候,亡靈才能收到。鞠福生是這一儀式的主角,他跪在靈前,被女人指點著,一樣樣操作。忙在家外的,多是因家裡有特殊情況不能出民工的男人們,比如母親有病或老婆有病;忙在屋裡的,多是四十左右沒有孩丫累身的女人們。然而不管男人女人,他們常年在家,他們的日子孤單得不能再孤單,他們早盼著有點什麼事讓他們聚一聚,雖然天知道,他們一點也不希望死人,但死了人,終歸有了理由,死了人,終歸需要幫忙的。有一陣,鞠廣大被哥長哥短地叫著,竟有些說不出的感動,鞠家宅院什麼時候這麼熱鬧過?他鞠廣大什麼時候這麼重要過?人一落難,就賺來了人們的同情,人們在同情人的時候,一點都不憐惜感情,這一點鞠廣大再清楚不過。可是,在那個鞠家宅院非同以往熱鬧的時候,鞠廣大怎麼也無法排除一個念頭的糾纏。這個念頭的生出跟哥長哥短地叫他的女人有關,是女人們對他的親熱,使這個念頭一股氣兒一樣,在他的胃裡吞下去又頂上來。夜九點整,鞠廣大把三黃叔從靈棚邊拽過來——進了家門以來,一直都是三黃叔拽鞠廣大,鞠廣大還是第一次主動拽三黃叔。鞠廣大拽出三黃叔,鞠廣大異常冷靜,他眉骨端正鄭重其事,好像一件與他命運倏忽相關的事情就要發生。 
  「三黃叔,我決定了。」鞠廣大嘴唇乾澀。 
  「什麼決定了?」 
  「大操大辦!」乾澀的嘴唇發出了最強音。 
  「能行?」 
  「行!」鞠廣大額頭冒汗了,但說話的語氣斬釘截鐵。 
  三黃叔主持紅白喜事四十多年,最是希望大操大辦了,三黃叔一旦進入角色,花錢的事就忘了替主人著想,「好,就知道你廣大不是小氣人,怎麼說還是在外嘛。」 
  九點三十分,鞠家的院子裡又湧來一批幫忙的人,她們全是年輕女人,她們穿著短透的衣衫,從睡夢中剛醒來的樣子,動作起來飄飄忽忽。她們不是被三黃叔叫醒的,三黃叔只是將大操大辦的消息告訴正忙著的她們的婆婆,於是,一道無聲命令就在門縫與門縫之間傳開了。 
  說出那個在心頭糾纏已久的念頭,鞠廣大心裡已有了幾分輕鬆。他在院子裡找到在他肩上背了大半天的行李,將它帶到後屋的裡間。進家幾個小時,鞠廣大還是第一次走進他的屋子。這間屋子,他和老婆在這裡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做民工這十幾年裡,只要夜晚歇息下來,家裡的櫃子、鐘錶、炕席,就走進他狗窩一樣零亂的工棚。它們像夏日的柿子一樣飽滿,金秋的蘋果一樣鮮艷,它們搖搖晃晃搖動在他記憶的枝頭,讓他念著,饞著,卻怎麼都難以夠到。現在,他走進了屋子,靠近了枝頭,看到了現實的櫃子、鐘錶、炕席,它們卻再也不是夏日的柿子秋天   
  民 工(15)   
  的蘋果,而是秋霜後一地的荒涼和荒蕪。還要在這荒蕪的地盤上舞動出點熱鬧熱絡的,是下河口的另外一些女人們。鞠廣大拖著行李,穿過女人們,穿過正屋,推門進了裡屋。因為一直沒有吃飯,鞠廣大關上屋門時,已經氣喘吁吁。歇息片刻,他打開燈,順行李踩破的洞口往裡摸。 
  被子裡很熱,像燒著了一樣。他摸了一層又一層,因為捲得緊,費了吃奶的力氣,才摸到一隻布袋。他打開捲筒一樣的布袋,兩張硬硬的票子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抽出來,亮到燈下看著,兩張票子一對夫妻似的,貼著身,背靠背。這是鞠廣大走時老婆給的零花錢,總共是三百五。老婆給的還多,他沒要。這些錢也只是為防萬一,如果不發生萬一,他是堅決不會花掉的。如果不發生萬一,他就用這錢給老婆買一件羽絨服。 
  民工們年底從外面回來,都把羽絨服當成送給老婆的禮物。可是到底發生了萬一,他的兒子撞了警察,他為兒子補辦了暫居證;他的老婆死了,又買了回家的路費;他的老婆死了,他要大操大辦。二百塊錢,辦不了幾桌,這個萬一是需要拿出幾年的積攢來對付的。這就叫禍不單行,你死了人你還要花錢。可是誰要你大操大辦了嗎?怎麼都是埋人,對付對付把人埋了還有誰會不讓嗎?這麼問來,鞠廣大捏票子的手哆嗦了,抵住行李的膝蓋也哆嗦了,剛才因釋放了一個念頭而通順了的胸口頓時又頂上一股氣兒,那情形就像兩隻此起彼伏的氣球,一隻壓下去,另一隻又躥上來。鞠廣大在與胸口那只氣球的糾纏中,幾經努力,最終還是打開了那只裝滿了他和老婆幾年來所有血汗的老櫃,取出僅有的五千塊錢。 
  想好好地打發亡靈,僅僅有錢是不夠的。從屋裡出來,向三黃叔交錢的時候,三黃叔拽住鞠廣大,把他引到門口黑影裡。三黃叔神經兮兮湊近鞠廣大耳邊,口臭都飄過來了,話還沒出口。鞠廣大有些著急,又有些害怕,鞠廣大擔心又有什麼萬一。還好,口臭沒有帶出什麼跟錢有關的事情。三黃叔說,得去拜拜村長劉大頭,沒看見他都沒登門,準是上邊又緊了,又要火化,怎麼也不能讓金香這麼年輕的身子化成一股灰。 
  絆絆磕磕來到劉大頭家門口,劉大頭家已經關燈,五間屋子漆黑一片。鞠廣大硬著頭皮,在他的木板門上狠敲了兩下。如果不是為了老婆,他說什麼也不會半夜來敲劉大頭的家門。劉大頭的老婆曾經揭過他的傷疤,劉大頭的老婆讓他一個沒有任何根底的莊稼人走進了妄想的歧途。應該承認,劉大頭家就是鞠廣大的傷疤。可是幾年來,他從沒斷了走進他的傷疤裡。每年開春,出民工之前,他都要拎兩瓶二鍋頭兩瓶罐頭過來串串,山莊人喜歡正月串,他就是要躲過正月,他不願讓莊裡人看見,他的傷疤多深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進他的傷疤裡,還要滿臉賠笑,還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給劉大頭點煙。他說村長,一年到頭不在家,家裡就全靠你照看了。其實大伙都到村長家串,都說讓村長照看,村長就是長七十二雙眼睛也照看不過來。可是你必須說,你說了,他可能不照看,但沒說,可要真的照看你了。剛出民工那年,鞠廣大不知道有這禮數,沒去串,春上稻田放水,就愣是找種種理由不給開通通向鞠家那個水渠的閘。他要照看你,會在一夜之間出台無數政策,被他照看了,你長一千張嘴也說不出理。然而,你絕不要以為你笑了,你給村長點了煙,村長就領了情。劉大頭這樣的人,絕就絕在他的冷淡和生分裡,他的眼睛,會一直瞅著電視,他的表情告訴你,他沒看到你的笑,也沒在乎你的煙,更沒在乎你的酒。從他家走出,你恨不能扇自己耳光——憑什麼這麼賤你!可是扇一千次,到頭來,你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去。在鞠廣大看來,這世界上,沒有天生的賤人,卻有天生的老爺,他能在不動聲色間就抖盡了威風,他能明目張膽往你傷口撒鹽,還叫你笑。 
  今夜,為了老婆,鞠廣大再一次走進自己的傷疤裡。許是因為死了老婆的緣故,這一次劉大頭與以往不同,他腆著肥胖的肚子下來開門時,沖鞠廣大咧了咧嘴,他的老婆則擁著一個布單直給鞠廣大讓座。深夜裡的來訪他好像早有精神準備,不待鞠廣大開口,劉大頭就直奔主題:「是太年輕了,火化叫人心疼。可是俺沒法子,上邊一直就這麼規定。」鞠廣大沒帶煙,就只好哼出一聲笑。鞠廣大苦笑一下,眉宇間擠滿了慇勤,「就知道這事給你添難,還得求你照看照看,俺金香也太苦命。」劉大頭手搓著腋窩的灰卷,眼睛盯住一隻亂飛的蚊子,慢條斯理道:「你這是讓俺犯錯誤,廣大!」鞠廣大無語,只有蚊蟲在他與劉大頭之間叫著。許久,劉大頭老婆說,「就幫幫吧,看廣大多可憐,花那麼多錢供孩子沒供成,老婆又爬起來走了,多可憐。」傷疤上又一把鹽撒下來,但鞠廣大還是感激地看了看被單裡的女人。又是好久,劉大頭說,「中,你也不容易,留了屍骨,總歸要暖暖心,明天俺上鄉上打點打點,看能不能睜一眼閉一眼過關。」鞠廣大趕緊點頭,「謝謝村長,打點俺出   
  民 工(16)   
  錢,得多少?」劉大頭眼珠轉了半天,「先出一千吧,俺擔個人情。」 
  從劉大頭屋子出來,從劉大頭家的院子出來,鞠廣大猛地一腳朝空中踢去,一隻鞋子穿過夜空,流星似的落到遠方的黑暗裡,驚起全村的狗叫。 
  六午夜時分,三黃叔為鞠家一日裡的繁忙畫上了句號,拉下了帷幕。三黃叔朝大家喊:都回去睡吧,明早早點過來。三黃叔將帷幕暫時拉下了,自己卻不得離開,掌管喪事的人,至少兩天兩夜不能睡覺。他需要陪伴主人度過難眠之夜,他需要指點迷津一樣指點主人什麼時候該做哪樣,他懂得陰間的事情,他能溝通陰陽兩界,他正因如此才獲得整個山莊人的尊重,才即使不出民工,也可擁有能夠打發日常支出的點滴收入。 
  院子裡一片冥昧之氣,紙香燃燒的煙霧一團一團升在半空。還在燈光下的時候,恍如柳絮一樣,一簇一簇,當越過了燈光,便變成看不見摸不著的巨大黑暗了。院子裡忙亂時,煙霧被人流攪動,不覺得多麼濃重,人們離開,空氣凝滯下來,煙霧就愈加地濃了、重了。寧靜壯大了煙霧的氣勢,寧靜凸現了冥昧的氣勢,有那麼個瞬間,鞠福生感到渾身發冷,汗毛一陣陣戰慄。 
  整個一晚,鞠福生都跪在母親的靈前,給母親燒香、燒紙、上酒、餵飯。做這一切,他好像置身在另一個世界,那世界跟童年生活緊密相連。 
  五六歲的時候,他和屯子裡的夥伴們,常玩這樣的遊戲,將一些蘿蔔片當肉裝在碎掉的半邊碗裡,用草秸當筷子往泥堆上夾。那泥堆可能是糞堆也可能是個土包,他們把它當成墳堆,邊夾邊說老祖宗你吃吧你吃了好保佑俺平安。他們不知道老祖宗是誰,反正大人們都這麼說。然而,與童年不同的是,童年容易進入一種想像,在童年的想像裡,那些蘿蔔片子經他們一夾就變成了一縷煙飛到祖宗的嘴裡。而現在,鞠福生無法進入想像,那些大肉、木耳、粉條,怎麼也無法變成一縷煙,它們太實在了,太真實了,它們油汪汪、肥光光、香噴噴,它們的香味是致命的,它們的香味一下子就鑽進了鞠福生的肺腑,使他整個一晚都在與饞欲搏鬥。 
  鞠福生的饞欲是由飢餓鑿開的。饞欲一旦被飢餓鑿開,便洪水猛獸般勢不可擋。鞠福生先是感到胃裡有只巨大的蟲子在翻騰,一股股食水不停地衝上來。後來,給母親夾肉的筷子就不靈敏了,就由往前伸變成往後縮了。如果說跪一晚上是一種刑罰,那麼,面對噴香的大肉忍饑挨餓,對鞠福生便是比跪殘酷一百倍的折磨。他一遍遍借燒紙的機會睨著在燈影裡忙活的人們。他們就在他的身邊,離他只有幾步之遙,他們每個人都好像長了無數雙眼睛,前後左右都能看到他。有一陣,鞠福生很狂躁,想打人的願望比想吃東西的願望還強烈。他想身邊如果有一支槍,他會毫不猶豫地將身邊的人打倒在地,他打倒他們,然後騎在他們背上大吃一頓。鞠福生已經好長時間不怎麼注意眼前的供桌了,而是長時間地側目大家。一個正在打樁的男人發現他東張西望,上前問他,是不是找三黃爺?他在心裡狠狠罵道:去你媽的三黃爺,還三黃孫呢!後來,大約十二點左右,鞠福生的情緒得到緩解,因為棚子快搭完,忙活的人們離他越來越遠,他只要動作快一點,完全有可能大功告成。於是他再次俯下身子,瞅準一塊肥肉,等待時機的如期而至。時機終於來了,三黃爺發了話,三黃爺一句話就將人們從屋子裡院子裡轟了出去。這是鞠福生想都不敢想的大好時機,鞠福生在心裡對三黃爺千恩萬謝感激涕零。院子裡寂靜下來,靈棚四周再也沒有人走動,鞠福生操起筷子,在心裡大喊一聲,媽,就原諒兒子一回,兒子太餓了。可是誰知,正在這時,鞠廣大從外邊回來了,鞠廣大一進院子,直奔老婆靈堂,撲通一聲跪到老婆靈前,有氣無力地對老婆說:金香,你別害怕,村長去打點鄉里了,俺砸鍋賣鐵,也不能叫你火化,你放心好啦。 
  鞠福生伸出的胳膊頓時僵在那裡,一塊黃淋淋的大肉骨碌碌掉到地上。 
  當寧靜像黑暗一樣無邊地籠罩到鞠家宅院,鞠福生胃裡的那只饞蟲已經死了。父親跪下後,再沒有起來。父親要和他一起守靈。鞠福生胃裡那只饞蟲死掉,便再也打不起精神,睏倦彷彿燈前的小咬鑽進他的神經,使他沒多久渾身就軟成一攤爛泥。 
  鞠廣大累極了,乏極了,自從進院,他被三黃叔支來使去快成了一根轉軸,紅事白事都是一樣,累的就是最親近的人。這世界人與人越是親近,越是欠著感情債,從正面看,似乎是水漲船高,可是倒過來看,就知道老天爺有多麼計較,把什麼都給你抵消了,你獲得了最多的感情,你就得付出最大的代價。然而,在這個晚上,鞠廣大一點都不知道,還有更大的代價在等著他。 
  鞠廣大跪累之後,坐了下來。他把腳盤在腿上,到底是平輩人,不怕老婆怪他。他的一雙腳板是赤裸的,從劉大頭家出來向天空踢掉一隻鞋子   
  民 工(17)   
  ,一雙鞋的命運也就昭然若揭了。一雙腳板,其實是他走進傷疤的一次寫照,就像兒子是他失敗的一個寫照一樣。不過,此時此刻,鞠廣大沒有有意躲避兒子,如同虱子多了不怕咬,疼多了也就不怕疼一樣,他從劉大頭家回來再看鞠福生,反倒沒了什麼感覺。他盤腿坐在那兒,打開一沓沓鄰居送來的冥紙,擦火點燃。他從進門還沒來得及給老婆燒紙,他太應該給老婆燒燒紙了,紙就是錢,干了半年民工,太該掙點錢給老婆花了。 
  事情就是在這一時刻發生的。這一時刻,鞠廣大看到了掉在地上的肥肉。其實,自從飢餓在他胃裡爬過那道山嶺,他就一直沒有見到它,這一塊掉在地上的肥肉,讓鞠廣大清清楚楚看到了飢餓的身影。也許,是發現它掉到地上,太可惜了,半年多來,他還沒有吃過這麼一塊又飽又滿的肉呢;也許,是它的樣子太誘人了,肥的一面,黃焦焦地透著醬油的顏色,瘦的一面,則是一層黑油油的紅,鞠廣大沒有絲毫猶豫,就從地上撿了起來,彈彈上邊的泥土,一個順勁,就扔進嘴裡。 
  鞠福生一個晚上都想著這塊肉,卻因怕別人看見沒能吃上,而鞠廣大根本不怕別人看見,一塊肉吃到嘴裡時,近在咫尺的兒子和坐在靈棚那頭的三黃叔卻誰也沒有看見。大肉在鞠廣大嘴裡瞬間融化,化成沁人肺腑的熱流,化成了巨大無比的美味。這美味著實太巨大了,鞠廣大渾身通了電一般,酥酥的,美味順著喉管一點點走入食道、腸胃、腹部,然而就在這時,就在美味走進鞠廣大腹部時,一隻手突然抓住鞠廣大腹中的腸子,那隻手抓住腸子不是抖,而是扭,轉盤一樣的疼頓時爬滿了鞠廣大的神經。鞠廣大嗷的一聲,兩手趕緊摀住肚子。因為猝不及防,他的聲音嚇壞了身邊的人。鞠福生立時從迷瞪中醒來,瞪大眼睛,三黃叔從靈棚旁跑過來,兩人一起扶住鞠廣大,不迭聲地叫道:怎麼啦,廣大? 
  怎麼啦,爸?鞠福生的聲音有些發直,是劈了叉那種。鞠廣大顧不上回答,只顧一個勁地在地上滾。他先是覺得腸子被人抓起,扭了個勁,不久,就覺得被人撒了汽油點了火,那種疼是揪心的疼,是活活被燒灼的疼,那種疼沒有氣的蒸騰沒有水的撥離,是徹頭徹尾的干疼。三黃叔和鞠福生見此情景,徹底驚呆了,三黃叔震驚片刻,立即認定是亡靈在作怪,他曾遇到過這種情況,大都是媳婦虐待婆婆,婆婆死後就叫媳婦肚子疼。鞠廣大怎麼會虐待老婆呢。認定是亡靈作怪,三黃叔趕緊站起,走到靈堂邊,語氣溫和地說:金香,看在多年夫妻面子上,你不能折磨廣大,廣大哪裡捨得你走啊。 
  同樣內容的話重複三遍,只見鞠廣大滾動的身子停歇下來,球一樣縮成一團的身子舒展開來。彷彿經歷了一場暴亂,靈棚前一片狼藉,冥紙燒成的煙灰被鞠廣大滾得四處飄散,驚飛的鳥似的。見鞠廣大不再滾了,三黃叔說,是金香不願走,不捨離開你,沒事兒,這回好啦,俺跟她說好啦。 
  鞠廣大在兒子的攙扶下從地上爬起,劫後餘生似的看著靈棚,看著靈棚前的供桌,看著曾經躺著一塊大肉的地面,霜打樹葉似的低下了頭。 
  是在父親坐起來之後,鞠福生才發現那塊肉不見蹤影的。最初,他不敢相信是父親吃掉了它,他跪下來湊近供桌,借給母親上香的機會四下偷偷尋找,當他怎麼找也沒能找到,他知道沒錯,一切都是真的,父親偷吃了那塊豬肉讓母親見了怪。這個事實被認定後,一種說不清楚是悲憫還是辛酸的情緒夜風一樣襲擊過來,鞠福生幾乎不敢再看父親。 
  夜靜極了,一點聲音都沒有,蚊蟲好像也疲倦了,它們停在燈泡邊的木柱上,不再到處亂撞;夜籟好像受到剛才的驚嚇,躲到遠處;因為是凌晨兩點,愛管閒事的狗也不再叫了,倒是風不知疲倦,不知困,一陣陣從後背吹來,從宅院四周的牆頭吹來。八月的夜風,應該是清涼中帶一絲潮氣的,應該是攜了苞米的清香又裹了艾蒿的苦味的,八月的夜風在歇馬山莊,從來都是最柔和最酥軟最神秘的,你不知道它從山南邊來還是從海北邊來,你不知道它從天空中來還是從地腹深處來,它想來,不請自到,它看上去是那麼小心翼翼,它溜在莊稼的縫隙裡,竄在院牆的根角里,它躲避著災難也撫慰著災難,它清點著時辰又推動著時辰,它追趕光明時稍縱即逝,它煽動黑暗時卻從容不迫,這就是八月的夜風,這是八月的夜風嗎?這是在鞠家宅院輕輕掠過的八月的夜風嗎? 
  這一點,在外邊做了十幾年民工的鞠廣大已經無法感知,在外邊讀了三年高中又做了半年民工的鞠福生也已模糊不清,清楚的,只有一輩子也沒離開歇馬山莊的三黃叔,他做管事兒的四十年,守過四十年的靈,四十年來,在八月的日子裡死去的不下三十人,他太清楚這夜風的風骨和形狀了。 
  後半夜,鞠福生反而覺得比前半夜好過。因為深知了偷吃供品的惡果,鞠福生敢於直面供桌上任何一盤菜和肉了,因為深知偷吃供品的惡果,   
  民 工(18)   
  鞠福生直面真實的菜和肉時能夠進入一種想像了。它們好像再也不是那種可以直接吃掉的食物,那些食物正變成一縷煙霧在夜空飛舞,繼而飛到母親嘴裡。母親不餓,因為母親在不停地吃。母親一再不停地說你吃吧福生,你吃,於是鞠福生就把食物送到自己嘴裡。鞠福生其實只把食物夾到另一隻碗裡,那碗已差不多被他夾滿了,但他覺得是夾進自己嘴裡,他不住地吞著口水,每一吞都那麼有滋有味。他在吞嚥的過程中似乎很快樂,是那種做學生時才有的快樂。那時他夜晚蹲火車站,就這麼無邊無際地遐想著,他跟在遐想的後邊滿世界飛翔……天快亮時,鞠福生竟有了一絲滿意和知足,他點燃一沓紙,靜靜地朝火光看著,臉上溢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潮紅。 
  七鞠廣大從靈堂前醒來,天色已經大亮。鞠廣大是被三黃叔叫醒的,那時候需要定下來找誰做棺材和買誰家的木料。既然可以不火化,就必須做個足尺的棺材。這個問題昨天夜裡從劉大頭家回來時鞠廣大就想到了,後來被肚子疼沖了。鞠廣大告訴三黃叔,木料家裡有,是留給兒子說媳婦用的。攢那些木料時,鞠廣大還想,用不上最好,用不上證明兒子已經在外了,兒子在外了就絕不會用你老子做什麼箱呀櫃呀的。現在,兒子倒是需要這些木料,可是總得先讓老子,老子不能辛苦一輩子連個地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木匠可是叫人為難,下河口能做木匠活的都出去了,整個歇馬山莊細想起來也不會有誰。三黃叔一支煙吸到根,滅了,又點燃一支。在這個時候,鞠廣大只有靠三黃叔想法子。好久,日頭都急了,都從牆頭東邊升出來,三黃叔才說話。 
  「人倒是有一個。」 
  「誰?」 
  「郭長義。」 
  鞠廣大被火苗點亮似的,「對呀,長義今年不是沒出去嗎?!」 
  說到這裡,鞠廣大忽然想起,自從進家,郭長義就沒來過。他的老婆死了,無論如何,他是應該來幫忙來看看的。三黃叔把一支煙抽到根,滅了,對鞠廣大說:「不能找他。」 
  「為什麼?」 
  三黃叔臉上閃過一道陰影,但很快,他又驅逐了它。「沒……沒什麼,他老婆病了,俺怕……」 
  郭長義是鞠廣大的酒友,是下河口鞠廣大最最信賴的人。和鞠廣大一樣,他也是一個沒根沒底卻又格外要強的莊稼人,多年來,他暗地裡支持著鞠廣大供孩子唸書,鞠廣大從不知道。鞠福生落榜那年,從不串門的郭長義拎兩瓶酒來到鞠家,炕頭一坐,說,兄弟,我就服你的倔勁,不服輸,你是條漢子。經他一說,壓抑多年的鞠廣大感動得淚流滿面。他讓老婆下灶做了一桌子菜,兩人喝了整整一個下午。從那以後,每逢年節,他們都要湊在一起。可是,郭長義只到鞠廣大家去過一次,後來的年節,鞠廣大怎麼往家叫郭長義就是不來。他說,俺不去。鞠廣大說,為什麼?郭長義苦笑著說,俺不想照鏡子一樣照見自個兒苦命,看你老婆那麼懂事,俺受不了。郭長義女人是那種又饞又懶又會罵人的女人,在村裡算是一個人物。瞭解到郭長義像自己一樣倔強,鞠廣大便主動拎酒到郭長義家喝。他老婆不給做菜,他們就嚼著鹽黃豆和炒花生米。他們在一起喝,並不說太多的話,兒子的事和老婆的事分別是他們的心病,他們不能互相揭疼,他們只有默默喝酒,似乎只要喝,彼此的體諒便全有了。去年秋天,郭長義的老婆夜裡出門,一不小心掉進菜窖摔成癱瘓,郭長義在家伺候,再也出不去了,正月裡在酒桌上,郭長義喝醉,愣是沒忍住眼淚,說這日子可怎麼過…… 
  鞠廣大尋思片刻,說:「沒關係,我親自去找!」 
  「不,不。」這時,三黃叔的語氣突然硬朗起來,好像生怕找了郭長義。「還是叫王二木匠出馬吧,他歲數大,幹不動活,就讓他放放線,力氣活大伙搓搓干。」 
  鞠廣大不明白三黃叔為什麼會這樣,但他沒有更多地阻攔。王木匠王二爺是三黃叔親自趕車請來的,王二爺七十六歲,一窩木匠兒子都在外邊做民工,只剩他和老伴兒留在家裡。他腰板佝僂,手腳顫顫巍巍,見三黃叔親自出馬,還是答應下來。 
  有了做棺材的拉鋸聲、刨木聲,白事才像白事的樣子。這幾年提倡殯葬改革,死人火化,在火葬場買現成骨灰盒,死了人的人家怎麼張羅都冷冷清清;一改革又不讓請吹鼓手,沒有鼓樂聲再沒有拉鋸聲。真叫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難過,來到世間走一遭,說走,就這麼悄沒聲息地走了,這算什麼事呢。鞠廣大還算有本事,他請來了木匠。當鞠家門前響起第一聲鋸木頭的聲音,整個大院都煥發了生機,幫忙人腳步的抬起落下,手勢的伸出縮回,一下子全有了節奏。 
  新的一天,鞠廣大家再次熱鬧起來。三黃叔給幫忙的人做了明確分工,女人針線活好的,到炕上做壽衣孝衣和孝帽;刀口好的又手頭快的,到灶上忙廚;男人懂一點木匠路數的,給王二爺打下手;笨手笨腳的,就跑跑腿張羅點借盆借碗的事。三黃叔還為每一個行當選了頭頭,其實這   
  民 工(19)   
  些頭頭在日積月累的紅白喜事中已經法定,他們是那些能幹又有號召力的人,用山莊的話講,手一分嘴一分。三黃叔將他們發掘出來,組成他每一次短短幾天的領導核心,類似戰場上的臨時指揮部。三黃叔使用權力一點不比指揮官手軟,哪一個環節漏了步,他要厲聲厲色,「還能不能幹!」他那口氣,好像一旦罷免,可是不得了的事。於是,他的下屬每過半小時,就找三黃叔匯報一次,「三黃叔,壽衣就剩上袖了」,「三黃叔,桌子已經借好了」,三黃叔有了臨時的班子,就不再像昨天那麼忙了,他只坐定在院子東側的木椅上,手伸在衣兜裡,將鞠廣大的錢握在掌心。鞠廣大的錢到了他手裡,就變成了他的錢,項項支出都得找他,事情做到這個火候,三黃叔的心情,便如一葉扁舟飄在水中,輕盈又自在。 
  新的一天,鞠廣大不比三黃叔那麼輕鬆,但似乎也不像前一天那樣沉重,肚子疼的事,劉大頭老婆傷人的話,手在錢箱裡摸索時的疼,都彷彿一些散放在櫃子裡的衣服,被夜這個偌大的包袱裹走了,裹得無影無蹤。鞠廣大坐在靈棚旁邊的椅子上——這是新的一天到來之後,三黃叔特意給他安排的座位。這一天,他要在這裡接待歇馬山莊沾親帶故前來弔唁的人們。鞠廣大父母早亡,兩個姐姐鬧饑荒時被父親嫁到黑龍江,一去多年沒有聯繫;老婆柳金香娘家在吉林榆樹,母親年前去世,剩下父親半身癱瘓在弟弟家飽食終日,沾親的自然不多。帶故的倒是要有一些,他們是看著鞠廣大長大的山莊裡的長輩,他們是出外那些民工們的爹和媽,如果不是大操大辦,他們前來幫忙的媳婦就代表了他們。大操大辦使他們全體出動,他們其實是極不願意被代表的,可是沒有酒席終歸有失長輩人的身份。因為輩分,他們進門既不用上香也不用燒紙,他們徑直來到鞠廣大身邊,他們顫顫巍巍地與鞠廣大握手,細瞇眼睛打量鞠廣大,像打量他們的兒子一樣,目光慈祥、溫暖,還有一些疼愛。民工舉勝子的爺爺,張民子的老媽,福興子的老爹,他們一個一個的來,他們又一個個被鞠廣大送到早已備好的座位上。應該承認,要大操大辦,為的就是這一刻,可是,由於不斷地站起坐下,由於長時間地籠罩在多年少有的溫暖中,有一陣,鞠廣大有些迷離了,他走進了一個幻覺的世界,眼前的世界在一片繁忙中變成了一個建築工地,在這個工地上,他鞠廣大再也不是民工,而是管著民工的工長,是歐亮,是管著歐亮的工頭,是管著工頭的甲方老闆。鞠廣大由民工晉陞為老闆,只是一瞬間的事。因為在那個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一層層下屬機構,他將一個工程承包給了三黃叔,三黃叔又將工程分細承包給工長,民工們便各負其責各把一方。與工地不同的是,作為工地的權力中心,他沒有像甲方老闆那樣,一經把工程包出去,便很少露面,他鞠廣大才不是那種人,他要一直坐鎮堅守工地,與民工們同呼吸共命運;與工地不同的還有,這裡的民工男少女多,這裡還實行尊老愛幼政策,老人和小孩子一律在一旁靜坐旁觀……鞠廣大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那笑容是真實的、深刻的,瀰漫了臉腮和顴骨,他的小眼睛裡終於嵌進了一粒葡萄仁,那葡萄仁是靈動的、活泛的,攜帶了少有的尊嚴和威風。 
  太陽升起之後,鞠福生被舉勝子家的從院子裡攙出來。她給他戴了剛做好的孝帽,穿了十二尺白布縫製的孝衣,然後帶鞠福生到西坡山神廟為母親報到。如果有吹鼓手,有成排結隊的親人,這該是個隆重又壯觀的場面,喇叭聲聲聲斷斷,穿孝衣的隊伍走走跪跪……殯葬改革將隆重變成簡約,給亡靈報到的路,便成了寂寞的路,鞠福生和舉勝子家的一路上耳朵裡只有沙踏沙踏的腳步聲。 
  鞠福生離舉勝子家的很近,舉勝子家的將一隻手扶在鞠福生的胳膊上,每走一步,韭菜和草灰混合的喘息的氣流都要流到鞠福生的臉上。三黃叔將領鞠福生去山神廟的事交給舉勝子家的,許是因為舉勝子家的是鞠家的鄰居,與鞠家一牆之隔。多年來的比鄰而居,鞠福生對這個女人確不陌生,他常能在上學和放學的時候看到她在院裡忙活的身影。但長這麼大,鞠福生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挨近母親之外的別的女人走路,這使他有種別樣的感覺,類似那種被母親親了的感覺。其實自從上初中那年,母親最後一次親他,就再也沒有親過他。那是他剛上初中的第一天,那一天他放學回來,剛走進下河口的路口,就看見母親在菜地邊上衝他望。當他進了家裡推門進了西屋,母親竟風也似的刮了進來。母親進來,從後邊扳過他的臉,狠狠地就是一頓親吻。母親邊親邊說,心肝,你從坡上下來,可真像個大學生,真像!媽就知道你不會錯。鞠福生永遠不會忘記母親當時的笑容,母親的笑容燦爛極了,是那種菊花盛開般的燦爛。可是,一個月後,一個星期天,他頭痛學不進去,將自己關進西   
  民 工(20)   
  屋,用廢紙疊恐龍、疊機器人疊了一炕,母親推開門,看到堆滿半邊炕席的紙製品,發現地雷炸彈似的倒退一步,眼睛裡頓時閃出駭人的恐懼。從那以後,從來不逼兒子學習的母親,動輒就站在堂屋與西屋之間的門縫裡,小心翼翼說:可得好好學,不好好學你對得起誰,你爹他容易嗎?從那兒以後,母親再也沒有想親近他的表示,她開始像父親那樣疏遠他,與他保持距離,很少進他的房間,吃飯時飯菜拾掇到桌子上,也不看他。但是鞠福生能夠看出,母親的疏遠與父親的疏遠不同。父親的疏遠是山裡男人天性的心粗,是山莊男人在兒子面前故意擺出的尊嚴,而母親卻在疏遠中隱含了擔憂,鞠福生常能在偶爾轉頭的什麼時候,看見母親從玻璃窗外面或門縫裡溜進的目光。那目光扁扁的,幽幽的,散發著一股驅之不散的鬱悶之氣。鞠福生的貪玩嚇回了母親的親近,母親的擔憂反讓鞠福生心裡有了負擔,到後來,即使母親不躲,他也要有意躲開母親;再後來,鞠福生打碎了一家人的希望,他和母親反而坦然起來,她可以大大方方看他,她可以高音大嗓說話。她說:告訴你吧,當老的盡了力,剩下的道自個兒走。當老的就這麼大本事。這個時候,鞠福生真正看到,他和母親之間,有了一個東西,是什麼,他也說不清,反正它橫亙在那兒,像沙灘上的礁石一樣,讓他的小船再也進不了母親的港灣…… 
  一路上,舉勝子家的給了鞠福生陌生多年的母親般的感覺,在這份感覺裡,鞠福生有些沉醉,還有些貪婪,他希望通向山神廟的路再長一些,再曲折一些。然而,建廟人無法預料來訪者的心態,不多一會兒,鞠福生和舉勝子家的就來到西坡山神廟前。人死了,要報戶口,就像人生下來,要到民政部門報戶口一樣,只是登記活人的民政部門是一個正式的辦事機構,要有工作人員,而收留死人的報到處只是活人用磚壘砌的一座小廟,那裡只放一隻木製香爐,一個寫著「山神之位」的牌位。在舉勝子家的指揮下,鞠福生跪下來,點燃備好的紙和香。面對這樣滑稽的地方,鞠福生沒法虔誠,他怎麼也說不出舉勝子家的教他說的那句話。最後,舉勝子家的一急,替鞠福生說了出來。她說:山神老人,鞠福生替他媽向你報到來了,她死在陰曆八月初一日落酉時,你記下來,別讓她成了無名鬼魂。 
  好像替鞠福生給母親報了到,舉勝子家的與鞠福生又親了一層,她把他的胳膊握得更緊了。因為餓,鞠福生走起路來一晃一晃,他不得不緊緊地靠住舉勝子家的。靠得太近,鞠福生感到了體溫,有一瞬,走著走著,舉勝子家的竟用手撫摸鞠福生穿著孝衣的肩膀,讓鞠福生真的以為他的母親沒死,他的母親報了到又跟他走了回來。然而,撫著撫著,舉勝子家的開始說話。舉勝子家的一開始說話,就證明了她不是他的母親而是舉勝子家的。她細聲細語,生怕被外人聽見的樣子,充滿了對鞠福生關心的樣子,她一直不停地說,快到鞠家的院子時,還示意鞠福生放慢腳步,直把鞠福生的臉說紅了、紫了、黃了、白了,直到鞠福生走到院裡,老遠的就沖靈棚跪下。 
  八對於鞠廣大,這是一個非同凡響的日子。這個日子在沒有到來之前,他從來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在這個日子裡,鞠廣大經歷了由清醒到夢幻、由夢幻到清醒這樣一個過程。最初,他清醒地知道,是因為老婆死了才來了這麼多人。後來,他一點點置換了場景,他把自己看成了不發一句話就讓手下人忙得團團轉的老闆。再後來,也就是現在,他又清醒過來,他再次明白是自己老婆死了才招來這麼多人這一事實。然而,這絲毫也沒有使鞠廣大沮喪,死人的事是經常都會發生的,大操大辦的事卻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他如果不大操大辦,下河口的男女老少怎麼會聚到鞠家宅院呢,如果不是大操大辦,村長劉大頭和村委頭頭怎能屈尊到他家來呢。他們不光人來了,還以村委的名義,送來了花圈。他鞠廣大打心底不感冒什麼領導不領導,他只是從中覺得,作為一個山莊的男人,作為一個常年在外的民工,他還是經得起的,還是有能力有力量的。鞠廣大的心情在村領導到來之後,推向了一個高峰。那時節,他清醒地意識到錢花得是多麼值得,他因為意識到錢花得值得而精神倍增,他通知三黃叔,今天明天,下河口有一戶算一戶,都不要做飯了,都過來吃,像郭長義那樣來不了的,要安排人去送。他跟三黃叔說話的口氣,再也不是以前那種商量那種無助,儼然就是一個大老闆。 
  任何事情,有高峰就會有低谷,心情也是一樣。對於潛伏在鞠廣大命運中的那個低谷,他沒有絲毫準備。事情其實是跟村領導一起來到鞠家的,事情來到鞠家,先是走到三黃叔的耳朵裡。劉大頭把三黃叔叫到一邊嘁喳了一陣,三黃叔聽後,慢慢回轉身,看著鞠廣大。鞠廣大的情緒確實比昨天好,比夜裡好,三黃叔真的不忍心將這樣一個消息告訴他,可是,這個消息不告訴鞠廣大確實枉為了消息,也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三   
  民 工(21)   
  黃叔不得不在跟身邊幾個人說了之後,果斷地走到鞠廣大面前,沒有這樣的果斷,他三黃叔也枉為了三黃叔的身份。三黃叔點了一下鞠廣大的後背:「廣大,出來一下。」鞠廣大從座位上站起來,跟過去。鞠廣大以為是剛才發佈的命令得到實施,三黃叔要向他匯報。可是三黃叔的表情不對,三黃叔看他的眼神有些散,表情也過於嚴肅。三黃叔說:「廣大。」口臭飄然進入鞠廣大的鼻孔。「火化的事出岔了,村長上去打點了,可是不行,前兒個腰嶺村死了個人都化了,有比的,鄉上不敢,眼下太緊。」鞠廣大心緊了一下,「你是說,必須火化?」三黃叔說,「村長是這麼說的。」「媽的,這……」鞠廣大回想劉大頭夜裡的話,本是說得很死的。三黃叔說:「你給他多少錢?」鞠廣大愣了一下,「沒,沒給呀,俺尋思等辦成再說。」三黃叔噗地吐了一下舌頭,口臭更濃,「這不行,眼下什麼時候,不動真的還能辦成事兒?」 
  如果事情只是到這兒,也沒有什麼,頂多鞠廣大呆一會兒,在心裡給劉大頭系一個更大的疙瘩,或在老婆送去火化之前,真正地難過一陣,再多,就是一氣之下,把做好的棺材給劈了發洩發洩。可偏偏事情不這麼簡單,事情在向鞠廣大命運的溝谷滑行時有板有眼從容不迫。 
  鞠廣大呆了一會兒,並沒像人們想像的那樣有什麼反應,他只是沖三黃叔點了點頭,意思是說,化就化吧,這有什麼法子。然而就在這時,舉勝子家的湊到鞠廣大跟前。她從三黃叔那得知消息,立即蒼蠅盯住血泊一樣盯住鞠廣大的表情,她說:「廣大哥,別難過,化就化吧。」鞠廣大衝她苦笑了一下,說:「俺知道。」舉勝子家的又說:「俺看這事兒是好事兒。壞事總能變成好事兒。」舉勝子家的就火化的事講起了辯證法,鞠廣大有些不解,抬眼看了一下。其實鞠廣大的不解只是一種順理成章的反應,並不是繫了什麼扣子,然而這時,舉勝子家的把鞠廣大拖到院牆邊,掃了一眼靈棚,小聲說:「要不是怕你化了金香嫂屍體難過,打死俺也不能說……金香嫂子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了,化就化了吧。」 
  鞠廣大這次是真正地抬眼看她,並且看得很專注。舉勝子家的說:「俺親眼看見,那人半夜從你家出來,他怕弄出動靜,不走門,踩咱兩家的牆。」 
  舉勝子家的用意,也許真是為了讓鞠廣大減少悲痛,接受火化這一事實,可是,鞠廣大不但沒有減輕悲痛,且看見了捅向心口的刀子。它雪亮雪亮,它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口,之後,一串殷紅殷紅的血噴濺出來,濺在他的眼前,濺在院子上空,遮擋了、淹沒了一切。他滿眼都是血淋淋一片,心是由刺疼轉為鈍疼的,心在鈍疼的過程中一點點麻木了他的感覺、知覺,麻木了他的神經。後來,他差一點大笑起來,他嘴使勁咧了咧,他說:「是嗎?謝謝你,大嫂,謝謝你。」 
  是在午飯之後,疼痛才一點點從鞠廣大的知覺裡復甦。疼痛在鞠廣大知覺裡的復甦,是從一塊肉開始的。那時幫忙的女人們吃飽喝足,過來逼他吃飯。女人們說人死了,你不吃飯也沒有用,你怎麼樣她都活不過來了,還是保自個兒身體要緊。鞠廣大從女人們的提醒中得知自己一直沒有吃飯,鞠廣大從女人們的提醒中憶起了夜裡吃到嘴裡的那塊肉。現在,他一點都不知道餓了,曾經,他知道餓,他因為餓,他撿了掉到地上的那塊肉,他吃了那塊肉,他的肚子就沒命地疼起來,他的腸子被人用手抓斷似的。憶起夜晚的肚子疼,鞠廣大突然醒悟,他的老婆柳金香這麼往死裡折磨他,原來是因為變了心,三黃叔念叨幾句不疼了,他一直就想不開這是為什麼,他哪一點對不住老婆,她原來在這半年裡變了心,變了心!疼在復甦時是從記憶開始的,而疼一旦開始,向心窩走去,鞠廣大便看到了一個真實的自己——人總是這樣,只有疼才會使感覺真實起來,鞠廣大看到,自從走進歇馬山莊,他鞠廣大的感覺一直是錯誤的,女人們捅他抓他,一浪高過一浪地哭,他還以為她們是因為見到他想起自己在外的男人,她們其實是在哭他的可憐;劉大頭兩口子其實早知道沒有不火化的可能,只是為了諷刺他的自作多情,才特意給他一點希望;鄉親們其實早就急盼盼地等著看他,看一個被老婆戴了綠帽子的男人是個什麼貨色,他自投羅網地順應民意,毀掉家底大操大辦把他們請來,他還以為他在接受大家的慰問,享受了大老闆的快樂,他其實就是一個自己往自己頭上抹狗屎的大傻瓜啊! 
  疼再一次在身體裡鮮活起來時,鞠廣大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立馬將屍體火化,下晌就出殯。歇馬山莊規矩,人死了要放三個晚上才能出殯,可是鞠廣大絕不想把這天大的恥辱張揚在院子裡再留到明天。鞠廣大把三黃叔找來,鞠廣大故意將嗓門提得很高,他說:「三黃叔,要化今兒個就化,晚飯前出殯,就這麼定了。」 
  三黃叔瞪了瞪眼,呆立片刻,說,「也中!」   
  民 工(22)   
  這一決定來得太突然,剛吃飽了飯有些犯困犯懶的人們再度忙碌起來。這一回鞠廣大真的要做一回大老闆了,他親自派人上村部去給殯儀館打電話,親自催促壽衣快一點做,趕在火化之前穿上,重新安排晚上的酒席——因為等不到明天,今晚就是最後一頓酒宴了,要多買酒。鞠廣大再也不坐在靈棚旁邊,他高聲大嗓在院內喊著,比劃著,因為長時間沒有進水進食,他的聲音沙啞而枯燥,彷彿從竹筒裡倒出來的沙子。看著鞠廣大同上午判若兩人,人們個個交頭接耳,這人怎麼啦?死了人怎麼反而……只有舉勝子家的不敢抬頭,三黃叔正在人縫裡一臉怒氣瞪著她。 
  是在人們聚在靈棚裡,給早已硬屍的母親穿衣戴帽的時候,鞠福生才溜出家門的。自從上午跟舉勝子家的從外面回來,他就覺得他該做點什麼,飯後,看到父親的異常,做點什麼的念頭更是撒到濕土裡的豆粒,一下子發出芽來。他從院裡溜出來,直奔後街的崗梁。他虛脫了似的,渾身是汗,他的腿軟得不行,每走一步,都像踩到海綿裡。但他還是帶著小跑,沒用五分鐘的工夫,他拐過後街,來到西溝他的目的地。鞠福生的目的地是父親的朋友郭長義家。鞠福生站在院子裡,朝屋裡看了幾秒鐘,他其實並不清晰他要來幹什麼,他只清晰他要來,他還感到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動他。推開郭長義的屋門,鞠福生在堂屋裡邁了幾步之後突然停住,他看到一個人正如期從屋子裡出來。 
  鞠福生來不及去看郭長義的表情,猛地就是一拳打在對方胸脯上,接著,兩拳三拳四拳五拳,他不停地出擊。可是,對方的胸部紅了,紫了,卻沒有一點反應。?穴見插圖263頁?雪對方的沒有反應讓鞠福生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後來,他停止拳頭,拽住對方衣領,用力地推著、搡著,結果,鞠福生卻像一隻被老鷹叼住的小雞一樣被對方叼出門去,直奔西邊的偏廈。郭長義把鞠福生叼到偏廈,扔進草糠,直直地盯著他,仍不還手。這時,鞠福生看清了郭長義的臉、眼、下頦兒,他的臉彷彿被困了一個冬天的地瓜,灰灰的,眼皮像在醬缸裡醬過的蘿蔔,皺皺巴巴,下頦兒上的那片參差不齊的鬍鬚彷彿一個久離家園的逃犯。鞠福生等待他的反抗,只有反抗才能證明一切都是傳說,是誣蔑,是陷害,可是郭長義沒有半點反抗的意思,他不但不想反抗,縮著手的樣子好像一個認罪的人任你懲罰。鞠福生猛一用力,從草糠中爬起來,站穩,再一次朝郭長義撲去。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拳,而是手掌,他打的不是胸,而是臉。鞠福生自己都不清楚他哪來那麼大的力氣,兩掌上去,地瓜一樣的臉立時變成紫茄子。郭長義的臉變成了紫茄子,還不還手。鞠福生徹底蒙了,他大叫起來:「郭長義是你害死俺媽——」這一喊確實好使,郭長義不再無動於衷,他伸出手來,然而,他伸出手來不是反抗,而是一把將鞠福生摟進懷裡。他摟得很緊、很死,入了鐵扣一般,任鞠福生怎麼掙都掙脫不出。郭長義把鞠福生箍進懷裡,開始說話。郭長義說,「俺對不起你媽,俺對不起她啊!」因為貼在郭長義胸上,鞠福生感到他說話時,胸口一掀一掀。「你真的和俺媽有事?」鞠福生的聲音像被撕裂的紙一樣,絲絲響。 
  好像鞠福生的話是一把石子,而郭長義是一隻遭了石子的鳥,他漸漸失去力氣,鬆開鞠福生,撲到地上的草糠裡,無聲地抽泣起來。他邊哭邊說:「春上你家銀杏樹幹死,你媽白天晚上挑水,俺去幫她……俺早就知道俺不該去,早就知道,可是…… 」郭長義的話語一頓一頓,好像村子壓井裡的水,必須壓一次用一下力氣。「那塊地澆完,俺到你家去過兩回,俺第二回就下決心斷了……俺用橛頭砸斷腳趾再也沒去,好幾個月了,可是她,她卻走啦……」 
  如一個孩童在野地裡遇到一個臨產的產婦不知該作何反應,當事實真的被確認,鞠福生大腦一片空白。他沒有經歷過男女之事,但他從書本上知道那是最最不好把持的事,是像鬼魂附體一樣難以掙脫的事。許久,鞠福生警醒過來,死死地盯住郭長義:「不管怎麼樣,就是你害死了俺媽,你小心你的腦袋,你最好到外面躲一躲,俺爸不能饒了你。」說到這裡,鞠福生看見了他的初衷,那股冥冥之中推動他不顧一切跑出去的力量,是要他奔向這樣一個初衷的,他太瞭解他的父親!只是他想不到進了郭家的門,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讓他迷失了初衷。 
  然而,就在鞠福生說出這句話,欲離開郭家時,一個人閃進院內——他的父親。 
  看見父親,鞠福生大腦嗡的一聲,心立時慌了起來。他不知道父親能做什麼,但他知道父親絕不會不做什麼。他下意識挪了一下腳步,站到郭長義一邊——郭長義這時已經從草糠中爬了起來,突如其來的恐懼使他整個人都萎縮了,變形了。這樣的時刻,他知道早晚會到來,他有著充足的精神準備,可是臨了,他還是不能自制。   
  民 工(23)   
  鞠廣大不但沒有衝進偏廈揪住郭長義,目光裡的憤怒也沒有想像的那樣豐足。他站在離偏廈只有一米遠的院子裡,近於平靜地看著郭長義、鞠福生,他看著,上下打量著,那目光好像在說,呵,你爺兒倆湊在一塊兒。有一個瞬間,鞠福生想,也許是父親不設防地發現自己,憤怒的情緒被遏制住了,就像在金盛家園辦公室裡那樣,他必高喊一嗓子你給我滾——可是他的父親沒喊,他的父親目光在半空轉了一下,最後落在郭長義臉上。 
  這是一個千鈞一髮的時刻,寂靜的院子、寂靜的天地、寂靜的世間萬物都在等待著這一時刻。鞠廣大終於把握了這一時刻打開了這一時刻。然而,鞠福生和郭長義怎麼也不能想到,這一時刻會是這個樣子。鞠廣大說,「郭長義你是個草包、水蛋,你越不出門,人們越認定那事是真的,你要是敢跟俺走,去看著把俺老婆埋了,你就是條漢子!」 
  鞠廣大剛剛說完就轉身離去,看著鞠廣大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郭長義和鞠福生統統呆在那裡。 
  九出殯的時間定在了下晌五點三十分,因為兩點五十分,柳金香的屍體才被縣殯儀館的車拉走。從歇馬山莊到縣城,少說也得四十分鐘,兩個四十分鐘路程再加一個小時,一場改革後的火化事項便將鞠家的喪事推到了又一個進程。柳金香的屍體被人們抬上車後,鞠家的院子裡一下子空落下來,辦喪事靈棚裡沒有屍體,就像一台戲沒有主角,有好長時間,人們進進出出,眼睛不知沖哪兒看,沖哪兒看都覺得少了什麼。 
  郭長義是在柳金香屍體火化拉回來之後來到鞠家大院的。他進門後在人們的目光中直奔鞠廣大,與鞠廣大握手,說在孫家溝親戚家干木匠活才回來就聽說了金香的事。靠近骨灰盒細看柳金香的屍骨時,眼仁還長時間地停了下來,皺著眉頭,歎息著說人真是瓜秧一樣脆,說斷就斷了,好端端一個人,說死就變成了一堆骨灰。郭長義刮了鬍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白汗衫,腳上的涼鞋也是乾乾淨淨,確有剛從外邊才回來的感覺。 
  鞠廣大見到郭長義,完全是老朋友相見的樣子,跟他講本不想火化,都因為劉大頭沒得錢不辦事。兩人說著,感慨著世道、人生。郭長義開始還有些拘謹,不怎麼看鞠廣大的眼睛,後來,見鞠廣大確實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坦坦蕩蕩,眼睛也就肯在鞠廣大的眼睛裡落戶了,眼睛一旦在鞠廣大的眼睛裡落戶,多日來早已頹廢下去的郭長義又站了起來。鞠廣大讓他站了起來。後來,當出殯儀式開始,郭長義幾乎就變成了又一個三黃叔。他一會兒走在抬槓隊伍前邊,指揮大家步調一致,一會兒又落到送殯隊伍後邊,叫抬花圈的快一點走,緊緊跟上。倒是鞠廣大寂寞下 來,有了主心骨似的。給老婆送葬,當男人的,就該是寂寞的,失魂落魄的,但鞠廣大的寂寞裡沒有落魄,他的眼神一直瞅著一個什麼地方,那地方不是指向實物,但能夠看出他集中了精力,很專注。他一專注,一集中精力,舉手投足就有了架勢,有了姿態,就有些像演戲,這一點鞠廣大自己不知,下河口前來觀看的男女老少卻無一不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柳金香由幾尺身子變成了幾根白骨,最後又變成了地上的一堆泥土。泥土是金黃的,這是歇馬山莊土地的特殊顏色,它不管歷經多少年多少代,不管壓多少鹼泥壓多少沙子,總不變色。金黃色的泥土一經從地平線上堆出,便有了從金黃中往外跳的感覺,晚霞又恰在這時給這跳躍使了一把勁加了一下油,使一個新起的墳堆接近於燦爛接近於輝煌了。一陣鞭炮響起之後,哭聲在金黃的土地上蕩然而起,恍如山洪在突然之間暴發。女人們的哭聲招之即來揮之不去。女人在哭殯的許多時候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可是這一次卻不同以往,任三黃叔和郭長義怎麼拖也拖不起來,有的女人郭長義去拖一把,反而哭聲更大,好像郭長義是一隻巨大的蜂子,他一拖就蜇疼了她們。 
  飢餓是什麼時候再一次從鞠廣大知覺中湧出的?是老婆骨灰落地,鞭炮響起那一刻嗎?是告別墳堆,往家返回的那一刻嗎?不得而知。反正是回來的路上,鞠廣大有一個真實而強烈的感覺,餓了——這是自昨晚肚子疼之後一直沒有過的感覺。但鞠廣大沒隨大家一起入席。「革命尚未成功,鬥爭還將繼續。」這是哪一部電影裡的話他已經忘了,但這句話一時間來在鞠廣大的腦子裡,它在鞠廣大的腦子裡與他的胃作著英勇不屈的鬥爭。鞠廣大還將這鬥爭的信號暗示給鞠福生。在鞠家葬禮的最後晚宴上,所有幫忙的人都成了客人,只有鞠廣大和鞠福生在席間動。他們挨桌給大家添菜,一遍遍重複吃好,一定吃好,太辛苦大伙了。他們還象徵性地端起酒杯,給一些葬禮上的主要角色敬酒,三黃叔、王二木匠、舉勝子家的、郭長義,他們在與舉勝子家的和郭長義相對時,沒有表現絲毫異樣。他們父子相隨,一點也不怕大家看出誰是誰的影子,他   
  民 工(24)   
  們因為太餓、太著急大家散去後大吃一場,現場之外的任何事情——什麼沒考上大學,什麼白幹了半年,什麼謠言……全丟在腦後了。 
  終於,該撤的撤了,該走的走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是一句顛撲不破的真理,只是檢驗這個真理標準的實踐太長了,太折磨人了,耗去了鞠廣大和鞠福生太多的等待。幫忙的人剛剛散盡,鞠廣大和鞠福生就拿起筷子,在炕桌前坐了下來。這是幫忙人給父子留好的飯菜。他們坐下來,相互看了看,兒子等著父親先動筷,父親往桌前湊湊,伸出筷子。開頭兩口,鞠廣大沒敢多吃,吞時也慢慢試驗著,生怕再被見了怪肚子疼,當兩口吞下沒什麼不適的感覺,狼吞虎嚥便開始了。鞠福生畢竟年輕,每吞一口,嗓子眼都冒出咕嚕一聲,好像石子掉進水裡。而做父親的,總要把脖筋抻得挺長,好像嗓子眼裡的某個地方被紗布堵塞,非用力不行。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夜晚啊,飯食一點點將鞠廣大和鞠福生的胃填滿,他們的胃填滿,身子裡於是有了熱流的湧動,熱流從他們的胃開始,向四周漫開,熱流在最初的時候,還是遲緩的、小心翼翼的,彷彿懷疑它們前方的道路,後來,當他們的身子越來越沉下來,熱流便活躍起來,歡暢起來,它們由下至上,由上至下,它們先是漫向大腿、小腿、腳,後又漫到胳膊、脖子、臉、眼睛,鞠廣大感到臉呼呼發熱,熱流在湧到他的眼眶時,突地跳到皮膚之外,在眼眶四周匯聚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氣體的外殼,罩住眼睛罩住額頭,使他感到萎靡,打不起精神;鞠福生不光是感到臉熱,他的整個身子都呼呼地熱起來,到後來,他竟有一種被棉被包裹了的感覺。不久,他們便歪在炕角,不動了。 
  早上九點,鞠廣大從酣睡中醒了過來。鞠廣大醒來,還以為自己在建築工地,心想怎麼能睡到這麼晚。漸漸地,他看到了棚上的花紙,看到了櫃上的鏡子,還有牆桿上的毛巾,鞠廣大想起,這是家,這是他住了四十多年的家,他回家了。他怎麼就回了家呢?後來,看到趴在炕上依然昏睡的兒子,鞠廣大徹底清醒了,他想起了,他的老婆死了,他是因為老婆死了才離開工地回到家裡來的,他的老婆得了腦溢血,他的老婆化成了一堆白骨……這時,想到這裡,鞠廣大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心窩,使他不敢往下想。鞠廣大不敢往下想,呆呆地盯著天棚,不久,鞠廣大就感到那個堵在心口的東西躥了出來,它彷彿平地而起的驚雷,彷彿突然而降的暴雨,它一經躥出,就變成滔滔洪水,頓時瀰漫了炕沿,瀰漫了屋子,瀰漫了整個鞠家大院。鞠廣大翻過身,趴在炕上,手抓住炕席,一個迷路的孩子似的號啕著。他的聲音驚動了兒子,鞠福生慢慢睜開眼睛,看著父親。看著看著,鞠福生撲到父親身上,一聲聲地喊著爸——爸——號啕聲立時在屋子裡重疊、匯合,像苞米秸被一截截鍘斷,像石牆被一截截砸開,像波濤滾過無邊的泥沙……早在郭長義家看到父親的背影時,鞠福生就想大哭一場,終於……他終於哭了出來。 
  不知道過了幾年,幾十年,幾百年,咆哮的聲音被窗外的日光裹了去,嘶啞的聲音被窗外涼涼的秋風裹了去,燕子在樹上喳喳叫著,雞鴨在窗外嘰嘰咕咕叫著,鞠廣大和鞠福生平靜下來,他們聽到了外邊的聲音,那聲音很近,很親切,可是在他們聽來,卻像夢。父與子靜靜地聽著這夢幻般的聲音,一點點的,臉上有了色彩,日光的色彩,他們的臉被日光映紅,彷彿兩片秋天的瓜葉,在絲絲的血紅中燦爛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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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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