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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已乘鯉魚去

作者:張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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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已乘鯉魚去 作者:張悅然
  這是我給你的備忘錄,孩子。 
  1.願你記得來過,記得我們一起度過的短短歲月。 
  2.願你記得痛過,記得分別時我的不捨和無奈。    
  3.願你記得聽過,記得一個從我到你,愛的軌跡畫下的故事。 
  一月六日,今天早上我們吃了烤吐司和杏子醬,這是我們最後的早餐,我的寶貝。 
  有一天,我終於老了,那時你已長大,與我如今的模樣相仿。而他們都走了——他們是一些曾對我重要的人,包括你的父親。坐沉著的船離開,去向水底或者冷寂仙境。沒有誰來得及看足誰的成長,沒有誰真能陪誰翻山越險,抵達人生的極樂。他們不過都是我人生長長短短的段落,有一天,我也會成為你的段落,我的孩子。 
  但你不要為此過多地傷悲,我年輕的時候也曾如此,腦海中充斥著離別、永訣、錯過這樣一些詞。每每想到與愛的人分開,就會心痛和不甘,還是因為對世間的情意有著太多貪戀。我想你該成熟得很快,也會像我一樣,有一天懂得恬淡地把不能抓到的放走。你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有關放生鯉魚的夢麼—— 
  我常常夢到古城麗江的小河,水在嘩嘩嘩嘩地淌著,就像我這從未停息的奔騰的夢。我又夢到和你的父親去河邊放生鯉魚。天色已晚,穿著納西族艷麗衣服的妙齡女子守在盛滿鯉魚的木桶旁邊手捧花朵形狀的蠟燭。我們掏出錢給她,她便用木頭小桶舀上兩隻鯉魚。她舉著蠟燭把我們送到水邊。你的父親是個高大的男子,他習慣性地站在我的左邊。 
  我們俯下身子,相視一笑。閉目許願。然後把那紅艷艷的鯉魚放進水中。它們頃刻間便遊走了,藉著微明的燭火,看到金魚搖曳的尾巴漸漸消失不見。你一定會問我許了什麼願——我想你該是個充滿好奇心的小孩,坦白說,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抵不外是戀愛中小兒女熱衷的那類,有關永遠,有關不離不棄,相濡以沫。我的寶貝,你可知道,當我的手濯在水中,鯉魚就要掙脫、遊走的時候,我是多麼不捨。因為等待願望實現的時間是這樣漫長,等來的時候,大抵亦不是彼時的心境。因此許願的這一刻,其實才最為可貴,就像春天裡綻放的第一朵小花,那乍然湧上來的香氣,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像成身在滿樹繁花的莊園。時間就該靜止在那一刻。 
  孩子,你在秋天到來,像是一朵在天空中飛累了忽然決定降落的蒲公英,無知無覺地落在我的身體裡。你是個特別安靜懂事的孩子,你知道那時候我的生活一片忙亂,所以不讓自己多給我一點麻煩,你手腳動得很輕微,也只在我睡覺的時候。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夢裡。自從你到來,我反覆做著放生鯉魚的夢,艷麗,縹緲,宛如春好的月夜不滅的花燈。那時我還未得知你已到來,只有先行的夢給著某種飄忽不定的暗示。 
  解夢的書上說,夢見鯉魚是吉兆,不久,你便來了。你是寂寞的水底開出的一朵嬌艷的珊瑚礁。我猜你是個女孩兒。喜歡給我製造小浪漫和艷麗的夢境。並且,你在我身體裡給我一個長久對峙的力,像是一場拔河。這樣的感覺非常奇妙,但我肯定,那是女子和女子之間的。你有時嬌縱,有時寬容。我要叫你Narcissus,我的寶貝,因你應該像希臘神話中美少年納瑟斯一樣好看,有如水仙花瓣潔白的臉頰,並且總是浸在水中那樣的清洌冰靜。在我的夢裡,鯉魚遊走了,你便來了,因此,你應當是生在水邊的。並且我希望你懂得愛自己,讚美自己,在獨處中找到樂趣。因你要知道,沒有人能夠一直伴你,當他們突然消失,你也不要緊張。你該學習自戀的納瑟斯,他迷戀自己的影子,終日與影子糾纏玩耍,不知疲倦。 
  我多麼想帶你去看看那個在溫和日光裡昏昏欲睡的古城,多麼想給你買彩條旗幟一樣花花綠綠的衣服,坐在茶几前面陪你玩積木和拼圖。你開始會說話,聲音清洌如泉水,你一定擅長講故事,坐在鞦韆上,周圍會坐一圈虔誠的小聽眾。但我不確定你是否如我一樣喜歡悲劇故事,不動聲色地看著小夥伴掉下難過的眼淚,心中沾沾自喜。等到你再長大一些,偶然的一天你在書櫃裡發現一本媽媽寫的書,你會不會充滿喜悅地叫著「媽媽,媽媽」向我跑過來。我看到你如試飛的小鳥,翅羽在日光下震顫。 
  可是事實上我已經決定阻止你的到來。就是今天,下午三點之後,從我的身體裡剝離。我們就這樣道別,再無相聚。所以上面這些,不過是我的幻想罷了。孩子,你的媽媽是個女作家,以杜撰故事為生。她寫過那麼多的故事,從舊城牆上的女鬼到鷓鴣村的亂倫少年,從殉情的葵花到轉世的黑貓,然而她的故事卻沒有一個是真的。她把別人的故事當自己的,她把自己的故事當別人的,因此她寫別人故事的時候潸然淚下,然而過自己的生活時卻麻木遲緩。 
  孩子,原諒我放棄了你。是的,你那麼好,你是小鳥、晨光、粉紅色、珊瑚礁。你是我放生的鯉魚,許下的心願。但你的美好並不能令我鼓起足夠的勇氣迎接你。在純潔的新生命面前,我不能說謊,不能許下虛妄的承諾。所以我只能坦白說,孩子,我大概不能給你歡愉的童年、堅強的意志、充足的熱情。因為我已經決定去漂泊,什麼亦不帶著。惟有寫作是我永遠的情人,我迷戀著亦真亦幻移花接木的故事,等到寫不動了,我就找個小城住下,亦像我寫過的老嫗那樣,坐在城牆腳下,說著雲霧繚繞的故事。我看上去那樣衣衫襤褸和落魄,門牙掉了,漏風,有些字怎麼也咬不清。可是他們都不能嘲笑我,因為我變成了蝴蝶。誰也抓不住我。                                  
		 
		水仙已乘鯉魚去0(2)          
		張悅然    
		 
  我掠過人間那一層又一層起起落落的故事,用女巫那針芒般的眼神看穿了那些迷惘者的心思,發出不連貫的長尾音笑聲。 
  為了不讓你在寡愛多憎、慾念氾濫的童年掙扎,為了不讓你繼承我的哀怨和乖戾,為了讓我做一個沒有牽掛的說故事的人,為了讓我飛掠這煩擾的塵世,歸於隱滅,我只能放棄你。好在只有不到三個月,也許你根本不會對我存有記憶,如果有,恐怕也是對一直習慣性痙    
攣的腹腔的少許懷念。它對於你而言,是一隻不斷滲透進煙氣和酒味的睡袋。 
  Narcissus,媽媽從來沒有送你禮物。你還總是收到一些沉澱的尼古丁和酒精,它們就是我作為一個失敗母親的罪證。人世之輕,我真的不知什麼最可貴,可以在臨別的時候贈與你。思來想去,也許只有一段記憶——我決定把我的故事說給你聽。你把它帶走。這樣,它便再也不會被開啟,像是一個漂流在輪迴時光中的瓶子,不會進去塵埃,不會被風雨打壞。如果你不喜歡它,把它丟在奈何橋邊的樹下,那麼它也許會成為排起長隊等待轉世的無聊人用來解悶的舊畫書;如果你還算喜歡它,把它偷偷藏在舌頭下面,那麼也許在另外的時空光景裡,你也會變成一個說故事的人,說著我的故事。路人對著我的故事指手畫腳,宛若在看一件前朝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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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已乘鯉魚去1(1)          
		張悅然    
		 
  那裡很亮,雖是冬天卻不覺冷。璟在大家的目光裡走到台上。她穿著一件黑色網狀的披肩式毛衣,倦倦地垂到地上。頭髮是美麗的小卷,高高地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是明媚的水紫色,輕輕擦亮的嘴唇,像剛剛洗過水滴未乾的水果。 
  「這就是我們年輕美麗的女作家璟小姐。」他們這樣介紹。而她已經漸漸習慣,耳朵裡浸滿了那些像花哨的糖紙一樣脆生生的恭維。在這個時候她會配合地露出微笑。台下有人發    
出驚異的讚歎,因她的年輕和光鮮。他們一直注視著她,她是這所有燈下的聚點,在波光粼粼的艷羨聲中熠熠生輝。 
  這是璟的新書發佈會。寬闊的大廳裡,聚滿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她站在前台正中央接受他們的提問,身後是新書的巨幅宣傳海報。她的新書壘砌成垛,在她的左右兩方。封面一如既往地是她喜歡用的深紅色封面,黑色劃痕的切割令它像是一個性感的嘴唇。從她站的位置只能看到連成一片的書脊,都是那四個字《 蒼白聲部 》。蒼白聲部,蒼白聲部,璟這才發現,這四個字念得多了,像是迷惑人心的咒語。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她看到自己的書壘砌在一起時,就會感到一陣心悸。也許它們會驟然坍塌,跌在地上,爛成一堆泥漿。她便從此一無所有。 
  她知道,這其實是一種被害妄想,她從未有一個時刻,因她所擁有的而感到愉悅。她缺乏安全感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無論上帝把多重的砝碼放在她的手心,一切亦不過都如少年時不小心鬆開手,旋即就會無情飛走的氫氣球。 
  她亦害怕人群。對人群的恐慌植根於童年,無法消去。很久之後,當璟再度想起叢微那句似是囈語的話——「我看到很多很多的人貼在我的皮膚上,但我不能去抓,如果去抓,就會濺起血來」——週身就好像有小蟲在啃噬。 
  像今天這樣的場合,她已經見識過許多,看起來神色從容,游刃有餘。但倘若心念一轉,璟就會忽然感到人群頃刻間變成獸群,朝她衝過來,來撕爛她的耳朵,來戳傷她的眼睛。今天她感到格外不安,也許因為腹中那株秘密扎根的小植物。它無邪地伸展四肢,只顧生長,卻不知外面世界的險惡。她總是會擔心她受到傷害,那種保護的意識是如此本能,她終於明白,當一天母親,就會具有母親的天性,誰也不會例外。她在心中不斷詢問腹中的小精靈,這裡燈是不是太亮了,你是否害怕這樣多的人…… 
  正當她沉浸在這樣的交流中,記者們的提問打斷了她: 
  「在《 蒼白聲部 》中,你寫了一個和你年齡相仿的女孩的成長歷程,她也是一個寫作的女孩子,請問這是不是一部自傳體小說,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女主角的一部分經歷與我相似。」璟淡淡地答。她極其討厭一切對於從前的窺測。然而在璟的潛意識裡,亦有著一些傾訴的慾望,但她越成長,越孤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聆聽者。所以潛意識裡她希望那些事情可以像陳舊的鱗片一樣層層剝落,沒有了它們的贅負,她將變得輕盈光滑,此間的疼痛亦是在所不惜。 
  「在你這本書裡,女主角小的時候像灰姑娘,受了很多苦,你把她的心靈刻畫得細緻入微,是因為你的童年也有相同的經歷嗎?」另外一個穿著紅色毛衫的女記者站起來再問。 
  「我是否經歷這些不重要。但我相信,灰姑娘變成美麗的公主,是每個自卑女孩的夢,我寫這本書,願她們看到光亮和希望。」她略有生硬地閃開有關自己的問題——她變得越來越敏感,也許對於其他作家來說並不過分的問題,在她看來,都像是不懷好意的窺私鏡。 
  「你出版的書受到那麼多讀者的喜歡,現在已經是最炙手可熱的文壇新秀。有人說,你獲得的榮譽已經遠遠超過了女作家叢微,你自己怎麼看?」 
  「誰也不能代替叢微。」璟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您對叢微女士的不幸有何感想?」又一記者見有人提到了叢微,順勢試探性地問。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對不起。」璟說完,冷冷地走下台,記者招待會提前結束。 
  新聞發佈會結束後,璟沒有參加午宴。她獨自匆匆離去。編輯送她到大門口。他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抽煙斗,笑起來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溝壑——她之所以注意到這個細節,是因為這和沉和很像。他對璟極是關懷,甚至有些寵溺。所以每次出版新書對她而言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閱讀完初稿,他都會很激動地告訴璟他的感受。然而很多時候,和他談著小說,璟會突然失神,她想起沉和坐在她的對面和她討論小說的情景。沉和沒有半分妥協,甚至對於某些意見的堅持幾近一種命令。她亦不肯屈服。兩個人就坐在咖啡店這樣的公眾場合大吵大鬧,引得周圍人都去看。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對在鬧彆扭的小情人,爭論的事情仿似都很嚴肅重要,然而誰又能知道,他們說的是戲中的事呢?璟至今想起,仍舊會笑起來。他們爭論男主角應該墜機死去還是被情殺,他們爭論女主角為什麼要離開男主角,他們甚至為了一個小男孩的名字爭執,倒像是給他們自己的小孩取名字。 
  編輯尾隨璟向外走,璟對他說,下午還有其他的事,不能留下和大家一同吃飯。他於是送她至門口,亦不會多問。他對她私生活一無所知。                                   
		 
		水仙已乘鯉魚去1(2)          
		張悅然    
		 
  沒有人知道她的生活。這正是璟所希望的。 
  璟終於逃離了喧吵的禮堂,穿著黑色的大衣走在北京十二月的風雪裡。圍巾不斷掉下來,又被她重新繞到脖子上。路過寂寥的廣場,她看到一旁的小尖頂木屋裡,鴿子們咕咕地低聲叫。雪封了它們的窗,但新鮮的冷空氣是最刺激和興奮的,所有的鴿子頭都聚到窗邊,宛若吸大麻者,一邊抽搐,一邊猛吸。璟停下腳步,看著它們。她猜想探頭出來的是那只剛剛    
獨立的小鴿子,而它旁邊那個緊緊和它依靠著,又對它的舉動都小心地注視著的,應當是它的母親。自從腹中有了孩子,璟從什麼平淡的事物中都能看出一些母性來。她甚至在就要去歐洲大學講學之前,對這個北方城市產生強烈的依戀——這個城市的線條變得柔和,綿細的冬雨、彌久不散的大霧都像是母親的手在撫摸。 
  剛才一路從禮堂走來,極是小心。這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地面深深淺淺,常有人走的地方就會很滑。她走得很慢,迫切地需要一排樹木,使她能夠扶著前行。璟從未因為走路這樣緊張,她多麼害怕摔跤,多麼害怕傷害了腹中的她。這很好笑,璟想,她為什麼要如此害怕,反正再過幾個小時,她終是要動手術,把她徹底拿走的。那時她就會斷絕呼吸斷絕養料的吸納,從此與她斷絕。她在送她去受刑的路上,卻做出如此關心他,在意她的模樣,璟覺得自己可恥。 
  她忽然一陣心酸,胸口又覺得很悶。在一棵樹前停下來,俯身嘔吐。她已經開始習慣嘔吐,此刻她甚至留戀這嘔吐。她將失去這樣的行為特徵。她久久地把頭埋在豎起的領子裡,靠在樹上。有人路過,走過來拍拍她,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搖搖頭,肯定地說自己沒事。路人便走遠了。璟想,這種陌生的關懷也是惟有孕婦才享有的權利,她有一閃而過的滿足感,旋即是一陣酸楚。 
  璟靠在樹邊,看了一下手錶,離下午和醫生約定的時間還早,她卻又不想去吃飯。璟環視四周,朝一個外賣窗口走過去。她遞上幾塊硬幣,換了一杯冷的酸奶——她和所有孕婦一樣喜酸。璟雙手捧著冰冷的瓷瓶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她忽然那麼強烈地想要和她他說話。她彷彿看到她在晦暗的子宮裡仰著一張夜明珠般發亮的小臉。                                               
		 
		水仙已乘鯉魚去2          
		張悅然    
		 
  人的一生可能搬很多次家,可是璟相信每個人都有他歸屬的地方。桃李街3號就是璟的歸屬地。雖然那兒並不是她出生的地方,也不是她居住最久的地方。只是因為她離開那裡便會不斷地夢到那裡。璟常覺得從前的某些記憶,像是落下的病根,到了某些晚上就像風濕病發作,悠悠散散地從骨頭裡飄出來。 
  女孩璟第一次到桃李街3號,只是覺得它像童話裡的城堡——她從小對於童話裡一些意象    
十分迷戀,諸如城堡,神燈,咒語等等,可是她卻忘記了,城堡同時也是恐怖故事發生尤為繁盛的地方,它哀傷而電閃雷鳴。她正走向一個詭異的迷宮。 
  璟一直都記得和媽媽搬去桃李街3號的那一天。下著很大的雨,天空是帶著嫌怨的女人的臉,似有阻撓她們搬家之意。 
  璟的媽媽曼,穿著咖啡色扇擺式的收腰裙式風衣,夾著很小的拼色皮子的挎包,走在前面。而璟卻拖著很大的木箱,裡面塞滿了從前奶奶買給她的玩具,給她做的衣服和繡的枕頭。曼不許璟拿這些,說,去了那邊就什麼都有了。可是璟看著那些缺胳膊缺腿的娃娃,露著棉花的冬衣,哪一樣也捨不得丟棄。曼回頭瞥了璟一眼,罵她沒出息。曼從前的衣服一件也沒有拿走,臨搬家前的那一刻,她只是認真地坐在梳妝台前化了個無懈可擊的妝,噴了些小圓瓶裡的香水——這次噴了許多。她從前告誡璟不許動她的小圓瓶,那個的價值夠她們吃一個月的飯,可是今天她幾乎把一整瓶香水都灑在了身上。 
  璟因為拖著箱子,沒有辦法打傘。她淋在大雨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視線,她看到曼撐著一把白色花邊的小洋傘,腳底的高跟鞋被踩得咯咯響。她如一隻走進自由的大森林的孔雀一般地展示著優雅。那個時刻,任誰都會忘記,曼已經是個十二歲孩子的母親。 
  她們一前一後在雨中走著。璟知道很多人向她投來憐憫的目光,他們一定疑心她是這美麗少婦的小僕人,大約是惹到主人生氣了,作為懲罰,便要淋在大雨中。不過璟不介意這些,奶奶臨死前對她說,要盡量順著這女人,在成年和足夠強大之前,至少她可以給璟一塊棲身之地。後來璟長大之後才發現,她的奶奶和媽媽雖然彼此仇恨和詛咒,但她們性格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作為女人的深深的算計和久久的記怨都在她們身上得到很好的體現。也必將在她這裡得到延續。 
  衣服濕透的時候,終於走到了桃李街3號。 
  桃李街是她們不常來的地方,這邊大都是有獨立花園的小樓。道路兩邊一律是青色的大鐵門,進進出出的是塗滿陽光的豪華轎車,車裡坐的是抱著長耳朵卷毛狗的美艷貴婦。璟知道媽媽痛恨她們,卻極是喜歡她們身上的行頭。偶爾經過這裡看到那樣的女子,曼都會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著她們,表情裡面充滿了嫌惡和厭倦,彷彿她再也不想多看一眼。可是她的眼睛卻半刻也不肯離開她們——她是多麼喜歡她們身上的衣服和配飾啊。那個時候璟卻不知,曼有朝一日會成為她們當中的一員,此前她所做過的細緻的觀察終究沒有白費。曼可以那麼輕易地成為一個舉止優雅的貴婦人,完全得益於她曾付出去的那些惡狠狠的目光。 
  桃李街3號院的大門虛掩著。曼也不按門鈴,逕直就向裡面走,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穿過薔薇花叢和葡萄架,她們走到了那幢二層小樓前。小樓是奶油色,像一頭食慾不振,精神萎靡的小白象,安靜地坐在這個靜謐花園的最深處。璟現在才知道,原來桃李街裡面的房子是這麼好看。先前只在外面的道路經過,看到黑色雕花鐵欞的大門,看到大束薔薇花從裡面探出頭來,連它們都好像沾上了高貴的氣質,被浸染得這樣憂鬱和深沉。 
  曼按響了白色樓房大門口的門鈴。門打開了。璟隨曼走了進去。曼對門裡面那個正注視著她們的男人說: 
  「我搬來了。」 
  到了秋天的時候,曼就和那個叫做陸逸寒的男人結了婚,成了桃李街3號的女主人。陸逸寒比曼小三歲,是藝術品拍賣公司的老闆兼收藏家,開著一間富麗堂皇的畫廊。他的家中收藏著很多名貴的字畫以及古玩,像個豐盛的博物館。陸逸寒自己亦喜歡作畫,有一間非常寬敞明亮的畫室。他的畫亦在他的畫廊展出,卻從不交易。曼很是羨慕陸逸寒的清閒,每日不必上班,開心時便去自己的畫廊走一遭,會幾個朋友,卻能夠有源源不斷的錢。並且他所交往的圈子中都是文化界名流,頻繁的酒會更是讓曼大開眼界。 
  曼和陸逸寒認識時日並不算短。因陸逸寒有朋友在歌舞團,自己亦常去看歌劇。曼知道陸逸寒多年前便死了妻子,除了身邊有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再無其他親人。曼心底自是喜歡他這樣一個俊朗又闊綽的男子。而陸逸寒為人謹慎正派,曼是有夫之婦,他雖是喜歡曼,亦從不作非分之想。待到死了丈夫,曼便覺得陸逸寒當是最佳的依靠。她開始主動靠近他,並且讓他知道自己命運有多坎坷,如今失去歌舞團工作,又須養活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是多麼不易。曼經歷男人無數,對男人的心思瞭如指掌。她果然引得陸逸寒的憐愛。 
  驟然間,璟也變成了住在桃李街的孩子。家有汽車和大狗,樓前的大花園點上燈火便可舉辦盛大舞會。並且總有園丁隔周來花園裡清除雜草,修剪樹木,也按照她的要求種上了草莓和夾竹桃。璟從前日夜閱讀奉為真諦的童話竟然當真發生在了她的身上,灰姑娘變成了小公主。他們常問她,你還有什麼不快樂的呢?                                                 
		 
		水仙已乘鯉魚去3(1)          
		張悅然    
		 
  曼是個過氣的芭蕾舞演員。她曾是全省最大的歌舞團的當家花旦。曼就是在那個時候嫁給了璟的爸爸。爸爸是歌舞團的編導,他們曾經一唱一和非常和諧,郎才女貌被傳為佳話。可是歌舞團後來每況愈下,最後終於解散了。曼和璟的爸爸都失去了工作。有段時間他們都待在家裡,從日出到日落,面對著面,爭執埋怨便從無休止。他們痛斥對方沒用、懶惰,賴在家裡不肯出去工作。兩個人就像在不緊不慢地拉鋸,終日都處在不能平衡、一觸即發的狀態下。那樣的日子終於被他們過膩了。他們都走出了家門。曼每個夜晚去舞廳跳舞,她從下    
午的時候開始打扮,她的衣服雖然多,可是大多已過時,所以這很容易讓她變得心情沮喪,大發脾氣。曼在鏡子面前一件一件換衣服,每次都不能滿意,只是等到快來不及了,才勉強選出一件花哨的裙子,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頭髮盤好,在臉上搽粉和胭脂。口紅細緻地塗上兩遍,最後急匆匆地蹬上她人造革的劣質高跟鞋從大門裡衝出去。璟的奶奶必定會在曼走遠之後,顛著小腳跟到門邊去罵她。她是這樣地痛恨她,可是她又是這樣地害怕她。她害怕曼會徹底離開這個家,保持家庭完整的觀念始終根深蒂固地留在老人的頭腦裡。 
  曼出去跳舞的時候,璟的爸爸就會招人在家中熱火朝天地打麻將。 
  璟的奶奶和小小的璟呆在不到十平米的裡間,外間便是麻將桌,璟的爸爸和他的「戰友們」。璟的奶奶到了吃飯時間就準時走出去給這一大屋子的人做飯。她會把璟和自己吃的飯端進來,放在一張很低很低的小桌子上,她和璟各坐在一端吃。璟的奶奶是個胖子,每次在小桌子旁邊坐下都非常吃力。先把一隻手撐在地上,然後身子慢慢偏下去,直到碰到地,才騰地一下,整個壓在地上,兩隻腿向桌子外打開。 
  有一次她坐得太急,兩隻腳打開的時候碰到了桌子,竟然把桌子踢翻了。滾燙的綠豆稀飯把她的腳燙傷了。璟永遠記得奶奶那一刻的表情。她那滿臉的皺紋像暈開的湖面一樣,向四周推開波紋。奶奶嗷嗷地叫著,伸出皮肉鬆懈的手臂去夠她燙傷的腳。那是一雙命運多舛的腳,年輕的時候被布裹得窒息,一日不得停歇地走路和奔波,年老了也沒有疼愛的孩子給它一盆溫暖的熱水作為撫慰,現在在滾燙的稀飯下面像無處藏身的兔子,終於感到了要走到盡頭的悲愴。 
  是的,璟記得那天,滿桌子的飯菜灑在地上,奶奶的腳腫得那麼大。她坐在地上哭,像個被丟棄的小孩子,錯愕地抬起頭尋找自己的親人。璟從桌子的另一端很快地爬過去,奶奶的手終於夠到了璟,一把抱住了她。璟因為恐慌而顫抖,卻忘記了哭泣。奶奶緊緊抱住她,雙手那麼死命地抓著她。可憐的老人,眼淚和鼻涕一起淌下來,粘在女孩的臉上,衣服上。她嗚嗚地哭,嘴裡說著含混不清的話。過了很久璟才把那幾句不斷重複的話聽清楚,奶奶說她走了誰照顧她的小孫女兒呢。那是一種多麼無助的恐慌啊。那時候奶奶知道,她就要走到生命的盡頭,然而對於自己再也無能為力的事情,卻是如此地放不下。璟今生今世永遠都會記得奶奶那一刻的樣子。璟抓著奶奶的手,安慰她說,我會快快長大,自己賺錢,給你買鴨絨被子和緞面刺繡的對襟棉襖。奶奶哭得那麼凶,璟忽然很慌張。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奶奶哄得好起來,怎麼才能令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兌現這承諾。 
  她只是想給這可憐的老人一些可以溫暖和保護的物質。奶奶應該很需要在寒冬的夜晚緊緊護住身體的鴨絨被,她很需要一雙舒服的帶著棉花裡子的布鞋來保護總是受傷的腳。璟想變成一個富翁,把這些一一送給奶奶。她們可以一起離開這個糟糕的家,再也不需要生活在這個日子過得唯唯諾諾的屋簷下。可那是多麼遙遠的理想,就像飛機要經歷太久的升空過程,奶奶終於也沒有看到這飛機在天空上的飛行。 
  璟十歲那年,奶奶死於心臟病。她死的時候腳上的燙傷還沒有好。那燙傷似乎是一個楔子,傷疤一直沒有好,越爛越大,她的身上充滿了腐肉的味道。她漸漸幾乎不能站立和行走,可即便是順著牆壁勉強地移動,她也要去做飯給她的兒子和他那些砌長城的戰友。那日她靠在爐灶旁邊剝蒜。鍋裡放了油,油一點一點變熱,沸騰起來,可是她沒有再把蒜丟下去。她心臟病忽然發作,倒在了爐子旁邊。那個時候璟還在學校上課,她的爸爸就在旁邊的房間裡打麻將,全然不知。油鍋裡濃煙滾滾,轟的一聲燃起大火,很快就引燃了奶奶身上的衣服,可是奶奶那像鬆軟的雪堆一樣臃腫的身體毫無反應,無知無覺。她永遠是可以承擔和忍耐痛苦的女子,即便是到了最後一刻。 
  等到璟的爸爸聞到煙味跑進來,廚房裡已經滿屋濃煙,火苗亂竄。眾人一番忙亂,撲滅火焰後,璟的爸爸看見他媽媽躺在爐子旁邊,煙熏火燎的臉上平和安然,毫無痛苦狀,像是一塊浸滿油漬和污穢的抹布。 
  那天璟和平日一樣,放學後獨自悠悠蕩蕩,慢慢走路回家。路過賣麻辣燙和棉花糖的小攤,她當然看到了剛剛出鍋熱氣騰騰,墜著紅色辣椒末的麻辣燙,她也看到了像朵美好的雲彩一般從她眼前漂浮而過的棉花糖。可是她沒有錢,一分也沒有。璟只好安慰自己說,我才不希罕吃那些,我要趕快回家去,我奶奶已經做好了好吃的晚餐等著我,或許還有我最喜歡吃的蘑菇和帶魚。她也看到了賣童裝的小店門口擺著很多衣服,因為臨近兒童節的緣故它們在優惠展銷。那裡已經圍滿了媽媽們,她們拎起一件一件的荷葉邊小裙子,大翻領小碎花的襯衫仔細地審視,有時還回身拿到她們身後跟隨的小女孩身上比一比。璟低頭看了一下自己,她穿了一件很硬的深藍色的確良襯衣,襯衣袖子和身子都很長,一舉手一投足彷彿是個戲院裡唱大戲的小跟班。灰色的褲子非常肥,布料已經洗得沒有了顏色,透著風,走起路來像兩隻逛來逛去的面口袋。                                                  
		 
		水仙已乘鯉魚去3(2)          
		張悅然    
		 
  璟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是嗆人的焦糊氣味,奶奶躺在外面大屋子的床上,整個身子都被白色床單覆蓋了。璟靠在門邊,聽見風聲和那彷彿屬於奶奶的特有的腳步聲。突突,突突突,一點一點遠了。璟不明白,為什麼她的奶奶不可以再等一等,等璟長大,等璟給她買那些溫暖的鴨絨被子和緞面刺繡的對襟棉襖。是奶奶看厭了璟這冗長而乏味的成長嗎? 
  奶奶的死看起來對璟的家並沒有多大影響。只是她的爸爸不再在家裡打麻將了,因為不    
會再有人給他們做飯,更重要的是,在剛死了人的房子裡打麻將很晦氣。所以璟放學回家,房子永遠是空的。有的時候她會產生一種幻覺,聽到廚房發出滋滋的聲音,彷彿是奶奶在做飯。璟連書包都沒有放下就跑到廚房。可是那裡,分明很久沒有點過火了,大米裡爬滿了蟲子,奶奶醃的鹹菜已經餿了。而璟必須自己買飯來吃,交替著向爸媽要錢。他們都是很聰明的人,知道燒餅和作業本的價格,所以璟從來也多要不來一角錢。她開始為了省下幾毛錢費盡心機。她撿別人用過的作業本,把裡面空白的紙頁都撕下來,裝訂起來再用。她也知道哪家店舖的燒餅最便宜並且大。清明節的時候,她用攢的錢買了奶奶喜歡吃的晾乾的柿餅去山上看望奶奶。璟並不算一個感情豐沛的人,和奶奶亦不算十分靠近。但是她給璟的愛,璟總是記得。因為這世上她是第一個給予女孩一份像樣的愛的人,她到死都牽掛著璟。女孩總是會記住對自己好的人,一點點的好,些許的恩惠,都會記得。 
  那天璟一個人站在山上,直到暮色降臨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她感到和這山是一體的了,再也不用離開。而奶奶,正顛著她那潰爛得千瘡百孔的小腳,趕過來帶走她可憐的小孫女兒。 
  璟的奶奶死後只半年,她的爸爸也死了,也是心臟病。那次他在麻將桌上連戰了二十個小時,就在他緩緩站起來,數著大把贏來的錢離開的時候,永遠地倒了下去。那雙興奮的眼睛甚至沒有來得及合上,眼珠凸出,贏的錢還在手中捏著。 
  是璟把爸爸的眼睛合上的。他的眼睛非常灰黯,像是掉進了太多的塵灰。她說不上傷心,可是看到他的樣子還是有點難過。曼帶著璟來醫院的搶救室,璟的爸爸已經斷氣,還是臨倒下那一刻的模樣。曼把男人贏的錢收起來,一張一張疊好。然後她去火葬場辦理手續。璟獨自站在床邊,恐懼地看著爸爸。她想掉頭就走的,可是卻像被什麼力量推著,竟然走到他面前,把他的眼睛合上了。合上眼睛的時候,女孩似乎聽見一種關門的聲音,她猜想他就此走了,從此和她和媽媽和這個世界隔絕了。璟感到恐慌的是,她的爸爸只給她留下太過稀薄的影像,這將是女孩終生無法逆轉的事。她原本天真地以為他給予了她很少的愛,可他至少有足夠的時間,在漫長的時間過後,這些細微的愛也會積攢得大起來,成為一份像樣的父愛。然而她終也不曾想到,這愛亦沒有能力再延續,再攢足。它注定永遠是猥瑣的弱小的父愛。 
  璟努力地想寫下點有關爸爸的事,作為紀念。她必須寫,哪怕這愛的火光微茫,可是要證明,它存在過。 
  璟記得爸爸給她買過一個面人兒,是個黑腦袋穿著背帶褲的米老鼠。那個時候她還小,爸爸還沒有脫離他高貴的藝術氣質,那個時候的他,較之後來,要可愛多了。璟記得他很喜歡傍晚去附近的人民公園看那裡展出和交換的字畫。那天他帶了璟同去,把她放在自行車前面的橫樑上。那天公園裡有做面人兒的,她和爸爸湊過去看。爸爸看璟喜歡,就決定給她買一個。他們在做選擇上產生了分歧。璟想要米老鼠,那個時候流行米老鼠的動畫,它無疑是最受歡迎的卡通形象。然而爸爸非讓她要孫悟空。他附在她耳朵上說,這個孫悟空工藝最複雜,要消耗那藝人的時間最多,所以最合算。然而對於七八歲的璟來說,只是覺得親切可親最重要,哪裡管合算不合算。但是爸爸脾氣不好,璟從小不敢頂撞他。他說孫悟空好,這就是命令。於是他付了錢,她拿著孫悟空走在他的旁邊。她有些悶悶不樂,因為這孫悟空長得有些兇惡,拿在手裡,擺在家裡都會讓她恐懼。璟不吭聲,腳步有些遲緩。爸爸走得很快,他掉過頭來看著她,問,你怎麼啦?璟不說話。他再問:非要那個米老鼠?璟仍不說話。爸爸很快地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他們又走回那個做面人兒的小攤。 
  她最終還是擁有了那個穿著湛藍色背帶工裝褲的米老鼠。璟在回去的路上表現得非常活潑,坐在爸爸車子的前樑上,一會兒高舉著米老鼠,一會兒又把它拿到眼前湊近了看。她的身子左右擺動,歡快得忘形。大約是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了些,抑或她高舉的米老鼠擋住了爸爸的視線,總之,璟忽然感到身體斜了過來,車子嚓的一聲摔在地上。她和爸爸都從車子上掉了下來。爸爸沉重的身體壓在她的身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搖搖擺擺地爬起來,衝著她吼:你就不能老實一點嗎? 
  對於他的發怒她很恐慌,他有時候也會打璟,很疼。她慌了神,趕忙爬起來站好,低著頭,忽然眼淚就掉了出來。並非因為擔心一場打罵,並非因為膝蓋已經磕破,淌著血,非常疼,而是忽然看到手裡的米老鼠,已經沒有了頭,胖而笨拙的身體和背帶褲處境難堪地被困在木棍上,像是被魚叉戳住的魚。帶著兩個圓餅耳朵的翹著誇張的大鼻子的腦袋已然不在。女孩像是目睹了一場交通意外和一個親人的死去,流淚不止。這使得她爸爸終於沒有爆發,他忍耐地推起車子前行,腿腳一瘸一拐。璟慢慢跟在爸爸的後面,雙手把無頭的小可憐攬在懷裡。                                   
		 
		水仙已乘鯉魚去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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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約是璟有關她爸爸的最深楚的回憶。這是惟一一次,他依順了她,孫悟空換成了米老鼠。然而事情總是波折不斷,她的米老鼠夭折在回家的路上。這就像她和爸爸的情誼,死在了半路上,再也沒有機會接受任何修葺。 
  璟合上了爸爸的眼睛,塵灰再不會掉進他的眼睛,而爸爸的眼睛可以沿著去另外那個世界的道路一點一點重新明亮起來嗎?    
  爸爸的死也沒有給璟和曼帶來多大影響。曼照舊自己出去玩,璟上學,弄飯餵飽自己。只是現在她只能向媽媽一個人要錢了。那段時間曼也被貧窮的陰影籠罩,她無法走在最繁華的商業大道上或者去像桃李街那樣的地方,因為那裡有太多的舉止優雅的女子穿著她叫不出名字的名牌衣服。她咬著牙,盯著她們的衣服,她們的男人,她覺得那本是應該屬於她的…… 
  曼發誓她一定會拿回這一切。都是她的,都是她的。她發誓。                                      
		 
		水仙已乘鯉魚去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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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和曼的關係一直冷淡。曼是全家人中和璟關係最疏離的。從璟懂事起,就知道曼不喜歡她。她如果哭曼就會狂躁,還會打她。於是她在很小的時候就懂得要保持安靜。可是這仍舊不能讓曼滿意。她常常看著璟就心生怨氣。她覺得璟醜陋,覺得璟累贅。奶奶說,這是因為生養璟使她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儘管這些代價相較很多女人來說,並不算什麼,但是對於曼,卻是超過極限的。璟是她沒有預料到會來到的孩子。想去打掉這孩子的時候,她已經悄無聲息地長得太大,像只頑固的寄生蟲,緊緊吸在她的身體裡。她終於還是接受了現實,結    
束了所有的抗爭,一心盼著這孩子快些出世。 
  那大約是曼今生今世最為恐慌的一段時日。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這對她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這意味著她會變胖變醜。她將失去美貌。而天底下,還有什麼能比讓她失去美貌更令她恐懼和痛恨的呢?璟的奶奶精心準備一日三餐,為她補養身體。那些平時吃不到的昂貴食物令她食慾大振,可是她吃過之後就會大發脾氣,責怪璟的奶奶。在她看來,璟的奶奶這樣做是居心叵測的,有意讓她胖起來好把她拴在家裡。她每次吃過東西之後就大發脾氣,摔打東西,衝著璟的奶奶大吼大叫。璟的奶奶亦不做聲,只是想熬到生下孩子就好了。她這樣打打摔摔過了幾個月,食慾一直有增無減,身體果然圓潤起來。豐盈的身體終於洩露了她一直對歌舞團隱瞞的懷孕的秘密。她被從領舞的位置上替換下來。這對曼無疑是巨大的打擊。她為了獲得領舞的位置曾做過多少努力,這曾是她還是個小姑娘,第一天來到歌舞團的時候就根植下的夢想。她發誓要實現,開始一步步為此努力。包括嫁給璟的爸爸,那也是她為此做的努力之一。可是現在因為懷孕,就這樣輕易地被替換下來了。她只能把這些發洩在家中,也發洩在食物上,她不斷暴食暴飲。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她已經比從前胖了一大圈,舞蹈團的工作完全中止了,處於賦閒的狀態。她每天挺著肚子自怨自艾,心情矛盾地吃下美味的食物,然後開始對著璟的奶奶大發脾氣,咒罵肚子裡的孩子。曼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憎恨璟的。 
  璟生在夏末秋初。她的出生對於曼是另一場浩劫。曼是個骨架很小的女人,生璟的時候遇到了麻煩。為了保全母親和孩子的生命,醫生決定剖腹產。那個時候曼尚清醒著,聽到剖腹產,差點昏死過去。她大聲地叫,掙扎,哭喊著:你們不能在我的肚子上劃個口子,你們不能這樣,我是個舞蹈演員……她想到以後再也不能穿著露臍裝像天鵝一般昂首站在舞台中央,多麼可怕啊!她的情緒太激動了,幾乎從床上摔下來。她開始捶打肚子。她多希望肚子裡的孩子像腐爛的塊根一樣爛在她的血液和骨髓裡。那是璟出生前的十分鐘。這小小的生命在子宮裡閉著眼睛濛濛地聽著即將來到的這個世界的聲音,她滿懷憧憬,可是迎接她的不是喜悅和激動,而是一場捶打和企圖謀殺。她的媽媽要把她揉碎,要把她捏爛。 
  這情景也許冥冥中已注定了她們之間的仇恨。 
  醫生給發瘋的女人打了麻藥。她的臉上仍充滿怨怒,身體卻不能動彈了,漸漸昏過去。可是她將永遠恨這正一步步走來的小生命。這恨從璟來到人世前的一刻就開始了。 
  曼生下璟之後都沒有好好看看她。女孩,護士對她說。她懶得睜開眼睛看,唇角帶著輕蔑和厭惡,彷彿這嬰兒是從她的身體上扒下來的一塊廢物。曼伸出手指慢慢撫摸自己的肚子。上面裹了紗布,她按下去,是硬實麻木的一塊肌膚,彷彿不是自己的。那是永遠留下的一道疤,像蜿蜒的巨型蜈蚣,就這樣嵌進了她的肌膚。璟注定和這條醜陋的傷疤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曼看到它就會想起璟,這恨因那傷疤的存在永遠存在。 
  可是不管怎麼說,曼終於擺脫了大腹便便的形象。她想著,這場劫難終於結束,她要盡快讓自己恢復到最美麗的狀態。她艱難地下床,去洗手間。她撲在大鏡子面前,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濃黑的眼圈,蒼白的臉上生滿了茶色的斑。眉毛很久沒有修過,如此凌亂。她疼惜地撫摸著自己浮腫的臉,它正在失去彈性和光澤,像個在不知不覺間洩氣的球,它還在掙扎著動,可是再無往昔的活力。她傷心地大哭,不知道為什麼要受這樣的苦,要忍受醜陋和疼痛,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分出生命中最好的一部分給這樣一個沒用的東西。她感到她的精華都被這新生的嬰孩帶走了,而自己是新陳代謝中留下的舊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和維持生命、生活的底線。對於曼這樣的女子來說,美麗是她的底線,儘管她同樣具備了聰敏的優點,但是這些都僅僅是在擁有了美麗之後用來錦上添花的玩意兒。所以她自然會憎恨璟,縱然她們骨血相連,因這已經威脅了她生命裡最要緊的東西。這些道理璟小時候不明白,她只是知道,自己的媽媽與別人的不同,從媽媽身上索取愛是徒勞無功的。璟長大之後,終於可以理解曼一些了。或者說,璟身上同樣隱含著來自曼的不安分因子,所以等她長大了,便自然地理解了曼。 
  她理解她,可仍不肯原諒她。璟常常想到,原諒只適用於一些記憶力太過糟糕的人,對於她這樣一個可以隨時把每件記憶拿出來,攥住不放,直到攥出最後一滴水的人來說,原諒是個根本不存在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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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當然記得,兩歲的時候在大床上睡覺,曼丟開她出去跳舞,她從床上滾下來,頭上腫起大包。璟當然記得,四歲生病,曼任憑她高燒,後來在她奶奶的督促下給她餵藥,卻把腳氣水當作止咳糖漿灌進她嘴裡,嘴上瞬間長滿燒灼的大泡。璟當然記得,六歲的時候曼帶著她去公共浴池洗澡,曼照例在前面昂首挺胸地走著,璟在後面大步甚至跑著追隨。曼兀自走進浴池的那個大彈簧門隨即向後甩開了門,忘記了璟就在身後,門重重地彈了回來,門上的鐵把手恰好撞在璟的頭上,她眼前金星直冒,險些昏倒,曼卻大聲吼她,你怎麼不看路……    
圍觀的婦女都說,幸虧璟個頭還矮,如果再高些,那鐵柄就會打在她的太陽穴上,大概就活不成了。璟當然記得,七歲的時候開始讀小學,曼和她的爸爸兩個人彼此推脫,誰也不肯去開家長會。後來老師上門家訪,曼冷淡地跟老師說,這個孩子生下來就帶著好多壞毛病,教也教不好。老師異常驚訝,曾把璟叫到辦公室小心而關切地問,她是不是你的繼母……璟亦不會忘記,九歲那年,因太喜歡她那瓶裝在銀色玻璃小瓶裡面的湖藍色香水而悄悄灑了一滴在自己的手腕上,結果曼聞到了,狠命地打她,把她的手臂抽出了紅色印痕。這便是也的母親,沒有給她做過一頓飯,沒有給過她一句讚美和嘉許。她在她成長的整個過程裡,都在忙於如何使自己重新變得美麗並且鞏固她的美麗,都在執著於如何捕捉住男人的心並且銜住它不放……白天她去跳健身操,跳捨賓,晚上則去跳舞,一旦有了一筆錢,就去做按摩和美容。她亦會穿著光艷地去和有身份的闊太太們打牌,然而她並不是很鍾情於這個活動。因她總是需要人群給予她關注和艷羨的目光,而在那些錦衣華服、高傲自恃的女人面前,她永遠處於低下的位置,這使她不能忍受。 
  然而曼的確是個堅忍的女子。她不懈地努力,帶著骨子裡面的直衝雲霄的傲氣和不甘心,在被孕育璟這件事情打敗後,終於又站了起來,又成了美麗優雅的女子。璟十歲那年,曼在巷子口走過,周圍的女子都會投來無比艷羨的目光。和璟一同回家的小學同學亦看到了她,她們驚歎於曼身上那件真絲無袖的大下擺圓裙,她還頂著一頂白色網眼的太陽帽,像一隻珍稀的候鳥忽然在這一季決定拜訪這片陸地,她昂首挺胸,甚至令孔雀亦感到羞赧。後來璟淡淡地告訴她們,那女人是自己的媽媽,那群女孩子誰都不肯相信。她們嘲笑她,說她想做有錢人家的女兒想瘋了。 
  不能改變的事實就是,曼是璟的母親,她生璟的時候為璟流過血,付出了一道一寸半的傷疤的代價。所以注定璟於她是相欠的。這種虧欠是自璟生下來就存在的,是強加給璟,因此璟必須處於被動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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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搬去桃李街3號的那天,連箱子都沒有來得及放下,曼就和那個男人在客廳裡很久很久地擁抱和親吻,全然不顧璟就這麼看著。男人溫柔地用手臂環住曼,曼很瘦,她向後仰著身子,彷彿身體要從那極其纖細的腰部斷裂開。男人們都很會對這樣的女人心生憐愛,璟是知道的。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那年璟十二歲,她第一次看到了男女之間那麼真實的擁抱和親吻。他們都很美。曼有波浪的長鬈發,散在肩上,隨著他們的擁抱,像充滿柔情的海浪般一起一伏。她身上的大擺風衣裙讓她宛如一隻蝴蝶飄忽不定,誘惑和牽動著每個注    
視她的人。陸逸寒身體修長,有一張生著絡腮鬍子的臉,很白,平頭,穿很寬鬆的白色套頭針織衫,上面印著精緻的小字母,但顏色都很素淡。灰色條絨褲子,腳上是墨綠色的麻制拖鞋,這是他居家的便服。他眉宇間帶一點清冷的憂傷,整個人看起來那樣高貴。他的懷抱和吻都是無比輕柔的,曼全心全意沉浸於此。那是一幅永遠留在璟記憶裡的畫面,有關男女情愛,有關那溫柔得過了頭的纏綿的。等到璟和男子也有了擁抱和親吻,每一次,她的腦海裡都會浮出他們親熱的畫面,像是完美的雕塑,令她在親吻中感到羞赧,覺得自己做起來是那麼笨拙難看。 
  璟的眼神一刻也不離開那個男人,他和她的父親不同,他沒有酒氣市井氣,也定然不會對賭博癡迷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他和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同,那些男人,你看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他們要的是什麼,他們究竟是要錢,要權勢,要美色,那些慾望都暴露在了臉上。可是這個男人,讓人無法看出他要的是什麼。他看起來那樣充裕,毫無欠缺。所以他看上去才是那麼地安全,可以信賴。他彷彿天生是來給予的,並且也有豐沛的東西可以給。 
  男人終於注意到縮在門邊一個角落裡的女孩。見她正定定地看著自己,就對她笑了笑。然後他回過頭對曼說: 
  「是你女兒嗎?」 
  曼瞥了一眼璟,皺了皺眉: 
  「是啊,她多麼邋遢呀,和我一點也不像。你不要見怪。」她的語氣略帶委屈,希望得到男人的同情。 
  璟的目光和曼的目光迅速地碰撞了一下。璟在想,自己丟了她的臉,是不是要感到一絲抱歉,她理應牽著一個白雪公主一樣冰雪聰明的小女孩,清透得像一顆清晨裡剛剛結起的露珠。 
  男人第一次看到璟,她無助地站在門口。淋濕的衣服貼在皮膚上,不停地發抖,像是一隻被剝去了毛皮的小獸。她不怎麼乾淨,也實在談不上好看,但她並不孱弱,堅毅的唇角仍是上翹的——她拒絕任何人來可憐。她緊緊地牽著她的木頭箱子,站在那堆破爛的玩具旁邊,像是在保護它們,害怕它們在陌生的環境裡受人欺負。她是個天生充滿母性的孩子。他甚至從她直視他們親吻時那種充滿慾望的眼神裡,知道她有多麼缺乏愛。陸逸寒充滿憐愛地對她笑笑,鬆開曼,走到從一樓通到二樓的樓梯旁邊,對著樓上喊道: 
  「小卓,你下來。」 
  一個大約十歲,穿著天藍色海軍服的瘦小男孩從樓上走下來。他是那麼瘦,頭髮略黃微鬈,軟軟地貼在臉上,白嫩嫩的小手小腳非常細長。他大概是璟看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孩,皮膚彷彿蛋清一樣透明,眼睛的顏色很淺,像是璟從電視裡看到的古代天竺人。璟又隱隱約約看到他頸上掛了一根銀閃閃的鏈子,上面掛著一個鑰匙般細長的項墜。它如此的亮,似是用來施魔法的寶貝,也或者是開啟某扇隱秘之門的鑰匙,璟看到眩目,來不及做出判斷。 
  男孩跑到陸逸寒的旁邊,抱住他的腿,用警醒的眼神看著璟和曼。陸逸寒拍拍小男孩的頭: 
  「小卓,你帶這個姐姐去你房間,把你的玩具拿出來給她玩。」 
  小卓點點頭,他走過來,走到璟的面前,看著她。璟也看著他,然後緩緩地去拖起她的木箱。男孩立刻過來幫她拖。陸逸寒笑著搖搖頭: 
  「小卓,你先帶姐姐上去,東西爸爸等下給她送上去。」 
  小卓點點頭,然後走在前面給璟帶路,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有一個狹長的走廊,兩邊都是一扇一扇的門,應該有很多個房間。小卓把璟帶到了他的房間,右邊最裡面的一間。他的房間和衣服一樣,也是海藍色的牆壁,海藍色的窗簾,搭配著白色的床和衣櫃。地板是黃色的木頭,他穿著一雙柔軟的白色綿羊毛的拖鞋走在上面有嚓嚓的細碎聲音。他席地而坐。璟站在他房間的門口,身子在半掩的門之間,遲遲沒有走進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那是奶奶買給她的塑料涼鞋,新的時候曾是淡淡的雪青色,前面有三根帶子。但是現在它已經髒得洗不出來了,是鐵灰色,一隻上面的帶子斷了兩根,一隻上面的帶子斷了一根,斷了的帶子就這麼尷尬地杵在上面,走起路來晃來晃去。它趟過太多次雨水,好幾次走去奶奶山上的墳墓,深陷在泥濘的土地裡。璟站在小卓漂亮的房間門口,遲疑著是不是要脫去這髒得令她難堪的鞋子。 
  璟和小卓面對面隔著一段距離這樣安靜地站著。他用一種完全理解和可以等待的目光迎視著她。此時他們尚未交換彼此的故事,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信賴和理解卻已產生。她終於決定還是把鞋子脫掉。於是她俯下身子脫去那雙塑料涼鞋。她還沒有抬起頭,就看到小卓已經站到了她的面前。他的雙腳從那雙高貴的綿羊毛拖鞋中褪出來,然後他把它們送到她的腳前面。璟遲疑了一下——她剛剛淋了很大的雨,腳還是濕的。她看看他,他搖搖頭,表示不介意,用微笑示意她穿上。於是璟穿上了小卓的拖鞋。她的腳立刻深陷和沉溺於那種軟綿綿的溫暖中。她從沒有過像樣的拖鞋。夏天,腳上的涼鞋就是她的拖鞋,冬天,奶奶會給她找出她穿舊的小布鞋剪掉後跟當拖鞋。那布鞋對於璟來說已然太小,她的半個腳跟要蹭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水泥地的冷一股股地刺進腳底。                     
          		 
		水仙已乘鯉魚去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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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璟第一次穿上一雙完整、像樣的拖鞋,而它又是這樣的華貴,她低頭注視著白色的毛,它真的像綿羊的脊背一樣讓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摸一下。 
  小卓打開左手邊的一個櫃子,把玩具一件一件拿出來——色彩鮮艷的大塊積木,銀色機翼的模型飛機,韓國產的小型模型汽車,穿著制服盔甲的鐵頭士兵,可以裝泥沙的塑料小鏟小桶,還有會叫的電動鸚鵡。這麼多漂亮精緻的玩具,璟從來都沒有見過。    
  他斜著頭看著她,問: 
  「你愛玩什麼?」 
  璟搖了搖頭,好像是個剛剛抵達地球的外星人,完全不懂得如何操控這些玩具。他眨眨眼睛,看著她寬容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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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璟在桃李街3號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深夜都不能入睡。璟想著他們的擁抱,那美好的擁抱,它意味著什麼呢?它意味著那個嶄新的俊朗的男人從此走進她的生活,並扮演父親的角色;它意味著那個像小天使一樣純潔的男孩揮動友善的翅膀邀請她一起遊戲。她睡在小卓房間隔壁的客房,房間很大,只有一張寫字檯和一張大床。璟躺在大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不能入睡。她睜開眼睛環視房間,房間對她來說太大了一些,而這張豪華的大床,對她似乎也過於柔軟。這些都讓她感到不安。於是她從床上爬起來,摸索著找到門。然後她打開門    
,打開走廊的燈。 
  璟知道曼和陸逸寒睡在右邊第一間。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她漸漸靠近那扇門。也許她的潛意識裡知道那裡有自己探求的東西。於是一步步走近。她聽到了裡面有翻騰的聲音,有比海潮更加劇烈的喘息聲。她沒有動,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讓那些聲音像一場聲勢浩大的雪,慢慢落在她腦中大片的空白裡。良久,她終於彎下身子,把臉湊近那個鎖孔:白晃晃的胴體在黯淡的檸黃色燈光下奕奕生輝。像生滿發光鱗片的魚一樣翻騰跳躍,像絮狀連綿的雲朵一樣深陷纏繞。深紅色的床單變成一張無限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大網,兩隻興奮不已的蜘蛛正用情慾的絲緊緊纏住彼此…… 
  她騰地一下彈離那扇門,倒退幾步,讓自己遠離鬼匣子一般可怕的鎖孔。她愣愣地站在那裡,像是被他們的絲纏住了,黏住了,怎麼也動彈不得。她用雙手環抱住自己,肩膀劇烈地抖動,企圖掙脫這黏的絲。她的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亦不能逃開。她只是站在那兒不斷顫抖,希望把看在眼裡的事都飛快地從她的腦中抖出來,甩得遠遠的。 
  璟讓自己平息,不斷在心裡和自己小聲說話,讓自己安靜下來。終於漸漸平靜,手腳可以動,可以大口呼吸。她最後瞥了一眼那個充滿曖昧的黃色燈光和慾望的鎖孔,匆匆跑下樓去,倚著一樓的樓梯坐在地上,嘴裡不斷大口喘氣。她努力讓自己丟開那個鎖孔裡面的世界,它是一道閃電,把生命裡尚被遮蔽的晦暗角落劈開了。亮白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一直相信,這傷疤已經融化在她的眼神裡。 
  就這麼坐著,坐了很久,璟才漸漸平息。可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和飢餓。是的,非常飢餓。她在飢餓的時候常常想起奶奶的臉,似乎自從奶奶去世後,她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奶奶好像在問,璟丫頭,你餓不餓,你餓不餓?只有奶奶真心地關心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甚至被她自己忽略。她忘記了問自己的感受,你餓不餓,渴不渴,需不需要哭一下,要不要一個溫柔疼惜的擁抱……她是盲的,長久以來只是這樣機械地走著,所有的神經都像廢舊電線一樣只是徒有其表地橫亙在那裡,而抵達她內心深處的那一端,再也沒有一點觸動。可是就在這個受到驚嚇的夜晚,璟忽然無比溫柔地問自己:你餓不餓?她一直和自己的關係疏遠,不懂得和自己溝通,它們彷彿只是在一種強烈的使命感下面苟且存活著。這是第一次,她意識到,要對自己好些,因為世界上除了自己,再也沒有人會對她好些。愛是微薄的,她要給這姑娘能看到並且緊握的。於是她問自己,你餓不餓?她對著自己努力點點頭。我很餓。嗯。她表示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輕輕地用手愛撫了一下自己的胃。它彷彿是一片空曠的工地,到了夜間機器還在微亮的燈光下隆隆地空轉。它為下一個早上的到來還那麼久而感到神傷。 
  璟決定幫助自己解決飢餓的問題。她從地上爬起來,順利地找到廚房,麻利地打開了冰箱。這是她所能想像的最擁擠的冰箱。那麼多的食物,五顏六色的包裝直衝進眼睛。它們像不斷膨脹的熱氣球,帶著無與倫比的熱情飛進了心裡。此刻她是多麼歡迎和需要它們啊。她看到了大顆的草莓,飽滿的獼猴桃,黃燦燦的鳳梨,提子麵包,綠豆餅,蛋黃派,肉脯,橙汁以及果味酸奶,還有大板的黑巧克力……她打開冰盒又看到了巧克力脆皮甜筒和正方形大盒的香草冰淇淋…… 
  過去的那麼多年裡,從來沒有一刻像此刻讓她如此富有成就感。是一種如此充裕的成就感。像是發現了寶藏發現了新大陸。她強烈地感覺到這麼多的食物,它們都是屬於自己的,任意供她支配。她感到一種凌駕的快感。 
  她看著它們,冰箱中不斷噴出的冷氣罩在臉上,但絲毫不能讓她冷卻。這一刻的璟是滾燙的。她為這些食物發了燒。當她伸出手做選擇的時候,卻是遲疑了很久。她想了又想,終於先拿出了一支甜筒冰淇淋。 
  她迅速剝開它金色的外衣,掀掉上面的紙蓋,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冰淇淋幾乎還沒有來得及融化,就被她完全吞進了肚子。肚子裡的所有熱氣彷彿驟然間被這團冰冷的東西都吸聚了去,身體變得輕飄飄冷颼颼的。她有多久沒有吃過冷飲了?奶奶活著的時候還給她偶爾買一袋散裝的酸梅粉,拌上幾勺糖,放在冰箱裡凍結實了,讓她當冰糕吃。那帶著發苦的酸味和不均勻甜味的大冰塊就是璟吃的冷飲。所以無疑這種甜筒有著她從來沒有嘗過的甜蜜而美好的滋味。她雖然很快就把它吞了下去,可是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直直地站在那裡細細地回味了很久。牛奶的鮮醇,巧克力的濃滑,都一遍一遍從舌尖繞過。又過了很久,她終於回過神來,問自己還餓嗎。女孩問自己的時候,就想起了剛才鎖孔裡面的一幕,她記起白花花的身體和糾纏如麻的情慾之絲。她拚命搖頭,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專心地來面對食物,享用它們。這次她選擇了蛋黃派。這個東西的滋味是她平時想像也困難的。因她只在電視裡看到它出現,它用精緻華美的塑料小袋子包著,她幾乎不能知道它的確切模樣和質地……她嚓地一下撕開了大紅色的塑料包裝袋,裡面露出一隻像新孵出來的小雞一樣黃嫩嫩的圓形蛋糕。她看著它,緩緩地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它。它是這樣的柔軟,有細細的黃色粉末掉下來,乍看起來酷似很小的時候奶奶拿著雞蛋和麵粉到巷子口加工的雞蛋糕。可是它卻比那雞蛋糕高貴太多。它不會有鍋底糊了而沾上的黑塊,不會有嵌在蛋糕裡面的碎蛋殼,它是這樣的圓潤和細膩,中間還夾著淺黃色半透明狀的奶油。她緊緊地捏住它,讓手指深陷在那軟綿綿的糕體中,把它送進了嘴中……                         
		 
		水仙已乘鯉魚去6(2)          
		張悅然    
		 
  她不能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會不知道怎麼辦好,腦子裡立刻會被大片的白色侵吞,會被蛛絲纏繞。她只有不斷地問自己,你餓不餓?你還餓不餓?餓。於是她繼續拿起食物,拚命地塞進嘴裡。她吃了三個獼猴桃,這也是她第一次品嚐這種水果,它是這樣的碧綠可人。她又吃了所有的草莓。她記得自己曾經在作文裡寫過最喜歡吃草莓,因它特殊的香味和鮮紅欲滴的模樣。可事實上她只吃過兩次草莓,而且也從沒有吃過這樣多。她又喝了酸奶,酸奶是青蘋果口味和檸檬口味的。它像拌著白糖的白雪一般清涼涼地糊住了女孩的嘴。她又吃了    
提子麵包,葡萄乾藏在裡面,她把麵包大口大口地放進嘴裡,然後用牙齒慢慢和它玩耍,把葡萄乾找出來。每一顆葡萄乾都在嘴中化成持久的甜意。然後她又吃了綠豆餅。是裝在花花綠綠的塑料袋裡的,一個綠豆餅一層花衣裳,和奶奶從前買給她的那種一打用白紙包裹著的大不相同,而味道也更加糯甜,綠豆的味道更加濃郁。於是她把那整袋的綠豆餅都吃了下去。最後她吃了巧克力。璟小時候也吃過巧克力的,幹幹癟癟的一小塊,因為已經化了所以特別軟,進了嘴巴還沒有來得及咬就消失了。所以這應當是她第一次正式吃巧克力。黑色的巧克力上鑲嵌著純白的堅果。堅果宛如細碎的貝殼一般在大片的黑色領土裡若隱若現。她把那大塊的巧克力掂在掌心裡,沉甸甸的份量讓女孩覺得格外安全。她掰下一個角放進嘴裡,它並沒有立刻化去,只是一絲一縷地把濃郁的甜意傳輸到舌尖。可是她已經等不及它化去了,開始咯吱咯吱地咬碎它,甚至沒等果仁完全咬碎就把它嚥了下去……她又吃鳳梨,明艷的黃色,汁水濺在了衣服上,而果肉的澀狠狠地刺激了她幾乎已經麻木了的口腔。 
  女孩一直吃,一直問自己,璟,你餓不餓,餓不餓,一直讓自己不要去想看在眼睛裡的事情,一直不停下來。就在那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吃下了冰箱裡所有能吃的東西。她的肚子已經像要爆了一般地脹著,裡面像被開闢出一片新天新地似的熱鬧。她終於感到了害怕。她站在那裡,走也走不動,就這麼站著,摸著自己要破了的肚子。女孩非常難受,身體彷彿一個充滿了氣的熱氣球要飛起來。可她又是那麼的沉,沉得要砸破地板進入地巖了。她想吐,可是怎麼吐也吐不出來。她終於太累了,在冰箱旁邊坐了下來,背靠在冰箱上,腿伸開,手放在肚子上,生怕裡面的東西忽然衝破了飛出來。她因為害怕和難受開始哭泣。哭泣的聲音很小,害怕驚動樓上的人。女孩就像倉皇的小老鼠被困在地窖,發出細瑣的哭聲,想著天亮了怎麼辦,媽媽看到一定會大叫起來,罵她打她,還有那個好看男人和小男孩,會不會把她趕出他們的家。她現在沒有了奶奶沒有了爸爸,能去什麼地方呢…… 
  璟就這樣靠在冰箱旁邊睡去了。夢裡她看見冰箱變得很小,成了一個木頭玩偶。她抱著它——倘若沒有人給她擁抱,她便只有給予這更卑微者擁抱,以它的滿足來照亮她的額角。 
  第二天果然像璟想得一樣可怕。她是被曼抽醒的。曼用一把掃帚狠狠地抽在她身上,璟懵懵地睜開眼睛,看到曼正怒視著自己。陸逸寒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他的旁邊站著小卓。這一刻來到了,多麼羞恥的時刻。她被揪了出來,赤露著接受他們的審判。她想爬起來,可是渾身沒有一絲力氣,肚子還脹著,臉非常腫。於是她只能把身體撐起來一點,看看媽媽再看看那個男人——她立刻想起了昨天的一幕,那個鎖孔裡令她悚然的洞天。她彷彿一瞬間看透了他們,看見了他們赤裸裸的樣子,儘管曼現在穿著嶄新的黑色兔子毛毛衣和橘黃色的大擺裙,陸逸寒穿著軟塌塌的格子襯衫和條絨褲子。她毫不費力地看穿了他們。她打了個寒噤。 
  還沒有來得及等璟再思考什麼,曼已經用掃把狠狠地抽在璟的肚子上。曼咆哮著: 
  「你怎麼這樣沒有出息呢?沒吃過東西還是怎麼的?能吃下一冰箱的東西,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個樣子,你哪裡像個女孩子?真給我丟人。」曼說罷又掄起掃把打。陸逸寒一把攔住了她: 
  「別打了,她還只是個孩子。她一定是餓壞了。就讓她吃吧。」陸逸寒在幫璟解圍。然後他走過來,輕輕地對著璟伸出手,把她扶起來: 
  「去洗個熱水澡吧,一次吃下那麼多東西一定會難受。你以後慢慢吃,總是有的,不用著急。你喜歡吃什麼就跟我和你媽媽說。」男人用手輕輕地撫著女孩的頭。 
  璟抬起頭來看看陸逸寒,他的臉看起來乾淨而毫無雜質,彷彿和昨夜在鎖孔裡看到的那個伏動著激情的身體是屬於兩個人的。難道這俊朗的臉是一個騙局嗎?小小的璟被弄糊塗了。不知道那窘迫的一幕為什麼要讓她看到,破壞了他留給自己的完美印象。可是他現在仍舊在給予她關懷。他是繼奶奶之後又一個給予了她關懷的人,聲音溫柔得像雲雀一般在她陰鷙的森林上空盤旋。 
  璟終於掉下眼淚。 
  這一刻她難堪極了。她多麼想給他留下個很好的第一印象,一個文靜可愛的女孩形象,可是她糟透了,像個失去理智的蠢豬,在暴食之後因為不能移動身體而被擒。 
  陸逸寒又對小卓說: 
  「小卓,你帶姐姐去洗澡。」                                               
		 
		水仙已乘鯉魚去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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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卓點點頭,走過來,抓抓璟無力地垂在地板上的手。陸逸寒把她扶起來。小卓拉著璟,穿過曼氣急敗壞的目光,走上了樓。小卓把璟帶到浴室。他看著她,沒有立刻離開。璟打開蓮蓬頭,讓噴薄而出的水沖著她虛腫的臉湧過來。儘管水的聲響很大,但是她仍舊清晰地聽到,小卓在她身後問: 
  「小姐姐,你很餓嗎?我這裡還有曲奇餅乾。」    
  璟回過頭去看著小卓,頭髮上的水順著臉龐滴答滴答地流下來。 
  ——是的,小卓,我很餓,但這「餓」是任何食物也無法消去的。就像身體裡有一個大得無法填滿的洞。風穿行其中,這聲音令我恐慌。我想你永遠也不能瞭解這樣的「餓」。璟在心裡對小卓說。                                  
		 
		水仙已乘鯉魚去7(1)          
		張悅然    
		 
  璟常常透過鎖孔看到曼獨自對著鏡子愛戀地欣賞自己。她從自己的頭髮開始撫摸自己,纖細的手指撫動琴弦般在日光下影影綽綽晃動的髮絲上滑動,然後滑向自己的臉龐。曼的臉是尖尖的瓜子臉,因為瘦,兩顆大眼睛離得稍微近了些,這總使璟想起看過的動畫片《 葫蘆兄弟 》裡面的蛇精。當然曼比它要美艷多了。她的鼻子小巧而挺拔,雙唇卻像啜水的花瓣一般飽滿。璟知道媽媽應該最喜歡她的雙唇,她常常用尖尖的手指輕輕地掃過唇角,像是在晨曦裡攜起一朵水面漂浮的最輕盈嬌美的睡蓮。然後她的手向下撫摸她的頸子,她有纖長    
細嫩的頸,這使她具備了做一隻優雅天鵝的資質,所以在天天排演「天鵝舞」的那段光陰中,她總是最驕傲的。是的,她還有平而瘦削的肩膀,挺拔而豐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以及修長的雙腿。她在鏡子裡仔細地欣賞著自己曼妙的曲線,璟看到她得意地笑了。 
  剛進入青春期的璟,常常把臉貼在鎖孔上觀察她的媽媽。她看著她在鏡子面前翩翩起舞,看著她緩緩脫下自己的衣服,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審視自己的胴體,她看到她縱情地笑了。那樣的時刻,璟常常由於她過於自戀的動作和過於歡快的笑聲而悵然,這是她的媽媽嗎?她是個美貌的仙女,還是個妖冶的巫女? 
  當璟看到曼陶醉於自己的美貌時,總是感到一陣心悸。曼的美令璟無所適從,因她是這樣的醜陋。醜陋就會置人於無限卑微的境地,璟知道。 
  璟生下來時看上去只是個普通小孩,但是後來就變得越來越糟糕。和父親、祖母一樣,她非常胖。這真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無論她吃得多麼糟糕,甚至挨餓,都一直胖下去,像個被水泡大的饅頭。小時候也還不覺得什麼,奶奶總是喜歡把璟緊緊地摟在懷裡,她說抱著璟特別暖和。後來璟漸漸長大了,青春期的發育對她的身體又是致命的一擊,她變得更加肥胖。並且,最可怕的是,自從住進了桃李街3號,她就開始接連不斷地暴食。 
  有些時候人就像繞進了一個大圈子,週而復始地重複著一件事情。並且在這種重複中消耗和破損。就好像璟第一次來到桃李街3號的那個夜晚,她失眠。她在失眠之後走去看那個鎖孔,然後她會感到極度飢餓,於是衝下樓去打開冰箱吃掉了所有東西。從此這成為她走不出的循環。很多個夜晚,她都不能入睡,內心像岩漿一般灼熱地沸騰。璟告誡自己,這一次,你絕對不可以從床上爬起來,不可以走出這扇門,你給我乖乖地睡覺,乖乖睡覺……她甚至用自己的手緊緊抱住膝蓋,不讓自己走下床。可是她漸漸累了,那根繃直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就在這個時候,身體終於逃離了精神的控制。她騰地一下坐了起來,隨後就走下床,夢遊一般走出門去,如果聽到有細微的聲音,她一定會去鎖孔那邊看一看。她問自己,你希望看到什麼?你究竟想要看到什麼?快回到床上去。 
  女孩終於還是把眼睛貼在鎖孔上面。當她再次看到曖昧燈光下灼灼發光的胴體時,心照舊會冷不防地收緊,照舊會很快地彈回來,掉頭向樓下奔去。但是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就彷彿一個一直杵在不溫不火不痛不癢的水域裡的魚,必須被冷水狠狠地激一下,才能猛醒過來,活躍起來。是的,下一個動作必然是,她跑到了樓下,想要忘記剛才看到的事情,於是她又開始感到極度飢餓。身體像是被掘干的井一樣空洞。風聲在她那壯碩的身體裡穿梭,咒語一般,她必將臣服。她的身體再次和意志分裂。意志幾乎在哭著求身體,求你,回去吧,不要再跑去冰箱那裡,回房間去吧!可是她的身體此刻已經是鐵石心腸。它是這樣的堅決,還沒有來得及容得這反抗的力量壯大,身體就像一陣龍捲風似的,衝到了冰箱前面。這個時候璟已經知道一切規勸都是徒勞。冰箱的門被她打開了,裡面的燈光和冷氣糊住了她流淚的臉龐。璟痛苦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這冰箱對於她而言,比存放死人的大冰櫃還要可怖,可是她卻就是中了蠱,是誰牽著她,讓她不能不這樣做?她終於伸出手開始抓冰箱裡面的東西吃。 
  桃李街離大型超級市場或集貿市場有些距離,所以家裡總是會儲備下一些食物。璟就把它們統統吃掉。也曾有過幾次,陸逸寒希望阻止璟,於是沒有在冰箱中存放什麼可以吃的零食,璟居然吃下了帶著葉子的芹菜,以及大塊的冷凍生魚。那大概是最難受的一次。璟想著自己吃下了一些野獸吃的東西,像個可悲的低級動物。陸逸寒看到璟這樣,他很難過,眉毛蹙著,蹲下身子,輕輕地問坐在地上的女孩,你難受嗎?璟說,有點。璟承認她淡化了事情的嚴重程度,事實上她難受得不行了。冷凍的魚似乎在肚子裡復活,正在搖首擺尾要置她於死地。她縮在地上發抖。陸逸寒便抱起了她——她那麼重,她後悔自己吃下了那些像垃圾一樣的食物,它們使她這樣重,使她無地自容。他步履艱難地抱她走到二樓,把她放在床上,輕輕對她說,會好起來的。我相信這些只是暫時的。 
  璟躺在床上驚惶地看著陸逸寒。他又說,小時候總有那麼一段很不尋常很沒有秩序的日子,這是因為心理成長得太快了,身體卻跟不上,所以有些紊亂。 
  你可以把什麼不愉快都告訴我,我是你的陸叔叔。最後,他輕輕撫撫璟額前凌亂的頭髮說。                         
		 
		水仙已乘鯉魚去7(2)          
		張悅然    
		 
  他坐在璟的床邊,告訴她要好好睡覺。可璟生怕他走了,終於鼓起勇氣,用兩隻手抱住他的手臂,讓他的手背貼著她的臉。他的手有淡淡的香味,讓她想起山澗裡的泉水,潺潺地流淌著。 
  璟漸漸地墜入睡眠。就這樣,但願長睡永不醒。    
  在那之後,陸逸寒還是在冰箱裡存放一些璟可以直接吃並且容易消化的食物。他每隔兩天會獨自開車去超級市場採購很多璟喜歡的食物,放進冰箱,這成為他自己的習慣,從不和曼說起。然而璟卻沒有很快好起來,暴食一直纏繞著她,大約一周總會有那麼一兩次。 
  璟曾聽曼對陸逸寒說,把她送走吧。其實這是璟早就想到的事。曼本就不喜歡孩子,何況還是個如此醜陋一無是處的孩子。曼常常在清晨時分披上絲緞睡袍走下樓梯來檢查廚房。如果她發現冰箱又空了,就登時像是抓到了落荒而逃的兔子的尾巴一般得意,她大步走向浴室——她知道璟每次暴食後總會躲在浴室裡一遍一遍地洗澡。她騰地一下推開浴室的門,看到璟坐在浴缸裡,縮成一團,驚恐萬分地看著她。她開始對倉皇的女孩大吼—— 
  她會說:你看看你這副樣子!我為什麼會生下你,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會說:你上輩子是餓死的嗎?投胎我這裡就是為了吃,就知道吃! 
  她會說:你活著有什麼意義呢?就是為了吃嗎! 
  …… 
  曼的話都沒有錯,璟的活著看起來是這樣毫無意義,她確實一點都不像她的媽媽。那個有關美麗的皇后生出了醜陋的狸貓的傳說,璟開始懷疑它是真的。 
  璟漸漸從最初的恐慌變得麻木不仁。她對於曼說的話逐漸產生了抗體。終於,她可以做到在媽媽對著她大吼的時候,表現得格外安靜,兀自地把浴缸裡的水撩起來,淋在自己的身上,嘩啦嘩啦的水聲使那發瘋的女人的聲音不再那麼可怕。 
  終於有一次,曼被璟的漫不經心激怒了,她兩步跨到浴缸面前,抓著璟的頭髮像撈魚似的把她從水裡抓了出來。璟的目光穿過凌亂的頭髮看見曼的臉,那張美得無可挑剔的臉被憤怒重重地噴上了一層渾濁的紅漆,變得格外猙獰,並且璟彷彿能感到她媽媽像一個充氣的氫氣球一般地膨脹,似乎馬上就要爆破。璟卻忽然笑了。她覺得曼很可笑,此刻的她是如此醜陋,她不再美麗了,她不能那般得意那般輕視自己了。這是多麼值得慶賀的事情啊。於是璟笑了,嗓子因為昨夜的暴食已經沙啞,張開嘴笑的時候發出卡卡的聲音,像個生了銹的鐵皮娃娃。曼沒有想到素無反抗的璟居然這樣歡暢地笑起來,而且還是在自己罵她的時候。她伸出手掌,重重地打在女孩的手臂上,水花四濺。璟無視手臂上的紅色掌印,繼續卡卡地笑。女人怔住了,開始狠命地打,讓她住嘴。她打璟的肚子,璟的肚子由於昨夜的暴食還脹得鼓鼓的,她一掌一掌地打在上面,是這樣的痛。璟盼望它快一點爆破掉才好,她成為水中的碎片,就再也不會有如此折磨的循環。璟一直笑。曼也一直打,漸漸沒了力氣,就把璟的頭重重地按下去,按在水裡,再打。璟被埋在了水裡,心是麻木的,無心反抗,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個中了蠱的空心人,將在這種週而復始的消耗過程中漸漸長大,最後衰老。既然如此殘酷,結局亦可以預料,她為什麼還要延續生命。就讓她永遠在這水底長睡不起,像朵斑斕的珊瑚一般,典雅地生長在一處,固定在一處。再也不去做那些癲狂和絕望的事情。 
  璟十二歲,第一次有了輕生的念頭。她想到的也許並不是死亡,她只是想要一片可以覆蓋她或者把她包裹起來的地方,她再也不用赤露著對抗所有的苦楚。 
  所以當曼把璟按在水底的時候,璟並沒有反抗,而是悄無聲息地在水底大口喝著水。她就要嗆死了。死沉沉的通路正從女孩的腳下引向遠方。她彷彿看到了爸爸和奶奶,他們用一種安詳的目光看著她,似是來接走她。 
  當曼把璟按在水底的時候,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是母親。她長久的壓抑終於得到釋放,一種快感從心底而生。事實上,曼並未想到她和璟的關係會惡劣到這樣的地步。她承認在璟剛剛出生的時候,她曾那麼憎惡她,甚至惡毒地詛咒她。那時她二十出頭,那麼年輕嬌縱,對未來充滿美好憧憬。但這個孩子的到來,好像驟然之間令乾坤倒置,她從此走上了衰敗的道路。首先失去了領舞的位置,她成為一個滿臉妊娠斑、皮膚鬆弛的女人,男人的目光已經把她濾除在外。她得了照鏡子的恐懼症,不敢看自己的樣子,也不敢洗澡,那條疤痕像是一張賴皮男人的咧開的嘴,不懷好意地恥笑她。而這時丈夫和婆婆把對她的照顧都轉嫁到了璟的身上,她像是個棄婦。因此她痛恨璟哭,那種哭彷彿生怕有人忘記自己,一定要引起別人的注意,引起別人的憐愛。曼認為這些都是虛假的,都是與她作對讓她倒霉的手段。她陷入了與一個嬰孩的戰爭。當心中的怒火到了極點,她就會發洩在這個孩子的身上,她是災難的根源。 
  當璟慢慢長大,曼也漸漸恢復了昔日的美麗,但她仍舊沒有得到領舞的位置,她的每一點失而復得都是這樣艱難。而她開始面對一個新的世界,少婦的世界。當曼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她並沒有感到自己有那麼貧窮。她年輕貌美,又擅跳舞,這些對於一個女孩來說,已經太充裕了。然而當她漸漸步入少婦的行列,她發現,年輕貌美原來是這樣輕渺,一轉眼就不見,而能夠延緩衰老的辦法就是為此孜孜不倦地付出關心和金錢。她滿眼湧現出的是昂貴的化妝品、貂皮大衣、豪宅汽車……有錢是多麼好呀。因此曼的心中有了新的怒火,當她不能壓抑的時候,她又發洩在璟的身上——璟是她生命的轉折點,從此她一直走下坡路,越來越力不從心。這種怨恨令她不能心平氣和地走近她的小女兒,不能與她親密。                                  
		 
		水仙已乘鯉魚去7(3)          
		張悅然    
		 
  曼漸漸發現,璟並非她想像的那樣溫順,她是個心中充滿反抗和憎恨的女孩。曼曾看到璟在她的梳妝台前久久地徘徊,拿起她的香水噴在自己身上。通過鏡子,曼看到了璟那一刻的表情,那是一種得意的笑,一種報復的笑。曼忽然心中一驚:她的小女兒不過只有五六歲,卻長成了一個邪氣逼人的女孩。她終於明白,這女孩心中早已種下太深的恨,怕是遲早要全面反攻和報復。這女孩的心完全不向著她,倒像是與她相悖而生的。曼感到了恐懼。至此,她們之間再無可以彌合的可能。    
  當曼把璟按在水底,她因為虐待而有了一絲快意。她並非一定要璟受難,只是希望確切得知一個事實:她可以控制璟。將她按在水底的舉動,又像是一種試探,曼知道璟一直將心中的憎恨埋藏得很深,從不表露。她試圖逼出那恨,因此要把火燒到最旺。但她並沒有自己想得那樣果決,她那只按住璟的手,開始發抖。她忽然感到憐憫璟——她如果就此死掉,那麼來人生走的這一遭,她又得到過什麼呢?她是個一無所有的小孩,哪怕無聲無息地消失,又有幾個人在意呢。曼突然覺得很孤獨,這個孩子是她在人間最後一個親人,她一直與她戰鬥,以此為樂,亦打發了不少的時光。曼甚至潛意識裡希望璟變得強大,與她真正地對抗。是的,這孩子身上有一種旺盛的生命力,她必然會壯大,必然會回擊,曼擬想了一下那個熱烈的過程,感到生命的力度。她微微鬆開一點手,等待璟自己掙脫上來。她斷定璟不會這樣尋死,她的生命力是頑強的。 
  其實那亦不過是一段以秒計算的微少時間。但對於曼和璟來說,卻像是許多年。在水底的璟以為自己會很快失去知覺,她將重回來這個世界的那條路,回到幽密的溫濕之地,洗去所有的記憶。但是璟的知覺仍舊強烈——並非身體感知到的窒息,而是心中彌久不散的恨。她無法如一個將死者一樣變得平和,對於世間一切無可留戀,無可顧念。她留戀這世界,她顧念她的媽媽,因為她心中有那麼強烈的恨。曼此刻的舉動無疑將這種恨推到了極致,璟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做曼手下的敗將,死去的一刻都被她按壓著,抬不起頭;要麼反抗,她要把恨化作力量。 
  終於,璟用盡全身的力氣從水裡鑽出來,擺脫了曼緊緊箍住她的雙手——這便是璟的選擇。璟猛然從浴缸中站起來,水珠四濺。她已經是個力氣很大的女孩,此刻她更是一頭發了狂的獅子。曼亦感到鬆了一口氣,她果然逼出了璟的恨,她亦沒有看錯,璟是不會就此尋死的。但她還是被璟冒出水面那一刻所表現出的爆發力嚇了一跳。登時她有了幾分悔意,因她知道,璟會越來越強大,不再如前一刻這樣甘願受制於她。 
  璟狠命地推開曼,跳出浴缸,奪門而出。然而就在浴室門口,璟看到了小卓。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他的表情非常痛苦,一定是看到了曼施於她的暴力。小卓專注地看著璟,她很狼狽,她很狂野。她是一顆力量的核。小卓感到一種奇怪的吸力,來自這顆充滿爆發力的核,那種感覺,就像沒有心的鐵人,終於找到了一顆活蹦亂跳的心臟。 
  然而璟掠過小卓的眼神,卻是哀怨的——她深知他不能夠理解她,亦不能夠援助她。她只是一個人,她永遠也是一個人。璟從小卓的身邊狠狠地擦過,跌跌撞撞地上樓去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8(1)          
		張悅然    
		 
  璟第一眼看到小卓的時候,就注意到他頸上那條明晃晃的鏈子。但是璟錯以為那項墜是鑰匙,其實它是一枚十字架。項鏈是小卓的媽媽留下的,據陸逸寒說,她因難產死去,而那時小卓是一個七個月的早產兒。他孱弱,有先天性心臟病。陸逸寒很少提起他的妻子,但是璟想,那場兩個生命如置換般的巨變,對陸逸寒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他將對妻子的愛轉移給小卓,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小卓的心臟病令他不能做劇烈運動,不能幹繁重的體力活,不能傷風感冒——看似不起眼的感冒也許轉眼就會變成心肌炎,甚至會有生命危險。這小小    
的男孩如天上精靈一般美麗可愛,卻也如精靈一般,轉瞬就會消逝。在璟見到小卓之前,小卓至少已經有過兩次在死亡線上掙扎,終於被挽救過來的經歷。這與陸逸寒的悉心照顧分不開。 
  剛剛來到桃李街3號的時候,璟曾有些輕視小卓,因他的生命是如此嬌貴,總是需要別人百般呵護,如此連累辛苦自己的親人。但是很快地,璟就發現,小卓是個讓人根本厭惡不起來的小人兒,雖是受盡呵護,卻沒有一絲驕縱。他努力使自己不去麻煩別人,總是那麼安靜,也非常樂意去幫助別人,無論是幫陸逸寒澆花拔草還是幫助小夥伴做煩瑣的手工作業,但凡能夠幫上忙,他就很開心,毫不顧及自己能否負荷。直到他生了病,發出紅色警報。很多年後,璟回憶起小卓的樂於幫助別人,就會想起她第一天來到桃李街3號,從樓上下來迎接她,很紳士地提起璟龐大的木箱,想要幫她拖到二樓去。他那麼安靜瘦弱,無聲無息地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歡迎著璟。 
  小卓與陸逸寒之間的愛雖然深厚無比,但是也許因為母親這個重要角色的缺失,令他們缺乏生氣,彼此之間言語很少。小卓決不會跑去陸逸寒那裡傾訴,他情願對著他的十字架說話。 
  小卓雖然戴著十字架,但他信奉的卻不是耶穌基督,而是他的媽媽。很難追溯小卓是怎麼步步形成了自己的這種「信仰」,但可以肯定,其中一部分是陸逸寒對他講述的媽媽的故事,還有一部分,則是來自他的幻想和夢。總之,在這個纖弱的男孩心中,他的媽媽是個具有強大法力的女戰士,斬殺魔鬼,懸壺濟世的女英雄。因此,他對於媽媽長期遠離的解釋是她在遙遠的地方與魔鬼戰鬥,解救被魔鬼奴役和俘虜的人們。然而他和媽媽的交流不會因為距離而中斷,當他對著十字架訴說的時候,他相信,媽媽是能夠聽到的。當他祈禱,媽媽亦會得知,並且努力幫他實現。這些都是小卓從不對人說起的秘密,在夜間,在夢裡,就像挖掘出的金礦一樣灼灼閃光。 
  璟原本認為小卓生在富家,又有這樣一個幾近完美的爸爸無微不至地照顧,縱使沒有媽媽,生活亦沒什麼可煩憂。他的生活一直都是早睡早起,井然有序的,所以,璟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夜半時分遇到小卓,並且,他們因此而走近了彼此。 
  那個夜晚,璟又失眠,輾轉反側,出了很多汗。她在床上煎熬到凌晨兩點,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她跳下床,一路跑下樓梯,不用開燈就順利地摸索到冰箱,熟練地打開上層冷凍層的門,先大口吞下去幾塊冰來壓抑燥熱…… 
  璟感到,整個暴食過程越來越順理成章,幾乎不用自己的意志發號施令,身體配合得無懈可擊,哪怕與自動化的流水線相比,也未必遜色。轉眼璟來到桃李街3號也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可她的暴食症並沒有好轉趨勢,仍舊週期性地復發,一周總是要有兩三次。陸逸寒起先一直偏袒璟,不惜因此與曼爭執。他認為璟的問題是對新的生活環境還未適應,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和接納。但是他亦逐漸發現,璟不斷變胖,暴食全無好轉,她對食物的貪婪已經成為一種疾病。陸逸寒開始通過改變食物種類來糾正她的暴食。他漸漸減少了巧克力和奶酪蛋糕,代之以豐沛的水果。他去掉了甜食,加一些對身體有益的乳製品以及蛋類——他亦買了些鹵蛋放在冰箱裡。璟當然看出了這種變化,她因此感到羞恥,為他悄悄中對她做的引導和勸阻感到羞恥。她顯然已經給他帶來太多的麻煩。可是身體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她不能控制它,不能說服它。就好像有個餓死的小孩鬼魂附在她的身上,對著她哭號,對著她乞求。她的身體完全成為傀儡,像一駕垃圾處理車一樣迅速地消滅掉食物。 
  與往次相同,她又吃到不能再下嚥,而嘔吐又吐不出來的兩難境地。璟非常痛苦地靠在冰箱上,一手摀住正將抗議反抗運動推向高潮的胃。恰在這一瞬間,她眼睛的餘光瞥見了一個人影——她慌忙轉頭,便看見小卓煢煢地站在門邊。璟險些尖叫出來。好在廚房並不太暗,不然她當真要以為那裡站著的,是一個瘦削而哀怨的鬼魂。 
  他們面對面站在一片照進窗來的月光下。那片月光被窗欞分成一條一條的,窗戶沒有關嚴,隨風悠悠緩緩地動,這條形的影子亦在慢慢蕩著。璟忽然覺得,他們像是坐在一隻危險的木頭小船上,四周都是漫無邊際的黑水。璟注意到小卓筆直的雙腿,沐著月光就像一尊刷了白漆的雕像。璟又一陣胃痛,她慢慢蹲下,坐在了地上,這樣似乎就會感到胃部多了一些保護,但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雙手抱住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下去。她太不想令他看到自己暴食的醜態,在這個乾淨無瑕的小孩面前,她多麼希望自己可以體面一點。                          
		 
		水仙已乘鯉魚去8(2)          
		張悅然    
		 
  你仍舊很餓嗎?小卓輕輕地詢問。那聲音完若一簇柔和的光,探入女孩幽深的洞穴,光暈沿著她憂愁的額角散開。 
  我明知道吃下這些會很難受,可是我停不下來,我停不下來……就像有一個餓死的小鬼,它抓著我的手腳做這些事。我完全被它控制了!璟顫聲說,簌簌地掉下眼淚。她看到他的絨毛拖鞋在向著她移動。她感到他把手放在了自己肩膀上,然而那隻手,是這樣地冰涼啊,    
她微微心驚了一下。 
  鬼……小卓輕輕地說,放在璟肩膀上的手指輕微地動了兩下。 
  你害怕鬼?璟忽然意識到小卓不過十來歲,又是這樣瘦弱的男孩,想必是害怕鬼的吧。 
  不,我不害怕。我只是沒想到,你和我一樣,也是被鬼附身的小孩。小卓蹲下身子,跪坐在璟的面前,伸出冰涼的手指去擦拭璟的眼淚。 
  什麼?被鬼附身……你被什麼鬼附身了?璟吃驚地看著小卓。 
  夢鬼。 
  夢鬼?夢鬼是個什麼鬼呢?璟迷惑地看著小卓,她不清楚小卓是想給她講個故事,安慰她一下嗎。 
  其實,沒有人知道,晚上睡著之後,我常常會做很可怕的夢。夢裡有鬼抓著我的手要把我帶走,他們壓我的胸口,很疼很疼。我就喊我媽媽,我的媽媽就從遠方趕來救我。可是有幾個鬼就攔住我媽媽,不讓她趕上來,還有一個鬼拖著我繼續向前走。我拚命地喊著媽媽。後來忽然一片空白,媽媽和鬼都不見了。我才醒過來。小卓低聲而急促地說。 
  哦,這不是什麼夢鬼,不過是噩夢而已。誰都會做噩夢的。璟安慰小卓說。 
  不,這是真的。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一樓的客廳中間,身上的衣服有時還被劃破了。 
  什麼?你是說,你之所以半夜會在廚房出現,是因為你醒來的時候就在一樓了?璟大吃一驚。 
  嗯,常常這樣。 
  你這是夢遊啊。天,你竟然在夢裡就這麼摸索著走下來了?璟知道一點有關夢遊的事,卻從未想過會發生在周圍的人身上。 
  是的。夢遊。其實就是被一個鬼附身,身體被它控制了。 
  陸叔叔知道你夢遊的事情嗎?璟感到事態的嚴重,連忙問。 
  他知道。我六歲的時候開始有夢遊的問題,他帶我去看過醫生,後來差不多治好了,很少再犯。但是最近忽然又嚴重了。他還不知道。你不要告訴他好嗎?他會很擔心,而且其實一直是這樣的,有時好,有時壞,醫生也拿我沒辦法。我已經習慣了,那個鬼他不會帶我走太遠,我知道每次我醒過來,一定是我媽媽趕過來了,她纏住了鬼讓我才能逃走的。小卓的話似乎並未說完,但他好像想到了什麼,戛然而止。 
  璟伸手拉住小卓的手,她用沙啞的聲音輕輕問: 
  怎麼了,小卓? 
  每一次都是這樣的,媽媽纏住了鬼,我失去了知覺,然後就醒了,但媽媽卻沒有回來。她一定還和那些魔鬼打鬥。她沒有辦法回到我和爸爸身邊。小卓聳聳肩,聲音越來越顫抖。璟把他摟在懷裡,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對於死亡這回事,璟懂得格外早,奶奶離開的時候,就沒有人對她說過美麗的謊言,她看到過奶奶僵直的身體,死去的奶奶不再可親,連身上的味道都不再是璟熟悉的。爸爸死去時,她為他合上了眼皮,他眉頭再也不會皺,青筋再也不會凸出。他們的離開是真實的,永遠的。然而小卓卻似對死亡十分懵懂,媽媽變做他的守護者,在他的噩夢中與魔鬼對抗,救他於水深火熱。 
  你媽媽……她肯定能打贏魔鬼,回到你和爸爸身邊的。璟順著小卓的建構的童話說下去。 
  嗯,是的,每次她來到我夢裡,也會對我這樣說。她說讓我再給她一些時間,她打敗他們就回來。她肯定能贏的,她是個了不起的人。小卓說。璟點點頭,心中卻有些驚詫,小卓對於這個僅僅存在於幻覺和夢境中的媽媽竟是這樣依戀。這種依戀幾乎成了他的信仰,令他平靜外表下的內心著了火。 
  璟和小卓這樣緊緊依偎著,跪坐在一片被窗欞切碎的月光裡。過了很久,璟才小聲對小卓說: 
  我陪你一起等,你媽媽一定會回來的。 
  璟覺得,這些幻覺是美的,而小卓與她相比,反倒是幸福的,他的媽媽雖然不在了,卻能和他相逢在夢裡,成為他的牽掛和期盼。可是璟,日日與媽媽相對,卻彼此憎惡,不能走近。璟活在一個沒有夢的世俗世界裡。 
  後來,璟和小卓常常相逢在午夜。那時璟通常剛剛暴食過,身心疲憊,而小卓亦剛剛從噩夢中醒來,驚魂未定。他們在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會面,廚房就是他們休養生息的地方。他們像兩個落下隊伍的傷兵,悲涼地坐在地上,一來一回說著支離破碎的話: 
  我叫你「小姐姐」好麼,你喜歡我這樣叫你嗎?小卓問。 
  為什麼有個「小」?姐姐就是姐姐啊。 
  「姐姐」聽起來好像比我大很多,離我很遠的感覺。但是「小姐姐」就不一樣,這個「小」字呢,是說你就在離我很近很近的地方,我們形影不離,我的秘密都會對你說。小卓狡黠地笑,他對於自己找到這個合適的稱呼很滿意。 
  「小姐姐」這個稱呼一直沿用下去,它漸漸就僅僅是個符號了,璟忘記了他對自己說過的含義。很多年後,她在一個失眠的午夜摸索著爬起來,想去喝一杯水,她發現自己竟然忘記拉上窗簾——那時她已住在高層樓房,夜晚時如果沒有窗簾,對面樓上的人就能把她看得很清楚。璟走過去,想要拉上窗簾,一低頭看到前方的一片月光。照舊被分割成一條條,輕微地晃動著。是的,她記得她曾覺得這片光影是她和小卓乘坐的木船。當璟一腳踏上她久違了的月光小船時,彷彿聽見身後有人喚她「小姐姐」。她終於又想起他說,「小」字是說,你就在離我很近很近的地方。她環視四周,在晦暗的夜色裡尋找著。 
		 
		水仙已乘鯉魚去8(3)          
		張悅然    
		 
  還有一次,小卓問她: 
  「小姐姐,我看到一本書上說,魔鬼只欺負小孩,等到我們長大成人的那一天,魔鬼就不敢再欺負我們了,我們也永遠不再害怕。你說,這是真的嗎?」 
  「也許吧。我不知道。」璟茫然地回答他。    
  「如果真是那樣,你會做什麼?」 
  「我想去很遠的地方旅行。找個沒有人、只有動物的小島居住。」璟說完,小卓很久沒有說話。璟便問: 
  「你怎麼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寧願魔鬼還在欺負我們。」小卓悶悶地撅起嘴巴。 
  「嗯?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大兩歲嘛,等到你長大的時候,我還沒有長大,你就拋下我一個人去旅行了。我可能也找不到你的那個荒島。」小卓哀怨地說。璟就笑了,刮刮小卓的鼻子說: 
  「傻瓜,那時候我會帶你一起走,魔鬼不敢欺負你的,我已經是大人了呀,肯定能打敗魔鬼啊!」 
  「小卓,你說你爸爸為什麼喜歡我媽媽?」璟會忽然冒出這樣的話。 
  「呃……你媽媽美麗大方,又和爸爸談得來。」小卓思索片刻,回答。 
  「他們談得來嗎?我可不覺得。」璟冷冷一笑,她最清楚曼了,曼在人前總是裝出一副受過高級教育,讀過很多書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但是在你們沒有搬來之前,有一段時間,不知道因為什麼,爸爸情緒很低落。那時我又生病,他還要照顧我,非常辛苦。就是那段時間吧,爸爸幾乎不說話。他緊緊閉著嘴,特別嚴肅。後來也許認識了你媽媽,我的病也好了,他就開心了許多。」小卓努力地回想——小卓提到陸逸寒的時候,總是會用「爸爸」,而不是「我爸爸」,他慷慨地把爸爸的愛拿出來與璟分享。 
  「是嗎……那,那你覺得他現在開心嗎?」璟又問。 
  「當然啊,有你的媽媽和他做伴,還有了你。「 
  「我?我……我對他重要嗎?他是怎麼說我的?」璟試探著問,緊張極了。 
  「他當然喜歡你呀,他說你懂事,聰明。」 
  「是嗎……還有什麼?」璟聽到陸逸寒評價自己的話,心突突跳得很快,卻仍舊意猶未盡地繼續詢問。 
  「呃……他還說,希望你和你媽媽不要再鬧彆扭,也能像其他母女一樣親密。他很不願意看到你們吵架。」小卓越說聲音越輕。 
  璟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焦灼地問:「那如果我和媽媽還繼續吵架,陸叔叔會不會把我送走?」 
  「怎麼會呢?這裡是你的家啊,你還去哪裡呢?」小卓把「家」那個字念得很重。 
  家,是的,這裡是你的家,不要害怕。璟輕輕對自己說。 
  那年冬天的一個午夜,璟照舊跑到廚房,她打開冰箱,看到生菜、洗乾淨的番茄、獼猴桃一類蔬菜水果。然而她卻一點也不想再吃。已經有很多天,冰箱裡都是這一類食物,她的整個口腔當她一想到它們就會不斷湧出酸水。她是如此渴望能有一小塊巧克力。那種甜膩的味道令她總是想起,不能安寧。 
  璟一遍遍摸索冰箱每一格,企圖找到一小塊剩下的巧克力。她正跌入徹底的失望,轉臉就看到小卓站在門邊了。小卓還是半夢半醒的迷濛狀態,璟就走過去,抓起他的手問: 
  「小卓,小卓,你有沒有巧克力?」她搖了很久小卓的手臂,小卓才完全清醒。 
  「巧克力?我沒有的。」 
  「哦,是嗎……」璟失望地說,她對那種甜苦摻雜的味道的想念已經到了極致。 
  「你怎麼了?很想吃巧克力?」小卓關心地詢問。 
  「我身體裡的鬼又在作怪了。但是冰箱裡這些東西我根本吃不下去。我太多天吃這些東西了,我想吃甜食,想吃巧克力……」 
  「嗯……那我們去買吧。」小卓沉吟一下,忽然提高興致說了這個建議。 
  「什麼?你說什麼?現在是半夜呀,我們又沒有錢……」 
  「在這樣艱辛的條件下,吃到的巧克力才真的叫做甜呀。」說罷,小卓拉著璟先返回他二樓的房間。他打開燈,就徑直走向他的書櫃。小卓踮起腳跟,從書櫃最上層拿下一個樹熊形狀的儲蓄罐。棕色的樹熊嬌憨可愛。他拿著它,一看就知它很重。璟已經知道他要砸碎它——陸叔叔會盡量滿足孩子的需要,但是他不喜歡給他們很多零用錢,這些錢是小卓很久才攢下的。那只樹熊儲蓄罐本是一副微笑的表情,但是此刻璟盯著它,忽然覺得它已經轉為慍怒和恐慌,死死盯著她。 
  璟心一驚,想要阻止,可是她根本動不起來。她是被施了法的,她的心裡只有巧克力。 
  所以璟看著小卓摔碎了樹熊儲蓄罐。樹熊果然再也不能笑了,它的嘴已經碎成很多塊,連一個勉強的微笑也不能拼湊起來。璟看見錚亮的鋼兒在地上滾動,那響聲在深夜顯得格外尖銳。他們都提起心,生怕驚醒了陸逸寒和曼。小卓把鋼兒一個一個撿起來,然後抓起璟的手跑下樓,撥弄開插上的大門,來到院子裡。 
  已是初冬,夜涼得令人發怵。但他們都太興奮了,這種冷只有肢體能感到,卻沒有進入他們的意識。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深夜中的花園。他們在大片深黑淺黑的草葉中穿行,如置身幽深的大森林裡。只是那麼短短一段,卻被他們想像成穿越漫無邊際的叢林。甚至連有沒有怪獸和眼鏡蛇這樣不著邊際的問題也一閃而過。他們跑得太快,塞在口袋裡的硬幣掉了出來,一個,又一個。但他們被臆想出來的怪獸嚇倒了,來不及停下撿,一徑跑下去。     
		水仙已乘鯉魚去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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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們喘著粗氣來到大街上,才相視一笑,停了下來。璟對小卓說,我們掉了錢幣也不可惜。如果等會兒回來找不到路,我們就可以沿著剛才掉的硬幣找回去。說罷,他們兩個就都咯咯地笑了。因為他們都聽過一個童話,姐弟兩人去森林深處,害怕迷路,就用麵包屑作為標識。怎知鴿子叼走了麵包屑,他們就迷路了。後來就被專門捉小孩的巫婆捉住了。如今他們像是把自己放進童話中當主人公,身臨其境,刺激極了。璟甚至忘記了他們為什麼來到大街上,那個有關巧克力的難耐慾念,竟然被按下去了。    
  他們找到一家食物店時,天已經亮了,但商店還未開門,他們就坐在馬路沿上等。後來清晨的灑水車來了,他們跳上馬路沿,到商店門邊去等。天真是冷,霧也很大,兩個孩子顛著腳在北風中發抖。那天,他們做了食物店的第一個顧客,買了半斤價格公道的散裝黑巧克力。這種巧克力非常硬,尤其是在冷的季節裡,變得更硬。不過璟堅持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巧克力。他們分吃光了那些巧克力,匆忙回家,並對陸逸寒謊稱去晨跑鍛煉了。 
  可是第二天,小卓就生病了。一定因為那夜在外面著了涼,高燒不退,後來去醫院打了一周吊瓶才好過來。璟非常內疚,她想,怎麼能有這樣好的人呢,為了她想要的一塊巧克力,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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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向來很佩服曼對於陳事舊物拋棄之徹底,她有著卓絕的適應能力,因此她不會念舊。在曼帶著璟來桃李街3號的第一天,她們站在門口,曼鄭重其事地告誡璟,你記住,今天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但是這裡和我們從前的生活環境完全不同,你要懂禮貌,講規矩,知道嗎?璟說知道。曼說,你記住,今天之後,就和以前的事情都說再見了。開學你就上初中了。你要去的這個初中裡面全都是住在桃李街附近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很有教養。你不要再和從前咱們那條街上的小孩來往,更不能帶他們到家來,他們會偷我們家的東西,知道了嗎    
?璟心裡想,誰希罕你的東西啊,但是她嘴上仍是說知道。曼又說,以後你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都不要亂說話,不要說我們從前的情況,也不要像是沒見過世面一樣的,對什麼都新鮮,你知道了嗎?璟說,我知道了。曼忽然動了怒,說,你幹什麼哭喪著臉?我是帶你來過好日子,又不是賣你當丫頭去! 
  可是璟終究是個念舊的人。縱然過去日子裡可以謂之快樂的時刻實在不多,那些事情是寒酸的,人是落魄的,但是卻因著如此顯得格外清簡,就像枯瘦的窮人,敲著嶙峋的骨頭,反倒是格外響亮乾脆。她常常懷念起小而混亂的小學,穿過菜市和煙熏火燎的小食攤的學校到家的路。那條路還經過一間醫院的後門,幾十米相隔有一個停屍間。當時奶奶亦是被推來這裡。璟這條短短的回家之路,經過了菜市場、修鞋配鑰匙的小鋪子、裁縫店、煙酒糖茶經銷站、醫院、停屍房……倒像是把尋常百姓凡俗的一生都縮略在這裡了。 
  然而璟的這所新中學,離桃李街不遠,周圍沒有什麼人間煙火,只有圈在殘垣斷壁裡的建築工地。破牆上畫著施工圖,上面那乳白色金融大廈就是晝夜加班的工人們的輝煌目標。政府說,這裡十年後將成為這座城市的經濟金融中心。但無論這一地區怎麼拆怎麼建,璟的初中都保留了下來。作為這座城市歷史最悠久的中學,這裡接收的學生大都來自周圍闊綽的家庭,另外一部分是省、市政府人員的子女,有校車接送。璟依照曼的教誨,在學校裡很少說話,下課亦不會出去,仍舊坐在位子上。她好奇地觀察著這裡的一切:課間,有個女孩家的保姆竟然來給她送熱牛奶和感冒沖劑。有個男孩要代表全校同學參加全市的鋼琴比賽,他拿出專門為那場比賽所訂做的禮服在班裡展覽,黑色的小西裝帶著緞子般的亮,白襯衫,領結是很純正的紅色,連上面的皺褶也是壓好了的,不能有一絲大意。有個女孩驕傲地展示了她收集的橡皮,少說也要有一百多塊,綠色青蛙、西瓜太郎、米奇老鼠……花花綠綠攤了一桌子。班裡有很多同學會說英語,他們來自雙語小學,並且他們都有著跨越國界的筆友,用螢光彩色筆煞有介事地寫著英文信。自從來到這個學校,璟幾乎沒有見到有人打架,可是在璟從前的小學裡,打架簡直是一件比交作業還尋常的事情。這所初中的孩子們大都像病秧秧的小花,天氣冷了就不肯到戶外做廣播操,有點輕微的小毛病,體育課就會請假。男孩子攀比運動鞋和山地車,女孩子攀比裙子和生日派對,他們表面彬彬有禮,而心中卻驕傲自大,不可一世。 
  事實上,不僅因著璟在他們面前覺得自己卑小,她亦感到,如他們這樣靠著花哨的戲台道具一樣的玩意兒過日子,沒有什麼意義。但她亦迷惘,怎麼樣的生活才是有意義的呢。有時她在學校,彷彿還沉浸在昨夜暴食的夢魘裡,她害怕看見自己腫脹的身體,就把雙手塞在書桌洞裡,把脖子縮進帶拉鎖和帽子的針織衫校服裡。她感到非常口渴,想要喝很多很多的水。她一遍遍警告自己,再也不能暴食,不能這樣漫無目的,宛若行屍走肉。然後她會覺得疲憊至極,有時就在課堂上打起瞌睡。 
  璟是一個太尋常的孩子了,除了略有些羞澀。她從不主動發表自己的意見,亦不會做與大家不同的事。她沒有很好的朋友,亦沒有什麼敵人。沒有老師討厭她,亦沒有老師喜歡她,因為大多數老師都記不得她的名字。甚至連她的成績,都是不好不壞,穩定得令人驚異。惟有一個時候,璟才會變得突出,那就是體育課。璟變得越來越臃腫,她身體和眼神都更像一個飽經歲月摧殘的女子。轉而又到了春天,衣服變得單薄,她跑步的時候男孩兒們開始偷偷地笑,女孩的眼神十分鄙夷。璟與他們從不交流,像是居住在兩個國的。她後來才漸漸知道,他們是在笑她在跑步中起伏衝撞的胸部。她看著它們悶無聲息地隆起來,跑步的時候它們開始成為一種令她不安的負擔。璟總是覺得要出什麼亂子。 
  璟看見過媽媽的胸部,她把它們好好地藏在乳白色蕾絲花邊的碗形絲綢背心裡。那麼合適,讓它們恰到好處地站好,不至於驕傲地昂首挺胸,亦不會自卑地垂頭喪氣。她開始想要一隻胸罩。但她不願意開口問曼要。自從曼把璟摁在浴盆裡之後,她們就一直在冷戰。曼忙於經營她歌舞昇平的交際生活,晝伏夜出,璟幾乎見不到她。因此,她們就同在一個屋簷下若陌路人一樣地生活著。璟的爸爸的忌日曼都不記得,那天璟去拜祭過爸爸之後,怨怒地把碎錢狀冥紙屑和一朵小白花塞進中午時分還在熟睡的曼的夢裡。 
  璟很想去買一件胸罩給自己,也要那種蕾絲花邊的,像是兩朵潔白盛放的玉蘭花,摸上去又滑又軟,穿上時皮膚會覺得涼涼的。璟正做著去給自己買一隻胸罩的打算,一個殘酷的事實打擊了她。學校為每位同學訂製校服時,每個人都要走到講台上的老師面前,正過來,背過去,讓老師量一下,記下應該選擇的尺碼,XL,L,M,S等等。量尺寸的老師目測了一下璟之後,說,你得要加肥的。老師的聲音很大,幾乎全班同學都聽到了。男同學們一陣哄笑,女孩們同情地搖搖頭。璟愣了一下——她極少與人交流,旁人對自己怎麼看她幾乎從來不知道,因此沒有人告訴她,她的突兀和特別。那一天璟很難過,她不再想去買胸罩,也許根本沒有她能穿的,她會再次被人恥笑。她又何必要自尋煩惱呢,她穿什麼,大抵都是這個樣。        
		 
		水仙已乘鯉魚去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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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一日,璟放學回家,這一天家裡特別安靜,曼出去參加聚會,陸逸寒去出席小卓參加的小學朗誦比賽。只有她一個人。她在晾滿衣服的陽台上經過時,看到了曼掛在那裡的裙子和胸罩。她走到它們前面,站住,仰臉望著它們,那種肅穆像是在升旗時才有的。她把衣服和胸罩收下來,拿到她的房間去。她把它們放在床上,一件件攤開。 
  璟拿起了絲緞胸罩,先放在鼻前,深深吸了幾口氣,還有著太陽剛剛曬過的味道。她穿    
上了它,緊繃繃的,但在鏡子裡,她覺得自己很好看。她隔著綢緞觸摸自己的乳房,那裡面開始有個小小的核,硬的,微微有痛感。璟略有些害怕,但又覺得興奮。它像是緊緊裹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正在掙脫束縛的力,一層層打開,她輕輕地撫過,想著:這裡面的秘密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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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從那以後,璟常常把曼的衣服都收進房間,一件一件試穿,她閉上眼睛幻想自己亦是個迷人的姑娘。如果時間充裕,她還走進曼的房間,穿她衣櫃裡的衣服,用她深玫瑰色的口紅。她一個人,想像著即將參加一個盛大的舞會那樣隆重地打扮自己。她把曼的白色紗裙披在頭上,就成了新娘。她搖搖擺擺穿著媽媽的高跟鞋,半路上甩掉一隻,假扮倉皇而逃的灰姑娘。這裡就是她一個人的劇場,她是整幕戲的編導和演員。她是情竇初開的公主,她亦是來帶走公主的王子。她自己在演繹一場轟轟烈烈忠貞不渝的愛情。    
  終於,有一次曼下午很早便回到家,她剛剛走上樓梯,就看到璟抱著她的一大堆衣服跑回自己的房間。璟快樂地哼著歌,留給曼一個雀躍的背影。曼很生氣,她好像忽然被提醒了。她的女兒,這個默不做聲的女孩,心中還懷著對她的憎惡和妒忌呢。然而曼卻並沒有戳穿璟,她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璟,裝作出門去了,頃刻又悄悄返回來查看。在曼的睡房裡,璟穿上曼的玫瑰紫色長裙,她的身體把那條裙子撐得鼓鼓的,又長出很大一截。然而璟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她拎起裙角,像是巴洛克時期雍容典雅的貴婦,踮著腳尖走路,拉起兩側裙角微微屈膝表示問候和敬意,轉而像是在舞池中央一樣翩翩起舞……曼忽然覺得一陣涼意,璟的內心好像有太深太幽閉的世界,令她感到不安。這女孩永遠在她的背後一聲不吭地做著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來宣洩對她的不滿。曼決定把璟送走。 
  在一個暴食後睡在冰箱旁邊的早晨,璟醒來的時候,曼面對她站著,抽著煙。她的腳幾乎碰到了璟垂下去的頭,而她是那麼高,白色微熱的煙灰從她的指尖輕輕彈落,慢慢飄下來落在璟的頭髮裡。那是曼一貫留給她的氣息,非常熟悉。璟的頭髮滿是塵土,再來些煙灰亦不會感到更悲哀。曼看到璟醒來,就淡淡地說,我感覺我沒有能力撫養你了,我想把你送去寄宿學校。集體生活對你好,你受到約束,也許很快能好起來。 
  不,我不去。璟說。 
  非得去。曼說。 
  璟看著曼。曼穿著杏色華貴的絲緞睡袍,腳上是和小卓的拖鞋相似的玫瑰色羊毛拖鞋。她的手指甲染成芍葯一般鮮艷的粉色,指間的香煙冒出的白色煙霧裊裊地在她周圍環繞。身上的香水是複雜的植物香,有魅惑的氣味。她已經成功地演變成一個舉止迷人的貴婦。璟猜想曼大約本就具有這樣的潛質,所以她可以那麼輕而易舉地成為她嚮往已久的高貴女子。 
  我不走。璟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 
  曼已經掐滅了煙,簌簌的煙灰再次落下來,鑽進璟的頭髮裡。她伸出兩隻手緊緊箍住女孩的兩隻手臂,一字一句地告訴她說:你非得走。 
  那一日璟沒有去學校。她躲在房間裡的窗簾後面。暖紅色的窗簾像柔和的火焰一般包圍著她,她借助這種假相讓自己舒服一點。秋天就要來了。還有璟的十三歲。而她仍舊陷在和食物的戰爭中不能自拔。食物是她的罌粟花朵,她那樣沉溺於它,依賴於它。她惟有這樣地吃著才會覺得溫暖和寬慰,充裕的食物可以令她忘卻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那個下午璟終於鼓足勇氣仔細地照了鏡子。鏡子裡的女孩有一張浮腫而蒼白的圓臉,幾乎沒有下巴,整個臉就是一個渾圓的餅,亦沒有脖子,厚實的肩膀和臉連在一起,所以整個人看起來都像縮在衣服裡面,沒有辦法精神起來。璟記得小的時候她有一雙大而圓圓的眼睛,帶著流轉的光輝,非常明亮,可是現在因為整個臉的腫脹已經變成了很小而細長的一道,總也睜不開。她努力地對著鏡子調試自己的眼睛,讓它盡可能地睜大,可是眼珠總是躲在已經厚厚耷拉下來的眼皮裡面,像是丟了魂兒。她的皮膚也因為吃下太多甜膩的食物而變得油乎乎的,像是敷了一層噁心的油脂。即便璟努力地把它洗乾淨,沒過多久臉上又會浮出大片油脂。她鼻子上面似乎生了□蟲,紅紅的凹凸不平,從鼻翼蔓延到鼻尖。女孩摀住臉,不想再看到她,這個無可救藥的醜姑娘。可是她從手指間的罅隙又看到了她肥胖的身體。她穿著一條白色的布裙,可是這種純潔的顏色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少女的清純感覺。她那兩隻粗壯的手臂從無袖的裙子的袖口中露出來。振動手臂的時候,上面的肉搖搖欲墜,彷彿馬上要被甩下來。白色布裙雖然在腰間收了一下,繫了一根帶子,可是卻並沒有露出腰肢的感覺。她的身體就像一隻木桶,直上直下,如果帶子再系得緊一點,腰間的肉就會凸現出來。她的腿也是這樣的粗壯,完全沒有少女優雅的姿態。 
  終於不能再忍受,璟別過頭去不忍再看那鏡子。 
  璟再度想起貌美如花的母親,想起曼照在鏡子裡的那張明艷的臉。她記得曼陶醉和滿足的表情。她想到這些就加痛苦。可卻不能就此停歇下來,她知道下一次暴食離她並不遠。她又會因為沒有食物如坐針氈,再次衝向冰箱,把裡面的食物用最快的速度吃光。她又會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內心恐懼地漸漸入睡。 
  璟背向鏡子,這樣站著,仍能感覺到身後鏡子裡那個肥胖的身體在左右搖晃。忍無可忍。她抓起身前的寫字檯上放著的一隻玻璃花瓶向鏡子砸過去。那個鏡中的肥胖姑娘立刻迸裂,她被這樣輕易地擊碎了,她的醜陋終於可以不再被自己看見。為此她感到一陣快意。        
		 
		水仙已乘鯉魚去10(2)          
		張悅然    
		 
  璟讓自己遠離破碎的鏡子,重新回到窗簾後面坐著。她是想把自己藏起來。她擔心曼到學校去找她,然後把她送走。所以她不能離開這幢房子,不能離開桃李街3號。縱然她在這裡不斷受到曼的羞辱,縱然在曼的美貌下只能活得更加自卑,然而仍舊不能離開這裡。在璟的潛意識裡,這裡是個有愛的地方。那個被她喚做陸叔叔的男人和叫做小卓的男孩都是令她感到了愛的人。所以縱使活得委屈,也不願意離開這像火種一樣充滿希望的愛。    
  桃李街3號是個可以重建愛的地方,璟相信。 
  璟坐在深紅色窗簾下面,抱著雙膝。低頭就看到白色布裙裡面腰間那已經折疊的贅肉。她狠狠地用指甲去掐它們,疼痛、瘀青、流血都不要緊,只希望那些噁心的黃色油脂統統離開自己。 
  那個下午璟朝著窗外明亮的天空和她無法辨別清楚的方向,久久地跪著,心中一遍一遍乞求,希望天上的神可以收走在她身上附著的贅肉。她猜想奶奶在天上看見亦會幫助她。她不斷磕頭,說,奶奶,你在天上嗎,你在不在,在不在。奶奶你可知道,我得了很嚴重的病。我一直在不停地吃東西。我現在惟一的樂趣就是吃。我多麼沒用,我多麼糟糕。奶奶,求你幫我,讓我好起來。 
  璟用盡全身力氣把身體撐起來,把頭卡在窗台上,想再看一眼天空——也許奶奶會出現,她這樣安慰自己。而窗外恰好陸逸寒的車子開進院子。他走出車來,抬頭便看到璟從二樓窗台探出頭來。他衝著她微笑。然後鑽進了房子。 
  璟是多麼歡喜他看到了她。他注意到了她。此刻她無端地緊張起來。她在忐忑他是不是正向她走來,他是不是會一直走進她的房間。 
  璟重新坐下,規矩地抱住雙膝,讓自己看起來乖巧一點。可是她竟忘了自己剛剛打碎了梳妝台的玻璃,碎片滿地。 
  門確實響了,陸逸寒敲敲門,然後緩緩推開,走了進來。 
  璟慌張地低下了頭。 
  陸逸寒一步步向璟走過來。他已經換上了柔軟的青藍格子睡衣和棉拖鞋。他走到她的跟前,此時他已經看到了滿地的玻璃,可是他全然沒有動怒,只是輕聲詢問: 
  為什麼沒有去學校? 
  璟不回答。一言不發,非常沉默。其實內心仍舊猶豫不定,她是不是應該向他傾訴呢。她並不是希望獲得他的同情,那同情亦不能治好她的病,或者改變她的醜陋。她只是在想,倘若她傾訴,他聆聽,那麼他可以在她這裡停留的時間多些。這對於璟已是足夠。她全部的期望,只是他可以多一會兒在這裡,看著她,這樣關懷的樣子。璟已經在心中把陸逸寒塑造成一個完美男子的形象,這男子在她從前的生活中從未出現過,他是父親,他是愛人,他是廣袤的、豐盛的…… 
  陸逸寒看了看碎在地上的玻璃,又問:心情不好?還是身體不適? 
  璟搖搖頭。 
  陸逸寒伸手把璟拉起來。他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她再一次和他離得這樣近,強烈地感到他身上的味道。這對於她來說,是多麼大的恩寵。每次這樣近的靠近,她總是想抓住他的手,讓他長久地抱著她,聽她訴說她的委屈,她的依戀。那一定會是一場十分漫長的訴說,多年來從未有人做她的聆聽者,她成為一扇幽閉已久的門。而這個下午她的傾訴欲似乎格外強烈。她很多次想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可事實上卻怯懦地連眼睛都不敢抬起。當她終於鼓起勇氣,直視他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眼睛注視著她剛才坐過的地板,露出幾絲詫異。璟慌忙回身去看——那地板上有一塊鮮紅的血跡。她嚇壞了,慌忙把身後的白裙扯到前面來——白裙子上也沾滿了鮮血,她打了個寒戰,退後一步,遠離陸逸寒。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個下午的祈禱還未得到任何應驗,身體卻開始無端地流血了,這是作為她頂撞母親在心中暗暗詛咒母親的報應麼?她在變得更糟嗎?她要死掉了嗎? 
  璟又羞又怕地看著陸逸寒,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陸逸寒走過來,蹲下身子,抱住璟,亦不管她身上的血沾滿他那乾淨的格子睡衣。她撲在他的懷裡,抽泣著: 
  我什麼壞事也沒有做,為什麼我會流血?是因為我說了媽媽的壞話嗎?我再也不說了…… 
  男人用手輕輕地拍著女孩的後背,溫和地幫她解答困惑: 
  傻孩子,因為你長大了,所以流血。 
  長大就要流血嗎?這代表著要死掉了嗎?和我的奶奶,和我的爸爸一樣嗎?璟疑惑不解,腦中很快地掠過她最後看到的奶奶的那張臉。她腦子中立刻閃過的念頭是,我死得並不淒涼孤單,有陸叔叔陪著我,我很溫暖…… 
  不,這不代表死,只是代表你長大了。女孩子長大了就會流血。陸叔叔有點費力地解釋道。 
  女孩看著男人的臉,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那我會一直流血,直到身上的血都流光嗎?璟腦中閃過乾癟的軀體,不再有任何水分。 
  不會。傻孩子,過幾天就會好了,一滴血都不流了。 
  嗯……璟心中仍有疑團。 
  你不要擔心,陸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呢?陸逸寒笑著拍拍璟的頭,心中卻甚感無奈——好像再也沒有比要對一個小女孩解釋清楚這一切更麻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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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已乘鯉魚去10(3)          
		張悅然    
		 
  陸叔叔,你會因為我流血討厭我嗎?璟仍舊不能放心,又問。 
  怎麼會,傻孩子。陸叔叔喜歡小璟還來不及,又怎麼會討厭小璟呢。 
  嗯?你剛才說的是……璟故意佯裝聽不清,卻是想要令他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一遍。    
  陸叔叔喜歡小璟,決不會討厭小璟。陸逸寒耐心地重複一遍。 
  媽媽想把我送走,我可不可以不離開這裡?璟卑怯地懇求陸逸寒,心怦怦亂跳,生怕他不答應。 
  我不讓她把你送走。你會一直留在這裡。陸逸寒寬和地微笑。 
  後來,陸逸寒讓璟換上一條乾淨的裙子,然後帶她出去吃了比薩餅。璟心中仍有恐懼,她彷彿聽見血液從她身體中流失的聲音,像一條受了詛咒的溪流。她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哪怕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她也要用一隻手牽著他的一隻手。起先她略微有些擔心他會撤離,然而他沒有,他怎麼會呢。他無時不用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她。她開始覺得,流血也不錯,至少,他會這樣關心她…… 
  吃過飯,他們又走在大街上。路經一家賣女性化妝洗滌用品的商店。他讓她在門口等等,然後走了進去。她有些迷惘——他是要買東西送給媽媽嗎?陸逸寒很快走出來,拿了一個白色方形塑料包裝的東西,遞到她的手裡。她捏了一下,軟的,像是一摞疊成小方塊的手帕。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甚至略帶著羞赧。他修整了一下表情,然後輕輕對璟說,你需要這個。你去洗手間,然後按照上面的圖示說明,你就會使用了。 
  那是璟第一次使用它。璟照他說的,在狹窄的衛生間裡研究會了如何使用它。這的確預示著她長大了。她的成長的確和別人不同,就像她的這一天,她初長成的這一天,和其他的姑娘們不同,沒有媽媽在身邊指導她如何去做,輕輕地撫慰她,令她不要害怕。 
  璟從洗手間出來。陸逸寒說,學會了? 
  嗯,很簡單,就跟創可貼一個樣。璟得意地說。 
  創可貼?陸逸寒怔了一下,被璟忽然冒出的這個怪異的比喻逗笑了。 
  嗯,那東西也是用來止血的嘛,就像個特大號的創可貼。璟解釋得頭頭是道,陸逸寒不得不佩服璟豐富的想像力。璟總是個令他好奇的女孩,她那麼小,又一直處於困境,然而卻從不期盼有人來憐憫。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腦中生出無窮無盡的想像。因此她是那麼與眾不同,像未被開採的礦石,他發現了她不可估量的光芒。從此以後,「大號創可貼」就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個秘密。有時璟偶然提起自己身體不適,陸叔叔問她是否嚴重,要不要吃藥,璟就會狡黠地笑笑:不用吃藥,我只是需要用大號創可貼了。 
  那天,陸逸寒一直拉著璟的手,緩緩地散步回家。整個下午他們都在一起。初夏的天氣正涼爽,衣服不會貼在身上,於是覺得身體特別輕盈,好像就要飛起來了。而好奇的小風,就在後面追著他們跑,如此便像被送上了雲霄。腳下斑駁的梧桐樹影彷彿成了起伏的雲朵,璟就這樣站立著深深入夢了。陸逸寒還在一間高級服飾店裡給璟買了一頂寬沿的太陽帽,粉紅色,紗制,戴上彷彿頂著一個華貴的夢。他喜歡買東西送給她,他說他一直很想要一個女兒,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而璟已不再因流血而恐慌,她從未想過能夠得到這樣豐盛的一份愛。這愛來得如此唐突,令她受寵若驚,又患得患失。因此,璟把流血視作她必須付出的代價,她因此反倒感到心安。 
  多少年之後,璟仍舊常常想起,初潮的日子,她是和陸叔叔在一起的。璟相信,這一天在她一生中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而在這一天牽著她爬上少女的台階,從此遠離童年的人,亦不可代替。那一天,璟也終於明白,她身體裡那個正在悄悄打開的堅硬的核包裹著的秘密是什麼,它沒有令她失望。             
		 
		水仙已乘鯉魚去11(1)          
		張悅然    
		 
  璟第一次看到叢微的照片,是在陸逸寒的畫室。那畫室很大,有一個古色古香的櫃子,裡面放著陸逸寒收藏的古玩。那天璟是悄悄溜進陸逸寒的畫室的,他在擦拭那些古玩——他隔段時間就會把它們擦拭一遍,從不願意叫別人代勞。他沒有發現她,擦拭完了古玩,拿起一個舊銅色的相框,凝視良久陷入沉思。相框裡,是一張淡彩的女人照片——叫它淡彩是因為,原本是黑白照片,顏色是人工塗上去的,比彩色照片要淡得多,倒是有點水彩畫的味道。    
  「她是誰?」璟忍不住好奇地突然問。璟對他周圍的女子都有極大的興趣。 
  陸逸寒嚇了一跳,發現了璟,愣了一下,卻也沒有企圖掩飾什麼,樣子很平和。 
  「她是我從前的一個朋友。」 
  「女朋友?」璟居然就這樣直衝出口。 
  「嗯……」他說,神色照舊坦然。 
  「她現在呢?為什麼沒有和陸叔叔在一起?」 
  「她出國去了。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沒有結婚。」他並未因為璟的刨根問底而有任何不悅,只是依舊淡淡地回答她。 
  「我能看看這張照片麼?」璟又得寸進尺。但這實在對她太重要了。這鏡框裡的女孩是陸叔叔的第一個情人麼?是他最愛的女人吧? 
  陸逸寒把照片遞到璟的手上。那銅製相框出奇地沉。那女孩十分白皙,以至於給照片上顏色的人有意把她的兩腮塗得格外紅。那麼紅,大概也只有塗在她的臉上才合適。她的臉形近乎完美,兩頰有一點圓,可是下巴卻很尖。這比曼的甚至還要好,曼的下巴雖然很尖,可是兩頰卻並不飽滿,所以有一股妖氣。而她卻顯得圓潤並且純真,璟想她一定會老得很慢——這些都是璟長大之後懂得去欣賞女子的時候,才發覺的。雖然其他的人看到她的照片,並不覺得她驚艷,但璟最喜歡的美,還是相框裡的女孩的。她眼瞳格外黑,所以看上去就很亮。額頭很高,靈氣從這裡便可看出。 
  從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叢微,璟就覺得她是一個謎,璟預感到她和陸逸寒之間定然發生過很多不同尋常的事情。那時候璟十四歲,已經在桃李街3號住了一年多。陸逸寒對她格外寵溺,總是袒護她,不讓曼把她送走。璟的暴食現象已經開始減少,只是在焦躁不安或者傷悲的時候才會躲去廚房用食物作為發洩。小卓對她亦是非常好,生日的時候給她做刻了璟的名字的手鐲和項鏈。如果夜晚發現她暴食,就會到她的房間陪著她睡。可是璟仍舊不快樂。因為陸逸寒和小卓給予她的關愛畢竟有限,一旦離開他們,周圍的眼光和臉色都像一面面鏡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卑微和粗陋依然沒有改變。 
  因為不喜歡出門,不喜歡見外面的人,初中的大多空閒時間,璟都會在陸逸寒的書房裡看書。陸逸寒有很大的書房,三面牆都是高高的書架,密密麻麻的圖書透過玻璃櫥窗閃耀著誘人的光輝,每當璟站在書架前面,就會感到像是置身長滿靈芝的深邃山谷,裡面藏滿了天然原始的財富。璟喜歡它們,希望它們可以解救她。 
  總是在炎熱的下午一個人躲進書房讀書。璟看了《 悲慘世界 》。那是個總也不得見幸福的人,她讀著,幾次覺得他就要放棄生命了,可是他沒有,縱然他的生命總是在暗不見天日的隧道深處前行,他亦不會放棄。璟看了《 飄 》,那是對她震動十分大的書。那個總是昂首挺胸的女子,那個不遺餘力地呼喚明天到來的女子,即便不斷在失去,也未曾倒下。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們遍尋璟,卻找不到。而璟就坐在書房的角落裡看那本書,深陷於女主人公的莊園及其她少年時代就傾慕的情人。此刻,璟彷彿已經去到她的地方和她並肩戰鬥。 
  理應把生活看做一場戰鬥。何其凶險的戰鬥! 
  璟還讀到了《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她不由自主回想起鎖孔裡面看到的事,仍是感到一陣燎熱。很多年之後璟仍記得勞倫斯在書裡佈置下的茂密森林和小簇的花朵。那些都是美麗而動情的道具,給予了璟最初有關性的幻想。 
  書成了璟最好的朋友。同學中她沒什麼朋友,他們仍是喜歡嘲笑她,儘管她已經穿得不那麼邋遢,也不再背兩根帶子不一樣長的書包,可是這不能改變她是個無可救藥的胖子的事實。因為中學距離桃李街有很長一段距離,所以她開始騎車上學,很長的一段道路沒有一點樹陰,陽光的曝曬讓她變得很黑。璟看起來是個黝黑而壯碩的女生,應該有著與外形相匹配的粗糙而簡單的心靈。那是不值得人深入和靠近的。璟想自己亦不需要他們。他們在璟的眼裡才是粗糙的,他們只是懂得看充滿惡作劇和低俗笑話的動畫片以及漫畫書。男生悄悄地討論著女生的臉蛋和身體,眼睛裡開始升騰出跨越到成年男子時期的那種潮濕的慾望。女生開始無休止地攀比,誰的眼睛大,皮膚白皙,誰的腰比較細,胸脯挺得恰到好處。璟厭惡他們,璟覺得那是俗惡而沒有希望的生活。而璟希望的生活是清澈的,坐在明媚的大書房裡看一個下午的書,就坐在地上,累了就變化個姿勢,眼睛卻一刻也不肯離開那書。夜晚要早早入睡,什麼也不想,也不會醒來,直到早上陽光再次造訪窗台…… 
  而叢微這個人,就是在這時,帶著顛覆性的力量,像個謎一樣向璟招手。書櫃裡的書璟從來都是隨便選一本就看的。因為她沒有任何途徑去知道這些書好不好。那日從書櫥裡抽出的書,是一本封面暗紅色的書。《 暖地 》,璟輕輕地念。它看起來已經很舊了,但是保存尚好,書角都用透明的膠帶包住了——一看就是陸逸寒看過很多遍的書。璟很高興,因為總是想要知道,陸逸寒喜歡的東西,然後把它也變成自己的喜歡。這一年多以來,她亦都如是做著。他喜歡藍色,於是她亦開始喜歡藍色,揀著藍色的衣服買,尤其是睡衣,在家的時候她總是喜歡穿著藍色睡衣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璟想,這樣他是不是能多喜歡她一點呢?還開始喜歡看油畫,有畫展是他籌辦的,也要求他帶上她去。這樣做卻也不覺得辛苦,讓自己喜歡上的過程是快樂的。   
		 
		水仙已乘鯉魚去11(2)          
		張悅然    
		 
  璟開始坐在角落裡看那本書——她養成了坐在角落裡的習慣,大概是這房子實在太大了,而狹促並且倚著落地窗簾而不是冰冷的牆壁,這樣會有種安全感。璟一看到那本書的作者姓名,差一點兒跳起來——叢微!原來是她!陸逸寒過去的女朋友!璟急不可耐地打開封面,然後就在勒口那裡看到了她。又是那張她在陸逸寒手中見過的照片,只不過是黑白的。而那個臉形極其完美的女孩仍是笑意淡淡。照片下面有一段作者自述:    
  叢微,二十歲,生在江南,宛如希臘神話中的納瑟斯一樣迷戀著自己的影子,而文字便是我的湖面,它令我這樣清晰地看到自己,並且愛戀自己。 
  書由十幾個短篇小說組成。璟一口氣讀完,合上書她的內心長時間震顫不已。在那些奇妙獨特的文字裡,她分明看見了陸逸寒的影子,看見了一個令她崇拜的女子,還有他們刻骨銘心的愛情。璟多麼喜歡這樣的女子。她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天地,宛如世外桃源一般,清新並且恬然,誰亦不能去破壞她在那裡的自由快樂。從這一刻起,璟相信,這個活在自己文字裡的女子當是完美的,當是陸叔叔所喜歡的。那天第一眼看到叢微的照片,她覺得叢微是個很特別的女子,和她看到的所有美貌女子都不同,可是她說不上她哪裡不同。大約是由於曼,璟對於天生貌美的女子有一種隱隱的偏見,這使她不相信美麗的女子能夠格外有才華,也包括叢微。而此刻事實推翻了她的偏見。璟是多麼羨慕她,這個兼有美貌和才華的女子,而更重要的是,她有陸逸寒的愛。 
  璟一直覺得,在每個女孩的成長道路上,都需要一個姐姐,這個姐姐並非一種血緣上的牽連,而是情感上的依靠。姐姐是沉暗的海面的燈塔。所以,叢微就像是變成了她的姐姐,璟會擔心她的安危。她在書裡寫了太多沉鬱的東西,她是一個那麼激烈的女子,十五歲的時候,她把喜歡的男孩的姓氏的拼音字母刻在手臂上,「H,就像一截斷在了中間的梯子,讓我處境難看地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她這樣形容她的第一段戀情。她為了愛人義無反顧地離家出走——那個人應當就是陸逸寒,然而現在她卻不在這裡,那麼她回家了嗎?還是去了哪裡?璟對她有無限的擔心,就彷彿她是璟的前生,和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璟終於在一個只有她和陸逸寒在家的下午,悄悄走進畫室。他靠著窗簾睡了過去——他看起來十分疲憊,睡著的樣子很無助,顯示出他心底對生活的失望。璟輕輕地走過去,把散落在地上的油畫排筆撿起來。多年來,他仍舊在畫著,可是很少讓人看到,他會淡淡地告訴別人,很多年前早已放棄了。璟坐在他的對面,也靠在窗簾上,看著他,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動靜。他卻似睡得很淺,很快就感到對面有目光在看著他,就睜開了眼睛。他看見她亦沒有任何驚異,只是對著她笑笑。然後他就看到了她手中握著的書。璟能夠清晰地看到,他輕微地動了一下,應該內心有很大的震動。 
  「你還是看到這本書了。」陸逸寒說。 
  「你不想讓我看到嗎?」 
  「叢微說過,看到她書的人是和她有緣分。我不想刻意把你和她之間也許存在的緣分給割斷。」 
  「我來找你就是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好麼?」 
  「她隨父母去了國外。我想她應該比在國內過得好。」 
  「可是……她那麼愛你,在國外會比在你身邊過得更好嗎?」璟不解地問。 
  「單有愛是未必能過好的,孩子。這些也許你以後會懂得。」 
  「那你現在還愛她麼?」璟又問,她希望得出的結論是,陸逸寒愛叢微勝過愛媽媽。 
  「愛還在,但是現在我的愛人是你媽媽。」 
  「叢微還在寫嗎?」 
  「不……」 
  「那麼她在做什麼?」 
  「好啦,小璟,這可不是一個問題了,」陸逸寒從椅子上站起來,拍拍璟的背,「走吧,跟陸叔叔到畫廊去逛逛。」 
  璟點點頭,隨他走了出去。而再次一低頭看到她的書的時候,內心卻很難受。這個謎就這樣被擱下了,她也許再也不知道叢微在哪裡,叢微在做什麼,她還好不好。 
  那時璟對叢微的一切都很好奇,璟第一次見到沉和的時候,沉和特地來給陸逸寒送書,而他拿著的那本書,正是叢微的。確切地說,是叢微的另一本書,最新的。那時候沉和大學畢業一年多,在頗有名氣的K出版社做編輯。而叢微的這本書,正是他編的第一本書。璟後來知道,一年多前,沉和輾轉打聽,找到了陸逸寒,向他詢問叢微的下落——此時叢微已經十年沒有任何消息,更沒有出版任何書。十年前她曾轟動一時的三兩本小說已經漸漸被人淡忘,文壇亦不過感慨一番「才女來勢兇猛,但去也匆匆」。只有這個尚帶著未脫去的稚氣的大男孩,百費周折找到陸逸寒,向他打聽一個消失十年的過氣女作家。在找到陸逸寒之前,他已經碰壁無數,人們告訴他,她已經多年不寫啦,說不定早就嫁人生小孩當了主婦,抑或去做生意了……但沉和卻不肯相信,這對他來說,好像成了一個引人入勝的謎。與其說,他在尋找銷聲匿跡的女作家,倒不如說他在探究一個神秘女子的生活軌跡。陸逸寒不禁驚訝於他的這份執著。他終於給了沉和一個叢微的聯繫方式。中間種種曲折璟都無從得知,但她知道沉和最終說服了叢微,次年,他出版了叢微的第三本書:《 水仙的影子 》。       
		 
		水仙已乘鯉魚去11(3)          
		張悅然    
		 
  誰也沒有想到這本書竟然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一個蟄伏已久的女作家,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編輯,一本凌亂晦澀的囈語式小說,竟然成為當年最暢銷的書。一時間對於此書的評論亦是層出不窮,爭議,批判,甚至詆毀……叢微仍舊不見蹤影,任憑人們爭得面紅耳赤,好不熱鬧,卻不知她身在何處享受清靜。沉和只是代表叢微向她的讀者道謝,並表示,叢微拒絕一切採訪,亦不會露面。    
  很多年以後,璟一直把叢微那本《 水仙的影子 》帶在身邊。她的這本,正是那年沉和送來給陸逸寒的,第一版。《 水仙的影子 》講述了一個擺脫了所有束縛的年輕女子,走上了自由而荒涼的道路,選擇去過漂泊生活的故事。然而書中幾乎只有女主角一個面目清晰的人物,她漂泊到的地方、遇到的事情都十分奇怪,在古埃及尼羅河畔打撈沉船、參加德黑蘭習讀《 古蘭經 》的女子讀書會、在中國明朝的古董店裡賞玩花瓶……古今中外,各不相干。叢微的思維從來都是跳躍的,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她要寫什麼。小說中的水仙,來自古希臘神話,美少年納瑟斯傲慢至極,他不愛任何女人,只愛在湖邊欣賞自己的影子,他驚歎於它的美,並且愛上了它。最終投進湖水,與他的影子擁抱,相廝守。不久之後,水邊便開出了清麗美艷的水仙。叢微將自己比作自戀的水仙,並說: 
  「……與我的影子談天、吵架、交換夢境,彼此惺惺相惜,我只有它便是夠了。它總是隨我走,隨我停,永遠用低卑的姿勢仰臉看我,它那樣輕,那樣薄,從不附加我的負擔,不牽絆我,而只是做我無怨的侍奴。於是,縱使漫漫長日我都是獨自的,又怎麼會寂寞?我有了它,便足夠了……」 
  那時璟年紀尚小,不明「水仙」的深意,但是那個遊走的孤傲如斯的女人形象,卻深深植根於她的心中。那是一個萬人仰慕的女子。     
		水仙已乘鯉魚去12(1)          
		張悅然    
		 
  再說回沉和。沉和那年坐在桃李街3號客廳裡,陸逸寒的客人,叢微的編輯。璟已經不怎麼記得他那時的樣子,但那時他要比很多年後清瘦許多。他和陸逸寒其實是大學校友,都畢業於這座城市的S大學,陸逸寒畢業於藝術系,沉和畢業於中文系。於是二人更覺得彼此親切。他們說話的時候一來一回慢散散的,但沉和少年老成,與陸逸寒交談時自有一份默契在,因而說話多少便並不重要。記得那次,他們幾乎沒有提起叢微,說的只是不打緊的旅行。是沉和說起自己和幾個朋友剛剛去了西藏、雲南回來。背大旅行包,徒步走很長的路等等。    
倘是現在,去西藏和雲南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在那時,大約十年前,去西藏還是一件聽起來很有些英雄氣概,勇士風範。那時,如沉和這般剛剛成人的大男孩,是那麼狂傲不羈,吟唱著鄭均的《 回到拉薩 》,對於各種未曾嘗試的事物都抱著不竭的熱情。陸逸寒笑著對沉和說,我很羨慕你,倘若我像你一樣年輕,我亦會去很遠的地方,無牽無掛。沉和不以為然:現在仍舊可以去的,只要心境尚年輕便可。他們也許彼此不贊同,但是卻都微笑了。 
  十四歲的璟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市。她聽沉和描述奇妙的旅行時,忍不住問:那裡很遠嗎?很難到達嗎?普通人能去嗎?我能去嗎? 
  能啊,只要自己用心投入地旅行,你就會像旅行家一樣棒。沉和說。他看起來充滿活力,好像有著用不完的力氣。 
  等璟長大了,讓沉和哥哥帶你去西藏旅行,好不好?陸逸寒滿含笑意問。 
  真的嗎?璟轉頭向沉和。 
  嗯。行啊。沉和說。 
  璟其實心中想著的,是同陸逸寒一起去旅行。在璟的小腦袋裡,「去西藏」和「歷險」、「流浪」是一個意思。她腦中出現的畫面是大馬和曠野,她坐在陸逸寒的前面,陸逸寒駕馬,從身後抱著她,這樣她很安全。他們極目四眺,就看到落到地平線邊沿的秋日艷陽。璟的想像力只能局限於此,再想不出更豐富的景象,但那份甜意,她已然體會於心了。 
  少年時的璟總是覺得,沉和與陸逸寒是某些地方相通的人,他們應當能夠成為好朋友,然而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總像是隔著一點什麼,無法再走近。 
  沉和家境富裕,不必理會生活之憂,因此,他才有可能不惜時間和精力去尋找叢微,為她出書。他並非自信自己的眼光敏銳,只因他喜歡叢微的書。七十年代出生的沉和,如很多這個時代出生的文學青年一樣,他們接受一種事物的方式首先是挑剔、抗拒、厭惡的。沉和的興趣範圍非常狹窄,無論是喜歡的人,還是喜歡的小說。他初到出版社上班時,讀了從前積壓下的來稿以及幾本已經准予出版的書稿,非常懊惱,因為一本亦不喜歡,在他看來,這些書糟透了。他所屬的編輯室的主任,那個瘦小的中年婦人,非常憂愁地看著他說:你這樣的人,不適合當編輯——而沉和明白,她言下之意其實是不適合在她的編輯室做編輯,這樣會給他們拖後腿的。然而誰會想到,被人認為會拖累大家的沉和,一年多之後就編輯了一本轟動的暢銷書。沉和與叢微之間的合作,從此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可以說,叢微的創造力是沉和喚醒的,在《 水仙的影子 》之後,她接連寫了幾部小說,每本較之從前都有很大轉變,她的筆下總是女性最閃光,但那女性又各不相同,有的溫柔無助,有的放浪強悍,暴力、殺戮、畸戀、魂魄附體……無一不具。這些作品如繁花般絢爛,更令人好奇作品之後的叢微是怎麼樣的。但沉和始終保持緘默,對於叢微的消息守口如瓶。 
  璟的寫作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寫作像是隱含在璟身體裡的某種潛在的能力,在過去的十多年裡,一直沉睡著,這時忽然被叢微喚醒了。 
  陸逸寒給她和小卓一人買了一個厚厚的布格子日記本。璟的是紫紅和黑色的小格子,小卓的則是藏藍和淺灰的小格子。璟捨不得拿它來記日記。因為他們有每週上交日記給語文老師看的規定。她不希望老師用紅色圓珠筆在她的本子上留下「閱」字以及一些不疼不癢的評語。所以她用另外一個很簡陋的橫格本上交,而這個日記本卻一直捨不得用。直到後來一個炎熱的中午,在午睡中夢到了奶奶。奶奶站在爐灶邊剝蒜。她好像中了邪,動作不斷重複,怎麼也停不下來。她的手動得飛快,像個流水線上的機器人。可是她的腳已經站不穩了,她的身體開始左右搖擺。灶上的油鍋已經熱了,她好像根本沒有看見。璟知道奶奶就要摔倒了,哭喊著叫她:奶奶,你怎麼了?奶奶,你怎麼了?奶奶仍是不停,身體開始更加劇烈地搖擺,璟感到她就要像折了的枯木一樣倒下去。 
  夢醒了。璟還在口乾舌燥地大叫:奶奶你怎麼了? 
  璟坐起來,不斷地出冷汗。她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跳起來想跑出房間。可是她忽然看到放在枕邊的那個日記本。深黯的紫色格子,像個幽深的空房間一樣引惑著璟。璟停下腳步,掉轉身子走到床邊拿起了它。她把它抱在懷裡彷彿是抱住一個完全屬於她的小孩。璟的心臟貼著它,竟能感到它也在突突地跳,那麼縝密地呼應著她的心跳。它的出現忽然讓璟鎮定了下來。她走到寫字檯前,坐下來,把它平鋪開,選了一隻最心愛的淺藍色水筆,終於決定在上面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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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下午璟都很安靜地坐在寫字檯前面,緊緊捏著那支淺藍色的筆不停地寫。傍晚的時候她寫完了五千字,題目是《 愛的爐灶 》。在那篇文字裡璟緬懷了奶奶,她回憶了奶奶為她做過的點滴小事,包括奶奶的死亡。當璟寫到奶奶的腳被燙傷的時候是那麼委屈,像個小孩一樣哭泣的時候,璟自己伏在桌子上哭起來,奶奶死去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哭過。眼淚暈濕了淺藍色字跡,那些過去的事就像這凸起的紙面一樣跳露出來。後來璟才終於瞭解,原來她沉浸在文學中的時候,會有比平日更加充沛的情感。寫完之後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    
松,她去洗了熱水澡,然後和他們一起吃晚飯。之後她回到房間做功課。那一天她格外專注。直到夜晚沉沉地睡去,沒有在半夜醒來暴食。一切祥和得出乎意料。璟幾乎不能相信,這是那五千個字帶給她的變化。它們的傾瀉而出使她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安寧。 
  次日清晨醒來,璟坐在床邊發愣。然後忽地跳下床,跑去寫字檯跟前看她的日記本。它還好好地在,那些字也還好好地在,透出淡淡的哀怨。璟把它裝進書包,帶去學校。那是第一次,寫作帶給她飛上雲霄一般的快感。從此之後,無論到哪裡她都會帶著這日記本。璟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她的爸爸,她從前的家,她的小學,還有陸叔叔和小卓。 
  可是璟從來沒有拿她的本子給別人看。那些事情寫出來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些。 
  直到很久之後,小卓才告訴璟,他曾悄悄到過她的房間,看到了她的本子。他忍不住打開看了,所以知道了這些故事。小卓告訴璟的時候璟已經初中畢業。他們坐在一家狹促的冷飲店吃著冰淇淋。小卓忽然向璟道歉。他說,有件事情我一直希望得到你的諒解。璟說,是什麼?小卓說,我看了你的那個日記本。璟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怪他。他卻很坦然,繼續地說著:小姐姐,我覺得那些故事可真是迷人。你有寫作的天賦。我沒有這樣想過,璟喃喃地說。不過現在想來,這亦是她要再次感激小卓的地方,因他也是這世上第一個說她寫得好的人,璟也會永遠記得,他拿著她的日記本,眼睛灼灼發光,他說,那些故事可真迷人。 
  然而事實也並非如此,璟的確也想過自己一直寫作。因這是璟唯一願意去做的事。 
  「將來要把它變成一本書。」小卓撫摸著璟的日記本,堅定地說。 
  書?璟抬起頭,茫茫然地看著小卓。她想到了叢微。她像是一個住在遙遠的宮殿裡的公主,那麼地高高在上,璟不知道要以多麼大的力氣,要多麼久的時間,才能走到她的位置。將來,那是全無光熱的前路,璟失去了給予它美妙幻想的勇氣。而現在,璟在她的十五歲,卻仍舊一無是處,不好不壞的功課,沒有任何朋友。最糟糕的是,她還有著暴食的病。無度地吃,如餓死的小孩附身。而此時的璟已懂得躲避:她對於所有的秤有著巨大的恐懼。她對於「豬」、「肥豬」、「狗熊」這樣的字眼亦是格外抗拒。璟努力做到不讓這一季新興的小腰身的連衣裙吸引她的目光。 
  如果可以,璟希望找間房子把自己關起來。她就在裡面讀書寫字,晨晨昏昏。永遠永遠也不要再見到外面那些輕視嘲弄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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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從此對於學校多了一點依戀,那就是作文課。雖然她對那個酷愛穿粗毛呢花格子斜裙的女老師沒有好感,但有時碰巧她出的作文題目璟還算喜歡。璟寫得最好的是一篇叢微小說的讀後感。老師顯然不喜歡這個狂野偏執激烈歇斯底里的女作家,她在末尾的批語上寫道:我不知道她的書給了你什麼啟迪,但是希望你以後多讀一些世界名著那樣的健康向上的文學作品。璟把她的批語撕得粉碎,換了一個新作文本,對老師謊稱本子弄丟了。    
  憑借日漸出色的作文,初三的時候,璟當了語文課代表。這是她第一次的「突出」,並且,她對這個差使很滿意。因為語文老師每週收一次周記本,批閱之後再發給同學們。這周記是保密的,只有老師能看——老師總是慈眉善目地說,有什麼苦惱,都可以通過周記告訴老師,老師就是你最好的朋友。璟的任務是幫老師收齊周記,然後抱去語文老師辦公室。從璟所在的三樓教室走去二樓的語文教研組,一共經過三個轉彎,一個洗手間。在這些隱蔽的地方,璟就可以悄悄看一看同學們的周記。雖然她對於大多數同學都很厭惡,然而對於他們內心的秘密卻感興趣。璟喜歡看一個很小心眼的女同學寫的雞零狗碎的小事,她是一個多麼大驚小怪的人啊,被鄰家小孩惡作劇放在門口的豆蟲嚇哭了。女孩不惜筆墨,用兩頁紙記錄了自己不到三分鐘的哭泣。她還發現一個男孩的父母是離異的,但是外人看不出來,他掩飾得很好,但日記裡卻十分脆弱,對於「最好的朋友」,他懦弱地問:「老師,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璟看著只是覺得好笑,她從來沒有想過她面對困難,能夠求助於誰,也許在她的生活裡,只有陸逸寒、小卓,還有隱沒在遙遠未知地的叢微,算是對她有意義的人,其他的不過是她生活中的擺設。因此她不想越界,亦無心招惹。 
  璟的周記寫得非常正色,都是些讀書筆記,參觀展覽後的感想,對於一則新聞的看法等等,毫無個人色彩。一個熟練於窺伺別人秘密的人,當然懂得怎麼把自己包裹起來。因此,連語文老師,這位同學們訴說困難的「好朋友」亦不會瞭解璟是怎麼樣一個人。她又怎麼會想到,這個不起眼的璟日後成為了著名的女作家,她拚命地回憶這個學生,胖、沉悶、安靜、智商中等,這是她僅能想起用來形容璟的詞。 
  而璟最最幽密的一面,是她身體裡那顆萌動顫抖的內核,它是製造歡喜和煩憂的發電廠。璟對陸逸寒的感情,連自己亦解釋不清。他的一舉一動牽引著她的目光。璟喜歡在晾衣服的時候,站在陽台上,把臉貼在他的衣服上貪婪地捕獲每一點吸附在那衣服上的氣味。每天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晚餐時間。全家人一起吃飯,長圓的桌子,他就坐在她的對面。而他吃飯的姿勢是那麼優雅,慢慢地,從容地,的確把食物當作一種美好的享受。璟亦喜歡偷偷地學著他的樣子喝湯。陸逸寒用小湯匙舀起湯,輕輕送到嘴邊,先小小啜一口,靜那麼片刻讓自己回味,然後再把整勺送進嘴裡。 
  有時候陸逸寒會去書房看璟。他悄悄地走進去,不打攪正沉浸在書本裡的她。他悄悄地在璟的身後站著,微笑著看她讀書。其實他不知道,每次他一進去,璟就可以感覺到。因為她對他身上的氣味是這樣的熟悉。可是璟不想回頭,她喜歡這樣,他從身後慢慢地走近,她能夠那麼清楚地感覺到他在靠近她,越來越近。璟的心就會突突地跳得厲害,目光在書本上上下搖晃。他一直默不做聲地在璟身後站很久才和她說話。他會問她在讀什麼書,可否喜歡等等。陸逸寒最喜歡海明威的書。喜歡裡面殘酷而淡定的情致。他也十分喜歡一些畫冊和畫家的自傳。他有一本蒙克的畫冊,難得的是,上面還有蒙克隨手塗鴉的小詩,他記下的日記。五顏六色的彩色鉛筆字跡,盡述這個憂鬱的男人的生活。 
  「我喜歡蒙克的畫你知為什麼?」他問璟。 
  璟搖頭。 
  「因為他畫裡的人都有格外深而大的眼窩。那也許代表了一種對現世的恐慌和決絕。悲劇意味就由這眼眶蔓延開了。那些都是注定沒有希望的人。」他說。 
  璟抬起頭看著陸逸寒,訝異地發現,他的眼窩就是這樣深深凹陷下去的,像是挽著一片溫柔和低沉的雲彩。忽然心下一驚,希望那些陰騭的東西不要拘囿住陸逸寒。 
  璟一直都很想知道,陸逸寒是否因為與曼結婚而後悔。曼定然與他想像得很不同,她雖然不再年輕,卻仍舊像年輕人一樣對新生事物不懈怠地追逐。那幾年是這座人口擁擠的龐大城市發展最快的時間,璟記得馬路上的巨型廣告標語上常用到的詞是「日新月異」,但她認為這個詞也許用來形容曼更加合適。那時剛剛興起股票,它是否賺錢曼倒並不在意,可是穿著碎花連衣裙戴著大墨鏡,提著小巧的挎包走近交易廳是一件多麼時髦的事情啊。後來曼玩了很短的時間就厭倦了,尋常人都會被這漲漲跌跌的數字牽動了心,難以捨棄。可是對於曼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她的美貌。當她意識到每天這樣在擁擠且氣味難聞的人群中直挺挺站著,像愚蠢的鵝一樣伸直了脖子盯著大屏幕是一件多麼消耗她的事情,她很乾脆地放棄了。 
  她開始與朋友合夥開西餐咖啡店——這樣可以愜意地坐在自己的店子裡吃飯聊天大聚會,多麼自在。那時候這座城市的咖啡店還不甚多,曼與朋友合作的那間「曼陀鈴」價廉物不美,可是地方還不錯,因此到了晚上亦是高朋滿座。璟只是從門口看到過那店面是櫻桃紅色的招牌,掛得很高,門的四周又掛了些串燈,就不免煩瑣,有些俗艷。墨綠色的馬賽克貼面的牆壁在晚上吸進了紅光,有些陰森的鬼綠——至少璟這樣認為。璟沒有去「曼陀鈴」,因為曼不願意讓她的朋友見到璟,這個怎麼看也不像她女兒的女兒。曼非常充分的理由是,擔心璟在她的「曼陀鈴」暴食起來,嚇走了客人。璟本就對那個鬼綠媚紅的聲色場沒什麼興趣,卻生生地記恨曼這刺骨的話。她很想在某個半夜醒來,逕直跑去「曼陀鈴」,揚起石頭把兩扇面街的大玻璃都砸碎了,把曼視為珍寶的人頭馬XO威斯忌統統倒入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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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璟當然沒有這樣做,她把自己緊緊地按住,讓那些湧現出來的念頭兀自沸騰一陣子,又都安息下來。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似乎只有一份心理問答測試卷,透露過她內心的激烈。那份學校心理輔導站發給每個同學的問答卷,璟照實填寫了,因為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會那麼「突出」。兩日後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喚她過去談話。他詢問了璟的同學和老師,他們一致認為璟再正常不過了,沒有什麼反常。而這份答卷,一定是弄錯了,是別人填的。那位輔導老師還是把璟叫了去,語重心長、柔聲細語地問璟,這答卷是不是她    
的,她心裡是否有什麼打不開的結,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璟沒有表態,她只是問答卷怎麼了。心理輔導老師告訴她,那份答卷的主人心理長期壓抑,對很多事情存有懷疑和恐懼,這是心理學謂之「被害妄想」的表現,此外,答卷的主人生活毫無生趣,有厭世情緒、輕生的傾向。還有,她身上因長期壓抑,因而產生報復心理,生出一種暴力傾向和發洩行為,也就是說,此人可能會有諸如摔打東西、暴食不止、痛哭不止等等表現……輔導老師還未說完,璟打斷了它,非常平靜地說:這不是我的,您一定是弄錯了。 
  那天璟放學後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跑上二樓自己的臥室,拿出那本她最寶貝的紫色日記本翻看。她一字一字,從未這樣仔細地查看,的確找到了隱藏著那些「不尋常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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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記得十六歲那年的暑假。那年很熱,雨水卻也充沛,總之是個味道極其濃郁的夏天。那個夏天她的日記本上已經寫了十二個故事,淺藍色的水筆用了好幾支,她已經改用深褐色。那個夏天璟剪短了三年的頭髮終於又留了起來,剛剛可以紮起,露出高高的額頭。那個夏天,她讀完了高一,作文拿過一個不值一提的二等獎。小卓該讀初三了,在她從前的學校,與她有著相同的「斜方格裙」語文老師。那個夏天璟幾乎讀完了陸逸寒書房裡所有的書。她喜歡的小說,當像茨威格的《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那樣的,歇斯底里,哀怨而有著生    
生不息的期許,讓人著迷。那個夏天璟和小卓坐在開足冷氣的大客廳裡看電影碟片。璟和小卓都酷愛恐怖片,可是小卓很膽小,對於鬼更是十分敬畏。他常常看著看著就抓住璟的手臂,要麼就把臉藏在她的身後,卻又不甘心地問: 
  「那鬼吃了她了嗎?」 
  「那鬼又出現了嗎?」 
  是的,他們坐在柔軟寬闊的大沙發上看恐怖片,擠在一起,第一次,他們親了嘴巴。那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發生得卻十分自然。自然得好像他遞給璟一塊巧克力,璟接過來吃掉。他們湊得很近,他就把可愛的小嘴唇湊了過來,親吻了璟。這沒有造成任何尷尬。他們只是靜止了幾秒鐘,然後小卓把臉和璟的距離拉得稍微遠了一點,問她: 
  「要喝可樂嗎?」 
  「不,給我橘子汽水吧。」 
  然而在那之後璟卻能明確地感到自己內心的不平。這雖然看來十分自然,可是卻始終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事。喜歡小卓對於璟是理應的事,小卓本就那麼可愛而令人憐惜,況且在過去的三年多裡,是她最親密的親人。可是璟的心卻又那麼警覺。它抗拒所有企圖進入的人,不管多麼友好也不行,因為那裡只有陸逸寒在。那是一種無法替代和覆蓋的牽引,它使璟無法忍受自己把愛分給別人,縱使是小卓也不行。 
  這是多麼矛盾的事,璟的潛意識裡,又是那麼渴望被小卓喜歡。可是璟後來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事實上你根本不必為此發愁,誰也不會喜歡你,你是那麼的醜陋和壞脾氣。 
  那個暑假炎熱而漫長,璟以為自己是在緩慢行進的小船上,甚至快要因為這種幾近靜止的速度而沉睡過去。然而等她發現的時候,海浪已經蓋過了她。 
  那個攪亂了她生活的週末,陸逸寒帶小卓去買體育課用的運動鞋,曼也一早就出門去了,大約晚上才會回來,只有璟一個人躲在書房看書。直看到眼睛疲憊,就走出書房。璟看到陸逸寒和曼的房間房門沒有關,於是便站在門口向裡面看。陸逸寒應該剛打掃過,床上還有一摞新洗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璟一抬頭,又看到他們床頭掛著的巨幅結婚照片。那照片和真人一樣大小,他們穿的亦不是俗套的黑白禮服,而是他們自己揀了平日裡最喜歡的衣服,讓那攝影師拍下。很自然,半側的臉,陸逸寒看著媽媽。媽媽仍舊是驕傲孔雀打理羽毛那般的姿勢,若即若離地和陸逸寒隔著一小段距離。璟慢慢走近那照片。照片在床頭上面,她只能仰視。這大約是第一次,她那麼鎮定地長時間注視他的臉,他的下巴周圍有淺淺的絡腮鬍子,眉毛像湍急的小溪一般順暢。嘴唇很薄,微微地張開,好像要對她說話——璟那一刻像是著了魔,她認定他是在對她微笑,要對她說什麼而不是要對曼說什麼。璟一直盯著照片。這個男人,是貫穿她青春最美好時光的男子。他是奧妙的峽谷,璟已經身在其中,可是仍是感到遙遠,仍是想要伸出雙臂抱住他。他是父親,是愛人,是她生命裡從不謝幕的大戲,璟深深為之吸引。 
  璟蹬掉腳上的拖鞋,爬上了他們的大床。床上鋪著米黃色的格子床罩,垂下來層層疊疊的荷葉邊,同樣的柔軟。她知道陸逸寒睡在左邊。她躺下去,頭貼著他的枕頭,蜷曲著身體,閉上眼睛。她能感到他的味道。好像他就坐在她身邊,就像那些他安慰她、和她談話的時刻,離她那麼近。璟站起來,再看那照片。她仍是感到他在對她說話。他一定在對她說著什麼。可是她聽不到。於是璟靠過去。她站在他們的大床上,把臉靠在照片上的他的臉上。他是在跟她說話,她雖然聽不清,可是能感到一動一動的,他的嘴巴,喉結,都在動。還能感到他的呼吸,宛如海潮一般起起伏伏。璟微笑起來,彷彿到了從未抵達過的溫暖而奇妙的仙境。 
  不知道璟在陸逸寒的照片上靠了多久,忽然間感到有人在門口。她慌忙本能地和那張照片分開。璟看向門口——是曼。 
  這真是令人窘迫的一刻。曼就站在門口,此刻正用一種鳥兒看著爭搶了它食物的敵人的目光看著璟。眼神宛如鋒利的箭。她顯然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已經過了驚愕和疑惑的幾秒,現在她看起來明瞭一切,只有深深的憎惡透露出來,冷颼颼的足可以把璟射傷。 
  她們僵持了幾秒。璟知道應該馬上離開,她跳下床來,穿上拖鞋,走到門邊。璟走過曼的時候和她擦了一下身子。曼站在那裡沒有動,亦沒有叫住璟,甚至在璟碰到她的身體的時候,她亦是像個停下的鐘擺一般毫無生氣地晃了一下。璟為她的冷靜感到吃驚和忐忑。 
  璟很快回到房間。心還跳得飛快。並不是害怕曼,只是那樣的一幕,令她看到了,不知道她會有多麼恨自己。曼應該已經明白璟對陸逸寒是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在。曼一定看出了,可是她卻那麼沉著地站在門邊,和從前對待璟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令璟感到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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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週日。曼沒有出門。她在客廳裡聽音樂,翻看一疊服飾雜誌。璟下去吃午飯的時候她卻不在。陸逸寒說她不舒服,在樓上睡覺。璟吃過午飯回到房間的時候看到曼在二樓的走廊裡一閃而過,穿著蟬翼般的真絲睡衣,如一隻蝴蝶一樣轉眼不見。璟心中一陣不安,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麼。 
  那天的夜晚又非常糟糕,失眠,暴食,再到早晨昏沉著醒過來,臉和手腳都是腫脹的。w w w . 2 1 c o m i n g . c o m 收 集 整 理    
璟到浴室把自己洗乾淨,再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曼坐在她的床上,陡然一驚。曼懶散地靠在璟的床頭,身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真絲睡衣。兩根宛如簪子一般的鎖骨嵌在雪白的肌膚裡面,好似價值連城的寶貝,令人忍不住想要挖掘,佔為己有。濃濃的香水味已經在房間裡瀰散開。 
  「陸叔叔要找你談談,你去書房。」曼用命令的口氣對璟說。璟知道她一定對陸逸寒說了什麼。璟看著曼,覺得她像個打小報告的小學生一樣好笑。璟轉身走出房間,向著書房走去。曼在後面跟著她。 
  璟進了書房,看到陸逸寒坐在寫字檯旁邊。她同時也看到了桌上放著她的日記本。璟的,紫色的格子的寶貝日記本——璟終於明白曼昨天那行如鬼魅的影子。卑鄙的人,從她的書架上拿了她的日記本。 
  璟被猝不及防地擊了一下。那本日記裡面,多次寫到陸逸寒,記錄了她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真的是點點滴滴,那麼細碎的事情,可是卻被璟一點一點記錄下來:第一天到桃李街3號陸逸寒對璟說的話,要小卓把璟帶上去;璟暴食被發現,媽媽要把璟送走,是陸逸寒那麼堅定地讓璟留下來;他去超市給璟採購食物,用心良苦地幫璟糾正飲食習慣;璟第一次初潮,他看見那些血,讓璟不要害怕,帶璟出去吃東西,買了衛生巾給她;他對璟說起叢微的事,後來璟發現叢微的書,又去畫室找他;他和她在書房裡探討喜歡的書,拿最珍貴的蒙克畫冊給璟看;璟和同學打架,他到學校把她領回來,帶璟去同學家道歉……天知道她為什麼可以記得那麼清楚,把這些全部都寫了下來。璟也寫到了自己內心的掙扎,當她發現自己已經過分喜歡這個繼父的時候,她細緻地描述了這份感情。非常肯定,這不是一個小女孩對父親的依戀,不是對長輩的景仰和崇拜。不是,都不是,它已經隨著她的成長,長成了一份豐盛的愛情。是的,她的初戀。璟在寫完這些之後,就再也不把本子給小卓看了。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兀自已經長得枝繁葉茂的愛情。 
  可是此刻璟就像被抓住的賊,暴露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這記載了一切的本子就這樣呈現在他們的面前。當然在這個本子的前面幾篇中,璟也記敘了和曼的事,和曼之間冷淡的關係以及無愛的僵持。但是那些璟卻已經不擔心她看到,璟不怕她知道自己對她心存記冤和厭惡,有心遠離。璟不怕她因此更加憎恨自己。因著本來她們之間就是無愛的,無論怎麼努力亦不會生出什麼美好純淨的愛來。而那恨,那僵持和冷戰在璟看來也已經到達了極致,不可能再壞到哪裡去了。璟還在日記裡仔仔細細地分析了陸逸寒對叢微和曼的情感。璟認定陸逸寒最愛的還是叢微,而一定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令他們不能在一起。曼只是叢微的替代品。璟隱隱感到,曼讀到這些話一定會恨得咬牙切齒。陸逸寒又會怎麼想呢? 
  然而璟卻不知道,這本日記引起的,不僅僅是她們母女之間的糾紛,而是燒旺了曼心裡那把對叢微的妒忌之火。這對於曼,是太好的提醒。曼在嫁給陸逸寒之前,便隱隱聽別人說起,叢微原本和陸逸寒是一對兒——這樣一對璧人,自然是遠近皆知的。愛的時候自是轟轟烈烈,後來卻不知道什麼原因分手了。從此叢微音信杳無,據說是去了國外。璟當時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心中甚至在竊喜。她如今就要嫁的陸逸寒,原來當年是和叢微在一起的——叢微可是二十歲就以斐然的才華轟動文壇的江南才女啊。其實,曼多少也清楚,陸逸寒之所以與她結婚,完全是因為他恰處於情緒最低落的時候,曼是善於把握時機的,因此,陸逸寒對她的愛,自是不比當年初戀來得刻骨銘心。但曼卻以為,再計較這些亦大可不必,反正叢微已經不在了。但是她剛剛嫁給他,彷彿就在一夜之間,叢微又成了著名的女作家,並且比從前還要有名。曼心中很是不舒服,尤其是媒體、報刊雜誌不斷詢問沉和叢微的下落時,她的心就會被揪起來,叢微的回歸對她構成了極大的恐懼。雖然她並不清楚當年叢微和陸逸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她知道,如果叢微現在回來,作為一個氣質出眾才華橫溢且比她年輕好幾歲的女作家,無疑勝她十倍,難道陸逸寒不會心動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曼都很警惕,她不相信叢微會經得起這榮譽、讚美、熱鬧的誘惑,寧可呆在孤寂的國外而不回來——至少如果是她,一定不會,她最想得到的,就是眾人艷羨的目光緊緊地跟著她,她是那個聚光的閃耀點——這也是為什麼做一個著名的舞蹈家是她的夢。 
  曼正內心緊張地活在叢微的巨大陰影裡,又看到了璟的日記。日記再次把這個人帶到眼前,曼斷定陸逸寒一定對璟說起過他和叢微的事。他一定對璟說,他仍是多麼愛她的。曼一口氣把這本寫滿虛掩的真相的書讀完,忽然感到也許叢微就生活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他們一直有來往。也或者叢微已經回來了,只是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出現。曼被各種胡思亂想的念頭弄慌了。眼前這個把臉貼在陸逸寒照片上對他一腔迷戀的女兒,亦是他們的幫兇。她在幫助他們團聚,幫助他們來對付自己。反覆回想起璟在自己的房間裡穿上自己的衣服意圖代替自己的那種得意,以及她掙脫曼,從浴缸裡騰地站立起來時那股駭人的力量,曼就更加堅信璟一定在暗地裡做著什麼報復她的勾當,而她卻一無所知。她想著,感到一陣寒意:她要讓璟從眼前消失。   
		水仙已乘鯉魚去14(3)          
		張悅然    
		 
  這一刻對於面對秘密昭然的璟,是多麼漫長。璟看著陸逸寒,彷彿是試卷零分的小學生面對已經心灰意冷的班主任。陸逸寒有些失神,摻雜著些許迷惑不解。他的目光還落在本子上,而本子是打開的,恰好落在璟寫有關他和叢微的那一頁。他的臉上還帶著沒有散去的窘迫和難堪,璟猜想曼剛才一定用了戲謔的語氣諷刺他,這令他很難受。她看到他好幾次張開嘴想要對她說話,可是都欲言又止,始終緘默。    
  「嗯,還是我來說吧。」曼已經繞到了陸逸寒的旁邊,「你們高中在西郊有個寄宿的分校,對麼?我和你的陸叔叔決定把你送去那裡讀書。」 
  璟雖然談不上是曼的情敵,但曼此時已然明瞭璟的心跡,對她的厭惡更是多了一層,又生怕他日叢微真的捲土重來,璟必是站在叢微那一邊和自己對立的。她想到那一場景便覺得害怕,所以現在還是先把璟打發走再說,而此刻也的確是逼走璟的最好時機。陸逸寒雖然一直袒護璟,卻並不想璟對他有這樣的情感。他對璟自是像父親對子女的,而一旦知道璟對他的感情是錯位的,便只是想著躲開,讓璟冷卻。所以陸逸寒這時便同意把璟送走。 
  終於到了這一刻。璟曾無數次想過這一刻的到來。這一直是她最糟糕的一個夢。它終於抵達了。炎熱的午後,璟無助地站在書房中央,面對著陸逸寒和曼,掉下淚。她有一種坍塌的感覺,一切都完了。離開了這裡,她還擁有什麼?她發現自己的確是個孩子,她怎麼能鬥過媽媽呢?曼仍舊是個勝利者。她仍舊可以令璟畏懼。璟以為自己已經長大,再也不需要畏懼她。可是璟錯了,曼還是那麼輕易地達到了目的。璟看著陸逸寒,低聲喚他: 
  「陸叔叔,不要把我送走。求你。」 
  陸逸寒抬起頭,他看起來亦是充滿苦楚。可是他知道事情原則。他想,璟只有離開,忘卻他,才能健康成長。這孩子的成長已經有諸多傷害,倘若再無端附加上一段無望無果的情感,日後又該是多麼苦? 
  於是他亦堅決要讓她走。 
  可是一直以來璟就像寄生蟲一般吸附在這個家,這幢房子裡。她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好,她是個一無是處的姑娘,有虛胖臃腫的身體,有暴食的頑症。所以她惟有把自己藏起來,深深地藏在這幢房子裡面,才能得到安全。她沒有任何朋友,只有陸逸寒和小卓。他們所給予的關懷就是璟所有的養分,她貪婪地汲取,以此延續生命,飢餓地成長。璟不能離開。誰也不能這樣殘忍地把她剝離。 
  璟撲過去,跪在地上,抓住曼的手,搖著,乞求她: 
  「我以後一定不再惹你們生氣,不再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好不好?」璟拚命搖著曼的手,而她是這樣的高,像是石頭做的女神像,璟根本不要想能在她的身上得到一絲一縷的溫暖。 
  曼冷著臉,不說話,甩開璟的手臂。璟跪在地上向前挪動了一步,再抓住她的手: 
  「媽媽,媽媽,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送走!」璟的眼淚不斷地湧出來,眼睛像是打了封條的大門,視線被死死地封住了。「媽媽」這個稱呼璟已經太久都沒用過,說起來像是一根從冷颼颼的山谷裡抽出來的木柴,帶著無法消驅的寒意。 
  曼狠狠地推開璟,輕蔑地反問: 
  「你會來求我嗎?在你的心裡你媽媽不是個凶狠又有心計的惡女人嗎?你媽媽不是從來沒有給過你關心嗎?」 
  璟拚命地搖頭,乞求她: 
  「你讓我留下來,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求你了!」 
  「聽我的?我從沒有這樣企盼過。你忘記了嗎?你多麼恨我啊!」曼從桌子上拿起那本日記,砸在璟的身上。 
  「不,不是這樣,你讓我留下吧,我再也不胡亂寫了。這些都是假的。」璟連忙說,她拿起本子,毫不猶豫地撕碎了它,「它是假的,它是假的,是我亂寫的,我以後再也不寫了。你讓我留下吧,媽媽!」璟撕碎了她的日記本,她的紫色的格子的寶貝日記本,為了證明那些都是假的,為了證明她再也不寫了,璟親手撕掉了它。所有的故事都被毀掉了,再也不可能完復。她的奶奶,她的爸爸,她的陸叔叔,她的小卓,她的叢微,所有所有,她深深楚楚的記憶都被撕得粉粉碎。璟像是變了一個空心的人,呼呼冽冽的風在她的身體裡穿行。璟看到了曼的快意,這本子上記錄著她的種種罪狀,並且還帶著威脅著她的星星之火,她恨它入骨。現在它終於被消滅掉了,那些記錄不復存在,她是多麼開心。 
  「你必須走。」曼一字一頓地對璟說。然後她扯起陸逸寒的手,離開了書房。陸逸寒遲疑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腳步。他已經沒有話要對璟說了,他對她已經再也沒有疼惜和眷顧了嗎?她寫在本子上那麼深楚的感情,為什麼他就是看不懂呢? 
  現在這裡很空。只有璟,和她的日記本。可是這日記本已經破碎了,像是一塊莫名其妙化成了雨的雲彩,零星的棉絮已經不能再拼出她的記憶和眷戀。它在恨璟是不是?它肯定在怨恨她。它做了她的犧牲品,它做了她向那個女人妥協、求饒的犧牲品。可是璟早該知道,這樣的求饒是毫無意義的,那個女人怎麼可能仁慈地挽救璟於絕望?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把溫暖和希望給璟?       
		水仙已乘鯉魚去14(4)          
		張悅然    
		 
  淺藍色的筆跡,深褐色的筆跡,璟三年來所寫過的那些為她排憂解難,驅除困擾和苦痛的話,全然不見了。大風進來了,它們像蝴蝶一般開始在地面上飛舞。 
  璟長久地坐在地上不起來。面前是再也不能完復的紙片兒。璟的紙片兒,它們真是好看,即便化作了紙片兒,也保有和她最親暱的氣息。她緊緊抓住它們。    
  很久之後,眼淚漸漸干了,只是眼神還滯濁。忽然門打開了,小卓走了進來。他也跪下來,面對璟:「小姐姐。」 
  「小卓,我要走了。小卓,我要被送走了。小卓,小卓,怎麼辦?我要離開這裡了。」璟喋喋不休地重複著。 
  「小姐姐,我去和他們說,不讓他們送走你。」小卓說,用雙手環住璟的脖子。 
  「小卓,你瞧,我的日記本死了。你瞧,它全完了,它死了。多慘呢。」璟又繼續說,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 
  「誰撕的?你媽媽嗎?她憑什麼這麼做。」小卓非常生氣,他大聲說。 
  「不,不,不是,小卓,是我自己撕的。我害死它的。因為我得走了,都結束了。我得走了,小卓。」璟剛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小卓把她摟在他的懷裡,不再說話,任她哭泣。 
  「我要走了。小卓,可是我,可是我不知道我離開了這裡,離開了你們該怎麼生活,怎麼辦,沒有人愛我,沒有。」璟忽然從他的懷裡抬起頭來,驚恐地問他。 
  小卓只是抱住璟,讓她把頭埋好,彷彿這樣就可以躲避所有的災難。 
  「小卓,再親親我。再親親我吧,我得走了。」 
  那是第二次他們親吻。嘴唇還未碰上,就已落下眼淚。地上鋪滿了日記本的碎屑,像是一場道別時分的雪,而他們,甘願在這一刻裡凍結起來,變做兩個硬生生寒森森的雪人。 
  璟後來想起那四年住在桃李街3號的日子,那時她無可救藥地沉迷於一種有實體的愛,來自陸逸寒,來自小卓,它們不是虛幻,不是倒影或者空氣,它們都是張開臂膀,有著溫度的,它們可以觸摸,可以負荷承諾和信任。但是正因為這些愛美好若天使,璟總是患得患失,她總是擔心因著自己不夠好而失去了它們。於是她掩藏自己的慾念,掩藏自己的索取,掩藏自己的反抗,掩藏自己的仇恨,生怕有輕微的風會吹滅那些她寶貝的火種。 
  這種壓抑在璟離開那裡的時候徹底結束了。最後一天,璟隱隱約約記得,她提著剪刀衝入曼的臥室,把她衣架上的衣服都扯下來,一件件撕破、剪碎,彩色的綢緞布條哧哧地裁下來,像一隻喬裝的鳥兒散落一地染色羽毛。可是璟也許根本沒有這樣做,一切不過是和那段記憶一起留存下來的幻想罷了。這就是璟成為了小說家之後的收穫,她大膽地給記憶裡那個壓抑拘束的自己安裝上了一雙無畏的翅膀,於是,她便成了快意的英雄。       
		水仙已乘鯉魚去15(1)          
		張悅然    
		 
  璟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桃李街3號,新學校的位置很荒涼,學生宿舍是非常破舊的小樓。可是璟覺得還不算太糟糕,因著有木頭的地板,足夠大的窗戶可以射進西下夕陽的光芒。她住在三層,和兩個女孩同住。璟對此是有些抗拒的,她總是不希望有人靠自己那麼近,有人總是可以看到她,注視她。所以去的那天,她放下行李,看也不看她們就走出房間。 
  這所寄宿學校也是陸逸寒很花心思為璟挑選的,雖然偏遠,卻還帶著點落寞貴族的氣韻    
。校園裡有高大的梧桐樹,破舊的樓房雖然寥落,卻因為有滿壁爬山虎作為裝點,變得活潑起來。也有曲折的迴廊,迴廊上也爬滿了籐蔓,所以射不入陽光,走在下面感覺是個生冷的隧道,不過這並沒有妨礙到迴廊兩邊各種花朵的成長。薔薇在這座城市很普及,不過這裡的薔薇顯然沒有桃李街3號的好看,這是理應的事情,陸逸寒對於家中的一草一木都是那麼盡心,他怎麼會讓爬滿大門的薔薇花不好看呢?總之這裡和桃李街3號比起來,就是個太過粗糙的園子,花草都長得那麼慌張倉促,好像生怕錯過了春夏的好時節,於是也不在乎自己的顏面和姿態,都像趕赴早集一樣冒了出來。 
  璟就這樣在校園裡一個人落寞地走著,忽然才發現,自己又在想桃李街3號和陸逸寒了。他在她心裡是完美的男子,她甚至堅信連他種出來的薔薇也會格外絢爛。可是璟卻不能見到他了。現在終是知道,從前的時光有多寶貴,即便一天當中也沒有幾分鐘和他獨處,甚至一句話也不說,可是看見他便覺得安心。那是他的家,週遭全是他的氣息,她在陽台上晾衣服就可以感覺到他的襯衫上充滿了他的氣息;她在書房讀書,就可以感覺到那翻過的一頁一頁紙張上他的氣息;甚至在她暴食的時候,亦是可以感覺到,那些他買來的食物上帶著他的氣息……那種氣息已經混在她每日的生活裡,成為她賴以生存的空氣。 
  而他現在知道了她對他的迷戀,卻不能夠接受。他輕視了它,他不曾想要善待它。她忽然輕蔑地笑了。你應該知道你是多麼的醜陋,你憑什麼獲得他的愛?他只會喜歡媽媽那樣的女人。美麗的面容,曼妙的身姿,優雅的儀態,以及狡黠的頭腦。她的確有資本令他著迷。而自己有什麼呢?此時她恰好經過學校辦公樓裡面的一扇茶色大玻璃。她在玻璃面前站定,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璟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地看自己,鏡子和玻璃一直是令她悚然的東西。可是她此時終於決定面對它。 
  那是她,鏡子裡的那個始終睜不大眼睛,眼神躲躲閃閃的姑娘是她。穿一件白色襯衣,襯衣沒有腰身,像個紙筒一樣扣下去,而整個襯衫都被她的身體撐得緊緊的,系扣子的地方勉強地合著,彷彿隨時要繃裂開。一條棉布的褲子,大腿的地方似乎太緊了,褲子勉為其難地承受著,勒出了很多個皺褶。腳上的運動鞋早已被肥胖的腳撐得變了形,像是格外扭曲的臉,讓人不忍多看。頭髮簡單地攏在腦後,前面沒有什麼額發,這卻顯得臉格外大,腮是鼓鼓的,鼻子上還紅彤彤地生滿了□蟲。鏡中的她是這樣猥瑣,幾乎沒有脖子,緊緊地縮著,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 
  這就是她嗎?璟慢慢地走近那玻璃,那張臉就格外清晰地透出來:由於臉的虛腫而顯得五官十分疏離。彷彿都只是冷漠地各行其是,兀自向著自己喜歡的方向生長去。璟忽然感到這臉會啪的一下碎掉,然後五官向著不同的方向飛出去,只剩下這碟子一樣的臉碎成一塊一塊的瓦片跌落下來。 
  璟用雙手摀住臉,不,不能再看。這就像一個上帝處心積慮給她開下的玩笑,那麼多年,蓄養出一個這樣的玩笑。她一直身在其中,竟然忘記了羞恥。璟緩緩地把手指放在玻璃上,輕輕地撫過那張臉,對那正深深陷於羞恥和絕望中的女孩說: 
  璟,這就是你,這就是你。你看看你自己,你讓陸叔叔怎麼喜歡你啊? 
  她刷地掉下兩行眼淚來。 
  真想把玻璃打破。真想把這個羞恥的玩笑毀掉。可是陸叔叔,小璟就是寄生在這樣不堪的軀體裡愛著你啊。她沒有什麼親人,她也只有這樣不堪的身軀,但是卻這樣熾熱地愛著你。為什麼你不能接納它,甚或拿出一點取暖的火種,不要把這可憐的姑娘推進如此絕境。 
  璟面對著那面茶色玻璃,它像是液態的,像是不斷不斷漫上來的水,試圖幫助她把她的樣子她的羞恥吞噬。璟一直這樣站著,午後的陽光把茶色塗得明媚了一些。好像一場洗滌,她終於那麼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直站到了傍晚,就這樣看著自己。和自己,和她的陸叔叔說話。 
  璟漸漸冷靜下來,亦忽然懂得了自己要怎麼做。她需要把自己變得好起來。只有自己完全地好起來,才可以得到陸叔叔的愛。就像曼那樣。也許這是另一種安排和拯救,她被放逐在這裡,用這樣的一段光陰讓自己變得好起來,等到她再回去的時候,變成一個光艷照人的姑娘,那會是多麼令人嚮往的一刻,陸叔叔會用驚異而喜悅的目光看著她。曼亦會感到震驚,那震驚一定能帶給她痛苦。璟非常瞭解曼,她的妒忌心是那樣的強,她不能忍受璟好起來。所以這將是對她最好的報復。 
  可是所謂好起來,又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情。夜晚的時候璟仍舊沒有回到宿舍,不停地在校園裡走,想著所謂的「好起來」。璟告訴自己,她需要首先戒掉暴食的習慣,讓自己瘦下來。只有瘦下來才能使自己美麗。還有,她需要念好書,讀好的大學——這是媽媽的欠缺,如果她做到了,她就勝了一籌。此外璟還要繼續寫作,當她的日記本被毀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不能夠寫了。可是現在她必須寫下去,因為這也許是她惟一能夠做得好的事情,它亦帶給了她無法替代的快樂。況且陸叔叔一定也會喜歡才情斐然的女子。   
		 
		水仙已乘鯉魚去15(2)          
		張悅然    
		 
  這是來到這裡的第一天。璟站在一面玻璃面前,忽然明白了該怎樣做。這彷彿是一場戰爭。和世界,和媽媽,和所有的人,和自己的戰爭。 
  璟對著那面玻璃輕聲說,女孩,戰爭開始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16(1)          
		張悅然    
		 
  璟首先要讓自己瘦下來。 
  在過去那樣長的時間裡,璟都甘願地忍受著臃腫的身體。她一直認為這是命定的事情,大約這樣消極的觀點來自奶奶。奶奶常說血統裡決定的事是沒法改變的,那些固有的病和缺陷彷彿都是上天對這一家族的懲罰,惟有甘願承擔。比如奶奶是個胖子,爸爸是個胖子,所以璟是個胖子。這彷彿是一道推論題目,得到璟是個胖子的結論是必然的。也許本來她還可    
以置疑,可是後來奶奶和爸爸先後死於家族遺傳的心臟病,這的確是最好的證實。並且陸叔叔說小卓的媽媽死於心臟病,而小卓亦有心臟病,可見遺傳是多麼可怕。不過固執的愛讓她願意去做各種嘗試和努力,她必須改變,縱使這頑固的基因種在她身體的最深處。 
  她記得上一次稱體重的時候是初中畢業體檢。很多女孩子排著隊,一個一個地跳上磅秤,這是其中必然的一道程序。她很慢地走在最後一個,有意和前面人拉開距離。等到她們都查過了,璟才默無聲響地走過去,悄悄地站上那只秤。潛意識裡覺得輕輕地踩也許就會輕一些。腿一直在顫。然而仍舊是令她倉皇的數字。 
  不管她是多麼想迴避和藏起那個數字,隨著記錄數據的大聲傳達,周圍所有的女生都看過來。她們用一種詳盡的目光審視著璟,她的頭,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身體,她的腿……天哪,這麼重啊!她們一定在心裡驚訝地叫著。彷彿她是一個被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通緝犯。璟雙手握著她的體檢表格,走下秤來。那薄薄的紙上用藍色鋼筆已經清楚地寫下了那個數字,成為了她檔案的一部分,揮之不去。璟感到所有人仍在注視著她,她們關注她身體的每一部分,因為它們看來是這樣好笑。 
  璟並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除了挨餓。她開始不吃飯。早上喝一杯牛奶,中午和晚上都只吃水果。她告訴自己,必須和巧克力和蛋糕和冰淇淋道別。儘管陸逸寒給了她足夠的錢去買那些,大約擔心她因為吃不到那些東西,忽然在這個集體環境裡失態,做出什麼駭人的事情來。 
  璟非常地飢餓,時時刻刻。讀書的時候尚好,到了空閒下來,就會感到身體裡面不停地叫喊。那個附身的餓死的小孩大聲哭叫,撕心裂肺,讓她坐立難安。尤其是夜晚,因為飢餓,根本無法入睡。睜著眼睛,總是陷入對桃李街3號對陸叔叔對小卓的思念。暴食的慾念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地襲來。連續三天不許自己吃一點東西,到了第三個夜晚璟終於從床上坐起來。又有聲音在不知道是呵護還是誘惑地問她:你餓不餓?璟,你餓不餓?那是奶奶的聲音,她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她不斷湧出冷汗的臉,那聲音只是問:璟,你餓不餓? 
  璟拚命地點頭,湧出了眼淚。 
  璟從床上跳下來,衝出門去。門外是木頭地板的走廊,還有一盞開著的燈,昏昏欲睡的。她想跑,可是要去哪裡呢?她定定地站在走廊中間,惚惚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過了很久,她才想起,這不是桃李街3號,沒有一個廚房讓她可以跑去,沒有儲備了食物的冰箱等著她。這裡沒有人疼愛她,不會有小卓,悄悄地給她蓋上毯子,或者握住她的手心。璟慢慢地蹲下身體,用雙手摀住胃。它在她殘酷的自虐中終於忍無可忍,決定還擊。她蹲在地上不斷地出汗,是這樣的飢餓。卻又不是簡單的飢餓,那是一種無愛的絕境。她發現食物的確牽繫著自己的一切,在桃李街3號的時候,她雖然因為暴食絕望和難受,可是那仍舊是有人關愛的日子。那是充足的、盈滿的日子。可是現在徹絕的飢餓使她感到沒有人再來愛自己。 
  就這樣跪在走廊的地板上,才是九月,木頭的地板卻是生冷生冷的,木頭有很大的裂紋,風從下面吹上來,灌進她的睡衣裡。璟低著頭,像是受體罰的小學生。這令她想起了六年級的時候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對著日出日落,祈禱自己可以越來越好,飛起來——飛起來究竟是什麼樣子的,確切說來她亦不知道,可那應該是很完滿的,天上的奶奶看了會歡喜的。三年過去了,現在她跪在清冷的走廊地板上,冷風可以抵達她身體的任何角落。情況一點也沒有好起來,並且更糟了。祈禱是有用的嗎?奶奶你聽見了嗎? 
  璟慢慢低下身子,披散著的頭髮一直垂到地板,視野裡只有眼前的一小塊裂痕斑斑的地板。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著什麼。天亮嗎? 
  璟是在等那個穿著溫暖的羊毛拖鞋的少年走近她。她在等他叫:小姐姐。 
  璟靠在門邊,一直等到天亮,學校的大門打開了。九月的早晨,天空下了大霧。仍舊穿著夏天的單衣,三天沒有吃東西,這樣的冷。璟攥著一把錢穿過學校門前的馬路。對面的小食攤剛剛開始做生意。她買了一碗糯米粥給自己。糯米粥還很滾燙就被她喝下去。喉嚨被燙得生疼,可是已經無法顧及。只是想著要暖和。喝下去,卻仍舊覺得寒冷。不想離開。於是又喝了一碗。可是仍舊無法說服自己離開。無法讓自己站起來,走進茫茫的霧裡,回到陌生的校園。又要了一碗粥,沒有停頓地咕咚咕咚喝下去。璟一碗又一碗地喝粥。像是上了發條,喝著喝著忽然發現碗裡落進了水滴,才發現自己哭了。她對自己是多麼失望,原來連三天都不能堅持,又坐在這裡放任自己。          
		 
		水仙已乘鯉魚去16(2)          
		張悅然    
		 
  璟跌跌撞撞地從凳子上起身,穿越馬路,回到學校。她神色匆忙地返回寢室。已經過了上課時間,寢室裡空蕩蕩的。她把自己的身體縮在門後面的角落裡,像曾經的每個暴食之後的清晨那樣。璟抱著膝蓋,輕輕地抽泣。忽然有一隻手拍在她的肩上。她像是得到了解救的繩索一般伸出手緊緊抓住那隻手,哽咽著說道: 
  「小卓,別走。」    
  這就是璟對優彌說的第一句話。優彌後來說一直記得那個時候她的表情。「就像一隻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浣熊。」優彌乾乾脆脆地這樣描述,可是她不知道從小受盡嘲笑的璟,多麼討厭「熊」這樣的詞。 
  有關優彌怎麼會那麼輕易地走近了璟,那麼輕易地做了她的朋友,璟一直不能想明白。因為她完全不是璟喜歡的一類人,但無論如何,她是帶著祥光的姑娘,像是攜著拯救璟的使命抵達了她這裡。 
  優彌俯下身子,拍了拍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璟的肩膀。那天優彌穿著乳白色的風衣。璟記得她青黑色明亮的眼瞳。她就像那整夜不會熄滅的路燈,不遺餘力地把光和熱送給璟。 
  那天優彌也沒有去上課,躲在上鋪吃一包番茄味道的薯片,看著叫做《 雙星奇緣 》的少女漫畫。然後她就看到璟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璟蒼白著臉,劇烈地喘息。優彌剛要她和說話,卻看到她跑到門後面,坐下,抱著膝蓋埋下頭去。於是優彌吮了一下鹹乎乎的手指,從上鋪跳下來,走過來拍拍璟。璟頭也沒有抬,只是緊緊抓住優彌的手臂,喃喃地說: 
  「小卓,別走。」 
  然後璟聽到一個十分溫柔的女聲問道: 
  「小卓是誰?」 
	 
		水仙已乘鯉魚去17(1)          
		張悅然    
		 
  起先璟對於優彌是很抗拒的態度。因為優彌一看就不是她喜歡的那類人,瘦弱並且思想簡單,顯得有些幼稚膽怯。優彌的說話聲音有一點輕微的發嗲,讓璟覺得她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所以璟並不願意和她多說什麼。只是借口胃痛不去上課了。 
  「你有胃病嗎?」優彌果然有著小孩子的純澈,她好似亦看不出璟不喜歡她,仍舊湊上去問。    
  璟不回答,從地上站起來,坐到床上去。她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坐在地上的可憐相。 
  「可是你看起來很健壯。」優彌眼睛直直地看著璟。她的話也許毫無惡意,但是它還是直接戳傷了璟。璟厭惡地瞥了她一眼,決定不去理會這樣的人,就從床頭拿起一本帶來的小說雜誌翻閱。 
  不過那之後大約一周總有一兩個早晨,璟因為飢餓太久,總要爆發一次暴食,然後便不能去上課。優彌曠課也是常事,所以寢室裡就只有璟和她兩個人。璟從不主動對她說話,她亦不喜歡理睬璟。她在看書,璟也在看書。 
  優彌喜歡放非常庸常的流行歌曲,喜歡的亦都是一些柔柔和和的女子歌手,唱的是為賦新辭強說愁的情歌。璟自是厭惡這樣的音樂,因為這讓她想起她媽媽。曼便喜歡在客廳裡放這樣的歌,然後慵懶地吹著頭髮或者塗抹著指甲。在璟看來,這是一群對生活毫無深刻追求,喜歡享樂的簡單女子的象徵。 
  優彌喜歡穿淡色的衣服,淺黃,淡粉,豆綠。她是那麼瘦,只有頭很大,身體都是乾癟的,好像尚未發育一樣。因為身體的過分纖瘦,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璟甚至懷疑,她那些粉粉的衣服都是童裝。總之,優彌給璟的整體感覺就是非常無力。璟不覺得她能夠思索深刻的事,或者幫上別人重要的忙。璟又怎麼會想到,就是這個矮小瘦弱的毫無力量的姑娘,會成為一個對她至為重要的人呢? 
  那段日子璟一直處於和食物的戰爭中。她總是連續幾天不吃什麼東西,只吃少許水果,然後在三兩天之後就會爆發一場暴食。在這樣的反反覆覆中,璟被折磨得精疲力竭,卻絲毫沒有瘦下來的跡象。只是精神萎靡,腦子一團糟,不能思考。上課的時候亦不能專注,忽然想到陸叔叔和小卓,就會疼得掉下眼淚來。 
  一周過去了,小卓第一次來看璟。他買了璟最喜歡的巧克力和黑森林蛋糕,放在精緻的盒子裡,粉紅色的盒子又繫了淡雪青色的緞帶,打著親切的蝴蝶結。他還帶了新的小說以及童話期刊給璟。還有一個小木頭盒子,卻不讓璟當著他拆開,一定要晚些等他走了才許她拆。他說,他爸爸有事走不開,要小卓代為問候。璟若有所失地點點頭。小卓坐在璟的床邊,低聲問她,小姐姐,你好不好?你好不好?璟看著他,覺得他又長高了,這一年,小卓的個子一直在瘋長,細細的脖子撐著大大的頭,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小孩模樣。璟送他到門口,回身就看到優彌靠在窗邊認真地看著自己,璟覺得她的表情很好笑。 
  璟不睬優彌,一個人一口氣跑到校園西北角的樹林裡去。她從口袋裡掏出小木頭盒子,打開來,就看到一個石膏小人頭。石膏小人頭有圓圓的臉,梳著長長的頭髮,眼睛深深的,嘴唇上翹,帶著一個略帶驕傲的微笑。小盒子裡面還有一張天藍色的小紙條。打開,小卓在上面寫道: 
  小姐姐,我開始學習雕塑。第一次雕刻人物肖像,我拿了你的照片去,雕刻了你的模樣。送給你。 
  小卓 
  眼睛裡又起了霧。看著這個石膏小人,月光下她閃著淡淡的白色和光。她是多麼驕傲和高貴啊。可她是璟嗎?石膏小人一直被璟帶在身上,一直到後來被璟失手打碎。當璟撿起它的時候,它已經碎了,從頭頸那裡斷裂開。璟立刻想起了小時候爸爸給她買的面人。面人米老鼠也沒有了頭顱。連它們也不能長伴她,和她在一起的命運就是夭折。 
  璟對優彌第一次說話是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操場。璟為了讓自己盡快瘦下來,開始瘋狂地跑步。晚上大約九點鐘的時候,璟放下手上的功課,穿上跑鞋獨自來到操場開始跑步。一圈又一圈,直到喘不上氣來,倚在一棵樹上,彷彿再多一步也走不動了。然後她像是死了一般一動不動。有時候發呆的眼睛裡會慢慢湧上來淚水。她害怕自己過於麻木,就會忽然大聲喊叫起來。在空曠的樹林裡,如一頭發了狂的小獅子。她多年的壓抑在無人的時候終於得以釋放。這個九月末的夜晚下了非常大的雨,可是璟告訴自己不能中止跑步。她非常瞭解自己,她鼓足了氣做一件事情,就必須用所有的力量維繫下去,不間斷,倘使中間突兀地打斷或者改變了,她便會丟失了那份珍貴的力氣,也許再也站不起來。就好像在她的日記本被撕毀之後,她很久很久都不能提起筆。對於這件事心中存有惶恐了,再也不能那麼自然地做下去。所以璟令自己必須去跑,儘管下了大雨。璟冒著大雨去了操場。到達操場的時候,她渾身上下已經濕透了。雨水蒙住了眼睛,她已經看不清前路,可是仍舊跑。滿世界只能聽到嘩嘩的雨聲,啪啦啪啦地打在葉子和泥土上,植物發出輕輕的呻吟和動搖。璟只是跑,身子越來越沉重,步伐越來越慢。忽然聽到有人在後面叫: 
  「喂!喂!」 
  璟回過頭去。是優彌。她撐著一把傘,在後面追著璟跑。璟看到她有點驚訝,步子稍微慢了一點,她跟了上來:   
		 
		水仙已乘鯉魚去17(2)          
		張悅然    
		 
  「下那麼大雨,還跑什麼啊!」優彌皺著眉頭對著璟說。璟本是可以停下來的,可是她知道停下來今天的跑步任務就沒有完成,然而她必須完成,每天都竭盡全力做完,才會心安。所以她仍是不肯停下來。優彌就一直這麼追著璟「喂,喂」地在後面叫著。她們就是這樣,一人跑一人追地跑了很多圈,璟終於體力不支,停了下來,回身去看,優彌卻還好,仍舊「喂,喂」地叫。    
  璟站定了,看著優彌。優彌全身也都濕了,儘管手裡還拿著傘。身上穿著的藕荷色毛衣黏糊糊地塌在身上。她也站住,把傘給璟撐上。接著她把鞋子從腳上拉下來,倒過來,控干裡面的水。她穿好鞋子才對璟說: 
  「怎麼那麼拗的人哪!下那麼大雨還非要跑,讓人家追著你滿操場地跑,你覺得很有趣嗎?」璟仍舊不說話。優彌就繼續說: 
  「喂,你也看在人家跟著你跑了那麼久的分上,說句話吧。」優彌的語氣有點酸酸的,充滿少女的無限嬌憨。 
  璟便動容了,對她開口說: 
  「你跟我來做什麼?」 
  「早知道你跑步,有幾個晚上偷偷跟著你來看過呢。不過今天下那麼大的雨,我說,你就不能停一停嗎?」 
  「不想停。」 
  「哦,好吧。」優彌點點頭。 
  「走吧。」璟說。 
  「喂,我覺得你跑步姿勢很有問題,這樣跑很累的,應該這樣跑——」優彌說著,立刻把手中的傘遞到璟的手裡,然後擺出跑步的姿勢,向前跑了三兩步。璟看著她,默不做聲。 
  「你不要不相信我呢,我初中的時候可是田徑隊的,動作絕對標準的。」優彌不無得意地說。 
  「是嗎。」璟應了一句,想想她剛才陪自己跑那麼久,卻看起來很輕鬆,原來如此。 
  「以後我陪你跑吧,我教給你。」 
  璟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和優彌走回寢室。 
  第二天優彌感冒了,璟遞給她兩片感冒藥。她搖頭,說從來不吃藥,抵抗兩天就好啦。 
  但這些並不是真正使她們親近的原因。當璟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能夠讓她改變。可是有一天璟偶然間發現,優彌手裡拿著的書也是叢微的。她驚訝得不得了。璟走過去,優彌的位置靠著窗,窗外在下暴雨,潔白的閃電頻頻送來猝然的、刺眼的強光,照亮了一些璟從前看不到的細節:她的鼻子上有星星點點的雀斑,像是生機勃勃的蒲公英種子,活潑地在她的皮膚上散落開,這是一種未開啟的能量的暗示。她的皮膚在昏暗的房間裡,反而變得明艷而富有光澤,那是幽藍色的肌膚,璟看到的彷彿是一面無波的湖水。 
  有扇門打開了,璟想。 
  「我也有這本書。」璟輕輕地說。 
  「叢微?」她抬起頭,卻似並不吃驚,只是淡淡地回應了這麼一句。 
  「嗯,《 暖地 》。」 
  「叢微是我最喜歡的女作家了。」優彌這麼說,正是璟想要說的話,一字不差。 
  「還有一本《 指甲花的十六載 》,你看過麼?」 
  …… 
  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好似優彌真的是女巫,可以洞知並觸及璟那塊還柔軟,還沒有凍結的地方。璟想,她需要一個朋友,她應該有一個朋友了,這麼多年以來,第一個朋友。 
  從那以後,璟便和優彌一同去跑步。優彌靈巧敏捷,有時璟覺得她像是一隻小鹿。她的確是純澈而胸無城府的小女孩,情感上對璟十分依賴,可是卻又甘願地要把璟的事情都拿走,她來扛。   
		水仙已乘鯉魚去18(1)          
		張悅然    
		 
  優彌是很奇怪的女孩,她看似十分簡單,說話簡單,讀書亦簡單。但是倘若你把一些複雜的事情說給她,她亦是都懂得。因此後來璟覺得,優彌實在是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一類人,她其實對於那些深沉的事都知曉,卻能夠不把它們擺出來,不讓它們壞了對未來期待的好興致。所以優彌總是以明媚的笑臉迎人,與人交往。她那端正的生活態度真的令璟羨慕。但是璟後來再想起這些,只能覺得更加難受。當優彌失去了這最可貴的特質,生活像是對她熄滅了燈。永夜,璟總是能想到這樣的詞,覺得一陣心酸。    
  大約一個月之後,璟和優彌才交換了彼此從前的故事。優彌三歲的時候母親病死,她一直和父親相依為命。父親是很本分的工人,收入甚微,腿腳又因公致殘。於是優彌在讀初中的時候開始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做冷飲店服務員,蛋糕店的蛋糕師等等。 
  「我首先會考慮在食品業找工作,因為這樣最容易餵飽自己。」她說,並且講了怎樣在麵包房偷吃麵包而不被抓到。 
  就是在這樣艱難的生活景況下,優彌亦沒有失去對生活好起來的信心。她不喜歡上學,功課亦變得很差,但是她仍舊毫無道理地相信,總有一天,上天會眷顧她,她會忽然擁有很多東西。因著這種堅信,她倒是亦不會覺得焦慮,逃課竟然也心安理得。 
  少年時代的優彌,若說亦存在飢餓,她的飢餓便在閱讀上。她那麼地需要書。璟相信,這是因為書裡面有太多美好的事情,有太多的奇跡:灰姑娘總是能遇到無所事事的仙女,有求必應地把她從頭到腳重新包裝,而丟了的水晶鞋子也總能把白馬王子乖乖地領到灰姑娘面前;醜小鴨漫不經心地成長亦能成為白天鵝,如果不幸嫁給一隻癩蛤蟆,也不必悲傷,說不定第二天就是個王子睡在你身邊,告訴你他一直被施了魔法……是它們給了優彌不竭的力量。優彌看書很雜,並非是作為文學來品評,只是單純喜歡裡面的故事,喜歡裡面濃烈的感情。優彌常常懷疑,那樣濃烈的情感,是否真的存在於現實當中。因她從未有過像樣的愛情。她看到叢微的書大概是和璟同年,只不過是一位到她打工的冷飲店來的顧客落下的。她坐在馬路沿上看完了叢微的書。叢微是這樣獨立又愛得不卑不亢,她多麼值得男子來愛。優彌被叢微書中的感情感動得不行,從此她便成了優彌的偶像。在優彌心中,叢微完美得簡直像是女神。她是高貴的,博學的,矜持的,開朗的,憂傷的,善良的,聰穎的……她幾乎具備了所有女子應當具備的優點和美德。 
  優彌常常做著遙遠的夢,夢見自己有朝一日變成了像叢微一樣的女子。可是現實中優彌是個沒有任何出眾地方的矮小姑娘。她把自己比做簡愛。她有過的所有的感情都是不為人知的暗戀,她總是覺得還不到說的時機,於是一次次錯過了。可是她卻也從不氣餒,並且堅信她的王子正一躍身跳上白馬,向她飛馳過來。 
  「讓我們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吧,昨天的生活就像一盆用髒了的洗臉水一樣,順手就潑掉了。」這是優彌的名言。 
  輪到璟說自己的故事的時候,她卻失語了。我寫給你吧,璟說。 
  於是璟終於又重新拾起了筆。這是大約隔了三個月之後她再一次拿起筆。璟去學校旁邊的文具店給自己買了個像樣的厚皮本子。整個晚上她都在寫,居然連一直堅持的跑步都放棄了。璟感到自己停不下來了,就好像飛機一點一點起飛的感覺。而在飛行途中根本不可能停下來。不過那的確也是前所未有的快樂。好像一頭鑽進了一片溫暖的水域,情不自禁就會擺起手臂,游弋起來。是的,那彷彿是她的一種本能。璟伏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夜晚。優彌幾次醒來看到她仍在寫,都迷迷糊糊地喊她去睡。等到她早晨再醒來的時候,看到璟仍舊坐在桌子前面。本子已經不知道翻過去多少頁。 
  「天哪,你哪裡來的這麼多話要說呀!」優彌驚歎道。璟把本子交到優彌的手中,忽然感到整個人被抽空了,有種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的感覺。 
  璟太需要睡眠。她沉沉地倒在床上。這一次就好像第一次她在紫色日記本上寫字時那樣,在這樣激烈的宣洩之後,璟睡得十分安穩。沒有噩夢來襲,她甚至還夢到了美好的事——她夢見那一次陸叔叔在院子的花圃裡給草莓澆水。璟就站在他的身後,離他那麼近,看見他弓下的身子,看見他細細的手指握著長嘴的噴壺。璟走過去,從後面碰碰他的背。突突,她像是在敲他心的大門。他就回過頭來,回過頭來的時候還有不知道哪裡傳來的琴弦波動的聲音。錚錚作響。 
  他為她開門,邀請她進入。 
  璟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優彌就坐在她的床邊,眼睛紅紅的。 
  「這些都是真的嗎?你寫得很好。我都要妒忌了。」她酸酸地說。這是優彌惟一一次提到妒忌,對璟的妒忌。 
  優彌告訴璟,大概從第一次讀叢微的書開始,有了那麼一個年輕美好的榜樣,她便不止一次地想要寫作。但她自知是沒有天賦的,只有常常祈禱奇跡出現。她和璟的相遇,令她覺得,事實上這便是她等來的奇跡。上帝要給她這樣的榮耀,可她的資質實在太差,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便把這個存在潛質的姑娘送到優彌身邊,讓優彌協助她,最後把她送上成功之巔。璟非常奇怪,縱然在她最糟糕的時候,優彌亦是如此篤定地相信璟一定會好起來,並且成長為一個大人物。起先璟覺得這是優彌一種泛泛的願望,就像她也總是盼著奇跡降臨在自己身上那樣。然而後來璟才發現,並非如此,優彌對她成功的期待是如此強烈,並且那對於優彌,亦是如自己成功一般重要。   
		水仙已乘鯉魚去18(2)          
		張悅然    
		 
  「我會在你的身邊陪著你,一步步看你走向成功。放心,我不會離開,要離開也要等到你成功之後。」這是優彌在十七歲的時候說給璟的承諾。 
  人的一生,能夠說出多少承諾又接納多少承諾呢?璟後來懂得,這進進出出的承諾,就像一場沒精打采的網球賽,人們都很不用心,有那麼多的球打飛了,沒有按照原定的方向飛去。只有優彌,只有她,她是如此兢兢業業的球員,她一定要璟接住這顆球,這枚她用諾言    
製成的實心球從優彌十七歲的時候發出去,從此她的一生都改變了。 
  從那時起,優彌就開始全面幫助璟「變得更好」。首先,她決定幫璟治好暴食的病。她開始二十四小時看著璟,不讓璟有機會抓住大把的食物。她按時給璟水果以及每天必需的食物。可是璟在暴食發作的時候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坐立不安,不停地抓自己的頭髮,啪啪地打落在寫字桌上的飛蟲。終於坐不住了,刷地站起來,衝出門去。優彌一定會跟上來,一把抓住她,死命地拉著她去西北角的樹林。那裡已經成為她們每次解決問題的地方。優彌要把璟抓過去,守著她,對她說話,或者抱著她,摟住她,不斷地安慰她,才能幫她挨過。每次璟都會鬧得很凶,和平時那個沉默矜持的她判若兩人。她們必須去那個樹林,那裡沒有人,沒有人會看到如此狼狽的璟,只有優彌,只有她,用永遠帶著期望的聲音呵斥璟或撫慰璟。 
  一個月之後,璟瘦了十斤。她們都很開心,優彌獎勵給她一塊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巧克力。 
  然而璟很快感到體力不支。大量的運動和不足的飲食讓她最終還是撐不住了。有一天和優彌跑步的時候,優彌跑在前面,忽然聽到後面撲通一聲,轉過身去,璟已經倒在了地上。 
  低血糖。璟被送進醫務室掛點滴。睜開眼睛的時候優彌在身邊抽泣。她看璟醒了,就抓過璟的手,把一塊包著淡綠色糖紙的水果糖塞到璟的手心裡: 
  「吃吧。」優彌說。   
		水仙已乘鯉魚去19(1)          
		張悅然    
		 
  小卓仍舊每週來看璟。陸逸寒也來過,可是璟卻躲了起來,不肯見他。璟要讓自己好起來,再光艷奪目地去見他,在此之前,璟一定不讓他看到自己。那次他和小卓一起來。璟在三樓的窗戶裡看到了他開到樓下的車。她看到他走了出來。他穿著灰色長風衣,敞開的前襟、下擺在大風裡舞得這樣好看。他手裡也拿著大盒子的禮物,蛋糕、糖果和書籍。他和小卓並排著向璟住的樓房走過來。璟覺得他好像很疲倦,眼睛裡帶著一點灰濛濛的陰影。她一直這樣看著他,滿含熱淚。直到他消失在樓洞中——她知道不多時他就會扣響她的門。璟才大    
聲叫優彌: 
  「快把我藏起來,快把我藏起來!」 
  優彌看見眼前這女孩滿臉是淚,卻還帶著揮之不去的對那個男人的眷戀。 
  璟終是沒有見陸逸寒。看著他來,又站在窗戶前面默默地看著他離開。她失落地趴在窗台上,忽然感到生活的無望。她的「好起來」看起來還那麼遙遠,所以仍要太久的分別和隔絕。 
  璟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些哀絕的話。優彌總是喜歡搶著璟的本子看。她是惟一的讀者。而她亦是最好的讀者,因為優彌讀得是這樣投入。她亦像感動於叢微的愛情故事一樣,感動於璟的愛情故事。感動於璟對她的陸叔叔的感情。但是璟從來沒有告訴優彌,叢微書中的男主角和她故事中的男子,其實是同一個人…… 
  「你肯定會成為一個作家。嗯,肯定會的。」優彌有時看著璟的日記本,便會冒出這樣一句。她的表情十分認真,不似玩笑。她說完,便看看璟,探過頭來,笑嘻嘻地問:「想當作家吧,你?」 
  「嗯,像叢微一樣的作家。」璟重重地點點頭。雖然是遙遠的夢,可仍是如此希求。她想起從前的紫色日記本,小卓握著它,說一定會印成一本書。那對於她是多麼大的誘惑。 
  後來璟不斷地寫著長長短短悲悲喜喜的故事。有關魚,有關貓,有關彩虹和珊瑚礁……也有愛情,像是清冷冷的水草一樣纏人卻又難以緊握。璟的一篇有關爸爸和小面人的故事竟然被投去了一份著名的報紙。璟想,一定是優彌干的,優彌卻矢口否認。璟一直對於這些從她的筆下源源不斷流出來的字格外珍惜,卻不知道應當怎樣安置它們——璟不知道怎麼樣才是對它們真的好:是讓它們永遠像寂寞的標本一樣夾在她的本子裡面,還是把它們送到很多很多人的眼前,讓人品評?所以她一直處於猶豫和懷疑中,它們是不是好,會不會有人喜歡這些心緒紊亂的字。那篇寫爸爸和小面人的故事登在報紙上之後居然引起了轟動,同班的同學驚異地發現,這個胖胖的看上去總是很沉悶的女生居然還會寫文章,並且文字柔美憂傷。消息擴散,甚至還有其他班級的同學專門跑到璟的班級門口,一定要看看那篇文字的作者。可是璟想,他們一定很失望,因為她和她的文字一點也不像,它們是纖敏而清澈的,可是此時的她,仍舊是個穿著素色寬鬆大T恤梳簡單的馬尾的胖姑娘。 
  璟讓他們失望了,她感到抱歉。 
  然而不管怎麼說,那的確是個奇妙的開始,自此之後,璟的文字總是在報紙上出現。那些文字總是帶著她內心潛在的恐懼和哀傷。它們像清冽的小雪花一樣飄進衣服裡,讓人凜然。 
  璟的高中時光是這樣忙碌。除了寫作和減肥之外,她還要認真對待功課。起先這對她有些困難,因為總是坐立不安,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陸逸寒和小卓。由於暴食的困擾,也無法專注地讀書,常常都空掉了上午的課。可是優彌出現,同她一起面對戒掉暴食的問題之後,當她再拿起筆又可以順暢地寫之後,功課亦慢慢好起來。心裡因有那個需要不竭的努力才能實現的願望,並且看著它正向好的方向走著,漸漸地心安。璟尤其喜歡數學和歷史。總是覺得有那麼多尚且不知道不瞭解的知識,於是不願意放棄每一個和它們一起的時刻。並且璟負擔起了教優彌讀書的責任,於是就更加認真了——優彌真是賴皮的傢伙,同樣的知識,她非要璟講給她才肯聽,曠課照舊。 
  「你比那老師可愛多了嘛。」優彌總是衝著璟眨眨眼睛,做出格外乖巧的樣子。璟不得不承認,小小的優彌簡直像個精靈。 
  大約到了高二的時候,璟已經成為一個成績出色的學生。優彌對此感到非常開心。她說: 
  「你離你的夢想越來越近了,不覺得嗎?」 
  可是在璟看來,這是遠遠不夠的。 
  參加美術小組的初衷也是因為陸逸寒。因為陸逸寒一直把畫看成生命中的一種語言,他一直運用著這種語言,精通這種語言。所以璟必須掌握它,才能夠毫無障礙地和她的陸叔叔溝通。璟開始學畫。這對璟亦是十分困難的事情,毫無根基,連最簡單的素描亦學得吃力。可這是她甘願去做的事,所以歡喜,因著愛。 
  璟買了畫板,從大號到小號齊全的排筆,一管一管的顏料。喜歡在日光濃郁的下午坐在校園外面的小山坡上獨自畫畫。其實畫得如何畫出了什麼對她並不重要,她只是喜歡和這些親切可愛的工具們這樣呆著。她喜歡用手指一遍一遍撫摸它們,太陽下面它們彷彿已經不是繪畫工具那麼簡單,好像是會跑的動物,來自很遠的地方,在這個生機盎然的午後興沖沖地跑到璟的身邊,撒嬌,讓她撫弄。璟知道,它們來自陸叔叔。這是一種根本無法斷去的牽連,每每璟撫摸它們,就會想起午後她偷偷闖進陸逸寒的畫室,小心翼翼地走近去看還粘在畫板上的未畫完的油畫,璟會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排筆,用小指輕輕地碰碰上面還未幹掉的油彩。那些都是陸逸寒的,它們因著是他的而得了他身上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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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已乘鯉魚去19(2)          
		張悅然    
		 
  不過學會畫畫,仍舊是一件十分欣喜的事。半年之後璟送給了小卓一幅他的肖像素描。也放在小匣子裡,寫了和他上次寫的類似的話: 
  小卓,我開始學習繪畫。第一次肖像素描,我拿了你的照片去,畫了你的模樣。送給你。    
  小姐姐 
  其實還有一張,上面是個穿著藍布柔軟襯衫挽著半個袖子的男人,拿著畫筆,半側身子坐在窗簾舞動的房間裡。可是璟把它放在了箱底。也許永遠也不會有機會讓他看到了。 
  仍舊保持著閱讀的習慣,讀很多的書。學校雖然舊落,卻有個規模不算小的圖書館。璟喜歡舊書發出的宿味,偶爾也會在淡淡發黃的紙頁上發現誰給誰寫的小楷字的情話。念著,就會莞爾,想他們是不是最終走在一起了。常常坐在圖書館桌子前面看書,春天的時候會有蝴蝶飛進來,因為窗台上放著小盆的杜鵑花。絮狀的蒲公英也混雜在濃濃香氣的三月的空氣裡,冒充著蝴蝶的小翅膀。璟看著,忽然動了念頭,跑去寢室拎起還在睡覺的優彌: 
  「優彌,我們去種花吧!」 
  從高二的春天開始,璟和優彌就去學校外面的山坡種花。璟把種花當作一門技藝來學習,因為它亦是陸叔叔喜歡的事。早春的時候,陸叔叔會在院子裡種下草莓和鳳仙花。到了晚春的時候院子裡就滿是花香和絢爛的顏色了。璟喜歡看清早的時候他在院子裡忙碌,挽著袖子,穿著一雙結實的舊鞋,有大顆大顆的汗珠從臉上掉下來。 
  優彌當然奉陪。那一年春天她們在山坡上種了很多花。海棠,杜鵑,草莓,向日葵,還有夾竹桃。只有向日葵活下來了。夏天到了,顏色是鮮艷的一片紅紅黃黃,並且生得十分參差毫無秩序可言。璟看著就感到懊惱,終於明白,她企圖把這山坡變成桃李街3號的花園是多麼無望。所以後來璟已經感到索然無味了,卻是優彌念念不忘地常常拉著她去看。 
  優彌還喜歡玩些占卜的小把戲。她精通塔羅牌,還有各種星座星相的知識。她當然常常給璟算,有些預言非常令人吃驚。璟卻只是笑,不肯相信。很多年後,璟躺在有濃郁花香的山坡上睡過去,便夢到優彌與她來玩塔羅牌。優彌看盡她的牌,剛要做解釋,卻好像脖子被人勒住了,她雙手緊緊抓住那繩索,大口呼吸,努力想要說出有關璟未來的這個秘密,然而那繩索卻越勒越緊,越勒越緊,優彌滿臉漲得通紅,慢慢倒下了,嘴卻微張,好似仍舊做著努力,要告訴璟什麼。 
  璟醒來便是一身冷汗。那時已是多年之後,璟努力回想當年優彌給她算命時,曾說過些什麼。她已經無法記清了。只是記得優彌算著算著,忽然歎了口氣,哀怨地說: 
  「大概前世我是欠你的吧,這一生便是來還債的,因此你不必為你我之間的事放不下。那自是它該去的方向。」 
  再想起這句話的時候,璟驚奇地覺得,這是優彌說過的最深沉的一句話,帶著不符合當時年齡的憂傷和理智。是優彌真的說過嗎,還是後來璟做過的夢?璟永遠也不知道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20(1)          
		張悅然    
		 
  和陸逸寒開始通信是高二下學期以後的事。之前他很多次來看璟,可是璟一直不見。那是多麼艱難的堅持,他也許不會知道。是的,他不知道,每次璟都滿含熱淚地站在窗口看著他來,一步步走近她,然後慌慌地躲起來,又在他離開的時候,站在那裡看著他鑽進車子,直至車子消失。他自然知道是璟不想見他,於是漸漸不再來。只是小卓每週都會來,仍舊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令寢室的其他姑娘十分羨慕。他亦總是會說,我爸爸讓我代他問候你。璟總是淡淡地點點頭,亦從來不問,雖然心裡極是牽掛。    
  小卓送來的那些甜膩的食物,璟都轉送給了優彌。 
  小卓與璟常常交換日記。兩個人分頭買著彩色鉛筆,畫著帶翅膀的小心,眨眼的小星星,以及綿細憂傷的文字,來進入彼此的心靈。這樣,即便他們相隔再遠,再相見時,亦不會覺得生疏。這是他們之間美好而細水長流的秘密,貫穿在這一段青春期中,像是腳下潺潺流淌的護城河。 
  寒假和暑假,璟亦是不肯回家,彷彿徹底和那個家絕緣。轉而到了第二年。一直記得陸逸寒的生日就在九月。去年錯過了,可是今年又走到這個日子跟前的時候,雖然已經盡了努力想讓自己把它抹過去,卻仍舊一遍遍念起。 
  終於還是決定寄禮物給他。優彌建議璟,把畫的他的肖像寄去。可是璟仍舊覺得那是有些私念太強的禮物,隱藏著過多情愫在裡面,所以還是決定不送。她拍下了她種的向日葵,一張張貼在一個木質殼子的本子裡寄給他。只留了不洩露任何感情的簡短的話: 
  這是我種的花,沒有想到也能這樣繁盛。 
  生日快樂。 
  小璟 
  璟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很快回信了。亦是十分簡短: 
  我在院子裡恰好也種了葵花。我們可以比賽,看看誰的長得更好。小卓總是告訴我,你一切都好。這是令我最欣慰的事。 
  你的禮物我很喜歡。謝謝。 
  陸叔叔 
  收到他的信璟是多麼開心。她抓著優彌,讓她陪自己去再看向日葵。優彌一定很奇怪,璟怎麼忽然又對那些已經被淡忘的花朵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此後他們常常通信,都是簡短、零碎的話語,向日葵的長勢,最近讀過的書,看過的畫冊。可是這足以讓璟感到滿足。她變得幹勁十足,璟想,她所做的努力亦是有用的。它們讓她和陸叔叔走近了一些。 
  會一直這樣走近,直到她再次走到他的身邊。璟相信。 
  小卓每週來都用訝異的目光看著璟,睜大了眼睛說:小姐姐,你又瘦了呢。璟只是笑笑,不語。他亦很少提家中的事,他們只是這麼坐著,也都覺得不需要說什麼,彼此仍舊如從前那般熟悉。有時候這麼坐著,璟就恍惚地想起從前他們坐在大沙發上看影碟的情景。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頭髮軟軟的,小手小腳好像沒有骨頭,喜歡用雙手抱住肩,一副寂寥茫然的模樣。有時又似病西施一樣捂著胸口,那是他的心臟病又犯了。現在卻長大了許多,好像有了自己的主意,只是仍舊不多話,喜歡傾聽。可是璟亦是希望聽他來說,對她講述他的生活。所以他們都在一種等待和企盼中,緩慢地度過了見面的時光。那種狀態就像下著一場濃密的小雨,全世界都是刷刷的聲音,這是令人感到非常舒服和滿足的背景,所以就沉溺於這樣待著,充分地享有它,不必再回饋給這氣氛本身什麼。 
  那些日子總是很匆忙,用各種事情把自己填滿。學習,跑步,閱讀,畫畫,甚至種花,當然還有寫信和思念。不讓自己停下來,一刻也不行。深知如果讓自己停下來,就會感到內心這樣空洞,而所謂希望仍舊稀薄如高原上的氧氣。那樣的情況非常糟糕,璟可能又會遭遇幾乎已經絕滅的暴食念頭的侵襲。那就意味著功虧一簣。優彌也竭力地配合她,她從來不在璟的眼前吃東西,她說她的吃相很難看的,會讓不餓的人看了也感到飢餓。她亦知道,璟常常飢餓得不行,可是璟卻不說。有時候胃痛,亦只是顯露出發愣的樣子,其實身體裡已經翻騰得厲害,而那個附身的餓死的小孩,它一遍又一遍歇斯底里的叫喊都被璟壓了下去。每當這樣的時候,優彌就會撫著璟的頭,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地說: 
  「當你想吃東西的時候,你就想,這些東西由優彌負責幫我吃下去啦,反正我跟你那麼好——好得像是一個人似的,所以我吃了和你吃了沒什麼兩樣啊。」 
  在飢餓的折磨和優彌的安慰中,在對陸逸寒的思念和對小卓的盼望中,在對「變得好起來」的漫長等待和追逐中,璟悄悄地發生著變化。這變化是這樣緩慢,以至連離璟最近的優彌都沒有及時發現。 
  高三秋天的一個週日,璟和優彌離開學校到市中心玩。她們逛街,看一個一個的店舖。璟很少逛街,因為她是這樣害怕人群。人群總是能讓她想起小學的時候,那些團團圍住她的同學,他們滿含惡意,時刻做出準備羞辱她的姿態,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到了高中好了許多,班級裡的人對她一直比較和氣,寢室的女孩子又都很溫和淡定,況且有優彌總是伴她。其實璟彷彿就是生活在只有她和優彌的一個小世界裡,這個小世界不過是校園以及外面的小山坡。現在璟驟然被放進這個大世界,內心有輕微的不安。況且她一直很抗拒去看那些女孩子的衣服和飾物,儘管她是那麼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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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然而那個下午,優彌非要拉著璟去逛。她對璟說,那些地方有什麼可怕,你去了便知道,應當會覺得快樂才是。在一家賣女孩襯衫和裙子的小店裡,璟看到了一件白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粉紅色的毛線小坎肩,翻出了裡面白色繡花的尖領子,下面配著一條湖水藍色的及膝布裙。裙子很簡單,軟軟垂垂的,旁邊墜著兩個鬆鬆垮垮的小口袋。它們掛在一面牆上,需要把頭仰很高才能看到。璟就一直仰著頭,一眼不眨地看著,心裡卻不停地對自己說,快走開,這不是你穿的衣服,不要再看。然而那壓抑了太久的、對於美好事物的渴慕終於無法    
遏抑地湧了出來。璟不想走開,只是這麼一直看著它。優彌看到了,就對璟說:「你試試吧。」 
  璟慌亂無措地搖頭: 
  「我穿不下去的,不要了。」璟轉身要走,事實上她已經很懂得保護自己。任何事物都有可能傷害她,比如這件可愛的衣服,亦可以成為傷害她的利器。可是優彌卻伸手抓住了她: 
  「怎麼穿不下呢?你現在不胖的,試試嘛。」璟執意要走,可是優彌卻拉住她不放,一邊已經開口對著店主喊道: 
  「老闆,拿這件衣服看看。」 
  優彌把她和衣服一起推到了試衣間。璟握著衣服,站在那裡發愣。衣服在手心裡摩挲著,是清透順滑的棉制,有種安慰人的和氣。璟終於把它套在了身上。令她驚奇的是,一點也不小,剛剛好,這樣地合身。璟穿好,在門後停頓了幾秒,終於鼓足勇氣走了出去。 
  優彌正在看別的衣服,見她走出來,就抬起頭看璟。她的眼睛圓睜著,直勾勾地看著璟,眼神充滿了驚喜。然後她跑過來,圍著璟轉了個圈,叫道: 
  「天哪!」 
  璟慌忙問: 
  「怎麼了怎麼了,衣服太小了是不是,是不是?」璟受了驚一樣地,轉身要再鑽回試衣間。優彌一把抓住璟,笑道: 
  「什麼太小了?好看得不得了,不得了哇!」優彌忍不住大聲說,店裡面在挑選衣服的女孩都回過頭來看她。優彌把璟拉到鏡子面前,讓璟看著自己。 
  鏡中女孩有一張很白的臉,眼睛很大而圓,有黑且濃密的睫毛。略厚的嘴唇微微張開,像露水中浸過的葡萄一樣飽滿。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是開著的,露出來的頸子很修長。毛衫是緊裹在身上的,可以看出腰肢。裙子下面的小腿亦是活潑和靈動的,沒有半分突兀。女孩腦後挽著乖順的馬尾,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身前,露出微微的怯色。 
  這女孩是璟嗎?這鏡子裡的臉是璟嗎?不是這鏡子在說謊吧? 
  已經有多久了,璟沒有看過鏡子。那是被她忽略的臉。或者說,是潛意識裡告訴自己,必須忽略。它就像一個粘連在厚厚的紗布下面的血肉模糊的傷口,不能被提起,不能被揭開。可是就在這一天,她又看到了它。它怎麼能康復得這樣好呢?好得出乎她的意料,好得令她感到驚奇。 
  那是璟的臉,那是璟的身體。它們令璟想起了初春時候在山澗裡偶然看到的不知道名字的小花,驚喜而不能盡述的美麗。這是多少年以來第一次穿上裙子。她從來都沒有裙子,她亦覺得那對她是多麼奢侈。她以為今生今世,她都要把那兩條粗壯的腿緊緊裹在褲子裡面,不讓它們和這輕柔芬芳的空氣接觸。然而她的雙腿現在就在裙子下面,她彷彿看到它們大口地吸著鮮美的空氣。 
  「委屈你們了。」璟輕輕地對它們說,心裡一陣酸澀,就要落下眼淚來。她希望自己可以再矜持一些,可是她已經忍不住了,她看著,就笑了出來。再也不願意把眼睛移開,要一直把它記住。 
  璟買了這身衣服。優彌說,你不要換下來了,就穿著吧,你從前的衣服太難看了,這樣的你多好看啊。 
  於是璟穿著新衣服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她覺得身子比從前站得要筆直,步子也很輕盈,走得細細碎碎的,像個十分文秀的小姑娘。優彌走在她的旁邊,不時側過眼睛來看她。她看著,就一遍又一遍情不自禁地說: 
  「你變了太多了,你現在真是好看哪。」 
  「璟,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她的誠懇令璟感動。璟輕輕地問優彌: 
  「我真的好看嗎?」 
  「那還用說!好看死了。以後再也不要穿那些肥大的T恤。」 
  優彌攜起璟的手,她們在大街上奔跑。璟的頭髮散開了,它們已經那麼長了,漆黑,帶著淡淡的花草的香,一根一根飛在風裡面。裙角輕輕地擦著她的小腿,發出細微的親暱的聲音。這個秋天乾爽潔淨的風鑽進了她的裙子裡面,它詳盡地撫摸著她,彷彿她是它失散多年的孩子。 
  優彌,璟想告訴她,那可真的是一種飛的感覺呢,前所未有。是的,我感到我飛起來了,像是在翻越雲頭,上下起伏著,卻越來越高。優彌,我感到一切都將近了。我是說,那些美好的事,我感到它們了,它們也在漫過雲層向我飄過來。我感到我就要觸碰到它們了。 
  那天璟和優彌買了很多很多衣服。從小到大,她從未有過一天像那天一樣,對衣服表現出如此大的興趣。天知道她是多麼喜歡那些明快的顏色,這種喜歡其實一直在,就像一種游弋在血液中的元素,終於被蒸騰了出來。她一直那麼地喜歡色彩,喜歡視覺帶給人的美感,可是她必須一直壓抑自己,因為自己離美麗的距離確是太遙遠了。遙遠得不想再去想和追逐。   
		水仙已乘鯉魚去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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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驟然間擁有了很多條裙子,粉紅的,深紫的,豌豆綠的,玫瑰色的……荷葉邊的,束帶子的,參差不齊的下擺的……璟把它們洗了掛在陽台上,整整一排,像挨挨擠擠的彩色荷葉,或者像是節日裡吹著小喇叭升上去的小旗幟。璟從未這樣寵愛過自己。   
	 
		水仙已乘鯉魚去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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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變化對於璟就好像冬日夜晚悄悄落在院落和窗台上的雪。她一直在窗簾緊閉的房間裡沉睡,對於這種變化無知無覺。可是就在這個空氣格外清新的清晨,璟拉開了窗簾,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了,它突兀可是友好地呈現在她的面前,它邀請她走出來,探身進去,並且感受。 
  是的,璟完全不一樣了。那個週一當她穿著新的白色襯衫粉色小毛衫以及湖藍色的裙子    
走進教室的時候,或者說,還要早,當她清晨穿上它們,仔細地給自己梳好兩條細細的辮子,同寢室除卻優彌之外的那些女孩怔怔地看著她的時候,璟就感到,一切都不同了。 
  所有的人開始重新看她,他們看到這女孩穿著嶄新鮮亮的小衣服,他們看到她給自己綁了兩條細細順順的小辮子,他們還看到,她竟然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恬美的微笑。她還沒有習慣這些目光,所以在穿行的時候還是有些羞怯,低著頭,眼神閃爍。可是她現在看起來好極了,好得令班上所有的女孩子羨慕—— 
  她功課很好,考試總是前幾名,尤其是數學,總是拿第一;她會寫文章,文章刊登在校刊上,總是會引起小小的轟動;她還會畫畫,絢爛的水粉畫已經被拿去全市的學生藝術展覽參加比賽。她從前總是穿著中性的大T恤,肥大的褲子,頭髮潦草地挽在腦後,可是現在她完全不一樣了,她穿著裙子邁著因為羞怯有些紊亂的步伐,是個漂亮而招人愛憐的小姑娘。 
  然而他們不會知道,她在兩年多裡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夜晚常常因為飢餓不能入睡,平靜地坐在課堂上,心心唸唸想著的,卻只是一點可以果腹的食物,哪怕一個青澀的蘋果或者一塊乾巴巴的麵包。他們不會知道,每個夜晚不管多麼疲倦,她都會準時去操場跑步,她從來不會放縱自己或者提供任何合理抑或不合理的借口,每次都要跑到汗流浹背,無論酷暑嚴寒。她的腳磨破過,又好了,再破,自己再慢慢癒合。她漸漸習以為常。他們不會知道,她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做功課,一遍遍告誡自己,不可以走神,要專注。她給自己設立這樣或那樣的懲罰,逼迫自己做到。他們也不會知道,那些哀婉動人的文字都是她在深夜一字一字寫下的,她常常只睡三個小時,把大半的夜晚用來寫作,她的手腕都抬不起了,仍舊不肯去睡,有的時候寫到難受得不行,她悄悄地抽泣起來,她必須非常地小聲,以免吵醒已經睡去的室友。他們當然更不知道她來自什麼樣的家庭,有著何種苦痛的記憶,對什麼樣的人有著自始至終從未改變的眷戀。 
  那些都是沉在她心裡的事,她現在已經懂得要好好地把它們埋起來,因為袒露就會帶來傷害,她深深地知道。她只是想要他們看到,她好極了。 
  現在璟分明地感覺到,那些同班的男孩對她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他們慇勤起來,借給她看新買的書,拿給她好聽的CD,甚至幫她拍站在櫻花樹下的照片。開始有人給她寫情書,仔仔細細地折疊好塞進她的桌洞。有人邀請她去看電影,買了粉紅色的蛋筒冰淇淋站在電影院門口等她。有人送給她小小的首飾,細細閃閃的小戒指,承載著錯愕慌忙的情感。可是他們一點也不能讓她心動。他們所做的一切對於璟彷彿只是無關緊要的表演,她冷漠地看看抑或根本不看,自始至終都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沒有誰讓她站了起來,甚至移動半分。 
  小卓來看璟,這一次很不同。他看見眼前站著一個穿裙子的姑娘。她低著頭,兩隻腳微微向裡面斜。他不能相信,這是他的小姐姐。這是他熟悉的小姐姐嗎?她穿上裙子束起麻花辮他卻不認識她了。這變化就像沉寂的夜空忽然燃起了焰火,一片熱烈的火樹銀花。他是多麼歡喜。而當他走近璟,低聲對璟說「小姐姐,你真好看」的時候,璟又是多麼地歡喜啊。 
  璟請求小卓不要把她的變化說給陸叔叔,並說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在高中的最後一段時光是快樂而滿足的。因為這變化帶給璟太多的關注和讚美,這些關注和讚美像是銜住璟的飛鳥,把她帶上了天空,讓她可以飛。也因為心中裝滿等待,等待著自己迅速地成長,等待著這一段生活告一段落,可以回到陸叔叔那裡。 
  最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參加了舞蹈組。這是她最大的心願,她必須會舞蹈,因為這是曼所擅長的,想要徹底打敗她,這是不可缺少的。也許不能精通,可是至少可以帶來優雅些的姿勢和舉止。當面對著舞蹈室的鏡子,像驕傲的天鵝一樣旋轉起來的時候,璟的腦子裡不斷地出現她的媽媽。璟記得她美好的脖頸,璟記得她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腿。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感到她在一點一點地接近曼。如此一場值得期待的蛻變。 
  媽媽,我就要回去的。璟在夜晚輕輕地說,像是一種宣戰,又似不勝悲涼的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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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前的兩個月,一切都變得緊張起來。學校封校了,不允許探望,所以璟連小卓也見不到了。大家只是埋頭讀書,懷著對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的憧憬,不懈地努力著。璟已經決定報考S大。因為那是陸叔叔讀過的大學,也因著它有濃郁的藝術氣氛。璟打算報考那裡的中文系。想想就要去陸叔叔曾經讀大學的地方讀書,她便興奮不已。 
  只是那段時間優彌的情緒很糟糕。她知道她的成績不好,S大是必然讀不了的,想到就要    
和璟分開,總是一陣傷感,幽幽地說: 
  「璟,我知道你日後必定是了不起的人,不知那時你還記得我麼?」 
  「什麼叫記不記得?我們要在一起的,永遠不分開。」璟說。 
  「我沒什麼特別,只不過是在你落難的時候遇到的,所以可貴。你以後一定還會有很多朋友,那個時候我便該離開了。」 
  璟一直記得那年春夏之交優彌的話。後來她想起優彌那一刻閃爍的眼瞳,璟想,她真是個女巫。 
  炎熱的夏天伴隨著嚴峻的考試終於到來了。這個夏天璟總是一陣一陣地激動著。她總是告訴自己,就要回去了。高考結束後,璟也沒有回家,而是留在學校裡焦灼地等待成績。那期間她竟然沒有做過有關考試失誤的猜測。不知道哪裡來的篤定,令她相信,她的確是已經走上了一條把自己變得越來越好的道路,已經有了飛翔的姿態,勝利初具規模。而事實也驗證了璟的想法,璟終於考上了S大。 
  優彌對於自己的落榜並沒有過多的吃驚和沮喪。她說那對她一點也不重要,她只要璟記得,要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就會感到滿足。 
  「你永遠不許忘掉我。」優彌又強調一遍,璟這次沒有笑嘻嘻,她神色凝重地看著優彌。她知道優彌的可貴,並且還有深重的恩情在裡面,因此她想,無論如何,今生今世都不會和優彌分開。 
  終於到了要回去的時刻,終於到了再見他、再索求他的愛的時刻。那個清晨璟又站到了學校教學樓前面的茶色大玻璃前面。這玻璃對她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璟仍記得,她第一次來到這裡,它帶給自己的震撼,它幾乎把璟送入了徹絕的冰窟。可是也就是站在這裡,璟命令那鏡中的臉,要好起來。想想那個時刻,恍如隔世。 
  她就要回去了,卻慌張起來。不知道應當穿什麼樣子的衣服,要以如何的打扮出現在他的面前。優彌,優彌,你說我要穿哪件衣服,你說我該梳什麼樣的頭髮? 
  在即將離開學校的下午,她們把整個衣櫃的衣服都鋪在床上,一件一件審視。璟偏愛的是冷寂一點的顏色,讓人感到冰靜,內心會有多一些的綽余。於是她選了一件深紫色的小襯衫,襯衫上有暗色的花案,是淡淡的小玫瑰花。立領,領口和袖口都有薄薄的淡紫色蕾絲,軟軟的蕾絲像一層輕薄的棉花糖一樣纏纏繞繞在襯衫上面。收腰,下端是半圓形收口,穿上像個法國公主。璟又給它配了一條黑色的中裙,紗制,有纖細的銀色絲線。很多根抽得緊緊鬆鬆的緞帶縫在上面,下擺是一個一個圓弧的,亦是帶著中世紀法國的風采。搭配一雙淡雪青色的短襪,同色的蕾絲花邊,然後把雙腳伸進一雙黑色圓頭的娃娃鞋中。鞋子早已被她擦得錚亮,在陽光底下站著就會有一塊一塊的光斑閃耀。優彌幫璟束起頭髮。她把前面的頭髮分在兩邊綁成細細的辮子,然後把辮子再都歸到後面散著的頭髮裡面。用小蝴蝶形狀的暗藍色發卡固定。璟站在鏡前,鏡中女孩穿得華麗而彷彿時代久遠。有點好笑。可是她確實是那麼美麗,衣服,鞋子,頭髮,都織著一層華貴的光芒,她終於蛻變成一個可以扮演公主扮演貴族的女孩,她緊緊地抓住裙角,生怕它們離開。 
  優彌又幫璟塗了淡淡薔薇色的胭脂和無色口紅。她說璟像極了精品店門口玻璃櫥窗裡昂貴的洋娃娃。 
  璟要出發了。回她的家,見他。她太久沒有見他,因為忙於考試,他們亦很久沒有通信。 
  優彌把璟送上了回家的公車。她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它們又顯得累贅而多餘。優彌只是幫她拽拽微微皺起的襯衫,衝著她擠擠眼睛,大聲說:「加油啊。」 
  璟用力點點頭。車子開了,璟看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瘦小的優彌站在那裡,拚命地對著她擺手。 
  璟坐清晨第一班公車離開學校。三年裡她沒有離開過這裡,這裡就好像她的戰壕,她的營地。璟像一個背負著重要使命的戰士,在這裡練習臥倒射擊,一刻也不能馬虎。她在這裡負傷,在這裡康復,在這裡學習如何變得更加堅強神勇。三年的時間,現在她終於成為一個訓練有素準備充足的士兵了嗎?她終於裝好彈藥要去接受挑戰了嗎?在搖搖晃晃的早班公車的最後一排,璟探出頭去,看到低矮的山坡。正是仲夏,向日葵開得十分熾艷。璟忽然發現,從前和優彌種的很多植物都長出來了,石榴樹,夾竹桃。很久沒來,這裡已經是熱鬧的花園了。它會不會紀念,這兩個懷著憧憬在這裡栽種的小姑娘?它會不會懷念,她們牽著手在山坡上奔跑的那份自在?還有她的操場,她的小樹林,再見,再見。璟終於,要回家了。 
  璟終於又回到了桃李街3號。穿著工整的襯衫小裙子,拘謹而興奮地站在門口。又看到了滿牆的薔薇。這一年的薔薇似乎格外茂盛,爬滿了整個門,甚至側面的牆上也滿了。大門是敞開的,她就走了進去。又看到了陸叔叔的花園,可是和她想像的有些不同。原本以為陸叔叔說過要同她比賽,所以滿園的向日葵都會在格外的呵護下長得格外繁盛。石榴樹亦到了該結果實的時候,應當是掛滿遠遠近近的小燈籠。然而並非如此:花園裡並沒有多少鮮灼的顏色。原先栽種的大片夾竹桃,竟在這盈盛的七月就凋殘了,萎靡的花朵還心有不甘地銜著一點殘落的紅顏色不肯放去,彷彿仍舊固執地等待著主人回來,把這一季欠它們的水分都補上。石榴樹也沒有如期地張燈結綵,宛如遭遇了一場浩劫,心有餘悸地蜷縮在牆角,越發地枯瘦了。院子裡只有草很高,霸道地四方蔓延,濟濟地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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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無法形容她的驚訝。這裡的頹敗使她不敢相信自己回到了桃李街3號。這裡曾是多麼繁盛啊。璟走到白色的小樓前,看著它,這久違了的小白象,你別來無恙?璟按響了門鈴。心中十分忐忑,會不會是她的陸叔叔來開門呢?他看到她會是怎樣的表情?璟慌忙最後一次檢查一下自己:衣服是不是還算平整,頭髮是不是仍舊柔順地束著,唇角是不是掛上了新鮮的微笑。然而很久都沒有人來開門。璟回身看,發現陸逸寒和曼的車子其實都不在院子裡,所以他們應當都不在。她略有些失望,繼續按門鈴,開始叫「小卓」的名字。又過了很久,門    
才打開,她看到了小卓。 
  小卓穿著墨綠色睡衣,雙手沾滿了泥巴——他應該是在做雕塑。他看起來很落魄,一定是生了病。他生病的時候,就會渾身冰涼,只是走近他,就能感到。頭髮很久沒有修剪了,已經蓋住了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帶著疑慮地看著,有點遲緩,才看清在門外的是璟。他一把抱住璟,卻極是小心,兩隻胳膊夾住她的肩膀,雙手懸空,生怕弄髒璟的新衣服。他叫她: 
  「小姐姐。」 
  他真是涼得讓人心痛,簡直與手中的石膏一個溫度。那不同於他平日裡尋常的憂傷。她透過他單薄的身體看到客廳裡浮著一層被幽禁已久的灰塵,沙發,地毯,音箱上都是,而那只高頸的玻璃花瓶裡圈著一枝已經變成深褐色的馬蹄蓮,一碰它,肯定會變成一把碎屑。璟邁進了客廳。她從未想到,再進入的時候,它是這樣寥落。   
	 
		水仙已乘鯉魚去23(1)          
		張悅然    
		 
  這就是迎接她的一切,三年後,迎接她的桃李街3號。她真是個傻姑娘,她單是以為全世界都是靜止的,只有自己在變,自己要變得好起來,然後再回到從前的環境裡。以前她像是一個破壞了整體美觀的零部件,而她所做的工作就是把自己從整體中拿出來,然後把自己修好,再放回去。可是璟一直不知道,那機器根本不會在原地等著。她所眷顧的一切,已經向著另外的方向走去,像是沒有道別默默離家的孩子,全然不顧在暮色裡她沙啞著嗓子喚著它的名字。    
  那個下午小卓告訴了璟很多事。原來這幾年裡陸逸寒和曼一直在爭執,頻頻吵架,而陸逸寒一直在忍耐和維繫。這是璟能夠想到的,因他那麼地愛著曼。可是爭執漸漸不再是因為一些瑣細的小事,曼不斷挑戰著陸逸寒的忍耐力,終於,她要讓陸逸寒忍耐她和別的男人勾結在一起了。 
  「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小卓問。 
  璟茫然地搖搖頭。 
  「記得鄭伯伯的吧?常來我們家的那個,爸爸最好的朋友。記得吧?」小卓努力地提示璟。璟當然記得。那個叫做鄭鵬的人已經開始謝頂,臉上總是很多油,這種皮脂分泌過剩的特徵洩漏了他慾望的氾濫。鄭鵬是陸逸寒的朋友,原本常常和陸逸寒在畫室交談至深夜。那時璟還曾羨慕他們促膝長談的那份默契和親近,可是自從曼開了那間西餐廳,他便只是去曼那裡了。這個人身份頗多,他與陸逸寒相熟因著古董賞鑒和拍賣的生意,而他籌辦過舞蹈大賽,後來又開始做電視劇導演。想來,他最後的身份才是真正對曼構成誘惑的。 
  鄭鵬在籌辦過舞蹈大賽之後,決定製作一個講述舞蹈演員故事的電視劇。他說劇中的女二號是個成熟又不失活力、艷麗又不失端莊的女子,曼正合適,因此他想要邀請曼出演。曼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這是真的嗎,她將出演一個電視劇的女二號,美麗的舞蹈演員。曼立刻接受了邀請。他們每個夜晚都坐在「曼陀鈴」暢談劇本。於是他們就這樣走到了一起。他們並沒有因此感到羞恥。相反地,他們還要騙走陸逸寒的錢。鄭鵬幫陸逸寒購進了一大批字畫,那時因小卓生病,陸逸寒無暇分身,於是全權委託於他。因著他是陸逸寒最好的朋友,並且也是鑒定的行家。然而卻是一批贗品,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廢物。陸逸寒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的公司破產了。不過璟猜想令他更加痛心的是,欺騙他的是他的摯友和鍾愛的女子。 
  璟聽到曼的背叛,心中並不驚奇,因為她覺得曼從來都是這樣的女子。然而事實上,那個時候璟並不完全瞭解曼。曼並非一味喜新厭舊的人。她對陸逸寒並非沒有感情在,甚至後來曼再回頭去看的時候,覺得陸逸寒大概是她這一生最愛的男子。曼一生與無數男子交往,每一次走近一個男人,便會覺得失望,在他們身上有著那樣多的自私和貪慾。包括她死去的丈夫,亦是令她漸漸失望,曾經亦愛過,但是那愛終究被失望消磨沒了,剩下的是十足的厭惡。所以曼對於男人不再有任何幻想,她只是願意享受那段情濃的時光以及他們所給予她的物質。她以為陸逸寒亦不會例外。自來到桃李街3號的第一天,她便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不敢相信,所以每一天都過得有些心驚。直到後來看了璟的日記,她開始猜疑叢微仍舊和陸逸寒有往來,他們舊情未了。再後來曼偶然間代陸逸寒收到一封寄到桃李街3號的信,是叢微寫的,信從美國寄來。叢微說,她想很快回來看他,並打算留在中國。信寫得非常簡單平淡。但在曼看來,卻是無比心驚,驟然間感到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在劇烈地震顫,好像頃刻間都會坍塌。 
  於是她銷毀了那封信,並開始給自己尋找一條妥當的退路。她並非不愛陸逸寒,只是她更愛自己,為了保護自己,她必須未雨綢繆。只怪這鄭姓男子出現得恰是時候,又要圓了令她眾人矚目、光艷照人的夢。陸逸寒雖不是乏味的人,然而卻是喜歡安靜,終究不會理解曼的明星夢。曼亦不會懂得他的內心想著什麼,也許他正在想念叢微,也許他正在想著拋棄自己……可是起先曼並沒有想把事情做到如此決絕,她只是想以鄭鵬為退路。然而曼卻不知,鄭鵬是個空有大話,實則無能的庸人。他對於陸逸寒的財產早有圖謀。曼漸漸發現事情越鬧越大,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最後亦只能隨著那個男人走,因為所有財產都已在那個男人手中,陸逸寒已經是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了。至此,作為誘餌的「女二號」的劇本不知下文,曼的明星夢再度破滅了。 
  陸逸寒此後便開始酗酒。他夜晚常常坐在客廳裡喝酒,一直喝到深夜,對著已經是雪花屏的電視發呆。或者開著放出冷颼颼爵士樂的音響,一個人站在窗戶前面看外面。或者把自己關在畫室裡,機械地調著顏色,一遍一遍,凌亂地塗抹在畫板上,然後把畫布扯下來,拋棄,再調顏色……他亦不再和小卓一同吃飯。小卓給他留出來的飯菜他亦不吃,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直至變了味道。有時忽然感到飢餓就在深夜起來站在廚房裡嚼著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麵包片。不再做任何採購,如果不是小卓去,冰箱裡必然空空如也。亦不再去照顧花園裡的植物,看著它們凋零表情亦是毫無眷戀的冷漠。甚至,第一次,和人有了爭吵,為了一件小事對來做工的鐘點工大聲訓斥,最後把那人趕走了。就連他最疼愛的兒子小卓,他亦很少看他,彷彿活在一個完全只有自己的世界,自己和自己說話,安慰自己,卻又厭惡自己,決心放棄自己,放任自己。自他的拍賣公司破產後,畫廊也關掉了,幾乎全部的時間都是這樣消磨在家裡。   
	 
		水仙已乘鯉魚去23(2)          
		張悅然    
		 
  大約就是三天前,曼最後一次回來這裡——自從她和那鄭姓男子的事情被陸逸寒知道,陸逸寒破產之後,她就不再回桃李街3號。那天她回來取衣服搬行李。陸逸寒和她在房間裡談了很久,儘管她幫別人拿走了他的一切,他仍是無法恨她,還是竭力地挽留她。後來曼還是搬著箱子離開了。陸逸寒看著她走出大門,鑽進那男人的車子——他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回來,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他是這樣的心灰意冷,那麼多年的付出,最後仍是一場空枉。他目送她走了出去,門在他們之間半合著,他聽到砰的聲音,她關門走出了他的世界。    
  璟輕輕地走進他的臥室。門半敞著。她想敲門的手放下了,那一刻璟百感交集——又見面了,親愛的陸叔叔。 
  陸逸寒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臉背向璟,朝著窗子。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汗衫,圓領,他露在外面的脖子顯得很長。他又瘦了很多。應該有幾天沒有刮鬍子了,但是始終覺得,他留起鬍子亦不會難看,因為他那蒼白的皮膚以及絡腮鬍子,有一種東歐人在寒冬天氣裡的氣韻。他手旁的煙灰缸扎滿了煙蒂,以前那麼討厭煙味的人終於也吸上了。璟慢慢地走過去,跪在他的椅子旁邊,碰一碰他。他轉過頭,才看到是她: 
  「你是小璟嗎?」他蹙著的眉頭打開了,嘴唇從鬍子茬中間被動地牽著向上動了一下。 
  「嗯。」璟點點頭,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那雙手是璟熟悉的,蘆筍般清潔涼滑。 
  「我差一點兒認不出你了啊!小璟,你完全變了一個人呢!我們——我們有三年沒見了吧?」陸逸寒又驚又喜,他內心深處卻還多著一種不安的震顫。眼前的女孩看起來竟然有些熟悉——她像極了多年前的叢微。多年以前那個拿著大箱子來投奔他的叢微。那時叢微亦是如此年輕,站在他的面前,滿臉委屈。他曾經的心疼在看到璟的這一刻又都回來了。陸逸寒竟然有種想要擁抱住璟的衝動。 
  「嗯。是三年。」此刻璟就跪坐在他的腿邊,是這麼近,甚至可以聽到他起伏的呼吸,像是一種發不出聲音的樂器,讓人憂愁和焦慮。三年,多麼長的三年,他們沒有好好地單獨相處。璟開始覺得自己不再那麼拘謹。媽媽走了,她告訴自己。沒有人會再干涉她和陸叔叔見面。璟,不要怕,她對自己說,落下了一行眼淚。 
  「孩子,別哭。你瞧,陸叔叔都不認得你了。你真是越長越好看了,是個小美人了。」 
  璟只是哭,把臉棲在他的手背上,眼淚弄濕了他的手指,他的衣袖。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拍拍她的頭: 
  「你這三年,一定受了很多苦。可是陸叔叔覺得你變得好了。變成一個光彩奪目,讓大家都羨慕的女孩子。陸叔叔領著小璟出去,多驕傲啊。」 
  「不,我還不夠好,」璟連連搖頭,「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變得更好。我本來想晚些再回來看你,等我能夠做出點什麼成就來,可是我太想念你了,我忍不住要來看看你……」 
  「傻孩子,搬回來吧。陸叔叔最需要的,不是小璟多麼了不起,而是小璟在陸叔叔的身邊,我們能天天見到。雖然我和你媽媽會離婚,可這並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 
  璟點點頭。抬起頭來看著他——璟好像從來沒有用過這樣放肆的眼神看著他。他的話鼓勵了她,並且這想念亦太久了。璟問: 
  「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邊嗎?」 
  「當然。陸叔叔只有你和小卓了。」 
  「小璟一直都愛著陸叔叔,陸叔叔知道嗎?」璟說出這句話,似乎並無任何障礙,亦沒有感到後悔。彷彿一條光明大道,就在她的前面。 
  「是嗎,孩子?可是你還這麼小,甚至都不懂得愛呢。」陸逸寒並無太多驚訝和尷尬,只是很耐心地想要抵擋回去。 
  「是。我確定。陸叔叔是小璟從很小的時候就愛著的,這愛一直伴著她成長,一直到了今天。所以陸叔叔也是小璟長大後愛的第一個人。這樣的地位,別人不可能取代。」 
  「都是些傻話。誰說的呢,你那麼年輕,最好的年華剛剛開始,可是陸叔叔,都已經是一個老頭了。」 
  「不是這樣……你在拒絕我。你不喜歡我……」 
  「不是這樣,璟,陸叔叔很喜歡你。但是這有別於男女之間的喜歡。這個可能包含得更多一些。男女之間的喜歡,總是太霸道自私。」陸逸寒歎了一口氣,又繼續說:「小璟,你以後會遇到真正的愛人,那個時候,你回頭再看,便會覺得現在你所謂的愛,並不是真的愛……」他說著,眼睛卻觸到璟絕望的眼神,便忽然止住了。他掉轉頭去,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才又說: 
  「去吧,小璟,太晚了,去睡覺吧。」 
  這是璟回來的第一個晚上。這是多麼久之後他們可以第一次靠得那麼近。璟站在那裡,不肯離開。璟想肯定是那些許久以來一直被壓在最底端的慾望忽然之間直衝上來,所以必須要求什麼,即便那看起來是無理的,又是把自己逼上死路不留餘地的。可是那一刻卻是無畏而義無反顧,像是一個必然要完成的生命的過程。璟輕輕地問: 
  「你要趕我走嗎?」 
  「不,不是這樣,小璟。我不想讓你將來再回頭看的時候後悔,何況陸叔叔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又怎麼照顧你呢?」陸逸寒恍若站在一片廢墟裡,想要挽留什麼卻又無能為力。他低下了頭。在這間璟曾十分迷戀,充滿幻想充滿神秘感的房間裡,一切都好像逼近靜止了,只有寥寥的落在窗簾上的燈影,隨著窗簾的擺動,像是盤旋的落葉。時間終於停住了它那殘忍的飛奔的腳,而這是不是在給她一個契機?她一直疲於奔跑,只是一味地想著去贏取,去抓住,去持有。此刻有一隻手伸向幾乎不支的她,她不願意再把它放過去。     
		水仙已乘鯉魚去23(3)          
		張悅然    
		 
  這個時候璟十九歲,尚未瞭解生活這條道路上,常常在拐角處潛伏著危險,它會出其不意地衝出來。她也不知道一無所有是多麼可怕。她以為只要有愛,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璟的手輕撫他的頭髮,看到了白色的髮絲。他老了。她悄悄長大,卻不自知。直到這麼近地仔細看著他,才知道,原來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她鍾愛的男人,他在這幾年裡,像是在渡人生最險惡最艱難的橋,而走到對岸,看過去,人生已走過了半程。璟觸碰到他的臉頰    
,那皮膚很涼,它在隨著她的手指輕微地起伏。陸逸寒低下頭去,他的安靜像是一種沉鬱的期待,她終於吻在他的臉頰上。 
  哦,親愛的璟,不要害怕,這是你一直要的,你這幾年來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來走近他,並且永遠留在他的身邊,不是嗎?這是璟身體裡的聲音在說話,很多年過去了,璟仍舊不能知道,那到底是搗蛋的魔鬼,還是趕過來幫助她的神? 
  璟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白花花的影子。她很清楚,那是常常在她的幻覺中出現的陸叔叔和媽媽,就在這間房子裡,身體的交纏,原來身體可以像籐蔓,甚至比籐蔓更加柔韌,而白色的光芒曾經灼傷了她的眼睛。 
  璟也想起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和優彌說到了這些。她們兩個懵懵懂懂地討論著女孩兒的第一次,那該是美好的,疼痛的,飛翔的。她們曾經憧憬又害怕著。此刻璟就像被衝上海灘的貝殼,終於感到自己登上了岸。 
  一幕幕就像是生滿銹的齒輪,忽然之間,衝破了所有的蜘蛛網和灰塵,飛快地旋轉起來。女孩親吻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和垂下來的睫毛,他的鬍子茬和他的鼻尖。在嘴唇將要觸碰前的一刻,他推開了她。 
  陸逸寒雙手握住璟的雙肩,把她和自己分開。璟知道發生了什麼,這種可能性她早已猜到。她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因為這之間實在有太長的時間讓她去幻想。所以,這一種,也在她的預料之內。可是在真的抵達的時候,她卻還是那麼難受。璟自始至終閉著眼睛。房間裡有燈光,有拒絕了她的他,還有上一刻還在肆意妄為充滿幻想的女孩。而她什麼也不想看到,她只是覺得,忽然又要上路了,不能再留在這裡。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他拿出煙來抽。她仍舊跪坐在他的面前,不肯起來,宛如一個被抓住的小偷。她的確有罪,她冒犯了這高貴的愛,不是嗎? 
  「我不能,小璟。我不能這樣做。在我的心裡,你是最寶貝最特殊的一個,而這種獨一無二的純淨,是我不想失去的。你懂嗎?」 
  「求你了,你可知道,要有多麼大的勇氣,才能讓我這樣做。我既然這樣做了,就不可能退回原地……我以後會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我怎麼在這裡住呢?」璟淚流滿面,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難堪的時刻,可是卻不想回頭,不想就這樣掉頭灰溜溜地跑掉。 
  「小璟乖,聽話,這樣也讓陸叔叔為難。來,快起來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把行李搬回來呢。」 
  「不行的,就這樣回去,以後再也沒有辦法面對陸叔叔了,不要這樣讓我走,好嗎?」 
  「不行。來,起來。陸叔叔要生氣了。」 
  「你讓我留下來吧,我只是不想一個人睡在房間裡。我肯定睡不著。我只是在這裡和你說話,好不好?」 
  陸逸寒不再說話,好似應允了。他們兩個人便這樣鬱鬱地坐著。這時璟已不再有希望,只是想,也許留下來呆上一段會能夠把這種難堪消解掉。多麼希望回到她剛進門的一刻,她一定不再冒險跨出這一步,讓自己困在這裡進退兩難。 
  然而事實上,直至後來璟更加成熟,更加瞭解自己的性格和感情,她才清楚地知道,那年的那個夜晚,那件事情的發生,是必然的。退回一千次,她亦會一千次那樣做。那麼不顧一切地衝向自己的所愛,完全是她的心性使然。她一直向前衝,像上了無數圈發條的玩具娃娃,過了終點線亦不知該停下來——這愛壓抑了太久。 
  璟把頭靠在陸逸寒的手臂邊,抽泣的聲音逐漸平息。她就這樣變得很安靜乖順,像一隻棲在他腳邊的貓咪,那麼卑微那麼眼巴巴地等待著他來寵愛。也許是太累了,坐了大半天的汽車,回到家,又沒有吃一口東西,加之見到小卓和陸逸寒的興奮以及剛才受挫的悲痛,她漸漸地睡去了。 
  璟正睡得迷濛,卻感覺有人抱她起來。這似乎是在她此前的生命裡從未發生過的事。抱起來,這該是怎樣的疼愛。璟立刻清醒過來,睜開眼睛,就看到陸逸寒把她抱到了他的床上,他一邊把被子蓋在她的身上,一邊說: 
  「睡在地上怎麼行?現在你好好睡吧,肯定累壞了……」 
  璟知道他是要走出去,卻再也沒有辦法留住他。她忽然又委屈又絕望,騰地一下把被子蒙在頭上。她想,這樣就可以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吧。大約覺得他應該走出去了,璟才慢慢把被子掀開,露出半個臉,忽然就看到,他還站在床邊,正看著她。 
  「為什麼沒有走?」璟驚奇地問。 
  「這樣的夜晚很熟悉。你也很熟悉,小璟。」陸逸寒溫柔地說。這是陸逸寒有些情不自禁衝口而出的話。他在抱著她看著她的時候,便又想起了叢微。很多年前好似發生過相似的一幕。雖然他肯定,這不會相同,但是當再次逼近從前熟悉又親切的一幕時,他還是感到了溫暖。這溫暖,在這樣一個時候,在他心愛的女人剛剛背叛,在他財產盡失的時刻,顯得格外重要。因此他竟然有些失態地沉溺於此。   
		 
		水仙已乘鯉魚去23(4)          
		張悅然    
		 
  「為什麼會熟悉呢……」這把璟弄糊塗了。 
  「沒什麼。小璟的愛很讓陸叔叔感動,」陸逸寒立刻回過神來,「陸叔叔留下陪著你,可是你要趕快睡覺,不許胡思亂想,知道嗎?」他說著就繞到床的那一邊,然後躺上去,背向璟。    
  璟翻過身去,從後面拍拍他: 
  「你會不會從此以後都躲著我?」 
  「怎麼會,如果那樣,我就不會留下來陪著你了。」 
  「不會因為今天的事情討厭我?」 
  「怎麼會,小璟在陸叔叔的心裡,永遠是最值得珍惜,最寶貴的。」 
  「為什麼?因為我是媽媽的女兒嗎?」 
  「當然不是。因為小璟本來就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 
  「那你說說看,怎麼不同了?」璟從小就有咄咄逼人,喜歡撒嬌的一面,只是很少有機會表現。 
  「你很勇敢,即便是在自己很不好的情況下,也能反敗為勝。當初把你送走,並不是因為什麼日記。你和媽媽不和,這個我早已知道,而你對陸叔叔的依戀,我也能看出。所以並不會覺得那是什麼大的罪過。我把你送走,是我的確下不了狠心阻止你吃東西,甚至把你關起來不讓你在半夜走去廚房。這些,我都做不到。可是也不能繼續縱容你,好多年,病都沒有好。你其實天生堅忍頑強,一定可以站起來。所以我決定把你送到寄宿學校。我當時也想了很久。真的很害怕你再和同學不和,他們對你不好,令你內心更加痛苦。可是我覺得那總比讓你在家裡繼續呆下去,越來越自閉的好。所以還是決定讓你去試試。如果你不能適應,亦不會有什麼改變,我會把你再接回來。」 
  他轉過身來和璟對視,眼瞳如深亮的潭水。璟靠過去,頭枕在他的手臂上。他又說: 
  「可是你不見我,令我很傷心。我曾以為離開家的難受令你更自閉了,正想著怎麼來改變這種情況,你卻寫了信給我,托小卓交給我。我看了信,你說,你想用一段時間來證明,你可以變得像叢微一樣出色,令我能夠喜歡你。我覺得這話很好笑,但是卻又有你的力量在裡面,讓我相信,你會好起來的。只是這代價有些沉重,陸叔叔是多麼想見到你啊。」 
  璟以為身體裡面的眼淚都已經流光了,可是它又不絕地湧出來。他用手指輕輕地幫她拭去臉上的淚,又說: 
  「後來呢,我就通過你給我的信,還有——你知道嗎?你和小卓交換日記的那個本子,我也有一份。你沒有想到吧?是因為我跟小卓要來去複印了一份。所以我知道你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我就是這麼看著你,一點點強大起來。我看著日記,常常特別感動,覺得我的小璟真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孩子。你的文章,我也很喜歡。尤其是寫爸爸和小面人的那篇。」 
  「啊,原來是你把它投到報社去的……」璟終於明白,原來不是優彌。 
  「嗯。所以你說陸叔叔不知道你哪裡不同,怎麼會呢。你和我的女兒沒什麼分別,所以我會認真地看著你每一步成長。我為你感到驕傲。」陸逸寒說。 
  陸逸寒亦感到了久違的溫暖。對於璟,他的確不知付出了多少愛。他對她像是對親生女兒一樣地寵溺,希望她能夠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健康地成長。而此刻,他發現,璟已經長得這樣大了。不再是那個在紫色日記本上寫著懵懵懂懂愛情的小丫頭。她已經變成一個豐盛的女子,是這樣引人入勝。他想,這樣的女孩會有很多人愛慕吧?就像當年的叢微。而她對自己的那份愛竟然還在,令他吃驚,卻不知是喜是憂。他原本以為,這愛只是小女孩霎時間的衝動,待到這段萌動的歲月過去,便也消散了。但其實他亦知道並非都是如此。叢微不是,現在璟亦不是。他遇到的女孩,都是這樣堅決果敢。 
  「你希望我成為作家,像叢微一樣嗎?」璟忽然問。 
  「唔,陸叔叔只能說,希望你做你最喜歡做的事情,其他的都是命運的事,不必為未來過於擔心。」 
  「那我可以不離開陸叔叔嗎?」 
  「當然,陸叔叔也捨不得小璟。你明天就搬回來住,我們三個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 
  「好!一言為定。」璟鑽到陸逸寒的懷裡說。 
  那個夜晚仍舊保持了它的純潔靜謐。璟很快睡著了,她好像從未睡得這樣香甜。以前經歷了太多個噩夢接踵的日子,而這一夜她心裡想著陸逸寒,手裡還攥著陸逸寒的衣襟呢,噩夢怎能不遠離? 
  日後想起,璟要感謝陸逸寒,他是不是在努力使自己留在她身上的印記淺一些呢? 
  這一次,以及她初潮那天,璟都一直記得。因為這兩次,璟能感到她和他是如此靠近。他的嬌寵讓她覺得自己活得像個小姑娘,花兒一樣被呵護著。璟的生命裡充滿粗糙和荒涼的風沙,她不像大多數女孩那樣視嬌寵為尋常,對她而言,這是細膩沙灘上璀璨的珍珠。所以,這僅有的兩次就足以讓她終生難忘。   
		 
		水仙已乘鯉魚去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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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陸逸寒還是騙了她。他又出去喝酒了。第二天上午,璟走下樓來,樓下一盞燈也沒有亮。這片廢墟並沒有表現出一點重建的跡象。 
  小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做石膏——他和爸爸出奇地相似,喜歡用關閉自己的方式驅遣痛苦。他覺得外面的一切都是荒謬的,於是躲起來,用窗簾裹住房間,不必在意晨昏。    
  他現在看起來是這樣憔悴。璟抱住他,發現他在發燒,額頭滾燙滾燙的。璟用冷毛巾敷他的額頭,又找藥來給他吃。待璟忙完這些事,在小卓的身邊坐定,他才看著璟說: 
  「小姐姐,我忘記對你說,歡迎你回家。你回來了,真好,我好像看到一切都好起來了。」 
  璟鼻子一酸,掉下眼淚來。她說:「小卓,你好好休息,我來給陸叔叔打電話,讓他回家。一切的確都會好起來,都會的。」 
  璟下樓到客廳撥了陸逸寒的手機。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待了一會兒,她又撥了一次。這一次終於通了。那一邊傳過來破碎沙啞、含糊不清的男聲: 
  「喂?」 
  璟的心在聽到他的聲音時,只覺得猛烈一震,那是醉酒後的聲音。她委屈地說: 
  「你騙我。」 
  「是小璟啊……」陸逸寒的聲音略微清晰了一些。 
  「你還在喝酒嗎?」 
  那邊不說話。 
  「為什麼騙我?你說好我們要重新建一個家的。你答應我的!小卓在生病你知道嗎?你是父親,你是我們的依賴,你怎麼能丟下我們不管?」璟哀怨地說。 
  「小卓……病了?」 
  「他胸口又在疼了,而且還發燒。你回來好不好?什麼都能重新開始的。你有我和小卓。」 
  「你和……小卓……」陸逸寒還是斷斷續續地重複著她的話。 
  「是啊,小璟和小卓會一直陪著陸叔叔。小璟和小卓會和陸叔叔一起在花園裡種花,一起畫畫,一起買菜,燒飯。」 
  「是嗎?好的,我馬上回去。」陸逸寒終於說。 
  掛了電話,璟跑上樓去告訴小卓,陸叔叔就會回來了。小卓坐起身子,勉強笑了一下。高燒還是不退,她又給他吃下藥,蓋好被子。 
  璟跑下樓去,開始打掃房間,把所有的灰塵都趕跑,把玻璃擦得錚亮。然後璟出門坐上出租車去了最近的超級市場。她買了陸逸寒最喜歡吃的法式長棍麵包,買了新鮮的蘆筍,松鼠魚,碎玉米,還有小卓喜歡的墨魚丸。她也沒有忘記買一束新鮮的馬蹄蓮——放在客廳的大花瓶裡正合適。她用最快的速度做著這些事情,希望能在陸逸寒回來之前把午飯做好。可是回去的路上,因為交通事故,一整條馬路都塞車。璟於是中途下了車,跑步回家。她在烈日下拿著大包的東西奔跑。她是多麼開心,她要為他們做一頓豐盛的飯,從此給他們做飯,她飛快地跑著,又有了飛起來的感覺。那一時刻,她感到自己那麼接近幸福。 
  璟回到家。陸逸寒卻還沒有回來。她立刻跑去廚房做飯。松鼠魚燉蘆筍,檸檬蔬菜蒸墨魚丸,田園色拉,玉米甜羹。這些都是優彌教給她的,優彌從前在酒店做過女招待,學了幾道精緻的菜餚打算將來做給她的夫君吃。她把教會璟做菜也列為「訓練」璟的課程之一,現在看來真是有前瞻性的。 
  璟從未有過這樣的滿足,在如此寬敞的廚房裡,給喜歡的人做飯,是那麼的專注。 
  璟找出橘色和淡綠色相間的檯布鋪上——有意選了當中最艷麗的一塊,又倒上半瓶清水,把素白的馬蹄蓮插好。 
  然而等璟做完這所有的事情,陸逸寒仍是沒有回來。她坐在沙發上等待。桌子上的飯菜也涼透,可是他仍舊沒有回來。璟開始感到不安。打過去電話卻又沒有人接聽。只有繼續等待,把飯菜小心地用塑料膜罩好。 
  到了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小卓從樓上走下來。他驚異地發現,家裡煥然一新,亦看到桌上的飯菜,露出欣喜的顏色。可是轉而焦急地問: 
  「爸爸還沒有回來嗎?」 
  璟搖搖頭。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來,繼續等待。璟隔幾分鐘就打過去電話,可是一直沒有人接聽。璟坐在沙發上,身體越來越冷。她靠過去,抓住小卓的手,他因發燒而渾身熾熱。他感到璟的手冰冷,於是攥緊。他們依偎在一起,守著電話。璟忽然想起他們曾經依偎在這裡看恐怖片,轉瞬他們已經長大,而長大之後的憂愁,竟然是這樣綿長,像是一座一座不得不翻越的山巒。現在他們惟有緊緊地抓著彼此,生怕再走失——他們已經離開彼此太久了。 
  漸漸地,小卓靠在璟身上睡著了。 
  事情的確奇妙,並且充滿玄機。璟的確在電話鈴響起的前一秒感到了一陣無端的暈眩。就像在絕望的山頂感覺到一片盤旋在頭頂的黑漆漆的鷹群,越來越低地迫近,你能看到很多犀利的帶著尖鉤的嘴。它們要伏棲在你的身上,要撕裂你,要吃光你,直至見到骨頭。 
  你已看到它們,可是你根本無法去躲。 
  然後下一秒,電話響起來了。她的手顫了一下,像是被巫婆設計的紡錘刺破了手指。璟終於,拿起了聽筒。 
  陸逸寒死於車禍。他的確曾答應璟要重新開始,然而璟怎麼會知道,要重新開始談何容易呢?璟還不知道,他們所居住的這曾爬滿薔薇種滿夾竹桃的大房子已經不再是他們的了。拿什麼重新開始呢?當然,陸逸寒要感謝璟,因為她描繪了那麼美好的新生活給他聽。他感到了欣慰,並答應她回家。他於是立刻駕車回家。可是他喝了太多的酒,他的頭是這樣暈,眼前濛濛的一片花。他不顧這些,他必須馬上回家。他的兩個孩子在家等他。他猛踩油門疾馳。車子在半途與卡車相撞,陸逸寒當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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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在那個時間,正是經過了他的身邊。她因為著急回家做飯,中途躍下被塞在馬路上的出租車跑步回家。她在那段路途中路過了圍觀的人群,有交通事故發生,因此導致堵車。可是她腳步絲毫沒有放慢。她以為那和她毫無關係,她對看熱鬧毫無興趣,她只知道快些回家給他做飯。 
  女孩抱著放在紙袋裡的長棍麵包,抱著一大束馬蹄蓮,拎著買來的各種陸逸寒喜歡的食    
物,在那條大街上疾跑。那時她心中充滿喜悅,她感到幸福像塊越來越低的雲彩,就要觸碰到她的眉角。她就是這樣,心中想著他,經過了他。那個時候他躺在血泊裡,身體正像一道要永遠關上的門一般慢慢合上。他眼睛裡的最後一點光輝黯淡下去了,他張開了嘴,他要叫她嗎?他感到她的經過了嗎? 
  可是他們終是錯過。他身體完全冷去的時候,她正額頭冒著汗珠在廚房給他做飯。她不會知道,他正越升越高,永遠地永遠地道別了這人間煙火。 
  璟和小卓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走遠。璟感到身邊的小卓喉嚨裡發出一種迸裂的聲音,轉頭去看他,他已經倒在地上。小卓一直高燒不退,努力支撐著來到醫院。他見了父親最後一面,心臟病忽然發作,然後昏死過去。這昏過去未嘗不是好事,可以把突如其來的噩耗暫時擱淺,宛如一場奏效的催眠。所以他也不必像璟一樣面對葬禮,不必像璟一樣徹頭徹尾地體味著這場死亡。 
  那日璟站在陸逸寒身邊,向他最後道別。她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另一隻手握起他的手。此刻,她感到陸逸寒的手是濕熱的,忽然晃動起來,她彷彿看到那隻手向著自己伸過來。那是秋日的午後,她躲在窗簾後面。他走進她的房間,看見她打破了鏡子,了無生趣地坐在地板上,自己怨恨著自己。他走近她,伸出他的手,把她拉起來。他看到了她裙子上那片令她驚惶失措的血跡,他說,璟長大了。 
  然而他到死都不知道,璟長大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愛他。他不知道,璟長大之後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努力去贏得他的愛。他不知道,璟為了贏得他的愛,殘酷地餓自己,讓自己變得美麗,她那麼刻苦地讀書,為了去他曾進的大學。她寫文章,畫畫,學習舞蹈,完全都是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值得他愛的完美女子。他不知道,璟那麼頑強地一步步走來,變得越來越好,不是為了贏得人群所給予的讚美的言辭和目光,不是為了自己的光芒四射卓然不群,不過是為了贏得他的愛,只此而已。這即是生活的全部依托。 
  那麼現在,她還可以為了什麼延續下去? 
  這個時候璟突然明白,幸福的到來,遠遠沒有人們想得那樣簡單。當你感到幸福在接近,其實不過是那些困頓和苦痛短暫的離席,它們躲在暗處淺吟低唱,然而因著你對幸福過度的渴慕,你忽略了它們的叫聲,你以為它們像早晨起床時瀰漫的霧,此時已經散去。然而它們定然會再躥出來,攻其不備。 
  璟離開醫院後走去電話亭。她撥通電話,對那邊的優彌說: 
  「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現在可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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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陸逸寒死後第二天,璟病倒了。優彌把她送到醫院。連續幾天,她都在高燒昏迷中度過。稍一好轉,她立即跑去看小卓。出事那天小卓的心臟病發作得很嚴重,幸虧搶救及時,才脫離了危險,已經沒有大礙。只是他的目光總是看著一處發愣,亦會落下傷心的眼淚。他更加依戀璟,總是抓著她的手,讓她的手指去摩挲他的額頭,他的耳垂,他的手心。 
  「小姐姐,」小卓坐在病榻上揚起臉看著璟,「你是不是覺得生活充滿愚弄?那天你回    
來,我以為一切就此好起來了,我以為我很快就會獲得幸福。可是真相不是這樣,完全不是。」 
  「是的,他們一定是搞錯了。你知道麼,小卓,陸叔叔已經答應我了,親口答應我,他說會為了我們振作起來,我們要重建一個溫暖的小家,他真的是這樣說的。可是他們就這麼把他帶走了……我才和他重逢了一天啊。如果我知道是這樣,我一定不會躲他三年的,我如此又都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不能給他多一點時間,為什麼留下那麼多那麼多遺憾?」璟前一秒還十分平靜,說著這些話忽然就變得激動。 
  「那麼為什麼我們還要繼續屈辱地活下去,被生活愚弄?」小卓問璟。他終於這樣問了,這個關乎為什麼要活下去的問題。璟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在陸逸寒走了之後的這些日子裡,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換來她一絲一縷的激情。每天她在做著什麼?接受優彌的安慰?機械般地吞嚥著食物?失神地流著眼淚?璟被生活愚弄了,可是她無力還手,時間拖著她勉強地向前走。然而事實上她仍舊沉湎於那個下午,她抱著食物和鮮花趕回來做她有生以來做過的第一頓飯。她也仍舊不能走出那個前夜,他溫存地抱著她入睡,她那麼強烈地感到自己作為女人的慾望。他是她一直以來的全部的夢,惟一的家園啊。 
  所以現在當小卓問起,璟以為她根本無法回答,可是令她自己都吃驚的是,她居然非常堅定地回答他說: 
  「活著是為了讓自己更加強大起來,等我們足夠強大了,我們就可以轉而羞辱和愚弄這世界。」璟回答得是這樣咬牙切齒,她才忽然知道,原來自己內心已有那麼多的怨恨。 
  小卓微微地抬起頭,用迷濛的眼睛看璟。他彷彿一瞬間被她的話說服。他或者也願意不動聲色地留在這世界上觀望,等待反擊的機會,可以羞辱、愚弄這世界。 
  大約是陸逸寒離開一周之後,璟離開了醫院,回到桃李街3號。小卓仍在住院,她打算拿些換洗的衣服給他。璟讓優彌陪著她,因她感到沒有勇氣回到那裡。這是家,這是等待或期待的地方,可這也是他的遺宅。 
  璟和優彌來到桃李街3號,卻發現大門換了鎖。她們都進不去了。璟感到十分驚訝,卻立刻想到應該是曼回來過了。璟有不祥的預感——她一定收走了這房子。 
  璟和優彌開始坐在大門口等。夏日午後,太陽炙烤著地面,這樣坐著,就感到腳底在不斷升溫,好像有巨大的熱流要把人從地面頂起來。璟坐在那裡,眼睛平視著發愣,一言不發。優彌起身跑到對面的小超市買回大瓶的冰凍礦泉水以及新鮮的李子。優彌執意要璟喝水吃李子,擔心她剛剛痊癒又因為天氣炎熱昏過去。璟也不接水和水果,仍是那個姿勢坐著,雙手抱著膝蓋,咬著牙齒,內心像是在度過一個難關。 
  「很恨你媽媽吧?」優彌重新在璟旁邊坐下來,咬了一口李子。 
  璟聽到「媽媽」這個詞,彷彿被針刺了一下,身體輕輕動了動。璟當然恨曼,倘不是曼的離去,這個家怎麼會坍塌?但是她同樣也氣陸逸寒。為什麼不能為了她和小卓好好地活下去?難道她和小卓對他都不重要嗎?而那個她和他那麼靠近的夜晚,他的眼睛裡分明有一種灼亮如愛情的東西,難道那是假的嗎?為什麼他就是不肯給她希望,從前不能,讓她遠走,現在還是不能,她好不容易回來了,他卻走了……這場她和曼的戰爭,她徹底地失敗了。陸逸寒到最後,都是愛著曼的。 
  優彌看到璟緊閉雙唇,只是緘默,便又安慰道:「其實有個人恨著未嘗不是好事。你不覺得有個人恨著,心裡就不會覺得空嗎?以前我在西餅店打工,有個長著齙牙的姑娘總是找我的麻煩,我偷吃一塊小點心她也要打小報告。我就特別恨她,每天和她打架,偷吃了沒有被她發現,我就會洋洋得意,一天都會有好心情呢。就這樣,我在西餅店幹得很帶勁。後來她不幹了,一個下午我偷著吃下了一大盒子曲奇餅,然後我覺得再幹下去也一點意思都沒了。」 
  璟微微側過頭去看她——優彌還是很懂得她的。這些日子以來,璟似乎並不僅僅是以不捨的愛來維繫著生命和生活,還有恨。媽媽,是她把璟帶到這裡,可又是她,毀了這裡。璟現在站在這裡,不知道該進該退。對媽媽的感情,已經宛如身體上的一塊死皮,再也不會滋生新的細胞,哪怕你用錐子去刺它,用刀去劃它,亦不會感到痛楚。只有這恨早已在那裡,一直在,像是一柄高高懸掛的劍,夜色闌珊的時候,她總是會和它對峙。 
  其實恨亦是一種緣分。就像璟和她的媽媽,她自生下璟就憎惡璟,而璟在成長中,終於也生出一份相當的恨來回饋她。她們之間所有的感情,用恨連接,倘若不是這份恨,她和媽媽怕是早已成了陌生人。   
		 
		水仙已乘鯉魚去25(2)          
		張悅然    
		 
  璟喝了一點水。優彌就開心得笑了。璟已懂得給那關愛自己的人多些安慰。 
  一直到天黑,璟終於看到曼的車遠遠地駛過來。她站起身來。優彌也隨之站起來。 
  這是三年之後璟再次看到曼。曼亦看到了璟,於是讓開車的那姓鄭的男子停車,她走了下來。她看著璟,驚呆了。眼前的女孩,她幾乎不敢相認:    
  璟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半袖闊領絲織長衫,露出她那兩根格外出色的白生生的鎖骨,衣服很輕,下擺隨風飄舞。而黑色的長裙亦是一番飄逸的姿態,下擺是漫不經心的參差的蕾絲。衣服有幾分萎敗的氣味,和她現在瘦削的身體恰是格外相稱。穿著黑色很多條帶子的涼鞋,身體微微傾斜地站著,倦怠卻又有著當仁不讓的矜傲。現在的她有一張尖尖下巴的臉,因著得病和營養不良,臉色紙白。而她那雙長而大的眼睛,有著格外分明的瞳仁,令她至為出眾。嘴唇帶一點蒼紫,可是卻使人以為她特意配以如此顏色的口紅,正有意想不到的美。 
  曼已經來不及掩飾,她的臉上流露出因妒忌而誘發的苦楚。這是她的女兒,她厭棄她鄙夷的女兒。她一直以為,這女孩得不到她身上的一點美麗,她是一個失敗的產物。可是她錯了,三年不見,她已然變成一個美得眩目的姑娘。她亦只能在心裡苦笑,感歎時光之神妙。 
  而璟,亦是在用直接而鋒利的目光看著曼。她仍是美麗。瘦的身體,光滑的皮膚,柔媚的姿態,完全超越了她的年齡。她穿著一件冷紫色大幅下擺的連衣裙,連衣裙刻意地束腰,敞開的領子裡面亦露出她美好的鎖骨。她們的鎖骨是這樣相像,像是一棵樹木上嫁接出了新枝。可是璟覺得她仍是有變化。大抵生活並不能總是盡如她的意,看起來已經沒有了從前和陸逸寒在一起時的神情淡定坦然。衰老也是有一點的,嘴角不似從前那般上揚,輕微地墜下來,或者亦是沒有了從前的那般自信。 
  璟走過去。車裡的男人很知趣地開車從她們旁邊經過,先回到院子裡去了。璟和曼仍舊站在門口。璟走上去,問: 
  「你為什麼把鎖換掉?這房子不是你的,它是陸叔叔的。你已經離開。」 
  「這房子是我的。從前你陸叔叔就把它過戶到我的名下了。你們必須搬走。」她說話亦是淡定,似乎早想到有一天會和璟對峙。要說有什麼沒有料想到的,大抵是璟現在的樣子讓她很是吃驚。 
  「不可能。你沒有權利這麼做,小卓是陸叔叔的兒子。」璟氣得發抖,嘴上強硬,可心裡已經覺得希望渺茫。想到最後自己和小卓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璟心中狠狠地疼了一下。 
  「你可以去問律師。」曼說。然後她從璟的身邊走過,輕輕地擦過璟的身體。 
  曼走進了桃李街3號的庭院。她此時內心很不平靜,看到這個她一直厭惡鄙棄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變得如此美麗,她忽然覺得,這是不是報應……對陸逸寒的死,她亦不是不傷心的。她曾深愛過他,也深知他的愛遠勝於她。離開陸逸寒當然完全是為自己,她那麼害怕失去已經到手的奢華。她想著亦覺得一陣心酸,然而一切終究不能回頭。曼覺得生活便總是這樣一環扣著一環,有時你決定的是一步,可是卻會牽連到所有此後的路,便再沒有可能重新開始。 
  這便是曼和璟的不同。曼每次都能把自己的情感壓下去,讓她擁有的物質的東西來做出判斷和選擇,但是璟不能。璟總是用她的情感來作決斷。 
  我們走吧,璟深知要不回這房子了,蹙著眉轉身,淡淡地扶住優彌的肩。優彌正憤懣地看著遠去的曼。 
  她們緩緩地背向桃李街3號離去。璟聽到大門合攏的聲音,她想,那一切眷戀,都被關合在裡面了。 
  璟和優彌去了桃李街盡頭的一家咖啡店。優彌給璟買了熱牛奶,姜味餅乾。優彌說:「你可以去我那裡住——我剛剛租了間屋子,小卓出院也讓他過去。只是有些遠,他上學可能不太方便。住滿這個月我們就再找合適的房子搬走。」璟不說話,亦覺得她是惟一可以依賴的人,卻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情,只是低頭喝牛奶。一直坐到天黑,幾次優彌提醒璟該走了,小卓尚在醫院,可是璟仍舊不說話,亦不起身離開。於是繼續這樣坐著。把盛著牛奶的杯子抱在手心裡。直到牛奶冷去,只是看著,卻嚥不下一口。優彌於是再給她要一杯熱的。 
  天已經徹絕地黑了。咖啡店裡出售簡單的晚餐,加熱過的三明治以及鬆餅,空氣裡瀰散著甜麵粉的香。璟忽然對優彌說: 
  「優彌,我想去桃李街3號看看。」 
  「你要做什麼?」優彌愣了一下。 
  「我只想再看看那房子。想拿一幅陸叔叔的畫走。現在我一點關於他的東西都沒有。這對我和小卓是不公平的。我得去,我得有一點他的東西。你懂不懂?」 
  「嗯,嗯。那麼怎麼進去?你媽媽肯定不會讓你進去吧?去求她?」 
  「我不會再求她。我知道一面很矮的牆。」璟說。 
  璟的確是太想念那房子裡的東西了,那些和陸叔叔息息相關的東西,那些盈滿他味道的物件。所以璟終是決定再回去看看。亦不管這是多麼不可思議。 
  桃李街的後面是一個小山坡。她們繞到後面的時候已是半夜。那的確是半面不高的牆,只是因著很少有人知道確切位置,所以很難翻過小山坡找到。可是璟和小卓曾繞到這裡來「露營」。房子裡的燈已經都滅了,他們應是都睡了。她們就開始墊些大塊的石頭,優彌先扶著璟站了上去,並沒有費多麼大力氣,就上了那牆頭。璟探下身子一跳,就進入了院子。優彌瘦小,擅運動,很輕易就進去了。她們一直摸索到門。璟有些忐忑,心中祈禱但願裡面這扇門的鎖不要也被換掉。她小心翼翼地掏出小卓的那套鑰匙,插進鎖孔。扭轉了一圈,門動了一下被推開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25(3)          
		張悅然    
		 
  璟和優彌進了門。璟帶領著優彌摸索著前行。她很清楚地形,即便是在這樣的黑暗中,仍是可以辨清方位。璟想去畫室。璟曾一次一次偷偷地溜進畫室看陸逸寒的畫。她牽著優彌的手,逕直來到一扇門前。這門亦是上了鎖,可是小卓的鑰匙仍是可以打開。她們進去,關上門。璟打開燈。 
  終於又回到了這裡。這房間裡已經變動了很多,應是被曼他們整理過了。地上凌亂的顏    
料,丟著的排筆都不見了。陸逸寒的那些畫亦都不見了。只有原來的陳列櫃仍然在。璟一陣心酸。走到陳列櫃前,上面的大片玻璃隔屏裡面是唐三彩,銀器,瓷器。每個大抽屜裡都放著不同的物件,璟從下面開始一層一層打開尋找。有捲著的字畫,有折疊扇子。璟沒有找到陸逸寒的畫,失望至極。忽然璟看到一塊靛藍色的緞子裹著的長條在那個抽屜的最裡面。那緞子看起來很熟悉。她拿起它,打開,裡面是一幅捲著的中國畫。璟打開,看到它正是從前陸逸寒拿給她看的,他至為喜歡的那幅山水。璟一直記得他拿給她看,說這是他最喜歡的畫,畫面上是淡薄的遠山,青色的靜默的水以及坐落在山腳下的草屋。那山高而直入雲端,草屋環在雲朵之間。他曾撫摸著這縹緲的房子,對璟說,去這樣一個地方住下來,多麼好。他說的時候眼睛裡溢滿光輝,那是多麼久之前的事,而現在,他是否找到了這樣一個地方棲身下來?他是否已在這樣一個白雲繚繞的地方住下?璟手抖了一下,卻仍舊緊緊握住那幅畫不放。彷彿她的陸叔叔已經進到了這幅畫裡,這不是畫,這是一扇門,從這裡可以走進去,走到他的那個世界。 
  有一種強烈的潛意識在指引著她,令她那麼執著地想要回來看一看。然而此刻她站在畫室裡,打開最上面的一格抽屜,看到那個熟悉的銅製相框的時候,她便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而來了。那沉甸甸的銅製相框裡面,叢微還是笑意淺淺,還是那少女皎潔如月光的臉頰。這鏡框裡壓住的人,好似不會老一般,仍舊在最好的年華里向外眺望。 
  璟輕輕地用手指撫過鏡框上叢微的臉。一層塵埃簌簌地落下來。她感到很心痛,想起從前陸逸寒總是隔一段時間就來擦拭這相框,從來不會讓她的臉落滿塵埃。璟用手指一點點拂去叢微臉上的塵埃,她好像聽見鏡框裡的女子發出了一聲歎息。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璟忽然想起這兩句。而這屋子裡仍舊有他的味道。這味道和她如此接近,好像他就在面前,近得就像那個他們在一起的夜晚,她跪坐在他的椅子旁邊,仰面去看他。 
  璟拿到鏡框,便覺得不必再尋找什麼。她要的東西已經足夠了。 
  璟和優彌原路返回。卻在院子裡找不到那麼多磚石墊起來,以便翻越那道牆。後來好不容易找來幾塊石頭墊好,璟先翻過去,優彌翻越的時候石頭卻忽然塌了下去,發出一片嘩啦的聲音。聲音很響,璟看到二樓的一盞燈亮了起來——裡面的人聽見了動靜。好在優彌已經越過了牆。她跳下來,她們飛快地奔跑。 
  夜色下她們大步奔跑。沒有人追上她們。璟抱著畫和鏡框不停息地跑著,大口地喘氣,終於痛哭出來。   
		 
		水仙已乘鯉魚去26(1)          
		張悅然    
		 
  璟搬去了優彌那裡。那是非常簡易的四層居民樓裡的一間小屋子。只有一間,不過二十平米,房屋的頂子很矮,而牆壁是暗濁的黃色,給人很壓抑的感覺。有小小的廚房和洗手間,所有的照明工具都是赤裸在外面的圓形燈泡,宛如一片工地一般毫無家的氣息。 
  優彌在靠窗戶的位置擺放了一張單人床。房間裡還有一張方桌,一隻單門的衣櫥。優彌說,等小卓病好了,搬過來,我們就再放一張小床,喏,就放在那兒。不過你只好和我擠一    
張床了。她看見璟神色黯淡,彷彿對這一切根本無法在意起來。於是碰碰璟的胳膊說:「這其實恰恰說明我們偉大的友誼有了質的飛躍——高中的時候我們睡上下鋪,現在我們乾脆睡一張床了。」 
  璟轉過身去抱住她。優彌的臉上有一種泉水般的湛澈,她拍拍璟:「我一想到我們要一起生活,白手起家,就感到興奮激動,你是不是呢?」 
  璟和優彌去買了簡單的傢俱,給小卓的木頭小床,鋪在桌子上的暗花檯布,還有三把椅子。璟堅持要買一隻落地燈,因為無法忍受光禿禿的燈泡帶來的如工地般的生冷。此外是一些廚具,碟子,小鍋,還有保溫瓶。優彌還非要買三條小金魚,於是還順帶著買下了給它們當小家的圓形玻璃魚缸,又買了魚蟲和幾棵鮮嫩嫩的水草以及魚撈——牽牽連連就買了很多無用的東西。 
  買了很多的布,深紅色和草綠色相間的格子布,淺藍色帶著洋紅色小碎花的絨布,深土黃色帶著參差的抽線流蘇的麻布。布是最便宜而好用的裝飾,等璟用這些布把房間貼起來,這屋子彷彿有了一塊塊新植上的皮膚。把落地燈打開,橘色的燈光宛如狡黠的姑娘流露出靈動目光,亦讓人感到可觸摸可感知的溫暖。魚缸就放在窗台上。三條小魚張著柔嫩的紅色小嘴,大口地呼吸,貪戀著這白日裡熾莽的陽光。優彌說,「三條小魚代表我們三個。黃色尾巴的是小卓,其他兩個紅尾巴的是我們兩個。小卓生病了,要多吃一些哦。」優彌說著,對著浴缸裡的那條黃色尾巴的小魚撒了一把魚蟲。 
  生活終於又重新開始了,它沒有讓璟等太久,因它知道倘若等待再長久一點,璟怕是不能承擔了。所以它派了優彌來,它讓優彌在坍塌的時候及時地幫璟支撐起,縱使狂風暴雨,亦是能看到優彌不沾半點風雨的臉,鎮定自若,這樣穩妥地把璟托起來。 
  次日璟去病房看小卓。她已有幾日沒有去。因著離開了桃李街3號的變動,也因著搬進優彌這裡所要做的各種雜事。璟決定去看小卓並告訴他,他們已經失去了房子,她希望他和自己一起承擔,這於璟雖是不忍的,可她想他亦是堅強的孩子,何況她可以因著優彌的扶持而恢復生氣,小卓亦是可以因著她的存在好起來。他應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璟想,此間的一切都可以告一段落,新的生活雖不算豐厚,卻也不乏小的溫馨。璟去給小卓買衣服,他的衣服都留在桃李街3號了,她不想再去取。拿著所剩不多的錢給小卓買了一件白色T恤,一條淡藍色的布褲。買褲子的時候自己亦是陡然一驚,想起原來小卓已經長得那麼高,不再是少時那個她可以撫摸他頭頂的小孩。 
  璟去了醫院,沒有隱瞞和躲閃地告訴小卓,他們回不去桃李街3號了。他看起來並不心驚。淡然地拿起璟給他買的衣服,到洗手間換上。衣服對他有些寬大了,可是褲子卻仍是短了——他竟已生得那麼高。他從外面走進來,站定,讓璟看。這是第一次,璟懵懵地有了那樣的錯覺,他是他的父親。他有他父親的臉,他父親的身體。他站在那裡,憂鬱亦不妨礙他的微笑,眉宇間帶著溫脈和包容。璟想走過去抱他,可她又怯懼著,因著她並不能確定他是誰。他是他還是他父親。璟感到他又回來了。和善的眉目,淡然卻不冷漠地叫她,璟。她終還是忍不住了。她跑過去,抱住他。 
  小卓只是拍著她的背,放任她哭泣。 
  璟在醫院呆了整整一天,傍晚才離去。已和小卓講好,明天會來接他。璟慢慢坐公車回家,內心卻一直不能平靜。她無法說清那是不是喜悅——他回來了。原來他一直都在,他在小卓這裡,他在她和小卓之間。璟抱住小卓的那一刻感到了團圓,他們三個終於團圓。 
  璟到了家,慢慢打開門——卻很黑。優彌不在嗎?璟歎了口氣,去摸牆上的燈的開關。卻聽到啪的一聲,燈已經亮了。優彌站在那裡,笑盈盈的。璟環視房間,優彌在方桌上放了蛋糕。圓形的生日蛋糕,插著幾根蠟燭。還有大盤的草莓,她做的幾個簡單的菜,其中亦有她新學來的紅豆雙皮奶作為甜點。甚至有一瓶紅葡萄酒。已經打開,倒在兩隻錚亮的玻璃杯裡。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是這樣地好看。房間又悉心打掃過,床單亦是換了新的。璟驚奇至極,問:「怎麼了?」 
  優彌說:「給你過生日。」 
  璟搖頭:「前幾天離開學校的時候你不是剛給我過了嗎?」 
  優彌仍是很堅定,表示自己完全清楚,並非搞錯:「當時沒有吃蛋糕呀。也慶祝新的開始嘛,一切都不一樣啦。」 
  璟淡然一笑:「優彌,我搬過來你跟我說,那是新的開始,我們慶祝了一番。買好傢俱,佈置好這裡,你又說,新的開始,我們又慶祝了一番。今天好端端的,怎麼又是新的開始了啊?我們不能天天慶祝的呀。」   
		 
		水仙已乘鯉魚去26(2)          
		張悅然    
		 
  「只要你願意,天天都是新的開始呀。」優彌晃晃頭,反駁道。璟這才發現,她剪了頭髮。原來是和璟相仿長度的長髮,束在腦後,可是現在卻剪得非常短,後面的頭髮甚至剪得過分短了,像個男孩子。她一向不喜歡短髮,尤其是這樣的短。 
  璟指著優彌的頭發問:「這個,剪去頭髮,也是為了迎接新生活?」    
  「當然!」優彌利落地答道。 
  「可是不好看哪。」璟搖搖頭。 
  優彌忽然很黯然,沉默了一會兒。 
  璟於是岔開話題,說道:「我好餓啊,我們可以吃了嗎?」 
  優彌便又漸漸恢復了歡喜,把璟拉到桌邊讓她嘗那個紅豆雙皮奶。她第一次做,就十分成功。暗紅色的紅豆顆粒分明地嵌在雪白的奶膏裡面,寶石般誘人。味道甜滑,奶香足溢。 
  璟說十分喜歡。優彌便非常開心,要細細地跟璟講做法。 
  「首先要煮紅豆,嗯,煮到紅豆都爛下去,加上白糖,對於你來說,要少加糖——多吃糖還是容易胖的,然後嘛,繼續煮,把湯汁都煮干。」她非常詳細地說,像是在吩咐璟,在手把手地教她,「然後你要煮開牛奶,把牛奶冷涼了,再——」 
  「好啦,我說喜歡也不用這樣急著教給我啊。再說你可以做給我吃啊,我喜歡吃你做的。」璟覺得優彌認真得可愛,亦感到輕快起來。 
  優彌卻忽然臉色一沉,看著璟,歎了口氣,說:「我覺得還是自己掌握比較好。凡事都不能靠別人你說是不是?」璟抬起頭,看著優彌,覺得她的沉重亦是因著擔心自己,於是點點頭。優彌看到璟點頭,覺得她領會了自己的意思,轉而又變得開心:「喝酒吧。哈哈,我真想喝醉,不過那需要好多的錢。」 
  「以後我們有錢了買一大堆酒,喝個醉。」璟鼓勵地說,她很少說慰人的話,而優彌卻總是給予她安慰,她於是終於開始學著說安慰的話,給優彌一點溫暖。 
  「嗯,璟,加油啊。」優彌過來碰碰璟的臉,「從明天開始,新的開始,你要記得,我們今天已經慶祝過了。所以你就像被抽起來的陀螺一樣,不能再停下來。」 
  璟笑著點頭。 
  璟並不擅喝酒,雖然喝得並不多,卻漸漸昏沉。 
  再醒來的時候,房間仍是黑的,似乎仍是夜晚。璟感到頭腦昏沉而滯重,勉強撐著身體坐起來。她叫了幾聲優彌,沒人應。璟起身,打開燈。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果然是夜晚。她有些迷惘。環視房間,桌上卻沒有昨日慶祝後剩下的飯菜和酒,應該是優彌已經整理好了。璟前幾日換下的髒衣服亦已經洗過,平平整整地掛在陽台的掛繩上。用過的拖把也沖洗過,高高地晾著。沒有任何不妥帖。 
  房間裡整齊得讓人有些覺得害怕。仍是頭暈。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邊,看到魚缸裡有條小魚在激烈地游弋,彷彿是被抓住了被束縛了,在極力地反抗。它的尾巴絕望地甩著,掙脫,掙脫,幾乎要一躍而出,離開水面。另外兩條小魚沉默地看著它,茫然失措。璟一陣心悸,卻感到自己什麼亦無法做。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封信。那封壓在魚缸下面的信。 
  璟看著它,心中已感到那漫過來的驚懼。它被壓在那透過魚缸浸了夜色的暗藍色水體下面。小魚不放棄地上下跳躍,濺出的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信封上。 
  璟還沒有看,魚缸已經代替她落下了眼淚。   
		 
		水仙已乘鯉魚去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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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優彌說這是她第一次那麼認真地給人寫一封信。她伏在桌子上寫了那麼久那麼久,並且還要疊得平整,塞在信封裡。可是我必須要給你寫一封信,親愛的璟,優彌說。 
  璟,我在你的酒裡面放了安眠藥,所以你要睡整整一天一夜才會醒。你醒的時候我已經在一個想也沒想過的地方,那就是監獄。哦,璟,你別慌,不要害怕,聽我說完。你要懂得,當你看到這些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你知道嗎?那幅畫,就是從桃李街3號拿出來的    
畫,是非常非常值錢的名畫。那個鏡框也是名貴的鏡框。那天我們翻牆逃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驚動了你媽媽。他們發現丟的是那些東西,就報警了。你媽媽一定很快就想到是你拿的了。所以昨天你不在的時候,警察來過,來調查。我雖然說得也沒什麼大漏洞,但是他們掌握的證據不少,有人看到我們翻牆了,而且能用鑰匙打開門的,肯定只能是熟人。所以懷疑對像已經集中在我們身上了。他們走之後,我很害怕,也想了很多。後來我決定,還是由我去自首。嗯,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我瞭解你家的情況,我和你那麼親近,所以我去招認說是我拿了你的鑰匙去作案的,他們一定會相信的。你就當作對這一切都不知道。其實我想好這些並不覺得有什麼為難,我本來就是個碌碌無為的人,沒有大學讀,整天在外面混日子。不像你,你還要當大作家呢。再說,小卓還需要你照顧啊。真的,你相信我,我覺得這是非常自然的解決辦法,一點也不為難。不過我覺得為難的是,我怎麼對你說這些呢?以你的倔強脾氣,我們肯定會打起來的,誰也不讓誰。思來想去,只能用安眠藥讓你睡,等你醒了,這些事情就都解決了。 
  璟,我與你真正走近是因為叢微的書。當我看到你在讀她的書,便感到你和我的緣分在那裡。我像你一樣喜歡叢微,喜歡她的書。我沒有對你說,開始喜歡她的時候也曾懵懵懂懂地做著夢,希望將來成為她這樣的人。然而我沒有那樣的才華,遇到了你,才發現,那個能夠做像叢微一樣的人的,是你啊。我一直覺得心中會對這樣的人心存妒忌,然而我卻並未妒忌你絲毫,親愛的璟。我想這是因為愛吧。因為那麼深的愛在,能夠消滅掉所有不夠潔淨的念頭。我只是想幫你做一點事,因我知道,你將來會是了不起的人,便覺得我這微薄的力量因為你的偉大而放大了,會很欣慰的。璟,今生今世,我不可能成為一個令人尊敬的女作家了。但是你可以,並且你一定要。我最希望的一幕,是你和叢微一起出現在一個筆會或者什麼地方。然後你們像兩個老朋友一樣親切地交談。倘若以後你當真見到叢微,不要忘記告訴她,你曾經的小姐妹也是那麼喜歡她啊。會永遠地喜歡她。 
  璟,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監獄裡了。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麼?我最害怕你跑來非要認罪,非要來陪我。璟,你是聰明的孩子,你想想看,你來認罪,我們誰也逃不了干係,一個是主犯,另一個是從犯,我們兩個人都要坐牢,你能幫我減輕刑罰嗎?不過是多一個人被關在這裡。可是你在外面,就是希望,你能做好多好多的事情,等我出去的時候,給我大大的驚喜,比方說,你收回了你的桃李街3號,你出了自己的書,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我也會特別開心。所以,你千萬不要來認罪。你若是來了,我會很生很生你的氣,你進了監牢我 也不會跟你說一句話的,璟,我今天攥著手裡所有的錢想給你買些東西留在這個家裡。我看上一個小冰箱,上面還有熱帶魚圖案呢,可好看了,可是錢差遠啦。我又看上一塊地毯,大花的,真好看,也買不起。最後我想,只能買些吃的了。我知道不是你的生日。我就是想找個借口慶祝一下。不過我控制得還是不大好,說話亂七八糟的,還非得教你做什麼紅豆雙皮奶。我其實就是心急,想把我會的所有的本領都「傳授」給你,嘻嘻。 
  好了,璟,天亮了,我得走了,一封信寫了一夜。你好好保重。 
  哦,對了,頭髮剪得是不大好看,不過到了裡邊這樣比較方便。還會長起來的嘛。 
  優彌 
  璟把信重新放進信封。站在窗台邊,忽然覺得全身湧出一層熱氣,彷彿是被緊緊地束著,捆住了,不得逃脫。璟開始在房間裡亂跑,像是意念絕滅的困獸,到處亂撞,要找到門和出口。她在房間裡跑,摸索,眼睛裡湧出了淚。 
  後來璟衝進了廚房。那情景就是一直在她的童年和少年時發生過的。它再次回來了,在決絕的時刻。她拿起了桌台上的剩飯——優彌吃剩下的半瓶牛奶,冷的米飯。璟大把大把地向嘴裡塞。心底又有人問自己,璟,你餓不餓?你餓不餓? 
  璟大把大把地把食物塞進嘴裡,米飯沾滿了她的臉頰和衣服。忽然她想起優彌曾說的話: 
  「璟,當你想吃東西的時候,你就想,這些東西由優彌負責幫我吃下去啦,反正我跟你那麼好——好得像是一個人一樣,所以我吃了和你吃了沒什麼兩樣啊。」 
  優彌,你現在在幫我吃東西嗎?你真得吃得很飽了嗎?璟慢慢地停下手中吃東西的狼狽動作。 
  璟去醫院接了小卓。小卓知道定然是出了事,她沒有按時去接他。小卓等了璟整整一天。天空下了雨,他撐著傘,他們走進雨裡。他並沒有開口問她,只是順從地跟著她走。路過一個集市,璟看到了有人在賣熱辣辣的燒烤烏魚,還有烤香腸以及金黃色的蕃薯餅。璟知道小卓一定很久沒有吃飯了,可是她沒有錢。他們裝作急急穿過人群的行色匆匆的路人,對兩邊的食物視若無睹。這讓璟想起了小的時候,每一次放學回家,她背著背帶長短不一的破書包經過那些小攤,她非常地餓,可是身無分文。璟對於它們有憎惡和鄙夷,想著終有一天可以隨便地享有它們。然而十年過去了,十年中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都在挨餓。現在她仍是一個被飢餓欺負的人。或者可以忍耐,可是她不能亦給小卓這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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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非常遠的路,但是因為沒有錢,只能步行,所以他們走過了大半個城市。在快到家的一個路口,璟指著一個粉紅色招牌的咖啡店對小卓說: 
  「你看到那裡了嗎?從明天起,我要到那裡去工作了。」 
  他們都不再說話。雨還在下,而璟忽然發現,小卓為了給她撐傘,左肩整個露在外面,    
已經濕透了。 
  璟和優彌從桃李街3號拿走的畫,是宋代沈周的山水畫,價值超過了六十萬。明代鏤空花彫的鏡框,價值超過了三十萬。優彌因為主動自首,被判入獄四年。 
  璟去見優彌的時候,她已經穿上了深藍色的制服,踩著一雙灰色的布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鮮亮的顏色。這是璟第一次看到優彌穿深色的衣服,把她整個人襯得那麼清楚。璟第一次發現,這個姑娘越來越清澈潔淨了,像是一塊好玉,漸漸便透出不能掩滅的光華。她生有清楚的眉眼,雖是粗糙的衣服,卻反而顯得清秀了許多。優彌在璟對面坐下,她們隔著一面玻璃牆。拿起電話,優彌就問: 
  「你來啦。」那語氣彷彿她在家,而璟是登門造訪的客人。 
  璟點點頭,低聲對她說:「我很乖,我沒有來認罪。」 
  她立刻說:「這才對嘛。好好照顧小卓啊。」 
  璟又點點頭:「你在裡面可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誰能欺負我啊?我在裡面過得可好啦。喂,你知道嗎?別的女犯都要去編籃子,組裝零件,可是呢,因為我做飯做得特別好,我現在在食堂幫忙,嘻嘻,至少肯定能吃飽的!而且,肯定手藝越練越好,將來出去做給你吃吧!」優彌說得眉飛色舞,可璟只覺得她瘦了許多,仍是無法好受半分。優彌見璟不說話,又問:「你呢?你找到工作沒有?」 
  「嗯,在咖啡店做事。」璟說。 
  優彌聽了很開心,問:「嗯,他們給你多少錢?」 
  「五百塊,一半是夜班。」璟說。 
  優彌立刻叫了起來:「那麼少!還一半夜班,要累死人哪!」 
  璟搖搖頭,連忙安慰優彌說:「沒事,等找到更合適的工作就不幹了。」 
  優彌這才點點頭。在她的心裡,全世界的人都會欺負璟,尤其是她不在。雖然璟不想說沉重的話,卻仍是覺得有些言語還是說出來才會心安。於是璟終於說:「優彌,我仍是得說,謝謝你。謝謝你一直為我做的事情。」 
  優彌愣了一下,旋即說:「啊,這是做什麼?好像要跟我算算清楚一樣!這幾天我呆在這裡一直想,嗯,我很滿意自己做了這件事情,」她非常得意地說,「我從來沒覺得像今天這樣,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我覺得我從前過得太沒意思了,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終於做了一件大事情!」 
  她所謂的「大事情」就是幫璟坐牢,璟聽了無法不惻然,揚起臉,吸住了差點流下的眼淚。 
  「我可沒說我不求回報的啊。你得補償我。」優彌看見璟快要哭了,就開始心急,用手啪啪地拍著她們之間的玻璃。 
  「你要什麼回報?」璟問。 
  「紅豆雙皮奶,嘿嘿,你要做給我吃!」優彌笑嘻嘻地說。               
		 
		水仙已乘鯉魚去28(1)          
		張悅然    
		 
  優彌入獄之後,璟開始了她艱難而辛勞的生活。那個時候她和小卓尚住在優彌的那間小屋。璟永遠會記得,那些細微的哀傷,像是皺紋一樣,同樣是傷口的一種。 
  璟成為一名咖啡店女侍。穿粉紅色的制服,無限度地微笑。平穩地端熱的咖啡或者奶茶再或者花草茶,時刻記得提拉米蘇鬆餅小曲奇餅的價格。工作時間都是站著,沒有時間吃飯。常常在半夜下班的時候才能得到一小盒當日過期的蛋糕。她留一半給小卓,剩下的她在下    
班的路上就抓起來,邊走邊吃。從前因著一直在乎體重,蛋糕這樣的東西已經徹底戒掉。可是現在,璟常常感到飢餓,飢餓在心裡滋生,就會感到無比委屈。她為了抑止自己的委屈,惟有用食物來添補。而食物已經不是她可以選擇的了。 
  小卓亦想出來打工,璟怎麼也不肯。那個暑假裡,他就一個人呆在那間二十平米的小房子裡,常常站在窗台邊發愣,一遍遍餵著小魚。不過他學會了做飯,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做不同的飯給璟吃。而璟仍是常常看著小卓感到悵惘,他的長大對璟是危險的事,因他越來越像他的父親,越來越引領著璟回到從前的光陰以及迷戀中去。也許亦是因此,璟不能夠和他有過多的言語交流,甚或有時她在刻意疏遠他,只是擔心內心的錯覺漸漸擴大,使他們的情誼變得不再純粹。 
  那死者變成了一條溝壑,橫亙在璟和小卓之間。他們誰也不能靠近。彼此沉默地在兩岸前行。 
  璟甚至不知道,小卓的夢遊又變得嚴重,如今他的爸爸亦變成了一個遠不可及的靈魂。小卓原本就是一個一隻腳踩進了夢幻虛空中的人,而陸逸寒的死,像是又狠狠地拽了他一把,令他徹底懸浮在夢境中了。不再會為了夢遊的事而焦灼,他現今真的盼望著爸爸或者媽媽能把他帶走。小卓方才明白物質的重要,他如今身無分文,竟連關心撫慰一下璟,他都做不得——他每每要開口勸誡她不要這樣辛苦,便會轉念問自己,你又憑借什麼來說這個呢?貧窮封住了他的口,一切安慰性的話語都會顯得虛偽和滑稽。他惟有日日祈禱自己千萬不要生病,給璟添更多的麻煩。他們都變得緘默,猶如同一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這難道就是他想要的嗎?他們曾經不是一起坐在月光影子拼成的「木筏」上,巴望著長大麼,因為長大了一切便會好起來。 
  他們漸漸習慣了這間小房子,儘管它每隔幾天就要停水,倒垃圾亦是要走下去很遠,而隔壁住著一個搖滾迷,常常放著非常響的音樂,像一個爛掉的傷口洩放著自己的激情和憤懣。可是這小房子裡亦有彩色的牆壁,深紅色尤其令它十分溫馨,有暖橘色的落地燈像是一個甘甜的橙子,散發著清新和氣的味道。有小小的廚房,小卓穿著拖鞋睡衣站在爐灶旁邊做飯,小鍋子裡悶著一鍋香甜的水果粥。有茁壯成長的小魚,頑皮地用尾巴頂一下水草,然後像個闖了禍的小孩,迅疾地跑開了。後來璟和小卓還發現,在頂層的閣樓上,有個簡陋的露台,上面養著一群灰色的鴿子。他們常常在晚飯後爬上去看它們。這孤寂的動物,已經失了主人的寵,它們經常在夜晚深鳴,想要一些溫存的問候及照顧。璟和小卓帶著米去看它們,它們落在手心亦是坦然,彷彿是與他們有著緣分的動物,相處毫無隔膜。 
  然而假期結束的時候,璟還是決定讓小卓去他所讀的高中寄宿。他們現在所住的房子離他的學校和璟的S大學都非常遠,況且璟仍要打工,加之學業,應當沒有時間照顧小卓。她希望他可以在學校裡安心讀書,做個簡單的小孩。而璟自己亦打算到S大學的宿舍去住,那裡會便宜很多,省下的錢可以給小卓更好一點的物質支持。她對小卓說了這個決定,小卓只是沉默不語。璟開始整理房間,把可以帶走的東西分成兩份,她和小卓分別帶去學校的宿舍,但是更多的東西,比如傢俱等等,只好留下。小卓抱著魚缸,站在門口。璟說,你要好好讀書,沒時間養魚了,我們把它們送人吧。小卓仍是不肯說話。璟又給他整理好衣服,他並沒有太多衣服,只是幾件璟買給他的襯衫仔褲。她把它們都洗過,整整齊齊地疊好。又給小卓一沓錢,放在書包的內層,提醒他好好保管。 
  然後璟說,我們可以走了。小卓還是抱著魚缸,傷感地看著璟,一動不動。璟歎了口氣,心中怪他不知體諒。璟把他的書包拿起來,給他背在肩上,推推他,小卓,我們得走了。小卓仍是不動。璟的心中是這樣難過,她感到他這樣做是在為難自己,他一點也不能諒解她。璟忽然變得暴躁不安,擔心他們這樣糾纏下去兩個人都跌入頹喪絕寂的境地。於是璟對著小卓大聲說: 
  「你要懂事,知道嗎?我沒有時間照顧你了,你知不知道?」 
  小卓用失望的表情看了看璟,把魚缸放在桌上,轉身跑掉了。璟心中感到委屈,卻已經沒有人能給她安慰。優彌不在了,陸叔叔不在了。璟把魚缸和他的書包,她的行李一件一件搬到外面的走廊上,鎖上門。卻不知道該去哪裡。於是她就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等房東上門收回鑰匙。 
  在走廊的地板上,抱著腿,璟漸漸睡著了。幾個月以來從不停歇的勞頓終於讓她不能承受了。璟不寫小說,不閱讀,不逛街,更不買任何個人的奢侈品。她除了在咖啡店上班之外,空閒的時間還要去一家超級市場上班,粉紅色制服,深藍色制服,各種點心的價格,白菜和青豆的斤兩,每天的生活都是這些。璟以為她會頻繁地迎來噩夢,陸叔叔,優彌,甚或爸爸和奶奶。可是其實她一個夢也沒有做過。做夢是奢侈的事,需要端平身體,安靜地等待,然後夢才會像一塊雲霞一樣慢慢浮到你的上空來。可事實上璟根本沒有那些時間,她躺下不一會兒就要騰地跳起來,跑去上夜班或者接早班。所以她的生活是多麼的粗糙,這又或者是它為她精心選擇的生存之道,根本不留給她任何憑弔和傷心的時間,正如優彌所說,璟是被抽起來的陀螺,無法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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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已乘鯉魚去28(2)          
		張悅然    
		 
  璟在心裡說,小卓你可知道?我亦不想和你分開。璟想起他那張看她的憂懼的臉,他對她是這樣深深地怨著。璟就這樣睡去,直到後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立刻醒過來。看到是來取鑰匙的房東。璟於是連忙站起來,把鑰匙拿出來給他。他愣了一下,對璟說: 
  「你弟弟剛才把下月的房租交了,說你們會繼續住下去。是這樣嗎?」    
  璟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機械地把那只伸出去給他鑰匙的手又慢慢收了回來。她把鑰匙放在口袋裡。它一到璟的口袋裡就發出嘩啦啦的一陣響聲,像是迷失的小動物終於被送回家而發出的活潑雀躍的聲音。璟不再說話,對他點點頭,因著她已經看到,小卓就站在他的身後。 
  房東走了。小卓慢慢地走過來。璟問:「你哪裡來的錢?」 
  「幫人做雕塑賺的。」他說。 
  璟忽然想起他常常在家做雕塑,她先前單以為那是他美術班的作業,原來如此。璟不再說話。 
  小卓走得再近了一點,對璟說:「小姐姐,昨晚我夢到爸爸了呢。」 
  「是嗎?他還是偏愛你的,你看,他就從不來我的夢裡。」璟酸酸地說,心中有諸多不平和委屈,彷彿真的在和小卓爭寵。 
  「不,他來是為了你的事。」小卓說。 
  「哦?我的事?」璟心中一動。 
  「嗯。他跟我說,小姐姐已經太累了,你要好好聽小姐姐的話,不要惹她生氣。你們要一起生活,相親相愛,知不知道?」小卓學著父親的語氣。他和父親本就有著相似的眉眼和表情,他站在這裡如此說話,忽然讓璟無法分辨他究竟是誰。 
  璟終於再次掉下眼淚來,點點頭:「你幫我告訴陸叔叔,璟會好好地照顧好小卓,和小卓相親相愛,不會分開。」 
  「爸爸說,他聽到了,很欣慰。」小卓很快地回答璟,微微地笑了一下,像個穿梭於兩個世界之間的精靈。小卓幫璟拿起放在門口的行李,璟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重新打開門。環視房間,深紅色布牆,長柱形紙制落地燈。魚缸裡的小魚還在不諳世事地歡樂嬉戲,生活於它們,只是一場和睦的游弋,沒有欺壓,沒有隱瞞。所有的真相對它們而言就是水,陽光和食物。 
  這是他們的家,它像是在暴雨中無聲無息鑽出地面的蘑菇,雖然只能抵禦微薄的雨水,卻亦是可以慰人的傘。璟看到窗台上落下幾隻他們樓頂上住著的鴿子,它們無限溫柔地看著他們,這是他們最親切友好的鄰居,它們要一直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學會不離不棄,相親相愛。                
		 
		水仙已乘鯉魚去29(1)          
		張悅然    
		 
  璟每日奔波於S大學、咖啡店以及位於谷川路的家,每個清早坐第一班公車趕去學校,但是通常只能上完半天的課,然後趕去超市上班,超市下班之後再去咖啡店。咖啡店打烊是凌晨一點,所有的公車都沒了,璟步行回家。她不許小卓等她,可他仍然常常等她至下班,起先還走來咖啡店接璟,璟就會很生氣,一路上都不理他。於是他只好不來了,可是仍舊不肯先睡,在家裡煮好粥等著她。璟卻總是催促他上床睡覺。但他仍是堅持陪她坐著,看她喝下粥去。    
  然後他們疲倦地睡去,把鬧鐘設定在清晨六點。 
  璟和小卓相處的時間,不過是一碗粥的時間。他們的言語都不多,儘管都知道彼此有很多苦楚,可是卻很少傾訴。 
  S大在城市的東北角,校園非常大。因為學校歷史悠久,校園裡的梧桐樹都非常古老,脆弱的樹皮常常被憂傷的孩子們刻下傷感的言語。櫻花樹和丁香亦是繁盛,使這校園總是充滿女性的溫情。很多教學樓都已經多次翻新和重修。璟只是格外喜歡圖書館,它作為不多的舊建築,一直保留了下來。璟常常走進去,一直踏著漆色褪去、磨得光滑的地板走上最頂層。那裡有小小的閱覽室,收藏有很多不外借的畫冊。她喜歡它們陳舊的味道和已經破損的畫面。璟一直告訴自己,這裡陸逸寒來過,他也許就坐在這個位子上,拿著這本畫冊翻看。他最喜歡的蒙克和夏加爾。璟撫摸著畫冊,感到他就在對面,在這個早晨的暉光裡看著她。璟伸出手去,手在桌子上,被從外面射進來的太陽光打上了一道明耀的光,對面卻是空的凳子。而這早晨的圖書館裡只有她一個人,再無其他。 
  她只是去上課,去圖書館,除此之外幾乎和學校沒有什麼關聯。璟亦喜歡看那些穿得漂亮的女孩,燙著咖啡色的鬈發,穿著斜斜的格子裙以及高領的單色毛衫,淺口的皮鞋中露出纖細的腳踝。她們抱著厚厚的書本,不緊不慢地穿越晨光裡的草坪,輕淺的微笑恰到好處地表現著她們的矜傲。有時和心愛的男孩同行,亦把自己的歡喜隱藏好,只是在看似漫不經心的言語中打探著對方的心思。璟喜歡看那些女孩,她曾以為她的大學生活是這樣的,在她那每天像賽跑一般的高中生活中,璟無數次想到她的大學,那將來的幸福。她以為她可以成為她們,心思單純地享有這最美好的年華。然而現在,她連好好照照鏡子的時間都不能給自己,何況是那樣神閒淡定地漫步校園? 
  同班的女生一定覺得璟十分奇怪,總是很緊迫的樣子,坐著聽課亦感到不安,更多的時候則是非常疲倦,用一隻手臂撐著頭,漸漸地跌入睡眠。常常忘記帶課本,桌上只是放著幾張零散的白紙。她如果醒著,大抵會發愣,然後就會有想寫一點文字的衝動。於是她從書包裡拿出兩張白紙,一支鋼筆,在紙上凌亂地寫字。有時候會突然想到某個細節,就十分急切地寫下來。諸如思念起從前的人,或者腦中忽然飛掠過一件舊物。璟把筆捏得緊緊的,飛快地在紙端亂畫。這是她惟一可以寫的時間,它是這樣的寶貴。璟確信她仍舊有著強烈的傾訴欲,在那麼多的事情發生之後,總是有太多鬱結的感情壓抑在她的胸口,她不能說,甚至亦不能寫。生活的勞頓使她根本沒有時間去寫。然而仍舊會有字在她的心中聚集,凝結,這好像是璟所特有的一種疾病。在一種幾乎沒有朋友,沒有交談和傾吐的生活中,寫也許是她將這種漫渺的生活延續下去的惟一憑借。 
  璟有時候會在紙上寫大段不知給誰的話。然後在下課之前把它們都撕掉,扔進字紙簍。有一天璟身後坐著的一個女孩子在上課的時候忽然坐到了璟的旁邊,她甜美地對著璟微笑——她是個美麗的姑娘:彎彎的眼睛,微微翹起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膚色白而透明,穿著玫紅色闊領的繡花襯衣和靛藍色毛線中裙。應該是非常富有而出自書香門第的女孩,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雖然對人亦是十分和氣,骨子裡卻有著不能放下的矜傲。她對璟說:「你在寫什麼?」 
  「沒什麼,隨便畫畫。」璟立刻把紙抓起來撕掉。 
  「我叫林妙儀。你呢?」她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她說。 
  「陸一璟。」璟對於陌生人始終有抗拒。大抵因為小學時候和小朋友們相處的經歷,「同學」這樣一種角色始終令她十分警惕。 
  「你每天都很忙碌的樣子。你不住校嗎?很少見到你。」林妙儀熱情地詢問。 
  「我比較習慣住在家裡。」璟仍舊冷冷地說。 
  「哦,我也不住在學校的。學校的宿舍太糟糕了。我住在桃李街……」 
  璟聽到桃李街三個字,覺得渾身顫抖了一下。而這個時候老師在講台上說,下課了。璟對她說了一聲抱歉,就急匆匆地衝出教室。 
  每一天都如此,下課後璟一定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背很大的書包,用一根沒有花紋的單色皮筋束著頭髮,穿肥大的T恤仔褲,非常普通的球鞋。 
  有時候璟經過一面玻璃,匆促地看自己一眼——她是這樣的粗糙,生硬,沒有女孩子理應的柔美溫婉。如果優彌看到她,優彌一定會叫她不要穿這樣簡陋的中性棉恤,不要穿這樣髒兮兮的仔褲。可是優彌,優彌此刻又在穿著什麼做著什麼呢?璟似乎看到了她穿著油膩膩的白色寬大制服,站在監獄食堂的操作間裡,手上拿著不斷淌下熱油的鏟子。她的臉上掉下大顆的汗珠。可是她的表情是多麼認真,充滿驚恐的認真,像是剛剛從爐灶旁邊爬起來的睡眼惺忪的灰姑娘。璟想到這些就要掉下眼淚來。那個一直喜歡把自己打扮得粉嫩可愛的小姑娘,那個一直那麼渴望自由的小姑娘,她現在穿著一成不變的白色或者藏藍色制服,規規矩矩地生活在鐵欄杆圈起的小世界裡。                     
  	 
		水仙已乘鯉魚去29(2)          
		張悅然    
		 
  她不再看自己,匆忙趕路。 
  冬天來到的時候,璟辭去了超級市場的工作,開始在一間書吧工作。一則因著咖啡店和書吧離得近,璟白日裡就待在書吧,晚上轉去咖啡店十分方便。二則因著書吧裡有很多書,外國原版小說,中國小說,還有豐富的雜誌期刊,不忙的時候亦可以拿起一本站著看看。這時候他們已經有了少量的積蓄,璟給小卓買了一輛紅色的單車,他不用匆忙地趕去擠公車了    
。不過因為上學路途遙遠,一路總是很寒冷,她陪他去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一雙灰色帶著天藍色格子的手套。早上她和他一起出門,他總是騎車帶她一段到車站,然後璟跳下來,看著小卓騎車離去,漸行漸遠。小卓已經是個一米八二的男子,肩膀寬闊,穿著白色的壓著藍色邊角的羽絨服和灰藍色仔褲,背一隻深藍色的Jansport的書包——那是璟送他的生日禮物,騎著嶄新的紅色山地車飛馳而過。很白皙的皮膚,眉目清秀,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溫雅氣質,是這樣好看並且可以信賴的男孩子。璟喜歡把他打扮得很好看,他是她的全部希望,她要用雙手緊緊呵護的小火種。所以她可以允許自己邋遢粗糙,可不能看到他有半點不妥帖。她要讓他擁有和其他夥伴一樣的東西,讓他永遠也不被別人瞧不起,甚或可憐。事實的確如此,小卓一直是品學兼優的英俊少年。陸叔叔在高高的雲端看見,亦會心安。 
  一個略微溫暖的冬日,璟在書吧裡又讀到了《 悲慘世界 》。那時她倚在一個距離洗手間很近的不透光的角落裡,讀著可憐的女人芳汀的遭遇。她讀到芳汀是怎麼失去她的一頭金髮,是怎麼心甘情願地被人打掉了兩顆門牙只為了她親愛的小女兒。璟慢慢落下眼淚。她將是我最好的榜樣,璟小聲對自己說。 
  然而璟的情況卻越來越糟糕。紊亂的生活使她的暴食再度來襲,而在此之前,她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徹底結束了和食物那如此漫長沒完沒了的戰鬥。 
  璟漸漸在這樣一種機械化的生活裡變得緘默和甘願。白天她總是那麼匆忙,沒有時間按時吃飯。整個上午都在奔波,通常是在下午從書吧離開的時候才吃一點東西。緊接著是在咖啡店上班的時間,那個時候璟總是感到非常飢餓,可是侍者沒有休息時間,也不能消失片刻。他們都說,在咖啡店上班的人漸漸都會對新鮮出爐的麵包的香氣感到麻木,聞到那種甜膩的味道就想要吐。可是璟卻是個沒出息的姑娘,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厭倦甜膩的麵包香,它們對她是持續的誘惑。璟不知道是不是有顧客發現,這個表面看來十分平靜,面無表情的女孩,其實在晚上咖啡店下班之後,她拿著咖啡店分給僱員的當日剩下的牛角麵包或者蛋撻回家,一邊走一邊吃,是冬天,寒風凜冽。走在深夜的人應當緊緊地裹著外套,把手塞在外衣口袋或者厚實的手套裡,可是璟卻拎著一隻塑料袋,一隻手拿著生冷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她不能等到回家,她是這樣的餓,吃得是這樣的狼狽,不想被小卓看到。現在的璟已經不是從前和他彼此安慰的小姐姐,她是撐起他生活的女子,她需要尊嚴,不會再把那麼不堪的形象暴露在他的面前。每次走到家的時候,璟的胃都痛得抽搐。可是她不動聲色,小卓坐在桌前等著她,桌上是熱騰騰的魚片粥或者糯軟的蛋羹。她不說話,先衝進洗手間,洗淨佈滿淚痕的臉。然後安靜地走出來,坐下來吃他為她做的飯。其實胃已經這樣地脹,卻只是吃,食之無味地吃。可憐的小卓,只是能看到璟冷冷地板著臉,不怎麼說話。他也許以為是她太累了抑或他精心準備的晚餐並不能讓她滿意。可是太多的事情他不能看到,不能得知,小卓所看到的只是璟沉默地悶頭吃飯,然後背身而去。 
  對不起,小卓,對不起。可是她能夠怎樣做?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他們兩個不再是陸叔叔臂膀下寵溺的小孩,那個時候璟吃了一冰箱的食物,縮在角落裡難過。其實那個時候她並非絕望,並非一個人。她有小卓,有陸叔叔,有一幢可以藏身的大房子——如果在暴食的第二日發現自己臉龐腫脹,十分狼狽,那麼她可以逃課躲在家裡,可以把自己藏在落地的窗簾後面,這樣便沒有人會看到她。那些痛苦會在這個小的空間裡自己慢慢揮發,直至她漸漸好起來。那個時候璟亦歡喜小卓的關懷。他會在璟難受的時候忽然出現,靜靜地跪坐在面前,像是身沐月光的雅典塑像。她也從未忘記,那個冬天的午夜,小卓打碎了儲蓄罐,牽著她去買散裝的巧克力。然而璟是最無能為力的小姐姐,現在也是。就是這幾近簡陋的生活,已經讓小姐姐幾乎透支了體力。所以小姐姐已經沒有力氣停下來,和小卓說說心裡話,那將會是一次徹絕的坍塌。她知道的,她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起來了。哦,他不會知道,她在夜裡幻想他父親的懷抱,他親吻她的額頭,他讚許她說她把小卓照顧得很好。 
  就這樣,璟在暴食和挨餓之間來來回回,她的情緒也隨著起起落落。她不清楚誰可以承受她的憂鬱和暴躁,所以她只好把自己藏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那樣的時候,璟顧不得去想這樣的隔絕是不是已經離間了她和小卓的感情。日子就在這樣的沉默中繼續。她和小卓變得越來越無話可說。小卓悄悄看她寫小說的本子致使她暴跳如雷。他對她的反應十分吃驚,因為從前璟是喜歡小卓看她寫的小說的,她喜歡看著他讀那些落在紙上卻仍舊深深歎息的字,他的嘴唇輕輕地一張一合,那溫軟的聲音是對女孩不幸遭遇的最好安慰。可是現在卻不行,她不能讓他知道她是多麼脆弱,如果他讀出那些文字她將會再也忍不住地潸然淚下。她凶狠地抓起她的本子,把它放在自己的包裡。對於小卓委屈而充滿疑問的眼神璟只能裝作視若無睹。                        
		 
		水仙已乘鯉魚去29(3)          
		張悅然    
		 
  璟和小卓,都是倔強而內向的人,這種相對沉默的狀態倒像是最好的穩定。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一年。這一年的變化其實還是不小的:成績優異的小卓進入了重點班,他那拿去參加畫展的油畫得了個全國大獎。璟成了一本通俗雜誌的固定撰稿人,那本雜誌關心的永遠只是這一季的時裝和名人生活的隱私,專欄裡喜歡講授風水或者探討性生活的重要。但是它的稿費頗豐。璟往往需要寫一些影視明星或者歌手的訪談,這是離她很遠的事,不會探進她的內心,這讓她感到很安全。並且璟對於這樣的文章倒是駕輕就熟,常常得到雜誌主編的嘉許    
。此外璟用一個不為人知的名字寫的小說登載在她喜歡的文學刊物上,那裡面所寫到的奢華的庭院是那常常令她魂縈夢牽的桃李街3號。眼睛閃光的那個人是優彌,她在監獄裡對著爐灶輕聲唱歌,春天又來了,可是她的頭髮又被剪短了,她有一天對著鏡子悄悄拿出璟給她捎去的口紅,在裂開口子的嘴唇上細緻地塗抹,然後就心滿意足地笑了,她說她開始喜歡這樣濃烈的顏色,因為很喜慶。而這種快樂足夠維持她一周的乏味生活,甚至被神經質的老年女犯欺負,她也不會有半點傷心。璟把書吧裡的書也看得差不多了,於是辭去了書吧的工作。咖啡店在靠近她家的位置開了一間分店,這樣她上班近了許多。為了寫稿子方便,璟買了一部二手的筆記本電腦,非常笨重,但是厚實的外殼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何況她只是需要打字。璟總是很迅速地工作,努力用盡可能短的時間完成。此後的夜間時光,她就可以寫自己想要寫的東西。小說漸漸讓她著迷,因為它半真半假,那勾兌了虛妄夢想的現實抑或那填充著斑駁現實的虛構總是令她有了離開地面的錯覺。在那樣的時候,璟總是以為有個人要把她帶走。小說於她,字字都像是雨滴,看似毫無顛覆的能力,可是當雨滴悄無聲息地聚集在一起,壯大成一塊鬆軟蓬鬆的雲彩,璟才發現,她竟已經在雲端。這在不知不覺中被送上雲端的快感常常令她有一種灰姑娘順利被王子找到的快樂,並沉溺於此。璟漸漸習慣了在午夜把一行一行字鍵進她的電腦,機器發出的輕微的聲音像是一種對她傾訴的回應。她因此而感動。                                       
		 
		水仙已乘鯉魚去30(1)          
		張悅然    
		 
  遇到小顏的時候是初春。如果不是她的到來,璟一定還安於那種慢得幾乎停滯不前的日子,以為她和小卓就會這樣平安到老。 
  後來小卓和小顏都說是璟心善,才會救下小顏,可是璟卻一直覺得,是小顏天生一副惹人愛憐的模樣,讓她動容。再後來,璟覺得這是奇怪的緣分抑或是債。她好像停在小顏命運的那個路口等待著她,小顏亦在璟的人生路口張望等候。她們終究會遇上。    
  那天她從咖啡店下班,已過午夜,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到迎面橫衝直撞跑過來的小顏。她披散著很長很長的頭髮,穿著一件舊兮兮的淺灰色的長睡裙,裙子很長,跑起來牽牽絆絆,幾次差點摔倒。他們住的一帶大都是不怎麼富裕的人,丈夫對待妻子往往相當粗魯。被丈夫追打,在街上奔跑的女人亦見到不少,可是這一次卻和之前大不相同。從前的,璟總是相信是家庭內部糾紛,表現得十分漠然;而這一次,當她看到小顏的眼睛時,她毫無原因地相信這女孩一定有著格外複雜和淒楚的境遇。 
  那雙眼睛,璟一直記得。它們因為太圓太明亮而不像人類的眼睛,倒像是比人類要純真的動物的眼睛。璟想起了小鹿,當她又看到她那總是蘊著水的大眼睛。那雙眼睛,總是讓她相信,那是善的,那是最清澈見底的。 
  璟注意到女孩赤著腳,三月的夜晚,還十分寒冷,她一定凍壞了。女孩也許就要倒下了,她跌跌撞撞衝上來,正好撞到璟身上。璟扶住她,一隻手拉住她的手,飛快地奔跑。璟感到她就要停下來,就要倒下去了,還好這時前面停下一輛剛剛卸下客人的出租車,璟立刻拉著她跑過去,坐上車。車子開動起來的時候,璟回身看到那個追過來的黑影在後面徒勞地追趕。 
  璟要車子開去很遠的城市的另外一端,為了徹底擺脫那個追趕的人。那女孩坐在她身邊,大口大口地喘氣,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璟看著她,忽然很心疼。她把璟帶回了過去的某一段時間——璟也是這樣小小的女孩,徹絕的寒冷一層層包裹住她,更糟糕的是,她感到沒有愛,無愛的恐慌像是濕漉漉的蛇一樣纏在她身上。此刻璟感到自己像是忽然有了溫度,不再是冰冷的固結的。她從包裡掏出一把小梳子,然後輕輕放在女孩的頭髮上,一點一點梳下去。她的頭髮濃密漆黑,又那麼長,跑過之後蒙住了大半個臉。璟幫她一點點梳到後面,一隻手托著她沉甸甸、盈滿光澤的髮絲,心裡在想,多麼好的頭髮啊,像為織最好的錦緞而預備的絲線,根根都這樣眩目。璟總是會羨慕這樣的頭髮,因為她已經很多年如一日過著紊亂的生活,熬夜,饑一頓飽一頓。很多個早晨她梳頭的時候都發現,大把大把的頭髮掉下來。夜晚她常常在夢裡聽到頭髮斷裂的聲音。頭髮總是被她一再剪短,所以璟的頭髮永遠是剛剛到肩,半長不長地處境尷尬。 
  璟給女孩梳頭的時間裡,她們都沒有說一句話。可是這細小動作已經帶著她們跨過了好多年。所以她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好像是已經認識了很久。 
  「誰在追你?」璟問。 
  「我的繼父。」女孩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璟猜想她一定很久沒有喝一口水了。 
  「那麼我現在要把你送到哪裡去?你媽媽呢?」 
  「我媽媽死了。我不能再回去了。他們會打死我的!」她激動地說,可是聲音卻仍舊很微小。璟拍拍她的背,示意她不要害怕。她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璟以為她會睡著,可是卻發現,她蹙著眉,身體仍舊在不停地抽搐。璟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才發現她在發高燒。璟把她攬在懷裡,輕輕地說:「不要怕,我們回家去。」 
  璟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弱者,現在她肩負著責任,要照顧好這個柔弱的女孩。 
  璟就這樣把小顏帶回了家。璟讓她和自己睡一個床,隔幾個小時給她吃一次藥,做營養豐富的湯給她喝。小卓對這個陌生女孩也十分疼惜,放學的路上買了一束粉紫色的小花插在花瓶裡,放在小顏的床頭。 
  小顏昏迷了三天,璟沒有去學校和打工的咖啡店。可是她不許小卓曠課,他只能在放學後來接替她。這三天裡,璟忽然感到了已經久違了的世間最簡單的幸福。溫暖的小家庭,一個人病了其他的人為之忙碌。這套住了好幾年的暗仄的房子,好像忽然明亮熱鬧起來。 
  小顏醒過來的時候璟不在家,藥吃完了,璟去醫院給她拿藥去了。小卓在家看著她。小顏有些迷惘地看著小卓,以為是做了個夢,這個高高瘦瘦有著貴族氣質的男孩是救她於水火的王子。他們就這樣僵著,默默地看著彼此,像是兩個悲春懷秋的小動物,在瀕臨滅絕的森林深處相遇。 
  等璟回去的時候,女孩已經坐起來了,和小卓緩慢地聊天。小卓把嚴嚴實實的窗簾拉開了,下午正在漸漸變弱的日光照進來,讓人悵惘地覺得,陽光是在變得強盛,日子不經過夜晚就將過渡到下個早晨——讓日子變得沒有夜晚的想法,是璟對於理想生活的一種表述,它源於在桃李街3號的日子。夜晚到來就意味著見不到陸叔叔,意味著陸叔叔會和媽媽在一起,意味著璟又可能夜半驚醒,意味著她又會躲在廚房裡以瘋狂地吃東西來抵抗自己的恐懼和激動。所以璟總是想,夜晚能夠消失,總是白天,她不必因為失眠躺在床上聽見鐘錶滴滴答答就覺得好像是有人在敲門。                          
		 
		水仙已乘鯉魚去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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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顏看到璟走進來,就把頭轉向璟,表情怯怯的,可是目光卻一點也不游移,璟多麼喜歡這女孩明亮而誠懇的眼睛,於是微微一笑說:「我們已經認識了,不是嗎?」 
  女孩點點頭。璟同時看到小卓驚詫地看著自己,他一定是太久沒有看到她笑,覺得奇怪了。那天他們三個人一起吃了晚餐,飯後小顏還非要幫璟洗碗。她們兩個便在廚房裡一起洗碗。璟和小顏都是不大愛說話的人,誰也沒有說話,可是璟想她一定和自己一樣,覺得氣氛    
很愉快,內心感到平安靜謐。 
  小顏的遭遇與璟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她的媽媽很愛她,正是因為愛她,才必須改嫁想要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只是她選錯了人。繼父是個粗暴的鰥夫,他迫切地想要娶回來一個女人,而並非對她媽媽有什麼感情。起初他對小顏很好,因為小顏長得好看,一雙宛如梅花鹿一般的眼睛總是讓他春心蕩漾。小顏的媽媽嫁過來不久就得了乳癌,恐怕全家傾家蕩產也沒有辦法治好。她於是堅持不住醫院,回到家裡聽天由命。可是她一回到家,就看到駭人的一幕,她的男人壓在她的女兒身上。女人瘋了一樣衝上去,卻被男人重重一掌打倒在地。她在此之後大約只活了一周,就死去了。小顏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傷心,她成為男人手掌中任意凌辱的玩具。然而在男人看來,他娶了女人回來,就是為了讓她伺候自己,既然她早死,那麼她的女兒理應代替母親伺候他。 
  小顏的反抗從來沒有斷過,直到這一次終於成功地逃了出來,距離她母親的離開已經三個月了。這些事是她在和璟單獨聊天的時候告訴璟的,這個和小卓一般大的女孩雖柔弱,卻很好強,不想對別人提起她的不幸。所以璟亦從來不再對人提起,包括小卓。 
  「你就住下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吧,像一家人一樣。」璟說。 
  小顏走近璟,輕輕地靠在璟肩上,小心地問:「我可不可以像小卓一樣,叫你小姐姐?」 
  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被什麼事弄哭,可是這一刻,不知不覺之間,眼睛蒙上一層水。 
  以後的日子裡,璟和小顏常常一起刷碗,做家務。有個伴總是好的。小顏雖沒有讀過多少書,可是骨子裡卻帶著一種優雅矜持的氣質。而這是璟喜歡的,因為是她沒有的。璟首先學會的是怎麼抵禦一些基本的生活困難,讓她和小卓過得舒服一點,還要隨時防備那些從生活的街角衝出來的襲擊客。小顏會女紅,璟不會,小顏喜歡小動物和花花草草,可是璟只是想著賺多一些錢。 
  有時候璟會覺得小顏像是從古代工筆畫上走下來的女子,每一條輪廓的線都是那麼細緻,充滿了線條變化的柔韌,令人不敢輕易觸碰,生怕弄破了這個透明玻璃紙做的小人兒。但是因為她境遇坎坷,卻也沒有嬌縱的壞品性。璟常常感動於小顏的善解人意,因只有她留在家中,她便擔當起一些家務和做飯。小顏不僅做得一手好菜,而且她亦不問,便很快知道璟和小卓分別喜歡吃什麼。尤其是小卓,身體不好,從前又有陸叔叔的嬌寵,所以很是挑食,吃得非常少。小顏便每天燉不同的湯給他喝。那些味道濃郁鮮美的湯被小顏裝在小小的煲裡,盛在小瓷碗裡,看著都叫人愉悅。小卓非常喜歡那濃湯,臉色漸漸也紅潤了許多。璟不得不承認,同樣多的錢,小顏便能做出更加豐富多樣的飯菜,甚至還用餘下的錢買枝鮮花插在花瓶裡。小房子一下溫馨了許多。                
		 
		水仙已乘鯉魚去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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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和小卓的家離小顏繼父住的地方很近,所以璟和小卓總是有些擔心,最後還是決定搬家。其實這個地方璟和小卓也住得久了,房間屋頂很低,還漏雨,周圍環境也不好,所以搬家幾乎是一件根本不必費神考慮的事。 
  他們搬去的地方在城市東面,房子雖舊,卻非常寬敞。陽台很大,小卓第一次來到陽台上,就開心地回身對璟說,我要在這裡種一園子的夾竹桃——他一直記得璟喜歡夾竹桃,喜    
歡摘下它那汁水豐沛的花瓣搽在指甲上,讓整雙手都流淌著花兒甜美的氣味,一點一點在空氣中晾乾,那香味和緋紅的顏色會像是永遠凝固在指甲上。 
  璟看著那個盛滿春天陽光的陽台,覺得如果在這裡種滿夾竹桃會是一件十分浪漫的事。浪漫,這是一個多麼遙遠的詞。璟記得在桃李街3號的時候,她剛剛長成一個少女,鑽進陸逸寒的書房,像是忽然發現桃花源,一邊讀那些小說,一邊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進去,讓自己站在那個美好的女主角的位置。她開始憧憬也有那麼浪漫美好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在那之後,璟住到寄宿學校,和優彌在一起,如果說還有一點和浪漫沾邊的事,也許就是她們在後山種的那片向日葵。在那之後,優彌進了監牢,璟一個人開始照顧小卓和自己的艱難的生活從此便與浪漫絕緣。 
  那一天是璟和小卓、小顏第一次去看這新房子,當小卓說要在陽台上種滿夾竹桃,璟逆著太陽光看著小卓——他和陸叔叔越來越像了,越來越接近璟第一次看到的陸逸寒的樣子,他站在那幢懸掛著巨大的雕花吊燈,牆壁上掛滿昂貴的油畫的大房子的客廳裡,像一個高貴的伯爵。小卓的氣質完全像他,雖然後來生活艱苦,可是仍舊有著較之陸逸寒毫不遜色的高貴的氣質。 
  璟有些失神地看著小卓,想要說,小卓,你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從前的一刻,曾經她和小卓並排坐在客廳的大沙發上,看著恐怖電影,兩個小人兒越靠越近。然後他親吻了她。她在那一刻帶著小驚懼閉上了眼睛,可是她的心裡又有多少的企盼呢。她並不是貪心,想要這兩個男子的愛,只是她始終都覺得,他們是一個人,他們是一個人的兩面,一個是她可以依靠的,想要始終跟從的;另一個是讓她心疼的,讓她永遠不忍放開的。 
  然而璟看著小卓卻沒有叫出來,懸在空中的那只已經伸向她的手又慢慢放下去。她看到了他鼓勵的充滿期待的目光,然而璟卻仍舊掉轉身走了。 
  雖然這套房子的租金要比從前那套貴很多,可是璟還是決定租下來。只是心裡暗暗對自己說,只有想辦法再賺些錢了。 
  璟很快就和一個名聲不大好的書商簽了出書的合同,因為房東堅持房租要一次交齊半年的。可是璟確實喜歡這套房子。她一直記得那個陽台,以及小卓那麼開心地對她說的話,還有小顏的到來,這些都讓她相信,一種新的生活要來到了。所以璟覺得搬到一個滿意的新房子,是作為一個好的開端最好的標記。 
  而那個書商恰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他是通過璟常常聯絡的那個雜誌編輯找到璟的,璟剛好打算回到咖啡店工作,並且想著要問誰借一些錢比較合適。他約璟在一間叫做「紅羅閣」的餐廳見面。璟趕過去的時候還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只是想著見過這個人之後立刻去咖啡店試工,然後還要去借錢……所以穿著隨便地就鑽進了這家玻璃頂,落地玻璃窗外能看到大片草坪的餐廳。這是璟久違了的環境,記憶中,上一次到西餐廳來是初中的時候,陸逸寒帶著她和小卓。那個時候,她也是乍然到這樣豪華的地方來吃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一點也不膽怯。也許是因為陸逸寒在,璟就感到自己也隨著高貴起來。在那之後,她和小卓再也沒有去過西餐廳,她也終於懂得,灰姑娘的故事永遠只可能發生在童話裡,自己還是落到了和從前相差無幾的生活裡。 
  西餐廳裡那個書商看起來有五十多歲了,眼神不太好,看菜單的時候要離得很近。菜單上有半數以上的名字根本無法通過名字判斷出來是什麼,保險起見,璟只好點了一個Pizza。他的東西很複雜,只看到上面下面都是黏糊糊的奶酪,他用叉子挑起來的時候,奶酪就變成一絲一絲的,但他吃得並不狼狽,也許惟有從這兒,能看出他是體面的人。他說讀過璟發表在雜誌上的小說,可是當璟問是哪一篇的時候,他卻說不上來了。很快璟就發現,他對自己的瞭解非常少,甚至連她還在讀大學都不知道。璟有些失望,因為腦海中所有關於出版書籍的想像來自於叢微。她是多麼高不可攀,然而現在出版一本書卻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實現。像個孩子的把戲。 
  可是璟對於這雪中送炭的人還有什麼挑剔呢。 
  寬敞的房子以及半圓的陽台就可以勾勒出一個溫暖的家的輪廓。溫暖的家是璟來來回回失而復得得而又失的東西。璟像一個渴求毒草的人那般成癮地需要它。 
  書商的要求是,兩個月內完成一個長篇。要求寫一個女孩子對愛情的不斷追求和失落。他答應先付一半的錢。 
  璟低頭簽合同的時候,書商忽然說:你要寫得曲折,不能太平淡,比方說,她最後屢次失戀,誤入歧途……他沒有說完,璟抬起頭冷冷地瞪著他。他立刻說,哦,那你先寫吧,寫完我看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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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璟取完預付的錢,又去房東家付租金。房東對她一點也不客氣。由於她暫時只租了半年,他一再叮囑璟,不能在牆壁上鑿洞啊,牆壁剛刷過,用的是很好的漆,你住半年走了人家還要接著住…… 
  終於忙完了這所有的瑣事,璟才坐末班車回家。頭很痛,只想回家吃上安眠藥就睡。終於走到家門口,卻發現,小卓和小顏就坐在樓梯上。小顏的膝蓋上趴著一隻白底黑花的小貓    
:它那麼小,也許一個月都不到。 
  小姐姐,我們兩個出去買小貓,忘了帶鑰匙。 
  璟不語,逕直走過去,打開門,看著那隻貓很生氣:我們哪裡有地方養它? 
  不是搬了大房子嗎?還有很那麼寬敞的陽台。小卓回答得很自然。 
  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能搬過去呢?房租多貴你知道嗎?你還拿錢買了貓!璟大聲說,心裡怨小卓對一切都那麼想當然,不懂得這之後的辛勞。 
  錢是小卓課餘時間為學校圖書館打工賺的,小顏小聲說,似在糾正璟,他沒有花她的錢。 
  嗯,是你要他去買小貓的嗎?把學習的時間都用來打工,你們覺得我不能養活你們嗎?璟最不能經受他們無視她的辛勞,卻還要顯耀他們自己有多麼了得。 
  小卓很清楚璟的脾氣,所以站在那裡一聲不吭。保持緘默是他一貫以來消解璟的怨怒的辦法。可是小顏卻不同。小顏和璟的性格倒有幾分相似,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對她的可憐和輕視。她負氣地一個人向門口走去,似有一種在敵人面前視死如歸的模樣。璟更加生氣了,對他們大叫:好,你們都走,你們一起走!璟恨恨地說。從小卓的手裡抱過那隻貓,走到門口,然後把它丟了出去。還站在門口的小顏充滿怨恨地看著她,然後奪門而出。璟回過身來,哀怨地看著小卓:你呢,你走不走?你也隨她走吧。 
  他搖搖頭。轉身回房間去了。 
  璟和小卓各自把自己困在房間裡。半夜的時候璟聽到開門的聲音,直覺告訴她,小卓出門了。他是去找小顏了。此後房間就像墜入深海的船,璟坐在滿是殘骸的海底,一切逼近暗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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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每一次去看望優彌,走在路上都覺得有很多很多話要對優彌說。她想告訴優彌,她真的覺得很累,常常想丟下所有的事情不管,不分晝夜地睡下去。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夠照顧好小卓和小顏:小卓身體一直不好,從前都是吃補品,三餐極為講究,又要騎車去那麼遠的學校,來來回回,璟擔心他吃不消;小顏大抵是受了刺激一直沒有好,有時忽然六神無主,像是丟了魂。璟真的不知道怎麼去照顧他們。但是優彌現在連半寸自由都不可得,告訴她這些,除了讓她更難受之外,還能有什麼意義呢。優彌希望聽到的是自己寫作的進程,自己正在    
向女作家的身份步步逼近。優彌似乎亦害怕傷到璟,因此從來不問璟任何問題,只是等著璟來說,並且做出一副饒有興趣在聽的樣子。於是璟說她收留了小顏,說小卓成績很好,亦像陸叔叔一樣擅長美術,說小顏是個可人兒,做得一手好菜,她又說大學都有什麼課,有什麼作業比較難做……惟獨不提自己寫作的事,她沒說其實她只是給一些自己都不願意再去看的言情雜誌寫情愛故事。優彌只是微笑地聽,有時候表示欣慰和開心,她會說「真好」。但是璟能感到優彌的失望,也許因著她把自己的前程都用來做賭注,所以會那麼心切地盼望著璟憑著斐然才華脫穎而出,令人刮目相看。璟於是很怕去見優彌,面對優彌期待的目光,她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璟去看優彌的次數開始變少,有書、食品或其他日用品她亦只是去郵局寄給她。幾乎相隔一周多,優彌就會收到一個從可愛的小發卡到她喜歡的果汁軟糖應有盡有的郵包,單憑這份心思,優彌亦可知璟對她的牽掛從未改變。 
  這一次優彌終於盼來了好消息。璟去看她,坐在她對面,努力用興奮和喜悅的語氣說:優彌你知道嗎,我可以出書了,已經簽了合同,很快就可以出了。璟說完之後,覺得自己心中有什麼太重了,怎麼亦不能裝出喜悅萬分的樣子,剛才的表情顯然有些誇張和矯情了。優彌表現得很開心,她連問,是嗎是嗎?真的嗎?太好了。可是璟感覺優彌心中好似也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這妨礙了她快樂,使她的笑容很僵硬,似乎只是臉上的肌肉被她的指令牽引,機械地運動。璟又想,也許優彌根本不相信她,以為是哄她開心的。 
  一時間她們變得很安靜。這個好消息並沒有給她們帶來預想的喜悅,她們已經在喜悅到來前的折磨中倦怠了,體會不到那尚在太遠處的快樂。璟看著坐在對面的小個子女孩,她穿制服、戴著編號卡、頭髮齊耳,說話的時候亦不看人,總是低頭含胸……可憐的優彌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她關心的問題恐怕只有如何和幾個尖刻的獄友搞好關係、找個合適的機會申請調去做另一種勞動等等。其他的問題,她縱然悲憫,縱然關懷,縱然感傷,亦無計可施。就如璟只是關心著房費價格,書稿換多少版稅。這真是殘酷——人在努力想同情和理解一個自己活動範圍之外的人時,總顯得有些生硬和笨拙。 
  兩個女孩默無聲息地坐著,不去看彼此的眼睛。她們終於明白,原來想要掏出心捧出愛給一個人,有時候也會缺乏路徑。 
  卓找了小顏回來。他們很快便搬了家。大家沒有一起商量如何佈置半圓形陽台,大家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整個家的氣氛沒有恢復到從前,璟才意識到,她錯了,新房子,令人歡喜的陽台並不能構成一個家。而那隻貓,被她丟出去嘴巴磕在了樓梯的鐵管扶手上,兩顆門牙斷裂去大半,只剩下參差不齊的牙茬,尖利得可以劃破舌頭,所以它總是張著嘴,唇邊一圈深深的黃色口水留下的印記——璟沒有想到它會撞到鐵管上,她沒有想要它流血和失去最重要的兩顆牙齒。 
  璟感到自己是個壞人。那個晚上她夢到小卓抱著受傷的小貓來找她。他說,小姐姐,你從前很喜歡小貓的呀,現在為什麼不喜歡了呢。繼而夢一轉,璟又看到自己坐在滿地都是凌亂牙齒的房間裡,拚命從地上拾著牙的碎片,想要把它們再拼成完好。 
  然而璟沒有時間去修正這個新家破碎的「牙齒」,她必須開始寫那個長篇小說了。於是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寫小說,還要完成給雜誌的隨筆,不然就沒有生活來源。開始她對這個故事並沒有很多熱愛,只是像是完成任務一樣地對待。它像是她每天面對的一片工地,每天和它相處那麼長的時間,她甚至覺得厭倦。 
  小顏很願意做飯,又做得比璟出色,璟便不再去管。她暫時什麼也不用管,只需好好面對她的小說。除了小說裡的事,璟的確並不知道更多的了。從前訂的惟一一份報紙搬家之後就被她中止了,因為這幢房子裡夏天有冷氣提供,多交的電費要從好幾個地方抵回來。璟也不買書——這曾是她慰藉自己的禮物,現在只是每隔幾周會買書給優彌,自己亦沒有時間去閱讀。而這些似乎都是甘願的,漸漸地璟懷疑自己得了自閉症。 
  璟有時候這樣關在房間裡,隔段時間也會有很強的思念——她如何能不見小卓。從前每日從外面歸來,都是小卓做好飯等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中卻覺得有他的關愛在,那麼所有都是值得的。但是現在,對外面世界一無所知、乏味無趣的璟,脾氣暴躁並且神經質的璟,如何加入他們,和他們愉快地吃飯呢。每次看到那只在她的暴戾下失去牙齒的小貓,璟就提醒自己,要盡量少和他們在一起,不要再傷到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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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日沒夜地寫。太久的時間裡,璟只在這間屬於她的十平米的房間裡。厚實的窗簾關著,看不出白日還是黑夜。二手電腦常常死機,有時候她暴躁地拍打電腦鍵盤,可是鬱怒之後終究還要繼續寫下去,只好等待它緩慢地重新啟動。文件這樣丟失多次,漸漸學會一邊寫一邊存,亦不會再感到那麼生氣——因為璟惟一的生活伴侶就是它。璟喜歡電腦勝於紙,因為在黑的房間裡和白的屏幕彼此一眨不眨地對視,它的面色蒼白,像是一個多病的女子。與璟彼此惺惺相惜,在死寂的夜晚互訴衷腸。    
  璟在小說裡寫到一個女孩對貓的複雜的感情。它是真實的,關在房間裡寫作的日子裡,她每天都聽到貓的哀叫,非常大的聲音,像是有人正要送它去死。但那聲音又分明是充滿預謀的,像是故意要激怒什麼人,鬧出點更大的事情來才好。璟很想衝出去把它從陽台扔下去,她很想聽聽在真正的危險中,它到底是怎麼叫的。她的腦中幻化出一幕場景,那隻貓宛若潔白海鷗在天空滑過,然後嗖地直衝地面。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樣厭惡這隻貓,甚至總是有要把它扔下去的念頭。也許是因為它的眼神。第一次它從樓梯上看到璟,大概就意識到這個疲憊不堪的女孩才是這個家的掌權者,但她看起來那麼冰冷,似是再無多一分的愛戀可以分給它。因此它看璟的時候流露出抗拒的眼神,充滿本性中的邪氣。璟正是察覺了這種邪氣,讓她覺得它已經脫離了一隻貓應當有的溫馴依賴的品性,變成了一個小怪物。璟終於明白,並非所有的處於劣勢的弱者都能令人同情。 
  璟忽然有些明白曼為什麼那麼厭惡她。她有一種潛意識地反抗曼的情緒,這種反抗,其實已經超出了被欺負時做出的合情理反抗,而是一種充滿攻擊性和殺傷力的姿態。璟一直努力掩藏自己的這股力量,可是眼睛裡的邪氣讓曼看到了。曼知道璟藏著很大的危險性,於是想要制服她。璟終於相信,所有的感情都是有來有回,愛如此,恨亦如此,她和曼走到今天,定然不僅僅是曼的緣故。自優彌入獄,璟對曼的憎恨到達頂點,但她決然不會衝去找曼吵架洩憤,她知道,這好比做個瘋了的小丑,發瘋的樣子雖讓人害怕,但是總要停息下來,那時她仍舊是她,還是小丑。因此,惟有她不再是弱者,她讓曼難受、妒忌,那心魔的折磨是最熊熊的火。她承認在心中詛咒過曼,尤其是在優彌剛剛入獄時,她心中時有惡毒的念頭產生,壓在那裡,化作對曼的詛咒,而這些天璟寫著這隻貓,忽然間心中平和了許多,她想,無論如何,自己再也不需要詛咒了。 
  這是璟第一次這樣長時間集中精力地寫作。她開始初嘗此間的苦痛。「比想像得還要孤單。」璟對自己說。這種孤單並非因為遠離人群,而是她發現在寫作的這段時間,自己根本不能選擇間斷、中止、放慢,她完全不能融入其他的事情當中,比如談笑風生地吃一頓豐盛的飯,比如給自己挑選一件心愛的衣裳。她不能集中精力於這些,哪怕沒有靈感,她惟一能做的是坐在電腦前等待靈感再度出現。這等待可長可短,無人可知。璟絕望地想,這幾乎像是釣魚,如果你只是做出釣魚的樣子,卻心不在焉,魚竿搖擺不定,魚一定不會上鉤的。但是即便你聚精會神,一動不動,魚亦未必會被釣上來。璟幾乎不能忍受這種死寂般的空等待,她煩躁、不安,聽見貓叫就想衝出去教訓它。在這樣的空虛中,璟再度開始暴食。她有時會忽然去樓下的便利店,買很多零食和方便食品回來。這樣,她在那些焦灼的時刻不至於無所事事,茫然若失,她可以用吃東西來填充空虛,令自己顯得忙碌、充實。然而她並不餓,吃的時候已經感覺它們噁心,卻怎麼也停不下來。璟的胃已經在這些年的節食中萎縮了,吃下這樣多的食物,根本無法消化。並且長久以來,她用來克制自己的一直是曼。當她想要暴食時,就會告訴自己,這樣會變得如從前那樣臃腫可笑。你難道忘記了嗎,清晨被曼打醒,她鄙夷地俯視自己,煙灰掉進她的頭髮裡。她以極強的精神力量克制自己不聽指使的身體,可是這樣的精力損耗令她根本無法把小說寫下去。 
  無意之間,璟在翻看她為之寫稿的一本雜誌時,看到一篇有關暴食症的報道。裡面提到了包括黛安娜王妃在內的五個女子是怎麼困囿在暴食症裡。璟不知道為什麼她對於那些可怕的後果毫不在意,卻只是非常深刻地把「暴食催吐」四個字記在了心裡。 
  璟第一次刻意令自己嘔吐是在一個六月中的深夜。那天貓叫得很凶,不知小顏和小卓在做什麼,小顏大聲地笑起來,她顯然沒有認為貓的叫聲有什麼不妥。璟克制自己不要出去制止他們,她也許會傷害那隻貓,也許會令小顏受委屈,於是她只能不停不停地吃。在吃下那麼多的甜食之後,璟更加沒有靈感。而那脹得可怕的肚子時刻都在提醒她後悔。她坐立難安,終於衝到洗手間,在馬桶前彎下身子,一隻手塞進喉嚨裡面。手指一直探伸進去,很順利地,璟嘔了一下,吐出了一些還沒來得及消化掉的食物。她竟然感到舒服很多,這種舒服也許心理上的要多過生理上的。在璟的心裡,食物醜惡得宛如垃圾,它們塞滿她,還不斷膨脹,令她淪為和它們一樣的「垃圾」。 
  那個夜晚璟在洗手間呆了很長時間。一直吐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璟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時候,被佈滿血絲的眼睛和脹得通紅的臉嚇了一跳。璟伸出一隻手輕輕地觸碰這張驚恐的臉,別怕,別怕。她躺在床上,很快地安然入睡了。這份心安來自璟相信她吐出了所有的食物,她的肚子是癟的,明早她不會長胖。彷彿在這場和食物的戰爭中,是她最終取得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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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次日醒來臉是腫的。嘴角有輕微的潰爛。但是她覺得肚子是平坦的,垃圾們沒有機會害她。她於是滿足地笑了。 
  她以為這是向她敞開的一扇門,是救助,再也不用和食物戰鬥。所以這成為了另一個開始。生活遞給她的是一個包裝華美的炸彈,可她卻渾然不知,還以為是一個可以渡江渡河的救生圈。w w w . 2 1 c o m i n g . c o m 收 集 整 理    
  於是開始暴食催吐。每天買更多的東西回來,吃完了就吐掉。吃完了就故作鎮定地從房間走出去,逕自走到洗手間。打開蓮蓬頭,裝作在洗澡的樣子,開始俯下身子吐。事實上,大抵是第一次的僥倖,抑或那個誘惑她上鉤的魔鬼,施了魔法讓第一次那麼順利,而此後往往一次只能吐出一點。或者很多次的嘔,可是都沒有辦法吐出任何東西。璟透過被水打濕的鏡子看著自己,眼睛裡全都是血絲,瞳孔擴大,漲得通紅的臉是扭曲的。可是還不能結束,不能讓身體裡留著任何食物,於是再俯下身子繼續嘔吐。 
  這樣連續的嘔吐一直持續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璟慌忙扭轉抽水馬桶的把手,讓那些恥辱的東西被水沖走。她開始洗澡。一遍一遍沖洗自己的身體。 
  璟,這是你嗎?這樣的事情你不會覺得痛苦和噁心嗎?真的只有在這樣的折磨中你才能得到愉悅嗎?噴薄的水沖刷她的口腔,可是那酸味像是打進了她的牙床,怎麼也不能消去。她因恐慌流出眼淚,也終於開始明白,她掉入了一個陷阱,自己已經被控制,做著機械的動作,怎麼也停不下來。 
  然而每次仍舊如此。尤其是在當她吐出所有的東西,漸漸就忘記了痛苦,胃的清空讓她很快陷入一種出發的狀態。下一個過程很快開始了。 
  那天璟吐完,洗完澡惶惶地回到房間,小卓來敲她的門。她把食物塞到床底下,打開門。 
  小姐姐,小卓輕輕地喚著璟。璟把房間的燈光調得很暗,不讓他看清自己的臉。 
  什麼? 
  你就要過生日了,我也放暑假了。我們去郊外玩好不好? 
  陸叔叔的忌日也要到了,璟說——這兩個日子永遠連在一起。 
  朋友告訴我一個地方,有大片的指甲花,還有木頭的房子。可以在那裡野餐,還可以拍照。我們還沒有合過影呢……小卓輕輕地提醒璟。 
  是嗎?璟忽然很難受。的確,和陸叔叔,和小卓都沒有合影。 
  是啊。在指甲花田里拍一張合影,一定很美。然後放到爸爸的墓上,讓他看看,小姐姐現在有多好看。小卓微微一笑。 
  小卓…… 
  嗯? 
  爸爸也會很開心小卓長得那麼高了。璟輕輕地說,怔怔地看著他。這些日子璟就像沉在狹仄的井底,很久沒有在夜晚單獨見到他。而他,也似完全不同了。他真的那麼高了,比他父親還要高。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蓄長髮,頭髮已經很長,濃黑光亮,他的美好氣質已經充盈著每一根頭髮,還有他那和石膏、畫筆有特殊緣分的手指。他靈氣逼人,和她在同一個方向逼近著當年的陸叔叔和叢微。她知道,他已經勝於他了。這是不是恩賜。他一直潛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在忽然長大的一天閃出令她信服的光亮,宛若阿拉丁神燈,照耀的那一刻,宣佈罹難日的結束。 
  璟朝著小卓走過去——她不確定自己的身上是不是還有那股濃郁的酸味,可是已經不顧及這些了。璟一直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她想附在他的耳邊告訴他,可是還未來得及,眼淚已經簌簌地掉下來。自陸逸寒死去,璟幾乎從未在小卓面前哭過,連第一次去監獄看過優彌,回來的時候,都沒有哭過。亦不懂得自己為什麼在這個最親近的人面前,仍舊緊緊摀住那偽飾的面具。 
  你總是那麼焦灼,總是好像不能停歇。小卓伸出手,撩開璟剛剛吹乾、蓋在眼睛上的劉海——太久沒有修剪了,已經阻擋璟的視線。 
  璟揚起頭看著小卓,這幾年來的沉悶,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嗎?沒有過渡,沒有這其中的不斷演變,他們之間的感情像是被冰凍起來很久,終於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們了。 
  你坐下,我給你剪剪頭髮。小卓說。璟完全相信他的技藝,因為曾見過他給高中同學剪頭髮。他的手是那麼靈巧,適合各種細微精密的工作。 
  小卓出門去取剪刀,然後搬過椅子讓璟坐下。給她套上一件他的舊襯衫。璟聽見剪刀和頭髮發出的嚓嚓嚓嚓的輕細聲音,想像著他的手宛如海鷗一樣從她頭頂掠過。身上的格子襯衫上除了肥皂的香氣,還有他的氣味。這幽幽漫散開的氣味亦會開始令女孩子著迷了吧,她想。 
  璟的雙手緊緊地抓住身上的襯衫,眼淚封住的視線裡是他在左邊,在右邊,在她前邊晃的身體。 
  很長了吧?璟還在哽咽著便問小卓,因為她不再想讓他們回到無話的狀態。 
  嗯。太長了,是為了把眼睛藏起來嗎?讓自己永遠那麼神秘,誰也不會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小卓說。 
  璟的心鈍然地動了一下。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在小卓的眼裡,自己是這樣的。 
  小卓好像看出了璟的失望,俯下身子,輕輕對她說:我已長大,我們還能不能回到過去那段交換心事、彼此扶持的時光?能不能不要再把自己隔絕起來? 
  璟點點頭。兩人都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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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等到小卓將她的頭髮修剪好,提著剪刀轉身要走的時候,她才慌忙喊住他:小卓…… 
  小卓回過頭來微笑地看著璟。 
  有太多的話要告訴他,想告訴他,她在寫一個非常長的小說,可是她一點也不愛它,它只是工作。它讓她狂躁,緊張。她需要他的安慰和支持。她要他守著她。她想要告訴他,她    
現在可能比剛到桃李街3號的時候還要糟糕,不僅暴食,而且還會惡性催吐。週而復始,像是著了魔。 
  可璟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把身上的襯衫脫給小卓,示意他忘記拿走了。他過來拿了襯衫,忽然頓了頓,探過頭來親了親璟的臉頰。 
  你要記得,你答應我了,不能再隔絕自己。生日那天去郊遊,就這樣說定了好嗎?小卓看著璟的眼睛說。璟點點頭。 
  那個夜晚的意義非同尋常,它好像把璟帶回了從前。璟想,在最恐慌、最厭棄自己的時刻,他還是出現了。他站在他的兒子的背後,他們疊成了一個人,他強大而有力,他再也不會鬆開我。抑或是小卓抓住了父親的靈魂,他把它放在自己的身體裡,令璟沒有任何理由不愛上他。 
  女孩一直在奔跑,放棄了所有的風景,因為她知道那些都是蠱惑、誘騙。她給自己穿上尖利的盔甲,不讓任何人靠近,因為她發現,那麼多的痛都是愛施與的。若她收起愛,那麼便不再受痛。而最後還是小卓,這個一直潛在她身邊的人,解開了她的盔甲,並且讓她放慢了腳步。她也可以享受這美好豐盛的生活了嗎? 
  此後的半個多月時間,應該是璟生命中屈指可數的好日子。雖然大多數時間裡,她仍舊在房間裡晝夜不停地敲字,卻再沒有暴食和催吐。她開始喜歡吃飯的時間,因為在這個時間,她能夠看到她的小卓。她開始喜歡飯菜,因為那些是小卓做的,充斥著愛的滋味,是這樣香甜。她盼望著快點把這個漫長的小說結束,然後可以好好和小卓他們慶祝生日。 
  因為已是期末,有時也去學校複習。即便是複習的時候,她亦拎著她的電腦。林妙儀她們都知道璟已經發表過很多小說。有時她們會靠近來詢問她在寫什麼。倘是從前,她一定不會回應,可是這段時間,她一直記得小卓的話,她要努力做到不把自己和人群隔離開。 
  一個長篇,璟如實地說。 
  天哪,你已經寫了十三萬字?林妙儀看著璟的電腦文檔嚷道——璟現在倒也不再覺得她的喜歡叫嚷有什麼不好,如果世人都像自己這樣沉悶,該多麼令人掃興啊。 
  此後的自習課,林妙儀通常和她坐在一起。她還總是給璟帶來冷飲和她新買的書。雖然林妙儀喜歡讀的,多是璟毫不感興趣的溫暖細瑣的港台小說,可是璟也願意饒有興趣地拿過來翻翻。她開始懂得,這並非和她的真實原則有悖。有時她中午需要去附近的郵局取雜誌社寄來的稿費,也是林妙儀,在教室替她看守著電腦。雖然她甚至不願意把這定義為「友誼」,但是她開始接受身邊有一個人陪伴。 
  那也是她寫作飛快的一段日子。因為有了動力,整個故事好像也顯得不那麼乏味了,似乎從此刻開始,她才真正把感情注入了小說。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開始變得可愛,和那些她愛的人有了幾分相似。 
  生日前的一天,她完成了小說。小說的結尾她是這樣寫的: 
  「她聽到潮水的聲音,而事實上這裡離海很遠並且她從未去過海邊。可是那潮水的聲音逼真得令她完全相信,那就是海。她猜想,是那個她愛的男子抵達了——他曾打賭他們是心念相通的有緣人。她終於相信了。」 
  這是令人悵惘的悲劇結尾。璟喜歡悲劇。寫到最後,她才覺得,有些喜歡上這個小說了。有些遺憾的是,前面的情節大都乾癟而沒有她的情感在其中。她想休息幾天,再從頭改一遍。 
  但是現在,她只想出去走走。 
  很久沒有在黃昏出去走走了。走出家門的時候,璟忽然心情很愉快。因為她想到了即將來到的生日。這本書算是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她也要去送給優彌,這恐怕是最能令優彌開心的事。而她最盼望的,就是生日的郊遊和難得的第一張合影。 
  璟一個人走去菜市場,忽然想要給那隻貓買些魚吃——雖然有時她有懲罰它的念頭,但有時亦會覺得它很可憐。何況她已經安排她小說中的貓死掉了,可以算作報了仇。她現在要給它買些沒有太多刺的魚,畢竟掉了牙齒,吃東西都感到吃力。回來的路上,璟買了一份報紙,想看看都有什麼事情發生。她走在路上就拿起報紙隨意翻看。她喜歡先翻看文學藝術的版面,不經意地看了幾眼,立刻看住一條出版新聞。因為她看到了一個她熟悉的名字。新聞上說,一本名字叫做《 笑靨如花 》的小說昨天召開了首髮式,場面宏大,預計這本書會成為本年度的暢銷書,而書的作者是一位只有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孩,她叫林妙儀。 
  林妙儀。她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其實就猜測到可能發生了什麼。但她是多麼不願意相信,於是跑去最近的書店,買了一本《 笑靨如花 》,站在書店門口,翻開了那本書: 
  「有關喜然的名字的解釋有兩個,一個是開心的樣子,一個是喜歡大自然。喜然的父親死得早,她沒有來得及問過。可是她想,其實也沒有太大不同。開心的樣子宛若大自然中的事物。這便是笑靨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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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璟在兩個多月之前寫下的小說開頭。璟迅速翻了一遍整本書,前面的十四萬字和她所寫的完全相同。只有最後的一萬字和她的不一樣。她很快回想起一定是在她去郵局取匯款的時候,林妙儀竊走了她電腦裡的文檔。而竊走的時候她還未寫完,只有十四萬字。                         
		 
		水仙已乘鯉魚去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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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時間裡,女孩在大街上疾跑。璟知道上門去找林妙儀不可能挽回什麼,也許還會遭到羞辱,可是除卻這件事情,她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可以做。她認識林妙儀家,她也住在桃李街。她曾被邀請去林妙儀家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她當然沒有去,這是她一貫的冷漠和自閉,並且桃李街,對於她已是一個禁忌。 
  她再次來到桃李街。無數夢根植於此,像是召喚她的手臂,終於把她帶來了。她穿越桃    
李街3號的時候還是不禁顫動了一下。她側頭不去看那扇門。這個季節,裡面的指甲花一定開得生意盎然。 
  記得優彌剛剛出事的時候,她發誓,她要把這個房子再買回來。那個時候,她高中畢業,尚未體會真正人生疾苦,她以為一切都去得快,來得也容易。 
  林妙儀家的大門虛掩著。和桃李街3號完全一樣的庭院裡,鼎沸而絢爛。那麼多彩色的小串燈像是價值連城的鑽石,令璟不敢靠近。她看到觥籌交錯的人們,他們大笑、抽煙、意興盎然地談論著彼此身上的繡花禮服。 
  此刻,璟看到了這炫目的舞台上的女主角。她穿著桃紅色吊帶的緊身連衣裙,肩膀上的兩條帶子以及狹窄的裙擺上都有夜光藍色的蕾絲花邊。像天使的翅膀一樣令人不能侵犯和褻瀆。她的肌膚雪白而微微泛著紫色的光,應是用了某種高貴的香粉。而臉頰上塗著薔薇色胭脂,宛若花朵形狀的雲彩掠過。原來華麗的衣服、品質卓越的化妝品就能把不堪的靈魂打扮得如此光艷動人。璟隔著大門的鐵欞看著裡面的一切,恍然覺得就好像一個卑微窮困的人來這裡向高貴的人乞討,他們美好的裙裾花邊,流溢著瑰麗之光的額頭、眉角,都讓她感到自己的羞恥。 
  這是她的歡慶會,大家都把祝福拋給這個前途一片光明的未來女作家。璟心下只是覺得寂冷,想要轉身離開。並非因著膽怯,璟的心中總是有一股狂野的蠻力,可是她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下與她爭執,不管有沒有人相信她,結果都不會改變,人們都會認為璟是一個可憐的人。誰需要他們的可憐呢?難道她是來要可憐的麼? 
  但是林妙儀已經看見了她,於是緩緩地從人群中穿過來。竟然毫無懼色,下顎微揚,小聲對璟說:聽著,書稿算我買你的,你不就為了那點錢麼?我可以給你。你沒什麼損失。可是如果你在這裡搗亂,就別想要到一分錢!何況也沒有人相信你。 
  璟看到林妙儀先發制人還理直氣壯的樣子覺得很可笑,她搖搖頭:我只是想告訴你,結尾不是你寫的這樣,那麼多事情發生以後,喜然和羅燁是不可能再在一起的,你懂不懂?璟說得非常悲涼,好似喜然羅燁並非書中人物,而是她的親人。2 1 c o m i n g . c o m 整 理 
  你聽到沒有,你如果再不安靜地離開,我會找人把你趕走!林妙儀低吼,同時她下巴向右面揚了一下——院子最右邊有一張遠離人群的小桌子,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坐在那裡,無所事事地玩骰子。璟鄙夷地笑了,對於像林妙儀這樣做賊心虛的人來說,當然已經早有準備,以防備璟上門來攪局。 
  你放輕鬆,不要那麼緊張。我沒想怎麼樣,只是告訴你,結局不該是那樣的,喜然和羅燁不可能在一起了…… 
  璟哀怨地一遍又一遍糾正著小說的結尾。在發現小說被剽竊之後,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失去了這筆錢,沒有辦法交房費,沒有辦法應對書商。她最難過的是,林妙儀毀了她的小說,那個糟糕的結尾讓她覺得心痛。璟忽然發現,她已經愛上了這個小說,這個原本只是為了錢而寫,本著情愛糾纏、通俗易懂來寫的小說。 
  這時,林妙儀身邊多了一個男人。也許他是察覺了這邊的氣氛有什麼不對,便走了過來。男子大約三十歲左右,很高大,穿著咖啡色圓領的T恤,深陷的眼窩裡有種鋒利的光芒。看起來這男子應當與林妙儀關係很好,但林妙儀又似略有些怕他。 
  璟淒然一笑,問林妙儀說:你喜歡喜然嗎?她像你嗎? 
  林妙儀說:當然,但這不關你的事。 
  璟搖搖頭,表示惋惜:你的打扮洩漏了秘密,喜然最討厭桃紅色這樣艷麗的顏色,因為她小的時候,她媽媽每個晚上都穿著桃紅色衣服出去跳舞,喜然覺得媽媽的背影像一團鬼火。她不僅不穿桃紅色衣服,還把媽媽的桃紅色衣服剪碎了…… 
  林妙儀惱羞成怒地打斷了璟:夠了,你妒忌我的才華還到這裡鬧事!我絕對不會讓你在這裡鬧下去!她說完就轉過頭對那兩個仍舊在玩骰子的保安說:你們過來,把她給我趕走…… 
  兩個男人倏地站了起來,忽然變得精神抖擻。他們上一秒一定還在納悶,好端端的一個慶祝會,為什麼要把他們兩個叫來呢,有錢人真是虛張聲勢。而現在,他們終於有了任務。雖然他們看到璟有些失望,原來要對付的就是這麼一個小女孩啊。他們兩個蠻橫地把璟推出大門,他們一邊一個夾著璟的雙臂,抬她走了一會兒,然後把她放下。這個女孩怎麼看也不像來鬧事的,她顯然太安靜了,也不掙扎,也不叫嚷。反倒是他們感到不好意思,對著璟抱歉地笑笑,轉身回去,大門被關上了。璟真的是太累了,她沒有一點力氣爭執了。她也的確該走了。 
  為什麼不下雨。為什麼要有燈光。天不能再黑一些嗎。她縮著身子,沿著桃李街的牆邊走著。好冷,璟只是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走去桃李街3號,大概只有幾百米。可是卻怎麼走也走不到。她看到有一個人提著蛋糕經過。生日,她想到。明天是她的生日。她的二十二歲生日,她的指甲花田,她和小卓將有的第一張合影,她的第一本書,她的漸漸接近叢微的夢想,她和優彌的再重逢,她將要許下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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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休息一下。我得休息一下。璟對自己說。她掉下眼淚來。她在桃李街3號那裡停下來。透過鐵門,她看到了大片的花。那些花像是一直站在那裡等她,年年都不變地妖冶,紅色像是女人潦草塗上去的唇膏,深深淺淺地,讓人有暈眩的感覺。 
  璟想起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十二歲,明天她二十二歲。十年。可是她站在這裡,仍舊兩手空空。生活是一張千瘡百孔的網,把所有激情的水都漏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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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跌跌撞撞走到桃李街盡頭的一間小咖啡店。璟不想回家。她如何能讓他們幫自己分擔,她要怎麼去面對出版商,怎麼去面對房東。她對於自己內心想要什麼已經十分明了。她需要食物,需要酒。她坐下來,點了青檸伏特加以及一塊核桃派。 
  一個男子過來,看著她問:    
  我能在你對面坐下嗎? 
  為什麼?璟眼睛也不抬,仍舊伏在桌上。 
  沒什麼。你看起來很糟,小姐。你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可能生病了——我在路上就注意到你了。 
  那你坐下,就能治好我的病嗎? 
  不能。男子誠實地回答。 
  那就快走吧。璟厭惡地掉轉頭,不去看他。侍應給她拿過來了她的酒。她一飲而盡。 
  男人不語,亦沒有離開。 
  這樣吧,還有幾個小時我過生日,你給我買個蛋糕我就讓你坐下。璟感覺到他沒有走開,忽然慢慢轉過頭,笑嘻嘻地對他說。她才發現,原來是剛才站在林妙儀身邊的男子。那酒太烈,而她又喝得迅猛,很快就有了浮起來的感覺。 
  好。男人問,還要什麼? 
  蠟燭呀,你真笨。生日當然要許願,不是嗎?璟笑著大嚷了一聲,引得周圍的人都回頭來看——璟從未有過這樣活潑暢懷,她的確是醉了。男人點點頭,轉身走出咖啡店。璟有點悲傷地抬頭看著被帶上的門,她想也許男人逗她玩呢,他不會再回來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吃下了那塊核桃派,然後又叫了一杯伏特加,一塊比薩。她預感到自己又要暴食了。她承認在縱容自己的食慾。可是慾望至少證明了一種尚未衰竭的生命力,不是嗎? 
  甜膩的食物溫暖著胃,軟化了她的戒備。而酒的辣,就像乘虛而入的綿針,把身體弄得通透。她開始能聽到胃裡有風穿過的聲音。而此刻她是打開的。 
  她喝下三杯酒,男人從外面進來。她尚有幾分清醒,看見他覺得很開心,大聲地招呼他過來。 
  男人提著一個方形天藍色的盒子,盒子上有粉色的緞帶——璟對於這樣的緞帶有著特殊的感情,童年時她沒有好看的發卡,扎頭髮的就是逢生日攢下來的緞帶。看到那漂亮的溢著瀲灩的光的緞帶,她笑了。 
  她開心如小孩一般,伸手抓過蛋糕盒子要解開。可是動作已經顫抖,險些把蛋糕盒子打翻在地。男人慌忙把盒子扶住,幫璟解開絲帶。他以為璟要吃蛋糕,就把蛋糕從盒子裡拿出來——它長得亦十分奇特,不算太大的正方形,上面像雨後的草坪一樣,是潮濕的綠濛濛的一層,有著褐紅色的斑點如小蘑菇一般插在蛋糕上。上面鋪著的奇異果、楊桃,以及草莓使它看起來像個枝繁葉茂的森林。他一直盯住她,想要看到她看到蛋糕時的表情,可是她卻似乎對蛋糕毫無興趣,只是從他的手裡奪過緞帶,就去束頭髮。她替換下原本扎頭髮的那根皮筋——他注意到那根皮筋原本是黑色纏著絲線的,可是絲線已經磨光,露出白色的皮筋本色。她的頭髮很長了,鬆開就散落在背後。頭髮和緞帶都很滑,她的手又抖得厲害,怎麼都綁不好。她為難地看著他。他便繞到她的身後,幫她綁上。她用手去摸了摸絲帶,然後又甩了兩下頭髮,確定它不會掉下來,才滿足地對他說: 
  謝謝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很多年沒有人送我禮物啦。她指的是那繫在蛋糕盒子上的絲帶。 
  那不是禮物。禮物在這裡。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像果凍糖一樣桃紅色的手錶。 
  啊!她叫了一聲,從他的手裡奪過手錶——這太神奇了,她在《 笑靨如花 》當中寫到羅燁送給喜然的生日禮物,正是一塊手錶。窮卑的喜然開心極了,她戴上手錶把玩了一會兒,才對羅燁說: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都沒有手錶,我習慣了猜時間,現在乍然看到這根秒針嗒嗒嗒地滑過去,心裡竟然很是驚慌。 
  從小到大沒有一塊手錶的,是喜然也是璟。璟亦把手錶放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像是自語般地說:你比羅燁還要好,送電子錶,我就不會看著秒針心慌了。 
  女孩抬起頭來閃閃帶著童真的眼睛。男人的身體顫動了一下,說: 
  就要十二點了,插上蠟燭許願吧。 
  好呀。女孩說。 
  男子便拿出纖細的蠟燭一根根插在蛋糕上。卻聽女孩忽然冷冷地問: 
  你到底是誰?她吐字驟然清晰而沒有半絲笑意,像是邪氣逼人的女巫。 
  男子沒有防備,嚇了一跳。還未來得及回話,女孩就笑起來: 
  不用告訴我你叫什麼啦,反正我也記不住。 
  男人便不說話,繼續插蠟燭,又掏出打火機點燃。女孩問男人要煙。她把煙叼在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問:可以許願啦? 
  男人點點頭。女孩就閉上眼睛。她嘗試了好幾次,卻心緒難寧,睜開眼睛又再閉上。最終她歎了口氣,對男人說:我腦子裡什麼也想不到,你代替我許願吧。 
  這個哪裡能代替呢,男人說。可是他看看璟昏昏沉沉的樣子,又忍不住說,好吧。男人閉上眼睛,開始許願。璟看到男人閉上眼睛的時候,睫毛在燈光的陰影裡是那麼長。男人尖尖的下巴有凹進去的小坑,臉色很白。她認為這樣的男人是極美的。他們的位置靠窗,外面有桃李街的夜景,璀璨的燈火和豪華汽車穿行而過。璟深深地看看男人,微微合上眼睛享受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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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像聽見陸逸寒好聽的聲音,生日快樂,小璟。 
  男人努力幫女孩想著願望,用了很長時間才覺得算是周全。他睜開眼睛,看到女孩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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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十分艱難地醒來,發現自己在一間大房間裡,房間的牆壁是暈染的天藍色,像是整整齊齊裁下來的一塊天空。她正躺在一張很軟的大床上。猛然坐起來。擔心這又是夢。她努力地回想睡著的事,猛然低頭看了一下手腕——真的有一塊桃紅色的手錶在。不是夢。下床,急急忙忙走出房間。 
  這應該是那個昨晚給她過生日的男子的家。並不太大的三間房子裡,非常簡單的原木色    
傢俱。璟極喜歡這樣純簡的材質。 
  頭疼欲裂,應是昨晚的酒氣仍未消散。璟走去廚房,看到有涼好的白開水放在隔開的飯廳裡。旁邊還有洗好的蘋果和李子。有張便條壓在水果盤下面: 
  「你先吃些水果,我中午回來看你。這房子沒人住,所以不必感到不自在。」 
  璟搬了把椅子,坐在陽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吃水果。上午的太陽光一點點繁盛,穿射過梧桐樹落在陽台上,留下一片花嗒嗒的灰色陰影,像是凌亂的音符跳個不停。她就這樣坐著,心亂如麻。小卓他們一定在到處找尋她。有關夾竹桃和合影的約定都宛若飛入草叢的斑斕的蝴蝶。她不知道小卓會不會如她這般悲傷。 
  她想離開,卻不知哪裡可以去。出版商、房東、尚需她照顧的小卓和小顏,她很久沒有給優彌寄東西了,陸叔叔的忌日…… 
  不能再想。她大口大口飲水,吞食水果。蘋果裡的酸汁充滿整個口腔,她忽然一陣酸楚,連續工作三個月、封閉、沉默、焦躁、暴食、欺騙、掠奪、威嚇……這些就像在口腔裡變成碎泥的一口口蘋果,它們合力凝聚成一股令她不堪承受的酸楚。心中惟一一個願望,有關那個美好的生日——指甲花田里同自己合影的少年,他們終於確知的愛,可是這一切一閃而過,如天景如海市蜃樓。此刻她甚至沒有勇氣回去面對他,賴在陌生人的房子裡,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離開。 
  傍晚的時候房子的主人來了。他好像料定璟不會離開,買了很多食物和日常用品回來。她靠在廚房的門邊看著他在冰箱和鍋灶間忙碌。 
  男子穿棕櫚綠的短袖T恤,上面有一些體現剪裁的彩色明線。璟從側面看著這個男子,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林妙儀那裡。男子回答,對她微笑。 
  不,不是。 
  昨天晚上在酒吧?一起過生日對吧?男人提示她說。 
  不,不是……璟又搖搖頭。男子實在想不起了,無奈地聳聳肩。他並不會做飯——這很容易看得出,他買的都是非常方便的加工好的食物,比方配製好的湯料,只消倒進小鍋中,加熱至沸騰。還有三明治,放在微波爐中旋即便可以吃了。但這些對他亦不算太輕鬆,夏日傍晚天氣又悶熱,做好的時候他已經滿身汗。 
  然後他招呼她來坐下。她和他,對坐在方桌的兩邊。他不是喜歡主動說話的人,只是看著她,遞給她一個三明治。事實上她對於人生已近乎倦滅,或者只有對食物的貪戀,令她像低級生物一樣存活著。她接過三明治——這中間的三文魚應是罐頭的,幾乎沒有魚肉的腥味和鮮美。可是因為鹹,外加中間的芝士,當可算有分明的滋味。 
  她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派發的任務。吃完又帶著一種研究的姿態對著那個男人看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了,又迷惑地自語:你是誰呢? 
  男子笑,認真答道:我是昨晚陪你過生日的人,你怎麼忘了? 
  璟聽他答得巧妙,就也笑了。他又試探性地問:你昨天是和林妙儀在吵架? 
  吵架這個詞聽起來還是過於親暱了,好像我們是兩個鬧了彆扭的朋友。 
  不是朋友? 
  不是。 
  那是什麼? 
  一本書的兩個作者。璟說完,覺得他不會相信,自己就自嘲地笑了。 
  什麼意思?男人忽然認真起來,問。 
  如果我說林妙儀出版的那本書是我寫的,你會相信嗎?除卻最後那個糟糕的結尾,前面的內容全是我寫的。但我昨天才知道,我是去鬧事的,你明白了吧?璟說。男人沒有說話,看著她,好像希望她繼續說下去。璟於是又說:你是想讓我拿出證據嗎?我沒有證據。但我昨天迷迷糊糊收到你送的這塊手錶的時候,忽然激動極了,你記得嗎? 
  男人點點頭。 
  嗯,因為我想起羅燁送給喜然的生日禮物也是一塊手錶。喜然從沒有過手錶,我也是。不過他送的不是電子錶,是那種機械表,喜然有時候看到秒針會眩暈——得了,這些其實都沒法當做證據,你盡可以來推翻。 
  男人認真地說:其實我相信你。 
  為什麼? 
  因為昨天你的臉色太難看了,站也站不穩。誰會在這樣的時候跑去別人家大門外那麼委屈地看著呢?你若成心去搗亂,早就大喊大叫了。但是你不能做到不顧臉面,所以你也沒有吵鬧。最有趣的是,你根本沒有吵鬧,林妙儀的反應卻那樣激烈,非要把你趕走。你被趕走之後不久,我就出來找你了。我看到你走得很慢很慢,跌跌撞撞的,很傷心。 
  看來我昨天沒有白白去一次,我挽回了一個相信我的人。璟苦笑了一下,因為這男子的細心和好心而感動。 
  但你必須知道,如果你沒有確鑿的證據,恐怕很難扭轉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35(2)          
		張悅然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沒有狠狠地鬧,把力氣那麼憑空耗盡。璟努力做出有精神的樣子。 
  你是她的朋友? 
  我說了,我不是。只是同學而已。璟很抗拒用「朋友」二字來形容她和林妙儀的關係,    
如果這個也算友誼,簡直是對於她和優彌之間感情的褻瀆。 
  啊,對不起。 
  他們兩個人忽然都陷入沉默,各自想著不同的事情。璟覺得自己應該走了。於是她說:我要走了,已經太打攪你了。 
  你為什麼不問我和林妙儀是什麼關係呢?男人一直看著璟站起來,走到門邊,才好奇地問道。 
  我猜測過有幾種可能,朋友、親人、男友、追求者,或者不是特別熟悉,無論哪種,對於我都沒什麼分別。我又不是古代的暴君,再恨一個人也不會誅九族吧?何況你還給我過生日,送給我第一塊手錶。璟笑著對他說——她心中暗暗吃驚,她發現自己與一個陌生人交談反而能夠這樣自然,大抵因為不需要彼此承擔什麼,聚散一場,面對一個可愛的好心人,多說幾句亦是應該的。 
  你的猜測很正確,但是你忽略了劃分角色不止一個角度。我也許真的對於你和她之間的事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呢?男人緩緩地說,狡黠地笑笑。 
  璟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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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已乘鯉魚去36          
		張悅然    
		 
  很久以後,當璟回頭再去想,她變得非常疑惑。她搞不清哪件事情是因,哪件事情是果。她甚至懷疑,也許從出版商找她出書,她努力地完成這本書,而書稿偏巧被林妙儀竊走了,而她明知道毫無意義還是跑去林妙儀家,而那天又恰好是林妙儀的慶功會……這一件件事都像是鋪墊,並且它們都不是重點——是的,她痛失了自己的小說,這也不是重點,而重點是她被領到了這個男人的面前,這個男人便是沉和。    
  沉和與八年前的樣子相差很多,至少頭髮剪短了,那時他是長髮,一副漫不經心的藝術青年的模樣。而現在他變得很清朗,略胖了一點,反而削弱了二十幾歲時他尖銳、偏執的性格,顯得和氣了許多。璟忘記了用運動的觀點來看問題,因為除卻小卓是與她天天面對、最熟悉的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沒有在璟的生活中長久駐足。每個人都來了又走了,來不及等到璟感歎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但璟知道眼前的人是沉和的那一瞬間,非常想念陸逸寒。陸逸寒離開已經很久了,但身體裡還是有很大的一個填不平的洞穴,她一直以來都像是缺少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勉為其難地活著。她常常想,陸叔叔既已不在,一切就都不重要了。這好像成了她逃避、寬恕自己的理由。 
  然而在對於陸逸寒的緬懷之外,璟還有幾分安慰。因為沉和正是林妙儀的《 笑靨如花 》的編輯,而他說,他是的確因著喜歡這本書而編的。 
  「頗有幾分當年少女叢微的伶俐。」沉和這樣評價。雖然書稿已經不再屬於自己,可是有了這兩句話,璟亦很滿足了。她對沉和說了聲謝謝。 
  謝我做什麼?我也被騙了呢,還幫她出版了這本剽竊的作品。 
  不,你喜歡這作品的感情是真的,不管它落在誰那兒,都會被你撿出來。這就夠了。 
  沉和有點心酸地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女孩,她很懂事,亦在真心對待寫作。原來她是陸一璟。假若璟不說,他肯定不認得她了。八年前璟是一個稚氣的小胖女孩,好像很愛問問題,沉和努力地想,但是的確已經記不清了。陸逸寒的葬禮舉行時,他恰好在廣西和越南邊境旅行,因此未能參加。他趕回來的時候,只是聽說陸逸寒已經死去,他也曾路經桃李街3號,心中暗暗感慨一番。他當然不知道這家庭內部的種種矛盾,自然也不會知道陸逸寒的遺孤過著怎樣辛苦的生活。 
  璟與沉和「相認」之後,一直很沉默。沉和問璟:你在想什麼? 
  璟說: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你來我家,你和我爸爸坐在客廳裡,你們都不怎麼愛說話,不過不說也不會覺得氣氛很尷尬。我覺得很有趣啊,就看看你,再看看他。我覺得你們其實很有默契很欣賞彼此。但是你們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我們後來說了什麼?男人含著笑意問。 
  你說起了你的旅行。你去西藏來著。 
  你記性真好,我已經不太記得了。男人誠實地說,又饒有興趣地詢問:還有呢? 
  你還說要帶我去旅行呢,等我長大了。璟說,這一刻的天真好像真的回到了八年前。 
  啊,是嗎?我還說過這個?男人呵呵呵地笑起來。 
  是啊,歷歷在目啊。璟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璟和沉和以當年沉和與陸逸寒交談的緩慢速度聊了一個多鐘頭。璟體會到了那時沉和與陸逸寒之間那種梗滯的存在。因為他們之間有個叢微。如果把叢微的話題提上來說,陸逸寒便應該很自然地說到叢微和自己的往事,可是他對此顯然有些抗拒。沉和很尊重並且理解,於是亦不提起。所以,他們便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若是因為其他原因認識,卻可能無所不談。 
  如今璟亦不願意輕易提起叢微。對於叢微近況好奇的人又不是只有她一個,然而沉和如果說便早就說了。何必令他為難呢。 
  璟起身走的時候,沉和對她說,他會替她去和那個簽約的書商談,幫她把問題解決。然後他有些沮喪地歎了口氣:我昨天還在為出版了一本自己滿意的書而開心呢,現在我卻覺得很慚愧,不知道還能幫你做什麼,你寫這本書的時候應該很辛苦吧…… 
  他問到辛苦,璟的眼眶就紅了。她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提了:如果沒發生這些事,我的書在書商那裡出版了你也未必能看到,那麼我們今天就不可能見面。也許這樣的重逢對像你這樣的人來說,一點都不算什麼,可是你知道麼,對於我來說,它真的是很大的事——這些年來我一路走一路丟,到現在我的朋友和親人都丟得差不多了。璟微微一笑,作為談話的結束,她走出了他家的門。 
  雖然璟立刻就進了電梯,可是沉和還是在門口站著,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是從夢中醒來一樣閃身進去,帶上了門。 
  沉和坐在剛才坐的沙發上抽煙。這房子很新,裝修的氣味還未散去,剛才璟在的時候他還不覺得,可是現在他一個人坐著,忽然覺得冷颼颼的。事情總是盤根錯節,一點也不比小說乏味平淡。璟讓他再次想起了陸逸寒。對於一個只見過兩面、通過幾次電話,且每次都只有寥寥幾句的人,也許懷念都是個太重的詞。可是沉和想起他,心中還是有些不舒服。在沉和看來,陸逸寒那麼好,做事有分寸、看事情很透徹,卻不能得到上天的眷顧,未免是個遺憾。沉和旋即又想到了自己。璟的事情公平來說,並非他的責任,因此他若是不理,亦可以坦然。可是他現在卻覺得非常想要補償給璟一些什麼。並非因為璟的境遇令他覺得可憐,也並非覺得自己於她有什麼虧欠,而是一種非常奇怪的使命感,讓他非常強烈地想要幫她點什麼。但令沉和遺憾的是,這種使命感並非因為他身為編輯的職業道德,這使命感來自人生道路。他決定陪她走一程,不過他立刻跟自己強調,只是走一程。                         
		水仙已乘鯉魚去37(1)          
		張悅然    
		 
  璟慢慢地步行回家。終於要回去了。算起來不過是離開了一天,但這一天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好像又很用力地把那八年重新過了一遍。秋天來了。天一黑下來,就變得很冷。璟縮了縮肩膀。她還穿著短袖衫,半截手臂在乾燥的秋天空氣裡透出青寒的顏色,冷風吹至每寸皮膚,像是插秧一般地令汗毛齊齊地聳立起來。璟忽然很想快快回家,她非常慶幸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一個地方,她在如此無望的時候還可以回去。但她忽然發現,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    
  璟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走了幾個鐘頭,她拖著疲憊的身體緩慢地上樓。內心已經漸漸平復。她想要和出版商說一下,希望他能通融,亦要先幫小卓交上大學的學費。她可以一邊到咖啡店打工,一邊再重新開始寫小說。要去看優彌了,很久沒去了,只是怕她問起新書。這樣會令她失望吧。但是再給她幾個月,這一次她會更快地寫完。 
  她終於到了家門口。從口袋裡拿出那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門。 
  深夜的家裡一片漆黑。客廳裡沒有人。小卓的房間緊閉著。她很想念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他。璟推開房門,摸到牆上的開關。啪。 
  那聲音像是一聲渾濁的歎息。那很悶的聲音嗡嗡地繞在耳朵裡。璟一打開燈,便看到他們。是他們,不是他。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裸體,在他長大之後。小的時候他們曾一起鑽進浴室沐浴,她記得那個時候他的頭很大而脖子細細的,像一隻小鴨子一樣昂著臉。她歡喜他的一舉一動,並相信這身體能夠變得更加溢滿光彩。時間的確應證了她的話,他現在是一個美少年,可以和希臘神話中的光芒四射的神媲美。 
  小顏躺在他的懷裡,嬌柔得宛若將要被揉碎的花。她那漂亮的長髮繞著脖頸,一直灑到胸前。他們是這樣的纏綿,這樣的彼此需要並緊緊抓住不放。 
  這驟然看到的一刻令璟幾乎眩暈。她已經太久沒有想過這男女之間的事情,她與小卓一起單獨生活那麼久,自己卻總似被嚴冰包裹著,他們從未靠近或者有這樣的衝動。她終究還是把他當作小孩子了。 
  璟又忽然想起小時候偷偷在桃李街3號陸逸寒和曼的房間門外看裡面的事。那是她童年時天空的一道閃電,如此亮,令人睜不開眼睛。現在便是另外一道閃電,在她如今的天空上劃過。這難道是一種不能消止的折磨嗎? 
  璟退出房間。那個動作,就像是徹底的謝幕。那扇門咯吱咯吱地合攏了,以一種令她和裡面那個眩目的世界隔絕的姿勢。 
  璟用最快的速度逃回自己的房間,不多時小卓便來敲門。璟隔著門對他說,我太累了,事情留到明天再說吧。她聽見小卓的拖鞋聲音漸小,他走遠了。 
  那天璟以為自己一定會徹夜不眠。可是奇怪的是她躺下之後,立刻睡著了,並且一直到天明。清晨她醒來睜開眼睛,把這些天的事情從頭想了一遍。她對自己說,璟你應該覺得開心才是。別人的事情以後再也不會影響到你,牽絆你。誰也不會令你揪心,你真的是為自己而活了。了無牽掛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境界。應該慶祝。 
  她打開房門,卻看到小卓就坐在門口的地上,抱著膝蓋睡著了。小卓立刻醒過來,抬起頭看著璟。璟欲言又止,逕自走去了陽台。小卓跟著她走過去。璟一推開陽台的門,就看到了大片的夾竹桃的紅花。一盆一盆的,圍了陽台一整圈。應當是小卓為她的生日買的。中間還有一張籐椅,仰面躺在上面一定很舒服。她一陣難過,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昨夜竟下過暴雨——她一點都未察覺,現在看到每朵花上都有水珠,倒是更柔媚了,只有那不能擔當負荷的,才會折了。她閉上眼睛想,這樣的早晨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陽光還沒有變得刺眼,鳥叫聲清晰得能夠辨別出來自哪個方向。樓下的人在陽台上照料花草,抱怨昨夜的雨太大。 
  璟給自己點了一枝煙——這時的璟還極少抽煙,偶爾在難過的時候拿出一根點上,她慢慢在籐椅上坐下,閉上眼睛,晃了幾下:這籐椅很舒服,籐枝一點都不扎人。璟輕輕地說。 
  是個二手貨,很便宜。小卓立刻說。他始終很膽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小卓長大了,懂得省錢了。璟沒有睜開眼睛,笑著說。 
  小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不經過你的允許,就和小顏在一起……小卓的語氣像是私奔的小兒女對封建家庭的長輩說話。璟搖搖頭,苦澀地說:這是你的自由,你長大了。 
  不,我應該先問你的意見的。對不起。小卓垂頭喪氣地說。 
  我不是你的家長。璟煩躁地回答他。她睜開眼睛,坐起來,不再搖晃籐椅,歎了口氣說:小卓,你的這個決定沒錯。只是我覺得我應該搬走了,你瞧,你已經長大,會照顧自己了。璟絕非與他慪氣,只是覺得令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似乎做不到。女人的妒忌是最要命的東西。 
  不要,小姐姐,不要離開我們。小卓繞到她的前面,抓住璟的手。聽到小卓說的是「我們」,璟就黯然笑了一下,旋即又想,自己怎麼對個別的字詞還那麼計較?她眼眶紅了,委屈地說:我記得小時候你問我是不是長大就不會被惡鬼欺負了,我說是,你就很害怕,害怕我先長大,丟下你自己走了。現在看來,原來不是這樣,原來是你先長大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37(2)          
		張悅然    
		 
  不是,小姐姐。是你很早很早就長大了,已經走出去很遠很遠,遠得我看不清你了。小卓在璟的腳邊蹲下來,迎面緊緊抱住了璟。看到璟不置可否,小卓又說:小的時候,我也覺得,會一輩子和小姐姐在一起,心裡不會喜歡其他女孩子。爸爸走後,我便和小姐姐相依為命,成了彼此的惟一親人。可是,我們卻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親近了。小姐姐看起來是那麼高,像雲端的塑像,冰冷的,夠不到的。怎麼才能走近小姐姐的心呀,我常常想。    
  璟迷惘地看著小卓,問:是這樣嗎? 
  你像是我的一面鏡子,可我從你這裡看到的自己,是那麼懦弱無能,我不能幫你分擔任何憂愁,看著你那麼憔悴沉默,但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給你更多的麻煩。小姐姐,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害怕自己生病。我知道那很貴,而且也會讓你更加辛苦。 
  璟一陣心絞,哽咽道:你做到了,小卓。自從陸叔叔離開我們之後,你一次也沒有生病。可是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沒用。你是令我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 
  但我並不是你真正需要的人。你喜歡我的爸爸,不是嗎?他讓你覺得安全,溫暖,不是嗎?你在寄宿高中躲著不見他,努力去做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他不是嗎?爸爸死後,我很難過,但他一直沒有離開我們。他在我們中間,因此你常常把我當成爸爸。小卓雖然語氣淡然,可還是讓璟愣了一下。她和小卓從未涉及這個問題。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但她必須承認,當她和小卓靠得很近的時候,她就能感到,陸逸寒也很近。但她還是否認道:不,不是這樣的。小卓,我沒有把你看做他的替代品,我能夠分得開。 
  我不是替代品,但我這裡也沒有你的愛情。小姐姐,你喜歡給我買天藍色的衣服,但你從來不知道,我不喜歡天藍色,喜歡天藍色的是爸爸啊;小姐姐,你以為我最喜歡的畫家是蒙克,可喜歡蒙克的是爸爸而不是我;我覺得我們生活在一個懷舊的家裡,周圍所有的東西都是爸爸喜歡的……但你永遠都不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麼。小卓說著,酸楚難當,埋下頭去。 
  小卓本打算好好地給璟過一個生日。那日他給璟剪頭髮,與璟約定要她打開自己,令周圍的人可以靠近。璟答應的時候,小卓很開心。然而那天下午她卻失蹤了。沒有電話,沒有任何留言。他們不能想像,只是去散步,怎麼能那麼久。而他們準備了野餐的小竹籃、午餐肉和金槍魚做的三明治,小顏準備了好大一塊橙色格子的餐布,鋪在地上像一隻小船。 
  諾亞方舟,小卓說。小顏就不禁抿嘴笑了。她湊過來,親吻了一下小卓的臉蛋,然後輕輕說:那麼我們就坐著諾亞方舟逃難去吧。 
  他們還有借來的寶麗萊照相機,是為了拍合影準備的。手裡攥著去郊外的大巴車票。可是一直等到深夜,才接到她的電話,嘈雜的聲音,只說不回來了,便掛斷了。小卓和身旁的小顏回身去看了看他們那條生動嬌艷的諾亞方舟,相濡以沫的念頭就在那一刻變得更加深楚。再打過去電話,才知是酒吧,已打烊。 
  房東來要房費,開學了要交書費,還有一個出版商莫名其妙地來問姐姐要稿子……他們應對著這些最粗魯直接的事,無依無靠彼此安慰令他們走得更近。 
  事實上,小顏是一個頗為早熟的孩子。她的情又來得濃烈,對於愛因為匱乏變得謹慎而計較。她必須說出來,不會隱藏。她亦需要回應,回應是荒原上的一堵圍牆,能夠讓她聽到聲音,抵擋內心的驚懼。能夠不再冷。 
  那個晚上他們看電視也看到了恐怖電影,但是這時小卓已經不會害怕,他是男子漢了。反而,他要護著小顏,張開臂膀讓害怕的小顏依偎。看完後他們互道晚安,回房間去睡覺。可是忽然小顏抓住了小卓的手:可不可以去你的房間,我害怕。 
  她鑽進了他的被窩。她咯咯地笑了。小卓看著她的笑感到迷惑。可是這迷惑是天下最美的蜜糖,沒有人能夠抗拒。當她把舌頭塞進他的嘴裡,小卓什麼也看不見了,除了小顏濃密的頭髮像是一片溢滿香氣和愛慾的森林。 
  小顏與你不同,她看起來是那麼嬌弱,令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她也是一面鏡子,但反射出的我,是真的我自己,長大的自己,沒有爸爸的影子疊在那裡。小卓說。 
  璟只是覺得之前很久所做的,自己以為很漂亮的,原來都是錯的。她努力給他最好的,令他感到充足,原來這些並非他想要的。她一直在強加給他,直到小顏來了,解救出他,他才快樂。 
  既然小卓快樂,那便是好的,而我也自由了,解脫了,不再為了別的人活。璟閉上眼睛,重新蕩起了籐椅。 
  隱約中,她聽見樓下的人在放昆曲《 遊園驚夢 》,那女子的聲音像是搪瓷盆的碰撞一樣尖利又情誼不絕。她倏地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喜歡聽這些。奶奶坐在燈前給璟縫過冬的棉衣,小收音機裡就是昆曲。現在想來,那是奶奶的動情時刻罷,心中仍是未滅的期許。她想起奶奶不聲不語,年輕便守寡,半生都是孤單一人,心中亦有許多哀怨。早早被夢驚醒的人自是難當黑夜漫漫,可是與其仍舊眷在那裡佯裝入夢,倒不如起身,尚且留得下半夜的清簡自在。如今她覺得自己的夢也醒了,那麼她也要灑脫起身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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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璟伸出雙臂,對小卓說:再抱一抱我吧。 
  小卓久久地擁抱著她,在這一片充滿廢靡的夾竹桃香氣的陽台上,她失聲痛哭,隱隱聽到樓下的《 遊園驚夢 》唱到了最哀婉處,小卓輕輕地撫著璟的頭髮:小姐姐,我是多麼愛你。可是這愛是一條怎麼也不能抵達你的繩索,半截的梯子。我在下面仰望太久,都無法觸摸到真實的你。所以最終放棄了。原諒我的懦弱。    
  璟只是哭。這鑽入雲端的高,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多麼可笑和虛假。她在多麼低微的地方,她在尋期的又是怎樣尋常淡泊的情誼。可是終究不能得。 
  樓下的昆曲戛然而止,像是提醒璟,該走了。璟的心驚了一下,忽然覺得世事不過轉瞬幾年,奶奶聽過的曲子,現在已經到了她這裡。而那對命運的漸漸鬆手漸漸冷漠,是與生俱來並隨之繁衍的。 
  璟的堅持離開令小卓他們都感到為難。可是終是沒有辦法,只能看著她走。她整理自己的箱子,才發現,幾乎沒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沒有幾件衣服,幾本書。多麼可笑,我們的璟。搬家到這裡的時候覺得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東西,搬也搬不完。可是要走的時候卻發現,沒有什麼要帶走。 
  璟只是用上學背的大號書包,裝上衣服,一雙拖鞋。然後把她所擁有的幾本叢微的書放進去。就是這些。她走到門口。轉頭對隨她過來的小卓說: 
  我走了。房費水電費我會幫你們付著。你們生活用的錢我也會打到小卓的存折上。有事你可以給我在的雜誌社寫信,我便會收到——她有意留這樣曲折的聯繫方式,是想他們大概不會再聯絡,卻又擔心著他們,希望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讓她知道。現在她該交代的事情都已經說完,可以沒牽掛地走了。然而她的心裡是多麼不捨。如果一切是做一些事便能挽回的,她一定會竭力去做,她又對小卓說:待我再搬去一個有大陽台的房子,你要幫我去種指甲花呀。 
  璟淒然一笑,踏出門去。                          
		 
		水仙已乘鯉魚去38(1)          
		張悅然    
		 
  那日璟離開家,就到山上去拜祭陸逸寒。沉和正在那裡等她。他們一起在山頂的大風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下山。沉和說:我已經幫你把那個書商的事情處理好了。他沒有看過你的書稿,所以不會知道你寫得那麼好,因此只是給他些錢就應付了。 
  謝謝。我會盡快還給你。璟覺得這「盡快」顯得有些虛渺,但還是如此說了。    
  你若想報答我,就用心寫下一本書。我向你保證,它會改變現在糟糕的一切。沉和堅定地說。 
  你這樣相信我?璟輕輕地說。 
  到了山下,璟與沉和道別,沉和問她是否回家,可以先送她回家,也可以見見小卓。璟說不,我不回家。我要另外去找個地方住。沉和問為什麼。璟說,小卓長大了,他有女友了,我是個多餘的人。璟說完自嘲地聳聳肩。沉和說,你暫時住我那套房子吧。那裡沒有人住。璟搖搖頭,說:不用了,謝謝。我一生中好像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的日子,沒有任何約束。剛才在荒涼的山上站著的時候,我忽然想,如果我哪裡找個隱秘的地方死掉,又沒有人在意我的失蹤,一定很久很久才會被發現。好了,讓我走吧,我從來沒有嘗試過這樣自由的日子。 
  璟背離沉和而去。 
  璟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她能隱隱地感覺到沉和在後面跟著她,但她亦不回頭去尋究。那個夜晚璟就像風塵僕僕的女俠客。她先是遊蕩到了曼的「曼陀鈴」。她想,我竟然從來沒有進去過。於是她走進去。好比一根彈簧,超過了極限負荷,便沒可能再恢復到原有的狀態。她現在好像完全打開了,任憑這樣,不再防範,不再緊張。她從無這樣閒散,竟然可以坐在酒吧快意喝著烈酒,大口吞吃芝士蛋糕。 
  嘔吐。她很快陷入她的暴食循環。璟把自己關在酒吧的洗手間久久地俯身摳喉,想要吐出吃下的所有食物。然而在陌生的環境裡,在那麼熾亮的燈光下,羞恥也是加倍的。門的把手被人來回地扭轉——有人試圖進來。她發不出聲音,她是這樣地懼怕自己發出聲音,懼怕門沒有關好。那麼這將是一場最沒有回轉餘地的被捉被示眾。她更怕在這裡遇上曼。似乎是因為很久沒有吐了,這對她變得更加艱難。喉嚨像是一個銹住的閥門,怎麼也無法衝開,哪怕她那麼猛烈地去撞擊它,卻仍舊不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暈,血都衝上了前額,頭頂,幾乎令她失去了知覺,她只是感到眼睛腫脹,淚水機械式地湧出來。 
  女人們扭不開門,在外 
  面有輕微的怨怒。 
  璟終於再也無法吐出任何東西,倚在馬桶對面的牆角休息。又過了一會兒,她才站起身到水池前洗臉,她用噴出的水把臉埋起來,不斷不斷地沖洗,忽然抬起頭——對視鏡子的那一刻,她驚嚇得險些叫出聲音來。她看到自己的一隻眼睛裡充滿了血。這種血,並非平日的充血,並非她已習以為常的血絲,而是鮮紅的血液,整個裹住了眼球。她嚇壞了,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從未看到過這樣的眼睛,像是瞳仁被放了把火點著了。 
  她捧起水澆在眼睛裡,她很快發現,想要淡化稀釋那紅色根本是徒勞的。那血液並不在眼瞳上,而是在視網膜裡面( 雖然她的視力還算清晰 )。她甚至伸出手指想要把那紅色驅散,可是仍舊沒有任何效用。璟忽然覺得很有趣,這裡是媽媽的地盤,她果然不該來。曼一定在這裡下了詛咒。 
  璟在放棄一切努力的同時,想到了「報應」這個詞。她一次次告誡自己,要放棄暴食催吐,可是卻一次次存有僥倖心理地想再做最後一次。這和一個戒不掉毒的人並無區別。然而這一次,她終於迎來了暴戾的,令她終生難忘的——她不知道她的眼睛究竟是得了什麼病,還能不能好,會不會忽然迸出血來。 
  璟跌跌撞撞地打開洗手間的門,從兩個等在門口的女子中間闖過去。她把頭努力地壓低,只是看著迎面湧過來的一雙雙腳。頭髮散下來,蒙住了整個臉,帶著恥辱的紅眼睛的臉。她徑直就向大門口跑,忽然被侍應叫住:小姐,您還沒有埋單…… 
  她倉皇地站在那裡,急急慌慌地去掏錢,頭仍舊低著。忽然有一隻大而有力的手從右邊攬住了她,另一隻手很快地付了錢,擁著她快步走出了「曼陀鈴」。 
  出了門,沉和問她,你為什麼這樣慌張,出了什麼事? 
  璟抬起臉,用那只通紅的眼睛看著他。任誰看到那樣一隻眼睛都會心中一怵。沉和立刻問,怎麼會弄成這樣?你和別人打架了嗎? 
  璟無助地搖搖頭,喃喃地說:我中了那個巫婆的詛咒。 
  沉和看她神智不清,亦知多問無益。於是攔下出租車,拉扯她去醫院。璟不肯去,沉和便哄哄嚇嚇,終於帶她坐上了車。 
  璟被診斷為「結膜出血」。原因是腦部血壓過高,衝破了眼睛裡的血管。那些破碎的小管子裡的新鮮血液湧了出來。血液迅速流竄到整個眼球上面,可是卻找不到出口。於是它們就淤在角膜裡面。但因璟什麼也不肯說,醫生無法判斷出血的原因是什麼。可能是與人打架,也可能是酗酒過度、嘔吐等等……這些血沒法清除,只有等它自己慢慢消失。末了,醫生總結性地說。 
  璟渾身酸痛地從睡夢中醒來,看到自己又在沉和那套房子裡。她想起自己的眼睛,騰地跳起來,跑去鏡子前面,真希望那是個夢。可是右眼的眼球卻真的像是一顆紅色玻璃球一樣突兀地嵌在眼窩裡。這時沉和推門進來,看到她醒了,說:我想這隻眼睛發生的問題是對你的肆意妄為的懲罰。並且我想它也希望你留在這裡養病,而不是帶著血紅的眼珠走到街上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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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留在這裡。璟沉吟道,此時她已決定留下,但竟有點貪戀他為挽留她而說的話,想要多聽幾句。 
  都是什麼事情,告訴我吧,我代你去做。沉和說。 
  要開學了,你要代我去報到,領書本,幫我去雜誌社索要稿費,然後寄東西給我的一個    
小姐妹——吃的,她愛吃小核桃,嗯,是帶著殼子的,還有開心果,話梅也要的,嗯,帶核的那種。另外要給她買奶粉和麥片,我等下給你她的地址,你幫我寄過去。你若是有空,再幫我去看看小卓……璟毫不客氣地說,看著沉和努力記住的表情,她一陣感動。 
  璟在沉和的這套位於公寓十一層的新房子裡住了下來。她重新坐下來安靜地寫小說。沉和下午來,晚上走,陪她吃飯,給她帶來許多書。沉和又給璟買了一副墨鏡,這樣,她可以遮住自己鮮紅的眼睛,在傍晚的時候與沉和一起出去散步。有時他們一人一隻手柄對著大屏幕的電視機打遊戲。兩個人都很進入狀態,像是雌雄大盜,一路橫衝直撞,無所顧忌。每次通關之後兩人默契地擊掌慶祝。這簡單的遊戲竟能讓人如此快樂,璟想。抑或一起看影碟,整個房間便是黑的,兩個人都藉著屏幕上暗淡的光偷偷看彼此。她從來好像都不懂得如何「娛樂」。生活對於她來說,就是「解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寫作對於璟來說,似乎不再是一件那樣緊張的事。沒有時間的限制,跳出了「情愛故事」的框框,她輕鬆了許多。並且她有了一個新的習慣,當腦中產生一個新的構思的時候,就會特別想要說給沉和聽。她並非要讓沉和給什麼意見,只是那份喜悅特別想要與他分享。漸漸地,無論什麼時候,她想到好的構思,如果沉和不在,她就會打電話給他。有時候是夜很深的時候,她亦不假思索地撥過去,沉和已經睡下,聲音含混地應聲。璟其實並不介意他是否在認真聽,她只是想告訴他。就這樣簡單。有一日撥去電話時又很晚,璟自己說了很多,那邊沉和都只是睡意蒙地應聲。璟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沉和,對不起。我已經過多地進入了你的生活。這並非我本意。她歎了一口氣,掛上了電話。 
  沉和連續幾天下午來的時候都見不到璟。他坐在不開燈的房間裡等。近午夜璟才回來。她穿著一件水紅色吊帶裙,沒戴什麼首飾,脖子上空空的,有股清冽。大概璟很少穿這樣的衣服,整個身體在裙子裡不自在,透出小女孩的笨拙。高跟鞋也不適合她,它們令她一顛一傾的,幾欲摔倒。但她是這樣動人,沉和想,卻又怨她:早知道留給你錢,你就去喝酒,我不會給你了。 
  黑暗中,沉和看見璟的眼睛中的血斑已經褪盡,而那顆瞳仁倒像是被打磨了一般,格外地亮。她有些醉了,坐下來脫鞋子,笑著說: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穿這樣的衣服,第一次去跳舞。你知道嗎,沉和,小的時候,我媽媽常常在夜晚打扮得很漂亮出去跳舞。我透過二樓的窗戶看著她走遠,她很美,像一隻狐狸,跳躍著不見了……我偷過她的裙子穿,還有白色蕾絲胸衣。因為我沒有,又不願意開口求她,就悄悄地拿她的來穿一穿…… 
  沉和看到璟流出眼淚,默默地走過去,把璟拉起來,抱住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懷裡,像是哄小孩似的啞聲道:嗯,我知道了。這是璟的第一次,不責怪。 
  璟掙脫開沉和:你與我走得這樣近,會後悔的。 
  沉和不說話,但仍把璟緊緊地拉過來。抱住她。璟又絮絮不止地說:我不像正常的人,有爸爸有媽媽,有很多朋友,愛是分成很多份的。可是我不是的。我只有一份愛,所以如果給,就會那麼緊緊地抓住別人,依賴別人。那麼重的愛,你要得起嗎? 
  我不知道。沉和坦白地說。他已經過了說甜言蜜語哄女孩開心的年齡。他亦不再若莽撞少年那般激進,對於沒有把握的事,他就會說不。但實話總有些殘忍,璟覺得一片淒冷,她轉身走進睡覺的房間,關上了門。 
  沉和點了一根煙,又坐在沙發上。周圍是一片厚實的黑暗,穿也穿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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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說,其實我常常夢到叢微。沉和心中凜然,與璟相處多日,好像都對叢微避而不談,但她終於還是提起了。沉和一早便知道璟會提起叢微,她們像是被很多條微細的線牽著,走著走著定然會遇上。 
  夢到她什麼了?    
  夢到她跟我講陸叔叔和她的故事。 
  那故事是怎樣的呢? 
  不記得了。我當時很努力想要記下來,卻還是不記得了。 
  嗯。 
  她在哪裡?帶我去見她吧。璟忽然懇求道。 
  為什麼要見她?好奇? 
  當然不。她是我少女時代的偶像。我知道陸叔叔喜歡她這樣的姑娘,因此要像她一樣。 
  為了讓你的陸叔叔喜歡你嗎? 
  嗯。 
  你和她,的確有一種神似。 
  真的嗎? 
  真的,如果陸逸寒沒有死,也許他會很喜歡你。沉和感慨道。 
  璟忽然想起最後那一晚,陸逸寒迷茫的眼神。他看著璟說,我覺得很熟悉。原來如此。她如願以償與叢微相像,但只不過是她的一個贗品。璟歎了口氣:但那是一個夢了。 
  璟忽然又問:你對叢微的感情又是怎樣的呢? 
  很多年的好朋友。 
  你一定也喜歡她,因此你收留了我。璟似玩笑非玩笑地說。 
  她比我大七歲,我很敬重她,也很珍惜她的才華。沉和沒有生氣,淡淡地回答。 
  她是你一個沒有抓住的夢。 
  漸漸進入冬天,這座城市的污染很嚴重,早上那黏稠的冬霧讓人絕望。璟偶爾去學校——已是最後一年,同學們已然開始各覓出路,璟亦看到過林妙儀,有一群低年級的學妹跑過來讓她簽名,她一臉好脾氣,柔聲細語。那幾個女孩在和她討論《 笑靨如花 》中的情節,說她們很喜歡喜然,縱然處於逆境,也總是很坦然,心中沒有記怨。璟緩緩走過去,她只是微笑地站在她們旁邊。待到她們盡數散去,林妙儀立刻轉了一張凶狠的臉,問璟,你到底想幹什麼?璟笑著說,其實我只是想聽聽她們是怎麼評價那些小說中的人物的。你知道嗎,這是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可惜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璟說完便怡然而去。 
  而璟和沉和,他們除卻寫作之外,似乎只剩下有關陸逸寒和叢微這一個話題。璟和沉和都感到了那重令他們不能靠近的阻隔。他們中間總是有陸逸寒和叢微,沉和總是覺得璟仍舊緊緊抓住有關陸逸寒的記憶不放,而璟覺得自己無論對於陸逸寒還是沉和,都是一個可悲的替代品。驕傲令他們輕視彼此的感情。於是他們有時因為這份計較就吵起來。 
  比如一個好好的晚上,璟念這些天寫過的小說給沉和聽。沉和稱讚道,不錯,這些寫得很好,讓我想起了叢微寫過的…… 
  璟打斷他,冷冷地說,你只會喜歡寫得酷似叢微小說的小說,對嗎? 
  沉和怔了一下,沒有,我只是說出我的感受。 
  璟說,是的,這感覺是最真實的。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她。 
  沉和說,你有些不講道理了。你不是也很喜歡叢微嗎? 
  贗品沒有權利不喜歡真品,不是嗎? 
  沉和覺得再說下去亦不過是更加傷人。他站起來,奪門而去。他接連幾天都不再來。璟亦不怎麼出門,她有時告誡自己說,璟,你要寫一本比叢微還要好的書。可是她對著電腦,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漸漸伏在桌子上睡著了。到了下午,她常常跑出家門,坐在樓梯處孤單地抽煙。地上是黃色白色長長短短的煙蒂,像是雨後冒出的一片毒蘑菇。 
  沉和幾天後再來,璟不在。他坐下等她,過了不久,璟便提著蔬菜、魚和熟食從外面回來了。好像知道他會來一樣。她亦好像忘記了吵架的事情,笑吟吟的,認真告訴他,晚餐打算做什麼菜。那樣的時候,沉和亦覺得什麼也沒有發生,甚至叢微陸逸寒書稿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他們不過是世間一對尋常的小夫妻,日子充滿了油煙味和小口角。 
  但她不與他做愛。每一次他吻她,都這樣長久,像是要把從前她所欠缺的都補回來。他帶領著她,穿過荊棘,遨遊雲際。並且,他還想要她。可是他們來到床邊,她忽然非常恐慌。她的腦中如一閃一閃的閃電,掠過曼和陸逸寒做愛的情景,小卓和小顏睡在一起的情景。那些肉身碰撞出的歡愉只帶給她無以復加的痛苦。她的眼睛已經被那些白光所傷。傷口像是溝壑一般無法填平。她忽然好像被擊中一般,猛地掙脫開沉和。她連連後退,縮在牆角哭泣。沉和無限憐惜,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把她拉起來。然後讓她在床邊坐下來。他輕輕地撫著她的頭,讓她不要害怕。她把頭藏在他的懷裡哭泣。夜晚他們只是相擁而睡,抵足取暖。 
  璟的性情越來越陰晴難料。也許是因著童年少年時一直都在壓抑,而今卻不再需要,便漫縱地生長。沉和必須承認,這漫縱,自是最令人著迷的地方,然而卻亦毫無章法,完全都在掌控之外。有一次吵架,沉和發現璟用刀片在手臂上畫上了記號。他心痛地問她為什麼,璟卻笑嘻嘻地說,叢微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幹的呀——她是指叢微小說裡的將名字刻在手臂上的事。沉和非常憂心,他感到璟和叢微越來越像,不僅迷人的地方像,就連這駭人的地方,也如此相像。沉和終於對璟說,我想我應該帶你去見叢微。等到你寫完這本小說,我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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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璟終於完成了她的「第一本」書,《 良辰好景 》。裡面的男主人公叫梁辰,女主人公叫郝景。其實,「景」和「辰」是分別取自她和沉和的名字。沉和很聰明,立刻參透了璟取名的用心。然而有詩詞云「良辰好景,只是虛設」,「良辰好景奈何天」,璟念起來,心中一片悵惘,覺得這是冥冥中對她的暗示。 
  沉和對《 良辰好景 》亦是傾注了頗多心血。他總是很尖銳地指出一些缺點,璟嘴上    
雖不服氣,心中卻是認同——最懂得她的,還是沉和。一直到書稿送去印刷廠,他們才鬆了一口氣。那天他們狂歡慶祝,夜晚走到了桃李街3號。璟和沉和站在鐵門外面。這房子已經很多年,現在有些破舊了。璟看到二樓亮著的燈,那曾經是陸逸寒和曼的房間。璟對沉和說,你相不相信,一個人的靈魂會被種在一處,繞來繞去,都離不開。璟又說,遲早,我要把這房子要回來。璟忽然想起房子背面牆上的缺口,那裡葬送了優彌的前程。她一陣心痛,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用力向著那白色的樓砸過去,玻璃嘩啦地碎了一地。璟拉起沉和的手說,快跑。他們像是逃犯一樣地拚命奔跑,璟這才注意到,桃李街已經矗立著很多座金融大廈,她的中學夾在中間像個沮喪的矮子。 
  璟覺得這樣的奔跑很熟悉,與幾年前的一樣。她好像一直在奔跑,只是周圍景物變遷,牽著的那隻手,亦不再是同一個人的了。 
  這本書收到好的反響,雖然是在沉和意料之中,可是反響之強烈,還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良辰好景 》講述了兩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男孩女孩,他們童年的時候都經歷了一些不尋常的經歷,給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創傷。而這創傷一直在,等到他們長大成人了亦時時出來作怪。他們兩個彼此療傷,自幼,直到成年之後。「也許這不是最奇妙的愛,可是對於一些幼年受創的人來說,這是有奇效的愛。」沉和知道,這本書其實暗藏著璟的一個夢:她曾以為會和小卓交換能夠療救的愛,親密無間地一起長大。璟把兩個孩子因童年受創而改變的性格寫得細膩感人,每一分心靈小小的觸動、感傷都那樣動人,沒有如此經歷的人,恐怕永遠也不能寫得如此真切。沉和覺得,如果說叢微像是傲慢自戀的水仙,那麼璟就像夾竹桃,在野地中,即便無人關懷,亦能艷放。 
  讀者和評論家一片盛讚,璟一夜間變成最引人注目的文學新人。全國的報刊、雜誌都在競相介紹璟,很多出版社找上門來,希望與她合作出版下一本書。璟變得很忙,她需要接受採訪、參加座談會、到各地簽售…… 
  璟終於可以帶著這份禮物去看優彌,她知道優彌一定很開心。 
  優彌果然很開心,她的手一遍遍摩挲著封面。那個時候璟太高興,忽略了優彌的感受。她急於把此刻她心中那份巨大的成就感告訴優彌,特別是她獲得的榮譽,她拿出那些介紹自己的報紙、雜誌,跟她說自己都參加了如何盛大的活動……她太急於分享,卻忘記對優彌說之前她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發生了多少事。她們太久沒有見,優彌不會知道,璟的第一本小說被剽竊時的絕望,她也不會知道璟離開小卓時的心灰意懶,她對於這段時間的璟一無所知。她只道璟是太忙碌,無暇來看她。可是那麼多日的毫不聯絡,優彌是多麼為璟擔心啊。璟完全忽略了一個毫無人身自由、把她當作精神支柱的姑娘,多麼盼望能得到一點關於她的消息。如今的璟變得那樣高,宛若在最耀眼的塔樓頂端,並且無可攀援走近之路,優彌只能仰望璟,對於這樣一個光鮮動人的璟,她一無所知,惟一可以確定的是,如今的璟不再需要她。那便是璟最後一次在監獄裡見到優彌。優彌坐在璟的對面,還是齊耳短髮,還是那樣瘦小,穿著一件藍色褂子,套在原來那件土黃色毛衣的外面。毛衣洗得很舊,線絡已經不能分辨,倒似硬邦邦的麻片。璟覺得非常難受,對她說:我下一次來看你給你買件新毛衣。優彌搖搖頭,笑著說:不用的,反正是套在裡面穿。如果你真要買,就給我買些毛線吧。我在這裡太空閒,自己織還可以打發時間。 
  璟說好。璟又興奮地對優彌說:我現在住的房子很好,十一層,能看見很遠以外的景色。等你出獄,我接你去住。並且,遲早我要把桃李街3號要回來。還有還有……我很快我就能見到叢微了,現在我終於能以一個女作家的身份去見一個女作家了。 
  優彌微笑地點點頭,說,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璟開心地說,是的,優彌,我一定要讓你住在好大的房子裡,過最舒服安逸的生活,無憂無慮。優彌說,真好。 
  走的時候,優彌忽然叫住璟:璟。 
  此時她們隔著一張桌子,能夠觸摸到彼此。她們雙雙站起來。優彌伸出手,輕輕地拂過璟的頭髮:你的生活可以慢下來了,不用再像打仗那樣風風火火的。你瞧,頭髮都亂了。 
  璟的心在優彌觸碰到她頭髮的瞬間狠狠地收緊了一下。她想起從前優彌給她梳頭,站在她的身後,輕輕地,梳齒滑過她的頭髮,像是最溫柔的小風。璟忽然感到,這感覺已經忘記很久了,它顯得這樣陌生。 
  她們這樣坐在那裡,而中間那曾經千絲萬縷的牽連卻斷了。此後她們越來越遠,終於歸於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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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對沉和說:如今你該帶我去見叢微了吧。 
  沉和說:好。但你要知道,我帶你去見她,並非因為別的,只是你和她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你可能正沿著她從前走過的路走,她或者可以讓你有所領悟,也許很多事情就此放下了。    
  璟疑惑地問:放下什麼? 
  沉和耐心地說:放下過去。你不覺得,你一直都不肯放下過去嗎?你太累了,亦不會快樂。 
  璟說:也會連累身邊的人,對嗎?比如說你。 
  沉和說:我決定幫你,鼓勵你寫下一本書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但我不怕這個,我只是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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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末,沉和帶璟去見叢微。他告訴璟,叢微就在這座城市。臨去,沉和叮囑璟說,別對她說陸逸寒已經死了,她並不知道。 
  璟一臉疑惑:既然她就在這座城市,為什麼不去找陸叔叔?又或者她回來的時候陸叔叔已經去世了,那麼她應該已經得知。    
  沉和搖搖頭:她受不得這個打擊,你記住,不要說。 
  璟說好。 
  叢微到底是什麼樣的呢?璟對她的印象,是從陸叔叔那裡看到的照片裡的少女模樣。十幾年,叢微一直沒有露面。在她後來的書中,只有黑色粗筆凌亂勾勒出的一個梳著亂髻的女子的側影,高高的鼻骨,眼角很尖——據說這樣的人是挑剔的。她穿著一件高領的衣服,因為脖子長而十分好看。她一直仍舊那麼神秘,那麼若隱若現。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她是否結婚,她的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璟對此有過各種猜想。她猜叢微沒有結婚,還在國外一個人獨居。她的腦中總有這樣的畫面:叢微穿著長至腳踝的淺灰色風衣,頭髮鬆鬆地在頭頂挽個髻,面色白皙甚至有點蒼冷顏色,穿一雙細高根的鹿皮靴子,踩著深秋時節地上厚厚的枯黃樹葉,走過一個歐洲城市的廣場,身後一群白鴿飛起來。璟想,也只有叢微,可以這樣澹定地走在孤獨裡。 
  那天當她真的要去見叢微時,變得興奮又緊張。叢微雖是她與沉和之間的一道阻隔,她亦感傷於自己是叢微的贗品,可是她對叢微卻仍是十分敬重、迷戀。是的,她覺得叢微是一個美麗的謎,倘她是男子,亦會喜歡叢微吧。 
  那個冬日,璟跟隨沉和去見叢微。就要到達目的地時,璟以為沉和瘋了。因沉和帶璟去的是這座城市郊區的一座蓋在山坡上的療養院。沉和對璟說,叢微就在這裡。璟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如此崇敬的偶像這麼多年來居然一直躲在精神病醫院裡,是一個犯起病來就得被關在有鐵欞的房間裡,不能照顧自己起居的瘋女人。 
  沉和帶著璟走過暗仄的走廊,璟看到四周有頭髮散亂的女病人衝她嬉笑,還上前來要抓她的頭髮。有個護士倉皇地跑過來,抓住那個女病人,拿出橘子剝開給她吃,才哄著她回了病房。璟此時已經幾乎無法思想。她想像中的叢微應當是優雅的,過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比如喜歡出遊、獨自看書品茶等等。她只是覺得天空很低,有那麼沉重的東西在迫近。她不能想像拐角另一邊是什麼樣的。會不會忽然衝出一個瘋子……可是,可是這些與叢微有什麼關係?叢微在這裡嗎? 
  沉和不說話,只是帶著璟繼續向前走。 
  但一切都在變得更加糟糕,倘是時間能回還,璟定然選擇掉頭不去見叢微。因著那個一直活在她精神最高層的美好偶像,根本不能和一個住在精神病醫院的人畫等號,這她是知道的,她定然見到亦不能接受,為什麼還要去見。 
  可她曾是璟少年時的偶像,她是陸逸寒愛的女子,她亦是令沉和動容的女子。所以她一定要見她。 
  在二樓狹窄的走廊裡,他們停了下來。就這樣,璟看到了叢微,這是她夢到過很多次的場景,只是她從未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精神病醫院二樓的天花板低矮的病房裡。那天是元旦前夕,醫院在清掃衛生,給病人剪頭髮,換新衣裳。叢微坐在那件漏風的小房間中央,乖順地讓她身後的護士給她剪頭髮。她是那麼邋遢,穿一件灰兮兮的單色長褂,敞著大領子,裡面露著很低的一截絨衫。那絨衫像是跟隨她很久了,煙色,已經像是線繩編織的那般,沒有柔感,不再蓬鬆。她亦不知道冷,褲腳挽得高高的,赤裸著一雙青色血管凸出的腳,就這樣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腳踝突出的骨頭似乎有些錯位,沒有血肉,只有梗出的骨節,像是老嫗的雙腳。頭髮若柴草一般乾澀。她的眼睛無神,青色眼袋十分明顯,邊緣處的皺紋像一根根參差顯露的明線。叢微這一年不過只有四十出頭,比曼還要年輕幾歲,可是與曼相比,卻是衰老太多。當護士撩起她前額的頭髮,璟看到了那麼多隱藏在下面的像蚯蚓一樣的血管,鬆懈的皮膚猶如鬆軟泥土一樣任它穿梭。而她的手,那就是她執筆寫那些書的手嗎,就像廟宇裡幾根占卜用的簽子一般纖細而詭異。屋子裡用一隻破收音機放著鄧麗君的歌《 何日君再來 》。由於接觸不好或者收音機的故障,音樂伴著很大的噪音,還有不斷插進來的蹩腳主持人的新年祝福語——璟蹙了一下眉,只覺得這冬天的寒意好像在一天裡全部傾出,她這樣地冷。 
  這便是這些年璟的偶像嗎?這便是令陸逸寒和沉和都著迷的女子嗎?璟打了個寒噤。 
  收音機停了一段時間,便開始響起了鄧麗君的《 人約黃昏後 》。璟看到叢微筆直地坐在那裡,吃吃地笑起來。她應當很喜歡這首歌罷。 
  鄧麗君綿甜的嗓音唱道: 
  「去年元月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璟感到事實上叢微就是一個逃兵。她永遠躲在自己記憶的一隅,沉湎於「去年元月時」。此刻,璟覺得叢微欺騙了她,欺騙了所有的人。她用她的小說在璟的心裡建造了那麼富麗堂皇的城堡,然而事實上,這是虛假的,是一個彌天大謊。原來叢微最出色的地方,在於她杜撰本領之高妙,她是最偉大的童話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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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對沉和說:我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個騙局。 
  沉和問她:那麼是誰設的局呢?是叢微?還是你自己的幻想? 
  璟痛苦地搖搖頭:沉和,你不知道,沒有見到她的時候,我的確妒忌她,因為她得到了陸叔叔的愛,亦令你那麼敬重、關愛。可現在我見到她這個樣子,更加難受,你知道麼,我    
很難受……我情願她真的好得天衣無縫。我情願去妒忌她,亦不要去可憐她。 
  沉和握住璟的手說,我在帶你來之前下了很大的決心。並不是單單因為保護叢微,也因為我知道會令你失望。你把她看做目標和對手。但我希望你能試著理解,亦不要像她,沉溺在過去不能走出來——她很害怕生人,你在這裡等我,我進去看看她。璟點點頭,站在窗外看著沉和走進去。沉和從護士手中要過梳子和剪刀,對護士點點頭,示意他會為她剪頭髮。沉和輕輕地蹲下身,把叢微腦後的頭髮平平地梳下去,同時問叢微: 
  你把鞋子弄到哪裡去了?他的聲音就像是在哄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叢微顯然對他十分熟悉,幅度非常大地搖頭——或者應當說是拚命地晃,如此危險,沉和根本無法剪了。叢微神經質地說: 
  有蛇,有蛇,剛才這裡有蛇!我在打蛇…… 
  沉和撫著叢微的頭髮,讓她安靜下來:不要怕,沒有蛇,你忘記了嗎,上次我們兩個人已經合力把蛇打死了,所以你不要再扔鞋子去打它,這樣光著腳才會引來蛇呢。沉和假裝很緊張的樣子,嚇唬叢微。叢微啊地叫了一聲,把雙腳抬得很高,身體向後一仰,然而卻失去了重心,整個人壓在了沉和身上。沉和坐在了地上,但全力護著叢微。護士連忙把叢微扶起來。沉和這才站起來,卻一點也不生氣抑或煩躁,他很耐心地繼續給叢微梳頭髮。反覆折騰了幾次,終於剪完。他四下找找,都沒看到鞋子,於是他跟護士出門去領一雙新鞋子。他剛出門,璟就注意到,鞋子被叢微塞在衣服裡面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腰間就凸出兩個橢圓形的印記,璟剛要喊住沉和,就看到叢微倏地坐在了地上,非常興奮地抓起碎頭髮屑塞進嘴裡,一邊塞還一邊說:這裡有蘑菇,采蘑菇……璟震驚了,她闖了進去,抓住叢微的手,阻止她吃。誰知叢微一看到璟是陌生人,就大叫起來。她一邊叫,一邊縮成一團,不停地抽搐。然後她跌在地上來不及站起來,就向一個牆角爬過去。那姿勢生蠻若一個原始人,璟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裡,好在沉和這時候趕來,跑過去撫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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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療養院出來,璟一路沉默。沉和知璟心中很多疑惑,並且因著心中那完美的影像破碎了而沮喪。他於是提議去咖啡店小坐。璟很猶豫,她自離開療養院便開始胃痛,而對於陌生的咖啡店,她有些抗拒。於是又繞了半個城市,去了沉和給璟過生日的那家。這家其實十分頹敗,就在離桃李街不遠的好位置,眼見隨時都有關門易主的危險。招牌上寫著店名:「斷橋」。璟忽然回頭對沉和說,我總是這樣念舊的,便是咖啡店,也只願意去從前的那一個。沉和回她說:明知道橋是斷的,為什麼還要去走呢?    
  沉和啜了一口咖啡,對璟說:你一定很多問題要問我,那就問吧。但是有一些事,我並不瞭解,叢微和陸逸寒都沒有說的,我便不知道。 
  叢微幾時變成現在這樣?璟開始發問,手中握著熱牛奶,想要趕快止住胃疼。 
  其實她一直是一段好,一段不好。前一陣子她並不住在療養院。我把她安置在我父母那裡,但後來她忽然變得嚴重了,我的家人沒法再照顧,所以送到療養院。 
  她幾時回國的呢? 
  她是在陸逸寒去世不久回國的,也許就差幾個月。我當時告訴她陸逸寒去世了,她病情立刻嚴重了。有一段時間就在療養院休養。後來病情好轉,但她忘記陸逸寒死去的事,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盼著陸逸寒來看她。總是這樣反覆,卻記不得他的死。 
  璟一陣酸楚,雙手緊緊抱著熱牛奶取暖。她問,那麼當年陸叔叔和她究竟因為什麼分開呢?她又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叢微與陸逸寒認識的時候只有十五六歲。陸逸寒當時寄住在杭州的姑母家,打算考美術學院。叢微的哥哥油畫畫得很好,陸逸寒便跟著他學,常常在叢微家一坐就是一天。他們就認識了。後來陸逸寒的父親忽然病逝,急召他回來繼承家業,照顧母親。於是陸逸寒離開了杭州,但叢微一向固執任性,她因依戀陸逸寒,又來北方找他,不遠萬里來投奔他。那時陸逸寒已經考取了S大學,兼顧學業和病重的母親,非常辛苦。叢微來投奔他,他自然高興,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知道如何照顧她。她是個嬌縱的女孩,喜歡賴著他,他上課,她便常去找他,在外面等他。陸逸寒很忙,叢微在這座城市又舉目無親,她常常覺得孤單。而她的寫作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她一直喜歡浪漫,又因為她的外祖父曾在美國留學,她的家庭教育一直有些西化,她對自由生活的嚮往以及對藝術的狂熱追求使她不想這樣寂寞地留在一處。因此叢微希望陸逸寒中止學業,與她一起去國外。八十年代初期,正是出國的熱潮,國外是浪漫的,國外是自由的,國外是時髦的……然而陸逸寒卻並不想出國,一方面他是家裡的獨子,要照顧母親;另一方面,他亦喜歡東方的文化,對中國古代藝術十分著迷。他們因此產生了分歧。 
  叢微是很西化的女孩。八十年代初期,她就一頭披肩發、小尖跟的皮鞋,坐在那裡,悠然地給自己點上一根煙的樣子,嚇壞了陸逸寒的母親和陸家的其他親戚。他們一致反對陸逸寒和叢微來往。那時叢微的第一本書剛剛出版,獲得好評,她如此癡迷於創作,像是被一把火燒著,她亦要把生活過得轟轟烈烈。叢微變得越來越偏激、衝動,甚至用刀子割自己,有時候會狂躁地摔東西。有時忽然創作靈感盡失,她就像世界末日一樣絕望,大發脾氣洩憤。甚至與陸逸寒的母親發生激烈的口角,致使她滑倒,摔斷了腿,心中怨氣鬱結,又不能下床走動,沒過完那個夏天就離開了人間。這件事情令陸逸寒非常難過,即便母親的死不能完全歸咎於叢微,他亦意識到自己和叢微並不合適。叢微是這樣漫縱、搖曳,縱是令人著迷,亦不是尋常人可以包容的。於是陸逸寒決定與叢微分手。叢微心灰意懶,離開了這座城市。此後的事情,沉和亦不是很清楚。叢微後來終於如願以償去了美國留學,而陸逸寒娶妻生子,妻子又很快辭世。 
  然而國外的生活令叢微大失所望,語言不通,又需要打工賺學費,沒有朋友和親人,她再也無心創作,一心只想多賺些錢,拿到綠卡。在那樣苦悶無依的生活中,叢微酗酒,吸食大麻。幾年後父母過去看望她的時候,她已經墮落得不成樣子。他們把她送去戒毒所,並留在美國照顧她。那年沉和聯繫上叢微時,正是她最低迷的時候。沉和鼓勵她繼續寫書,重新樹立了她的自信。叢微其實一直很想回國,她後來也寫過信給陸逸寒,但沒有回復,她猜他仍那麼恨她罷。直到四年前,叢微的父母乘坐的飛機失事,他們雙雙遇難。至此,叢微在美國再無留戀,她回國,又回到這個像她的第二故鄉的城市,但早已物是人非。叢微再次精神崩潰。 
  在叢微如今殘碎的記憶裡,似乎她還是當年那個剛剛迷上寫作、意氣風發的小女孩,她剛剛來到這座城市是投奔陸逸寒的,因此她不記得他的死,不記得他們的爭執,她只是說,你們只是告訴陸逸寒我來了就好,不要對別人說起,他們可能會告訴我爸媽,我爸媽就會把我抓回去……她一臉赤誠天真,她害怕噩夢,害怕打雷,害怕陌生人。 
  沉和說完,熄滅了煙。杯中咖啡已經冷了,他喊來侍應,要他換一杯新的。璟良久才傷感地問:叢微沒有其他親人了嗎? 
  沒有。我曾聯絡過她的哥哥,但她的哥哥幾年前已經因肺癌去世,而她哥哥的家人與叢微素無感情,亦不會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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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已乘鯉魚去42(2)          
		張悅然    
		 
  她書中只寫水仙的孤傲自戀,然而生活中卻是這樣淒清。璟歎了口氣。 
  她一直很要面子,縱使在美國過得多麼苦,都不肯回來。她回國後只是找了我,又懇求我不要對別人說起。 
  她幾時能離開療養院?她是否還能寫作?    
  不知道,要看她的病情是否好轉。能不能寫作我亦不知。因她這條路一直走得崎嶇,多少次偏離了又走回來,像是冥冥中的安排。 
  我想她應該繼續寫作,因為到頭來所有的都是一場空,只有寫作還陪著她。璟說。 
  其實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鼓勵她繼續寫作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沉和迷惑地看向窗外。 
  為什麼這樣說? 
  寫作令她不斷挖掘回憶,她把它們當作寶貝,不捨得丟開。 
  你想要讓我懂得的,也是這個道理,對嗎?璟微笑著問。 
  嗯。寫作是你們的救贖也是你們的浩劫。 
  那你明知道我是危險的。璟又笑著回他。 
  是,我明知道你是危險的。沉和表情哀傷,沒有一絲笑意。 
  璟忽然湧出淚水,她不敢再去看沉和深邃的眼睛。她喊來侍應,要了一個生日蛋糕,故作開心地說: 
  那次你給我過生日,我卻醉了,沒有好好享用,今天我要再吃一次。 
  璟和沉和心中都感到世事無常,聚散終有定數,沒有什麼是握在手中不會失去的。因此能夠這樣安和地坐在一起,分吃食物、交談、相愛是多麼可貴。後來侍應送來蛋糕,他們誤以為璟和沉和是來慶祝生日,所有的侍應竟然都圍過來,給他們唱生日歌,樣子十分好笑。璟說,不如每次來我們都要一份生日蛋糕,都像過生日一樣罷。沉和笑著點頭默許。                             
		 
		水仙已乘鯉魚去43(1)          
		張悅然    
		 
  看過叢微之後,璟和沉和都更知珍惜彼此,度過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時光。璟每天睡至中午,打開電腦寫一段小說,有時心中掛念沉和,就去樓梯處抽煙。沉和下午來的時候總是發現,璟不是做好了飯,就是從外面買著食物回來,一副嫻淑小妻子模樣。 
  小顏找到璟這裡來的時候是一月。就要到農曆新年,她正在重新裝扮沉和的房子。璟說,她喜歡布沙發,柔軟,顏色艷麗,窗簾和牆壁也要換成暖色調,沉和都依她。只不過半年    
的光景,璟從一個絕望的走在桃李街3號的貧窮女孩,變成了一個被無數人羨慕、前途無量的年輕女作家。可是這幸福來得太遲,令她已經不能暢懷。她不喜歡出席各種熱鬧的場合,不喜歡見陌生的採訪記者。她只是想在這套已經習慣了的房子裡躲起來——她對這裡開始產生依賴。也開始喜歡高聳入雲的高樓,喜歡日光照滿的陽台,只是窗戶密封,不然她一定會把身子探出去,讓自己像要飛出去一樣。 
  璟的新居有很大的陽台。她在寬闊的陽台上晾衣服,眺望,餵她養的小白玉鳥。她亦喜歡用音響放昆曲,《 遊園驚夢 》,《 白蛇傳 》……聽到愴然處下去走走,或者寫上一段小說。 
  那麼大的陽台,她卻一直沒有栽花。她在等他來給她栽。指甲花,像是著火的庭院一樣,把這裡弄得熱鬧起來——小卓,你好不好?璟在心裡問。 
  小顏來找璟的那天,到處已經充滿了新年的味道。這天中午璟出門買了幾株桃花,又買了水仙。糖果、點心、年糕……璟好像從未把過年當成這樣鄭重的一件事。璟和沉和打算把叢微接過來一起過年,給她多一些家的溫暖。 
  下午的時候,有人敲門,來人正是小顏。小顏略胖了一些,頭髮剪短了,臉藏在亂髮中,非常蒼白。她見到璟便說,小姐姐,你快去醫院,小卓心臟病很嚴重,也許快要死了……璟撥開房間裡嘈雜的音樂、樓下正在鎖門的匡啷匡啷聲響、關在門裡的狗的叫喊,努力地抓住小顏的聲音。小顏說的話像是一隻光滑的碟子,璟覺得她抓也抓不住,只是聽見落地的碎片聲。她抗拒接受這個消息,情願自己聽不懂。 
  璟的手一直抓住鐵門,卻不停顫抖,那門鎖被震得嘩啦嘩啦地響著。 
  小顏哭得很傷心,不停地對璟說對不起。 
  璟問小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顏不回答,只是哭著說對不起。 
  她們要去醫院,在樓下攔了出租車。在車上,璟又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顏說,對不起,我一直騙了你們。我並不是被繼父虐待逃出來的。我是個騙子,我們七八個姑娘都是兩個男人從我們父母那裡買來的。他們供我們吃喝,讓我們出來騙錢……那天我跑出來喊救命,是要騙你的。原本我到了你們的家,是要趁你們不注意就斂走值錢的東西,一走了之。可是,可是,我看到你們過得也這麼困難,又待我這麼好,就捨不得走了……我對小卓是真心的,也真的很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可是前幾天,我買菜的時候,被我的一個「姐妹」看到了,她告訴了我們的「大哥」,他們就來抓走我。他們把我藏起來,又向小卓要錢。小卓肯定歷盡千辛萬苦,終於籌了一些錢去救我,但他們耍他,先是讓他去城郊的倉庫,去山頂四角亭,後來又讓他去一個荒廢的防空洞……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小卓四處奔波,被雨淋,從山上跌下來,他受了風寒,又有傷,回到家就病倒了……我是從「大哥」那裡逃出來的,我回家的時候,小卓一個人在家兩天了,沒喝水沒吃飯……我叫他,他完全沒有知覺了…… 
  璟已經說不出話,她揚起手,兩個耳光打在小顏的臉上,歇斯底里地大喊:你還是不是人啊?你還是不是人!小卓對你這樣好,為了你,連我這個小姐姐都不要了,你怎麼能這樣對他!你於心何忍啊! 
  璟忽然覺得眼前黑了一下,一陣眩暈。她不再說話,靠在座椅後背上,一隻手抓住扶柄。 
  交通阻塞,車子在紅燈前排成了一排,很久不得前行幾步。然而她卻沒有勇氣下車奔跑。這一幕很熟悉,令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次交通堵塞。 
  那個結局,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小卓,小卓,她輕輕地念他的名字。她相信他已經走了,她開始感覺不到他,他們相依為命那麼多年,之間有牽繫的線,從前她不能知,哪怕和小卓分開的這半年,她亦沒有察覺。而這一刻她忽然感到了,有一根一直都在的線斷了。她的心被那遽然斷了的線震得幾乎粉碎。 
  璟緩緩搖開車窗,探出頭去。她看到那滿是愁容的天空,厚實的烏雲中分出了一條縫隙,是乾淨的淺藍色,像一條離開這裡的路徑。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條縫隙,可是視線還是看丟了那只風箏——烏雲漸漸合攏,再無間隙。而這個冬天一直沒有下的雪,終於浩浩蕩蕩地向這座城市進攻。 
  璟沒有得見小卓最後一面。他們推門進病房的時候,他剛斷了呼吸不久。她看到人們正拔掉他身上所有的管子,把所有令他不自由的線繩拆走。她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他的臉色很暗,怎麼會這樣暗,一點都不像他,那個白瓷做的閃閃發光的男孩。她衝過去,蹲下身子,捧著小卓的臉,旁若無人地跟他說話:小卓,我的新家有好大的陽台。我一直都等著春天快些來,你來幫我栽指甲花。你說都種滿了要花多久呢,你可不許偷懶啊。                    
		 
		水仙已乘鯉魚去43(2)          
		張悅然    
		 
  璟的語氣並不似在悲傷,倒像是在炫耀,她要讓所有的人看到——包括小顏,她和小卓是多要好,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那張昏暗的臉是一盞滅了的燈籠。他的軀體是蒙滿了灰的舊石膏,正在乾燥的空氣裡一點點失去水分。末了,熱愛雕塑的美少年把自己變成了一尊雕塑。她用雙手撐起他的頭,把自己的臉頰靠過去,想要令他親吻自己,可是他的頭重重地靠在她的手臂上。他不肯給她親    
吻,可是他曾給了小顏那麼多的親吻、擁抱。這吝嗇的人!璟淚如雨下。 
  醫院的人來抬走他,他們把她和他的屍體分開。她是那麼倔,一次次跑上去,抱住他的頭。她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好像知道他一定會跟著她走。她的眼睛好像已經看不見,她看不見,他已經沒有了鼻息;她看不見,他們給他蒙上了白布。直到他們把小卓推出去,她才跟隨出去,她已經沒有哀哭,因為她知道,他已經走了,她在路上想起多年前那場交通堵塞的時候就感到了。她在追趕的,不過是一尊男孩的石膏像。但只要與他有一點關聯,她亦不想放棄。 
  不要怕,小卓,很快的,很快就會擺脫這些,就會自由。 
  不要怕,小卓,小姐姐和你一起,到哪裡都要在一起。 
  不要怕,小卓,長大了一切就都好了。 
  璟一直跟隨擔架車走出急救室,他們要把他送去隔壁的樓。大雪宛若暴動的士兵,一起向他湧來。小卓身上只是蓋著薄薄的單子,他們亦不給他打傘。她看到她的指甲花少年就這樣橫陳著進入雪裡,大片的雪花鑽進他蓋著的單子裡,令他變得更冷,與世間隔絕便更徹底。她看到雪花打濕了他臉上的白單子,濕了,仿若是綿綿不絕的呼吸。 
  璟終於再也跟不上那些人的步伐,抑或她開始懂得,從路途中視線斷開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失去了他,再也不能感應到他。而她一直跟隨,只是太難捨這曾和她相濡以沫的少年,這個打碎了儲蓄罐給她買巧克力的少年,這和她在午夜時分大街上奔跑的少年,這曾經和她並排坐在沙發上看恐怖片並輕輕親吻的少年,這在無數個她工作歸來的夜晚煮好飯等她的少年,這允諾了要和她拍一張合影要給她種一片指甲花田的少年。 
  很久,璟才回過神,忽然抓住正站在她身旁還在哭泣的小顏的肩膀,她在恨,她這樣恨,然而卻沒有力氣來懲罰她。璟只是哀怨地說: 
  你要小卓,好,我把他給你。可是你要好好照顧他。他是我們家的寶。我答應他爸爸,要好好疼他,永不和他分開。但是他說他愛你。我便離開,要我祝福,我便祝福。可是結果你不僅騙了他,還害死了他。為什麼要這樣?你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你沒有血性的嗎?告訴我。他對你不夠珍貴嗎?你可知道,他對我是多麼珍貴。這半年不能見他,只能空空幻想著,他是不是過得好。我搬了家,等春天我想要他去給我種指甲花…… 
  小顏嘴唇發紫,緊閉雙眼,身體被璟晃得搖搖欲墜。她悲痛欲絕地搖頭,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愛他,我一直捨不得離開他,我想方設法逃出來,回來找他…… 
  你為什麼不好好珍惜他。你為什麼不好好珍惜他。你為什麼不好好珍惜他。璟面無表情,對小顏的話亦不理會,只是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 
  小顏抓住璟的手臂,哀求她: 
  你可不可以原諒我,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丟下我,你聽我解釋…… 
  小顏跌倒在雪地,仍舊不肯放棄,她抱住璟的腿,繼續哀求她。璟狠狠地甩開她的雙手,小顏貼在雪地上向後滑了一段,又不死心地向璟的方向爬過來。璟冷冷地對小顏說: 
  永遠永遠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璟說罷拂袖而去。                                           
		 
		水仙已乘鯉魚去44(1)          
		張悅然    
		 
  轉眼是新年。 
  小卓死去之後這短短的一個多月,璟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樣子。暴食催吐又復發了,並且從未那麼嚴重過。當她再次想起小卓,就覺得內心被掏空了。她的二十幾年似乎什麼也沒有做,沒有生活過。她開始用大量的食物把自己填充起來。然而她的胃已經很不好,那麼多的食物根本無法消化,她吃下去便會很難受,於是只能用催吐的辦法令自己舒服些。她開始不    
斷地吃了吐,吐了再去暴食的循環。沉和一面要替璟去料理小卓的後事,一面又要來照顧璟。 
  璟已經具備一個暴食症患者的各種病狀。臉虛腫自是不必說,身體也胖了很多。嘴角下巴生滿了粉刺——那是因她嘔吐時的胃酸侵蝕到唇角所致。手背上有劃傷,那是她摳喉太用力弄破的。沉和曾經查過資料,對暴食症的可怕和頑固亦瞭解一些。暴食症其實已經是抑鬱症的一種了,它是一個走進去便很難走出來的圈子。人會不斷在這個輪迴中耗損自己,胃酸還會腐蝕牙齒,牙齒亦會慢慢掉去。而胃的功能會越來越差,食道亦會出血。在小卓的事情發生之前,璟已經基本戒除了暴食催吐的惡習,沉和一直都在細心觀察,不讓她有機會復發。 
  除夕夜下大雪。沉和給璟穿上厚實的衣服,領她出去看焰火。孩子們已經把公園的中心廣場佔領了,他們都很勇敢,亦不知疲倦,整塊天空被他們填得滿滿的——倘是天上的人想要撥開雲霧,探出頭看看人間亦不可能,璟暗暗想。她便很反感那些煙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你不要絕望,我陪著你,你的病肯定會好。沉和擁著她,幫她摀住眼睛。 
  璟輕輕地說:我覺得我和叢微越來越像了。我開始幻聽,耳朵裡有小卓上樓梯的聲音——唔,你不知道的,在我們從前的家,樓梯很窄,好像是空心的,踩上去會特別響,小卓的鞋子是我買的,運動鞋,很重的,小卓放學回來又背著大書包,他很累,走在樓梯上就是突突突的,特別地響……我能夠分辨出來。 
  沉和拍拍璟的背,又箍緊了一下手臂,把璟更深地埋起來。璟卻又掙脫出來說:我不僅幻聽,還會有一種破壞欲,感覺我想要去傷害小顏,我很想去抓住她的手臂,晃她的肩……你知道嗎,沉和,那天我在醫院外面看到她倒在雪地裡向著我爬過來,心中有一種快感,我感到一種滿足…… 
  沉和安慰她說:你和叢微不一樣,你瞧,你都知道那是幻聽,是不真實的,你也知道控制自己不去傷人。 
  是的我知道聲音都是假的。可是這樣也許更糟糕。因為我明知道是假的,也不願意沒有了那聲音。我不傷害小顏,但我心中會遷怒,也會連累別人。沉和,你很危險。沉和抱住她,啞聲說: 
  我從前是打算只陪你走一段路的,那時我知道你是危險的。但是我不知不覺已經改變了主意。我決定就這樣一路走下去,從那時候開始,我再也感覺不到危險了。 
  沉和搬來和璟一起住,形影不離地照顧璟。他們照舊一起打遊戲,兩個人坐在電視前面打通關,都出了一身的汗。但是只有沉和一個人搖搖擺擺,大喊大叫,璟像是固定在了坐位上,一動不動,失了神。沉和輕輕地喚她,她才慢慢回過神來,問沉和:又該吃飯了嗎? 
  沉和已經學會做飯,並且煮湯的技術很棒。但是每一次璟無論吃什麼都很機械,吃什麼對於她毫無分別,並且她不會控制,就一直吃。然後她就開始吐。如果沉和攔著她,她就拚命地捶打沉和,又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的說:你把我送去叢微的療養院吧,我發現自己瘋了。沉和,你不要不承認,我的確瘋了,我知道。 
  沉和痛心疾首地說:你傷心,我很能理解,可是為什麼你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放棄了呢?失去了他,這個世上就沒有令你留戀的了嗎? 
  璟搖搖頭,微微一笑:你不知道,沉和,一個,兩個,三個……都會走的。到頭來都是一場白費。我看到了。 
  沉和說:你自己害怕,不想爬起來,卻要怪別人。 
  你憑什麼要管我,誰要你來可憐我。我不愛你,我愛的是小卓!璟忽然大吼,掙脫沉和就要跑出門去。 
  沉和雖然做好了處理各種麻煩的準備,但他仍舊受不了璟說這樣傷人的話。他恨恨地鬆開璟,氣急敗壞地說:好吧,再也不管你,你願意去做什麼就做什麼! 
  璟騰地衝出門去。 
  身體裡的餓鬼又控制了璟。她在樓下的超市裡買亂七八糟的零食,很多,抱著就到了櫃檯前。然後丟下錢就走。她神色慌亂,經過一個小零食店的時候,忽然看到玻璃格子的櫃子裡有散裝的黑巧克力。她像是被魚叉刺穿的魚,驟然間痛得不能自已,卻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櫥窗。她進去買那種巧克力,幾乎買光了所有剩下的散裝巧克力。她抱在懷裡,穿過樓下的小路,一直走到社區的大門口。她想攔輛車去山上看陸逸寒和小卓。現在她的親人都睡在那裡,那裡才是她的家。可是很久沒有看到有出租車經過,她便顫抖著拿出巧克力來吃。嚴冬時節,天氣那麼寒冷,這一直放在外面的巧克力凍得像是小石頭。她放進嘴裡,只是覺得堅硬。可是她仍舊慢不下來,潦草地把它弄碎,便吞嚥下去。她一感覺到巧克力的滋味,就又掉下眼淚來。一直以來,生活有那麼多的禁忌,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巧克力了,對這種食物的認識,還停留在若干年前小卓給她買的那些上。所以她一吃巧克力,和小卓一起的日子便歷歷在目。是那麼多年的愛啊,怎麼能轉眼不見了蹤影呢,並且再也不會回來。她一想到這些,就感到心的撕裂。她不斷把堅硬的巧克力送進嘴裡。那些巧克力碎塊像尖利的石子那樣劃破了她的上膛。她只是覺得血水混入了巧克力,苦味和腥味充斥著整個口腔。                                     
		 
		水仙已乘鯉魚去44(2)          
		張悅然    
		 
  沉和看見的璟,像一隻誤闖入獵區的小獸,那樣哀傷地吃著堅硬冷冰的食物,使人感到像是冬天再也不會結束一般地難過。沉和追下樓,一直遠遠跟隨她到大門口。他仍舊無法不管。他若是不管,那日在桃李街林妙儀的慶祝派對上,他便不該尾隨璟出來;他若是不管,便不該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她住,讓她養傷;他若是不管,便不該鼓勵她繼續寫作,樹立起自信,令她嘗到了成功的滋味;他若是不管,便不該明知道璟是個危險的女子,充滿毀壞的能力,卻陪她走了一段又一段,終於再也不能放下。時間不能回還,而做過的這些事,像是已    
經深深打下去的樹樁,如何能視而不見。沉和走上前去,從她的手裡奪過裝巧克力的紙袋。然後一把攬住璟在懷裡。 
  璟伏在他的肩膀上嚶嚶地哭,她看起來那麼弱小。她深深地把頭埋在沉和的懷裡,放肆地哭,滿嘴的巧克力渣蹭在他的呢子外套上。璟多麼希望,時間倒退,眼前這個男子一直都是在的,沒有那麼多的傷痕和艱辛。那該多麼好。 
  能好起來的,一定能的。沉和像是對璟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他狠狠地丟開手中那袋巧克力。那些黑色的小石塊在積雪的馬路上散開,璟看到,少年時的自己和小卓拉著手跑去買巧克力,錢幣從口袋裡掉出來,像是一種記號。他們說,這樣,就可以像童話中迷失在森林裡的小姐弟一樣,找到來時的路。                          
		水仙已乘鯉魚去45          
		張悅然    
		 
  當《 良辰好景 》成為當下最受關注的一本書,當璟成為最有人氣的女作家,當報紙和雜誌都在追訪璟的近況和動向,有誰會想到,璟正躲在她的公寓裡,和揮之不去的記憶以及永遠填不滿的胃作著抗爭。度日如年。 
  沉和已經意識到,這一次璟的犯病可能是很多年忍耐的爆發。令她好起來可能不是短暫時日裡的事。他要帶她去看病,她卻不肯出門。沉和便去醫院咨詢:作為抑鬱症的一種,暴    
食催吐,醫生說,可以用藥物控制此病,可是一旦中止服藥,病情可能就會反覆。通過心理輔導,解開她的心結,令她不要再自閉消極,才是最重要的。 
  「百憂解」。沉和握著那薄薄一板白色藥片上電梯,心中一片迷茫,璟真的需要這種控制抑鬱的藥物嗎,這將支起她的生命嗎?他不禁亦輕蔑自己的無能,他一直在她的左右卻束手無策,竟然還不比這小小的藥片奏效。 
  那個晚上璟再次催吐。她並沒有吃什麼東西,卻仍舊不放過自己。她對沉和說她吃了很多巧克力——她已經開始妄想了。她說她必須吐,沉和阻攔她,她就哀求,說滿嘴都是巧克力。這一次沉和沒有再和她糾纏,任由她吐到翻胃。沉和坐在客廳的桌前等著她,她從洗手間搖搖欲墜地走出來,便看到沉和拿著水杯和白色藥片。沉和平靜地對她說:看來你必須吃藥了。我不能再縱容你。 
  什麼藥?璟的臉還因為暴食腫著,聲音虛弱。 
  治療暴食症和抑鬱症。 
  我不吃。求你,我不吃藥。我如果吃藥,就一直會依賴它,對不對?如果我吃藥,就等於承認我的精神有問題,對不對?璟忽然變得激動起來。 
  但是璟,不吃藥就永遠在這個循環裡,出不來。 
  求你,我不吃,我不吃。我不要依賴藥物。 
  不行,你必須吃。這樣週而復始,誰受得了呢。 
  璟瞪著他,大聲說:你終於受不了了,是嗎? 
  吃藥吧。沉和不理會她,只是把杯子送到她的面前。 
  璟搖搖頭,忽然變得異常鎮定:你走吧,沉和。想來也是,我怎麼能把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你身上呢。 
  沉和很是生氣:你又說這些了,有什麼用呢,吃藥吧。 
  璟說,我不是說著玩的,我不要吃藥,也不要你在這裡。我不要一個不情不願的人,在這裡跟著我受苦。璟說著,去打沉和手中的藥片,把水杯打在了地上。 
  沉和大怒,閃手給了璟一個耳光:誰受不了了!誰不情願! 
  他打了璟,才感到璟已經站不住了,想要去倚牆邊,卻來不及了,摔倒在地上。 
  沉和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他竟然打了她。沉和心疼地抱起璟,回到璟的臥室。他把她放在床上便要與她做愛。璟起先甚至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等到明白了,便要掙脫。但是他緊緊地抱著她,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而他激烈的親吻亦開始變得輕柔,一切漸漸放慢到一個速度,輕輕地進行著。璟忽然感到了溫暖、輕飄、空靈。她有了翅膀一般地找到天空作為出口,飛,是的,她很快覺得自己沒了重量,沉和也沒有,他們就像穿越雲層的小水滴一樣不知不覺間在空中凝結成一滴,那種融合圓潤自然,沒有邊縫,沒有隔膜。璟迷濛中側頭去看窗外,彷彿看到冬日午後的陽台上,開滿艷粉色的指甲花…… 
  次日沉和帶著璟離開了這座城市。 
  飛機上,沉和緊緊地摟著璟,聽見璟輕輕地探出頭來,用虛弱的聲音說:很多年前你答應帶我去旅行,終於實現了。            
		 
		水仙已乘鯉魚去46(1)          
		張悅然    
		 
  那是一段令璟終生難忘的回憶,它在時光的激流裡沉澱下來,宛若小小的碎鑽。當璟穿行於夜色,它們就是天幕下陪她一段的燈。 
  她記得從昆明到大理馬不停蹄的火車。 
  她記得洋人街角的唱片店和賣唱片的羞澀女孩。    
  她記得洱海邊那片小小的房子以及賣烤魚的小攤。 
  她記得西藏酒吧裡的奶茶和賣梔子花的老婦人。 
  她記得在麗江的一個夜晚喝過一種叫做麗江小妾香的酒。 
  她記得令人沉醉的蒲達吧音樂和唱片封面上穩重的大佛。 
  她記得他們買下的木雕小人兒,是對穿納西族禮服的夫婦,一人一個。 
  她記得他為她買下的納西族老婆婆手工製作的草鞋,上面有個刻著「福」字的銅錢。 
  她記得小酒吧的篝火,他們飲酒之後依偎著睡著了。 
  她記得午後那個有樂隊的小酒吧裡,他們看見她的眼淚,就彈了一首《 月亮代表我的心 》,而她的男子便在她耳邊輕唱起來。 
  她記得在青年旅社的留言板上,他們尋找旅伴的啟事。 
  她記得他們在海子書店買下的手繪地圖以及再生紙本子。 
  她記得,她記得。 
  璟很難想像,倘若那時不是沉和帶她離開,後來她會淪落成什麼樣。精神脆弱,目光呆滯,整日靠那白色的解憂藥片度日嗎……璟簡直不敢想像。 
  他們坐飛機到昆明,又坐火車去大理。在從昆明去大理的火車上,沉和攬著璟,輕輕地告訴她:到了大理,生活會變得簡單起來,我們每天可以只是聽音樂,睡覺,散步。或者我們可以在那裡開一間小酒吧或者小書店。沉和想著,就笑了,問璟:你說我們開哪個? 
  璟說,都開,白天呆在書店,晚上呆在酒吧。 
  沉和笑著說,不行,你是去曬太陽的,不可以一整天呆在屋子裡。 
  那時璟在發燒,可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了。她很累,想睡覺,睡著前,她喃喃地說:我覺得我們像一對私奔的小夫妻。 
  那趟火車要坐整整一夜,兩地之間都是小得幾乎叫不出名字的車站。車廂非常破舊,已經熄了燈,四周非常安靜。他們擠在一張小小的下鋪上。半夜她醒過來,撩開白網紗的窗簾,便漫進來更清晰的月光。那麼大片,落在沉和的臉上。於是能看到每一顆痣,細小的皺紋,還有下巴上的小溝壑。甚至傷疤,能看到右臉上的兩厘米長的沒有顏色的凹陷。璟伸出手指輕輕地滑過它,月光也跟著她動,溫柔地像是要撫平它。 
  沉和小聲附在璟的耳朵上,告訴她,那是他小時候和男孩子們打架留下的紀念章。沉和又說,都會好,心口的傷也像這個一樣,都是紀念的徽章。當頒發給你一枚紀念徽章的時候,你就比原來更了不起。你應該也為自己感到驕傲。 
  璟歎了一口氣,指著心臟的位置說:我這裡有好多顆徽章了。 
  沉和撫著她的頭說:所以你是了不起的璟。 
  璟再次撫摸沉和臉上的傷疤,她想,是的,它們都會變成皮膚上沒有顏色的凹陷或者凸起,就像地球不會因為海洋和山脈哭泣一樣,我們亦不會再為了那些凹陷和凸起哀傷。 
  沉和看著窗外,對璟說,火車是很厲害的,你不覺得嗎? 
  什麼厲害?璟疑惑地問。 
  沉和沒有立刻解答,拉著璟坐到靠窗的兩個簡易坐位上去。他讓璟看鐵軌,說:知道嗎,小的時候有段時間我住在鄉下奶奶家,那裡靠鐵軌很近,我們常常在鐵軌旁邊玩。釘子,嗯,你知道我們怎麼把那種長長細細的釘子做成玩具的嗎? 
  璟搖頭。沉和繼續說:我們把一枚釘子端好地放在一根鐵軌上,然後走開,等火車呼嘯而過,我們再走近鐵軌去撿那枚釘子,它已經被壓扁了,很平很光滑,成了小寶劍的形狀。這是我們男孩子的最愛。你說,火車是不是很厲害? 
  璟想著那乾癟的微型寶劍就笑了,點點頭:是很厲害的。 
  而沉和卻又認真地說,但還有一樣東西比火車還厲害,就是時間。時間刷的一下過去,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得很平,很光滑。 
  又是一枚紀念徽章。璟立刻接過他的話,心領神會地說。 
  嗯,紀念徽章。 
  他們在大理的家,是一個小旅店二層的一間。房間裡很潮濕,下雨的時候會漏雨,可是前面就是一大片種滿花的平台,采光也相當不錯,甚至還有一個獨立的小廚房,從爐子到吹風扇都很小,像是在玩過家家。璟和沉和每天都睡到近中午,然後洗頭髮,亦不必吹乾,甩著水珠便能走上那條著名的護國路。他們身上都穿著簡單的粗布衣服,寬鬆肥大。璟把頭髮鬆鬆地挽起,拿著大勺子洗米煮粥。再喊外面經過的挑著扁擔賣水果的小姑娘,她買一捧會湧出汁水的大個頭楊梅,用圍裙兜回來。他們一邊吃水果一邊看音樂頻道,那台二十一英吋的舊電視非常糟糕,一旦下雨,就沒了信號。 
  璟和沉和很快就融入了那裡年輕人的圈子,大家都很喜歡他們:他們見過世面,能說一些聞所未聞的故事;他們亦十分慷慨,常常把錢和食物分給農家孩子。那些人很快把他們當成這個大家庭的成員,邀請他們參加大家的活動。璟尚未康復,很虛弱,但她很願意在一邊看著。璟喜歡看沉和和他們踢足球。那麼廣闊的天地,令人真想高聲呼喊。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悄悄去果園偷桃子,哪怕家中已經買了桃子也不吃,偏要來這裡偷。只為了要那份刺激,其實也不過象徵性地拿人家幾個,卻真如做賊般認認真真倉皇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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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後來又去了麗江,在小酒吧裡聽人彈唱,璟掏出眉筆在他們的留言簿上留言,不讓沉和看到。璟寫的是:良辰好景。那時她想,如果很多年後沉和再到這裡,在本子上看到這行留言,一定感慨萬千…… 
  在麗江的河畔放生鯉魚。天色已晚,穿著納西族艷麗衣服的妙齡女子守在盛滿鯉魚的木桶旁邊,手捧著花朵形狀的蠟燭。沉和掏出錢給她,她便用木頭小桶舀上兩尾鯉魚。她舉著    
蠟燭把璟和沉和送到水邊。 
  他們俯下身子,相視一笑,閉目許願。然後把那紅艷艷的鯉魚放進水中。它們頃刻間便遊走了,藉著微明的燭火,能夠看到搖曳並行的兩條魚尾漸漸在水中消失。 
  夜晚的麗江歌舞昇平,便像舊時江南一樣,到處是頹靡的紅色。他們坐在流水淙淙的河邊飲酒,燈光溫暖令人漸漸睏倦,迷迷入睡。沉和說,但願一生都如此過了,多麼好。那時已是夏天,璟的病已經完全康復,不知道是不是雲南的水土當真有著療養的奇效,抑或幸福的大片覆蓋令璟宛若冬天後再生的小麥苗,又是新的開始了。璟的皮膚曬黑了一些,身體變得很健康,已經能在偷桃子的時候領著那些女孩跑。 
  他們往返於大理麗江,又去四周的雪山、古城,每天的生活簡單至極,甚至不閱讀,不寫字。就這樣了無牽掛地坐在麗江的水邊漸漸睡著的時候,他們亦都覺得一生倘若都如此多好。可是當真能夠「了無牽掛」嗎? 
  沉和知道有時璟會在半夜起床。她伏在寫字檯前面,拿出他們買的再生紙本子一張一張地寫。沉和相信自己是最懂得璟的人,他知道寫作是她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不管道路怎樣崎嶇,不管偏離這條路有多久,終究會回到這裡。叢微如此,璟亦是如此。他知道,倘若他們就這樣如隱士般過最簡單原始的生活,璟亦是甘願的。可是他知道她心中有遺憾。她也許會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想起曾經剛剛起步的寫作道路,她會想起她剛剛得到的榮譽和認可,她會懷念那些喜歡她的讀者……可她也許只能在半夜時分爬起來,這樣伏在桌子上悄悄地寫,生怕沉和看出她的心事。 
  那樣的生活,對於璟,何嘗不是一種壓抑。這個穿過了壓抑的童年,壓抑的少女時代的女孩,她有什麼理由再去承擔一份期限可能是一生的壓抑呢。璟注定是獨立的女子,讓她生活在這裡做一個依賴他的小妻子,這就是他愛她的方式嗎。沉和只覺得人世變化無常,聚散總是不可確知,可是他說過,他會一直陪她走,盡他所能地一直走。既然如此,在什麼地方又有什麼分別。並且他知道,現在的璟,比過去要堅強了許多。何況,還有叢微……他可以就此丟下她不管了嗎——她來投奔他,他是這可憐女人的最後希望啊。 
  璟亦知道,沉和為她做的犧牲有多大。他不管家人,不顧叢微,就這樣帶著她來到這裡,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形影不離地陪著她,督促她去曬太陽,是的,她總是有充足的陽光。可是,這樣的愛未免太依賴。璟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沉和從她生命中消失,她該如何活下去。而沉和終日都要背負她這樣一個負擔,從此與世界隔絕,他會甘願嗎?一直甘願嗎?叢微神智恍惚,無依無靠,還等著他去照顧,他與叢微十年的感情,就這樣不理不顧了嗎。而她自己——她不想騙自己,她是多麼想繼續寫作。那是她夢裡泊過來的一隻船,她永遠不知道它有多麼奇妙,只有每每登上了它,去未可知的地方…… 
  夏天結束的時候,這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同時走到了日光下。上午的古城下著太陽雨,很遲了可兩邊的小店卻還沒有開門。璟和沉和站在那條向東一直延伸到洱海,向西一直通達蒼山的窄小的路中央,這樣安和地看著彼此。整個小城是這樣靜,隱約能聽到閉著門的唱片店裡在放《 印度之花 》的音樂。夢總是像吃力的琥珀,凝結到這樣的規模便戛然而止。 
  沉和微笑著對璟說:我們回去吧。 
  嗯。璟回應他。 
  我知道寫作會帶給你很大的快樂,並且那本就是屬於你的財富。我不願意你因為丟失了它們而終日悶悶不樂。沉和說。 
  我也是,我不想做逃兵。璟篤定地說。 
  嗯,璟有那麼多顆徽章,是了不起的,怎麼會是逃兵?沉和亦十分堅定。 
  可是沉和,我有些害怕……璟忽然說。 
  害怕什麼? 
  我害怕我們再次捲入各種是非,我會失掉你……如果我失去了你,可怎麼辦呢? 
  不會的。我會陪你一起走的,盡我所能地一直走。 
  如果你不能了呢? 
  ……其實,什麼都不必害怕,你記得我說過的,時間刷的一下壓過去,一切又都是平的、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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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一回來,日子就忙碌起來。此時,她的人生已經變得熱鬧起來。她的郵箱裡永遠是很多封熱情洋溢的讀者來信,她的個人網站裡總有那麼多新讀者的加入和問候,她的小說被譯成他國文字,向一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飛過去。她要見國外出版公司的合作人,要見很多記者,做很多訪談。而她深知這一切來得不易,亦格外珍惜,對待他們都友善真誠。並且在寫作上從未鬆懈,得空便躲進她那能看到很多花草的陽台上曬著太陽寫作。璟開始寫第二本書。沉和努力地幫助叢微康復,可是他開始擔心叢微好一些之後,記得一些事情之後    
,會變得更加憂傷。璟和沉和偶爾會有小口角,璟生著悶氣仍舊坐在樓梯處抽煙,等沉和回來。而沉和每次回來的時候,璟已經笑盈盈地迎接他了。之前的不愉快立刻煙消雲散。沉和覺得璟有一種魔力,能與他心靈相通,因此她總是在那裡迎接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九月,璟去接優彌出獄,才知優彌早已因為表現良好,在三個月前刑滿釋放了。璟站在監獄鐵門門口,一時間覺得十分恐慌。她半年來的消失,一定令優彌很失望。優彌一個人,她走出這大鐵門,面對外面太過寬闊的天地,會是怎樣的心情,她又去了什麼地方呢?璟知道,以她今天的名氣,優彌想要找到她,並不難。璟一直等,而優彌卻一直沒有來。 
  十月,璟在這座城市最大的書店簽名售書。那天,璟的讀者排起很長很長的隊伍。他們誇她美麗,誇她隨和,他們把豐盛的讚美,最真誠的禮物都送給她。他們都要求和璟合影,請璟幫他們寫幾句祝福的話。她未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得到這樣多的愛。 
  璟在人群的圍簇下覺得有點呼吸困難,這些天,她感到很疲憊。璟在簽名間隙恍恍惚惚地向後面排隊的人群看,她就看到了優彌。 
  瘦小的優彌肚子已經隆起,整個人胖了許多。璟驚訝萬分,曾經那麼孱弱的一個女孩,此刻竟然洋溢著母性豐滿的輝光。她穿著一條肥大的咖啡色燈心絨背帶褲,一件圓領的杏色毛衣(她還是這樣喜歡這些淡柔的顏色)。但是衣服看起來很舊很髒,像是很久沒有洗了。她的頭髮這一次終於留長,但是質量很不好,她把它們全部攏起來,紮在腦後。但是頭髮卻很稀少,並且枯黃。她的皮膚亦變得很糟糕,臉上竟然有這樣多的斑。她還這麼年輕,卻皮膚浮腫得厲害,眼袋凸起。 
  璟靜在那裡,手中的筆還懸著,看著優彌緩緩地跟著人群向前挪動,覺得她每一步都是艱難的。璟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她擱下手中的筆,緩緩地站起來,看著優彌。優彌已經看到璟在看她,但她只是淡淡一笑,示意璟先坐下。她什麼都變了,但那眼神卻是舊模樣,像是在撫慰璟,讓璟不要激動,不要失態。她不會離去。 
  璟看到優彌的眼神便平靜下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然而這眼神卻被忘記那麼久。璟於是慢慢又坐下,一個個簽字,直到優彌來到她的面前。優彌把書遞給璟,璟埋頭就在她的書上寫: 
  「給最愛的優彌。」璟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優彌。 
  優彌轉頭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請問我可以對她說幾句話嗎,很快,馬上就好……」優彌格外小心翼翼地徵詢許可,璟連忙對一旁維護秩序的工作人員說,她是我的好朋友。工作人員這才點點頭。優彌於是又向前走了幾步,她站在了璟的面前,只可惜,她們之間仍舊隔著一張桌子。優彌一直對著璟笑,璟卻變得更加難過,她抓住優彌的手臂:「我去接你,你已經不在了。對不起……」璟的聲音哽咽。 
  「傻瓜,別哭呀,那麼多人看著你呢。說什麼對不起啊,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優彌溫柔地對她說。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現在住在哪裡?你搬過來與我一起住好嗎?」璟疊聲說,但她一低頭,就看到了優彌隆起的肚子,她知道也許都不可能了。 
  「璟,聽我說,我們必須長話短說。有那麼多人在等著你簽名,你瞧他們多麼喜歡你啊,我可不想成為大家的敵人。」優彌仍舊笑著,和聲細語地說,「我來這裡看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多麼高興看到你這麼好。我也要讓你看到,我很好。這對我就足夠了,真的。我想以後的日子,我們還是會歸於自己的世界,我們不需要再見面,只是想著對方在另外一個地方生活著,並為她祝福,這就足夠了。」 
  「不見面?為什麼?」璟驚愕地看著優彌,但優彌一臉堅定:「璟,我在你人生裡的任務已經完成。那件大事情已經做過。從此我們的人生便沒有交合,而我的人生會變得如尋常人一樣平淡。我現在非常滿足於這平淡,我不想走進你的世界,儘管我知道它也許很豐富。可那不是我需要的。你也是,不必來遷就我,不必背負照顧我的責任。如果你是為了報恩,那麼你就錯了。我們之間的情誼,倘是可以來來回回欠了再還這樣計算的話,那它又與世間用金錢、權利來衡量的交情有什麼分別呢?當我遇見你,我把我自己分成了兩個,一個是激進、躍躍欲試的我,她像個頑皮的小女孩兒;另一個是甘於平淡和奉獻的母親,就是現在的我。我早就把我的『小女孩』交給你管了,她跟著你,給你鼓勁兒,可能也令你更加衝動。總之,我把她交到了你的手上,與你合成一股力量。你的任務是好好撫養她,帶著她去見識更大的場面,體會更大的成功。我的責任是照顧好我肚子裡的這個小傢伙——璟,你那麼聰明,你肯定懂得我說的這些,對嗎?」優彌的話令璟無可反駁,璟面對這個有一千一萬個對不起,有滿心的心事要說的人,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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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優彌轉身離開,再見也沒有說。璟看到有個男人站在不遠的地方迎她。那應當是她的丈夫,看起來很老,並且很邋遢,穿著青藍色的夾克衫,裡面露出沒有完全塞進褲子裡的白色襯衣。男人看起來並不面善,他在那裡等得已經有些不耐煩。而優彌身體不方便,走得已經非常慢。優彌走到他的面前,他亦不去扶她。優彌又回身看了璟一眼,似乎在告訴璟,她很滿足。對於這不夠完滿的生活,這和少女時的幻想相去甚遠的事實,她的確很滿足。她微微一笑,宛然是少女時俏皮嬌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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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優彌最後一次出現並道別之後,璟覺得日子過得很快。好像越來越快,並且她感到很多散落在天涯的人,又都浮現出來。十一月的一天,璟忽然接到醫院電話,小顏割腕自殺,正在搶救。在她隨身的物品中發現一隻本子,上面記著璟的地址和電話。 
  璟懷著複雜的心情,來到小顏的病房,小顏已經變得非常瘦,比從前還瘦。她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可是非常虛弱,兩個眼窩陷得可怕,顴骨突出,疾病和貧窮奪去了她的美貌。醫    
生說,小顏精神受到很大創傷,身體亦損耗,她才早產過不久,怎麼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呢?璟愕然。她感到她在逼近一個事實。璟來到小顏的床邊,俯下身子,問小顏:小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小顏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是璟,表情變得十分冷酷。她沒有辦法用力,可是她在恨。她一字一句地對璟說:我恨你。你說我是騙子,我害死了小卓,那麼你又是什麼呢?你害死了我和小卓的孩子!你見死不救。我曾那樣地哀求你,希望你聽我說完,可是你無論如何也不肯聽。你為什麼那麼絕情?我們一起相處了那麼多日子,難道你真的對我一點都不瞭解嗎?如果我是有心要害小卓,我會一直留下來嗎?我會坦白告訴你我騙了你們嗎?我會情願留著小卓的孩子在大街上流浪、乞討,也不回去向「大哥」道歉,請求他們再收留我嗎?為什麼人不能多一點點憐憫和理解呢……小顏說得太用力,忽然發不出聲音,她不得不中止。 
  璟別過頭去,不敢再看小顏充滿仇恨的眼神。她很想說對不起,可是覺得這幾個字實在太輕了,她不想用這樣幾個字作為一種歸還,她寧願欠著小顏的,用以後的時間來彌補,她希望以後能一直照顧小顏。但她亦知道,讓小顏接受這份道歉有多難。 
  小顏又冷森森地說:倘若你真的是因為氣我騙人而這樣做,也就罷了。可是你不是。你是因為妒忌,你是因為你沒有得到小卓的愛…… 
  璟心如刀絞,可是她知道,小顏是對的。她那麼恨小顏,為什麼?因為她心中還在怨著小卓,怨他為了一個騙子,就背叛他們十年的感情。她是因為妒忌,因此不能寬容。璟背過身去,摀住臉無聲地流淚。而她身後小顏如女鬼一般絮絮不止地說: 
  但是你是失敗的。小卓至死都很愛我。他去救我的時候,已經知道我騙了他,可是他仍舊那麼拚命地去找我,要讓我回到他身邊……而你呢,你有沒有想過,小卓在那麼危急的時刻,為什麼不去問你借錢?因為他知道你會恨我,你會詆毀我,你會把我趕走……他不允許你這樣做,他害怕你傷害我,所以他寧肯到處籌錢,也不肯去找你…… 
  這些話字字都像釘子一樣鑿進璟的心中。可是它們都是事實。她的小卓在最後時刻,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候,卻放棄了來向她求救的選擇。因為他那麼愛小顏,他要保護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至死方休。 
  小顏說完這些字字充滿仇恨的話,好像輕鬆了許多,她慢慢地睡著了。醫生說,小顏被送進醫院的時候,身邊有一個兩三個月大的嬰孩,已經斷氣好幾天了。可是小顏還是緊緊地抱著那個孩子。小顏一直在街上流浪,睡在天橋底下,隨身的行李只有一隻書包——璟認出是小卓生前最常用的書包。她慢慢地打開。 
  裡面全都是小卓生前常用的東西。因為下雨而滲進了泥漿和爛樹葉,那些東西變得污穢而恐怖:那只記著璟的電話的筆記簿、小卓最喜歡的一張搖滾CD、小卓做過的一隻小型雕塑人像( 應該是小顏 ),此外璟還發現了那只他們一起養的貓。那隻貓已經死去很久了,身體浸在那只書包中的泥漿裡,已經開始腐爛而她不捨得扔掉……還有他們家養的金魚,死去了的,亦被她這樣當作寶貝收藏……璟一陣眩暈,只覺得這一幕太慘烈,幾乎令人窒息。 
  璟重新站在小顏的床前,看著這個充滿了仇恨的女孩。璟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可以平復她心中的仇恨,她亦深知,這樣身負仇恨的女孩何其危險。可是她不能不管。她要好好照顧小顏,盡她所能地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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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曼在桃李街3號過著窘迫拮据的生活。那鄭姓男子已經生病很久,癱瘓在床,曼根本無法守在家裡面對這樣一個殘廢,伺候他。她只是給他請來女傭,然後便自顧出去會朋友,打牌逛街。她向來懂得給自己留條後路,然而這一次卻只是顧了自己貪歡,疏忽了。姓鄭的男人沒有熬到秋天便死了。這倒並不能令曼傷悲,做孀婦亦不是第一次,何況婚姻對她早已名存實亡。然而問題是,鄭姓男人早有準備,悄悄把自己所有的財產都轉給了在美國的女兒,又把房屋抵押賣掉,沒有給曼留下半分錢。以此作為對曼的報復,可謂狠毒至極。    
曼從律師打來的電話中得知這消息的時候,尚穿著黑衣佯裝悲哀地給丈夫置辦喪事。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確疏忽了,她以為人人都像陸逸寒那樣良善。她在葬禮上忽然發作,用鑰匙打碎了丈夫的遺像的相框。她掉身離開。 
  曼剛回到桃李街3號,便有房地產公司的人上門,要她盡快搬走。曼怎麼亦沒有想到,她亦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曼站在她和陸逸寒曾經的臥室外的陽台上,環視這房子,忽然覺得這裡甚是危寒。陸逸寒死在這裡,鄭姓男子死在這裡,這裡現在又要逼走她。可是現在的曼,卻不是二十幾年前的曼,甚至亦不是幾年前的她。她終於老了,她沒有能力和力氣再去征服一個嶄新的男人的心,而現在她又沒有房子沒有錢了,她要怎麼活下去呢。曼伏在陽台的欄杆上慟哭,心裡想,難道這一切真的是報應麼。 
  這一天,曼又收到了叢微寄來的信。事實上,自叢微回國,便每隔幾個月給陸逸寒寄一封信。她只是說,希望能得到原諒,亦希望陸逸寒能夠來與她見一面。她沒有貿然去尋他,因她不知小卓乍然看到她會怎樣。她雖神志有時恍惚,然而卻知道曾給小卓帶來的傷害,所以她必須退到那條線後,再也不能莽撞地打攪他們的生活。而每次的信自然都落到曼的手裡,曼拆開看一眼,便撕毀它,從未在意。然而就在這一天,她看了信,仍是尋常內容,叢微說,如果你原諒我,希望你能夠來見我一面。這一次曼又想丟掉信的時候,忽然瞥見信上的地址。她愣了一下——地址在城郊一個不為人知的鎮子,倒也沒有什麼奇怪。只是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也許她可以去找叢微,從叢微那裡想辦法要些錢來。 
  曼立刻為自己有了這樣的閃念給予了鼓勵——是啊,她一直都看到這信封上的地址,卻沒有想過要去找叢微。直到這一天,她什麼都沒有了,急需錢,才想起要去找她。但這也許是上天給她辟開的一條新路——曼向來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每一次,她必能尋到出路。 
  曼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去找叢微。當她發現,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的是一幢醫院的時候,非常驚奇。因著驚奇,她一定要進去看一看。她便進去,又依照門牌號,找到房間。然後她看到的,是一個憔悴邋遢的中年女子,坐在背光處把玩一支圓珠筆。曼很吃驚,她猜想自己一定是找錯了,便要轉身離開。然而再去看那女子,曼忍不住輕輕試探地喚了那女子一聲:叢微? 
  那女子非常驚恐,倏地轉過頭來,惶惶地看著她,問道:是你叫我嗎?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曼本是無心地叫她一聲,卻沒有想到她會回過頭來。曼至為吃驚——眼前這個女子竟然是叢微!天,她是不是在做夢,這個住在瘋人院黑暗房間裡的消瘦乾癟的女子,就是著名的大作家叢微!待她仔細看那女子的眉眼,又覺得那女子的眉眼的確與多年前她從報上看到的有幾分相似。一時間曼百感交集。但她令自己盡量保持安靜,緩緩地對叢微說:你是聽錯了罷,我剛剛經過,沒有叫你。 
  叢微已經倉皇地縮到最裡面的牆角,不停地顫抖,一雙恐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曼。 
  曼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門,心中有說不出的激動與興奮。她想,當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這便是上天給她開的道路了:竟然讓她知道了如此大的一個秘密,叢微原來就躲在這裡。曼對於叢微,有著說不盡的恨意:從離開陸逸寒,再到陸逸寒死去,又到鄭姓男子死,一分錢不留給她,這一切她想起,覺得罪魁禍首是叢微。倘不是叢微的陰影仍然在桃李街3號,仍然在陸逸寒的心裡,曼便不會如此沒有安全感,不會如此匆忙急迫地想要找尋一條出路。是叢微,她顯得那麼強大完美,成為曼心中的陰雲,於是她才漸漸選擇了這樣的路。倘不是有叢微,曼想,她自己現在大概還是陸太太,坦然自在地在桃李街3號住著。 
  曼多年來對叢微又妒又恨,今日看到叢微竟落入這般田地,不禁欣喜,覺得心頭輕鬆了許多。她轉而又想到,這樣的大秘密,倘若賣給報社,一定能得一筆錢。而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正是一筆錢麼?曼慢慢地笑出聲來,上天永遠都不會怠慢她太久。 
  沒過幾日,便出事了。 
  叢微的事是先從一家著名報紙的一篇獨家全版重頭新聞開始的。新聞披露了著名女作家叢微不為人知的故事。璟雖已經知道叢微在精神病醫院,可是看到那新聞的時候仍舊驚得說不出話來。 
  報道上說,經過多處尋訪叢微和陸逸寒當年的同學、朋友、鄰居,甚至還有叢微那素無往來的嫂嫂,亦在重金的誘惑下,願意與廣大群眾「分享」這個秘密。記者們甚至去國外探訪,至此,他們集齊了一份叢微不為人知的生平。                
		 
		水仙已乘鯉魚去49(2)          
		張悅然    
		 
  二十一年前,只有十九歲的叢微孤身一人來到北京,投奔她在一次旅行中認識的男子陸逸寒。那個時候叢微的寫作道路剛剛開始。她不顧家人的反對,從家裡逃出來。陸逸寒當時恐怕亦沒有想到這個在旅途中與他產生過情愫的少女竟然是這般義無反顧。叢微從此與陸逸寒生活在一起,並開始寫作。可她身處異鄉,孤身一人,又在寫作中遇到很多挫折,因此變得精神脆弱,情緒不穩,常常暴怒,又常常摧殘自己。後來她與陸逸寒母親產生口角,陸母不久便鬱鬱辭世,陸逸寒非常傷心,決定與叢微分手。叢微傷心欲絕,離開了陸逸寒的居所    
,然而卻沒有離開這座城市。因為那時候,她已經懷了陸逸寒的孩子。據說,叢微之所以決定生下這個孩子,是出於對陸逸寒的報復。為了這種報復,她在那一年吃盡苦頭,可是由於她一直情緒起伏不定,常常悲傷痛哭,又酗酒抽煙,這些都對腹中胎兒十分不好。七個月後,叢微早產,生下一孱弱的男孩。叢微抱著男孩回到陸逸寒住處,她把孩子交給他,並對他說,他是我在你生命裡留下的痕跡,怎麼抹也抹不去。你看到他,便會想起我。叢微就這樣轉身離去,隨後出國。但此時叢微已經精神異常,此後漫長的在海外的生活,她的病一直時好時壞。而陸逸寒面對這剛剛降臨的生命非常難受,這無辜的生命就這樣因為仇恨而來,他決定永遠不告訴這個孩子他是這樣來到人間的。於是他從小便告訴這個孩子,他的媽媽早已不在人間。陸逸寒為此遠離所有朋友隱沒了一段時間,聲稱自己去長途旅行。因此大家以為這是他與旅途中結識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幾乎沒有人知道小卓是叢微的孩子,只有叢微的哥哥一家,因為叢微曾親口對他們說出這個事實,並且明確了她的動機就是報復。 
  …… 
  又一個真相。璟看完整個報道,握著報紙的手一直在發抖。她立刻抓起電話,打給沉和,她聽到沉和的聲音的時候,就哭了出來: 
  沉和,我想,我想……小卓應該是叢微的兒子…… 
  那邊一片安靜,只是聽到沉和的呼吸聲,良久,沉和才說:我也剛剛看到報紙。 
  可是都已經來不及了。沉和,如果我能夠不因為妒忌,對小卓這樣決絕,我能夠多關心一些叢微,跟她靜下心來好好地說說話,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他們有機會相認的。可是現在,他們再也不可能相認了,永遠不可能了……小顏恨我,因為我沒有照顧小卓的孩子,現在叢微也會怪我,因為我沒有讓她和她的兒子相認……璟失聲痛哭。 
  算了,璟,你不要這樣自責。你應該知道,叢微對於小卓,並沒有多少感情,他只是她報復陸逸寒的手段。她也許並不想與小卓相認。沉和聲音亦十分低沉,輕輕地安慰著璟。 
  可是小卓想啊。沉和你知道嗎,小卓多麼希望能見到他的媽媽。他一直有一種很奇怪的直覺,他一直相信他的媽媽活著,並且總有一天會回來。他說給我,我並不相信。可是我敷衍他說,我會陪他一起等,等到媽媽回來……璟泣不成聲。 
  璟,如果你是小卓,你在剛剛與叢微相認之後猝然離開,這算是一種恩賜嗎?這有什麼分別呢,這樣的相認沒有愛存在,它不過是一個真相。真相總是用來令活著的人生生受折磨的事情,比如你因為小卓孩子的事情受著自己良心的譴責。然而一個真相對於必定離開人間的人來說,還重要嗎?死亡是一件很輕很凝重很空靈的事,我們應該讓死去的人少背負一些東西上路。 
  怎樣能讓死者少背負一些東西?璟漸漸安靜下來,茫然地問。 
  就像蓋棺下葬一樣,把那些和他息息有關的東西沉下去,埋起來,不再攪亂它們,不要再把死者攪入任何紛擾。然後等時間來把這塊土地重新壓平。聽我說,璟,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痛苦來自於什麼?來自對死者的念念不忘。你的潛意識總是提醒自己,他對你曾重要,你不可以忘記他。因此你不肯把所有這些有關死者的,歸入泥土。當再有什麼事情觸及他時,你就會把自己攪進去,甚至選擇折磨自己,因為這樣,你認為自己至少沒有忘記他。可是這並非死者想要的——至少,如果是我要長長睡過去,我只是希望一切靜下來,蓋著的泥土被壓平,再沒有人動,令我覺得很安全。 
  璟覺得沉和說得非常正確。一直以來,她都在刺激自己即將麻痺的神經,因為她害怕就此忘記了曾經那麼深楚的感情。可是這於她,是一場折磨,於死者,是一次打攪。                                  
		 
		水仙已乘鯉魚去50(1)          
		張悅然    
		 
  璟還未來得及去好好地探望叢微,叢微的事便一石激掀起千層浪。大小報紙都是叢微的追蹤報道,不斷有人去精神病醫院採訪叢微,偷拍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叢微,正在目光呆滯地端著碗吃一碗米飯,她仍舊穿著那件灰色長褂子,頭髮凌亂枯黃。亦有她縮在牆角的,用她那慣常的驚恐目光,充滿怨恨地看著鏡頭。他們亦從叢微房間的字紙簍裡找到叢微寫的凌亂片斷,研究叢微殘缺的記憶裡是否有小卓等等。他們不斷地論證,探討著叢微的故事。比如叢微什麼時候精神開始崩潰,而她的小說,是她在理性狀態下完成的,還是或多或少的瘋    
癲中……他們頻頻去療養院「造訪」叢微,問長問短。叢微把門窗關好,縮在房間的角落裡驚恐地大叫。他們中比較有耐心的,便會一直守在門口,而沒有耐心的,甚至會粗暴地把門窗砸開,要求叢微回答他們的問題。他們似乎確定叢微身邊再無什麼親人,便這樣殘酷地欺負她。 
  每一天都有新的證據,都有新的發現。整個療養院終日雞犬不寧,成為好多小報記者的駐紮地。不僅叢微,其他精神病患者的生活亦受到極大影響,已經有幾起精神病患者與記者發生打架鬥毆事件……甚至有影視公司打算拍一部根據叢微的經歷改編的電視劇,美其名曰:「反映一位女作家坎坷的情感與文學道路,重現其豐富、絢爛的精神世界。」他們為了得到逼真的效果,專門到叢微居住的療養院取景。膚淺的女演員倦怠地依照導演的意思,「學習」著叢微的舉止神情,不時抱怨導演要她「裝瘋賣傻」。小報記者之間的糾紛、劇組內部的矛盾、攝影記者間的競爭……此起彼伏,這療養院一時之間變成了一個製造新聞的不停運轉的機器。剛要平息,惟恐天下不亂的記者們把小卓和陸逸寒的照片通過門縫和窗戶塞進叢微的房間,問她是否認識這兩個人,又告訴她,他們已經死去……這場別緻的「認親」活動令叢微登時崩潰。她大喊著衝出房間,抓傷了記者的臉。而這則新聞,又順理成章地上了次日文娛新聞的頭條。事情越鬧越大,叢微成為了這一年當之無愧的「風雲人物」。她的書被出版商一印再印,暢銷程度遠遠超過從前任何一個時期。叢微的小說,叢微的傳記,「揭露叢微事件中的X個疑點X個謎」,「探討當代女作家感情生活」,「深入透析女作家孤獨的海外生活」,「重現桃李街3號過去的二十年」……各種與叢微相關的書籍都在熱銷,後來甚至擴展到心理學領域,諸如「女性精神分析與著名案例」的書如果在封面上再印上一張叢微驚惶失措狀的照片,亦能賣個不錯的數量,而後來一些圍繞「女性心理」開展的講座也配合著心理學圖書的銷售,將這一股「心理學圖書熱」推向了高潮。對於年末慘淡的圖書市場來說,與叢微有關的各種圖書的熱銷不啻於一劑強心針。街頭賣書的小商販的推車上,亦充斥著許多個版本的叢微的盜版劣質書。他們會在你偶然瞥一眼他們的書時,適時地用熱情洋溢的聲音招呼你: 
  「買書嗎,來看看吧,有叢微的……」 
  事情鬧得如此之大,就連曼,之前亦是沒有料到。 
  璟在這些日子看到一系列事件,令她開始懂得世間的炎涼,亦真切地看清了世人幸災樂禍、損人利己的劣根。對於初涉社會的璟來說,這些也許來得太迅疾又太激烈。此前她似乎一直還沉湎於自己的小世界中,周圍不過幾個人,牽牽絆絆,不過是在計較愛多愛少,抑或為了別離傷悲不已。甚至與她的媽媽,璟亦覺得,那是一場有理有據的對峙,她們都會用直接的方式與對方交鋒,沒有那麼多陷阱,沒有那樣險惡的用心…… 
  璟和沉和又怎麼能這樣袖手旁觀。他們幾次去療養院想要接走叢微,都遭到記者的堵截,尤其是璟的出現,令快要冷靜下來的記者們又振奮起來,大家都開始猜測其中的「隱情」,更有活躍的小報做出「璟是叢微的私生女」的大膽推斷。而醫院方面,雖然對於這種無休無止的騷擾極度反感(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又是為該醫院做了免費廣告 ),可是由叢微的病情來看,醫生認為她應該留在療養院裡。叢微的心靈到底受到多麼大的創傷,恐怕誰也不知道。她從驚恐、掙扎、奮起反抗最終抵至一種格外安靜的狀態。但這表象的安靜下面到底是怎樣的呢,誰也無法知道。醫生說,他必須等所有的記者都散去、叢微完全放下心來之後,才能為叢微做全面的檢查,得出準確的診斷。然而要記者全部散去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現在叢微惟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沉和。惟有沉和,撥開圍在門口的記者,獨自進來看望她,和她說話,餵她吃飯;惟有沉和,忍無可忍地衝到療養院的廣播站,對著話筒與記者談判;惟有沉和,不畏懼四處滋生的謠言和損毀,言辭激烈地痛斥記者的卑劣行徑;惟有沉和,做著收效甚微的發動工作,希望更多的人可以理解叢微、關愛叢微…… 
  璟並沒有置身事外。可是現實決定了她不能在療養院露面,如此只會招來更多的新聞和是非,為這場滑稽可笑的浪潮推波助瀾。其實璟一直都在思索,她能夠給叢微什麼,抑或叢微最需要什麼。家。是的,她想要給叢微一個溫暖的家,這也許是對她受創的心靈最好的撫慰。桃李街3號。她在下一秒就想到了它。這裡和家一直是連在一起的,對於她是這樣,對於叢微亦是如此。璟相信靈魂是聚在一處的,她們一直都離不開這幢與她們命運相關的房子。她想,她倘若收回桃李街3號,便有了一個可以讓叢微好好療傷的好地方。叢微還可以與小顏一起住,多麼好。她們都是小卓的親人,應當住在一起,而受傷的人又最能懂得他人的悲傷,因此她們可以彼此治療。璟想要買下這幢房子,她從房產經紀那裡得知,曼的丈夫鄭鵬生前已經將這房子抵押。然而桃李街3號早已因為這場聲勢浩大的「叢微事件」而變成了名宅,價格成倍上漲,令人咋舌。即便璟將自己出書存下的所有的錢都拿出,再加借款,離那所房主開出的高價相比,仍舊相去甚遠。可是璟一定要得到它。它就是家。璟決定先出高價租下它來,日後再慢慢想辦法。                           
		水仙已乘鯉魚去50(2)          
		張悅然  
連載:水仙已乘鯉魚去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張悅然 
		 
  十二月,璟以非常高的價格,租下了桃李街3號。璟去看房子,走在陌生的桃李街,環顧四周,這裡的高樓大廈裡儘是資金雄厚的金融機構,海外公司,這裡每天都在變化,一個低矮簡易圍牆圈起的工地可能明天就變成一片由A座B座C座等等組成的新樓群。在這裡,時間好像比別處快了許多倍。這條街從前的低矮建築已經被拆得差不多了,私人住家多數也已經搬遷。只有桃李街3號,還孤單地佇立在這條街的東端,「像一頭憂鬱的小白象」,璟記得這是十二歲第一次來時,這幢房子給她的印象。說來有趣,不知這場叢微鬧劇對於桃李街3號來    
說,是不是因禍得福?這幢正隨著它接近四十年的歷史黯淡下去的小樓忽然變得著名,不僅身價飛昇,並且逃過了被拆毀的命運。相反地,人們正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它,盼望著多少年後叢微成為流傳世代、聲震海外的著名女作家,那麼這幢房子便可以作為她的故居供世人參觀。 
  可是桃李街3號卻再無寧日。璟看到這已經很舊的二層小樓似乎就在這幾年間變得黯淡了許多。花園裡是空的——除了幾架大個頭的攝像機器,那是影視公司在為拍電視劇在這裡取景。璟總是記得這裡有很多花的樣子。夜晚她和小卓從這裡穿過的時候,覺得這兒簡直是個深邃的大森林。 
  璟跟隨房主穿過院子,來到小樓的門口。積雪是很多場大雪後積存下來的,混雜著黑色泥漿,踩上去深深淺淺,褲子上必然會被濺滿泥點。房主為她打開門:她覺得非常暗,不知道是不是陰天的關係——她注意到沒有掛窗簾,大玻璃把這房子的五臟六腑暴露無遺。這樣好像更符合一座具有觀光價值的房子的模樣。房中的傢俱幾乎是被搬空了——樓主連忙解釋說,並非他所為,是那搬走的女主人,把所有的傢俱拿去賣了。璟略略知道曼的境況,因此亦不奇怪。房主打開燈,燈是不亮的,吊燈燈罩被人拆走了,裸露的燈泡不知道壞了多久了。樓梯拐角在漏雨,房主連忙抱歉地說,他會派人來維修。 
  璟先去了廚房。冰箱竟然沒有被變賣,璟猜想它一定是壞掉了。她走過去,看到白色冰箱上還貼著她和小卓粘上去的卡通貼畫:帶著魔術帽子的米老鼠挽著頭上纏著粉紅蝴蝶結的唐老鴨的手,笑呵呵地做出鞠躬謝幕的姿勢。是該謝幕了。璟鼻子一酸,掉身離去。她想那房東一定很是稀奇,這姑娘竟然對著一隻破爛不堪的冰箱紅了眼眶。 
  是的,沒有人知道,她把少女時代的多少個夜晚在這裡用掉。多少個夜晚她和小卓在這裡,在月光小船上假想一場勢在必行的長大過程。 
  璟上樓。一切雖然破舊、殘損,可是仍舊那麼熟悉。她的房間傢俱還在,裸著的床墊上有一層厚厚的塵埃。算起來,她自十六歲去寄宿學校,就再也沒有在這張床上睡過。那惟一一個回到這裡並且以為一切都將重建的夜晚,她是與陸叔叔一起度過的。她輕輕走到曼和陸逸寒的睡房。這裡曾是她懵懂的少女時代偶然開啟的一扇窗。裡面那纏綿而激烈的影像給了她最初的性幻想,亦成為很長一段時間裡拘囿她的囹圄。她注意到這間屋子中的傢俱都在,除卻曼的那只梳妝台。這很符合曼的作風——她的媽媽到哪裡都會帶著自己的梳妝台,璟想到這裡,不禁笑了出來。她驚訝於自己的發笑,她發現過往的事,即便那曾經不喜歡的,似乎亦變得如此值得懷念。 
  房東把鑰匙交給璟,並保證,很快會讓人來修理。他走後,璟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這裡像是一幢古堡,過去發生過的事像是一桶油漆,已經重新粉刷了這裡的每個角落。陰鬱的記憶宛如牆壁上滲出的水,它們彼此作用,成為這裡瀰散著的特殊的空氣。璟忽然蹲下來,抱住自己的頭,掩面痛哭。她仍舊抱有幻想,有一個人溫存地抱住她。她不知道自己希望那個模糊的男人形象是誰。她不敢去想。可當她再次來到這裡,她發現,放棄所有有關這裡的回憶於她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 
  她亦不知道,在一個氤氳著特殊空氣的古堡裡,重建這個詞,是不是太難了一些。 
  此後的兩周,璟開始對桃李街3號重新裝修。時間太短,花朵是沒法栽種了,她去花市買了水仙,夾竹桃,她討厭觀賞性夾竹桃的小號花盆——她想著來年春天自己要親手栽。牆壁重新粉刷,新的白色白得有些令人心慌。落地窗簾一定是要的,而且要做得體面,像是女人隨身的配飾,她選了藕荷色印花的,花紋非常淺,只有白天陽光好才能看見。她又買來傢俱,分配房間。她把小卓的那間給小顏,讓叢微住從前陸逸寒的那間,而她和沉和則去住她的那間。至於書房,璟覺得是個日後慢慢打理的地方。她要把陸叔叔的古董買回來擺在這裡。書櫃裡要擺滿她和叢微兩代女作家寫的書——天,那要寫多少本書呢,璟想著,笑出來。 
  她買來電視和音響,她想他們可以在這裡開派對,那時便可以在這裡大聲唱歌,日子怎麼能夠奢靡啊,璟暗暗想。啊,還有遊戲機,璟又想到,和沉和一起握著手柄並肩作戰的日子真讓人懷念啊。 
  璟又去採購年貨,買了各種包裝得喜氣洋洋的食物,還特意買了很多焰火,這一次她要自己放。她坐在新買的深棗色的布沙發上想著,忽然覺得一陣頭暈。嘔吐。這一段太累了嗎?她決定下午去醫院看小顏的時候,順便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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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小顏仍舊對她滿心仇恨,璟若是帶食物或者衣服給她,她一定會看也不看地從窗戶裡扔出去。倘若璟對她說話、問她問題,她就啐口水在璟的臉上。那一次她還狠狠地掐住璟的脖子,因為得知璟埋葬了她書包裡腐爛的小貓和金魚。可是這些璟都不在意。她想,這些與她一個人在外面乞討度日,孤苦無依地生下孩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與她痛失小卓之後又痛失自己的孩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璟相信這只是需要時間。她百折不回地去看望小顏,這樣,終有一天她會得到原諒。璟相信。    
  這個下午璟順便看了醫生,於是得知自己已經懷孕。無聲無息的生命竟然已經在她的身體裡住了兩個多月。璟走出醫院,非常迷茫。如今她對於母親這個詞,有著千頭萬緒的思慮,這是一個多麼迂迴凝重的詞。它絕對不是清脆地喊一聲「媽媽」這樣簡單。一個女人要付出多少心力,可以做一個稱職的母親,她的確不知道。曼不是,叢微不是,小顏不是。那諸多擔當需要多少包容和耐心才能夠甘願呢。璟想也許不該要它,那可能會是一場新的記怨、新的放逐和新的背離。                         
		 
		水仙已乘鯉魚去51(1)          
		張悅然    
		 
  璟和沉和終於得空見面。他們已經三周沒有見,沉和忙於叢微的事,璟在無聲無息地重建著家園。她這時才告訴了沉和。沉和非常吃驚。 
  為什麼非要回到那幢房子呢?沉和問。 
  因為那裡對於我,對於叢微來說,都有著濃郁的家的氣氛。小顏也會喜歡,因為那裡是    
小卓的家。你也會喜歡的,沉和,那裡很棒,像個宮殿。璟說。 
  家可以在任何地方,不一定是那裡。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看法,你並不知道叢微怎麼想,小顏怎麼想。沉和很多天來沒有好好睡過覺,他因為疲憊而有些急躁。 
  可我覺得,真正不喜歡那兒的,只有你一個人。璟低聲說。她有些委屈,這麼多天來如此辛苦,又因為腹中嬰孩兒的事情十分焦慮。可是沉和卻要責備她。 
  我想還是轉租那個房子比較好……沉和耐心地建議。 
  你還沒有去住,就這樣說!這分明是你自己的問題,你心中有個解不開的結。璟生氣地說。 
  沉和不再與璟爭執。他歎了口氣:或許吧。 
  璟看到沉和妥協了,就笑了,又佯裝肚子痛:啊,我肚子痛得厲害…… 
  沉和連忙扶住璟,一隻手按在她的腹部,幫她去揉。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笑容。 
  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據農曆來算,應當是個好日子。因為那天璟去醫院接走小顏,與護士道別的時候,護士說,今天是個搬家的吉日,她的姐姐亦今天搬家。璟很高興地謝了她。有關那一天的記憶,璟真的依照沉和教給她的辦法,沉下去,將泥土蓋上,壓緊,就不要再去打攪。在那件事上,她對自己和他人都無比寬容。因為寬容,她發現自己真的拋棄了記憶,因為寬容,她感到時間的列車好像飛馳而過,抑或是疼她的人冥冥中的安排,她一眨眼的工夫,就覺得一切都閃過去,只有軌道旁邊落下的一顆灼灼閃亮的紀念徽章。 
  十二月二十七日、十二月二十八日兩天這座城市的幾乎所有的報紙刊載了一條更具轟動性的新聞: 
  十二月二十六日,本地著名家宅桃李街3號發生嚴重火災。據瞭解,大火是在當晚九點左右發生的,由於這幢房子沒有安裝防火設備,並且周圍沒有居民建築,因此火勢沒有得到及時控制。當消防人員趕赴現場的時候,大火已經包圍了整個二層,四週一片濃煙滾滾。消防人員經過三十分鐘的救援工作,終於撲滅了大火。在這場大火中,共有三人喪生,一位是著名女作家叢微,一位是XX出版社著名編輯沉和,還有一位年約二十歲的女子。在這次大火中只有一人倖免於難,這名獲救者繫著名作家陸一璟,目前她尚在昏迷中。此次火災的原因尚在調查中,不排除有人縱火的可能,並且,根據現場發現,極有可能是四名在場者之一所為。有關部門還指出,房中存放的大量煙花爆竹是致使火勢迅速蔓延,導致悲劇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於那天的事,璟始終緘默,記者們對於死者總是無可奈何又有幾分忌諱的,於是只能讓它成為一個永遠的謎。不過璟的小說有時會洩露出她的秘密。她把那天感動她的,美好的,喜悅的小細節留存下來,隱藏在她的小說裡。用這樣的方式紀念死者和深楚的愛,璟相信是最輕柔最恆久的。現在將璟隱含在小說中記憶的碎片寫在下面: 
  A.那一天他們搬進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沉和去廚房做飯。小顏在小卓的房間裡,仔仔細細地看著小卓生前的每一件東西。璟和叢微在一起。璟問叢微:你認得這裡嗎?叢微搖搖頭。璟說,這裡是你從前的家,不記得了嗎?叢微在陸逸寒的房間裡,環視四周,像是想起了一點什麼。可是她蹙著眉,好像掙扎於回憶中,很痛苦。叢微變得安靜沉默之後,就沒有發過瘋,她只是像個青春期憂鬱的孩子,用犯了錯的愧疚眼神,躲著你的眼睛,卻又忍不住再看你。璟說:我帶你回來,只是希望你感覺親切。並非讓你記起什麼。你瞧,過去的東西都不在了,現在這裡是新的了。叢微站起來,撫摸牆壁,新的櫃子,寫字檯,床,一點一點撫摸,像是一種有默契的交談。璟看到她微微駝著的背,纖細而骨節突兀的手指,這樣的叢微與璟第一次從鏡框裡看到的,有著多麼大的不同。惟一未改變的,是她如此專注純稚的眼神。璟彷彿看到了小卓,她有些透不過氣,她背過身,面向窗戶,給自己點燃一根煙。後來叢微亦走過來,站在璟的旁邊。璟又開始乾嘔,這幾天,她的妊娠反應愈加嚴重。等到璟略略得到緩息,就笑著對叢微說:你知道嗎,我懷孕了。我的肚子裡有個寶寶了。璟非常清楚地記得那一刻叢微的喜悅。那種喜悅超乎璟的想像,比任何一個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還要開心。她手舞足蹈地笑著說:是嗎?你有了小寶寶嗎?小寶寶……太好了太好了……有小寶寶嘍! 
  璟看到的是一個宛若自己有了孩子一樣開心的年輕媽媽。她那種激動和喜悅,會令每一個看到的人感動。璟輕輕地問叢微。 
  你會好好對小寶寶嗎? 
  我會好好對小寶寶,我會好好對小寶寶……叢微認真地連聲說道,彷彿她的孩子失而復得,似亡羊補牢,尚有機會。叢微輕輕地把手放在璟的肚子上,很小心地撫摸著,忽然她看見璟手中的煙,非常慌張地對璟說:不要抽煙,不要抽煙,不要抽煙,會弄壞了小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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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悅然    
		 
  璟怔了一下,熄滅了煙。那時候,璟明白了叢微是在意的。她一定也曾這樣為新生命的到來而喜悅,也曾那麼在乎她的寶寶。這份愛只有此刻亦懷著寶寶的璟才可以感知。 
  B.璟把小顏領進小卓的房間。小顏原本是不肯隨璟回家的,可是璟問她,你難道不想看一看,小卓從前的家是什麼樣的嗎?他從前的房間又是什麼樣?小顏心動了,於是來了。    
  她環視小卓的房間,說:他從前就住在這裡嗎?璟點點頭。小顏就認真地看著那些舊傢俱。摸著上面粘著的半塊半塊的卡通貼畫。然後她問璟:你們從前都玩些什麼?我要來學學。 
  璟努力找到比較簡單的幾種來說:我們幫陸叔叔種花呀,我們半夜跑出去買巧克力呀,我們也玩積木……啊,過年的時候,我們也會放鞭炮。種花現在可能還不行,不過你看我買了鞭炮,等下你可以在院子裡先放一放鞭炮。小卓最喜歡那種綠色大菊花形狀的。你在這裡放,他在天上也許可以看到。 
  小顏點點頭,說好。 
  璟非常欣慰。小顏也許正在考慮原諒她,她想。 
  C.著火的時候,沉和正在廚房做飯,璟在客廳裡折一些小紙條,叢微和小顏都在樓上適應她們的新房間。沉和看見璟在折紙條,還拿著一支筆,寫寫畫畫的,就問:你在做什麼? 
  璟笑嘻嘻地說:我要跟你玩個遊戲,這些小紙條上,每個上面都寫著一個秘密,是你不知道的我的秘密。你可以隨便抽一個,我就告訴你這個秘密是什麼。這算是今天你做飯的獎勵。 
  沉和數了一下,四個,就假裝生氣地說:好啊,這麼多事情瞞著我!快說,都是什麼? 
  璟不回答,但是把紙條塞在沉和穿著的一件夾克的口袋裡。讓他去抓一個。沉和卻非要一抓好幾個。他們正嬉鬧著,火就從上面衝下來。璟和沉和都向二樓跑去。樓梯上已經躥下了火,沉和對璟說,你不要上去了,我去。璟不同意。他們都向上衝,可是火已經打著滾傾瀉下來。沉和說,不行,衣服上要澆些水,才能上去。他拉著璟繞開樓梯,先去廚房。這時一樓佈滿了濃濃的煙。沉和脫下夾克衫,把水澆在衣服上,然後給璟披上,對她說:你先出去。快點!聽話。 
  璟看不到沉和,眼前是無盡的濃煙。她只是感到一隻有力的手,推著她走了一段,來到大門口,擁了她一下就收了回去。璟跌在門框上。她回身去看,沉和已經不知向著什麼方向去了。 
  璟衝到院子裡,看到整個樓陷在大火中,它不再是白色小象,倒像一隻咆哮的怪獸。璟只是覺得天地一片暈眩,她跌倒在地上,昏了過去。那一刻,她只感到眼前被火照得格外的亮,閉著眼睛亦能射進無數光芒。璟的手緊緊地抓著身上那件沉和的夾克,她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口袋裡的小紙條,他還沒有看到。 
  第一個小紙條,這樣寫著: 
  昨天我說肚子疼,讓你幫我揉,你還記得嗎?其實,我是想讓你和一個未曾謀面的小朋友打個招呼,嘿嘿。 
  第二個小紙條,這樣寫著: 
  我十四歲的時候,你來我家做客,陸叔叔說,等我長大了就讓你帶我旅行,你同意了。我顯得很開心。其實,我心裡是很不高興的,因為我是想和陸叔叔去旅行,一點也不想和你去…… 
  第三個小紙條,這樣寫著: 
  我在麗江河邊放生鯉魚的時候,許的願望是,希望你以後永遠跟在我身後,幫我解決各種麻煩,並且毫無怨言(這一點很重要)。 
  第四個小紙條,這樣寫著: 
  從前住在你那套房子裡的時候,每次和你吵架,你都好幾天不來看我。但你每次來的時候,我都好像與你心有靈犀,笑著出去迎接你。其實是因為我每天那個時候都坐在樓梯處,看著電梯上上下下,研究上面變化的數字,判斷是不是你來了。而你,永遠也不知道。 
  璟在那次火災中,什麼傷也沒有受,卻昏迷了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夢魘,沒有欲求,平穩地,安靜地,璟想,也許這就是沉和所說的,時間穿梭而過,壓平一切的感覺。她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非常地輕。她的回憶以這樣一種暴烈的方式,付之一炬。因此,她不再去探究,點燃這幢古堡只求大家同歸於盡的是叢微,還是小顏。著火的時候,透過火焰,璟在兩扇窗戶裡面看到小顏和叢微。她們在那裡等著親人來把她們接走,臉上露出女人母性的光彩以及少女的神韻。在那一刻,她們如此完美。 
  璟亦沒有用愧疚、懺悔、依戀等諸如此類的表現去打攪沉和。沉和是她十四歲時來過她家的那個風塵僕僕的騎士。他走累了定然要停下來,睡一會兒的。他比她快,他在前面睡著,等著她。          
		水仙已乘鯉魚去52          
		張悅然    
		 
  璟走在醫院冰冷的走廊上,上樓梯,轉彎,再上樓梯。這個臉色蒼白的穿著一身黑衣,戴著大得誇張的墨鏡的女子,已經是最年輕的知名女作家,她受邀馬上去意大利的一所大學講課,因為不久前她的書剛在意大利出版,引起很大轟動。然而在這個冬日的下午,沒有人知道,她悄悄來到醫院,一直走去三層。樓道裡非常黑暗,她走著走著忽然湧出眼淚來。她想,為什麼她竟如此膽怯,如此鬼祟。她的小寶貝又有什麼不能見人呢。她上樓梯,一遍遍在心裡和這個孩子說再見。她既心念已絕,亦不求它的原諒。    
  因為快過年了,醫院只有很少的病人,有一些房間的門很早就關上了。外面下了雪,反倒是這裡,好像更黑更冷。 
  璟在三樓婦產科門前的連排椅上,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她站住了,靜靜地看著那個人。那是曼。她的媽媽曼。曼像一個非常落魄的小市民,穿一件沒有任何花紋的豆綠色羽絨服,一雙已經開膠的黑色平跟鞋——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曼穿平跟的鞋子。她變得很臃腫,尖尖的下巴已經消失不見,鬆弛的皮膚上浮出一層褐斑。璟這時才想起,自己在世上還有這一個親人。 
  璟不知道怎麼會在這裡碰到曼,她的經驗是,她總是出現在自己倒霉、窘迫的時候。現在亦是如此。她很想掉頭走掉,再找時間來。然而璟一直盯著曼,忽然覺得,這一刻,曼的眼睛裡有很多溫柔安和的東西,再也不是從前凶狠尖刻的樣子。這種柔和的母性的光令璟走近了她,甚至不顧可能招致的難堪。 
  曼沒有認出她來,直到璟摘下眼鏡。她們兩個,在這個醫院黯淡的走廊裡相遇了。她們對視著彼此。璟穿著灰色長風衣和桃紅色深藍色相間的高筒靴。她的頭髮終於長長了,那麼長,比曼原來的長髮還要長。她的嘴上有艷麗的口紅,身上亦有好品質的香水的味道。曼看著璟,這女孩這樣美,真像當年的自己。 
  你病了嗎?璟問。她本不打算再理睬她,卻覺得她的樣子實在令人感到心酸,於是詢問。 
  不,我懷孕了。曼說,語氣非常平淡,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好惡。 
  啊……那麼今天來做手術嗎?璟驚異地問——她竟和媽媽在同一時間來動手術。 
  不是的,來檢查,這孩子我要的。曼又淡淡地說。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個四十四歲的女人,這個自生下她便憎恨她,並且痛恨所有孩子的母親,說她要生下這個孩子。 
  為什麼?璟問。 
  曼抬起頭看著璟,慢慢地說: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便知道,孩子有多重要。你對於我而言是失敗的,我們之間沒有愛,這是無法彌補的。我亦沒有指望你再回頭來好好對我。沒有愛,只是盡孝道,那便是我虧欠了你。我亦不要那樣。所以,我要從頭再來,好好生養一個孩子。今天的你的確很成功,但我沒有幫你,你亦沒有實現我的夢,因此,你的成功於我毫不相干。以後我會好好教導她,她會實現我的夢。那時候,我會很欣慰。 
  曼說罷,抬起頭,微笑看著璟。這驕傲的女人,即便境遇不佳,仍舊不肯向她的女兒求救。她不要施捨,並相信自己仍有時間和愛用來交換。 
  曼賣掉有關叢微的新聞,所得的錢並不多,而且又被一個與她相好的無能男子騙去了很多。她正心灰意冷,她想,難道真的是到了絕路了麼。然而此時她忽然發現自己懷孕了。令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是,她居然感到一陣溫暖,綿綿無絕。她覺得腹中好像有了一個充滿能量的核,拿體溫和撫慰與她交換。上天終於還是會挽救她,給她以希望。 
  曼的話令璟動容,但同時亦感到刺骨的寒冷。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這一刻,她是真的迷惘了,她曾拒絕這個小生命,因著覺得責任太過沉重,倘若沒有足夠的愛去包圍那孩子,令它對人間失望,還不若索性不要他來。然而此刻,當她看到已經衰老的母親如此勇敢地擔負起重新照顧一個孩子的責任,能夠說出「重新開始」這樣的話,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看似充分的理由是多麼不堪一擊的借口。 
  璟站在這個幽暗的走廊裡和自己曾經最痛恨的媽媽面對,百感交集,卻不知究竟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女人仰臉看著女孩。她當然看到了女孩眼底的為難哀傷之色,早已猜出璟為了什麼而來。她忽然覺得,時間流轉,眼前的女兒就是她。她和二十幾年前的自己站到了一起。她現在又回到了從前的那個時間,她將重新選擇一次。 
  女孩亦看著她的母親。她覺得母親一臉憧憬,並且仍舊那麼驕傲,那麼自信,一切都像很多年前,女孩前方走著的那個孔雀般光艷的少婦一樣。女孩忽然覺得,這大概與沉和所說的時間的厲害是一回事。時間刷的一下過去,這個女人的怨與愁都被壓平了。此刻,她又光滑而平整地上路了。 
  2004年12月6日                   
		 
		後記:著了迷          
		張悅然    
		 
  著了迷的時候,你就會變得很輕。越來越輕,腳離開地面。是的,那感覺就像飛。 
  小的時候,我曾幻想著日後成為一個癲狂的藝術家。每每看到手指飛一般地在鋼琴鍵上起落滑移,看到扭動的線條和狂躁的顏色,看到熱淚盈眶的朗誦,看到累積成垛的手稿,就會格外激動。那時,我甚至不懂得何謂藝術。僅僅因為那樣的一種姿態,像激烈的風,呼呼地把汗毛孔都吹開了,讓皺巴巴的心靈平順了,讓一個個緊鎖的房間變成了迂迴的長廊。是    
的,在我著迷於某種藝術之前,首先著迷的,是自己頭腦中形成的那樣一種藝術家姿態,風馳電掣,像阿童木和哪吒。回想起來,小時候的我,是一個有點英雄主義和幾分表現欲的倔強小孩,喜歡在每個寒暑假每一月每一周都制訂一張計劃表,並且在每天計劃落空的打擊下,仍舊百折不回地按時張貼次日的新表格。 
  成長像一場長久不退的高燒,它讓我們變得滾燙,變得暈眩,變得忘了到底要往哪裡去。渾渾噩噩地走著,忽然發現,自己的那點英雄主義不見了,表現欲融化了,原來我的偉大理想不過是個雪人,時辰一到,就化作一攤污水。是的,在我的青春期裡,好像沒什麼偉大夢想。我只是在發燙,憂傷像是一場流行感冒。而寫作也許就是高燒的併發症。有一天我覺得世界變得更加灼艷,死板的牆變成了虛掩的門,所有的空容器都被充滿了,有豐盈的水聲——這一切,也許根本沒有發生,它們只是在我的心裡鼎沸。我被只是存在於腦海或筆端的幻想迷住了。 
  當我思考在這本書結束時,要留下一點什麼話時,心中就凸現出三個字:著了迷。在將要過去的這一年,我感到自己的意志和迷戀,像有力的脈搏一樣,成為「生」的證據。這一年我寫了《水仙已乘鯉魚去》。在這裡面,有著在我回憶中抑或想像裡的「著迷」。迷也許是小說,迷也許是自戀水仙愛上的影子,迷也許是放生鯉魚許下的心願,迷也許是璟灼灼逼人的記憶,迷也許是沉和在所不惜的追隨,迷也許是曼心心唸唸的盛讚,迷也許是優彌深信不疑的交付……迷是巧克力,迷是房子,迷是旅途,迷是允諾,迷是幻聽和耳語,迷是傾訴的日記本,迷是腐爛的貓咪,迷是黑夜大街上的奔跑,迷是哀怨的昆曲,迷是一直在進行的告解和道別……迷是癮。迷是魔。迷和魔之間有一條微妙的界線,糟糕的是,那條線是不可知的,唯有你已經越界了才得知。因此,每一種著迷都存在潛在的危險和破壞性。 
  又是一個冬天。冬天的時候我會回到北方。北方的肅冷讓我有種發不出來的聲音,在身體裡來回地蕩,直到結成一隻繭狀的冰凌。我們是這樣容易心灰意冷。我問自己,你是否真的需要如此多的記憶,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一再放回到那個已經沒落的馬戲團,週而復始地宛若執行課程表一樣仔仔細細清掃往事的牆角。我的爸爸看過我的小說後,在一次出差回來的時候,給我買了一個面人,和很多年前給我買的那個一樣。米老鼠已經不再是面人師父的寵兒了,因此它看起來有點落伍的窘迫。如我在小說中所寫,爸爸的確在我吵架的時候把米老鼠面人的頭弄掉了。他以為我不記得了,可是我怨了他好幾年。我總是在對這樣瑣屑事情的追溯中索要多一點的寵溺。 
  可是爸爸說,米老鼠的頭不是他弄掉的,他不會這麼幹。也許吧,也許那只是我的幻想。那一切,都不是我的回憶。璟也不是我的記憶,她是我在某個寂寞的午後製作的風箏。線被掙斷之後,她變成一隻蝴蝶。後來落在水裡,就變成了我的影子。也或者,她落在了岸上,變成了一株水仙花。我不知道,但我答應過給她一個好歸宿。 
  12月12日                                   
		 
		附錄:《水仙已乘鯉魚去》筆記          
		張悅然    
		 
  這個長篇是從春天開始寫的。從春天到秋天,我一直沒有為它找到一個滿意的名字。每隔幾天,我就會為它換一個新名字。隨後立刻覺得新名字不盡如人意,再次換掉。一直到了9月—— 
  9月18日:讀台灣雜誌《印刻》,看到上面引用胡蘭成的句子:「水仙已乘鯉魚去,一夜芙蕖紅淚多。」心中不覺一陣悲涼。    
  9月27日:再次想起那兩句詩,饒有興趣地找來很多與之相關的內容閱讀。這兩句詩最早出自李商隱的詩《板橋曉別》: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 
  9月30日:決定用《水仙已乘鯉魚去》作為書名。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彷彿這個名字也在尋找著我。我們終於遇見。它如此充分地貼近我,像是變成了一顆痣或者一條掌紋線。 
  10月1日:今天翻查資料發現,古代傳說裡那個鯉魚一躍而過,變成了龍的地方,竟然叫做「悅城」。好像它冥冥中在這裡等著我。 
  10月3日:我一直記得從前聽過的希臘神話:美少年納喀索斯不喜歡任何女子,只是癡戀自己水中的影子,最終無法忍受這煎熬,縱身跳入湖中,從此與影子朝日相伴。後來湖邊開出一朵孤單的水仙花。因此,水仙代表著自戀的人,而它的癡,是一種病。可是這樣的故事,我卻不覺得納喀索斯傻,只覺得很美。我想,那少年看著他的影子時,應當是很專注的,好像這世上,除卻他與影子,再無他物。 
  10月4日:只對三兩個人說起了我決定的小說名字。我試圖向他們解釋「水仙」和「鯉魚」在我心中的意義。不過這些都是徒勞,它們在我心中建造起一座無實體的城。仙境、欣欣向榮的馬戲團、水墨彩虹和寶石藍的花崗岩…… 
  10月7日:我一直喜歡沒有太多旁枝、莖枝光滑、顏色純一的花,比方說馬蹄蓮,比方說水仙。童年時,我生活在中國北方,那時氣候要比現在冷一些。過年前家中總是會有南方運來的水仙,家中有暖氣,因此水仙不久就開了。初來的時候,水仙不過只是幾塊形狀怪異的醜陋塊根,又像是大個子的馬鈴薯,這樣普通。四年級的時候,我才知道水仙花根有劇毒,有人當真誤當馬鈴薯吃了,因此送命。這些是同班的女孩M告訴我的,她還說如果她爸爸再對她媽媽動粗,她一定會把這個煮在爸爸的晚飯裡。她後來轉學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這樣干了,可是如果我盯著水仙的根看得久一些,就會心驚——M惡狠狠的話好像又響起來。 
  10月11日:今天寫這個小說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女伴E。E曾自殺過,她在某個冬日忽然告訴我。E有非常脫俗的少女時代,那時她是一個銳不可當的女朋克。後來她決定與自己荒唐的往事清算並解脫自己。酷愛水仙花的E用她爸爸修剪水仙花根的刀割開了動脈。獲救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絲毫女朋克的特質,再也不喜歡水仙花,甚至——我記得她是暈血的,因此十分懷疑她講的那件事不是真的。當一個女朋克可能自始至終都是她的夢罷了。不過我似乎繼承了她拋棄的愛好,開始喜歡和擺弄水仙花。後來我在小說中寫過這樣一個女孩,以切碎水仙花根為快樂。她叫小染。 
  10月12日:按照中國舊時花歷,十一月對應的是水仙。水仙是洛神。 
  10月15日:再一次想起少年時那個心儀的男生描繪的我們的未來。他說,我們到一個有水草和金魚的地方過潮濕的生活。水仙和鯉魚的境界,似乎比這諾言中的仙境更加華麗。 
  10月19日:我在小說中寫到夏天在麗江放生鯉魚。這一幕甚是柔美安和。我寫了好多遍這一段,就好像回去了許多次。 
  10月23日:小說已經接近尾聲。水仙自戀、自私的一面,事實上在這個小說裡只是很淡很淡的影。而我一直希望璟能夠孤挺站立,不依賴誰,並且還要像水仙眷戀地看著它的影子一樣,沉迷於這個獨處的世界。也許這對璟,太嚴酷了些。但是我要她做眾多女孩的榜樣,做我的榜樣。嗯,非得這樣。 
  10月24日:單瓣的水仙花,叫做「金盞銀台」,復瓣者名曰「玉玲瓏」。 
  10月29日:在網上看到一本最近出版的有關女詩人普拉斯的書。普拉斯和她同樣著名的丈夫——詩人特德·休斯之間的愛恨離合,甚至比他們的詩歌更加驚艷。先前我對他們的愛情慘劇略知一二:普拉斯和休斯那樣相愛,卻終究是不能一起生活的人。普拉斯因為休斯的移情別戀而絕望,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休斯的餘生都活在世人的唾棄和深深愧疚中。可是這幾天,忽然在搜索其他資料的時候,再次讀到了休斯在普拉斯死後寫的詩集,《生日》,又看到了普拉斯的一些言語。她是這樣咄咄逼人的女子,從不給人快樂和希望。她歇斯底里,她瘋癲抑鬱,她令人捲入萬劫不復的風暴……我驚異地發現,普拉斯的故事與我幻覺中的叢微暗合。此前我還在猶豫是否應當在結尾如此安排叢微的歸屬——是否過於慘烈……然而普拉斯的悲劇,又像是早早埋藏在這裡的果。她們都是過於激烈的女子,沒有別的方法,除非一種哀絕美艷的毀滅。 
  10月30日:一段休斯的詩,悼亡妻普拉斯: 
  你坐在水仙叢中, 
  一付天真爛漫的神氣, 
  如同你在照片旁的題辭:「天真爛漫」。 
  照在臉上柔和的陽光 
  如同盛開的水仙。像那些水仙花中的 
  任何一株,這全然是 
  你在水仙叢中僅有的四月。 
  你新生的嬰兒在你的手臂裡 
  像一隻玩具熊,僅有幾個星期 
  進入他的天真。在你神聖的照片裡: 
  母親和嬰兒。在你身旁 
  是對著你仰面而笑的女兒, 
  只有兩個人。像一株水仙, 
  你俯臉對著她,講著什麼話, 
  你的話音消失在照相機裡。 
  11月1日:我的朋友馬良他專程去了離上海不遠的江南某處。他為我拍了有關水仙的照片。 
  11月29日:小說一直在反覆修改,因為我總覺意猶未盡。那個水仙鯉魚的王國,再不能忘卻了。 
  12月4日:今天我又夢到鯉魚了。媽媽說,這是吉兆。 
  不肯停歇下來的鳥兒,這棵樹停一下,那棵樹棲片刻,無視任何一棵樹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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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已乘鯉魚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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