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水在時間之下

TXT 全文
本書由www.abada.cn電子書免費下載網論壇會員【冬日裡的陽光】整理上傳,更多免費小說,敬請關注本站! 
聲明:『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水在時間之下》 作者:方方   
  梗概:        
  楔子:從1920年進入   
  我要說的這個女人住在漢口。她說她叫水滴。一滴水很容易幹掉,被太陽曬,被風吹,被空氣不聲不響消化。她說,結果我這滴水像是石頭做的,埋在時間下面,就是不幹。她還說,如果這世界是污穢的,我這滴水就是最乾淨的,如果這世界是潔淨的,我這滴水就是最骯髒的。總而言之我不能跟這世界同流。   
  這個雞皮鶴髮、蓬頭利齒的老嫗每天用茶葉煮雞蛋,然後推著小爐子,踉蹌著走到街口,架鍋叫賣。漢口人喜歡將城裡那些縱橫交錯的巷子叫作「裡份」。她那間板皮房屋深藏在漢口一條破敗不堪的小巷裡。   
  我驚訝地問:你就是當年的水上燈?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平淡地說,是呀,有什麼事?這份從容和散淡讓你在瞬間頓悟:這世上有些最不起眼的人,可能什麼世面都見過。   
  我問路的時候,巷子裡的人都說,哦,水婆婆呀。她蠻少講話。還有人說,她良心蠻好。她屋裡還有個爹爹,不曉得是她的什麼人。他是個苕。水婆婆養了他一生。   
  我正在研究漢劇史。這個古老的劇種早先在漢口火爆得不行。有一天我聽一個老票友說到那個令我驚喜的名字:水上燈。水上燈主演的《宇宙鋒》,趙艷容裝瘋賣傻那一場,硬是被她演絕。她一度是一個光芒萬丈的人物,但在頂峰的時候忽然宣佈永離舞台,從此蒸發得無影無蹤。我幾乎用了三年的時間,像偵探一樣,連蛛絲馬跡都不放過,終於找到了她。   
  水滴出生的時候,是1920年。讓我們跟著她開始吧。        
  第一章 生與死   
  這正是早春。剛下過雨,天灰白著,像是被泡腫脹了,姨娘李翠大腹便便,走到院子裡透口氣,被水家六歲的二少爺水武撞倒,早產生下了女兒。   
  水家的先輩原本行船江河打魚賣蝦討一份生活。後來划船到了小河的出水口,先是在水邊搭著窩棚開荒種地,後來索性棄船登陸,做起了小生意。有一年,水家一個年輕人,陪老婆回了趟蒲圻羊樓洞的娘家,發現俄國毛子在收茶葉。腦子一動,便在漢口開了家茶莊,專替洋人收購茶葉。幾十年做下來,開了制茶廠,設了貨棧,建了茶園。小河邊著名的「五福茶園」就是水家茶莊一個品茶點。辛亥年,武昌鬧革命,戲院劇場在戰火中焚燬,戲班子便進了茶園演折子戲。於是,去茶園看戲喝茶突然間就在漢口紅紅火火。   
  如今水家的當家人是水成旺。李翠是一個孤兒,自小跟著舅舅的花鼓戲班子遊走江湖,她怕了又窮又苦的日子,便做了水成旺的姨太太。   
  聽到嬰兒響亮的哭聲,水成旺邊進門邊說,呵呵,好大的喉嚨。這哪像個斯文的女伢?   
  大太太劉金榮正倚在屋門框上嗑瓜籽,冷聲道,聽聽,不虧是戲子屋裡的丫頭,生來就會嚎,從落地到現在,就沒停下嘴,好像硬要把屋裡哭死個人才罷休似的。   
  水成旺一口惡氣上來,抬手便給了她一個嘴巴。兩人撕扯起來。水成旺不耐煩吵鬧,帶著水武出門上街看熱鬧。堤街是漢口的一條老街,原來是明代阻擋水患的袁公堤,兩百年後形成街道,集中了當年漢口一半的繁華。此時整條堤街都響著鑼鼓和嗩吶。花車在前,踩高蹺打頭的是一個紅衣小丑,有人喊,紅喜人,把你的絕活拿出來!紅喜人說,拿絕活加錢嗎?一街的觀眾都回喊,加!   
  操辦這場熱鬧的是堤街的周家。周家的大老爺給法國洋行當著買辦。兩個兄弟開著金鋪和紗廠。周家老太七十大壽大辦三天壽宴。紅喜人亢奮地大聲說,拿傢伙來!便有人扔給他紅薯和雞蛋。紅喜人一雙手有如舞蹈,一接一拋,十分漂亮。路過鐵匠鋪,一個年輕人順手抄了牆邊三支矛頭,喊道,再來個壓手的。紅喜人利落接過鐵矛。在舞台上,他連更重的鐵球都拋過。拋時還要拋圈打挺,所以紅喜人滿心都有把握。   
  水武突然說,爸爸,我要屙尿。水成旺帶著水武來到牆邊。   
  踩著高蹺的紅喜人鐵矛甩了好幾十回合,準備再換別的。周家大門口響起了炮仗。紅喜人高長的木腿接二連三被奔跑的小孩撞擊,他一下子失去平衡,踉蹌中拋出去的鐵矛不及收回,在幾聲驚人的尖叫中,一直飆向街邊的牆根。水成旺正替水武整理布襪,飛馳而來的鐵矛落在他的背部,直直地插了進去。水成旺趴倒在地,鮮血濺在灰牆上,也濺了水武一身。血水從矛頭處咕嘟咕嘟朝外湧動。鮮血浸濕了水武的鞋。水武尖嘯一聲,狂奔而去。   
  水家院子裡,大少爺水文給劉金榮沏了一杯熱茶,還沒遞過去,突然牆上的自鳴鐘發出咄咄咄的聲音。他嚇了一跳,熱水濺出杯子,燙了他的手背。鐘聲停止時,隔壁嬰兒的啼哭陡然停止。水文說,咦,她不哭了。   
  突然聽到院子裡擁來好幾十人,驚恐地叫喊,不好啦!水老闆被玩雜耍的打死了。   
  水成旺是漢口稽查處處長劉漢宗的侄女婿。劉漢宗三十歲進入湖北警界,在黎元洪手上被提為少將,漢口的紅道黑道黃道,他條條通暢。獲知水成旺的身份,紅喜人在班主陳一大安排下,連夜逃亡。陳一大前去弔唁。十六歲的大少爺水文拿出一疊錢,請陳班主若有紅喜人的消息馬上告知。陳一大定神望了望水文,心想這個大少爺,如此年輕,卻又如此了得!        
  第二章 風雨無情   
  天到底轉暖了,街邊的短牆上落著陽光,細草從牆縫裡鑽出。李翠把孩子抱出來曬太陽,這天女兒滿月。李翠將這個既無爹又無名的女兒叫了寶寶,她愁腸百結。劉金榮告訴水文,她夢見水成旺顯靈,瞎子算命,都說家有煞星。還有鍾一響完,那邊的丫頭不哭了,小武就回家報喪。太蹊蹺。煞星除了那丫頭,還會有哪個?   
  晚上,堂屋裡舅老爺劉漢宗和大太太劉金榮正襟危坐。李翠一腳跨進門,見這陣式,立即腿軟。自鳴鐘突然叮叮噹噹地響了,菊媽手上的嬰兒「哇」一聲大哭起來,突然鐘聲停止,嬰兒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水文開始說話。今早,爸爸顯靈了,告訴我們,水家有煞星。我必須把這個煞星清出門戶。李翠跪下央求留下嬰兒。水文說,翠姨,給你三條路選擇。第一,把丫頭交給下人,溺死了事;第二,你如果捨不得,叫下人把她送出水家,水家永遠不認她,你翠姨還是我水家的姨太太;第三,如果你還是捨不得,你就帶她離開水家,我們水家既不認你,也不再認你手上的孩子。三天之內,你自己把這事了斷。   
  早上,菊媽領進一個鄉下女孩。說自己叫珍珠,李翠舅媽是她的乾娘,投奔來了。知道李翠的處境後,珍珠說,孩子是水家的,水家都不要,你受苦受累地替他們養著又是何苦?不如送人,以後再嫁什麼事都好辦,照樣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姐,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留在這裡。你看這花床,多精的做工,看這滿床的綾羅,多鬆軟的鋪蓋,看桌上姐的早餐,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李翠拿定了主意。菊媽說,孩子沒大名哩,要不給取一個?李翠苦笑道,這孩子,只當是世上的一滴水,滴下來,沒人搭理,就干了……   
  傍晚,男傭山子抱著嬰兒出門,但說好來抱孩子的撿垃圾婆子沒來。菊媽對山子說,我正好要去給姨娘抓點藥,順路,要不我給她送過去?山子答應了,說你可千萬別說是你送走的。菊媽接過嬰兒,雨下得正急,雨水扑打在傘頂上,發出劇烈的響聲。嬰兒在雨聲中放聲啼哭。菊媽情不自禁全身發抖。她想,伢呀,你不要驚動了老天爺。        
  第三章 下河   
  漢口的夏天,一早上起來,稍一動彈,背上的汗就滲濕了衣衫。楊二堂用他悠長的嗓音喊叫一聲:下河咧——。各家的門板稀里嘩啦地響起,家家門口都放出一隻圍桶。   
  密集的漢口,裡份人家,均無廁所。下河人的事情,便是替人倒圍桶再涮淨。楊二堂拖著滿車的圍桶徑直到小河。水滴最喜歡蹲在河岸的石墩上看父親在小河邊涮圍桶。不多久,一大排圍桶便整齊地碼在岸邊。富人家的描金圍桶在陽光下熠熠發亮。   
  水滴的母親叫慧如。為了報答楊二堂對她和外婆的照顧嫁給了他,但以嫁給下河人為恥,每天斥責丈夫教訓女兒。有一天黃昏,水滴跟著父親經過大戶人家的門口,遭到一個少年辱罵毆打,少年看到楊二堂滿臉鮮血,突然驚恐地暈倒在地。水滴得知他是水家二少爺,見血就暈,腦袋也有點問題。   
  水滴的心裡第一次有了痛苦。水滴對有錢人的仇恨和嚮往都是從這天開始的。一方面,她痛恨他們,另一方面,她卻又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這種痛恨和嚮往都成為力量。她不再想當窮人,不再願意下河。   
  打架的第二天晚上,楊二堂遠房表姐菊媽來看他們。每次她來,都會帶一些吃的或漂亮衣服。菊媽總說,我跟水滴這伢兒有緣分。菊媽貼錢讓水滴上學,讀了一年半私塾,老師返鄉,她輟學了。   
  有一天,楊二堂拉肚子。水滴再一次跟著父親去下河。水家的門口張燈結綵,大少爺辦喜事。水滴突然看到水武著一套白色的學生禮服,很神氣地給圍觀的小孩發喜糖。水滴跑到隔街的小飯館討雞血,讓乞討的傻兒土娃端給水武。水武驀然大叫一聲倒地,雞血灑了他一身。水滴第一次知道,為自己報仇,讓你討厭的人痛苦,原來是件這麼快樂的事。水家追究上門,為了賠醫藥費,楊二堂幾年的活都白幹了,晚上還要去扛長工。   
  慧如抽出竹條毒打水滴。水滴大聲說,姆媽,我長大了一定要去掙很多錢,保證不會讓你和爸爸被人欺負。慧如一時怔住。這天晚上,從未疼愛過水滴的慧如頭一回小心地為她抹藥,並允許水滴跟去自己工作的樂園。永滴歡喜的心,幾乎要從胸口裡跳了出來。身上的傷痕,似乎全都變成了花瓣。        
  第四章 人生如夢   
  秋天,水家院子裡的楊樹大半葉子都黃了,不時隨雨落幾片在地上。夜晚,嬰兒的啼哭隨雨而至,李翠被自己的哭泣驚醒。   
  水文讓李翠到五福茶園負責打理生意,水文對不滿的母親說,這世上好多事情,平常人辦不成,可偏有狐狸精能辦成。這個家要撐下去,翠姨就是個幫手。   
  李翠的柔媚和勤快讓生意漸好。有一天生意格外好,水文順手給了她一筆錢。一時間,她淚水汪汪。她把錢攤給菊媽看,然後說,這日子是我用自己的骨肉換來的,你說值嗎?菊媽猶豫了一下,說也算值吧。   
  這天夜裡也下了雨,雨聲中卻不再有嬰兒的啼哭隨之入夢。整個夜晚,李翠聽到的都是茶園裡叮叮絮絮的聲音,如歌如曲。   
  春天的時候,茶園來了幾個客人,十分的打眼。有個夥計說來人像是慶勝班的漢劇名角玫瑰紅和萬江亭,坊間都傳說這兩人是天生一對。李翠走近,那玫瑰紅突然失聲叫道,翠姐?我是珍珠呀。兩人聊到婚姻,李翠說,你要是嫁了,江亭要是娶了,那些捧你們的恐怕就要換角捧了。珍珠說,所以我也不敢輕易就嫁。哪天真嫁了,我也想像你這樣,不再演戲,過一份安穩舒心的日子。李翠歎道,日子倒是安穩,可也算不上什麼舒心。不過我知足了。水家待我不薄。        
  第五章 樂園   
  在漢口,華界的老街沿著漢水往岸上層層遞進,租界的洋街沿著長江朝岸上一路開出。華界和租界因江水形成一個鈍角。六渡橋夾在它們中間。早先是個水碼頭,後來水乾涸成陸地,再再後來,成為大型娛樂場,夜夜笙歌。這就是樂園。   
  樂園是。座壯觀的建築。中部是七層塔樓,層層縮小向上,上覆穹頂,穹頂上設有鐘樓。站在塔樓的平台,能看到立在江南黃鵠磯頭的亭台。樂園內設有劇場、書場、電影場、中西餐廳、彈子房、哈哈鏡、溜冰場、演雜耍的雍和廳、演戲的大舞台和新舞台等。   
  慧如在樂園的三劇場當招待,那裡是漢劇的演出場地。有一天,水滴和余天嘯迎面撞上,余天嘯背她到茶房,還給她吃了糖。茶房獨眼老伯告訴她,余老闆是大名鼎鼎的漢劇頭號大牌。於是,水滴第一次認真地去看戲。台上一個小姐不願父親將她嫁給皇上,她散發碎衣,怒甩水袖,忽而嗔目,忽而哀哭,狂笑不已,卻讓人聽得到她笑中的痛哭。水滴突然一下就看傻了。這齣戲就是《宇宙鋒》,玫瑰紅主演的。   
  慧如遇見了堂妹,她就是名角玫瑰紅。有一天她們到江邊喝茶,玫瑰紅勸慧如不喜歡楊二堂就離開。水滴把每句話都聽了進去,對玫瑰紅的喜愛之心還沒來得及消化,便已經全部化為了厭惡。   
  慧如穿著玫瑰紅給的衣裳,身姿綽約,曾經沉寂如死的身體,彷彿成了一座意欲爆發的火山。她的心便開始搖蕩。玫瑰紅頻繁邀請慧如一起喝茶,琴師吉寶加入進來。這一天,慧如又對水滴說要去喝茶。水滴尾隨到大門外,看到慧如笑盈盈地伸出纖手,搭在吉寶的胳膊上,上了黃包車,說笑著離去。晚上,吉寶帶慧如到了漢江邊,木船桅桿密得像樹林。船家紛然在點掛燈火。一會兒亮出一隻,像是昏黑的幕上一會兒睜開的一隻眼睛。船家有酒有菜,吊腳樓下的木柱就成了系船的樁子。   
  這天慧如回家自然很晚。她回味著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的激烈的歡愉,幾乎走到門邊了,才看到坐在暗夜裡的水滴。慧如心煩地走進屋。水滴突然開口,媽!慧如驀然間嚇一大跳,尖叫道,你怎麼像個鬼一樣跟在我後面?水滴說,鬼在媽心裡,不在媽的背後。水滴的聲音冷颼颼的。   
  慶勝班再次來樂園演戲時,已是冬天。這天,水滴拎著裝了蒸熱的飯的瓦缽去找母親,在門外卻聽到吉寶邀請慧如到德明飯店。水滴掉頭就走,將飯和瓦缽一起砸進了溝裡,心裡充滿憤怒。   
  很晚了,楊二堂要去接慧如,水滴讓他去德明飯店。1900年,京漢鐵路修成通車,大智門火車站建在法租界,來來往往的乘客帶去最大的商機,一個叫聖保羅的法國人蓋了這幢法國風情的豪華酒店。因為酒店處於京漢鐵路終點,便以英語的terminus(終點)之意命名,漢語音譯為「德明」。   
  凌晨,慧如離開德明飯店。街上冷得厲害,飯店的牆根下蹲著一個人。沒有黃包車了,慧如步行,覺得後面一直有人跟著。她小跑起來,快到家門時摔倒在地。身後的人跟了過來,昏暗的路燈下,他的身影一下子覆蓋住了慧如。這個影子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這是楊二堂在說話。   
  慧如不准水滴再去樂園。水滴想,難道我還不會自己去?水滴轉到後台,突然看到了吉寶的琴。雜碎箱上隨意放著一把小刀,水滴將胡琴上的弦全部割斷。晚上慧如質問時,她斷然否認。漢劇天王余天嘯要進樂園連演三天拿手好戲《興漢圖》,水滴央求只去看余天嘯的戲,慧如同意了。演出那天,已經逼近年關,屋裡的濕毛巾都結了冰。水滴看到一輛小汽車夾在人流中動不得,車上下來兩個貴婦和一個年輕少爺。旁邊有人說這年輕人在警署做事,是署長的外甥。那兩女人,一個是他媽,一個是姨娘。   
  時間還早,水滴突然看到吉寶得意地吹著口哨,就跟他到了塔樓,看到慧如竟然和吉寶抱在一起。水滴抱起寄存在茶房的一隻小狗到塔樓門口,把買來的鞭炮綁在了小狗尾巴上點著,鞭炮炸響,小狗嚎叫著亂竄。慧如驚嚇得坐在地上尿了褲子。半夜,慧如回家痛打水滴,水滴矢口否認,也不求饒,只是睜著明亮的眼睛,連一星淚花都沒有。慧如氣瘋了,取了一根編織用的竹針就扎。楊二堂慌忙地抱住水滴,不能扎壞了女兒呀。慧如嘶聲喊著,這是你的女兒,不是我的!所有的針尖一下一下都紮在了楊二堂的手臂上。        
  第六章 大水來了   
  漢口每到春夏之際,雨水總是會不期而至。這次大雨一連下了幾十天。慧如懷孕了。她蹲在肖督軍府邸門外的小涼亭裡,等唱堂會的吉寶。雨斜風狂,衣衫濕透,偶爾聽到玫瑰紅石破天驚的高腔驀然一下,像刺尖一樣殺進雨中,慧如心裡便安然。因她在這聲音後,聽到一把悠揚的胡琴。終於吉寶出現了,讓慧如給他三天時間,婚姻大事,要先回鄉下稟告父母。你也得先休夫呀。慧如笑容瞬間就堆得滿臉。   
  慧如回家時,水滴不在家,楊二堂說她拿了雨傘出去接你,雨大水深,水滴說她可以給姆媽當枴杖。慧如心裡動了一下。慧如剛想開口跟楊二堂談離婚,水滴一頭撞進屋來。水滴說,姆媽,你一定得跟我去一個地方。不去,姆媽這輩子就完了。她的神情很是嚴峻。慧如心裡突然有一種不祥。   
  她跟著水滴到了火車站旁一家小旅館。她敲了水滴指的一扇門,吉寶穿著睡衣開了門,床上還躺著一個女人。面對責問,吉寶惱下臉來,說乾脆跟你講清楚吧,慶勝班明天就進川演戲,我得跟了去,不能丟了正當事,跟你只不過玩玩而已。   
  次日,雨下得更大。巷子裡進了水,街上一片混亂。慧如生病發燒,水滴去請大夫,沒人肯來,她到藥鋪開了中藥。慧如中午才退燒。忽然聽到彷彿整個漢口都在喊叫:單洞門進水了!雙洞門也快決口了!   
  楊二堂架起慧如拔腿朝外跑。慧如忽說要回家拿東西,楊二堂和水滴在大馬路等慧如,一直未見。水滴回家也沒有找到,突然心有所動,朝著人流相反的方向跑去,果然看到慧如的身影。水滴說,姆媽,這邊的地低,平常下小雨都會淹水,不能往這邊走。慧如說,生死有命。水滴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說,水滴不想做一個沒有姆媽的小孩。慧如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但她迅速揩了一把,然後說,水滴,算你跟我說了一句良心話。不過,我並不是你的姆媽。你爸爸也不是你親爸。你是菊媽抱到家裡來的。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水滴尖叫道,難道我是菊媽的女兒嗎?慧如說,是和不是又有什麼關係?現在沒有她沒有我,你也一樣能長大。水滴的聲音更加尖厲,那不一樣!慧如也用尖厲的聲音說,我要告訴你,我離開楊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無法再忍受你。你是一個要靠吸人血活著的幽靈。誰攤上你,都不得好死。我一分鐘都不想再見到你。   
  慧如徑直而去。水滴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破堤了。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拖起水滴便往前跑。寬闊的中山馬路已成水路。水線已經越過水滴的大腿。水滴對劃子叫,救救我!一個撐劃子的男人說,一個人五毛。水滴說,我沒錢。一直拉著水滴奔跑的人突然說,我給你一塊錢。水滴這才看清,原來是個男孩子。   
  他們進了樂園,上了塔樓,水滴放聲大哭。突然有人遞了塊手絹給她,說,再哭眼睛會哭壞的,你已經把天都哭黑了。還是那個男孩。他失去了母親,和父親進城投親卻跑散,兩人一同大哭。水滴說,我叫楊水滴。男孩子說,我叫陳仁厚。水滴遇到熟悉的雜耍班主陳一大,他答應給兩個孩子飯吃。陳一大驚訝地得知陳仁厚的舅舅是水成旺,心裡怦怦地跳,一晃十年了。中山馬路上,人們用松木板在馬路當中搭出一座浮橋,各裡份住戶也都搭起跳板與街上的主橋溝通。小商販一手推木盆一手划水,沿街叫賣。   
  幾天後,陳仁厚去尋父親,水還深,囑水滴在樂園等著他。水滴還是離開樂園,在街口施粥站找到了楊二堂。有一天,菊媽突然拎著竹籃出現在楊二堂面前。歎說,慧如到這時候還沒回家,怕是凶多吉少。水滴呢?我就擔心她沒吃沒穿的。菊媽的話讓水滴斷定菊媽就是自己的母親。水滴用腳將菊媽送的食物踩得稀爛,然後尋了把剪刀,一剪一剪地將衣料剪碎。菊媽大驚。水滴大聲說,那些把自己孩子拋棄的姆媽,就應該像這塊布一樣碎屍萬段。菊媽說,你姆媽養育了你這麼多年,怎麼能這麼說她?水滴說我不是說她。她不配我說,因為她不是我姆媽。   
  菊媽轉身離去。這孩子,怎麼是這樣的個性?難道她聽說了什麼?        
  第七章 我就是我        
  一   
  領著水滴去漢劇上字科班報名的是萬江亭。   
  大水退去後不久,慶勝班從四川回來,再次進樂同演戲。演了幾天,玫瑰紅都沒見著慧如,不知她究竟如何了。問吉寶,吉寶哼哼哈哈地說不出所以然。於是托人打聽她的住處。找來找去,終有一天,被她打聽到。於是她領著萬江亭和吉寶一起來尋慧如。吉寶先是不肯,他怕被慧如纏定不放,結果玫瑰紅押定了他,說她家裡人也不知你吉寶是何許人,你怕什麼?吉寶無奈,只得被迫隨同。   
  這天楊二堂剛下河回來,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便見到他們三人。玫瑰紅以手當扇在鼻前揮了揮,彷彿驅趕臭氣。楊二堂立即面紅耳赤。玫瑰紅說,喂,你是慧如的男人?慧如在不在家?楊二堂低下頭,半天才說,她不在。玫瑰紅說,去哪兒了?我是她妹子,她回來你跟她說,叫她抽空去趟樂園。   
  楊二堂未及回答,水滴突然從屋裡竄了出來。水滴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去樂園了。玫瑰紅說,為什麼?水滴說,因為這個人已經沒有了。玫瑰紅大驚,說你是什麼意思?水滴說,你還不明白?她死了:玫瑰紅大叫出聲,怎麼會?怎麼可能?水滴說,會不會由不得我說,你問他呀。水滴說著一指吉寶。   
  吉寶臉色頓然煞白。玫瑰紅衝到吉寶前,尖聲道,吉寶,你對我姐做了什麼?吉寶結巴著說,沒做什麼我沒做什麼呀。我還說要娶她哩。水滴大聲罵起來,你放屁,你有什麼資格娶她?你比我爸車上的大糞還要臭。你沾都別想沾。我媽是我爸的人。還有你,玫瑰紅,你應該叫我爸姐夫,你懂不懂得禮貌?   
  楊二堂突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三個人便像喪家犬一樣,在水滴的痛罵聲中落荒而逃。   
  夜晚的時候,玫瑰紅和萬江亭再次來找楊二堂。噓聲歎氣問明了大體情況,玫瑰紅哭得淚人一樣,說我這個姐姐,跟我頂要好,現在卻沒了。你一個大男人,怎麼看護她的?楊二堂抱著腦袋,先是不作聲。過了一陣,他突然哇哇大哭,邊哭邊說,我有罪我該死。我讓她委屈了。我如果不娶她,她這輩子穿金戴銀,一定過得自在。水滴說,爸,你如果不娶姆媽,這輩子穿金戴銀說不定是你哩!楊二堂依然哇哇地哭,且說,我哪有這個福分?水滴說,姆媽不安分,所以才沒福分。姆媽有今天,是她自己找的。   
  水滴的聲音尖銳刺耳,大人都聽出她的話意。一時間,屋裡只有楊二堂的哭聲。而這哭聲,面對水滴的尖銳,也漸漸小了下去。   
  萬江亭望著水滴,心道,這個小丫頭可真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想著,他突然說,楊先生,你一個大男人,拖著個小丫頭,往後打算怎麼過?楊二堂苦著臉,說那也得過呀。您快別叫楊先生,要折我壽的。萬江亭說,我認識漢劇上字科班的周老闆,不然叫水滴去學戲?我看她聰明伶俐,像是塊好料。將來唱出來了,往後你到老的日子都會吃穿不愁。楊二堂說,那怎麼成?我家水滴雖然不是金枝玉葉,但也是我心頭肉,再苦再窮我也不能讓她賣身當戲子。   
  楊二堂一番話,說得玫瑰紅和萬江亭面紅耳赤。玫瑰紅幾欲發作,玫瑰紅說,戲子怎麼啦?現在哪個戲子賣身了?沒等她的話說完,水滴突然衝到楊二堂面前,大聲說,爸,我想學唱戲。楊二堂說,不行。唱戲這行當,被人欺遭人踐,一輩子人前抬不起頭。   
  玫瑰紅不悅道,水滴,你看著我,我的頭是不是抬得比別人更高?水滴說,我懶得管你抬不抬頭,我只想學唱戲。楊二堂說,你說唱就能唱出來麼?水滴說,我說我行就能行。我往後定是要比玫瑰紅更紅。   
  玫瑰紅心裡憋著氣,聽水滴如此一說,一聲冷笑,然後說,你人不大口氣倒大。我倒要看你怎麼紅起來。水滴說,往後我有得讓你看!我若學出來了,漢口一定沒人聽你的唱。   
  玫瑰紅狠狠盯了水滴一眼,說我倒偏想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江亭,你帶她見周老闆吧,就說是我的姨侄女。小丫頭,既然說了大話,就上心點學。我等著你來跟我叫板。水滴一字一頓地說,我說到做到,你就等吧。   
  玫瑰紅乜著眼望著水滴。只見她小小的娃娃臉上竟是滿臉堅定,這堅定裡還有一股狠氣。玫瑰紅望著這樣的臉色,竟是半天說不出話。她想,這丫頭將來料定不是個省油的燈。   
  上字科班的班主叫周元坤。家住大火巷。周元坤原本只是個票友,家裡做著點小生意。因為喜歡漢戲,便傾盡家產,自辦科班,定名為「元字科班」。結果辦了兩年,沒錢了,散伙又不甘心,便只好四處求助。廚元坤的朋友張上洪開著「上洪記肉店」。張上洪也是票友,卻是賣肉繁忙,沒時間票戲,便說他可以出資襄助周元坤。條件只有一個,就是「元字科班」要改名為「上字科班」。周元坤心想,沒錢連班子都沒了,改個字算什麼?就答應下來。   
  水滴跟著萬江亭前後腳踏進大火巷周家廳屋,抬頭即見一個大光頭男人在堂前的花梨木椅上正襟危坐。那副神情,立即讓水滴想要笑出聲來。她想這個人必是周元坤班主了。   
  大光頭見萬江亭立即起身作揖,說萬老闆親自送人來?想必是塊好料?萬江亭一邊抱拳作揖,一邊又忙要水滴行禮,嘴上說,是不是好料得靠周班主打造。這女伢是玫瑰紅的姨侄女。周元坤看了看水滴,說嗯,長得倒端正,身形也蠻好。既是名角玫瑰紅的姨侄女,想來聲音也是不錯的。水滴大聲回答說,我不是她的姨侄女。   
  周元坤被她的大聲怔住,萬江亭亦愣了一下。萬江亭說,怎麼不是?你媽慧如不是珍珠的堂姐嗎?水滴依然大聲說,她是她,我是我。周元坤蹙起眉頭,冷聲道,那你是什麼人?水滴說,我姓楊,叫楊水滴。周元坤的聲音更冷了,他說,我不管你姓什麼叫什麼,你既不是玫瑰紅的姨侄女,我又憑什麼要收你進我上字科班學戲?水滴說,因為我喜歡唱戲,而且以後我一定會紅。周元坤的目光便有了些詫異。他說,你以為一個戲子紅起來很容易嗎?水滴說,不容易,但是我曉得,我肯定會紅。因為我天生就會唱戲。萬江亭和周元坤兩個大人相互對眼看了下,本來臉上都掛著嚴肅,此一刻卻忍不住一起大笑出聲。   
  正笑時,一個細瘦男人進來,打著揖說,周班主,萬老闆,我聽著信就忙朝這邊趕。想不到萬老闆還是腳快一步。周元坤笑道,不說自家腿慢,倒誇人家腳快,你黃老師真會說話。萬江亭也笑,說也不是我的腳快,是車伕的腳快。   
  三人笑過,細瘦男人轉臉看到水滴,然後說,就是這個女伢麼?萬江亭說是。你覺得怎麼樣?問過又對水滴說,水滴,這位是黃小合黃老師,是上字科班的主教老師。水滴忙一鞠躬,說黃老師好。黃小合說,先莫忙叫好。看了看她的臉,又打量她的身形,然後說,沒病吧?水滴說,沒有。黃小合又說,爹媽都同意?水滴說,不需要他們同意。我自己願意唱戲。黃小合臉一垮,說你髮膚身體腦袋皆是父母所賜,怎麼能說不需他們同意?班主,這女伢子我們不能收。萬江亭忙說,她爸爸是個下河的,姆媽不久前死在大水裡了,我今天當她的家長。黃老師就給我一個人情吧。黃小合說,既是萬老闆當家長,就另當別論。來,跟著我唱幾聲。水滴說,我自己會唱。   
  黃小合又不悅,說既然自己會唱,還來我這裡學什麼?周元坤說,不消跟她一個小孩計較。說罷轉臉問萬江亭,她會唱?萬江亭說,我沒聽過。她自小在樂園泡大,想是能哼幾句的。周元坤轉向水滴,這是你自己誇的口,如果唱不了,黃老師耳朵聽不中意,那你就自己回家吧。水滴說,好。我唱。不等周先生點頭應允,水滴朝前跨了幾步,拉開架式,自顧自地開了口。   
  說我瘋我只得隨機應變,   
  坐至在塵埃地信口胡言……   
  這是《宇宙鋒》趙艷容的唱段。水滴雖然童音尚重,但也字正腔圓,眉宇間顧盼生輝,小腰仿著大人醉灑似地扭動,雙手還模擬著甩水袖的姿勢,唱到末幾字,抱肩就地一坐,蘭花指翹在肩頭,然後乜著眼望著黃小合。   
  黃小合不動聲色。萬江亭和周元坤的臉上卻都立即顯出驚喜。不等水滴繼續唱下去,周元坤說,起來吧。   
  水滴一骨碌爬起來,人沒站穩,便開口問,周班主,黃老師,我以後會不會紅?黃小合冷笑一聲,說你只唱得幾句,童聲未退,就想紅?周元坤說,大話講不得。你將來紅不紅,現在還看不出。如果你不刻苦,連跑龍套都沒得機會。水滴聽出周先生的語氣已經不冷了,大聲說,我要刻苦。我什麼苦都不怕。   
  萬江亭說,怎麼樣?黃小合說,這小女子,嗓是唱戲的嗓,身是演戲的身,只是心不是唱戲的心,怕是唱不長久。周元坤說,女大十八變,再說還有你黃老師調教,還是進班吧。萬老闆,讓她家大人明天帶她來立契約。萬江亭說,我今天就是替代她家大人的。周元坤打量了一下萬江亭,笑說也行,我拿你當她的姨夫?萬江亭也笑道,那就當吧。   
  說話問,有夥計送上契約。黃小合說,萬老闆,你念還是我來念給她聽?萬江亭說,別讓我丟臉,我字認得不全。水滴說,我自己看得來。   
  周元坤和黃小合都吃了一驚,連萬江亭都覺意外。周元坤說,你一個下河人家的小女伢,識得字?水滴說,是。我上過學。周元坤說,那你自己來念。水滴便接過契約,高聲念了起來。   
  契約——立自願人科學藝人……契約在這裡空著格。水滴猶豫了幾秒,重新念過:契約——立自願入科學藝人楊水滴,年齡十二歲,籍貫,漢口。因家貧自願投靠上字科班學戲。習梨園生計,立學期三年為滿。後幫師一年,方可允許出科。學戲期間,一切宿食皆由科班負擔。凡在學期內登台演出所得銀錢,俱歸科班收入。在學期內,除父母死亡准假三天,期滿立即返回,其餘皆不准私自出科班大門。若有中途退學和逃跑,於保人承擔一切學費飯食錢等。倘有天災人禍,走南逃北,生死存亡,各由天命,與科班無關。口說無憑,立字為證。   
  水滴念的時候,主動把契約裡年齡籍貫的空格按照自己的情況全部讀出。見她讀完,一字未錯,周元坤說,嗯,丫頭片子也還聰明。黃小合則歎道,唉,唱戲的人不需要太聰明呀,將來她必是誤在這個聰明上。萬江亭淡淡一笑,說且由她自聽天命吧。   
  水滴在契約下的立約人處按下手印。萬江亭在家長處畫完押,又在介紹人處簽上自己的名字。臨了,萬江亭將水滴拉到一邊,說水滴,萬叔要跟你說幾句話。這條路雖然是你自己選的,但卻也是萬叔先提出來的。萬叔知道你秉性善良,有時發狠,是因為心裡有氣。萬叔平素雖然沒說什麼,但心裡都明白。有些事,萬叔也沒有辦法,但萬叔知道,是委屈了你,也委屈了你爸。   
  萬江亭這一番話,立即說得水滴眼淚盈眶。滿心的委屈一直湧到了喉頭,但她還是強忍下了。萬江亭說,因為這個,萬叔才想著要為你謀個將來。現在你進了科班,端了戲飯,但往後真想紅起來,還有許多的苦頭要吃。萬叔雖然知道水滴是能吃苦頭的,但萬叔還是要叮囑這個。還有,在班裡要好好聽班主和黃老師的教導。不要違反規矩,否則我這個保人也得跟你承擔許多責任。周班主黃老師拿我當朋友,今天給我面子,但班裡的規矩是不拿我當朋友也不會給面子的。有了錯,打罰你都得認,這個話我要先說在前。水滴哽咽道,萬叔,這些話爸爸都跟我說不出口。今天萬叔是我的家長,水滴終身都拿萬叔當家長。萬叔,你放心,我曉得該怎麼做。   
  水滴說完話,眼淚終於流了出來。萬江亭沒再說什麼,他伸出手,替她抹了下臉上的淚。他手掌心的淚漬,令他對這個小女孩有了一份親人般的感情。   
  周元坤說,你既進了上字科班學藝,藝名是必得有的。上字科班,上字居中。你就叫楊上柳吧。萬江亭說,這名字不亮。水滴,你不介意一定要姓楊吧?水滴說,不介意。說罷想,我本來就不姓楊。萬江亭說,要不,你就叫「水上燈」?一盞明燈,隨水而來,漂在水上,光芒四射。周元坤大聲說,好,這個名字好。   
  水滴「哦」了一聲,心想,往後我就叫水上燈了。一盞明燈,隨水而來,漂在水上,光芒四射。        
  二   
  上字科班的教習場設在清芬裡。這是一個杜姓鹽商的院宅。鹽商三年前在原俄租界新買了洋樓,一家人全都搬了過去。鹽商也是票友,尤其喜歡漢戲天王余天嘯的戲。但凡余天嘯掛牌出演,鹽商全家都會定時定位到場。送花籃且不說,末了還常用托盤放上銀洋,以表敬意。余天嘯斯時常在漢口的幾大科班定期授課,是各大科班最受歡迎的客師。周元坤又與余天嘯有一點點遠親關係,便托了余天嘯的大面,想租借鹽商空在清芬裡的舊宅。余天嘯既開口,在鹽商那裡便是聖旨。鹽商表示,租金全免,只需將院宅的上房留給余大師獨自享用,以方便余大師授課時有一舒服的歇處。周元坤是大氣之人,立馬表示,既是租借,租金還是要付的。余天嘯一向有恩於上字科班,此院宅仰仗了余天嘯的大面,上房一定留給余大師獨用,並且沙發床鋪一律按余大師喜歡的西洋家什佈置。他若沒來時,門鎖不開。他若來時,熱茶熱水,小菜點心,一應備好。鹽商聽此一說,大為快意。簽約時,便連時間期限都沒設定。   
  水滴簽過契約,家也沒回,逕直隨黃小合去了清芬裡。   
  杜家院宅裡一兩個穿大腿褲的女孩正在練功。水滴環顧著院子,抬頭間竟看到不遠處樂園塔樓的穹頂。那令她熟悉不過的穹頂在陽光照射下閃著輝光。一剎那,鞭炮和小狗的狂吠、慧如尿濕褲子坐在地上的哭叫以及大雨中水滴自己的嚎啕大哭聲,一起在心裡響起。她心裡不禁發酸,卻沒有流淚。   
  院子裡陸續來了十來個小孩。男孩女孩都有。一個女孩叫著水滴,說新來的,站過來,班主要進行「十條十款」教導。水滴還沒明白,女孩又說,跟我走,要先拜老郎神。   
  老郎神是漢劇的祖師爺,但凡弟子入門,一律要跪拜。這是規矩。   
  拜過祖師爺,水滴方見班主周元坤手上拿著木條走到了她的跟前。水滴說,這個?女孩說,莫怕。就打二十大板,打過才算正式弟子。打的時候,班主念什麼,你就照著念。也不是特別疼。快跪下。   
  水滴雙腿一屈,便跪了下來。周元坤揚起木板條,照著水滴的屁股就打。打過一板,方說,十條十款共二十句。第一條,不能忘師敗道。水滴先前渾身緊張,但挨下一板,倒鬆弛下來,覺得自己還能承受。於是忙跟著念道,第一條,不能忘師敗道。   
  科班的入門是不輕鬆的。這是每一個入門弟子皮肉上必須挨過的二十大板。二十條班規班法,只要身在梨園,必須牢記到死。忘記一條,便得受罰。而違規者懲罰更嚴厲。重者謂之除六根,即折斷肋骨,輕者謂之開公堂,即當眾打屁股或是敬神罰跪。曾有弟子,因為違規,把命都罰丟了。   
  打完入門板,周元坤說,你現已是梨園漢劇上字科班正式學徒。有一句話你得牢記,不打不成材。打你就是給你飯碗。說罷他將手上木板條朝院心一擲,然後揚長而去。   
  周班主下手雖則不重,但二十大板打下來,以水滴弱小纖細的骨架,承受起來依然吃力。水滴覺得渾身上下火辣辣痛。先前叫她跪下的女孩攙她進屋,扒下她的衣褲,替她在紅腫處抹上紅花油。水滴知道了她的藝名叫林上花。   
  林上花告訴水滴,今晚必須把班規班法背熟。如果明天黃老師考問,回答不出,也是要受罰的。黃老師下手比班主要重,挨一板起碼要痛一個禮拜。   
  水滴便忍著痛,趴在一張窄窄的床上,大聲地背誦「十條十款」的班規班法。   
  十條是:第一條,不能忘師敗道;第二條,不能在班思班;第三條,不能背班私逃;第四條,不能成群結黨;第五條,不能坐班拆底;第六條,不能臨場推諉;第七條,不能見場不救;第八條,不能姦淫邪道;第九條,不能冒犯公堂;第十條,不能偷盜拐騙。   
  水滴對十條還能理解,但背十款時,便覺得好多事弄不明白。幾乎每背一款,她都要問林上花為什麼。一,不許說夢字。林上花說,因為與祖師優孟名字衝撞,是犯上,所以不許說。二,不許說傘字。林上花說,因為傘為雨蓋,說傘就等於說「散班」。三,不許喚狗。林上花說,喚狗就會死人。四,不許跳台。林上花說,跳台就是跳罵眾人。五,不許敲堂鼓。林上花說,敲堂鼓是打鬧公堂的信號。六,不許打破面相。林上花說,打破面相就絕戲子的飯碗,是犯眾的事。七,不許坐九龍口。林上花說,九龍口是打鼓佬的椅子,傳說唐朝天子坐過,其他戲子絕對不可以再坐。八,不許亂扔石頭。林上花說,扔石頭是打遠場,是斷絕戲路,所以不准扔。九,不許打呵伙。林上花說,打呵伙一般都是抓班子的信號,犯眾。十,不許亂坐衣箱。林上花說,各行當能坐什麼衣箱,都有規矩,要不就會亂套。比方大衣箱只有女行中的四旦八貼蹺旦老旦可坐,二衣箱就只能一末三生六外七小可坐,二淨十雜行就只能坐盔箱,武行上下手還有龍套坐雜碎箱。   
  見水滴聽得發傻,林上花又說,班裡規矩還有好多。台上台下,台前台後,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全有講究,你得自己慢慢去揣摩。   
  水滴將十條十款背得滾瓜爛熟時,天剛擦黑。晚飯還沒吃,突然黃小合著人叫她。水滴一拐一瘸地走到黃小合跟前。黃小合說,你爸爸來了,他要給你送點衣物。我諒你是第一天來班裡,所以,許你見他一面。往後探班也得有規矩。水滴說,是。   
  楊二堂拎著一個小包,站在大門的柵欄外。見到水滴,小包還沒遞出手,便已淚眼婆娑。楊二堂說,水滴,爸爸沒出息,讓你賣身當戲子。水滴說,     
爸,我當戲子,但沒賣身。楊二堂說,那不都一樣?戲子苦哇。水滴,往後你就曉得了。水滴說,爸爸你並沒當戲子,難道不苦?楊二堂便囁嚅道,有你和你姆媽在家,我不苦,一點也不苦。水滴說,爸,我當我從來就沒有姆媽,我就只有爸。爸,你回去吧,往後別來看我。等我出科了,紅了,我接你去過好日子。爸爸你要好好的,等我紅。楊二堂依然囁嚅著說,我等。我曉得你一定會紅。   
  楊二堂在水滴的目光下離開。因為拉車的日子太長,他佝著腰,走路的姿式都彷彿在拉糞車。水滴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水滴想,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爸爸,但今生今世我要孝敬你,不過我不能像你這樣沒用。        
  三   
  水上燈的生涯就此開始。   
  學藝的日子沒有開場白。第二天清早,天沒亮,窗外響起老師的堂板。整屋裡立即慌亂成一片。水上燈一骨碌坐起,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林上花低聲而急促地說,快,起來練功。晚了要挨罰。水上燈立即跳下床,三幾下穿好衣褲,拔腿便往院子裡跑。   
  黃小合叉著雙腿,手執籐條鞭板著面孔站在院中。水上燈到位時院裡只站了幾個人。黃小合瞥她一眼,用籐條鞭朝一個方向指了一下,未言一句。水上燈鬆了一口氣,忙站到黃小合所指方向。   
  學員遲到的有三人,一女二男。黃小合併不多問,他用籐條鞭朝院牆邊一指,兩個男生便自覺走去,屈腿跪下。樹下有一張小桌子,桌旁有兩張木靠背的椅子。黃小合走過去,順右手抄起一張小桌,順左手抓起一把木椅,看都不看便朝兩個男生拋去。兩個男生於慌張中一人伸手接桌,一人伸手接椅,也沒多問,便各各將之頂在了自己頭上。   
  水上燈低聲問林上花,他們要頂多久?林上花說,一個鐘點。水上燈心裡便「咚」了一下。黃小合用籐鞭指著頂桌子的英俊小生,大聲說,周上尚,你有今天的功夫,難道是遲到換來的?石上泉,憑你這樣,出科後你能做什麼?跑一輩子龍套?   
  遲到的女生雙腿已經在打顫。黃小合走過去說,就算你今天是頭一次遲到,天可諒你,但我不可諒。有第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手!女生畏畏縮縮地伸出手來,眼淚汪汪地望著黃小合,彷彿乞諒。黃小合迅疾地一鞭刷在其手掌上。女生不禁尖聲「呀!」了一嗓。黃小合說,本只想教訓你三鞭,你既是一鞭能打出好嗓音,就加你三鞭。女生便再不敢出聲,咬緊著牙關任黃小合鞭打。打完歸隊時,雙手都不敢朝下垂放,眼眶裡包著淚水,似乎也不敢流下來。林上花低聲告訴水上燈,說她叫江上月。   
  水上燈被連續的辟啪聲震得心驚肉跳。她想起周元坤「打你就是給你飯碗」一說。現在她才知道她此一生想要端起這個飯碗,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杜家院宅分前後兩院。每早練功,武行在前院翻虎跳扎氈子,文戲則在後院站場勁、練手眼。水上燈頭一天來,不摸門道,不知自己該跟武行進前院,還是跟文戲到後院,又擔心自己的不懂引起挨打,急得正不知如何好。黃小合走過來,依然手持籐鞭朝後院一指。說旦角去那邊。水上燈想,原來我是旦角呀。   
  黃小合將她指到後院的角落,說你跟不上他們,你得從頭來。雙腿分開。水上燈忙分開雙腿。黃小合說,半蹲。水上燈便半蹲著。黃小合用籐鞭將她的腿和臀部一會兒讓抬,一會兒讓收,來回敲打了好幾下,認為姿式合適了,便說,先練這個。想在台上站得穩,下椅馬步就得蹲得穩。水上燈不敢問蹲多久,心想只好盡自己的勁道,能蹲多久就是多久了。   
  在科班,練功的內容多得超出水上燈的想像。除了吊嗓子,眼法手法腳法步法眉功臉功腰功站功,諸如此類,樣樣得練。戲子上台之所以好看,是因為每一樣都與平常人不同。黃小合說,戲子是把常人動作中最美的那一點,拎出來,再作一番講究,變得不光是美而且還雅,這才能上台。這時候站在台上的戲子,說念唱做,對於常人,樣樣都美到極點。就連最不雅的姿勢,耍騙賴地、跺腳罵街、裝瘋賣傻,也要做得人人叫美。不吹牛說,上了台,每一根毛髮都必是美極的。有些人來戲院,不是來聽戲,就是要來圖你個好看。   
  水上燈一直對黃小合有些懼怕,甚至厭惡,但他這些話,卻句句打動水上燈。她想,果然就是了。她想學戲,就是看到台上的人實在是太美了,直想著自己也能成為其中一個。   
  每天的十點開始背台詞練唱腔,下午則學戲,唱念做融為一體。晚間最讓人開心,看戲昕唱是主課。進科時間早的,多去參加演出跑龍套。餘者便去劇場觀摩。有時在滿春劇場,有時在美成戲院,有時也在樂園。台上名角多,每一個學員都有自己的模仿對象。   
  黃小合對水上燈說,你就多看玫瑰紅的戲吧。水上燈說,為什麼?黃小合奇怪道,我還想問你為什麼哩。水上燈說,我不喜歡她。黃小合說,那最好。不喜歡她的最好方式,就是打敗她。把她的威風滅掉,讓舞台變成你的。水上燈一想,可不是?等我學出來,若是紅了,不就有我沒她了?這樣想過,水上燈說,那好,我聽老師的。   
  水上燈的傳授客師叫徐江蓮,是唱花旦的。徐師脾氣溫和,說話輕言細語,比之黃小合令水上燈甚覺親切。徐江蓮來的頭一天,讓水上燈吊了幾聲嗓子,試了下步法。徐江蓮說,唱戲很苦,你不曉得我們是怎麼活過來的。你姆媽怎麼捨得讓你來?水上燈想了想說,我沒有姆媽。我一生下來姆媽就死了。徐江蓮怔了一下,然後淚流滿面,說你原來是跟我一樣的苦命人呀,難怪江亭如此上心,當年他也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水上燈說,是萬叔指點我來的。徐江蓮說,萬江亭是我師弟,是他特意約我來教你,還讓我要對你好生照應,教你點絕活。往後你若學出來,要好好孝敬他。水上燈大聲道,是。萬叔是我的家長,將來我定會好好孝敬他。   
  第二次上課,徐江蓮便教唱了一段《貴妃醉酒》,說是聽聽水上燈的聲音。第三次上課又連唱帶做,教了《摘花戲主》一段,說是試試水上燈身段靈不靈。第四次來,什麼沒教,只問水上燈還記不記得前兩回所學。水上燈便將學過的《貴妃醉酒》唱了一遍,又將《摘花戲主》中「扇風摘花」演示了一道。因為沒有花,水上燈找了兩片樹葉替代。徐江蓮居然沒有看到她什麼時候、從哪裡弄來了這兩片樹葉,驀然見她從衣角里抽出兩片樹葉亮相,不覺有幾分驚喜。   
  這天下課,徐江蓮便跑去找周元坤,說周班主,這回你又弄進個搖錢樹了。周元坤說,怎麼講?徐江蓮說,我看水上燈這孩子將來定是文武全才花旦。嗓子模樣身段樣樣條件好,小伢也聰明得不行,什麼東西一學就是那麼回事。重要的是自己還能變通。   
  周元坤昕罷大喜,立即跟黃小合說,那就進尖子班,跟周上尚一樣,每週喝一次肉湯。倒是黃小合說,剛來呀,班主莫寵壞了這女伢。周元坤說,不是我寵她,是她的板眼將來會讓萬人去寵,那時候你我想寵都來不及了。黃小合說,我試著讓她走玫瑰紅的路數。徐江蓮說,那正好。玫瑰紅現正紅在勁頭上。過幾年,她人老珠黃,風頭也減了。水上燈剛好出科,水靈靈的一朵花,立馬就能把玫瑰紅頂下去,成為漢口頭塊牌的花旦應該不難。周元坤大腿   
一拍,說那就拜託你徐老師悉心調教,把這個女伢盤紅,我給你的聘金保證加番。徐江蓮說,這塊好料,我當然會小心打磨。周元坤說,小合,你安排她多看點大牌的戲,不光是玫瑰紅的。黃小合說,我曉得。   
  上字科班伙食,一天是早晚兩餐。早餐十二點,晚餐是下午六點。每到十一點過,老師打板子的聲音就會密集起來,責罵聲也一陣一陣的。無論怎麼責罵打罰,學員還是不斷出錯。   
  水上燈有些不明白。這天晚飯時,水上燈問林上花是什麼緣故。林上花說是餓的。頭天六點吃的飯,晚上出門看戲,清早起床練功,到十一點就頂不住了,人人都餓得提不上氣,全都走板跑凋,老師打罵都沒用。   
  一旁吃飯的江上月問水上燈,你不餓?水上燈摸了摸腹部,說還好呀。林上花說,太奇怪了,你早上不覺得餓?水上燈認真想了想,說我真的沒感到餓。同桌吃飯的幾個女孩聽到她的回答,都說真是太奇怪了,我們都快餓瘋了。   
  正說話時,黃小合走過來,站了幾秒,彷彿想著什麼。然後說,水上燈,你到那邊去喝肉湯。水上燈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黃小合說,叫你過去就過去。林上花和江上月瞪大眼睛望著水上燈,面孔上全是驚訝。一個也學花旦叫盧上燕的女孩叫了起來,說黃老師,憑什麼她才來這麼短時間,就可以每個禮拜喝肉湯。黃小合說,憑她學一天的戲你十天也學不下來。江上月說,可是她每天都不覺得餓。黃小合說,那是因為她的心思放在戲上,而不是放在吃上。   
  屋裡立即鴉雀無聲。   
  喝過湯後,水上燈回到夥伴中間,發現大家對她的神態都變了。晚間,躺在床上,水上燈悄悄爬到林上花的床邊,低聲問她喝湯是怎麼回事。林上花說,一般學員半個月才能喝一次肉湯,如果班主覺得哪個有前途,便會特殊照顧。水上燈說,為什麼?林上花說,班主說,營養夠,身體才好;身體好,才有體力唱戲;唱好戲,才能賺到錢;賺了錢,才能買肉喝湯。那些戲唱不好的人,給你湯喝有什麼用?事情就這麼簡單。在上字科班,一個禮拜就可喝肉湯的人,也沒幾個。水上燈說,我去喝肉湯,大家是不是不高興?林上花說,有點吧。因為往後班主會拿你當搖錢樹,重點栽培。水上燈說,多喝一碗肉湯,就會成搖錢樹?林上花說,你沒聽到黃小合老師的話嗎?他是不會瞎說的。當初周上尚喝肉湯時,也有人問他憑什麼。黃老師也是這麼回答說,憑他學一天的戲你十天也學不下來。現在周上尚就快出科了,誰都看得出來,他馬上就會成棵搖錢樹。水上燈說,哦?林上花說,周上尚的寡婦媽,已經在外面給周上尚看房子,說是養兒子養到現在,總算養出味道來了。我媽上回來看我,還揪我耳朵,說你怎麼不能像人家周上尚呢?我媽真是白養了我。現在你好了,過三年熬出頭,你爹媽就都有好日子過了。水上燈沒說什麼,回到自己鋪上。   
  這天夜裡,水上燈突然失眠。為什麼失眠,她不知道。她並沒有想她怎麼會成搖錢樹,也沒有想將來成為搖錢樹她會怎麼樣,甚至連肉湯是什麼滋味都忘了。她腦子裡始終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在晃著。這個女人四下跟人說,養兒子養到現在,總算養出味道來了。然後她在街上到處晃蕩,滿處看房。她從英租界走到法租界,看完洋房看裡份。看著看著,這個女人的面孔忽而是慧如,又忽而是菊媽,再忽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婦人。她走出裡份的時候,競又佝僂著腰,拖著一輛糞車。   
  水上燈不覺眼淚從眼角流出,濕了枕頭。她想,自己卻是親爹親媽都不要的孩子。        
  四   
  不覺春天又至。燕子很快飛回,杜家院宅的屋簷下舊的泥巢已經毀了一半。燕子們便來回地飛著,依著舊巢漸次在旁邊搭出一個新的。自看到燕子啣泥而來後,水上燈每天都要去看看新巢的進展。   
  這天下午,徐江蓮教唱秦香蓮。教時便說秦香蓮最動人的不是她的唱,而是她的眼神。因為悲傷和痛苦,她的臉上始終是一雙淚眼。眼中含淚,盈眶欲滴,卻又絕不流淌到臉面上。   
  說罷徐江蓮又舉一反三,使出各種眼法,說是眼法練得好,頂上一半的唱功。媚眼的眼珠□動,目光斜挑;醉眼的雙眼微閉,眼神無力;驚眼的眉心上挑,雙目睜起;靜眼的眼簾微垂,雙目平視;顫眼的眼眶放大,眼皮不眨;昏眼的無精打采,眼簾下塌;賊眼的眼珠斜視,靈活轉動;呆眼的目光下沉,眼凝不動;偷眼的微揚雙目,半睜眼珠;奸眼的豎眼皺鼻,眉毛倒八;對眼的凝視鼻尖,眼珠靠攏;殺眼的眼珠突出,鼻樑上聳;瞎眼的眼珠上翻,藏珠露白;死眼的眼皮下垂,眼望鼻樑;還有單對眼,一隻眼靠鼻中心,一隻眼在中間活動;雌雄眼,一眼半閉,一眼卻睜大挪動眼珠;留情眼,回眸凝睇,眉眼含情;三角眼,眉角向上緊扯,眼角瞇成縫;回思眼,上下轉動,回憶往事。   
  徐江蓮解說時,不時示範。水上燈一時看得發呆。徐江蓮說,不要以為唱功比眼神更重要。我告訴你,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也許都聽不清你在唱什麼,但你的眼神他卻能感覺得到。而那些會看戲的人,就算你一個字不吐,他也會從你的眼睛裡懂得你在說什麼。   
  徐江蓮正教著,突然聽到院裡一陣騷動。屋裡學戲的學生,都勾頭張望,發現卻是一大漢急吼慢喊地找黃小合。學生們都認得出,這大漢是余天嘯戲班的管事吳大華。徐江蓮說,想是出了什麼事。說罷讓水上燈先練習,自己奔出屋問情況。   
  黃小合也聞聲而出。一問方知,的確是出了大事。   
  長樂戲院今天演大戲。領銜的是余天嘯。余天嘯上午應朋友之邀過江到武昌吃飯。飯罷便去煙館抽鴉片。抽完煙飄飄欲仙著過江,準備直接去漢口長樂戲院。卻不料正欲上輪渡時,遇上禁煙督查處的人。新來的處長是外鄉人,不看漢劇,居然從未聽說過余天嘯,拿了他當煙販子扣壓了。這邊吳大華托了人,警察署的水文科長已經帶人過江幫忙擺平。可是等過江一來一回,誤場已是必然。而長樂戲院大牌樓的牌匾上早已掛出余天嘯的大名。這回余天嘯在長樂要連唱三天,漢口人像過節一樣等著這個日子。幾階正在香港上海天津做生意的大佬,也都特意趕回來聽余天嘯的戲。所有的票都賣得精光,現在余天嘯卻登不了台,班主和戲院都急瘋了。   
  黃小合說,那你來這裡做什麼呢?吳大華說,聽說你們上字科班有個叫周上尚的學生唱余派唱得像,先幫個忙,撐一下場子。徐江蓮說,觀眾買票要看的就是余天嘯,你現在弄個學生伢上場,票友眼睛個個尖,都曉得周上尚的出處,說你們蒙人,那不光得退票,還非得砸你們的場子不可。吳大華說,我們也曉得,余老闆無人能替代,但救一下總比不救好。黃小合想了想說,那就叫周上尚去試試。你們先跟觀眾講明,說是讓學生先出場,是為了讓大家多過過癮,領略一下余派的傳人。後面余老闆的戲一場都不少給大家。徐江蓮說,這行嗎?被觀眾識破把戲怎麼辦?黃小合說,這些都是有耳朵的觀眾。只要周上尚開口引唱就能服眾,大家若覺得有昕頭,必能過關。我再帶上字科班的學員去捧場,周上尚出場就死了命地鼓掌,先壓住陣再說。你這邊,要讓余老闆趕緊。這樣說不定還有得救。吳大華感激不盡,   
連聲道,救場如救命,那就拜託黃老師了。   
  吳大華走後,徐江蓮對黃小合說,你這樣行不行呀?萬莫砸了周上尚的牌子。那樣的話,他翻身就難多了。黃小合說,砸不了。說不定周上尚靠了今晚,從此大紅大紫。   
  晚上,上字科班的學生全部都到了長樂戲院。看到台上已經放上周上尚的戲牌,個個都羨慕不已。黃小合說,只要大家刻苦肯學,都會有這樣的風光。   
  但戲院的觀眾卻都在大聲起哄。吳大華上台作了個說明,依然壓不住觀眾的鬧聲。亂七八糟的聲音都在喊,我們要看余天嘯!周上尚滾出去!吳大華嚇得逃跑一般下了台。   
  水上燈從未見過這種陣式。她幾乎被這爆炸一樣的聲音嚇著。幕布拉開的時候,起哄聲幾乎掀翻了屋頂。台上的周上尚出場一亮相,黃小合此時喊了一聲,鼓掌。頓時上字科班的一群學生,巴掌往死裡拍。瞬間戲院裡似驚了一下,未曾想上台的並非余天嘯卻有如此的巴掌聲。恰這時,周上尚登台亮相,身形居然像煞余天嘯,舉手投足,亦頗有餘的風度。起哄的聲音便漸緩下來。再待周上尚開腔引唱,卻又是眾人料想不到的淳厚和洪亮,一句唱下地,滿場蒼勁音。猝不及防間,會真以為是余天嘯引吭,觀眾一下子就靜了。   
  黃小合提緊的心此刻頓時鬆緩。他知道,周上尚過了今晚,必是紅了。坐在黃小合身邊的水上燈突然說,黃老師,周上尚會不會紅?黃小合說,他已經紅了。水上燈驚異道,這就是紅了?黃小合說,明天各家報館的報紙都會有他的名字,至少有板栗大。水上燈說,那余老闆呢?黃小合說,他是個太陽,但太陽總是要落山的。水上燈說,周上尚真基好運氣呀。黃小合說,運氣再好,也得唱得好。周上尚若是唱得不好,今天砸台挨打也夠他受。往後再想出頭,就難多了。水上燈說,為什麼?黃小合說,戲子講的是名聲。名聲壞了,誰捧你?   
  十年寒窗習孔孟,   
  三載又學箭和弓,   
  實指望功名成大就,   
  又誰知映在畫圖中。   
  替演的是《滎陽城》。台上的周上尚唱得字字含情,悲涼與無奈,直抵人心。黃小合讚了一句,說這段唱得好。他的話音未落,台下彷彿靜場了幾秒,突然掌聲如雷。有票友高聲叫著,好!唱得好!又有人說,活脫一個小天嘯。還有人說,跟余天嘯打擂台也打得了。   
  喧鬧聲中,水上燈突然看到一個人。這個人似乎是有事,面帶焦急,離座而去。水上燈突然心跳過速。這身影好熟悉,在大雨中拉著她拚命跑,在水中將她推上木船,在樂園的樓頂坐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痛哭,雨小了,叮囑她留在樂園,離別時一步三回頭,說等他回頭來找……這是陳仁厚!   
  水上燈不禁站了起來,擠出座位,不顧戲園觀眾正在為周上尚而興奮。她眼裡只剩下那個身影。   
  水上燈從人群中擠到門外,卻看不見人了。她不禁喊道,陳仁厚!陳仁厚!無人應答。水上燈很沮喪,她想陳仁厚難道沒有回老家而留在了漢口?他怎麼也來看戲了呢?難道他經常會在戲園出現?胡思亂想中,水上燈突然看到了余天嘯。   
  余天嘯站在戲院最後一排的暗影中。望著台上的周上尚,又聽著觀眾們風暴般地為他鼓掌,他板著面孔,神情落寞而孤單。水上燈不知何故,心裡無端就緊了一下。   
  晚上,吳大華留了黃小合和周上尚吃宵夜。周上尚還喝了兩口小酒,臉上紅撲撲的,回到清芬裡杜家院宅,嘴上還哼著《滎陽城》的曲調。   
  上字科班的學員全都為這天晚上的事興奮著,誰也沒睡,他們都擠在周上尚住的房間裡等待著他。周上尚紅了,而且紅得這麼精彩。有這樣的師兄,對於他們,無論如何都是天大的喜事。將來找周上尚搭戲,不怕不出名。   
  周上尚回房間時,見到一屋的人,大吃一驚。驚過後便是萬般的得意。在一片周師兄的恭喜祝賀中,周上尚斜躺在床,笑說,晚上宵夜太舒服了。石上泉說,吃了些什麼?周上尚說,都是這輩子沒吃過的東西。吃得我好飽。你們猜,是哪個請的客?   
  有人猜說,是余老闆?周上尚說,怎麼會是他?他心情不好,早就回去了。又有人猜說,是周班主?因為師兄要紅了,所以周班主要請師兄。周上尚說,不是不是,周班主也被請了。   
  沒有人猜得出來。周上尚一臉神秘,說是華清裡有名的銀娃。所有人都大驚失色。銀娃是漢口最有名的妓女,說是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玩得,一般人都攀不上她。石上泉說,她請你?周上尚說,也不是請我,她請余天嘯。余老闆說有事不去,她就請了其他人,點名要我也去。石上泉說,聽說銀娃美得不得了,是不是呀?周上尚臉上呈現出無限嚮往,說真是呀,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美人。像她們,周上尚說時一指屋裡站著的幾個女學員說,長得只配替她拎鞋子。   
  林上花低聲對水上燈說,討人嫌,我們走。水上燈說,我不走。然後她放大了聲音,說我怕將來替她拎鞋子的人會是周師兄。周上尚大笑,說讓我替她拎鞋,是我的福氣。拜在她的石榴裙下,讓我碎屍萬段我也甘願。後兩句,周上尚是唱出來的。   
  於是大家都笑。笑罷周上尚問,你們說說,我今天唱得如何?石上泉說,就一個字,好!周上尚說,替你們爭了氣沒有?還是石上泉說,當然!我們拍巴掌拍得手抽筋。黃老師的臉都笑開了花。   
  其他學員亦附和著說,是呀。真是過癮,把那些先前想起哄的人都聽傻了。周上尚又說,那……跟余天嘯比呢?江上月說,我後面坐的幾個人都是菊台票友社的,他們說,余天嘯以往是大船漂大海,船穩哪怕浪頭來。這一回,遇到了小小的周上尚,恐怕要不幾久就會被這個浪頭打翻船。   
  周上尚聽罷大笑,連連問,是嗎?他們真的這麼說?你們怎麼看?我這個浪頭是不是遲早要把余天嘯這個大船打翻?學員們紛然起哄說,那當然。周師兄一出科,余天嘯的包銀怕是大半都要落在周師兄的荷包裡了。   
  周上尚再次發出大笑聲。   
  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冒出來。這聲音說,絕對不可能。余天嘯的船,除非他自己不開,不然永遠都不得被人打翻。   
  屋裡立即靜了下來。目光像聚光燈一樣一起投了過去。說這話的人是水上燈。   
  周上尚忽地坐了起來,他面帶慍色,說你認為我唱不贏餘天嘯?水上燈說,當然唱不贏。周上尚說,今天唱的已經不輸他了,往後我還唱不贏?水上燈說,你永遠也唱不贏。周上尚說,你這是什麼屁話!你憑什麼這麼說。水上燈說,我憑我的耳朵憑我的眼睛。周上尚說,你耳朵聾了?眼睛瞎了?你明天去看一下報紙,我已經紅遍漢口了。水上燈說,那又怎麼樣?就算你紅遍漢口,你今生今世也紅不過余天嘯。周上尚說,你好大的口氣,我還不信這個邪咧。我要是紅過余天嘯你又怎麼說?水上燈說,我不怎麼說,你反正紅不過他。   
  旁邊有人喊,說賭一把。師兄跟她賭一把。周上尚說,好,我跟你賭一把。你說我紅不過余天嘯,我說我定能紅過余天嘯。你敢不敢打賭?水上燈說,這有什麼不敢賭。林上花忙說,水上燈,算了,我們回去睡覺。周上尚說,你說不敢賭也可以,我不跟你新來的小伢計較。水上燈說,我有什麼不敢賭的?我說你紅不過余老闆就是紅不過。   
周上尚氣得紅臉變白臉,他說,好,那就賭一把。你拿什麼下注?水上燈說,我什麼都沒有,光有一條命。周上尚大驚,說你拿命賭?水上燈說,是呀。周上尚說,如果我贏了,你怎麼辦?水上燈說,你贏了,我的命就是你的,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你殺我罰我讓我當雜役當奴才當狗屎都是你的事。林上花小心翼翼說,那……如果周師兄輸了呢?水上燈一笑,說輸了只要他去跟余老闆說他輸了就行。我又不要他的命。   
  一屋學員都聽得發呆。不明白水上燈為什麼要這樣,更不曉得周上尚萬一贏了應該拿水上燈怎麼辦才好。周上尚說,你你你……難怪余天嘯說你們女人是妲已,是來敗漢劇江山的。余天嘯最瞧不起唱戲的女人,他從來不跟女人同台。你這樣替他說話,買不到他的好。他還是一樣地瞧不起你!水上燈說,我不要他瞧得起我,我只拿他當神敬就行了。   
  班主周元坤和黃小合次日聽說了水上燈與周上尚以命打賭的事,驚了半天沒有說話。最後還是周元坤說,這個姑娘伢,好有狠。將來怕是比周上尚還強。黃小合說,但如果周上尚戲命短,這個伢怕也好不到哪裡去。唱戲的人,要強不是這麼個強法。   
  事隔不幾個月,入夏了。余天嘯應聘來上字科班當客師。一月上兩次課,專授他的拿手戲《興漢圖》。一天,授完課,天突然下大雨。幾個男生拿了把傘給水上燈,說先前沒有下雨,余老闆是空手來的。我們曉得你崇拜他,把這個機會給你,讓你給他送去。他要走了,你得快點。說著便將傘遞給水上燈。水上燈想也沒有想,接過傘就朝外跑。跑時她覺得身後似乎有詭譎的笑聲。   
  水上燈跑出去時,正見班主周元坤送余天嘯出門。水上燈叫著,余老闆!跑到跟前,水上燈喘著氣說,他們要我送……突然她發現余天嘯的臉色有變。周班主的神情也顯緊張。幾乎同時,她耳邊響起那幾聲詭譎的笑。水上燈一下頓住,驀然憶起背過的班規,其中之一是不准說「傘」字。她心臟一陣緊縮,故作喘氣,連喘了幾口,方說,……要我送布傘給你,是布傘。   
  水上燈幾乎同時感到兩個大人一起鬆了口氣。余天嘯臉上露出笑意,接過傘,對周元坤和黃小合說,這伢好靈光。布傘好,好,布傘,不散。周班主,這是好兆頭。周元坤忙說,托您的福。這就是那個拿命打賭的伢。余天嘯臉上頓時顯出天大的驚訝,說哦?就這個小姑娘伢?黃小合說,就是她。莫看她小,心裡有數得很。   
  余天嘯望著水上燈,臉上浮出笑。水上燈從那笑中,看到了喜愛和溫暖。這份表情令她熟悉。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經撞了他一頭,又想起他曾背著她到水房的過程,連他曾經給過她的糖果,時隔數年,甘甜又再次湧來嘴中。   
  水滴的心裡十分暖洋洋。余天嘯說,伢,你這麼小,倒是這樣對我信得足。不容易。往後有事,需要我幫忙,只管說。周元坤忙把水上燈一推,說還不磕頭謝余老闆。水上燈遲疑了一下,還是一骨碌跪在了地上。        
  第八章 楊二堂之死        
  一   
  正是盛夏,院子裡的知了一直在叫,叫得越發顯得屋裡靜悄。學校放了假,陳仁厚回到舅舅家,喝了一壺涼水,便趕緊往五福茶園去。   
  自父母雙雙死於水災後,他便一直寄居在漢口的舅舅家。大水退後,陳仁厚原本想回柏泉老家,但大表哥水文說既然老家也沒人了,不如現就留在漢口繼續求學吧。姑姑家的事爸爸一向拿了當自家事。現爸爸雖早已不在,但我曉得,他一直在看著我做事。所以姑姑家的事,仍然是我們水家的事。   
  大表哥一番話說得情深意長,陳仁厚聽得淚水盈眶,便留了下來。只是但凡假期,他便去五福茶園幫忙。舅家畢竟不是自家,他也不是水武。水武當年因為親見父親慘死,受到刺激,性情一直不穩定。說狂就狂,說躁就躁。家裡也因他童年的傷痛,對他自是溺愛幾分。在水家,只有他可以每天抄著手,成天貓在樂園打彈子球,或與狐朋狗友晚間出門晃蕩。   
  馬路上還堆著些竹跳板和爛木條,曾經因大水坍塌的屋子,有的已經全部拆掉,空地自成土坑,但凡一場雨過,土坑便成水坑,蚊蠅成群,臭氣熏天。亦有危房並未拆除,臨時圍著板條,繼續居住著一戶戶人家。大水過去一年,水災的痕跡到處都是,就連洋房牆根下的土渣,都沒清理乾淨。   
  放假的時候,陳仁厚常尋找水滴。他跑過許多街巷,都沒能找到。他甚至試圖在街上行走的人中,突然看到水滴在他們之中。然而,這些都是他的夢。水滴是陳仁厚到漢口認識的第一個人。他們一同度過人生最痛苦最難過的時刻。陳仁厚想,這一輩子,她都是我的朋友。每次路過樂園,陳仁厚都不禁抬頭望上面的塔樓。這成了他下意識的一個動作。望過後,便想,水滴,你在哪裡呢?你爸媽還活著嗎?   
  街上的人少了許多。大表哥水文回來說,光是漢口,便已經死掉好幾萬人了。水退運屍的時候,有一回陳仁厚回柏泉老家拿東西,從姑嫂樹過,遠遠就聞到了一股酸臭。馬車一走幾里都是那種臭味。走近方知,原來是死人的腐臭。想到他的父親就是這死人中的一個,也曾經散發著那樣的腐臭,陳仁厚便心如刀割。   
  茶園正在演戲。慶勝班的玫瑰紅、萬江亭領銜在此一連演三天的日場。茶園天天爆滿,一半是玫瑰紅的戲迷一半是萬江亭的戲迷。漢口的戲班在茶園演戲的時段越來越少。只有五福茶園,因水文不肯放棄父親留下的老規矩,又兼水家跟戲班的淵源頗深,總能請到好戲班過來演幾出,所以就一直堅持著演。茶園場地小,來的便是些鐵桿的票友。   
  陳仁厚一進門,李翠眼尖,立即就見到了。李翠招呼道,仁厚,你來得正好。快幫我待客,我的腰都快累斷了。陳仁厚高聲應答道,哎,你歇著。我來。   
  五福茶園的活,陳仁厚十分熟悉。哪種茶倒哪樣的水,用哪樣的杯,陳仁厚也悉數知曉。雅座的客人多講究。講究的不光是茶,連茶具也都講究。五福茶園曾經專門到景德鎮進過十多套花色品種各不同的茶杯,供那些天天來雅座的常客專用,旁的人沾都不能沾。茶園的後屋裡,有一個高櫃。櫃面上開滿小門,比中藥鋪抽屜格要大。每個小門裡放著一套茶具。門上寫著客人的名字。這是水成旺在世時專請木匠打置的。陳仁厚剛來時,李翠第一件事就是指著這個高櫃說,喝茶喝到這小門裡的,便是身份了。打罵到臉上,吐唾沫一滿身,都不可以還嘴。   
  茶園的戲台上,玫瑰紅正唱著《挑簾裁衣》。她流鶯顧盼、神魂不定地滑步台上。忽托腮忽扭腿忽左晃忽右蕩,一臉的情慾難忍,把一個潘金蓮演得活靈活現。底下茶客們都被她的風擺楊柳的姿態挑逗得幾欲站起喊叫。待西門慶萬江亭上台,茶客們換了一種喊法,聲音卻更烈。裡外忙碌著的陳仁厚對此十分習慣。他想,比起戲院裡,這裡的喊叫聲算是好多了。舅媽劉金榮喜歡看漢劇,水文忙公事,水武忙玩樂,劉金榮無人陪時,常常抓了陳仁厚一起去戲院。時間長了,陳仁厚遂成戲迷。陳仁厚迷的是萬江亭,但劉金榮和李翠都迷玫瑰紅,尤其二表哥水武,若是玫瑰紅的,場場不落。為了跟玫瑰紅套近乎,水武甚至下死力拍李翠的馬屁,氣得劉金榮幾次責罵他,卻都無效。陳仁厚每每看了   
笑,這次,陳仁厚四下看了看,居然沒見到水武的人影。   
  陳仁厚沏著茶水,不時瞟著台上的萬江亭一句一挑逗地跟玫瑰紅打趣。突然就聽到李翠說,喲,肖先生來啦。今天來得有點晚呀。   
  李翠的聲音有些發嗲。陳仁厚知是來了要客,轉頭便迎已李翠說,窗邊的雅座是專門留給肖先生的。仁厚,去高櫃取新買的宜興茶壺,沏一壺甲等的碧螺春。   
  陳仁厚知道,來的肖先生叫肖錦富,是原督軍的侄兒。督軍雖然離開了漢口,卻仍在外面當著大官。肖錦富跟著其叔在外闖蕩了幾年,現又回了老家。前些日子,玫瑰紅在樂園演戲,有人送了個極大的花籃。大得必須兩條大漢才抬得動。玫瑰紅謝幕時再三感謝,肖錦富這時卻從觀眾裡走出來,登到台上。說今天是我肖錦富闖蕩江湖返回漢口的頭天。出門在外,夜夜耳邊都響著玫瑰紅的聲音,今日回家,不能不送此花籃表達心意。   
  當時的玫瑰紅又興奮又膽怯。興奮的是如此長臉的事,漢口也沒幾個名角遇到過;膽怯的是,她不知道肖錦富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比她更緊張的是萬江亭。同是男人的萬江亭已經覺出,肖錦富如此這般大派,必是對玫瑰紅不懷好意。果然,之後但凡玫瑰紅出台,肖錦富便到場送花籃。   
  五福茶園的戲台小,玫瑰紅謝幕未完,便有人送了花籃。玫瑰紅看都不看,便知是何許人送。萬江亭的慍色掛上了臉,但卻沒辦法說什麼。下得台來,果然李翠來叫,說是肖錦富邀玫瑰紅一起喝茶。玫瑰紅剛好卸完妝,她有幾分猶豫。萬江亭說,這茶不能去喝,就說晚上還有事。玫瑰紅說,那怎麼好?也不能讓翠姐為難呀。萬江亭說,那傢伙沒安好心。李翠說,江亭你放心,在我這兒,珍珠絕對會沒事。雖然說他肖錦富有錢有勢,可是他也不能不給水文一點面子,對吧?萬江亭說,乾脆,翠姐給水文打個電話,說茶園有貴客,請他回來一下,這樣我心裡踏實點。玫瑰紅說,不用這樣緊張吧?人家不過請我喝喝茶,又沒有準備把我怎麼樣。小心人家水文說我們小氣。李翠說,水文去南京了,過兩天才回來。   
  萬江亭有些鬱悶。李翠為他尋了一處僻靜的臨窗雅座,又讓陳仁厚替他泡一壺好茶。擔心他不開心,還特地尋了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作陪。魏典之在漢正街開著家綢布店,但凡玫瑰紅和萬江亭的戲,他都場場不落。票的是玫瑰紅,但魏典之說,萬江亭才是他頂崇拜的人。他只能去敬著他。   
  喝茶時魏典之跟萬江亭閒說,玫瑰紅是仙,你萬老闆就是神。我魏典之縱有家產萬貫,都不敢動一下她的腦筋。用錢去買仙女的歡心,那是自打嘴巴。這世上,我看清楚了,除了你萬老闆台上台下都可以娶玫瑰紅,其他旁的人,誰都別想打這個主意。一番話,不光說得萬江亭笑了起來,連一旁沏茶的陳仁厚也忍俊不禁。萬江亭說,魏老闆一張嘴,其實到台上念道白倒是蠻好的。   
  陳仁厚在聽魏典之與萬江亭說笑時,突然家裡的傭人山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茶園。山子說,二少爺在外面闖了禍,大太太要翠姨娘趕緊回去一趟。   
  李翠正全力招呼著肖錦富。開茶園,有許多萬萬不能得罪的人,尤其是軍方。水文特地交待過,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只要身上有那張皮,就必得小心伺候。那些丘八沒有理跟你細講,不耐煩了就拔槍,打死了你再來說理,可到那時候,理還有什麼用?就算紅黑兩道都有人給我們罩著,但是遇到兵痞子,該夾尾巴就得使著勁夾緊。水文不輕易怕誰,既然說出這番話,李翠知道,這一定至關緊要。現在肖錦富一身戎裝坐在茶園,點名道姓要玫瑰紅陪他喝茶,她怎敢有半點忤逆他的意思。所幸玫瑰紅倒是渾身輕鬆,與肖錦富說笑連連。也不知玫瑰紅說了個什麼笑話,肖錦富放聲大笑。如此,李翠方鬆下一口氣。   
  聽山子一番述說,李翠一指肖錦富道,這裡有貴客,我怎麼走得脫?不就是水武打架麼?給點錢讓他們自己去醫院就是了。山子說,怕是出手重了點。大少爺去了南京,一時聯繫不到。大太太的意思是請姨娘到署裡去找下人,把這事擺平了。李翠說,這裡來的肖先生,我是半點不敢得罪的。這事更要緊。不如仁厚回去,拿了大太太的字條,往局裡跑一趟吧。陳仁厚忙說,好的,我去。        
  二   
  屋前的巷子很直。太陽雖然高照著,可砌著高牆的影子倒下來,把太陽的強光隔在陰影之外,巷子裡便透著一陣清幽。水武的學校放了假,他約了幾個同學來家裡玩。水武平素大多時也還清醒,但遇考試,便一定糊塗,所以他中學上了幾年也沒有畢業。家裡也不指望他學業有成,只讓他混足鐘點、圖份平安就是。   
  不久前水武過生日,哥哥水文送了他一輛腳踏車。今天他便請同學們來家,學騎腳踏車玩。同學男的西式短衣短褲,女的洋派輕紗薄裙。   
  這本是夏天一個愉快的下午,但卻發生了大事。   
  巷子很直,行人很少,非常方便在此學車。水武飛身騎上自行車,風一樣從巷子裡兜了個來回。同學們都高聲喝彩。水武於是讓他們一個個輪流學。輪著女同學吉雅,吉雅父親在洋行當買辦,曾在自家院裡學騎過車。吉雅自稱自己是騎士,不讓人扶車,於是水武一行人都站在牆邊看她獨騎。卻不料,下河的楊二堂拉著糞車突然從一條窄巷出來。吉雅見到迎面有車,不覺慌亂。手上一鬆龍頭,腳踏車便照著楊二堂直衝而去。   
  三四個圍桶從車上落了下來,車上糞桶裡的屎尿也濺得到處都是。吉雅的膝蓋摔破了,坐在地上。突然見到衣裙上濺得到處都是糞便,頓覺得噁心難忍,不由放聲大哭。   
  楊二堂已被腳踏車撞倒在地。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突然聽到女孩的哭聲,他嚇得忙爬起來,伸手想去扶吉雅站起。吉雅一看他的手,噁心感更甚。她哭喊著,滾!滾開!   
  水武的一夥同學跑了過來。踢踢踏踏急促的腳步聲,把楊二堂嚇著了。楊二堂呆呆地望著他們,伸出去扶吉雅的手也沒縮回來。   
  吉雅哭道,這個臭男人想碰我。水武怒不可遏,一句話沒說,一腳就把楊二堂踹翻在地。女同學扶了吉雅進院子,男同學便圍著楊二堂一頓暴打。菊媽正在院裡晾衣物。大太太劉金榮叫喊著菊媽進屋尋乾淨衣服給吉雅替換。三兩女生嘰嘰喳喳說了一通,方把事情說清楚。   
  劉金榮聽說一個下河的人居然想碰吉雅,立即大怒,這種人,得朝死裡打,打死一個,天下乾淨一點。山子,叫幾個人去,幫少爺們教訓教訓那個混賬,別讓少爺們髒了手腳。   
  菊媽幫助吉雅換好衣服,突然聽到下河的幾個字,心裡一緊,她想怕不是楊二堂吧。菊媽心急火燎跑到院外,果然見楊二堂被一群人圍著拳打腳踢,已經奄奄一息,像條蟲一樣,蜷縮在牆角。   
  菊媽慌了,忙上前,攔下山子,說收手吧,大太太說不要真打死,弄出人命,也麻煩。山子忙揮手道,夠了!諒他下回也不敢了。   
  巷子裡重新恢復安靜。楊二堂一動不動地躺在牆角,彷彿死去。菊媽想送他回家,卻又被劉金榮叫了捶腿,全然脫不開身。水武送同學出門,見楊二堂依然躺在牆角。吉雅驚叫道,他是不是死了?幾個同學驚嚇著四散而去。水武也緊張了,跟山子說,別讓他死在我家門口,把他弄走。山子知楊二堂家住   
何處,便喚了人把楊二堂抬了回去。   
  菊媽為劉金榮捶完腿,又伺候她抽鴉片。心裡記掛著挨了打的楊二堂,正著急,卻見山子進來。劉金榮說,人怎麼樣了?山子說,抬回他家了。劉金榮說,叫人把門前好好洗洗,別臭了我們進進出出的人。山子說,已經沖洗乾淨了。只不過……山子欲言又止。劉金榮說,怎麼了?山子說,那小子抬了一路,連口大氣都沒出,我擔心他會不會已經沒氣了。菊媽頓時嚇得手足發顫。劉金榮驚道,真打死了?山子說,沒有細看,像是沒氣的樣子。劉金榮說,萬一真打死,水家麻煩也大。水文去了南京,你趕緊叫李翠回來一趟,讓她帶點錢,先去警署打聲招呼,免得事情鬧大。山子應聲而出。   
  陳仁厚趕回家時,正遇菊媽慌張地出門。陳仁厚說,菊媽,不是說家裡有事嗎?菊媽說,是呀,不曉得有沒有打死人,我要去看一看。陳仁厚說,菊媽,我跟你一起去。菊媽穿街走巷,腳步很快,同行的陳仁厚起先並沒細想,待走到楊二堂家門口,陳仁厚見菊媽輕車熟路,不覺有些訝異。他突然停住腳步,說菊媽,你怎麼這麼熟?菊媽一下子怔住,支吾一陣方說,表少爺,我也不能瞞你。這個下河的人是我的遠房表兄弟。我不敢跟太太說這層關係。陳仁厚說,水武他們打你兄弟成這個樣子,你怎麼就不勸勸?我舅媽如果知你們這關係,也許饒過他了。菊媽苦笑道,這你不懂。我要跟下河的人是親戚,太太怎麼還會留我做?太太丟不起這個臉。我還得求表少爺回去千萬別提。陳仁厚望著菊媽淒苦著的一張臉,心下惻然,便說,你放心,我不會說。   
  菊媽推開門,大聲叫道,二堂!二堂!屋裡幽暗而悶熱,沒有回音。一股血腥氣在空氣中瀰漫。菊媽和陳仁厚同時看到床上歪倒著的楊二堂。菊媽上前翻正他,眼淚簌簌就往下掉。   
  陳仁厚定睛看過去,楊二堂的臉已經被血糊滿,全然看不清五官。菊媽忙打水,用毛巾給他擦乾。血在臉上千涸了,來回用濕毛巾敷了幾趟,才算露出皮膚。陳仁厚伸手探他鼻息,說還有氣,趕緊送醫院吧。菊媽哭道,他哪有錢上醫院?不如我先到路口找醫生來救個急。還麻煩表少爺你跑一趟清芬裡杜家院宅。他女兒正在上字科班學戲,你去把她叫回來。她叫水上燈。你叫她務必回家。   
  陳仁厚連走帶跑地趕到清芬裡,太陽已經落了山。餘暉從南洋大樓背後落下,隔壁樂園塔樓的燈已經亮起。陳仁厚找到杜家院宅,門房盤問半天,後聽說水上燈家裡父親大人重病,方進去通報。只一會兒,陳仁厚便見暮色中一女孩飛奔而來的身影。跑到近處,兩人正欲說話,卻都突然呆住。   
  還是陳仁厚先開口,說水滴,怎麼是你?你叫水上燈?水上燈也清醒了,說怎麼是你,陳仁厚?你怎麼找到我的?你說讓我回家?班裡規矩不能隨便回家,私自逃家,班主要重罰的。有什麼事嗎?陳仁厚說,你務必回去。你爸爸病得很厲害。水上燈聲音一下子尖細起來,說我爸怎麼了?陳仁厚說,他被人打了,快沒氣了。   
  水上燈尖叫一聲,翻過柵欄便朝家裡跑。陳仁厚想說什麼也沒辦法說,只能拔腿跟在其後。門房追出來,喊了一聲,不准出去!水上燈理都沒理,轉眼便跑得不見了人影。   
  待水上燈和陳仁厚跑回楊二堂家時,菊媽已走,只有大夫正坐在床邊的板凳上。水上燈闖進門,撲到床邊,哭道,爸爸,你怎麼啦?此時楊二堂已醒,見到水上燈,臉上浮出笑,說乖女兒,你別哭,我沒事。水上燈轉向大夫,說馮叔,我爸爸怎麼樣了?   
  大夫的診所就在鄰街,水上燈自小與之也熟。大夫長歎一口氣,然後說,我已給你爸上了藥,看起來他已經重傷了筋骨,想要好得快,還是得看西醫。如果不去,這幾天也一定要平躺著不動。萬一發燒,就立馬往醫院送人。你跟我去診所取幾服藥。   
  水上燈和大夫一起出門,陳仁厚走上前,說叔叔要不要喝點水?楊二堂點點頭,然後問,你是誰?陳仁厚說,是菊媽要我一起來的。她讓我去清芬裡叫的水滴。楊二堂說,你認識我菊姐?陳仁厚說,嗯。楊二堂喘了好幾口,方說,水滴回來,你千萬別提菊媽兩個字,也別說是水家打的,只說我是不小心,被流氓打了。你路過,正好遇見。好不好?陳仁厚遲疑了一下,說好的。說話間,楊二堂又大口地喘氣。陳仁厚說,叔叔,我看你還是去醫院看看西醫好不好?梅神父醫院也不遠。楊二堂說,我的身子我知道,不會有事的。   
  水上燈拎了藥回來,立馬生火熬藥。屋子太小,水上燈知道在夏天裡應該把小煤爐拎到外面來生火。陳仁厚見水上燈拎爐子,立即伸手幫忙。   
  天已經大黑了。藉著遠處馬路邊的燈光,水上燈一邊熬藥一邊問陳仁厚,你怎麼到我家來了?陳仁厚說,我從學校回家,在路上遇到你爸受了傷,就送他回家。他讓我去清芬裡找水上燈。我都不知道你就是水上燈。水上燈說,大夫也是你請來的?陳仁厚支吾著說,我先去找了大夫,再去叫的你。水上燈說,謝謝你。上回你救了我,這回你又救我爸。我們家真是欠你不少情。陳仁厚說,怎麼會曉得這麼巧,大概這就是緣分。水上燈說,也許吧。陳仁厚說,水滴,我好想你。我到處找你,都找不見。水上燈的心無端緊了一下,她回答說,我也很想你。有一天在戲院,我看到一個人,很像你,就一直追出去,結果沒找見。陳仁厚說,是嗎?哪一天?演的什麼戲?水上燈說,就是余天嘯誤場的那天。陳仁厚驚道,那正是我。我看到一半,肚子疼得厲害,就出門上廁所了。你去找了我?水上燈說,嗯,我追出門了,在門外大聲喊了好久,沒有人回答。陳仁厚便後悔萬分道,我若走慢一點就好了。水上燈笑了起來,說那你可能會屙稀在褲子上。陳仁厚也笑了。水上燈說,後來找到你爸了嗎?陳仁厚沉默片刻方說,沒有。他恐怕已經死了。你姆媽呢?水上燈說,也死了。兩個人便都不作聲了,彷彿想起了大雨中在塔樓他們共同的哭。   
  水上燈餵過楊二堂喝藥。楊二堂擔心水上燈違反戲班規矩,回去挨打,便催著水上燈趕緊回班。水上燈卻擔心楊二堂無人照顧。楊二堂說,我的身子我知道,上回不也就躺了一天就好了?陳仁厚說,水滴,你快回去吧,我正好放了假。我會在這裡幫你照看叔叔。水上燈有些吃驚地望著陳仁厚,彷彿是想了想,方說,好吧,如果爸爸情況不好,你趕緊來叫我。陳仁厚說,你放心好了。   
  水上燈離開家,飛速朝清芬裡奔跑。她曉得,這一頓重罰她是跑不掉的。        
  三   
  雖然陳仁厚和菊媽每天輪著去幫楊二堂熬中藥,但他還是沒見好起來。這天陳仁厚去的時候,發現他發著高燒,人也處在半昏迷狀態。陳仁厚立即叫來街口的大夫,大夫伸手拿脈,一觸到皮膚,便反彈似地縮回手,大聲說,快,送醫院,不然就來不及了。   
  陳仁厚趕緊叫了黃包車,將楊二堂送去梅神父醫院。一檢查,方知楊二堂肋骨斷了好幾根,因為沒有醫治,已經發炎並且引起了敗血症,危在旦夕。陳仁厚嚇得趕緊跑到清芬裡,急催門房通報水上燈出來。門房死活不肯,厲聲說上回水上燈被罰跪了一夜。陳仁厚急不可耐,脫口道,她爸要嚥氣了,你們未必也不讓她回家見一面?門房一聽人命關天,立馬進去通報。   
水上燈哭著跑出來。這些天她提心吊膽就是怕陳仁厚來找她。她知道,一旦有人來找,便是楊二堂熬不過了。見到陳仁厚,水上燈立即放聲大哭。陳仁厚反倒是被她哭懵,忙說,我把他送到了醫院,你爸身體好,能救過來的。水上燈止住哭泣,大聲問,醫生怎麼說?陳仁厚說,先住進醫院再說。   
  住醫院是要花錢的。治療也是要花錢的。水上燈沒有錢,醫院說,沒有錢讓我們怎麼給他治?楊二堂躺在醫院的走道裡,昏黃的燈光落了下來,他的臉蠟黃蠟黃。水上燈說,請無論如何救救我爸爸,錢我明天去借。醫生很善意地笑笑,說我們先治著,但若要動手術,一定得交錢。陳仁厚對水上燈說,你等著,我去想想辦法。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楊二堂一直輕微呻吟著,水上燈急得淚眼汪汪。她很害怕父親因此而死。如果父親死了,她又該怎麼辦呢?水上燈幾乎一夜無眠。   
  天亮的時候,—個年長的醫生來查房。他一邊替楊二堂檢查一邊說,下手也太狠了。怎麼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是傷呢?誰打的?得讓這些兇手出診費才是。這時水上燈才去細想,楊二堂是個老實透頂的人,會有什麼人因什麼事去如此毒打他呢?事情有些蹊蹺。   
  陳仁厚早上過來,他拿出一筆錢,說先給你救個急,也不曉得夠不夠。水上燈說,陳仁厚,你告訴我,你是怎麼遇到我爸爸的?是什麼樣的流氓打他?陳仁厚一時沒反應過來,便支吾了兩句。   
  水上燈盯著他,你跟這事有關嗎?陳仁厚忙不迭地擺著手,說不不不,我根本不在場。是菊媽要我陪她一起來看你爸怎麼樣了。水上燈越發奇怪了,你認識菊媽?陳仁厚突然想起楊二堂的叮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水上燈的問話更加尖銳。是不是那個叫水武的人打的?水上燈突然想起自己與水武的過節。她的聲音一下放大好幾倍。陳仁厚忙說,我去的時候,你爸已經被人送回了家。可可可……能跟水家有關係。好像是糞水弄髒了水武同學的裙子。水上燈的聲音更尖銳了,說弄髒了裙子就要把人打死嗎?   
  水上燈悲憤交加,一種說不出的感受有如一柄巨錘,沉重而又強烈地擊打著她的心。她能想像得出那樣的畫面。父親被人打得鮮血淋漓,一個人孤單地躺在牆根下苟延殘喘,路上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一個人正眼看他一下。痛苦膨脹得令她幾欲瘋狂。她轉身跑出醫院。在路上,她見一家棺材鋪正在給一具棺材刷著大紅的油漆。鮮紅的色澤將她的心灼燒了一下。她停了下來。   
  棺材鋪老闆家的馬桶是楊二堂刷洗的,所以也對水上燈面熟。水上燈拾了個小瓶子,要找老闆買一點點紅油漆。老闆便說不用給錢,拿去用吧。還問了下楊二堂病好沒好。水上燈忍著淚說,快好了。水上燈將小瓶子揣在衣袋裡,深深吐了一口氣,自己對自己說,我也要你好看。   
  水家的大門,與她兒時所見完全一樣。她伸手匡匡地敲門。開門的人恰是菊媽。水上燈一伸手便推開菊媽。   
  水上燈大聲喊著,水武!水武!你給我出來!水上燈的聲音何其尖厲響亮甚至剌耳,菊媽嚇得渾身哆嗦,她腦子裡突然出現當年的大雨。那天她懷裡的小嬰兒在雨中放聲大哭。尖銳的哭聲就像現在一樣刺痛著她。   
  水武聽到外面有人叫板,衣容不整走出門。他已經不認識以前的水滴。水上燈說,你憑什麼打我爸?你家有錢就可以想打人就打人嗎?水武這時清醒了,你是那個臭下河的女兒?哎呀,你家的人怎麼都這麼喜歡犯賤?討過一次打還要討兩次?水上燈說,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你把我爸打傷了,你得付醫藥費。水武狂笑起來,說我今天正好沒事,剛想找人吵架。我朋友的裙子是英國買的,被臭下河的弄得儘是屎尿,這是要賠的。水上燈說,裙子重要還是人命重要?水武說,裙子當然重要。一個臭下河的人,真要死了,漢口還少點臭氣。水上燈咬牙切齒道,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是連畜生都不如?   
  水家的人聽到吵嚷,全都出來了。劉金榮大怒道,哪裡來的野丫頭,攆出去!水上燈冷冷地望著他們,悄然在口袋裡打開油漆瓶的蓋,將紅油漆倒在自己的手上。水武走到她跟前,水上燈將那只抹得紅彤彤的手猛地往水武的面前一伸。   
  水武怔了怔,眼前突然湧出一片紅霧,這紅霧變成通紅的血,將他包圍。他爆發出慘烈的叫聲,咚地一下暈倒在地上。水上燈說,你們大家都看到了,我沒有打他。   
  院裡頓時一片混亂,菊媽趁亂跑出門,叫輛黃包車,直奔梅神父醫院。陳仁厚守著楊二堂,突然見慌張而來的菊媽,她說,出大事了,表少爺趕緊回家,萬不能讓太太少爺把水滴打死呀。陳仁厚大驚失色。   
  陳仁厚和菊媽回到水家時,水上燈已被五花大綁在院裡的楊樹下。劉金榮站在她面前正破口大罵著。水上燈通紅的手掌,在陽光的照射下十分醒目。水武不敢出來。儘管他已知水上燈手掌上不過是紅油漆,但他仍然害怕那一片紅色。   
  陳仁厚拉了劉金榮朝屋裡走。低聲道,舅媽,這事不能鬧大了。她就是那個下河人的女兒。聽說那個下河的人在醫院裡已經快死了。如果再把她打死,一家兩命,萬一讓報館知道了,大表哥都沒法收場。劉金榮暈了一下,身體搖晃著。陳仁厚忙叫,菊媽,快扶太太進屋。        
  四   
  水上燈回到醫院腦子有點亂。楊二堂依然氣息奄奄,似乎隨時斷氣。護士為楊二堂換藥,水上燈能聞到他傷口散發出的臭氣。這氣味熏得她眼淚嘩嘩地往外流。水上燈跑去找醫生,雙腿一屈就跪了下來。水上燈說,大夫,請救救我爸爸。他一輩子都沒過像樣的日子,請讓他活下來。我要讓他過幾天好日子。醫生說,我們會盡力,下午我給他做個全面檢查,但是……水上燈說,只要能救我爸爸,花多少錢我都願意。大夫望著她,那你就趕緊去借錢吧。   
  水上燈走到門口時,遇到陳仁厚。陳仁厚說水滴,你去哪?叔叔怎麼樣了?水上燈定住腳,緊盯著他說,你到底是什麼人?陳仁厚沉默片刻方說,我和我爸來漢口,就是投奔舅舅家的。爸爸失蹤了,我一直住在水家。水武是我的表哥。   
  水上燈死死地盯著他,彷彿要把他從骨頭到血液都看個透。陳仁厚說,可是,水滴,我跟你是朋友呀。水上燈的眼睛彷彿能噴出火來,半天才說,你滾吧。永遠不要在我面前出現。陳仁厚急道,我跟他們不是一種人。水上燈根本不等他說完,掉頭而去。水上燈想,水家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   
  水上燈一口氣跑到清芬裡。她想找班主周元坤借錢。不料,尋見周班主,水上燈還沒開口,周班主的臉便垮了下來。他大聲斥道,班裡的規矩難道你不曉得?你膽子好大,說跑就敢跑?我上字科班還沒人這樣做過。   
  訓斥完便讓一個學員去拿籐條。水上燈掉頭即跑,跑了幾步回過頭跪下來哭道,我爸爸在醫院病得快死了。請老師先借點錢給我,等爸爸病好了,怎麼罰都可以。周班主說,你以為戲班是慈善會?哪個人的爹媽沒有病痛?唱戲的人看重的是吃規飯講規理,你呢?一跑就不見人,假都不請,你這戲又怎麼能學出來?你想浪費自己,難道讓我們當老師的也跟著你浪費自己?站起來!自己到老郎先師神案前跪下。這次不重罰你,上字科班的規矩就得毀在你手上了。   
水上燈腦子浮出楊二堂的面孔。那是蠟黃而淒苦的一張臉,鼻息間浮著微微的氣息,只如游絲。很多年來,她被他背在背上,她聞慣了那氣息。於她來說,那就是安全就是溫暖就是親人就是家。而現在,倘她不前去相救,這氣息或許便永遠消失。如此這般,她又還會剩下什麼呢?   
  水上燈想到此心裡便一哆嗦。她站了起來,對著周班主喊道,我爸爸在醫院,我不去,他會死的。周班主說,你爸爸的事不歸我管,我管的是你。你今天要出這個大門,你就永遠不要回來!水上燈頓覺全身刺疼。她原本的哀傷之心倏忽間變得強硬起來。她吐了一口氣,說周班主,我先走了,但是我一定要回來。   
  水上燈一口氣跑出清芬裡。她把眼淚忍了又忍,途經樂園,她突然想起了玫瑰紅。於是拐進大門,想詢問慶勝班現正在何處演戲。恰遇朝外走的陳一大。陳一大說他剛從五福茶園過來。玫瑰紅和萬江亭這兩天都在那裡演折子戲。水上燈未及道謝,便朝五福茶園奔去。   
  時間未到,玫瑰紅連妝都沒化,正與李翠喝茶。一旁的萬江亭倚窗而立,臉朝街邊望著,有點沉悶。肖錦富又預定雅座,萬江亭不知他最終會是什麼用意。玫瑰紅看出他的心思,說萬哥你也別這樣,人家不過是聽戲罷了。這樣的戲迷多的是,要發愁還愁不過來哩。萬江亭說,這我知道。可是這位大人跟別的戲迷不一樣。他就是那種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人。玫瑰紅說,他怎麼了?他捧我也好幾年了,又沒拿我怎麼樣呀。萬江亭說,你防著點就是。   
  李翠聽他們兩個拌嘴,便說,我看你們早點訂婚好了。訂了婚,登了報,人人都曉得你們的關係。還有哪個敢打你的主意?萬江亭說,早說過。可班主怕傷了她的戲迷,說再等兩年。玫瑰紅說,班主還說也怕傷了你的戲迷。李翠便笑,說你們兩個也是,都有那麼多戲迷。不如讓你們兩個的戲迷相互捉對成家好了。一席話說得萬江亭和玫瑰紅都笑了起來。   
  萬江亭去裡間化妝的時候,水上燈找了過來,說要見玫瑰紅,她是我姨。夥計通報給李翠。玫瑰紅說,哦,恐怕是水滴。那個丫頭精靈古怪的,我煩她,就說我累了,有事改天再說。李翠說,既是親戚,見人家一下好了。玫瑰紅說,好吧。就叫她過來吧。   
  見到玫瑰紅的水上燈並沒有噓長道短地問候,逕直說了父親躺在醫院,急等找錢救命,然後便開口借錢。水上燈說,我保證還。我現在還小,但我總會長大,長大了賺錢還給你。玫瑰紅不屑道,長大了就能賺得到錢?你爸媽長那麼大也沒賺到錢呀。水上燈說,所以我才找你。你比他們強。不然我爸爸就可能會死。玫瑰紅說,你爸爸死關我什麼事?難道我欠你們錢了?水上燈說,我爸爸是你姐夫,你不可以見死不救。玫瑰紅火了,說有你這樣來借錢的嗎?一不問安二不磕頭三不軟下聲氣說話,開口比討債的還要凶,我憑什麼要借錢給你?   
  李翠望著水上燈,看著她冷冷的面孔,突然就心頭一動,頓生憐惜。李翠說,看她一片孝心,就借給她吧。玫瑰紅說,我今天就是不借。從沒見過這種小孩,找你借錢還不說一句好聽的話,反倒給我心裡添堵。李翠說,孩子,不如我借給你,等你有了錢,就直接還到五福茶園。你需要多少?玫瑰紅突然摸了幾個銅板,對水上燈說,實在要錢,把這些拿去,不談借,送給你好了。說罷又轉向李翠說,翠姐,對這種人,你也別發慈悲,回頭水文讓你報賬,你怎麼交待?   
  銅板在桌上滾動得嘀嘀哆哆。水上燈於這嘀哆聲中突然聽到水文二字,她腦袋嗡了一下,水上燈說,這家茶園姓水?李翠說,是呀。水上燈望著玫瑰紅,憤然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玫瑰紅說,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水上燈大聲說,水家的人把我爸打得快要死了,你卻在這裡跟他們喝茶唱戲。呸!說完她望著李翠大聲道,我不認識水家任何一個,因為他們在我眼裡都不是人。   
  水上燈一路奔跑著,幾乎快跑到醫院門口,才停下腳步。醫生正在對楊二堂急救,陳仁厚陪在旁邊。見水上燈不理他,陳仁厚說,我跟你是共過患難的朋友,這些跟水家沒有關係。又說自己在那裡也是寄人籬下。他無父無母,他希望有水上燈這樣一個朋友。   
  水上燈沒再作聲。她太孤單了。她也需要一個朋友。而眼前的陳仁厚曾經救她於水中,並與她風雨同舟,兩人共同在塔樓上放聲大哭。她不可以拒絕他。水上燈望了望陳仁厚,就地一坐,低聲說,我好累。陳仁厚也坐了下來,他說,你在我肩上靠靠吧。水上燈頭一歪,便靠了過去。   
  這天的半夜,楊二堂到底死在了醫院。他沒給水上燈留下一句話。看著白布覆面的楊二堂,水上燈一派麻木。她不知道白布之下是什麼,也不知道楊二堂要去哪裡。她已然不會哭泣,只是不停地問護士,外面為什麼這麼黑。        
  第九章 江湖有多少險惡        
  一   
  天剛亮,太陽還沒升起。雖是早晨,卻沒一點涼意。早起的黃包車伕衣衫都已濕透,潑辣點的,便將膀子光著,露—個油光光的背脊。漢口夏季的殘酷,就是從清早開始,一直悶熱到夜,不給人一口喘息的機會。   
  梅神父醫院門口的牆根下,跪著滿面愁容的水上燈。她的背上插著草標,面前鋪著一塊骯髒的白布。布上寫著鮮紅的四個大字:賣身葬父。不時有行人走過來,在她的面前小停片刻,投以同情目光,然後歎氣而去。   
  陳仁厚像往日的早上一樣專程來看楊二堂,走到門口看到跪在那裡的水上燈。他大驚失色,叔叔死了?水上燈哀傷著面孔說,他不死又能怎樣?   
  陳仁厚盯著白布上的字,說,你你你……!他似乎說不下去,拖起水上燈就往外走。生生拖了好幾十步,遠離了梅神父醫院,才說,你這是幹什麼?水上燈說,我爸爸恬著苦了一輩子,我要讓他死後不那麼苦。陳仁厚說,那你就賣自己?水上燈苦笑道,不然我哪有錢安葬他?陳仁厚說,這這這……他「這」了幾句,卻也沒有辦法。然後說,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讓你賣身。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我去想辦法。水上燈兩腿拖在地上,一副走不動的樣子,陳仁厚索性將她背到背上,一步一挪朝水上燈的家裡走。   
  趴在陳仁厚背上,水上燈囈語般說,我再也沒有親人了。以前我走不動的時候,爸爸就是這樣背我。陳仁厚心裡一酸,便說,我就是你的親人。以後我是你哥哥,你走不動的時候,我來背你。水上燈哭了起來,說我不要你這個哥哥。我不想跟水家的人瓜連。她的眼淚滴在了陳仁厚胸前的汗衫上,令陳仁厚一時無話。   
  陳仁厚將水上燈放在她的床上,低下頭,輕輕地說,水滴,你睡一下,我回頭再來。   
  下午的時候,陳仁厚再次出現在水上燈家門口,他渾身上下業已濕透,汗水令他的頭髮貼在了額前。陳仁厚叫了半天,水上燈迷糊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爸爸,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陳仁厚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他經歷過失去雙親的災難,他知道那份肝腸寸斷的痛苦。陳仁厚說,水滴,起來吧。我有要緊事說。   
  水上燈坐了起來,頭低垂著不停搖晃,彷彿脖子支撐不起它的重量。陳仁厚說,水滴,我一個同學的親戚是洪順戲班的班主,叫楊小棍。他們戲班正缺人。他說你如果真的會唱戲,就跟他們簽五年契約,他可先付   
你一筆錢,讓你安葬父親。但往後五年,戲班只管吃喝,不管包銀。水上燈眼睛睜大了,說真的嗎?哪個戲班?陳仁厚說,是石牌那邊的。不過……好像是個江湖班子,恐怕會比較辛苦。對不起,水滴,我怕你賣了自己。可我實在是找不到錢……水上燈立即恢復了她的常態。她說,你這已經是幫我了。我可以好好安葬爸爸,賣給戲班比自己賣身強,而且往後還能唱戲。我將來還會紅。你馬上帶我去見班主吧。   
  水上燈開口只唱了一小段,洪順班班主楊小棍立即眉開眼笑。以他長年走江湖的經驗,他知道他的戲班撿了一個賺錢的主。這是塊真金,打磨兩三年,出道便能紅。楊小棍拍拍胸脯說,你爹的安葬費由我全包。另外我還要給你一筆錢置辦幾件衣服。姑娘家,不穿像樣點怎麼行?不過,我只一個條件,契約要簽就簽十年,不然就算了。陳仁厚說,不是講好五年嗎?楊小棍說,跑龍套是五年。如果想要我把她捧成角,那就得十年。陳仁厚說,當然要把她當角來捧。楊小棍說,我看她這個架式,還拿得出手。等五年我把她捧紅了,她一抬腳走人,我這戲班還不垮台?我雖說是個江湖班子,但也是個長年江湖,不是那種演一場就散伙的草台班。水上燈說,你若能捧紅我,十年就十年。我簽。不過,我也有條件,我的藝名叫水上燈,是我家長取的,我還要叫這個。楊小棍說,這名字還不錯,我依你。   
  陳仁厚帶著水上燈在漢口黃孝河邊的一片墳地中,尋了塊空處,把楊二堂葬在了那裡。人土那天,天下起了小雨。水上燈從楊二堂死就沒再流過一滴淚。她站在墳前,低頭看自己的腳。她的布鞋上沾滿泥漿。她想起這鞋是父親頭一回去上字科班探班時帶給她的。他是在哪裡買的這鞋呢?而且他怎麼知道我要穿多大的鞋子?水上燈想得有點呆。   
  陳仁厚協同鄰居們幫著把裝有楊二堂遺體的一口薄棺下到土裡。墓穴並不太深,只幾鍬,浮土便將棺材蓋住。四周墳塋連片,楊二堂的墓夾雜其間,立即便與它們融為一體。   
  陳仁厚說,水滴,跟你爸說幾句話,算是道個別。水上燈雙膝一軟,便跪了下來。她低語道,爸,這世道你根本不該來。你既然來了,就不該這麼過。或許這裡就是最適合你呆著的地方。爸,你不要怪我這麼說,將來我一定不會像你這麼過。等我日子好了,我給你修一座大墓,你活著那麼貧窮,我要讓你死後能有好日子過。磕罷頭,水上燈在楊二堂的墳前,燃香燒紙。紙片燃燒著,化作青煙,水上燈想,這青煙能把我的話帶給爸爸嗎?   
  菊媽手上拿著香燭和紙錢趕來。水上燈說你來幹什麼?菊媽說,水滴,我得來送一下二堂。水上燈冷冷道,爸爸不需要你來送。你不要辱沒了他。陳仁厚說,水滴,菊媽是一片善意,你就讓她送叔叔一程吧。水上燈說,這事你不懂。你別管。陳仁厚說,我不是多管事。你爸被人打傷,只有菊媽關心他,是她帶我去你家,給你爸請醫生的也是她。你恨水家我理解,可菊媽只是下人,她跟你沒仇。水上燈說,我說過了,你不懂。陳仁厚說,可是我知道你爸爸一定很希望聽到菊媽的聲音。他們也是親人。水上燈冷笑一聲,一指菊媽說,親人?她會在乎自己的親人?她是那種連至親骨肉都可以扔掉的人。菊媽說,水滴,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不能不來哭二堂。他是我的表弟,我不來哭這把眼淚,我家的祖宗不會放過我。你罵我,我不介意。你年齡還小,不明事理。往後有一天,你會明白許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水上燈對陳仁厚說,你能不能離開一下,我有話對她說。菊媽在楊二堂的墳前焚香燒紙,水上燈一邊冷冷地看著她,心裡卻五味雜陳。菊媽說,往後你是一個人了,要好好照顧自己。水上燈說,你為什麼不能照顧我?菊媽怔了怔,說我?水上燈說,爸爸死了,往後我就是個孤兒。如果你真的關心我,為什麼不能收留我?菊媽搖搖頭說,水滴,你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請你原諒我,我有口難言。水上燈說,因為太丟人,所以你有口難言。你既然自己有膽跟男人生孩子,就拿出膽子來把孩子養下來呀?為什麼不要她?為什麼送她到楊家讓她受苦?你讓別的女人冒充她的母親,由著那樣的母親不愛她還凌辱她?為什麼?就因為怕人發現你是個蕩婦嗎?就算是個蕩婦又怎麼樣呢?   
  水上燈歇斯底里地叫著。菊媽驚駭住了,她語無倫次道,不不不,水滴,你不要這樣!你弄錯了。不是你想的這樣。我不是……水上燈打斷了她的話,說你放心,我不會找你麻煩的。我是石頭裡蹦出來的野種。我沒有爹也沒有媽。下面躺著的楊二堂雖然對我好,但他不是我的爹。在我眼裡,我的爹媽連畜生都不如。我恨你們!   
  最後四個字,水上燈幾乎是暴喊出口。她喊完覺得自己幾欲崩潰,瘋一樣奔跑起來。猛地聽到身後尖厲的哭聲。這是菊媽的聲音。撕心裂肺,呼天搶地,彷彿旋風,從背面追逐而來。然後變成巨掌,從身後一把揪住水上燈的心,準確而兇猛,揪得她疼痛難忍。        
  二   
  洪順戲班極少在漢口演戲。這次來漢口搭台,是為楊小棍娘舅家的老人祝壽。這場壽戲一唱就是三天。城裡的戲班因在戲院演出,只能唱唱折子戲,幾乎沒幾個名角能唱連台本。據說就連余天嘯這樣的大牌,也只唱得了一兩本連台劇。但江湖戲班就不同,鄉下人喜歡看長的,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才覺得過癮。江湖班子,隨便哪個都拿得出上十台全本劇。這回的壽戲唱完《八仙過海》,便被點唱全本的《春秋配》。這是洪順班的拿手戲。一口氣唱了三天,天天爆滿。娘舅家一個表弟的朋友在漢口怡和洋行當大班,說是夫人格外喜歡折子戲《宇宙鋒》,卻沒聽過全本的《一口劍》,想請過去演幾天。洪順班便轉道搭台,又連演了三天。大班給的錢抵得上在鄉下搭台演一個月。楊小棍手上掂著錢,便不想離開漢口。又有戲迷介紹去老圃遊戲場演幾天全本,說是漢口的戲班唱折子戲久了,漢口戲迷雖然喜歡折子戲,可偶然也想聽聽全本過一把癮。楊小棍覺得這實在是個機會。不說長久留在漢口,一年來演幾個月的連台戲,起碼也可多抓點彩錢回家過年。   
  城裡戲班對洪順班的闖入全都冷眼相看,但楊小棍卻覺得在漢口就算受氣,也比在鄉村風來雨去、上頓不接下頓的日子好過。於是,便借了一處老舊的同鄉會館,天天排演大戲。一排便發現人手少了,不光角少了,連跑龍套的都少了。班裡只要多一兩個人生病,戲就會演不下去。楊小棍想,若是每年都來漢口搭台撈銀錢,不添人手怕是撐不下去。於是,洪順班便在漢口就地招人。   
  水上燈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楊小棍買進洪順班。一進班,楊小棍便讓她在一個月內把《長生殿》背熟。戲班的台本沒有文字稿,全靠班裡老人口口相傳。一折戲學一天,背一天,第三天檢查。如果沒有背下來,就得挨打。水上燈連續兩次檢查,無一處背錯。新人如此,幾乎前所未有。楊小棍有點吃驚,但也明白,他買下的這個小丫頭將來必是他的一棵搖錢樹。管事老木更是欣喜萬分,私底下跟楊小棍說,將來我們在漢口立足,怕是要指望這丫頭了。   
  水上燈賣身加入洪順江湖班子,迅速傳到周元坤耳裡。周元坤闖之大怒。上字科班開班這麼多   
年,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膽大妄為。周元坤站在院裡大發雷霆,吼聲令一干學員個個膽顫心驚。雷霆過後,周元坤立即差人找來介紹人兼保人萬江亭。一番客氣過後,多的話不說,拿出契約,開價索賠。   
  萬江亭沒奈何,便找玫瑰紅商量。玫瑰紅一聽便大罵,說當初就不該幫那、r頭。看她那個精怪樣子,就曉得根本不是盞省油的燈。萬江亭說,罵她也不頂事,她也是走投無路才這樣。現在該怎麼辦?玫瑰紅說,我去找她。萬江亭說,你不要嚇著她。玫瑰紅說,放心,我是她姨。   
  玫瑰紅走進會館時,水上燈正坐在會館門廊的欄杆邊背誦台本。水上燈會寫字,老師教時,她便把台詞全部用筆記錄下來。水上燈見到氣勢洶洶而來的玫瑰紅,臉上全無驚慌,亦無驚訝。她只是冷冷地說,找我嗎?   
  洪順戲班卻幾乎炸了鍋,所有人都從屋裡奔出來看玫瑰紅。幾個旦角激動得打顫。玫瑰紅的名頭誰不知道。在漢口,能認識玫瑰紅就是面子。楊小棍驚問水上燈,你認識玫瑰紅?水上燈淡然一笑,說她是我姨。楊小棍說,難怪。難怪。然後立即大聲叫人拿椅子來,伺候玫瑰紅坐下。   
  玫瑰紅一坐下便蹺起二郎腿,她望著水上燈說,你曉得我今天為什麼來找你嗎?水上燈說,不曉得。玫瑰紅說,你跟上字科班有契約在身,你怎麼說跑就跑?水上燈說,我不想跑,可是我回不去。我已經把自己賣了。玫瑰紅說,你回去也沒人要你。現在要的是你賠錢。水上燈說,我沒錢。玫瑰紅說,沒錢也得賠。說罷她轉向楊小棍,說你就是洪順的班主?這丫頭欠了上字科班的債,是不是你來還呀?水上燈說,跟班主沒關係,我已經借過他的錢了。   
  玫瑰紅不理水上燈,繼續對楊小棍說,你既然買下她,就得連債務一起買下來。不然,你們還想在漢口混?周元坤周班主你們敢得罪?楊小棍忙說,不敢不敢。不過我還不曉得怎麼回事呀。玫瑰紅一指水上燈,說你問她呀。水上燈說,不用問,我說。我媽死了,我爸病了,我沒錢給爸看病,就去找姨借錢。我姨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卻不肯借我一個銅板。我爸是她姐夫,她寧肯我爸死。在她眼裡。命比錢賤。我爸沒錢治病,就死了。我把自己賣給洪順班,用這個錢,把我爸葬了。就這些。   
  水上燈說完,會館裡響起一片噓聲。玫瑰紅臉色由紅到白,由青到紫。氣極中她破口大罵:呸,你是一個地獄爬出來的幽靈。小小年齡,一身鬼氣。人見人恨。你剋死了媽又剋死爹,克完上字科班又來克洪順班。你們大家都等著吧。她會有好戲給你們看的。水上燈說,如果我要克人,第一個就克你。你也等著看。   
  玫瑰紅怒不可遏,衝到水上燈面前,伸手就是一嘴巴。水上燈的臉立即紅腫。玫瑰紅說,你克我?你有這個本事嗎?你都把自己賣了,又還能逞強到哪裡去?我告訴你水滴,漢口有我在,你休想在這裡混得到一口飯吃。我會整得你寸步難行。   
  水上燈不作聲,只惡狠狠地盯著玫瑰紅。半天才說,你打了我一個巴掌是不是?這個巴掌我一定會還給你。我現在小,打不過你,但我會長大。五年後,我長到了你這麼高,我會還給你五個巴掌。如果十年,就是十個。每年增加一個巴掌。我總有還你的一天,你信不信?   
  水上燈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玫瑰紅望著她發狠的神情,雖然稚嫩,卻也充滿著狠氣。玫瑰紅心裡倒吸一口涼氣。楊小棍總算給了玫瑰紅一點面子。他親自把玫瑰紅送上黃包車,再三再四對玫瑰紅說,等把水上燈調教好了,一定送她上門來給玫瑰紅磕頭賠罪。玫瑰紅冷笑一聲,說你能調教得了她?   
  兩個人都沒有提錢的事。   
  這天的夜晚,楊小棍將水上燈一頓死打。楊小棍腰間扎有一根皮帶,據說是一個英國大兵送的。楊小棍用皮帶抽打著水上燈說,你竟然膽敢對漢戲前輩這樣說話。你還懂不懂得規矩?水上燈說,在我眼裡,她不是前輩,她是我姨。楊小棍說,你還敢強嘴?如果是你姨,你就更錯。論親,她是你的長輩,論戲,她是你的前輩。在她面前,你只能像狗一樣聽她使喚!水上燈喊叫道,我不!我偏不!        
  三   
  洪順戲班在漢口老圃遊戲場演過幾天連台本後,就再也沒有人請他們。楊小棍帶著戲班管事老木親自跑了好幾個戲院,又托朋友看看有沒有會戲或是譜戲可唱,飯都請人吃了好幾頓,但卻全是白費工夫。楊小棍沒辦法,只有找了馬車,離開漢口。   
  馬車沿著漢江上行。水上燈坐在車上,心事重重。已經人秋了,風刮在臉上,涼爽爽的。楊小棍說,到漢川去落腳。他有師兄在那裡,去後再看看四鄉八里有沒要演戲的。水上燈不知道漢川在哪裡。自小到大,她就沒有離開過漢口,她不知道這一去,何時能回。走時急迫,頭晚班主才說,次日清早就裝車。水上燈無法跟陳仁厚說一聲,甚至顧不上去楊二堂墳前磕頭道別。前程茫茫,哪年才能回來呢?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到陳仁厚呢?水上燈滿心悵然。   
  這一路真是不順。走到半道,馬車壞了一輛。只得下來走路。走到了一陣,天又下起了雨。路途泥濘難行,楊小棍只好安頓大家在路邊破廟避雨。雨一直下到天黑,都沒停下的意思。楊小棍說,就在這裡夜宿吧。   
  躺在地上,水上燈睡不著。夜深時,雨停了,透過破廟的窗子,能望到幽暗的天空。空氣很潮濕,聞一下似乎能觸著水氣。睡在牆根那頭的男人們鼾聲如雷,此起彼伏。水上燈身旁的女人們也都輕吐著安然的氣息。沒有人覺得這樣的夜晚異樣,只有水上燈。水上燈想,江湖大概就是這樣了。   
  離開漢口一周後,水上燈開始跑龍套。她的個子雖然小點,但將厚底靴一穿,倒也混得過去。全本戲的龍套經常一人扮好幾角,哪一場穿什麼衣、戴什麼帽、拿什麼物件,一點差錯都不能出。一出錯,砸的便是全台。有一回演全本的《祭颱風》,跑龍套的小廝拿錯了兵器,被起了哄,結果那場戲演了幾小時連一分錢都沒拿到。這是水上燈去洪順戲班之前的事,據說戲班那次連著三天喝的清湯粥。   
  自此後,每到一村,開演前,楊小棍便帶管事和主演去拜訪戲夫子和村裡的族長村長。鄉下的戲夫子,斷文識字,深懂戲文。這些人最是要上門作揖。儘管戲夫子住在破房子裡,但開口還是必得「特到貴府拜訪老夫子,請夫子高抬貴手,多多包涵」之類。若對方臉色不對,還得掏銀兩打點。   
  江湖跑戲,契約為大。所有契約中皆有一條硬規矩:角色不全,點戲不演,應扣戲價;演戲怠慢,唱錯戲詞,應受罰戲。戲夫子個個熟知契約條款,他們倘要刁難戲班,怎麼演都是白演。你在台上唱,他坐在台下一字一句對劇本。唱詞哪怕有一字差錯,他也可依約罰戲。輕罰一齣戲倒還算好,重罰一本戲便得累煞演員。   
  這年的秋天,來請洪順戲班演戲的人很少。中秋在漢川演了幾場後,戲班幾乎就停擺。雖然沒戲演,水上燈卻也沒閒。楊小棍指定戲班的老旦楊彩雲為水上燈教戲。楊彩雲原本唱花旦,但有一年在孝感連台演戲時,被一鄉紳看中,點名要楊彩雲前去伺候。楊小棍不敢得罪鄉紳,便強行將楊彩雲送上門。洪順戲班在那裡演了一周,楊彩雲夜夜便被鄉紳霸佔。戲班演完,一出孝感,楊彩雲在馬車上放聲大哭,直哭得馬車搖晃難行,從此嗓子便由圓潤而沙   
啞,只得改唱老旦。   
  楊彩雲見水上燈學戲很上路,便也教得盡心。連續教了《一口劍》和《長生殿》兩部戲。在江湖上,楊彩雲的手法是出了名的漂亮。她十指纖纖,軟中帶韌,甩袖而出,煞是好看。水上燈初次看她做孤雁手和菊花手時,竟是看呆。楊彩雲說,指法不能光是軟,一定要有內力才是真好看。指物時,斷不能隨意,眼睛須得跟著指尖走。旦角上台,眼嬌手媚,戲便有了看頭。   
  但是夜裡睡覺時,楊彩雲卻又會時時長歎。說江湖險惡,旦角若是在台上眼嬌手媚,把戲演得好看了,難保不會夜夜惡夢相伴。水上燈說,為什麼?楊彩雲說,若有鄉紳點了你的戲班去演大戲,班主為了錢會讓旦角前去伺候,那時候,你的身子是否能保有清白,就全靠運氣了。水上燈說,我才不會理那些臭男人哩。楊彩雲說,你還沒破瓜吧?水上燈不解其意,說什麼破瓜?楊彩雲便長歎著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一整個秋天,洪順班都在閒停中度過。幾出大戲都排得爛熟。連那些十年九不唱的戲,也都過了一道,以應對戲夫子找茬兒時忽然點到。   
  不知覺間,風變得冷冷,早上起來練功,寒氣直逼骨頭。戲班的武生很喜歡水上燈,常拖著水上燈要教她幾個招數。水上燈便每天早起一個小時,先練習一番武戲動作,然後再去練文戲。   
  班主楊小棍卻越來越煩躁。管事老木負責賣戲,也急得上火,兩個嘴角成天爛著,乍望去,嘴巴都比旁人寬了半寸。冬天裡農閒,在往日便到了戲班最忙的時候,這年卻如此清冷。倘若沒有薪錢支付大家回家過年,洪順戲班明春是否散班都難說。心煩的楊小棍喝罷酒就拎著他的皮帶逛。哪裡不順眼,便抽哪裡。抽得班裡人個個心驚膽顫。有一天喝酒時,不知哪個長嘴的說,記得玫瑰紅罵過水上燈,她跟了哪個,哪個就倒霉。洪順班現在這個樣子,莫非是這個霉星跟著的緣故?楊小棍一聽,覺得有理。喝完酒便拎著皮帶將水上燈暴打了一頓。水上燈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不知為了什麼。她大聲說,為什麼打我?你要給我一個理由。楊小棍說,打你不需要理。你再強嘴,還要打得狠。   
  晚上楊彩雲為她搽藥時,說江湖上的日子不是過,而是熬。你的日子還長得很。要學會保自己。跟班主,第一要緊的就是,不要頂嘴。   
  水上燈挨過打的第二天,管事老木氣喘吁吁回來報喜:皂市鎮大戶劉大鎖家老爺子七十大壽,要搭台演大戲。劉家老二老三,一個在京城做官,一個在漢口做生意,全都一身富貴地回來了。劉老二喜歡聽《武十回》,劉老三喜歡聽《宋十回》,老爺子卻要聽《包公案》。老爺子年輕時被冤偷竊,結果捕快押他去衙門路上,見一村莊正演《包公案》,便站下來看。第二日,捕快便將真正的竊賊抓住。老爺子記不住戲班的名字,家裡小孩聽過洪順班的戲,就說,是不是洪順班?老爺子就認定是洪順班了。其實那時候哪有洪順班?劉大鎖為討老爺子歡心,特意著人過來請了,前後要演好幾天哩。   
  戲班一片歡騰。楊小棍立即就戒了酒。連聲說昨晚上鞭打水上燈,看來是把霉氣打走了。   
  早上出發,天擦黑時到了皂市。楊小棍在鎮邊尋了處土地廟搭鋪住下。土地廟的窗戶都破了,呼呼地直灌冷風。人人都冷得睡不著。楊小棍沒奈何,便差了幾人夜出找來麥秸稈擋著。依然是冷。索性燒起一堆火,一班人馬哆哆嗦嗦地過了一夜。早上起來,一個個都灰撲著臉,彼此看了對方皆笑。水上燈知道大家為何而笑。因為有戲演就有錢回家過年。   
  楊小棍買了壽禮,喚了水上燈兩手相捧,登門拜見劉家主人劉大鎖。一則拜壽,二則感謝關照,三則也是最重要的,為來年再來演戲鋪路。   
  劉家老爺子盯著水上燈看了好幾眼,然後說,這小丫頭演什麼?長大恐怕也是個美人。楊小棍笑道,那是當然。過兩年說不定就是洪順戲班的當家花旦。老爺子亦笑說,那得先道個賀。楊小棍說,水上燈,還不趕緊謝下老先生。水上燈便上前走到老爺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劉老先生。水上燈願借劉大人吉言,回去好生學戲,有一天學出了來,專程來皂市唱給劉老先生昕。老爺子聽罷撫掌大笑,連聲說好好好,小、r頭說話,裡是裡面是面。我愛聽。劉大鎖見父親如此高興,便叫道,阿福,拿塊衣料來,替老爺子賞給這小丫頭。   
  水上燈有些不知所措,楊小棍滿面笑容,二位先生這樣另眼相看我們水上燈,我這個班主也要道個謝呀。說罷楊小棍也站起來鞠了一躬。老爺子說,你就不用了。小丫頭是好一朵花兒還沒開放,你是樹葉掉光只剩得乾枝。你再怎麼鞠躬我也沒得賞。一番話說得滿屋大笑,連水上燈也忍俊不禁。她想這劉家老爺子也有趣。   
  晚上的開場戲是八仙祝壽,首唱《壽筵開》。連班主楊小棍都濃妝上了台。八仙邊唱邊走下台來,吹吹打打中一個個到壽星老面前道祝福。   
  壽筵開,春光好,   
  爭看壽星真榮耀。   
  麻姑敬瓊漿,   
  西池王母赴蟠桃。   
  壽香馨,燭影高,   
  金盤壽果長壽桃,   
  玉杯壽酒增壽考。   
  願福如東海,壽比山高。   
  為討劉家老爺子歡喜,楊小棍讓水上燈扮何仙姑。這個何仙姑站在另外七仙中,矮了一截,很是不相稱。壽星劉老爺子一眼就認出了她,無端便高興得手舞足蹈。壽戲一唱完,他便用渾濁不堪的聲音叫著賞!賞!何仙姑要加個倍。水上燈得了個大紅包,走下台來,楊小棍伸手拿過,然後說,回頭再給你。   
  祝壽戲結束,正劇開鑼時,班主楊小棍便被請到上席入座。   
  頭一場先演老壽星想要看的《包公案》。水上燈依然跑龍套。她女扮男裝,演一個小廝。出場並不多,在場上亦無一句台詞,至多翻兩個跟斗而已。當她第二次翻了跟斗亮相時,劉老爺子突然叫了起來,說這不是那個早上來我家裡的小、r頭嗎?剛才她還是何仙姑,這會兒怎麼又變了小廝?   
  台下觀眾轟地一笑。楊小棍亦笑道,老先生真是好眼光。這就是她。劉老爺子說,人家一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怎麼給弄去演小廝。讓她演秦香蓮。楊小棍說,她還小,演秦香蓮如果拖兒帶女就像三姐弟了。旁的人便又笑。劉老爺子嘀咕了幾句,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水上燈已經下了場。   
  秦香蓮上場時,水上燈站在戲台的一側看戲。她記得上字科班徐江蓮老師說過,會不會演秦香蓮,就要看她會不會用一雙淚眼說話。水上燈覺得自己不知道怎麼才能做到淚眼汪汪。   
  劉大鎖低頭與楊小棍說話。楊小棍面帶難色,朝台上的水上燈迅速地望了一眼。這一眼恰讓水上燈看見。她想,怕不會是老頭讓我去演秦香蓮吧?便有點緊張。忽又見劉大鎖遞給楊小棍一個紙包。緊鎖眉頭的楊小棍臉上浮出笑,頭點得像雞啄米。   
  終場的幕布拉下了。並沒有人讓水上燈演秦香蓮,她從頭至尾都跑著龍套。水上燈舒了一口長氣。台上亂哄哄地開始搬道具清衣裝。楊小棍突然走過來對水上燈說,水上燈,劉家晚上要請宵夜,點著讓你去陪一下老爺子。水上燈怔了怔,說我去?楊小棍說,也不光你一個人,他們也去。宵夜是在劉家的廳堂裡。除了楊小棍和管事老木,再加兩三個主要演員,便只有壽星劉老爺子和他的幾個兒孫。水上   
燈跟著楊小棍坐在劉老爺子身旁。水上燈不會喝酒,可是劉大鎖說了,壽酒是一定要喝的。楊小棍一邊也幫著腔,說就是拚了命也得喝呀,否則怎麼混江湖?水上燈便只有喝。這是水上燈生平頭一回喝酒。喝著喝著,便不知人事。   
  水上燈醒來時天已微亮。朦朧中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下體有些疼痛。待完全清醒時,發現自己居然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絲綢被。她嚇著了,呼一下翻身坐起。突然便看到了睡在一邊的劉老爺子。再看下身,竟是斑斑污穢。   
  水上燈一下子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悲憤難當,抓起床單,在身上揩了幾揩,翻身跳下床,迅速地穿上衣服。這一刻,劉老爺子也醒了。他笑瞇瞇地說,我說你沒有開過苞,我兒說不可能。戲班的女子,長年走江湖,走到哪都被人睡。我兒孝敬我,讓我試試看。昨夜我試過了,果然見了紅。我很高興。你不要走早了,今天晚上再來陪我。我讓我兒多多給你賞銀。   
  不等劉老爺子說完,水上燈便已穿好衣服。她拉開門,拔腿便奔出劉家大門,號啕大哭。哭著哭著,連死的慾望都有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楊彩雲在河邊找到了她,把她拉回戲班。此時的水上燈淚已哭盡,呆呆的一句話不說。楊彩雲卻在一邊哭得傷心。一邊哭一邊說,當戲子是沒有名節可保的。我的師傅她們以前也都賣過身。這就是我們的命。當年班主也是一樣的法子把我送到那個王八蛋家。我白天唱戲,夜裡還要被人糟蹋。最後一夜,他們幾兄弟都來弄我呀。我也想死過。我師傅跟我說,你死了又怎麼樣呢?你既然當了戲子,行走江湖,遲早就得有這一天。我師傅說她都不記得被多少男人糟蹋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你的命也好苦,居然是一個糟老頭替你開苞。下次叫班主挑個好點的主。   
  楊彩雲連哭帶勸了半天,水上燈都不予以回應。楊彩雲長歎了一口氣,說今晚上你恐怕還得去伺候老頭。不過我聽說他給你的錢還蠻多,班主也說了,這錢歸你自己。唉,圖一頭吧。及至中午,楊小棍來找水上燈。在楊小棍眼裡,女戲子陪買戲的主家睡覺,也是常事。只是他先覺得水上燈年齡尚小,希望劉家換個別的人。但劉大鎖為討父親歡心,定要找個沒有開苞的。劉家出高價,他楊小棍也沒什麼好說的。他想水上燈最缺錢,他將彩錢多分她一點就是了。   
  戲班開演前便已搬進劉家祠堂裡住著。水上燈在祠堂後的榆樹下坐著。楊小棍說,水上燈,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其實我心裡也不舒服。總歸你的頭夜也不能叫那老頭享用呀。水上燈突然打斷他的話,說劉家給了你多少錢?楊小棍怔了一下,說,當然會給一些。你再陪老爺子睡幾晚,他會給得更多。水上燈說,那你就先提前給我,不然我就不去。楊小棍驚訝地望了望她,說你這孩子倒也爽快。也行,我先給墊著。不過,我得說明了,不管劉家再給多少,我都不欠你的了。水上燈說,我知道。楊小棍便一邊遞錢給她一邊說,唉,鳥為食亡,人為財死。這樣倒想得通,也好。往後你不再愁銀子花銷。又說,彩雲,床上的事,她昨天喝多酒了,也糊塗。你教教她。夜裡把老爺子伺候舒服了,大家都有好處。   
  晚飯時,水上燈一直沒露面。燒飯的師傅便說,剛才去河邊洗米,彷彿看見水上燈拎著包袱,匆匆忙忙朝東邊走著。楊小棍大驚,立馬去水上燈鋪上看。果然沒有見到水上燈裝衣物的小包袱。   
  楊小棍領著人朝東頭追趕水上燈。料想她一個小姑娘,腿短氣力小,跑也跑不了多遠。        
  四   
  水上燈被抓著的時候,天還沒黑。她完全不認識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她把從楊小棍那裡要到的錢紮在腰帶裡,肩上斜挎著自己隨身小小包袱。她只是朝前走。她唯一的目的就是離開洪順戲班,然後不管到哪裡,不管做什麼,她都願意。   
  一個小姑娘背著包袱在冬天絕少行人的黃昏裡獨自趕路,怎麼看都是個大目標,儘管她挑選的全是小路。楊小棍只在一個路口朝一個守墳的人打問了一下,立即就知水上燈的去向。於是他們三步並兩步,不一會兒,水上燈的身影就落入他的眼界。   
  面對楊小棍和三四個戲班的男人,水上燈絕無反抗餘地。她被捆回了劉家祠堂。楊小棍搜出了她身上的錢,然後說,想不到你要錢竟是為了逃跑。我還以為你想通了。今天我不打你。因為你還得伺候劉老爺子兩個晚上。這筆賬我要給你記下來。如果你再逃,我不會輕饒你。你死是死不了,但我可以打斷你的兩條腿,扔你在街上,讓你活著比死還難過。   
  水上燈被關在劉家柯堂後的小黑屋裡,燒火的師傅被令坐在門邊看守。隔著門板,他勸水上燈,說你也莫怪班主。你是他買回來的,你就是他的家奴。買戲的主家拿了大把的錢想要你,他怎麼能不給?戲班還要圖個來年呀!你就忍了吧。既然走了江湖,就得讓江湖上風雨打濕身子。   
  這天演的是《武十回》。開演不多久,突然楊小棍和管事老木一起打開小黑屋,點著盞煤油燈。楊小棍進門便說,想不到你小小年齡,竟能迷住那老頭。那老爺子正急著找你,急得老淚都往外冒。水上燈說,我不去。你們要打死我,就打死好了。楊小棍說,就算要打死你,也得緩上兩天。洪順班過年的錢一半捏在你手上,你曉不曉得?你把劉老爺子伺候好了,大家苦了一年,總算也能過一個舒服點的年。   
  水上燈暗自想,被關在這裡,終究是要被綁過去。不如現在走過去,或許還能有逃走的機會。想罷,她說好吧,但是你們不能用繩子捆著我去。楊小棍和管事一前一後押著水上燈朝劉家走去。路邊過來兩輛馬車。頭輛馬車上的人見到楊小棍,便打招呼,說楊班主,這麼巧,你們在這兒演戲?楊小棍站下一看,說哎喲,吳大哥,從漢口來?   
  車上被稱為吳大哥的人說,哪裡,是回漢口哩。年前余老闆有幾場大戲要演,沒法回家過年。老家爹娘掛念得慌,余老闆帶戲回家,先陪過爹娘,又謝過鄉親,這不,又緊趕慢趕地奔漢口演戲。天黑得早,我們正打算在皂市歇一夜,明天再走哩。楊小棍驚喜道,余天嘯余老闆在車上?吳大哥說,是呀。楊小棍說,早就仰慕余老闆大名,能否引薦一下?皂市大戶劉大鎖先生宅寬屋闊,全家漢戲迷,余老闆若能賞光去劉家,劉家老少一定高興壞了。吳大哥說,哦?那最好,就煩楊班主替我們通報一下?   
  楊小棍走近馬車前,說余老闆同意嗎?馬車裡面傳出一個聲音,說劉家老三劉大柱在漢口常去聽我的戲,聽說他回皂市給父親做壽來了。你去說我余天嘯今夜要叨擾他,不知可否。   
  水上燈一下便聽出這正是余天嘯的聲音,渾身不覺熱血沸騰。幾乎想也沒想,便奔到馬車下,就地一跪,高聲喊道,余老闆,救我!   
  楊小棍未曾防到水上燈有此一手,嚇了一跳,連忙拖起她往遠處拉。水上燈繼續喊著,余老闆,救我!請救我一命!余天嘯掀開馬車的門簾,大聲說,哪個?是哪個喊救命?說罷看見楊小棍和賣戲的管事正將水上燈朝暗處拖,又說,班主,請慢點。   
  楊小棍只好停下來。水上燈朝著馬車方向連滾帶撲。她想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了。水上燈再次跪在馬車旁,她叫道,余老闆,救救我。余天嘯說,你認識   
我?水上燈說,我是水上燈。余老闆見過的。余天嘯望著她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但他卻沒有想起來。   
  余天嘯說,你怎麼了?為什麼要求救?楊小棍說,沒什麼。這孩子不聽話,想逃跑,我們罰了她。我是洪順班的班主楊小棍,久仰余老闆大名。余天嘯對水上燈說,你既是洪順班的人,萬事皆由班主做主,我無權管你。楊小棍說,謝余老闆。說罷又示意老木將水上燈拉走。   
  水上燈拚命掙扎著,大聲說,余老闆,記得在清芬裡上字科班,有天下雨,我給你送布傘,你特意跟我說,往後有事,需要你幫忙,只管說。余天嘯突然想了起來,說哦——,你就是那個送布傘的小姑娘?拿命跟周上尚打賭的那個?你不是上字科班的嗎?怎麼在這裡?   
  水上燈滿腹委屈便在心中翻江倒海似地激盪。她更尖厲地叫著,是,就是我!就是我!   
  余天嘯轉向楊小棍,說楊班主,賣我一個面子,這個小姑娘伢跟我是有緣人,我想跟她車上談一下。楊小棍自是不敢得罪余天嘯,只好默許。   
  車伕將馬車順到一邊,讓水上燈上了車。在余天嘯的詢問中,水上燈將父親如何被人毆打,無錢醫治死在醫院,自己如何離開上字科班,如何賣身葬父來到洪順戲班,昨夜又如何被灌醉酒遭到強姦,自己如何逃跑以及如何抓回。現在,她便是被押送到劉家,再次被逼迫為劉老爺子陪夜。   
  余天嘯越聽臉色越難看。車上其他人皆是余天嘯的家眷,聽罷也都唏噓不已,有年輕者臉上已滿是憤怒。余夫人搶先就說,天嘯,我要救這苦命的丫頭。余天嘯說,我明白。   
  水上燈繼續道,今夜我如果不去陪夜,班主就要打斷我的雙腿,再棄我於街頭,讓我生不如死。如果今夜我被強迫去陪,我自己亦不打算苟活於世。正無奈中,聽到余老闆的聲音。想起余老闆對我說話的親切,就像親爹的聲音一樣溫暖過我,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如果我給余老闆增添了麻煩,余老闆就當從來不知我這個人。我已經沒了爹娘,死了也無人傷心,這世上也不多我這一個。如果余老闆救下我,我便將余老闆放在我心裡放爹娘的地方,今生今世做牛做馬做奴才來孝敬余老闆。   
  余天嘯沉吟良久,然後說,我知道了。這事就交給我,我救定你了。你就坐車上,不必再下去。說罷余天嘯跟最初與楊小棍打招呼的人說,老吳,你跟我一起去跟楊班主談。我要把這丫頭贖出來。她的命我要定了,多少錢都行。   
  水上燈聽得此言,頓時熱淚盈眶。   
  余天嘯與管事吳大華一起下了車。水上燈心下忐忑,不知結果如何。余夫人說,姑娘你放心,就算他做不到,我也要替你出頭。此時的水上燈已經泣不成聲。   
  余天嘯對楊小棍開門見山,說楊班主,我請你給我一個面子,我要為這丫頭贖身,煩你開個價。楊小棍大驚,說余老闆,你犯得著為這個丫頭花錢麼?吳大華說,既是余老闆開了口,自然有理由花這筆錢。余天嘯說,並非我的錢多。實是這丫頭的命與我的戲有關。她若是死了,我會大不利。余天嘯便將水上燈在上字科班用命與周上尚打賭的事細述了一遍。   
  余天嘯說,我知你們江湖班子的規矩,但這丫頭有俠情。真要逼狠了她,她不過拋了小命拚一死而已。她的小命不重,楊班主全然不必可惜,但於我卻是緊要。她跟周上尚的賭局沒完,她是死不得的。她若死了,必然敗我的運氣。楊小棍說,可是劉家那邊要人……余天嘯打斷楊小棍的話,說,劉家那邊,我去說服。楊班主若在這事上成全了我,將來洪順班闖漢口,我必照應。   
  江湖班子最難的是賣戲,而賣戲到漢口,更是難上加難。一聽余天嘯如此開口,管事老木心下大喜。洪順班若每年能在漢口演上幾個月,就算在鄉下備受冷落,也足夠過日子了。更何況能在漢口站住腳的戲班,再去沙市荊州打台開戲,也會輕而易舉。這絕對是利大於本的事,而他們只不過放棄一個還沒成角的小丫頭而已。想罷,老木暗中扯了下楊小棍的衣服,低聲道,這事值當。   
  楊小棍默然點點頭,然後說,余老闆既然開了口,以我楊小棍仰慕余老闆之心,當然會是百依百順。即使余老闆不談照應洪順班,我也應該把這丫頭送給余老闆。此前我是不知道這丫頭跟余老闆有這樣的緣分。如果知了,也不會做昨夜那樣的蠢事。這事還望余老闆包涵。江湖班子,餐風宿雨,經常身不由己。余天嘯說,過去的事,就算了。所謂不知者不為罪。往後,水上燈就是我的人。關於她的名節一事,還望楊先生和洪順班的人三緘其口,免得讓我為難。楊小棍說,這個洪順班人人知道。余老闆儘管放心。余天嘯說,老吳,你留下跟楊班主了結這事。水上燈的賣身契約直接撕毀就是。其他按楊班主開的價付現洋。開多少,給多少。要過年了,他當班主的領著這麼大班人馬,也不容易。   
  余天嘯上了車,對水上燈說了一句,往後你就跟著我。多的話便不再說。馬車伕問,怎麼走?余天嘯說,去陳河鎮歇夜。馬車伕「駕」一聲長喊,馬鞭在空中啪啪地響著,車在水上燈的顫慄中啟動。   
  馬車很快離開了皂市,進入幽黑的夜裡。當皂市的燈火全然消失,水上燈恍然明白,自己已經告別苦難。突然間她放聲大哭。哭聲驚天動地,搖蕩山河。   
  當慧如告知她並非她和楊二堂親生的時候,當楊二堂傷勢沉沉無錢治療的時候,當她把自己賣掉而將父親埋葬的時候,當她從劉家逃跑出來的時候,每次水上燈都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光了,不成想原來還有這麼多的淚水不管不顧、完全不受她控制地往外奔湧。   
  車上的人都不作聲。余天嘯也不作聲。他們都靜靜地聽著外面寒夜呼嘯的風聲和水上燈慘烈的號哭。任由這哭聲從馬車的窗簾和門簾縫隙滲到車外,任由這慘烈與呼嘯混為一體。        
  第十章 人血竟是這樣紅        
  一   
  玫瑰紅要與萬江亭結婚的傳說已經傳了幾年。終於,這年班主點了頭。班主肯點頭的緣故,是因為肖錦富來找玫瑰紅的次數越來越多,萬江亭也因此而越來越不安。班主恐怕夜長夢多,在萬江亭的一再請求下,便點頭應允。告知玫瑰紅,玫瑰紅表示,她雖是戲子,但身心都不賤,她必須明媒正娶。萬江亭若想娶她,必須請媒說合,正式下聘。   
  萬江亭無父無母,只能找其他長者出面。結果找過一二,卻被拒絕。肖錦富想要得到玫瑰紅的消息業已傳開,誰都不敢得罪這個閻羅。這天萬江亭又欲出門,他想請上字科班的周元坤過來提親。走到門口,卻遇到水上燈。   
  自水上燈離開上字科班。賣身到洪順戲班,萬江亭便再不知其去向。此刻偶遇,很是吃驚。水上燈說,她是乾爹特意讓她過來賠不是的。因為當年萬叔好心介紹她去上字科班,結果反倒給萬叔帶去許多麻煩。她現在要給萬江亭賠罪,此外,她還要寫一欠條。萬江亭代她所支付的上字科班罰款,往後她將一一奉還。 萬江亭見水上燈言辭懇切,便讓她進屋坐,並詢問她這兩年去了哪裡。於是水上燈便將自己去到洪順班的經歷以及如何被余天嘯所救的過程,一一述了一遍。只是她略去被劉家老頭強姦的那個夜晚。   
  萬江亭聽罷歎息不已。且說,跟了余天嘯是好事,但一定要稍安勿躁,靜下心來。真若想紅,不靜   
心學戲,便永無出頭之日。水上燈連連點頭,余老闆已收她為干女,並把徐江蓮老師又請了過來,繼續為她教戲。她現在跟乾爹一家人住在一起。一邊學戲,一邊替家裡做做雜事。乾爹管她的吃喝,替她付學費。她在余家做事就不再付工錢。又說她現在有了乾爹乾娘,就像又有了家,心氣很平靜。再加有徐老師精心教導,學起來很快,已經學會好幾出戲了。   
  萬江亭便高興道,你能這樣,也不枉我送你去上字科班一場。徐江蓮當年與我同科,不光戲好,人也好,你要好好跟她學。將來如果紅了,你就不用還我的錢。但若是沒紅,那筆錢,我還得找你討要回來。水上燈說,我當然能紅,萬叔你等著看。乾爹說現在要多看多聽,自己苦練。等我紅了一定要跟萬叔對一場戲。萬江亭笑說,好,我等著你來跟我對。   
  水上燈知道萬江亭要出門,說完話便欲離開。萬江亭順便告訴她玫瑰紅準備與他結婚。又說,他雖知玫瑰紅和水上燈吵了架,但不管怎麼講,玫瑰紅也是姨,勸水上燈不要跟她鬧彆扭。還說因為慧如的死,玫瑰紅很傷心,她認定是吉寶害的,一直都跟吉寶鬧彆扭,以致吉寶在戲班呆不下去,就走人了。玫瑰紅跟慧如姐妹情深,她嘴巴狠,但心還是軟的。你是她姐的孩子,她終會疼你。   
  水上燈點點頭,詢問結婚的日子訂在哪天。萬江亭說時間還未最後確定。玫瑰紅要求明媒正娶,他卻只是一個孤兒,現在正出門急著去找媒人。   
  水上燈「哦」了一聲,走出大門,兩人告辭。水上燈走了幾步,突然轉身對萬江亭說,萬叔,你為何不去找我乾爹?如果由於爹出面,萬叔有面子,我姨也會覺得自己風光。萬江亭聽罷心裡一亮。   
  萬江亭與水上燈一起去到余天嘯寓所,懇切邀請余天嘯幫忙。余天嘯哈哈大笑著恭賀,然後滿口答應。且說,玫瑰紅是我乾女兒的姨,照說我是娘家的人。我去提親,說法好像不順。不過這個親我還是提定了。說得大家都笑。當天下午,余天嘯便登了玫瑰紅的門。   
  玫瑰紅正請了李翠過來商量怎麼辦嫁妝。外衣內衣在哪家店子訂做,鞋子需幾色幾雙,金銀首飾是去上海還是香港買更好,諸如此類。水文的太太是大家閨秀,嫁到水家時,十分風光。李翠說,光是衣箱就好幾個,一套套全都有講究。玫瑰紅說她也得這樣風光地出嫁才是,否則這輩子就算白活。   
  余天嘯的突然到來,令玫瑰紅和李翠都驚喜萬分。李翠自然也聞知余天嘯的大名,只是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接觸過。她幫著玫瑰紅為余天嘯倒茶,緊張得手發抖,茶水都倒在了杯外。玫瑰紅笑道,余老闆名頭太大,瞧我李翠姐,正經的茶園老闆娘,居然倒水失了手。余老闆便也笑,說我以為我長得太醜,嚇著了你們。   
  余天嘯明說了他是替萬江亭來做媒的,聘禮也帶來了,這是萬家祖傳的一對玉鐲。玫瑰紅喜滋滋的,立即將玉鐲戴在了手腕上,然後說,這位翠姐算是我娘家人,她若點頭,我就同意。李翠笑道,我若不點頭,我今天還能活著出這個門?你們兩個好了這麼久,自家心裡早已許給了萬老闆,天下人都曉得,現在卻還要拿著架子說話。我要是萬老闆,偏不下聘,你又怎麼辦?玫瑰紅亦笑,說我料定他也不敢。只是沒想到他竟挪動了余老闆大駕,讓我玫瑰紅臉上實在有光。余天嘯笑道,我給你們兩大名角當媒,臉上也有光呀。你這算是答應了?我得給江亭回話去。他晚上非請我喝酒不可。玫瑰紅又笑,這個江亭想不到也滑頭。他扯了余老闆這大面子過來,我就算不想嫁他也得嫁了。余天嘯大笑起來,說這麼說來,我若亂點鴛鴦譜,也是點得的了?   
  說笑間,這事便敲了個定。不知《羅賓漢》報記者如何聞知這事,將這個過程在報紙上一一寫出。一夜間,漢口人茶餘飯後都拿了這事說笑。戲迷們更是談得上勁,說是才子佳人但凡吃飯穿衣出門逛街,凡人們也都當戲來看,莫說結婚,更是大戲了。   
  萬江亭一高興,隔了幾天,果然便請余天嘯去老大興園喝酒。老大興園的紅燒□魚在漢口最是有名。其魚塊澤潤晶亮,滷汁如膠似絨。入嘴則魚骨自分,細嚼必滑爽肥嫩。老闆為吸引雅客,特在門口貼了蘇東坡吃□魚戲作的詩。詩說:「粉紅石首仍無骨,雪白河豚不藥人。寄語天公與河伯,何妨乞與水清鱗。」漢口人若招待雅客,便都會來老大興園一品□魚。雅客們進門則必讀蘇子此詩。水上燈告訴萬江亭,說乾爹最喜歡吃這裡的紅燒□魚。萬江亭便說,好,就去老大興園。   
  尚未飲酒,萬江亭便有醉意。余天嘯便笑,戲文裡常唱,酒不醉人人自醉。萬老闆,這回我是真的見到活的了。萬江亭亦笑,說余老闆如此給我大面,我是太高興了。今日喝的只是媒人酒。等定下日子,再另請大婚的酒。倘若婚後生子,還要拜余老闆當孩子乾爹。余天嘯邊喝酒邊答說,看來我這個媒人往後事情還多著哩。說不定哪天就成了你兒子的師傅。萬江亭搖搖頭說,將來有了孩子,一定不讓他們學唱戲。戲子的生活,萬家由我一個人來過就夠了。   
  余天嘯便歎口氣,大大地喝了幾口酒,然後方說,唉唉,今天高興,這些話就別說了。你有自己所愛的玫瑰紅,這一生也足矣。萬江亭說,是呀。要說起來,在諸多伶人中,我也算是有福之人。   
  這晚上,兩個人喝得十分酣暢。出門時,便都有幾分醉意。余天嘯出了老大興園便乘了自己的黃包車。余天嘯長年雇著兩個黃包車師傅,平素隨時跟著他。一輛為他專坐,另_輛原是家眷出門所乘,倘余天嘯有朋友相聚,便專門用它來代為接送朋友。余天嘯的豪爽在漢口有名,所以當余天嘯請萬江亭乘他的黃包車回家時,萬江亭也沒有推辭。   
  料想不到的是,余天嘯回家不足—個鐘點,拉送萬江亭的車伕驚慌失措地跑來稟告。說是他們的車行至江邊幾近萬江亭寓所時,路邊突然衝上幾個人,攔車拉下萬江亭,二話不說,舉刀便砍。車伕說時,渾身顫抖。   
  余天嘯大驚,一點酒意全被嚇醒。他忙問,萬老闆如何了?車伕說,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虧了有路人過來,幫忙一起送到天主堂醫院。余天嘯急道,你趕緊說呀,萬老闆到底怎麼樣了?車伕說,還在醫院搶救。他身上挨了好些刀,最狠的一刀在頸子上,渾身上下都在流血。余天嘯細看車伕,果然也是滿身血跡斑斑。余天嘯說,到警署報了案沒有?車伕說,醫院說他們來報。我趕回來給先生報個信。余天嘯說,快快快,拉我去醫院。   
  車伕來時,水上燈正在為余天嘯倒醒酒茶。她完完整整聽到了這番對話,急得牙齒打顫。此刻她說,乾爹,我也去。萬老闆他是我的姨夫。余天嘯一聽,說跟著我。萬老闆無父無母,你就留在那裡照顧萬老闆。說罷,他又喚了另一輛車,讓去玫瑰紅寓所接玫瑰紅。   
  余天嘯趕去天主堂醫院時,萬江亭已經清醒。性命危險暫時無有,但傷勢確也不輕。警察署已有人第一時間趕到。再三詢問,萬江亭卻怎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全然不知誰會與自己有如此仇恨。甚至猜測,他們是否殺錯了人?   
  玫瑰紅張皇而來,似乎業已睡覺,衣服都沒穿齊整。見到萬江亭渾身裹著白紗,不禁放聲大哭。等她哭過一陣,余天嘯方說,現在哭也沒用,關鍵要弄清誰是萬老闆的仇人。   
一邊的水上燈突然說,我猜到一個人。警察忙問,誰?玫瑰紅一見水上燈,立即垮下臉來,說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還有臉見你萬叔?難怪今天江亭會倒霉!我早就說過,誰沾上你誰就倒霉。   
  水上燈說,萬叔不是因為我倒霉,而是因為你倒霉。余天嘯說,小孩子不要在這裡亂講話。水上燈說,我沒有亂講。萬叔人這麼好,根本就沒有仇人。如果有人要跟他過不去,那也不是萬叔犯了什麼錯,而是因為萬叔喜歡錯了人。那個成天盯著我姨的肖錦富,難道他不恨萬叔?漢口人都曉得,肖錦寓說過他一定要把玫瑰紅弄到手。如果不是他,怎麼小報上一登萬叔給姨下聘禮,萬叔就被人害呢?   
  余天嘯怔住了。他想了想問玫瑰紅,肖錦富一直在追你,你覺得會是他嗎?玫瑰紅說,不會吧?他應該明白我根本不可能嫁給他。一則他早知我跟江亭的關係,二則他家裡已經有兩個老婆了。他只不過喜歡看我的戲,嘴巴過過癮而已。余天嘯說,他們這種人,做事沒個譜,你還是要防著點。萬江亭突然說,我想起來了。他們砍我在地時,有人說了一句,就你這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玫瑰紅大是愕然。水上燈盯著她的臉,高聲說,除了肖錦富還會是誰?        
  二   
  小報的消息傳得異常迅猛。整個六渡橋和三民路滿是小報販子的聲音:看看,驚人消息。萬江亭為玫瑰紅爭風吃醋,昨夜血灑長江邊。又有喊叫說,姦夫萬江亭因姘淫婦玫瑰紅昨夜被人追殺。   
  萬江亭本已在樂園三劇場掛牌的戲只好停演。但停演不是劇場緣故,而是演員自己的問題,罰款總是要交的。玫瑰紅氣得在家罵完劇場又罵兇手。一怒之下,直接去找肖錦富。   
  肖錦富正在黃鵲磯頭的品江茶樓與人喝茶。見玫瑰紅立即笑容堆得滿臉,說一兩天沒去找你,該不是你想我了吧?玫瑰紅說,呸,我想你個頭!說罷拿出張報紙朝他面前一甩,說這是不是你做的?肖錦富淡然一笑,說這樣下作的事,我怎麼會做?我肖某人如要做,就做光明正大的。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回家。玫瑰紅說,呸,少做你的春秋大夢。不是你還會是誰?肖錦富說,萬江亭不過一個戲子,用不著你這樣為他動氣傷身。玫瑰紅垮下臉,說我也不過一個戲子。戲子自是要為戲子動氣。肖錦富說,你怎麼拿自己跟他比呢?你是金枝玉葉,當戲子是一時心動,玩玩而已。你總不會一輩子演戲吧?等你往好人家裡一嫁,立即就是上流社會的貴婦人。那是穿金戴銀,走到外面萬人羨慕的。萬江亭就不同,他再怎麼奔,也不過一個戲子。到老了嗓子塌了唱不出來,還不知能幹什麼哩,老婆孩子養得活養不活都成問題。你說對不對?你要為他傷神,就划不來了。   
  玫瑰紅懶得跟他多說,掉頭而去。過江時,船夫迎風哼著一曲漢戲。玫瑰紅一聽,竟唱的是萬江亭的拿手戲《醉寫嚇蠻》。船晃蕩著,船夫咿咿呀呀,調門雖是跑了老遠,但卻也把李白的醉態哼得有幾分相像。玫瑰紅說,船家,你曉得這是哪個的戲不?船夫說,這還不曉得?是萬老闆的戲呀。我還曉得你是玫瑰紅小姐。玫瑰紅說,你常去看戲?船夫說,天氣不好,封江的時候,就去看看。萬老闆沒有事吧?滿街報販子都在喊,漢口、武昌、漢陽也都傳遍了。玫瑰紅說,你信報紙上說的那些?船夫說,當然不得信。我們都覺得萬老闆跟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回去叫萬老闆好生養傷。莫擔心,傷好再出來唱,不管你們結婚不結婚,我們都捧定你們兩個。   
  聽此一說,玫瑰紅緊繃著的心略微鬆了一下。演戲最怕名聲被糟蹋,戲迷如若信了真,不來看戲捧場,再大的名角也找不到飯吃。如此想過,玫瑰紅耳邊競又響起肖錦富的話:他再怎麼奔,也不過一個戲子。到老了嗓子塌了唱不出來,老婆孩子養得活養不活都成問題。肖錦富的話,像根刺插在了玫瑰紅心裡,令她有微微的刺痛。她暗歎道,人生有命。這就是我的命。我得認。   
  下了船,玫瑰紅徑直去了五福茶園。她擔心肖錦富繼續找麻煩,想請水文出面擺平一下。去時見李翠正給陳一大沏茶。   
  見玫瑰紅,李翠忙迎她到內屋說話。玫瑰紅說,那人不是陳一大嗎?你怎麼跟他說笑得那麼開心?李翠說,他常來。水文說要好生招呼他。水文一直要找那個紅喜人報殺父之仇。這事得靠陳一大。玫瑰紅說,這人看著就討厭。李翠說,可不是?可我必須應酬他。他今天是來會水文的,說是有了紅喜人的信息。你怎麼樣?江亭的傷還好吧?這兩天我得抽空去看看他。玫瑰紅說,他知道你忙,不會介意的。幸虧沒傷著臉,要不連飯碗都砸了。李翠說,你曉得是哪個干的嗎?玫瑰紅說,都懷疑是肖錦富,可是哪有證據呢?李翠說,剛才聽陳一大說,這事鐵定是肖錦富做的。他說那天肖錦富在旋宮飯店請了那幾個打手宵夜,被他正好撞見。玫瑰紅說,哦?真的是他?!說罷轉念一想,又長歎了一口氣,說就算有了證據,又能拿他怎麼樣呢?李翠說,總歸你也要小心點。萬一他吃醋又對你下手,怎麼辦呢?玫瑰紅憂心忡忡,說我又能怎麼辦呢?所以我想求你們家水文,不知道他能不能出面來擺平這個事。李翠說,水文好像根本瞧不起那個肖錦富,說他是個酒囊飯袋,仗著他叔叔四處囂張。晚上我去幫你跟他提。他那麼喜歡你的戲,一定會幫你。玫瑰紅說,那就太好了。水文如果出面,肯定姓肖的也不敢太猖狂。   
  玫瑰紅回到家,想到如有水文的警署作為靠山,心內便增幾分踏實。卻不料未進家門,便看到門上插有一封信。玫瑰紅不識字,只覺得信中內容定與萬江亭有關。她不想讓外人知其中內容,想了想連門也沒進,拿下信,便叫了黃包車直奔余天嘯家。   
  余天嘯亦不識字。他想水上燈是識得字的,便說,我叫那個丫頭過來看。玫瑰紅說,她在你這兒?余天嘯說,是呀。我收留了她。她跟著我打打雜,也學學戲。哦,她大概在後院背戲詞哩。說罷便讓人把水上燈叫了去。   
  水上燈聽到余天嘯叫,顛顛地跑過來。卻是讓她幫玫瑰紅看信,接過信時便一臉不情願。水上燈對玫瑰紅說,難得你還有事求我。余天嘯垮下臉道,少廢話!長輩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水上燈接信便讀,讀時竟是臉色大變。玫瑰紅急道,讀呀。水上燈繼續讀著,……這次只是給你們的一個警告。如果你要跟萬江亭苟合,就先殺死他,再毀你貌,讓你生不如死……你只有與他一刀兩斷,才有命活。   
  玫瑰紅聽到半截便臉色蒼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不敢動,就彷彿殺手已經站在了眼前。   
  余天嘯亦大驚失色,這這這了好一陣,才把話說出口。余天嘯說,竟然如此歹毒?水上燈說,我說吧,定是那個姓肖的,還不是風騷惹出來的。余天嘯上前便給了水上燈—個嘴巴,說我在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   
  玫瑰紅已顧不得與水上燈計較。她哭喪著臉,問余天嘯,這怎麼辦?怎麼辦呢?余天嘯說,能確定是肖家做的嗎?玫瑰紅說,不知道。都是猜測和聽說。余天嘯說,你在警署有沒有人?玫瑰紅說,有。我托了警署的水文,但不曉得有沒有用。余天嘯說,你沒有證據,如果警署不管呢,怎麼辦?玫瑰紅六神無主,說我不知道怎麼辦。   
  余天嘯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幾趟,然後說,還有   
—個辦法,就是遠走高飛。玫瑰紅說,離開漢口?余天嘯說,暫避一時。等肖家的風頭過去,再回來。玫瑰紅說,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沒可是出來。余天嘯說,萬老闆明天出院,你們再商量商量?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玫瑰紅也無別的辦法,便說,好吧。   
  晚上,李翠來找玫瑰紅,她在門口叫了好幾聲,門才打開。玫瑰紅正心煩意亂著。整個下午,她只要開門,門口便有一封信。完全一樣的信封和信紙。嚇得玫瑰紅幾乎不敢開門。突然間,她覺得自己的眼前茫茫,沒有一條可以讓她行走的路。   
  李翠一進門,沒等她開口,玫瑰紅便將一摞信放在她面前。李翠說,我哪認識字,裡面說什麼?玫瑰紅便將頭封信的大意說了一遍,李翠聽得臉色煞白。玫瑰紅眼裡含淚,說話聲也哽咽了。玫瑰紅說,翠姐,我怎麼這麼倒霉呀。現在全靠你家水文幫我了。   
  李翠一臉難色,吞吞吐吐又期期艾艾。李翠說,水文說,於情於理於面子,他都不能插手去管。於情上,肖家的叔叔跟水文的舅舅是老朋友,而他跟肖錦富也很熟稔。於理上,你們說是肖家派的打手沒有任何證據。警署辦事不能只是推測,如果是黑道上的人為江亭爭風吃醋呢?他還說萬江亭眉清目秀在外也是很招人憐愛的。於面子上,他也不願意為戲子的婚姻管閒事,萬一人家以為他對你或是江亭有意思,他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你看,他說這番話,氣不氣死人!   
  玫瑰紅一聽此言,臉上掛出冷笑,說往常見面還說喜歡看我的戲。真到時候了,翻臉比翻書還快。就知道他們有錢人最是假惺惺。虧我還去求他。這種人絕對不會為別人著想。就憑當初他死活都要把你女兒扔掉的事,我就不該求他這種心狠手辣之人。李翠聽她如此說,眼淚都冒了出來。李翠說,提這事做什麼呢?都十幾年了,孩子是死是活都不曉得,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心疼麼?   
  兩個女人便坐在床邊齊齊地哭了開來。也不說話,只是哭。哭完,李翠說,現在我舒服了一點。玫瑰紅亦說,我也舒服了一點。可是,再怎麼辦呢?李翠說,你們不是有漢戲公會嗎?玫瑰紅說,漢戲公會哪裡管得了這些事?李翠說,你找過余老闆沒有?玫瑰紅說,拿了信就去了余老闆家。余老闆也沒奈何,他說唯一的辦法便是遠走高飛。李翠吃了一驚,說遠走到哪裡去?玫瑰紅說,離開漢口,暫避一陣。李翠說,往後四處漂泊?那怎麼過日子呢?要有了孩子,也這麼漂?玫瑰紅眼圈便又紅了,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明天江亭出院,看他有什麼主意。   
  玫瑰紅一夜失眠,及至天色發白,才朦朧睡去。一覺睡醒過來,天已大亮。想到萬江亭今天出院,余天嘯約了去他家細商事情,便趕緊爬起來,飯都沒吃,淡淡化了下妝,便出門。正欲叫黃包車,卻見余天嘯家的黃包車伕一路小跑到她的門口。車伕說,萬老闆已經到家了。余老闆特囑我來接玫瑰紅小姐也過去。玫瑰紅點點頭,二話沒說便上了車。踏腳上車時,她恍然覺得有不三不四的人在她家門口晃。玫瑰紅頓時心跳過速,她對車伕說,快!跑快點。   
  萬江亭住在英租界一間公寓裡,距玫瑰紅的公寓不算太遠。玫瑰紅下車時,又是一陣恍然,覺得四周有不懷好意者溜躂著。她匆忙下車,低著頭,快步走進公寓樓。上樓時,玫瑰紅依然覺得身後有人相跟,推開房門,腳一哆嗦,沒到椅子跟前,便軟坐在地。   
  萬江亭嚇了一跳,說你怎麼了?玫瑰紅說,好像有人跟蹤我。萬江亭說,不會吧?玫瑰紅說,你看這個。說著她拿出那疊恐嚇信。萬江亭拆開一看,頓時大怒。一怒而牽動傷口,歪倒在床上,半天動彈不得。玫瑰紅嚇著了,忙說,你不要急。我們想想辦法。   
  喝了杯參湯,萬江亭緩過勁來,硬氣地說,你不要怕,越怕越沒用。玫瑰紅說,怎麼能不怕?他們敢把你砍成這樣,如果再下手……我怎麼能不怕?萬江亭說,越怕他就越凶。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玫瑰紅說,余老闆跟你說過了?萬江亭說。說過什麼?我剛回家,掛著傷,怎麼好意思去見余老闆呢?玫瑰紅說,昨天我去余老闆家,余老闆說的跟你說的一樣。想要逃過這一劫,恐怕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萬江亭說,官場上的事,跟戲台上的戲一樣,也是你方上台我方下場。肖家的叔叔哪天說不定就倒了,那時,肖家也不敢如此囂張。玫瑰紅說,你真想離開漢口麼?萬江亭說,難得我跟余老闆想得一樣。我們兩個又不是沒本事,走遍天下都不愁活。玫瑰紅說,話是那個話。可往哪兒走呢?萬江亭說,就看你的意思。近去沙市,遠去北京,都可以。玫瑰紅說,你以為沙市沒有肖家的爪牙?北京那麼冷,連青菜都沒有得吃,更不談吃魚,去了你要我怎麼過?萬江亭說,那就去上海。玫瑰紅說,上海?漢戲上回在上海砸得還不夠嗎?你以為你唱得好人家就會去聽?萬江亭說,你覺得去哪裡好呢?玫瑰紅哭了起來,說我只想呆在漢口,哪裡都不想去。萬江亭說,我也覺得這滿天之下只有漢口最好,可是性命攸關時刻,這個好沒有意義。過陣子,再回來就是了。   
  玫瑰紅哭了好一陣,見萬江亭焦急萬分,便止住了聲。兩人商量再三,決定先去蕪湖。萬江亭的師兄在蕪湖漢戲班當班主,先投奔那裡再說。   
  兩人說話間,有人敲門。玫瑰紅緊張道,這時候會有什麼人來?萬江亭說,會不會是余老闆?說著便要去開門。玫瑰紅說,你要小心點。話音未落,萬江亭已開了門。來的竟是水上燈。   
  水上燈拎著一罐雞湯,笑盈盈地進來。玫瑰紅撫著心,說怎麼是你?嚇得我心都跳出來了。每次你出現,都沒好事。水上燈說,今天是好事。是乾爹讓我給萬叔熬了罐雞湯補身子。乾媽還讓我在湯裡放了參片。說是恢復傷口好。萬江亭說,謝謝你水滴。我還叫你這小名吧,叫藝名還不習慣哩。水上燈說,好呀,已經沒人叫我水滴了。萬叔你就這樣叫好了。珍珠姨也可以這樣叫。玫瑰紅撇了一下嘴,不再說什麼。   
  水上燈說,乾爹知道萬叔家裡沒請人。又說姨最近壓力會很大,讓我每天過來照料一下萬叔。打掃屋子,洗衣服做飯。萬江亭說,真是太麻煩了。我沒關係。水上燈說,萬叔別客氣。乾爹還說了,在照顧萬叔養傷這些日子,叫萬叔教給我一些演戲的規矩。乾爹說如果我不學會懂規矩,在漢戲界就根本混不下去。玫瑰紅說,像你這樣的野丫頭的確應該學學規矩。可是,你學了規矩又有什麼用?你真以為你將來能演戲?水上燈說,將來我不光要演戲,我還要紅。我說過的,我要紅過你。萬江亭立即阻止,說水滴,余老闆要我教你規矩,這頭一條,我現在就要教。珍珠姨是你長輩,不管長輩怎麼說你,你都不能這樣回嘴。你做不到這一條,就不用來這裡照顧我。水上燈默然片刻,方說,好吧。我答應了乾爹,要好好照顧萬叔。為了萬叔,我盡量做到這條。   
  水上燈將雞湯盛進碗裡,拿給萬江亭喝。又忙著將衣服收撿到一堆。站在窗口,水上燈突然說,我來的時候,覺得萬叔家附近有些鬼頭鬼腦的人。玫瑰紅一聽,立即對萬江亭說,我說吧。一定有人監視我們。如果他們知道我在你這裡,怎麼辦?萬江亭說,今天我出院,你當然該來這裡看我。玫瑰紅說,一會兒我離開這裡怎麼辦?我好怕。水上燈說,一   
會兒,姨跟我一起走。我不怕他們。玫瑰紅說,你以為你多大本事。水上燈說,青天白日下,他們還能拿刀砍姨不成?玫瑰紅尖叫道,你別說得那麼嚇人。萬江亭說,這樣吧。水滴先出去,叫黃包車來門口。兩人一起上車,水滴送珍珠到家,然後自己再回去。可以嗎?玫瑰紅想了想,覺得也只能這樣了。        
  三   
  出走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後的晚上。這三天,因有監視,玫瑰紅和萬江亭約定不再見面。萬一有事,讓水上燈中間傳話。為防跟蹤,出走那天,由玫瑰紅先去古德寺燒香,然後留在尼姑庵裡等待。萬江亭則去余天嘯家吃晚飯,然後由余天嘯的黃包車以送他回家之名,拉他去古德寺與玫瑰紅會合。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經常跑貨,跟船上的人熟,他答應幫忙秘密送他們上船,然後船到蕪湖再悄然下船。這樣,無人知道他們的行蹤,便能保障安全。班主那裡,由余老闆第二日去替他們作告白,想必班主也會諒解。   
  在余天嘯和魏典之的幫助下,行程中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當。   
  玫瑰紅卻六神不定起來。一想到未來的日子,吉凶未卜,她心口就堵得慌。就彷彿自己費盡心機獲得的珠寶,珍藏多年後,轉眼間被人搶去。她無心清理行裝,也無意考慮採買路途所需用品。她悶坐在家裡,一遍遍地想她當初怎麼一步步地來到漢口,怎麼從一個挨打受罵的科班學員成為名角。然而,她費力拚來的這一切,卻轉瞬將成泡沫。她的未來所寄是肖家勢力的垮台。可是如果肖家沒垮台,反而更強大呢?那她豈不是永無回漢之機會?如果回不來,留在蕪湖?那裡人生地不熟,就算演戲,聽漢劇的戲迷又能有幾個?留不下蕪湖,去北京?那是京劇的天下,漢劇能討口飯吃,已是頂了天,怎指望能紅起來?紅不起來,又哪裡會有好日子過?且不說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凍,什麼吃的都沒有。上海南京有菜吃,可人家有自己的戲,聽漢劇只是圖個新鮮,新鮮勁一過,誰還會搭理你?   
  玫瑰紅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只有呆在漢口才可能既在舞台光彩照人,又能過上舒服的日子。她就是這片土上的一棵樹,挖到別處根本就沒法活。而現在,她卻讓人逼得必須離開她賴以生存的土地。突然間,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裡一劃而過。雖說是跟著自己所愛的人一起出走,為的是保衛自己的愛情,可是倘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它值不值得呢?   
  玫瑰紅在家悶了一整天。晚上,曾經一閃而過的念頭,彷彿一隻張大翅膀的老鷹,不斷地扑打著她的腦袋。她頭疼欲裂,每扑打一次,她都對自己說,我們相愛多年,這是值得的。我絕不會背叛萬江亭。   
  兩天的時間,玫瑰紅都在跟自己的那一閃念作鬥爭。   
  第三天,即是出走的日子。大清早,玫瑰紅剛起床,洗梳完畢,尚未早餐,突然門外人聲嘈雜,玫瑰紅正聆聽是哪裡的聲音,門板便被人敲響,有人在外喊門:玫瑰紅小姐在家嗎?送禮物的來了。   
  玫瑰紅怔了半天,不知是凶是吉。門便不停地被人拍打,門外人且不停地叫喚。玫瑰紅只好開門,卻見三四個人抱著一堆東西進來。有綢緞有花瓶有西洋玩物有精美糕點,還有一把鮮花,花中放有一個極雅致的首飾盒。   
  這些人放下東西便走。玫瑰紅說,喂,你們幹什麼?這是誰送來的東西?一個人回頭說,是肖府送的。玫瑰紅說,你們拿回去,我不要。那人又說,肖公子說了,我們如果沒送出去,人頭就會落地。   
  一句話把玫瑰紅嚇著了。人聲消失後,玫瑰紅關上門,呆坐半天。她不敢看這堆東西。她的腦子已經混亂不堪,甚至忘記了吃飯。   
  下午該去古德寺燒香了。萬江亭之前已讓水上燈前去跟寺裡的老尼姑說好,玫瑰紅燒完香便在那裡靜修半天。古德寺是玫瑰紅常去之地。心煩意亂時,她便過去那裡,聽寺中老尼與她細細地絮談。老尼的聲音平緩甚至刻板,幾無情緒的波動,迅速地就能讓她的心靜下來。時間一長,彼此都信任不過。   
  草草收拾衣物,玫瑰紅準備出門,她依戀地望著房間的一切,有萬般的傷感湧上心頭。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再回這裡。跟房東只說是出門幾天,諸事都托給了余天嘯,如果短時回不來,便請余天嘯將此房退租。這種雜事她本想委託給李翠,免得給余天嘯添麻煩。但余天嘯顧忌知道的人多了,走漏風聲,反而不好。替她將此事攬了下來。   
  門打開時,不意李翠正站在門口。見到李翠,不知何故,正欲出門的玫瑰紅竟是長吐一口氣,彷彿在緊急關頭,有人救了她一把。   
  李翠見她手拿行李,床上又堆了一堆東西,奇怪不過。說你這是做什麼?玫瑰紅苦笑一下,說走呀。李翠微一吃驚,說你真的跟萬江亭出走?玫瑰紅說,不走又怎麼辦呢?李翠說,你想清楚沒有?玫瑰紅說,想不清楚也得走,不然連命都怕保不住。你家水文都不敢跟肖家對抗,我們一個戲子又怎麼敢?   
  李翠便不作聲。她看了看床上,說這是什麼?玫瑰紅說,這是肖家送來的禮物。李翠驚道,他來找你求婚?玫瑰紅說,不就是那個意思?你說,我不走,未必讓江亭送命?讓我毀容,或者去跟那個豬頭肖錦富?   
  李翠把床上的禮品一件件打開來看。順著李翠的手,玫瑰紅看到一個西洋花瓶,看到幾塊華麗輕軟的絲綢。李翠把那段絲綢展開,貼身比劃,然後讚不絕口道,真是好東西呀。然後是汪玉霞雨記的酥餅。李翠說,我最愛吃這個了。最後打開的是首飾盒,裡面裝有一條珍珠項鏈。一粒粒珍珠圓潤飽滿、晶瑩剔透,漂亮得令李翠和玫瑰紅一時震驚。李翠呆了一呆,替玫瑰紅戴到脖子上。玫瑰紅對著鏡子看過去,瞬間便產生眩暈感。那一粒粒的光芒,不僅照亮了她的臉,彷彿將整個房間都照亮了。李翠輕歎道,這麼好呵!你難道不想要?玫瑰紅說,想是想,但要下了這些,我又怎麼脫得了身?   
  李翠默然地將適才打開的東西一一收撿起來。半天沒說話。天便在兩個人的靜默中黑了下來。玫瑰紅沒有起身去開燈,李翠也沒有。夜便向屋裡滲透,彷彿越滲越多。在這黑暗中,玫瑰紅和李翠都恍然看到自己過去的生活。曾經的飢寒交迫,曾經的風來雨去,曾經的擔驚受怕,都彷彿約好似的,一起來到眼前。   
  良久,還是坐在床邊的李翠先說了話。她說,珍珠,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的日子過得還不錯?玫瑰紅點了點頭。李翠說,是不是旁的人也都覺得我過得不錯,而且還有許多人羨慕我?玫瑰紅說,是。李翠說,但是,你是曉得的,為了過這樣的日子我放棄了什麼。玫瑰紅顫抖著聲音說,你要我放棄江亭?李翠說,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放棄江亭,你肯定心疼,可是放棄漢口、放棄你名角的風光,放棄你的富貴榮華,你的心就不疼了?   
  玫瑰紅怔了怔,在黑暗中望著李翠,沒有說話。李翠說,天黑了,還是開燈吧。說罷起身走到牆邊。玫瑰紅說,翠姐,不要。不要拉燈。有些話我不敢在亮處說。李翠縮回了手,然後說,其實我也不敢。我跟你說,像你我這樣的人,在我們有權選擇的時候,不管選擇什麼都會心疼。一種心疼,是吃不飽穿不好、過著苦寒日子的心疼,這種疼,不光心疼,身也疼;另一種心疼,是吃得好穿得好、過著享福日子的心疼。一個人,有一顆心在疼,就已經夠受了。我不  
想要心疼身子也疼,所以我選擇了留下。你呢?準備承受兩種疼?心疼身也疼?   
  玫瑰紅說,我一樣都不想疼。李翠又說,你記得你第一次到我家時跟我說的話嗎?你說,姐,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留在這裡。死也要死在這裡。你還說,看這滿床的綾羅,多鬆軟的鋪蓋,簡直像皇后一樣,這樣的地方,我夢都夢不到。這才是人過的日子。你知道嗎?我就是聽了你的話才下決心不要孩子,我要保住我自己。而你呢,費了多大的勁才在漢口站穩了腳跟,眼看著日子越過越好,現在你卻要放棄。你放棄你白小的夢想,放棄你在漢口的風光富貴。你熬了十幾年,才有今天,這下豈不是全都白費?   
  玫瑰紅撲在床上哭了起來。她說,翠姐,你說我該怎麼辦?李翠說,絕不要離開漢口。玫瑰紅說,之後呢?李翠說,不要嫁給萬江亭。也不要接受肖錦富。你跟他們說你為了好好演戲,暫時不想結婚。   
  玫瑰紅怔了怔,沒有說話。她想,或許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李翠回家後,玫瑰紅便再也未出門。她將床上的禮品,收進了櫃子裡,然後坐在桌邊,為自己泡了一杯茶,慢慢地吃起了汪玉霞的酥餅。吃時想,難怪汪玉霞的酥餅這麼有名,的確是很好吃呀。   
  漢口西北郊的古德寺竟被她忘卻得乾乾淨淨。   
  萬江亭抵達古德寺時,夜已擦黑。下車時他回望了一下,夜靄中的原野,一片蒼茫,空無人跡。古德寺高聳入雲的塔尖都被夜色吞沒了。這是漢口四大叢林之一,一座古樸而又華麗的緬式廟宇。平素若無事,過來敬香,遠遠地望著它走近它,心情便會異樣。彷彿俗世已隔身外,而自己卻被佛祖收納。   
  心知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萬江亭不覺鬆了一口氣。他要在這裡,和玫瑰紅會合,然後等待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過來接他們去江邊乘船。   
  萬江亭經山門過甬道,穿越天王殿,走進殿後的院落。古德寺的後院林木深深。因為樹葉的密集,陽光曬不透樹下的空氣,每走至此,萬江亭都會覺得有陰嗖嗖的風裹卷全身。   
  寺內老尼的庵房,萬江亭也熟悉。玫瑰紅心亂時經常過來聽老尼說點什麼。老尼的聲音木訥平淡,幾無情緒的起伏。往往玫瑰紅一聽她的聲音,就能鎮定。而在萬江亭,卻覺得聽這樣的聲音簡直是一種受難。一想到在等待魏典之的過程中,他的耳邊將會一直響著這樣的聲音,心裡便想,老魏你是不是盡快來呀。   
  老尼見萬江亭卻告訴他,玫瑰紅根本沒有來。萬江亭大吃一驚,問為什麼?老尼平靜地說,這個我可不知。施主應該問她。想必她自有理由。   
  一瞬間,萬江亭心緒大亂。他想,玫瑰紅為什麼會不來呢?難道是被肖錦富抓起來了?或是門口有人盯梢,沒辦法過來?更或是……更或是,這是萬江亭最不敢想的:玫瑰紅根本就不想離開漢口。   
  萬江亭決定在此等候。他坐在寺院濃密的樹下一直等。無論寺院多麼靜謐,他心裡都混亂如麻。他就這樣等。直等到魏典之出現,玫瑰紅還是沒來。見到魏典之時,他的傷口開始疼,從表面的刀口一直疼到心深處。   
  魏典之驚訝地說,不是都安排好了嗎?玫瑰紅小姐怎會不到?萬江亭說,不知道。魏典之說,可是如果再不來,船卻要開了。萬江亭說,再等等看。   
  便又等。寺院漆黑了。萬江亭不想進庵房。兩個大男人怎麼說也不方便。他們便進到大殿。夜色消解了殿內金剛的橫眉怒目,他們倆拖了兩張蒲團,坐在金剛的腳下。都不說話,只是等。又等了許久,玫瑰紅還是沒有出現。   
  魏典之說,萬老闆,再不走,船就開了。萬江亭說,她不來,我怎麼走呢?魏典之說,要不你先走,因為他們要的是你的命。肖錦富既然追求玫瑰紅小姐,她應該還安全。我明天便去玫瑰紅寓所,問清究竟,再安排她過來?萬江亭搖搖頭,說如果她不去,我一個人有什麼意思?我寧可被他們打死。魏典之說,萬老闆可不能這麼想。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命,也是我們大家的。萬老闆,靠了你的戲,我們才有滋有味地活著呀。你要先惜自己,再惜別人。我是拿你當神一樣供在心裡,讓你在夜晚這樣子等人,我心裡都已經疼得快穿孔了。還是先走吧。萬江亭說,可我如果一個人走了,我恐怕就永遠失掉了珍珠。   
  魏典之只好長歎一口氣,說萬老闆,你就是我的神,按理我不該說這句話。可眼下只有我們兩人。我要掏著心跟你說上一句:這世上最不怕失掉的東西就是女人。如果你一旦害怕失去她時,就肯定已經失掉了。萬江亭說,你認為我已經失掉了?魏典之說,事至如此,我想差不多吧。男人要什麼,你我都知道,可女人要什麼?恐怕我們永遠不明白。   
  魏典之將萬江亭送回家時,已是凌晨。萬江亭連開鎖的力氣都沒了。魏典之代他打開門,連燈都沒開,便將他扶上了床。魏典之說,萬老闆,好好睡一覺,天亮醒來,我們再商量。我會讓菊台社的票友保護你的。萬江亭沒有說話。   
  魏典之關門而去。倒在床上的萬江亭從眼前到心裡都是黑的。他想不明白,玫瑰紅到底是什麼原因沒有去古德寺。而魏典之的話更是堵得他心裡陣陣發慌。   
  月光透過窗戶淡淡地落在屋裡,突然桌上有什麼東西一晃一晃地閃著光。那光似乎綠熒熒的,散發著一股鬼氣。萬江亭被這光驚了一下,他立馬起身,走到門邊,拉開燈。   
  他居然看到桌上放著一對玉鐲。那是他家祖傳的玉鐲。他托余老闆說媒時送給了玫瑰紅。   
  萬江亭心知緣故,堵著的胸口彷彿有洪水洶湧欲出。他忍了一下,沒忍住,一口血噴在了牆上。        
  四   
  水上燈一早去萬江亭家收拾房間。萬江亭走前說了,如果一周沒回來,便將這房子轉租他人。余天嘯便讓水上燈把萬江亭的東西都收撿好。   
  水上燈推開屋門,一眼竟看到倒在地上的萬江亭,繼而又看到牆上的血。水上燈大駭,她尖叫道,萬叔!萬叔!你怎麼了?你怎麼沒走?   
  萬江亭慢慢醒過來,他讓水上燈攙扶著他上床,然後說,誤船了。水上燈說,那那那……牆上怎麼有血?萬江亭說,是我不小心跌的。水上燈不信,但卻不知應該說什麼。水上燈說,萬叔,我給你熬點稀飯喝好不好?你一定沒吃早飯。萬江亭無力地點點頭,說好的,水滴。   
  余天嘯聞訊匆匆而至。詢問萬江亭,他只是說誤了船,沒走成。又說既然上天不讓他走,他就不走了。再問他與玫瑰紅的婚事如何時,他便只是淡淡地說,聽天由命吧。   
  水上燈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她說,萬叔,一定是我姨捨不得離開漢口。她想要什麼,我最知道。萬江亭苦笑一下,他突然想起魏典之所說,女人要什麼,恐怕我們永遠不明白的話,便追問了一句,你說她想要什麼?水上燈說,她們兩姐妹全都想要榮華富貴。萬江亭說,兩姐妹?水上燈說,另一個是我媽。萬江亭說,不,你姨不是這樣的人。余天嘯見萬江亭臉帶不悅,便叱了一句,說你懂什麼?我早講過,大人說話時,你不要多嘴。   
  萬江亭只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的外傷痊癒後,班主說,再歇下去,班裡該喝西北風了。你跟玫瑰紅是名角,你們不出面,哪一場觀眾都沒坐滿。   
  萬江亭試了試嗓,覺得用力時傷口雖然扯著有點痛,但也無大礙了。便說,好,你去掛牌吧。班主   
高興道,老天爺保佑呀,幸虧沒傷著你的臉,要不真唱不成了。萬江亭說,你也別對我太長指望,說不定哪天我就真的唱不成了。班主說,呸呸呸,這種不吉利的話也說。若按余老闆唱戲的年頭來算,你還得紅幾十年,而且更紅。萬江亭苦笑了笑,他想,這世上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情。   
  水上燈聞知萬江亭要開始登台演戲,便去跟余天嘯說,萬叔他受傷才好,我擔心他上台會太累。我想跟著去照顧他,乾爹你說好不好?再說了,我還可以跟萬叔學點規矩。余天嘯想了想,說難得你一片孝心。你萬叔人好戲也好,這兩樣你都要學。   
  小報消息多是短命。隨著萬江亭傷勢的恢復,人們議了幾天,也就轉了話題。兩大名角意欲出走,雖然事大,卻因未遂而知曉的人少,便也波瀾不驚。生活還要繼續。   
  萬江亭被砍傷後的第一次掛牌是在長樂戲院。見到玫瑰紅時,他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容。玫瑰紅心有愧疚,眼有驚慌。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萬江亭全然不介意的笑容,竟不是往日的春風,而是看不見的刀刺。   
  萬江亭化妝時,依然像往常樣,細緻入微。玫瑰紅有些受不住,走過去說,江亭,傷全好利落了嗎?萬江亭說,應該沒有問題。玫瑰紅說,江亭,我想跟你解釋一下,可不知道該怎麼說。萬江亭說,沒事,你就像往日一樣好好唱戲就行了。玫瑰紅說,那天晚……你是不是等了好久?萬江亭說,沒有。我去了沒見到你,就回來了。我也不想離開漢口。玫瑰紅說,可是魏典之說……萬江亭打斷她的話,說老魏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是疼我,所以他會把事情誇大。不當事。今天我們好好唱。   
  萬江亭聲音平緩,說話語調一如以往的溫和。玫瑰紅內心略微有了些平靜。舞台像往常一樣,你方演罷我方上場。玫瑰紅和萬江亭的戲依然唱得令觀眾如癡如醉。就彷彿萬江亭從來沒有被人砍傷,玫瑰紅從來沒有退還玉鐲一樣。曾經有過的最艱難的日子彷彿從日曆牌上剔除掉了,萬江亭恍然是在老大興園跟余天嘯喝完酒後,直接就來長樂戲院演了這場戲,兩下裡銜接得天衣無縫。   
  而實際上,還是有三個人從他的唱腔裡昕出了他的心。一個是玫瑰紅,她聽出萬江亭多了悲傷;另一個是魏典之,他昕出萬江亭多了沉痛;第三個則是水上燈,她被萬江亭所表現出來的狀態嚇住。她覺得萬江亭是處於一種絕望之中。他的每一句唱腔,都在表達著這種絕望。   
  這天前來捧場的人多極。一則萬江亭傷好復唱,他的戲迷蜂擁而至,花籃帶了好幾個。但最大的花籃卻是玫瑰紅的。它大得高出人頭,花團錦簇,花枝飽滿。玫瑰紅謝幕時,一臉興奮。劇院的一角,一大群人站起來為玫瑰紅鼓掌,掌聲中還夾雜著火爆的喝彩。領頭者便是肖錦富。   
  演完戲,萬江亭卸下妝,水上燈遞茶送點心,小心伺候著。萬江亭說,水滴,謝謝你。有你照顧,我輕鬆多了。水上燈高興道,萬叔這樣說就太好了。今晚上我還要給萬叔熬雞湯,好讓萬叔保持元氣。萬江亭說,好。那我要請余老闆一起來喝湯。水上燈便更高興,說乾爹也說我的湯熬得好。他不知道,我是專門去飯館學了一手的。我跟大師傅說,我只給兩個人熬湯喝,一個是余老闆,二一個是萬叔你。那個大師傅連忙大聲說,既是這樣,那我親自教。一番話說得萬江亭笑了起來。   
  出門時,萬江亭自然而然地停下步伐。以往,他都會和玫瑰紅一起去喝茶或是宵夜。現在,他卻見不到玫瑰紅的影子。班主說,你就自己回去吧。玫瑰紅卸完妝還沒起身,便來了一群人,把她接走了。想必是肖公子。萬江亭便不再說什麼,坐上黃包車,逕直回了家。   
  秋天悄無聲息地走進漢口。有一天水上燈走到街上,一片樹葉落下,正好碰著她的頭。她抬頭看了看,知是秋天來了。雖然樹都還綠著,風卻開始變涼。   
  秋季從來都是漢口的最好季節。漢口逢春雨水繁多,四處潮濕;逢夏酷日暴曬,悶熱無比;逢冬天寒地凍,冷風如刀。惟秋天,讓漢口人大有享受之感。但逢進秋,則天氣明朗,雲淡風輕,空氣不濕不幹,觸及皮膚,尤是清爽,氣溫亦不高不低,無論行走在外或是安坐於內,都覺自在舒服。環境一舒適,人便有閒情。出門喝茶看戲以及看電影逛樂園的人,總是在這時多極。漢口的戲班,亦因人們情緒的舒展,而異常活躍。   
  小報上的消息也異常之多。一天余天嘯回家,拿了張報紙,大笑著,然後四處找水上燈。   
  水上燈正跟徐江蓮在後院學「花貓捕蝶」的身法。徐江蓮說,這套身法講究輕俏。一輕俏就好看。上台走大步也得像風擺楊柳,既輕卻又帶著勁。四面八方都要顧到,上下左右都得合獒。舉手投足,左看右顧,光是眼睛有尺寸還不行,還得心裡有尺寸。心到眼到手到腳到,下下踩的才是落地。這就算是學進去了。下面才是指法、眼睛、腳步的美與不美。   
  水上燈很喜歡《打花鼓》這齣戲,而其中的「花貓捕蝶」的身法,更是令她喜愛得如癡如醉。徐江蓮說,算你還識貨。她拿出漢戲代代相傳的「花貓捕蝶」的一百零八套身段譜。水上燈看罷,照樣試著練習,覺得完全像是在跳舞。水上燈想,如果真到戲台上跳這樣的舞,整個檯面都會跟著人旋轉。那樣演戲才真真叫作過癮。把這感覺說與徐江蓮聽,徐江蓮說,你有點開始人戲了。戲雖是演的,但要演得好,戲就得進心裡去。   
  水上燈正與徐江蓮且說且走著步伐,由「織女穿梭」到「撥草尋蛇」二者如何過渡。正說時,忽聽余天嘯叫,水上燈忙不迭地應答著,問有何事。余天嘯說話間便進到後院,大聲說,水上燈,你贏了!從今以後,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了。   
  水上燈不明就裡,說我贏了什麼?余天嘯遞上小報,說你自己看。報上在說,周上尚完了。水上燈說,為什麼?余天嘯用右手在左手心打著節奏,一派高興,說先前他沒出科,就開始紅。等出了科,只唱幾台戲,就紅得發紫。身邊圍了一堆人,供他吃供他喝陪他玩。今天《羅賓漢》報抖料,說他出科不幾久就被人包養。你們猜包養他的是哪個?水上燈說,真的?哪個呀?余天嘯說,是漢口名妓銀娃呀!大他好幾歲,虧他也肯。報上還講,有人給報紙透風,說周上尚前個月就已經身染梅毒。戲迷說難怪他唱戲時氣跟不上來。   
  水上燈和徐江蓮全都大驚。徐江蓮說,這不是廢了麼?這個樣子,哪個還請他唱?未必當初沒有人勸一下他?余天嘯說,我去樂園,剛好碰到黃小合,也問他這個話。黃小合說,他一出科就紅,怎麼還會聽我這個老師說?當初帶他進上字科班的是周元坤。周元坤是怕他穩不住身子,還專門去找過他。去後看到他被一些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圍得嚴實,見他像沒見到似的,氣得周班主一句話沒講,就走了。連周元坤都說,這樣下去,沒得戲唱了。果不然,報紙一出,幾家戲園掛了他牌的,立馬都摘了。他還想紅過我?今生今世都別做這個夢了。余天嘯說著,拍了拍水上燈,說還是我們水上燈眼睛狠,居然看得出周上尚沒得前途。   
  水上燈聞此訊心下惻然,她想起那年在長樂戲院看周上尚頂余天嘯演《滎陽城》,想起自己拚命拍紅的巴掌。雖然她以命相賭周上尚紅不過余天嘯,  
但她卻萬沒想到,周上尚紅得這麼快,而消亡得也這麼快。她正欲說點什麼時,突然眼睛落在另一段文字上:漢戲名角玫瑰紅即將嫁入豪門,富貴公子肖錦富隨時迎娶嬌娃。   
  水上燈不禁大叫一聲,乾爹,你有沒有看到這一條?余天嘯說。我又不認得字,他們只跟我念了周上尚的這個,還有什麼?水上燈說,上面說玫瑰紅就要嫁給肖錦富了。余天嘯怔住了,說真的?不會是瞎傳吧?媒是我做的,聘禮是我去下的,女方也接受了,沒有聽萬老闆說退聘的事,怎麼能再嫁他人?水上燈生氣道,我就曉得玫瑰紅是個貪慕富貴的人。余天嘯說,你別先罵,趕緊去萬老闆家,問個明白。如果是真的,那得招呼一下萬老闆。恐怕他氣也得氣病。徐江蓮說,唉,江亭這一生,怕是栽在玫瑰紅身上了。一出科,頭一個搭戲的人就是玫瑰紅。演完一場就喜歡上她,百事萬事遷就她,結果還是遷就不過來。怕就怕他想不開呀。余天嘯說,萬老闆也是你師弟,你也得多去勸一下他。那是個好人,脾氣如此溫和,我見不得他受人欺。玫瑰紅真是沒見識。   
  晚上有戲,玫瑰紅正在家裡休息。李翠聞訊而去,說是怎麼突然決定嫁給肖錦富呢?玫瑰紅說肖錦富每天都來找她,話裡話外都有威脅之意:前兩天甚至限期,如再不答覆,先見萬江亭人頭。玫瑰紅想了又想,覺得自己既然沒跟萬江亭出走漢口,想來也是放棄了這個人。事至今天,萬江亭也沒什麼動靜,顯然也是想通了。她再拖下去,於萬江亭於自己都不利,所以就索性答應了下來。說時玫瑰紅拿出一個合約,遞給李翠,說這是我口述,他的副官替我寫的。李翠說,你知我不識字,我哪裡看得清白?   
  玫瑰紅說,我嫁給他自然有我的條件。我這第一條,就是斷不可對萬江亭有任何傷害。李翠說,肖錦富答應了?玫瑰紅說,他說你人都是我的了,他什麼也沒落著,我傷他做什麼?聽聽,以前傷江亭的果不然就是他們?這不是不打自招了嗎?李翠說,就算他自招了,你能怎麼辦?他有錢有勢有槍在手,怎麼鬥也是鬥他不過。玫瑰紅說,我也是想明白了這一點呀。這第二條,我要明媒正娶,過門時要穿金戴銀,迎親的轎子要把漢口的主要大馬路都走上一遍。我玫瑰紅在漢口也是一名角,眼前嫁到你肖家當三太太,本來也是屈了我。大婚那天,就必須讓我揚眉吐氣一下。李翠說,這條提得好。第三呢?玫瑰紅說,第三條是結婚後,不得阻止我繼續唱戲。李翠說,恐怕這條他不會答應吧?富人家最煩女人在外拋頭露面,偏你又這麼漂亮,他們會擔心你在外面惹出風流事,讓家裡丟臉。玫瑰紅說,我既是嫁了人,本也不想再出台的。這條是我試試他對我是不是真好。結果,肖錦富全都答應了。李翠說,真的?看來他是真的愛你。玫瑰紅說,是呀,雖然他長得不及江亭,但想想,我這輩子總算也有了依靠是不是?我紅也紅過了,名也出過了,往後就該靜下身心,好好享受日子。翠姐你說是不是?李翠說,當然。你選肖錦富,不圖他別的,只圖個將來的生活牢靠。人終歸是要老,尤其女人,將來日子過不安穩,年輕時紅也是白紅了。玫瑰紅說,現在我只擔心江亭會怎麼想。也不曉得他受得住受不住。李翠說,他一個大男人,人又標緻,戲又紅,哪裡還找不到個女人陪?玫瑰紅說,你不知道,江亭性格雖綿軟,但心眼死。   
  兩人正說著,突然聽到敲門聲。玫瑰紅急切道,怕是江亭來找,你要幫我勸解他。說罷忙上前開門,結果見到的卻是水上燈。   
  換了往日,玫瑰紅見到水上燈必是要開口罵她的,結果這一刻,她記掛萬江亭現狀,也顧不上昔日仇隙,急不可耐地拉著水上燈進屋,開口即問,你萬叔現在怎麼樣?   
  水上燈說,你還敢提萬叔?連余老闆都生氣了。說媒也做了禮也收下,怎麼能改嫁給別人呢?玫瑰紅說,水滴,你不曉得我的苦。我也是沒辦法。肖家天天逼我,又說不答應就會讓江亭人頭落地,你說我能怎麼樣?水上燈說,那你為什麼不跟萬叔離開漢口呢?玫瑰紅說,那天是我沒去。我不想離開這裡。其實江亭也是不想離開漢口的,所以,我沒去,他也正好就不走了。水上燈說,萬叔不跟你說,可我要跟你說。那天你沒去,萬叔等了一夜,回家吐了一牆的血。你曉不曉得!   
  玫瑰紅大驚,面色立即漲得通紅。玫瑰紅說,他為什麼一個字不跟我說?水上燈說,萬叔心裡明白,說了有用嗎?說了你就會乖乖跟他離開漢口嗎?像你這樣貪圖享受、嫌貧愛富之人,萬叔喜歡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玫瑰紅說,好,你罵得好。可是我告訴你,你是最沒有資格罵我的人。水上燈說,我為什麼就罵你不得?玫瑰紅說,因為你親眼看見你姆媽過的什麼日子,你爸爸過的什麼日子。你知道一個窮人活在這世上還不如一條狗。難道你爸你媽沒努力去賺錢?可是他們累死累活,結果呢?你媽是醒過來了,想過好日子,可是太晚了,到頭來走了一條死路,死得連人影都找不見。你爸更慘,對好日子連想都不敢去想一下,一個心眼認定自己命中注定是可憐人。被人打遭人欺,病得要死,連治病的錢都沒有。傷痕纍纍地去陰問找你媽。你覺得我會走你媽那樣的路嗎?將來守著一個破屋子,養兩個可憐的小孩,天天找米下鍋?而你呢?自己也願意活成你爸你媽那樣嗎?如果你不願意跟他們一樣的活法,你就沒有資格罵我。現在,放著現成的路讓我將來的日子自在舒服,我為什麼不去走?   
  水上燈被玫瑰紅的話擊中要害。她覺得心裡痛得要命,因為她的眼前一直浮著慧如和楊二堂的面孔。慧如的焦慮和哀傷,楊二堂的委瑣和惶恐,交替出現。她掙扎著想要還擊玫瑰紅,卻掙扎不出自己的心境。她知道,玫瑰紅說的這些,其實正是她曾經想過的,直到現在依然在想的。她和玫瑰紅的心思一模一樣。她們是同樣的人。   
  水上燈一句話沒說,掉頭而去。關門時,她昕到玫瑰紅失聲痛哭。哭聲擠過門縫,一直追隨著水上燈。水上燈甚至沒了去萬江亭家的勇氣。她一路跑著,居然跑到了黃孝河邊。她在荒草萋萋的原野上找到了楊二堂的墳墓。一屁股坐下,放聲號啕起來。   
  墳頭的草很長很亂,從來沒有人來修整過它。幾乎跟野墳沒有差別。水上燈跪在地上,邊哭邊清理著雜草。她想,爸爸,對不起。等我有了錢,一定要重新為你修墓。你活著沒有過一天好日子,我得要讓你死後能享受像富人一樣的墳墓。        
  五   
  秋天就是城裡演戲的忙季。慶勝班的日程排得滿滿。除了長樂、滿春幾個大戲院,堂會多得接不過來。班主每天把幾個名角伺候得好好的,不時地派出銀包。每天晚上,玫瑰紅一下台,便有人守著她,等她卸完妝,小汽車已在門口泊著,車上坐著肖錦富,玫瑰紅一上車,小汽車嘀嘀響兩聲,一溜煙開去樓外樓,自然是到那裡跟肖錦富一起宵夜。而萬江亭依然是習慣地在門口站等一陣,直到沒了人,才自己叫了黃包車回家。   
  萬江亭把班主給的銀包看也不看地就遞給水上燈,說拿它去買吃的吧,我留錢也沒用了。水上燈便拿了這錢夜夜給萬江亭做夜宵。回去跟余天嘯說起這事,余天嘯說,這看上去不太對頭。水上燈說,我覺得萬叔好像心死了。   
  見到玫瑰紅,萬江亭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照樣笑容滿臉,照樣說話溫和,甚至照樣關心她的身體。玫瑰紅什麼都沒說,他亦什麼都不問。他的平靜令玫瑰紅心裡發怵,她想像不出,既然他愛過她,現在她要嫁給別人,為何他能如此水波不驚。   
  私下裡,玫瑰紅拉著水上燈說,水滴,你先不要罵我。我心裡慌得厲害。你萬叔怎麼回事?他不知道我的事嗎?水上燈說,想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讓你為難吧。玫瑰紅說,這個傻瓜為什麼要這樣憋著自己呢?罵我一頓也是好的呀。水上燈淡淡地說,也可能萬叔想通了,反正你要嫁給別人,他再另找其他姑娘也一樣。玫瑰紅說,不可能。我十五歲就跟他一起唱戲,跟他相好也有了上十年。他的為人我曉得。水滴,我到底是你姨,這回你要幫我。水上燈說,我怎麼幫?玫瑰紅說,我大婚的日子選在中秋節,那天你要替我關照緊一點,我只怕你萬叔有什麼事。水上燈說,萬叔根本就不在乎你了,你別再自作多情。玫瑰紅說,他真的不在乎?水上燈說,你看不出來嗎?他跟以前一模一樣。水上燈嘴上是這樣說,心裡卻想,到了那一天,萬叔怎麼過得去呢?   
  婚期越來越近,玫瑰紅越來越怕面對萬江亭。肖錦富見她心神不寧,說女人結個婚就這麼緊張?玫瑰紅煩亂地說,你都結過兩回了,當然不緊張。肖錦富說,這話別老掛在嘴上。為了你,我已經把那兩房送到了鄉下。你看看,我對你是不是真心實意?   
  一天早上,玫瑰紅沒起床,肖錦富便過來找。婚期在即,他怕玫瑰紅有變,要去漢陽歸元寺燒炷香。讓玫瑰紅一起去,在菩薩面前作個保證。玫瑰紅哭笑不得,又拗他不過,只好陪著一起過了漢江。   
  玫瑰紅晚上在樂園三劇場掛了牌,她有《宇宙鋒》和《鳳儀亭》兩個折子戲的演出。去時天氣還好,回時天公突然變臉。狂風加了暴雨,汽車開到漢江邊,卻沒有船過渡。船夫說,這天氣,過一隻翻一隻,過兩隻翻一對。你們敢坐我們不敢劃哩。玫瑰紅一行便只得在附近找了家客棧避雨歇腳。   
  玫瑰紅人在客棧,望著窗外大雨,急得跳腳。她曉得班主定是要急瘋,而觀眾砸不砸場子。都難得說。肖錦富說,急也沒得用,錢我幫你賠。你反正要出嫁了,收心回家也一樣。戲迷如果不認你,就算了。玫瑰紅說,呸呸呸,少說不吉利的話。戲迷才不會不認我。你莫指望我回家當闊太太,我是要唱到老的。肖錦富說,好好好,你天天唱我天天去看就是了。玫瑰紅說,那還差不多。   
  雨是越下越大。天色暗得早。水上燈陪萬江亭到樂園後,便替萬江亭泡好茶,又將蟒袍抖開,髯口理順,頭盔撥正。只有水上燈知道,萬江亭的若無其事,只不過是個假。而他心裡卻是被巨石壓著,時時都吐不過氣來。萬江亭見水上燈熟練地忙碌,便說了一句,謝謝你,水滴。   
  班主和劇場管事喧囂著進來,班主急切地問:江亭,玫瑰紅去哪兒了?聽說她去對岸,還沒有回嗎?萬江亭說,她沒來嗎?班主說,沒有哇,一半的觀眾都是來看她的。她現在連個影子都不見,怎麼辦?萬江亭說,不會吧,珍珠把演戲看得重,從來都不漏場的。劇場管事說,可是馬上要拉幕了,她人還不見呀。水上燈說,她不見了,找我萬叔做什麼?班主忙說,也是也是。知道你們兩個現在各走各的。可是怎麼辦呢?她今天有兩場折子呀。   
  水上燈突然心一動,她想起余天嘯誤場,周上尚臨時頂戲的事。幾乎想也沒想,水上燈說,哪兩個折子?劇場的管事說,《宇宙鋒》和《鳳儀亭》。水上燈立即興奮了,說我都會唱。劇場管事不耐煩地說,會唱就會演嗎?水上燈說,我以前是上字科班的。我在洪順班也演過戲。班主說,演過這兩出戲嗎?水上燈說,沒演過主角,不過,我都學過。班主說,真是一堆廢話。萬江亭說,再等等看吧。不行我的戲先上。劇場管事說,把玫瑰紅的戲押後倒是沒問題,可是她若還是沒來呢?班主急道,這個死丫頭,死到哪裡去了呢!   
  兩人又急吼吼而去。   
  萬江亭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低頭垂眉,沉吟不語。時間一到,他便上了場。他這一齣戲是《四郎探母》。唱完回來,正欲叫水上燈倒茶,卻沒見她人。心道她是在外面玩去了,便自己倒了茶喝。班主又走了進來,長噓一口氣,說嚇死我了。萬江亭說,珍珠趕來了?班主說,我正在門口望,劇場管事說她已經來了,化好了妝,正準備出場。萬江亭說,那就好。我說嘛,珍珠是不會誤戲的。班主說,還是你瞭解她。江亭,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啦?萬江亭說,沒怎麼呀。班主說,你真沉得住氣,我在班裡都說了,做男人就得做江亭這樣的。拿得起,放得下。我都服你。萬江亭苦笑了笑,說謝班主了。   
  兩個說話間,忽聽到場下喧嘩。劇場管事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大聲說,班主,怎麼回事?上台的不是玫瑰紅?班主莫名其妙道,不是她是哪個?劇場管事說,我看也是她呀,可是你聽台下。你聽!   
  班主和萬江亭齊齊跑到戲台一側。果然見台下有人伸手指舞台,又有人嚷嚷著。突然戲台上的趙艷容唱了起來。   
  老爹爹說此話人倫大變,   
  怪不得不忠名四海流傳,   
  你的兒曾讀過詩書經傳,   
  豈學那失節婦遺臭萬年。   
  這聲音清澈婉轉,有如林間百靈自如地啼鳴,又有如清風從心頭飄然拂過。它由人們的耳朵,進人心頭,彷彿瞬間能止住煩亂,讓愉悅洋溢得滿心。非但是聲音悅耳,眼波流轉間,手指翹出間,水袖輕甩間,腳步碎走間,招招攝人魂魄。   
  台下的騷動突然靜止。一段唱完,便有人高聲喝彩。議論聲亦悄然而起。這是哪個?是玫瑰紅嗎?好像又不太像。台上演至趙艷容裝瘋時,唱到「秦二世坐江山國法大亂,穿一雙登雲鞋隨我上天」時,舉手投足,輕靈嫵媚,水袖旁甩,曼妙婀娜。即使頭髮散亂著,衣服亦凌亂,卻仍是美得出奇。觀眾立即便忘卻玫瑰紅,甚至沒去議論到底是不是玫瑰紅,只傾心地關注著趙艷容。   
  看著台上的表演,班主大驚,說這、這是玫瑰紅?萬江亭失聲道,是水滴這孩子。她像足了玫瑰紅的身法和眼法,卻又完全是她自己的一套。班主更驚,說她?她能唱成這樣?萬江亭說,能!她在漢口遲早要紅。班主說,今晚唱下地,她不就已經紅了?沒見台下觀眾的開心樣子?萬江亭說,這小丫頭膽子大,居然敢冒充玫瑰紅登台,如果唱砸了呢?她就是死路一條了呀。班主歎道,有這膽子的人,多半都能石破天驚。   
  水上燈唱完下台,一眼就看到站在台側的萬江亭和班主,嚇得她立即站定腳跟,不敢朝前走。水上燈說,班主;萬叔,對不起,我看到我姨沒有來,就、就……   
  話未說完,台下有人喊,趙艷容上來!是哪個唱的?上來報個名頭。水上燈嚇住了,說這這這,這怎麼辦?班主說,你說怎麼辦?上去呀。水上燈伸頭望了望台下,有些怕了,說不不不,我不敢。班主說,剛才上去唱,你膽子大,現在倒怕了?   
  萬江亭說,不用怕,我帶你上去。我說你應就是了。水上燈說,好的,萬叔。   
  在一派喧囂聲中,萬江亭和水上燈上了台。萬江亭說,各位父老鄉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要向各位解釋一件事,然後再介紹一個人。大家來看玫瑰紅的戲,但今天突然狂風暴雨,玫瑰紅被堵在   
對岸,過不了江,她無法登台,我們非常抱歉。這位女子,是玫瑰紅的姨侄姑娘,平常學玫瑰紅也學得有幾分功夫,所以她頂替她姨上台表演了一場。大家說,她的表演如何?台下便嘈雜地叫了起來:太好了!到底是嫡傳,不一樣!又有人叫道,她是小玫瑰紅。突然間,叫小玫瑰紅的人多了起來,一會兒,竟成整齊的聲音:小玫瑰紅!小玫瑰紅!   
  水上燈慢慢上前走了幾步,深深朝觀眾鞠了一躬,台下靜了下來。水上燈說,謝謝各位抬舉。不過,我不是小玫瑰紅,我也不能叫小玫瑰紅。我叫水上燈。這是我進上字科班的時候,萬江亭萬叔給我起的名字。萬叔當時說,一盞明燈,隨水而來,漂在水上,光芒四射。周班主立刻決定用這個名字。飲水思源,有了上字科班老師的教,才有了我今天的戲。萬叔給我起這個名字,是想讓我像燈一樣在台上大放光明,我要讓萬叔和老師如願。請在座父老鄉親叫小女子為水上燈。說罷,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掌聲便哄然而起。依然有人喝彩,好!水上燈!好!   
  萬江亭不覺詫異地望著水上燈。水上燈低聲道,萬叔,我們可以下了嗎?萬江亭說,可以了。   
  這天晚上的最後一折戲是《鳳儀亭》。萬江亭演的呂布,而水上燈演的貂嬋。兩人從來沒有對過戲,卻是配合得天衣無縫。戲演完,台下掌聲雷動,連班主和劇場管事都興奮得拚命鼓掌。萬江亭說,水滴,從沒見你演,你怎麼跟我配合得這麼好?水上燈說,萬叔,我看都看熟了。你說我已經看了多少場了?我夢裡都想跟萬叔搭戲,平素常揣摸你的戲路。萬叔,今天終於實現夢想了,我好開心。萬江亭淡淡一笑,說開心就好。劇場管事說,水上燈今天救場救得好。班主亦說,今天我得封給你包銀。水上燈,做好事有好命。你已經紅了。往後你就來我班裡跟你萬叔一起演好了。水上燈說,不,我要昕我乾爹的,他說行我才能唱。萬江亭說,班主,莫為難她。她還小,有事要跟余老闆商量商量才是。   
  次日清早的報紙,全都在說水上燈。有標題擬為:一盞水上燈,明光照戲台。又有標題擬的是:明艷照人水上燈。更有甚者,說水上燈是將來的玫瑰紅,所不同的是,玫瑰紅只是紅而已,而水上燈卻會大放光明。最刻薄的是《羅賓漢》報,早先對玫瑰紅即將嫁人豪門便頗有微詞,這一刻便以通欄大標題說:水上漂來一盞燈,玫瑰從此紅不再。   
  余天嘯次日去六渡橋跟朋友喝茶,聽到戲迷們說起水上燈像說一個傳奇故事。且說水上燈有今天,完全是余天嘯帶出來的。余天嘯有大恩於她。余天嘯拿了報紙看半天,卻因不識字,什麼也看不明白。於是問人,問了半天,方知就裡。心下明白,水上燈不小心把自己闖紅了。便感到十分高興,喝茶間吹道,這個小伢,硬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勁。當初我救她,也是鬼使神差。你看,我又不認識她,卻為她花了一大筆錢。硬是說不出個名堂,就只想救她。這一下好,救了個名角出來了。茶客們便打趣道,余老闆以往說女人演戲是妲己,是來敗漢劇江山的。這一下,自己給漢口戲台搞了個大妲已出來。余天嘯便哈哈大笑。   
  這天余天嘯回去得早,進門就喊水上燈。水上燈已出門買了菜回家,正在廚房幫忙。見余天嘯叫,以為還要喝茶,連忙跑去端壺。   
  余天嘯說,從今天起,你不用打雜了。買菜泡茶,我換人來做。你跟我到戲班正經演戲去。水上燈興奮地跳了起來,說真的?我真的可以跟乾爹一起去演戲?余天嘯說,你紅都紅了,還不出去演?過不幾天,蠻多人都會點著要看你的戲哩。水上燈有點不太相信,說,不會吧?哪有這麼快?余天嘯說,沒得關係,還有我。你往後跟著我搭幾出戲。不消一年,我保你紅遍漢口。   
  水上燈撲通一下跪在余天嘯面前。水上燈說,我能有今天,全是乾爹的恩情。我最大願望就是跟乾爹同台演戲。紅不紅我都不在乎,能跟乾爹一起演戲,我這輩子真是夠了。   
  余天嘯拉她站起,大笑著說,演是肯定要跟我演,紅也是要紅的。這是你的命。不過,往後,還得勤跟徐老師學戲。老話說,藝多不壓身。文戲武戲都要拿得起,青衣花旦行行做得足,你若不紅,天理不容。水上燈響亮地答說,我曉得了。我一定好生學。不過,乾爹的茶還是我來泡。余天嘯說,好好好。等戲迷罵我用名角來泡茶的時候,你就莫泡了。免得我茶喝得不舒服。水上燈亦笑,說他們要曉得,乾爹就像我自己的親爹一樣,就不得罵了。余天嘯滿意道,這話說得好。乾爹聽了心裡很舒坦。   
  下了一夜雨,第二天早上才停。玫瑰紅清早過了江,家都沒回,立馬去跟班主解釋。結果班主尚在睡覺。玫瑰紅又找到慶勝班管事,說她想曉得有沒有戲迷砸檯子,需不需要她賠。管事說,沒得事,戲迷個個都看得蠻高興。玫瑰紅有些奇怪,說這樣呀。換了戲?管事說,你那個姨侄姑娘救了場。她唱得真叫是好。戲迷都看瘋了。玫瑰紅大驚,說什麼?哪個救的場?管事說,你那個姨侄姑娘呀?叫……水上燈。本來想叫她小玫瑰紅,她不肯,說自己原是上字科班的,藝名叫水上燈。不能忘本。玫瑰紅說,真的?她能唱下來?管事說,莫說你想不到,班主也想不到。我都看傻了眼。這個伢從昨夜起,必定是紅了的。不信去看今天的報紙,條條消息怕都是在寫她。完全是天上掉下個名角來。玫瑰紅說,報紙上說些什麼?管事說,什麼都說。也有說,玫瑰紅要嫁了,遲早不會演了,這個伢的出台,正好接上氣。   
  玫瑰紅不等管事說完,掉頭而去。在路上,她買了一堆報紙,一口氣衝到肖錦富處,把報紙朝肖錦富面前一甩,一句話沒說出,淚便流得滿臉。肖錦富不明就裡,拿了報紙,細細一看,才發現,昨夜一場大雨,打落一枝玫瑰紅,卻開出一盞水上燈。   
  肖錦富說,哎呀,這不是什麼大事吧?你過不幾天就要出嫁,乾脆退出舞台,輕輕鬆鬆當闊太太,不比她強?何必自己再去受累。再說了,你成天跟那個姓萬的搭戲,我還不放心哩。玫瑰紅說,呸,我都這樣對他了,他恨我還來不及,你有什麼不放心。我還不放心你,哪天又勾搭一個小妖精回來,讓我吃不消。肖錦富笑道,好好好,這話我愛聽。這說明你在吃醋。   
  肖錦富邊笑邊翻看著報紙。玫瑰紅說,報上真的說她唱得好?肖錦富說,我念條給你昕,你不要生氣。水上漂來一盞燈,玫瑰從此紅不再。   
  玫瑰紅跳了起來,說放屁!我偏要紅給他們看看。我要跟那個臭丫頭同台打擂,看是她紅還是我紅。肖錦富說,我看你還是算了。如果你比她紅,也是應該,她也不丟臉。可是如果她比你紅呢?她就會更紅,你呢,臉就丟大了。玫瑰紅說,她怎麼可能比我紅?我到底在漢口也唱了十幾年吧?肖錦富說,這就是了。她是含苞初放的花,新鮮陌生,你是盛開許久的花,花朵雖然大得好看,但即刻就要謝了。你說賞花人是更願意賞你,還是更願意賞她?   
  話說得玫瑰紅一時無語。肖錦富說,其實花可以不謝。你趁機因嫁人而輟演。從此在家相夫教子,留給大家的正是一個完美的玫瑰紅,有什麼不好?玫瑰紅想想他說得有理。便長歎一口氣,說我想想看。   
  下午她去了五福茶園,還沒說話,李翠便說,昨  
晚你怎麼回事?怎麼讓人家在你的位置上紅起來了呢?玫瑰紅說,唉,真是說不得。都怪肖錦富,一早非讓我去歸元寺燒香,結果被雨堵在漢陽,回不來。李翠說,江亭也說了你被堵在江那邊,也沒人怪你。沒人怪的主要原因,還是那丫頭唱得實在是好。玫瑰紅說,你們也覺得她唱得好?李翠說,是呀。不要說我的巴掌都拍紅了,連我家大太太大少爺都連著喊了幾聲好!除了水武,你曉得,水武是除了你的戲,其他人演他看都不看。後來聽說水上燈就是那個下河人的丫頭,大家都驚了個呆。尤其水武,像被別人打了一拳似的,憤怒了半天沒講出話來。玫瑰紅說,為什麼?李翠說,哎呀,搞不清楚,反正他們從小就有仇,加上她頂的人是你,所以水武氣得要命。玫瑰紅來了興趣,說是嗎?李翠說,可不是?大太太也說,往後她的戲再也不去看了。水武還嚷嚷,說要去砸她的場子。玫瑰紅笑道,啊,這就有戲看了。翠姐,你覺得她能紅過我麼?李翠說,看昨晚上那個架式,怕是像。玫瑰紅歎了口氣,說花開花落兩由是,自古舊人讓新人。也就這樣了。肖錦富倒是高興,說正好在家當闊太,免得辛苦。又說現在輟演,人家往後想著的都是你最美的樣子。我叫他把心說亂了。翠姐,你說呢?李翠說,我看他說得對。不然,你要等到自己唱得不行時,再退?只可憐我家水武,迷你迷得要死要活的,這下子連戲院恐怕都不得進了。   
  玫瑰紅決定去跟班主說她即將結婚從此輟演。班主一臉哀容,連連說不曉得將來班子還能不能撐住。玫瑰紅說,不是有那個水上燈來頂嗎?班主說,她是余天嘯的人,那邊怎麼會放手讓她過來?   
  便是玫瑰紅宣佈輟演的當天,萬江亭走在路上。不小心被日本人的汽車撞傷。沒人知道怎麼撞的。據開車的日本人說,是他自己往車下鑽的。這一說被萬江亭否認了。日本人在漢口名聲最壞,他們的話一般沒有人信。所以人們都信萬江亭的。只是在談及賠償時,萬江亭說算了,我也不在乎那幾個錢。   
  水上燈聞訊前去照料。好在萬江亭傷不重,小腿骨折,在醫院打上石膏,坐了黃包車就送回了家。   
  慶勝班一下子兩大主角不能演戲,幾乎就停了擺,班主急得嘴上起泡,四下借角。甚至借到了余天嘯這裡。余天嘯想想便答應下來,對水上燈說,這個事你還是要幫一把,你紅在慶勝班,頂的又是你姨和萬叔的缺。不然,就說不過去了。水上燈說,萬叔受了傷,我得去照料他。余天嘯說,能照顧你萬叔的人多的是,可是能去頂他挑慶勝班大梁的人卻沒幾個。而且,你想紅,這也是機會。你就先替他們唱一陣子。水上燈一想,也是,便也滿口應承下來。   
  玫瑰紅的婚期一天天臨近。她去上海買了一批首飾和衣服,覺得還不夠,又天天坐著肖錦富的汽車,在漢口採買。玫瑰紅覺得購物是比唱戲更讓人興奮的過程。肖錦富說,早知你這麼喜歡買東西,我帶你去趟香港你恐怕老早就跟我了。玫瑰紅說,你現在帶我去也不遲。肖錦富說,結婚後,多的是時間去,別說香港,去趟巴黎也是沒問題的。玫瑰紅說,那我可不去。太遠了,小心回不來。肖錦富便大笑,說她雖然是名角,卻儘是漢口的土氣。   
  迎親的頭天晚上,玫瑰紅到底還是找了水上燈,說水滴,你也算是我娘家人,我本該請你去參加婚禮,可是我擔心你萬叔想不開,所以,你得替我守著他。水上燈點點頭,說你不去見他一面?他腿受了傷。我怕他是因為你的緣故才這樣。玫瑰紅淒然一笑,說都這地步了,再見又有什麼意思?再說他也什麼話都沒說過。水上燈說,可萬叔都放在心裡。你沒看他一直在瘦瘦瘦?玫瑰紅說,正是因為看到了這個,才叫你去守著他。水上燈說,我知道了。玫瑰紅說,你現在終於紅了。水上燈說,我說過,我一定要紅的。你也曉得我說話算話了吧?玫瑰紅說,不過,我得說一句話,你聽不聽?水上燈說,你說吧。我不怕。玫瑰紅說,我紅了十幾年,但是你紅不過我這麼久。不出十年,這舞台上根本就看不到你的影子。水上燈說,好,這是你下的咒,我記住了。我就是拚了命,也要破你這個咒。我起碼也紅十年零一天。你將來看好了。玫瑰紅冷冷道,我當然會看到的。說你紅不了十年,不是因為你的戲,而是因為你這個人,和你該有的命!        
  六   
  玫瑰紅大婚,慶勝班三天不演戲,全都去參加她的婚禮。這天,水上燈一清早便去到萬江亭的寓所。   
  請去照顧萬江亭的張媽說先生昨晚上就沒吃飯,光是呆呆地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動。水上燈嚇了一跳,忙到床跟前,叫道,萬叔,起來吃飯好不好,我替你買了冠生園的糕點。萬江亭搖搖頭,說謝謝你,水滴。我沒有胃口。水上燈說,張媽說你昨晚就沒吃飯,這樣下去身體要垮的。萬江亭說,水滴,我要這個身體已經沒用了。水上燈說,萬叔,你千萬別這樣。你說過,要跟我搭戲的。   
  無論水上燈怎麼勸,萬江亭依然不肯進食。及至中午,萬江亭說話氣息已經很短了。水上燈驚慌失措,忙跑回去找余天嘯。余天嘯一聽此況,坐著黃包車便趕了過去。雖然只有幾天沒見,萬江亭卻恍若這幾天褪盡了身上的肉,只剩得皮包骨。余天嘯見之不禁失色叫道,你也不至為這樣一個女人如此傷自己吧?萬江亭突然雙淚長流,說沒有珍珠,我活著好無趣。余老闆,我謝你的好意,替我做媒,平日待我有如兄長。可惜我報答不了你了。來生或許還有機會。余天嘯說,萬老闆你不可以這樣。你想想漢口的戲迷該有多傷心,他們追隨你十幾年,你就這樣為一個女人把他們全都拋棄了?萬江亭說,先生我要拜託你,替我去幫他們道個歉,就說他們全都是我的恩人,可我對不起他們。余天嘯說,人生的樂趣有很多,你先靜下心來,好好養身子。長樂想要上連台本,我正想找你搭戲哩。我們一場接一場連著演,該有多過癮。萬江亭說,對不起了。早說就好了。還有,水滴這孩子,雖然是珍珠的姨侄女,卻跟我親。儘管她很知事,可還得先生提攜,教導。余天嘯長歎道,說這話我真不敢受呀。在我們漢戲名角中,你是最正派的,所以我讓她跟你學規矩,她得你來教導呀。水上燈說,萬叔,我要你來教我規矩。你前陣子還沒教完哩。你不可以傷了自己。萬江亭說,余老闆,我曉得,孩子我不拜託你也會照顧她。水滴,你不光要學余老闆的戲,更要學他的為人。我心已死了,身子也正慢慢地跟著走,你們不用多勸。   
  余天嘯連連長歎著。突然他站起來對水上燈說,你趕緊去把慶勝班主叫來,我去找玫瑰紅。萬江亭說,余老闆,別,她今天大婚,別掃了她的興。我不想她不開心。余天嘯凝望了他一下,然後說,好吧,那我去找班主,你不能連他一面也不想見吧?萬江亭歎口氣,說這就依你吧。班主也算是我的恩人。   
  余天嘯走後,萬江亭屋子裡便只剩下水上燈和幫傭張媽。萬江亭對水上燈說,水滴,你姨結婚,你也算是她娘家人,你去吧。水上燈說,我不去。萬叔,我跟你說個事,你放在心裡就好了。我媽並不是我親媽,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我不曉得自己的爹媽是誰,也不曉得他們在哪裡,更不曉得他們為什麼不要我。萬叔,你知不知道,我很想曉得這些。可是我又很恨他們。所以玫瑰紅也不算是我親姨。我跟  
她沒關係。萬江亭歎說,原來你的命比我曉得的還要苦。水上燈說,所以萬叔要堅強地活著才是。萬江亭說,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逃跑。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一個沒有錢沒有勢的男人,不會有人去尊敬他,也不會有女人去愛他。就是有,也不長久。這世界我看得太清楚了,我很討厭它。所以我要離開它。我要跑得快快的,離它越遠越好。水上燈哭了起來。 萬江亭苦笑了笑,不再說什麼。他在水上燈的淚水中合上眼睛,彷彿睡著。   
  遠遠地傳來鞭炮和鼓樂聲。迎嫁的隊伍走了過來。水上燈擔心萬江亭聽見心煩,忙去關窗。低頭間,見兩輛小汽車披紅掛綵,緩緩而行,一頂花轎跟隨其後,十來匹大洋馬威風凜凜,兩邊夾轎。鼓樂隊和看熱鬧的人混在了一起,一條街都堵得水洩不通。不時有警察手揮著警棍前後喊叫,讓路!讓路!這樣的豪華陣式,讓水上燈的心怦怦直跳。關上窗,她到廚房對張媽說,我去給萬叔買點東西,你照看一下。張媽正在爐子上熬著排骨湯,說傷了骨頭要用骨頭來補。   
  水上燈一口氣跑到迎嫁的隊伍前。她被這大氣派所震住。她想,一個女人有這樣一次排場,這一生也夠受用了。難怪玫瑰紅要拋棄英俊的萬江亭而嫁給長得豬頭似的肖錦富。男人不需要相貌,甚至你愛不愛他都無所謂,但他得頂天立地。什麼樣的男人頂天立地呢?除了有錢有勢,還有什麼?萬叔也說過,世界就是這樣。   
  水上燈胡思亂想著,隨著迎親的隊伍,一直走到水塔。玫瑰紅就住在水塔後的里巷。水上燈看到在炮仗的嘹亮和飛舞中,玫瑰紅由幾個伴娘攙扶,一身綾羅綢緞,邁著細碎的步子,抬腳上了花轎。她的頭被紅布籠罩著。但她緩緩伸出手來,戴在手指的金戒指和戴在手腕上的金鏈子,都在陽光下一閃一耀;而當她輕輕地抬起腳時,腳下的高跟鞋和套在腳脖上的金圈亦在萬眾矚目中熠熠生光。那些光彩,落在水上燈眼裡,彷彿金星。水上燈想,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水上燈奔回萬江亭寓所時,天色已有點昏暗。她什麼也沒有買,進屋見燈關著,張媽坐在廚房裡打盹。水上燈說,張媽,萬叔還好吧?張媽說,湯煨好了,可我見他睡得正香,就不敢打擾他。水上燈探頭看了看屋子,便覺得張媽說的是。於是亦坐在廚房裡,跟張媽描述適才的迎嫁的場面。   
  余天嘯和班主一同趕來時,天已然黑了。跟著一起到的還有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余天嘯說,萬老闆還好吧?水上燈說,一直在睡。先生怎麼這麼久才來。余天嘯說,班主被玫瑰紅請去吃喜酒了。我一直找到肖府,遇到魏先生,才把班主找到。魏典之說,萬老闆睡了一天?水上燈說,是呀。班主說,既然睡了一白天,現在叫他醒來吃點東西。水上燈說,是呀,萬叔一天沒吃什麼了。   
  說著幾個人進房間,打開燈,走近萬江亭床前,發現他臉色煞白,只剩得游絲一樣的氣息。幾個人都嚇住了,余天嘯說,萬老闆,你怎麼了?班主說,得趕緊送醫院才是。水上燈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低頭朝床下望去,竟發現下面滴著血。她失聲叫起,血呀!   
  余天嘯順著水上燈的目光所指,頓時怔住。片刻,他掀開萬江亭蓋著的被子,發現他已經割了腕。那只血淋淋的手上捏著一對玉鐲子,這正是萬江亭托余天嘯送給玫瑰紅的聘禮。   
  魏典之頓時痛哭流涕,大聲說道,趕緊呀,往醫院送。萬老闆呀,你怎麼能這麼想不開呢?不過一個女人麼。你怎麼把我們都丟下了呢?水上燈亦哭了起來,她說萬叔,你不要這樣……   
  余天嘯與班主意欲抬起萬江亭。余天嘯拿下他手上的玉鐲,萬江亭睜開了眼,說這個……留給水滴……余天嘯說,不要說話,馬上送你上醫院。萬江亭說,沒用了。她走了我也得走。   
  說完任憑余天嘯和班主怎麼抬起來他,怎麼置放他到魏典之的背上,怎麼將他搬上黃包車,怎麼一路的狂奔。他再也沒有說過話。半路上,萬江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幾天後,萬江亭被安葬在了漢口萬國公墓。下葬前,余天嘯覺得這事還是應該告訴玫瑰紅一聲。但是肖府深深,誰又能進得去。和班主商量個來去,覺得還是讓水上燈以玫瑰紅姨侄女的身份前去合適。水上燈原本因萬江亭的死,心裡恨極玫瑰紅,但叫余天嘯這麼一說,覺得為了萬叔的心意,她也該跑這麼一趟。   
  水上燈穿街走巷去到法租界的肖府,這是一個有庭院和花園的府邸。府邸之外的里巷,散落著一些妓女。她們身著鮮艷旗袍,很招搖地在路邊晃著,隨時見人拉客。在漢口,這一帶本就是—個吃喝玩樂的地方。   
  玫瑰紅聞知水上燈來,表現得十分熱情,領著水上燈炫耀般地看這看那。水上燈要說什麼,幾次都被她巧妙地阻止。玫瑰紅見人便說,這是我的姨侄女,水上燈。現在也是名角了,我嫁了,就讓她來紅。總歸我家還有人紅著。   
  水上燈便冷冷地看著她,由著她說。院裡不時有幾個青年軍人進進出出。聽玫瑰紅說時,便齊齊望著水上燈,很羨慕又很欽佩的樣子。這讓水上燈心裡突然生出滿足感。   
  直到花園一個僻靜的角落,玫瑰紅才緊張地說,怎麼樣?江亭他怎麼樣了?水上燈說,我來就是告訴你這個事。他死了。用刀片割的手腕。玫瑰紅愕然萬分,眼眶裡一下子湧滿淚水。   
  突然肖錦富朝這邊走了過來。玫瑰紅趕緊抹了淚,大聲說,本來呢,昨天我們就要去香港的,可是你姨夫臨時有事,就改在了下個禮拜。肖錦富走過來,說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呀?玫瑰紅嬌嗲道,哎呀,我們說幾句私房話也不行嗎?水滴是我姨侄女,特來看看我的。肖錦富說,哦,水上燈呀,聽說你現在紅了?水上燈淡然一笑說,哪裡。玫瑰紅說,女人再紅又有什麼意思?像我,都紅成那樣了,還不得嫁人。這一嫁出去,跟紅不紅都沒關係了。肖錦富說,既是姨侄女,就常過來看你姨。也看看我,我是你姨夫呀。水上燈說,好的。肖錦富說,到屋裡坐去吧?珍珠,讓水上燈喝點茶吃點糖果,看看你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玫瑰紅便挽著水上燈,說走吧。難得你姨夫對我娘家人這麼客氣。   
  肖錦富一走開,玫瑰紅便用手絹捂著臉哭。水上燈說,萬叔最後的一句話是:她走了我也得走。   
  玫瑰紅一聽便哭得更響。水上燈擔心地望了望四周,說你不怕他聽到?這一提醒,玫瑰紅又將哽咽生生吞下。   
  見她如此,水上燈也心酸了起來。水上燈說,我來是想告訴你,萬叔準備葬在萬國公墓,余老闆和班主都希望你能去一下。大家都希望你能送萬叔最後一程,讓萬叔在地底下心安。玫瑰紅帶著哭腔說,我恨不能現在就飛過去。可是你也看到了,這個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你姨父心眼窄,連萬江亭三個字都不能提。我怎麼還能為了他而出門?水上燈說,那怎麼辦?玫瑰紅說,水滴,求求你。替我多買點紙錢再買幾炷香,以我的名義敬給江亭。就說我對不起他,來世再去找他謝罪。等過一陣,我坐穩了肖太太的位置,可以自由出入時,我再去祭拜他。好不好?水滴,算姨求你了。水上燈點了點頭。   
  水上燈走的時候,環視著玫瑰紅奢華的居室,內心有些百感交集。她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她說,你有的這一切,將來我  
也都會有。玫瑰紅苦笑著,說這一切到底好是不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玫瑰紅的眼圈紅著,不方便出門,她指了指路,讓水上燈自己出去。水上燈走出房門,進了院子,轉悠幾下,居然不知大門何在。一個年輕英俊的軍人走過來,說小姐,請問你是迷路了嗎?水上燈說,是呀。年輕軍人說,你跟我走吧。水上燈說,謝謝你。   
  其實,只多拐一個彎便到大門。出門時水上燈再次謝謝年輕軍人。軍人說,我很榮幸給你帶路。我看過你的戲,而且我還是你的戲迷。水上燈眼睛一亮,立即高興起來,說真的嗎?年輕軍人說,當然是真的。我是肖府的副官,我叫張晉生。請問水小姐,我晚上可不可以請你吃飯?水上燈一笑,說對不起,我還有事情。另外,我不姓水,我姓楊。   
  走到街上,水上燈心裡有微瀾,她想,我果真是紅了,竟有陌生人能認出我來。   
  萬江亭下葬那天,慶勝班的人都到場,除了玫瑰紅。戲迷黑鴉鴉地站了一片。啜泣聲像夜晚的江濤,高一陣低一陣。尤其菊台社的魏典之哭得驚天動地,撲在棺材上,幾個人都拉他不起。萬江亭的棺材人土時,慶勝班班主代表全班人在他的棺材上放了一大把紅玫瑰,然後說,帶著吧,怎麼樣也是相好了一場。水上燈說,該把這把玫瑰放進棺材裡面陪萬叔就好。余天嘯歎息道,玫瑰帶著刺,靠近了扎人。它已經傷了萬老闆在生的一輩子,不能讓它再傷萬老闆在死的一輩子。   
  在眾人的唏噓和眼淚中,一代名伶從此與這個騷動而勢利的世界了無牽掛。        
  第十一章 我是水上燈        
  一   
  玫瑰紅的退隱,漢口的花旦缺了一個大角。幸而水上燈的半路殺出,驀然就補了這個缺。更料不到的是,水上燈音域寬戲路廣,文也文得,武也武得,能跨幾個行當。不小心名聲便日益地響亮。   
  但重大的場面余天嘯還是沒讓她掛牌。余天嘯說,你年輕漂亮,乍一出道,大家覺得新奇。但戲迷的眼睛都是刀子,等你的陌生感和新鮮感一過,就會開始找你的毛病,那時你的功夫若是不硬,便會被這無數刀子割得渾身是血。所以,你現在可以跟人臨時搭班演演,把戲台的路徑走熟。閒時繼續跟徐老師學習,晚上沒戲演時,還要跟著我去看戲。一直到徐老師認為你進長樂戲院和大舞台演大戲都能拿下,那時你再跟我搭戲。屆時我會找幾出好戲,拿我的真功夫和你的真功夫來演。讓戲迷們看了這齣戲,覺得到漢口不看你我兩人的戲就不算看了漢劇。   
  水上燈認為余天嘯每一句都說得在理,所以滿口應承。因此,小戲班找她搭戲時,她便去演,而大戲院找她,她便托詞婉拒。唱得最多的是堂會。漢口的堂會不老少,加上周邊鄉下也常進漢口來請,所以,隔三岔五,水上燈便會出門演。但凡她在外唱戲所掙包銀都是她自己的。頭一回拿到包銀時,她去街上為余天嘯買了一個西洋打火機,又為徐江蓮買了一條羊毛圍巾。余天嘯拿著打火機啪啪地打著,臉上堆著笑,對徐江蓮說,我這輩子除了唱戲,最成功的事就是救了這個女伢。有了錢,能想到孝敬我和徐老師,也算是她有良心。水上燈一邊臉上便笑得開花一樣燦爛。   
  這天,北京有要人來漢口,戲劇公會請了余天嘯跟幾個名角在樂園同台演戲。水上燈原本有一個堂會邀約,但為了看樂園這場名角薈萃的大戲,她回絕掉了。余天嘯但凡來樂園演出,樂園茶房的獨眼老頭都會為他泡一杯好茶。水上燈熟稔這一切,余天嘯化妝時,她便過去端茶。   
  進門時腳步邁得急,不期然與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撞在一起。那男人連忙扶住水上燈,抱歉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水上燈沒說什麼,逕直進了茶房。獨眼老伯說就知道你要來,水燒好了,你一來我就沏。水上燈說,伯伯,剛才那個人是誰呀?獨眼老伯神秘地說,這才真是個人物。水上燈見他如此神秘,越發好奇,說伯伯講來聽聽?獨眼老伯說,當年,哎呀你大概還沒生出來吧。他在堤街踩高蹺,耍鐵矛,結果失了手,把五福茶園的老闆打死了。水上燈大驚,說什麼?打死五福茶園老闆的人是他?獨眼老伯說,對,他跑了十幾年,現在又回來了。想找他師傅和師兄弟。說是想他們想得不行。水上燈說,伯伯,你認識他的師傅?獨眼老伯說,你也認識呀,就是雜耍班的陳一大。紅樂人和紅笑人都是他的師兄弟。水上燈更是驚訝得咧開了嘴,說這樣呀!獨眼老伯說,也得巧。明晚上正好陳班主要在雍和廳弄他那套雜耍,他們師徒也可相見了。水上燈說,他叫什麼?獨眼老伯說,不曉得他的大名叫什麼,只曉得他叫紅喜人。   
  走出茶房,水上燈突然有一股想要認識紅喜人的慾望。她說不出為什麼,她只覺得水家是她的仇人,而他卻是水家的仇人。他們兩個就應該相識。   
  第二天晚上,水上燈來到雍和廳。她在陳一大身邊,再次看到了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紅喜人。陳一大顯然正在興奮中,見水上燈說,水滴,是你呀。你現在是名角,怎麼還來我這兒呢?水上燈說,小時候看慣了,昨晚聽講陳家班又要過來,今天就想來看看。陳一大笑道,好好好,以前你媽在時,你天天泡在我這兒。紅樂人還勸我收你當徒弟,是你媽罵了我一頓,我才死心。幸虧沒收,要不哪裡會有現在紅透漢口的水上燈呢?水上燈說,陳班主見笑了,哦,這位大哥是?陳一大說,哦,這是我乾兒子。出門闖蕩了十幾年,前兩天剛回來。   
  水上燈望著紅喜人,好一陣方說哦,好像哪裡見過?紅喜人亦望著她,驚喜道,昨天在茶房,我撞的那個小姐就是你?水上燈作恍然狀,說對了,就是我哩。大哥現在沒在漢口做事?紅喜人說,是呀。我在上海。小姐是名角?我一走十幾年,對漢口的事,竟是半點不知了。陳一大又笑,說你當然不知,你走的時候,她只怕生還沒生出來哩。紅喜人說,這麼年輕的名角,了不起。水上燈說,哪裡有大哥了不起。我做夢都想去上海看看。陳一大說,了不起的事多著哩。他參加過北伐,以前武昌城就是被他們包圍的。水上燈說,我很想昕大哥說包圍武昌城的事。紅喜人想了下,說這樣吧,明天下午我有空,我好久沒去黃鶴樓了,你和我在樓下品江茶樓喝完茶,再陪我上黃鶴樓,可否?水上燈說,好吧。陳一大笑道,這可真是好事,連我都想去。水上燈挑動眉毛俏笑著說,陳班主那就一起去吧。   
  陳一大望著水上燈,突然他覺得這挑眉而笑的樣子很是熟悉,彷彿像某個人。李翠瞬間就浮出他的腦海。李翠笑的時候,也是喜歡挑動眉頭。陳一大的心頓時陰暗起來,他在想,紅喜人露面的事,水文遲早會知道。如果是通過別人告訴他的,那他陳一大在漢口就別想呆下去。甚至能否保住小命都難得說。紅喜人這個混賬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處境,竟然大搖大擺地到樂園找他們。難道他發跡了,背後也有什麼人撐著?   
  節目一演完,陳一大便領著幾個嫡親的徒弟外出宵夜,一則給紅喜人接風,二則他要套套紅喜人背後是否有大人物。這晚,紅喜人喝得大醉,但他做的什麼大生意,陳一大怎麼問都被他繞了圈子。   
  這一夜,陳一大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覺。   
  早上爬起來,陳一大的腦子還在不停地想事。想得頭疼。出門時,他歎道,沒辦法,一個人要在這   
世上活下去,該扔的東西,哪怕捨不得,也得扔啊。   
  陳一大穿過幾條街,五福茶園的招牌在望。自從見到李翠之後,到五福茶園喝茶,便彷彿是陳一大的功課。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李翠,跟她說幾句話,喝一杯她親手泡的茶。陳一大心裡罵道,這個小妖精。你要勾死人才行呀。但罵歸罵,又卻是萬般情願地被她所勾。   
  有些事情,陳一大知道,就是命。是沒辦法的事。就像他的徒弟紅喜人奠名其妙就殺死了李翠的男人;就像現在的他明知李翠恨他,卻莫名其妙被李翠所吸引。一日不見,心口就堵,而且是那種完全沒有來由的堵。陳一大很清楚,就算天天去喝茶,也喝不出個結果,但他還是要去。去過了,他心裡就舒服。就彷彿李翠的氣息和聲音是消化他心頭之堵的良藥。陳一大想,孽債,大約就是如此。   
  五福茶園彷彿洞悉陳一大的心思。每到下午,靠窗的雅座便專為他空著。這是水文的安排。陳一大也知水文如此安排的良苦用心。無非是要通過他找到紅喜人。這麼多年來,水文竟從來沒有放棄過。陳一大經常會對這個年輕人懷有一絲欽佩之心。在漢口警察署,水文的精明能幹,幾乎人所共知。就算吃透黑紅兩道的「仁義大爺」劉漢宗也三番幾次與人說,我這個外甥雖是年輕,卻是以一頂十的能人。就算沒我這棵大樹,他照樣能在漢口打出個天下。等我退出江湖,也只有他可以坐我這把交椅。這個風聲業已遍傳漢口黑白兩道。人人見了水文都得禮讓三分。陳一大不曉得是因了劉漢宗的這番話,還是因了對水文的欽佩,更或許也是想要獻慇勤於李翠,他原本協同尋找紅喜人的假心假意,現如今竟漸漸地變成真心實意。   
  其實陳一大是希望紅喜人永遠消失不見。畢竟紅喜人是他一手帶大,情同父子。但是,紅喜人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陳一大想,這是你的命。   
  五福茶園剛開門,李翠詫異道,這麼早?陳班主。喝什麼?陳一大說,還是川字。   
  陳一大愛喝羊樓洞所產的川字牌磚茶。在漢口喝這種茶的人很少。陳一大的父親曾跟順豐磚茶廠的俄國毛子拉洋包車。俄國人經常在過年節時,送一包磚茶給他。陳一大的父親便時常托人將這茶帶回老家孝敬爹娘。陳一大的爺爺經常沖泡此茶喝,少時的陳一大每每回家,抱起爺爺的茶杯仰頭即喝,雖是剩茶水,對口渴之人,卻如甘露。久之陳一大便特別喜歡這個味道。磚茶的香氣,常常能讓他想起爺爺的面孔和父親的孝心。   
  李翠說,真是老土。俄國毛子的茶有什麼好喝的。今天給你泡杯碧綠毛尖。陳一大忙說,你說毛尖就是毛尖。能不能找個夥計去叫水少爺?李翠說,事情很急?陳一大壓低著嗓子,說他要找的人出現了。李翠微微一怔,立即說,那我要親自去叫。        
  二   
  多年的復仇願望終於可以實現,水文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他盼這一天盼得太久。父親死後,作為長子的他,承受的壓力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一想起父親悲慘的身軀,一想起這些年他的重負,水文便恨不能將紅喜人碎屍萬段。但他知道,辦這樣的事,必須要有一個名目。   
  水文要求陳一大一同前往。陳一大起先不幹,說紅喜人七八歲就跟著他學藝,他若帶人去抓紅喜人就好像去抓自己兒子一樣。水文說,你既把他的行蹤告訴了我,便已經跟他斷了所有的情感。又說,我知道你對我姨娘李翠有興趣,這件事辦成,只要她願意,我不會干涉。   
  陳一大立即心動,這個誘餌太大了,大得他幾乎有一種受到恩賜的感覺。於是陳一大點了頭。   
  品江茶樓在黃鵠磯下。坐在倚窗的雅座,既可望見長江滾滾東流,又可望見周邊的警鐘樓和奧略樓。北伐期間,紅喜人常同幾個弟兄一起來此喝茶。那時候,他不敢回漢口,坐在江南遙望江北,幾次都要哭泣出聲。他約水上燈與他同來此樓,也是有要事與人接頭。他想,有個女人陪伴,便於掩護。   
  紅喜人走進品江茶樓時,見水上燈已經坐在了那裡。他笑嘻嘻地走到她跟前,說水小姐,想不到你這麼早。水上燈說,我不姓水,我姓楊。叫我水上燈就好。我從沒到武昌喝過茶,今天是頭一回。所以,來早點,也好看看風景。兩人剛開了一個場,茶倌的茶還沒泡上,突然三三兩兩地進來幾個人。在他們四週一坐。水上燈並未介意,紅喜人卻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剛想站起來離開,突然有人叫,紅喜人!   
  紅喜人扭頭一看,卻是班主陳一大,紅喜人面帶驚訝,正欲問你怎麼來了?話未出口,便有幾人衝了上來,三下兩下將他五花大綁,呼啦啦而去,幾分鐘,他便被塞進了山下一輛黑色的小車裡。   
  水上燈看呆了。她突然看到與陳一大坐在一起的水文。水上燈說,這是你們幹的嗎?水文說,我看過你的戲。我非常喜歡,你比玫瑰紅唱得好。如果驚嚇到了水上燈小姐,我感到很抱歉。水上燈端起桌上的茶,狠狠朝地上一摔,說總有一天,你們的報應,就跟這茶杯一樣。水文皺了下眉頭,仍然很有克制地說,攪了你的局,是我們的不是。但是我要告訴你,我與他有殺父之仇。這個仇,我是必報的。水上燈咬牙切齒道,我們之間同樣也有殺父之仇,你知道嗎?這仇總有一天,我也會報的。   
  水上燈說罷掉頭而去。她心裡被莫名的憤怒鼓脹著。水文卻望著她的背影莫名其妙。沒有人把這個風姿綽約的水上燈跟下河的楊二堂聯繫起來。   
  水家這天辦了個家宴。桌上擺放了白酒。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杯。全家人圍桌而坐,還沒來得及吃,劉金榮就先哭了起來。她這一哭,女眷全都哭。李翠自然也是哭得肝腸俱斷。她想若不是這個紅喜人賣弄自己本事,何至於她現在非但沒有丈夫就連女兒都不知去向。在別人都只死一個親人,而在她,卻是兩個。   
  水文突然說起,不知何故,新紅的漢劇花旦水上燈竟與紅喜人熟悉。水武說,有這事?紅喜人居然跟這個戲子一夥?他媽的,她不想活了?水文叱道,你又犯什麼蠢?劉金榮望了下水文,心想,這個家大概只他一個人不知道水家跟那個野丫頭的冤孽債。   
  水武第二天便去打探水上燈行蹤,水上燈在天聲戲院搭金祥戲班唱《宇宙鋒》。水武晚間便帶了幾個人,逕直闖到後台。天聲戲院的管事擋住不讓他們進。水武說,你這裡有人跟殺死我爸的兇手有牽連,這是命案,你想找麻煩嗎?   
  水上燈剛化妝完,聽到外面人聲喧嘩,水武一夥闖了進來。水上燈往椅子上一坐,冷眼道,找我?有事就說。   
  水武見水上燈這等架式,自己心下倒怯了幾分。水武說,呵,這麼大派頭?真是名角呀。好久沒見你去下河了?水上燈說,就為說這個?水武說,有人殺死了我爸,聽說你跟他有關係?水上燈說,我對你爸是死是活毫無興趣。我對那個人有沒有殺你爸也沒興趣。水武說,紅喜人是殺死我爸的兇手,你是他的什麼人?水上燈說,熟人。想砸我的場子就明說,扯什麼你爸是活是死?說罷,水上燈心生一計,她轉向天聲戲院的管事,大聲說,管事,我走紅以來從沒有被人鬧過場。我不想往後沾這個穢氣,請你幫我弄碗新鮮雞血,我要祭一下老郎神,一是請他老人家保佑我的清靜,二是請他老人家替我驅驅邪。   
  水武臉色立即大變,你你你,你要幹什麼?水上  
燈冷然一笑,說我要把雞血灑在地上,以後就沒有人敢闖進化妝間來鬧得一屋邪氣,壞我的台。水武一邊朝後退,一邊大聲說,好,有你的。你跟那個殺人犯的事我還沒算賬,你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裡。說罷,逃似地離開了天聲戲院。管事大驚,問水上燈,你這是什麼招數?水上燈笑笑說,就是專治這種蠢豬的招數。   
  一天晚上,天有些涼,余天嘯患了感冒,引發了哮喘。余夫人臨時去了娘家,尚未回來。家裡只有老保姆照顧。水上燈原本接了花樓街一位姓郭的大戶人家的堂會,她擔心老保姆照顧不周,便想回絕。余天嘯說,既然答應了,就該遵守承諾。只要還有一口氣,這承諾就不能變,這是當戲子的本分。昕余天嘯如此一說,水上燈便依時而去。唱完堂會,天色太晚,水上燈一心想早點趕回,不及卸妝換下戲服,便匆匆上了黃包車。   
  黃包車行至銅人像一個燈光陰暗的路口,突然被人厲聲喝斥著攔下。水上燈想起曾經從黃包車上一下來便遭刀砍的萬江亭,不由全身一陣發緊,心知有人想要暗算於她。黃包車伕一個勁地告饒。   
  水上燈突然一個冷丁,她用戲文大聲道白:簾外何人大聲喧嘩?   
  車外人聽到這聲音,竟是一陣靜場。黃包車伕說,是是是……水上燈索性豁了出去。她掀開車簾,優雅地抬起腿,就像走出戲台一樣。水上燈一個高腔,說我來了……因有戲服在身,走下黃包車的水上燈竟是一番碎步繞著幾個攔車的大漢走了一個圈。幾個攔車大漢被水上燈的架式鎮住,既不說話,也不動手,只是盯著她看。水上燈便開口唱了起來。   
  龍鳳車,出官牆,   
  止不住珠淚灑落胸膛……   
  一句落地,竟有喝彩聲起。唱得好!一個大漢說,我想聽《貴妃醉酒》。此刻的水上燈心裡輕舒了一口氣。立即調整身姿另行轉調,婉轉而歌: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奴似嫦娥離月宮。   
  好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   
  稀薄的掌聲,打碎清靜的夜晚。偶爾一二的行路人,也過來圍觀。水上燈的心已經很踏實了,她知道,一場危難已經平安化解。一個大漢說,你是什麼人?水上燈說,我是唱漢戲的水上燈。   
  一個領頭模樣的大漢說,見怪了。我們是收人錢財,受人之托。不過,我們並不知是水上燈小姐。事先要知,絕不會接這個活。我老娘就是你的戲迷,她要曉得我想傷你,非打死我不可。水上燈笑了笑,下回我演戲,你來找我要票,我一定給她老人家留一個好座。   
  另一個大漢說,你怎麼會惹上水家少爺呢?水上燈說,我就知道是他們。只是點小過節。你們明天不好交待嗎?領頭大漢說,退錢就是。水上燈說,我上戲台,是為混口飯吃;大哥們在江湖,也是為混口飯。壞了你們的生意,我心也不安。這樣吧,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我去替你們退錢。我把話說清楚,想必水家不會找你們的麻煩。   
  幾個大漢低語了幾句,掏出一包錢說,今天的事,就算完結。將來如有人欺負水上燈小姐,絕對不會是我們幾個。水上燈說,往後但凡有我的戲,你們儘管來找我討票。將來我會更紅,各位大哥都是我最貼心的知音。   
  水上燈目送著幾個大漢離開。待他們一走出視野,水上燈腿一軟,竟跌坐在地上。黃包車伕立馬上前,將她連拖帶扶地弄上了車。車伕說,水上燈小姐,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膽大的女人。水上燈苦笑一下,說死到臨頭時,也只好豁出去了。   
  次日一早,水上燈連早餐都沒吃,逕直衝到五福茶園。水文恰坐在那裡怡然自得地喝茶。水上燈衝到他的跟前,將頭夜大漢交給她的那包錢,狠狠朝水文面前一甩,說想不到水家這樣的大戶人家,竟然下作到去找打手來對付我一個小女子。水文不解其故,說什麼意思?水上燈說,不是派了打手嗎?可惜打手聽過我的戲,他們不傷我。現在全漢口人都聽我的戲,你們水家勢力再大,你鬥得過全漢口人嗎?水文說,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水上燈說,我誤會?我差點就死在亂棒之下了。我還誤會?我警告你,再玩這種下作動作,我就找記者。而且我還會告訴我的所有戲迷,但凡我今後被人傷害,就必定是水家人所為。水文說,既然這樣說,我會查清楚這件事。到時給你一個交待。水上燈指著桌上的錢說,你查不查我不管,錢我替他們轉還給你們。還要添一句,不准找那幾位大哥的麻煩。水上燈說罷,掉頭而去。   
  水文派人將頭日的幾個大漢一一找來,親自詢問情況。聽罷幾個大漢的陳述,水文大為驚訝。他想這個小女子竟有如此氣魄和道行。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竟於不覺間,對水上燈很有了幾分興趣。        
  三   
  陳一大那些天有點飄飄然。他跟水文說,想請李翠吃一頓飯。水文居然滿口答應。果然當晚他去五福茶園接李翠,李翠穿得跟貴婦一樣。陳一大高興得手舞足蹈。吃飯的地點選在旋宮飯店,飯間陳一大不時想把手放在李翠的腿上,但都被李翠小心閃了開。陳一大雖然沒佔著便宜,可臨走前再約李翠吃飯,李翠居然沒有回絕。因此陳一大的心情還是很愉快。   
  帶著歡愉的醉意,陳一大行至家門口,正欲掏鑰匙開門,突然背後冒出兩個人。一個麻袋便套在了他的頭上。陳一大不明緣故,強行掙扎,結果屁股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腳。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已全然不知,只知自己被扔上了一輛汽車。車行了約半小時,路開始顛簸。待他被拋下車來,拖出麻袋時,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幽暗的樹林裡。這一刻陳一大的酒完全醒了,憋了許久的一泡尿也悄然洩下。   
  幾個男人圍住了他,一個魁梧的大鬍子走到他的面前,用腳踢了他一下,說抬起頭來。陳一大抬起了頭。大鬍子說,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嗎?陳一大說,不知道。我不過一個雜耍班子的班主,天天為人逗樂。我沒有多少錢,你們抓我也不合算。大鬍子厲聲道,可你是國民黨特務,替他們跑腿抓好人。為什麼要帶警署的人去抓洪勝?陳一大說,誰是洪勝?我不認識。大鬍子說,他以前的藝名叫紅喜人。   
  陳一大此刻方明白事情的原由。他忙說,這跟黨不黨沒關係。紅喜人失手打死了五福茶園的老闆水成旺,當年還是我助他逃跑的。水家為報父仇,一直在尋他的人。現在他回到漢口,水家大少爺水文恰好在警署做事,消息靈通,我是被他強行押去辨認人的。紅喜人七歲時就跟著我,我怎麼會願意自己的徒弟被抓?可是人家的爹被他打死,人家不可能放過他呀。我一見他就說過,他不該再回來。   
  大鬍子身邊有一人低聲道,這事我過去聽說過。大鬍子繼續盤問了幾句,回頭便對人說,看來是個意外。陳一大再次被扔上車,重新套上了麻袋。車又行了大約一個小時,陳一大被人掀下車。陳一大發現這個地方距水家比距他家更近,便連滾帶爬地趕到水家大院。   
  喝過兩口熱茶,陳一大緩過勁來。然後把晚上的遭遇細細地講述了一遍。水文說,照這麼說來,這有點像地下黨的人幹的。你不是說他參加過北伐嗎?難道他後來是地下黨的人?陳一大說,如果真是這樣,怎麼辦?水文臉上露出笑意,說那更好。算  
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水文立即給警署打個電話,透露紅喜人的身份,讓他們審出他來漢口的活動機密。   
  天剛亮,水文便趕去警署,詢問聆訊情況,審問的警察說紅喜人這個王八蛋骨頭很硬,什麼都不說,審問中還動了刑,但他依然唇舌厲害。水文冷笑一聲,說看來只有我來治他。   
  水文走進審訊紅喜人的房間裡。紅喜人衣服已成襤褸,臉上卻露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他大聲說,你憑什麼抓我?我抗議!水文冷然一笑,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嗎?紅喜人亦冷冷道,我與你素不相識,我也不需要知道你是誰。水文說,我姓水。這個姓你還記得吧?紅喜人怔了怔,臉色一變。水文說,十六年前,你殺死了的那個人,他是我的父親。   
  紅喜人大驚,他望著水文,彷彿想起那個驚恐的片刻。想起鮮血四濺的場景。突然間他渾身顫抖,手腳抽搐,隨即人便癱軟。水文說,這十六年來,我一天都沒有忘記要報仇。現在你知道我憑什麼了嗎?   
  良久,紅喜人才鎮定住自己,說我要怎麼做才能贖罪?水文說,你能這麼想就好。紅喜人說,這件事,折磨了我十六年。經常我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你父親倒下去的樣子。想起那個被嚇呆的孩子。想起那攤血。我活得非常辛苦。水文說,比你更辛苦的是我們全家。我母親和姨娘從此守寡。那個嚇呆的孩子是我弟弟。他親眼看到父親怎麼死在血泊之中,那時他才六歲。從那天起,他精神就出了問題,任何時候任何地方,見血便暈。我作為長子,十六歲挑起全家的重擔。還有、還有……水文想起他那個小小的妹妹,想起那只緊抓著他手指頭的溫軟小手。他突然說不下去了。仇恨堵塞在他的胸口。這一切,都因為眼前這個人而開始。   
  紅喜人心知這份仇恨有多重。他囁嚅道,你殺了我吧。免得夜夜都有冤魂追找我。為這事我也快被逼得發瘋了。你要知道,那時候我也沒滿二十歲。   
  水文淡然一笑,說我雖然報仇心切,但你也可以不死。紅喜人十分訝異。水文繼續說,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洪勝同志,你只需要把你的秘密告訴我。你可以贖罪,我可以立功。你等於有恩於我。罪和恩,兩相抵。從此我與你的過節一筆勾銷。死者的心願莫過於活著的兒孫能飛黃騰達。我父親泉下有知,定會饒你。從此以後,便不再有冤魂追隨你,你盡可以在漢口自由行走。   
  紅喜人低下了頭。他用幾乎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你所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告訴你。我說出這些,不是我怕死。只因為我是你們水家的罪人,我必須用這種方式來謝罪。   
  從下午開始,一直到夜晚,警署的車外加警備司令部的汽車,呼嘯著奔波在武漢三鎮。軍警們繃緊著面孔竄來竄去。他們的聲音在街巷中不時乍起。滿街的肅殺之氣,令人恐怖。次日一早,街頭巷尾紛傳,昨天抓了很多人,其中還有學生。據說幾乎破獲地下黨全部組織。   
  水文立了一個大功。不光有巨額的獎金,同時,被提拔為警署副署長。 一個月後,水文兌現承諾,紅喜人被放出來。他身上沒有了錢,也無處可去。無奈之中,他只有回到他的雜耍班子。陳一大和紅樂人紅笑人低語了幾句,決定收留他。十幾年過去了,他的手藝完全丟生,他根本無從參與任何演出。甚至他連笑都不會了。   
  春天的前夕,水上燈突然聽說紅喜人被吊死在自己的房間裡。她嚇了一跳,跑過去看。在那裡,她看到了陳一大,同時還看到了水文兄弟倆。水上燈說,是水家兄弟派人吊死他的嗎?陳一大說,不是。然後低聲道,可能是地下黨。   
  水上燈在牆上看到五個大字:叛徒的下場!   
  水武見水上燈,便走過來,咧著嘴笑道,名角來了?看你的朋友麼?他死的樣子真難看呀,你不覺得嗎?水上燈板下面孔,說將來你死的樣子一定比他難看一百倍。        
  第十二章 1937年的愛與痛        
  一   
  春天又來到了漢口。一連下了幾天細雨,天放晴時,太陽很亮,看似暖和,其實依然冷嗖嗖著。余天嘯領著家人去後湖踏青。回來受了風寒,便病倒,再次引發了哮喘。   
  水上燈推掉所有演出,表示要全心照顧余天嘯。余天嘯說,演戲是正事,照顧我雖然應該,但家裡還有其他人。你不要誤了自己a水上燈說,乾爹於我不僅是恩人,也跟我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所以,我照顧乾爹,就如同照顧自己的父親。余天嘯便十分感動,說水滴,等我病好,你就跟我搭班吧。我們請徐老師和黃小合老師都過來,商量著排幾出好戲,要讓這些戲演得全漢口人都追著看。水上燈高興道,還得要武昌和漢陽的人坐船過來看我和乾爹演戲。余天嘯說,對,就是這樣。   
  一天,徐江蓮來余天嘯家。這天並非授課的日子。水上燈正奇怪,卻見徐江蓮臉色陰暗,眼睛悲傷,便忙問緣故,徐江蓮長歎一口氣,說我是特來跟你和余老闆說一聲,周上尚昨晚死了。水上燈驚道,什麼病?徐江蓮說,梅毒沖頂了。   
  聽此信息,這次余天嘯並未高興,倒是長吁短歎了一番,說十九歲呀,還不曉得怎麼做人。徐江蓮說,是呀。我看來看去,演戲能紅到最後,講究的已經不是戲,而是人了。人得正,戲才能正。戲正了,便能一直紅。   
  余天嘯轉向水上燈,說你聽到徐老師的話沒有?水上燈說,聽到了。演戲歸根到底,還是講究做人。余天嘯說,正是。致周上尚於死地的是他的人不正。人若不正,不光毀自己的戲,連命都毀得掉。水上燈大聲道,乾爹,徐老師,我都記住了。   
  周上尚出殯那天,水上燈也去了。她見齊了上字科班的兄弟姐妹。也見到周班主和黃小合。水上燈跟他們分別磕了一個頭,表示歉意。周班主說,你現在紅了,依舊用水上燈的藝名,想你也不是個忘本之人。以往的事,由不得你我,就過去了吧。我只拿你是余老闆的干女對待。黃小合亦說,你的紅,跟周上尚太像,走紅的年齡也與他差不多少。看看今天的他,你也要反省。一個戲子,不光要在演戲上下功夫,更要在做人上下功夫。學你的乾爹余天嘯,你才能紅得長久。水上燈說,我曉得了,謝黃老師。   
  周上尚入土時,他的寡婦媽在墳前哭得癱軟不起。她一字一淚地說,兒呀,我指望你學戲出來,出人頭地,耀祖光宗,你卻不走正道,由著妖精纏身。你在戲裡唱得很清白,你扮的個個都是有品的人,可你自己又怎麼這麼糊塗呢?你學了他們中的一個,又何至讓你老娘落到今天?   
  一時間,上字科班的同學全都哭了起來。水上燈亦哭得傷心。她想起周上尚走紅那一夜的熱烈和傲慢,想起自己負氣與他以命相賭的過程。水上燈哭道:你不是想要紅過余老闆嗎?既然跟我打了賭,怎麼早不早就退場認輸呢?哭時,又想起自己。想起如果不跟周上尚下這個賭注,恐怕她也不會去給余天嘯送傘,而余天嘯印象中也不會有她這個人。那麼,在她生死之時斷斷是沒人救她一把的。這世間的事情,那樣的交錯和變幻,如同頭上楊花似的漫天飛舞,全無規則和次序。你永遠無法知道哪一朵花落在你的頭上,為你盛開,而哪一朵花落在你的腳邊,被你踩碎。   
  出殯過後,水上燈與上字科班的幾個姐妹在花樓街的樓外樓花園喝茶敘舊。林上花、江上月和盧上燕也都出科,正陸續登台搭戲。水上燈雖然是半   
道裡輟學,卻紅得最早。水上燈說,因為遭了大罪,所以上天要給我一點補償。   
  閒話間,問及石上泉現在如何。林上花便笑。笑完說,石上泉一出科就有人要,他搭了兩個班。有一天,要到兩個戲園趕場,本來時間也夠。可他在演出前跑到老廁遊戲場看電影《火燒紅蓮寺》,連續數十本,他就一直在那裡看,結果誤了上場。他一看,上場已經誤了,下場時間還早,就又接著看。一看又入了迷,把下場也誤掉了。一晚上誤兩場戲,老闆一怒之下,摘牌下單,把他掃地出門了。現在他只好在外面搭鄉班,唱草台。走時自己說,名角都得要到鄉班去滾打一番的。   
  大家全都笑個不停,立即說起石上泉每早練功遲到的往事。林上花說,他這個人,成天馬馬虎虎,也該去鄉班歷練才是。林上花現在福華戲班搭戲。當年水上燈與林上花最是要好。林上花便問水上燈近期怎麼很少掛牌演戲。水上燈說,我乾爹近日身體不大好,我要盡心照顧他。有時候l臨時搭個班,多時還是在跟徐老師學戲。江上月說,余老闆家有傭人,你已經紅了,還不趁熱?水上燈說,他是我的恩人,沒有他的相救,我怕是比周上尚要早死幾年。而且我死的時候,連個哭我的人都不會有。林上花說,報恩事大,但也不能耽擱演戲。你正要紅遍漢口,這樣停下不演,多少戲迷都會傷心死的。福華班主知我跟你是好朋友,托我跟你講,如果你能到福華來搭戲,他給你的月包銀是一百塊。江上月和盧上燕都尖叫了起來,一百塊?   
  水上燈在這尖叫聲中,心動了。她這一生,從來沒有拿過一百塊錢。她想她自己手上也應該有點錢了。她長大了,不可能永遠寄居在余家。   
  回家後便跟余天嘯提及此事。余天嘯說,這是好事。福華班雖是共和班子,但當戲子的就是要在這種班子歷練一番。有過這番闖蕩,什麼樣的場面都不會膽怯。我這裡近日還得休養,你搭完這一班,再回來跟我搭戲也是一樣。水上燈便跟余天嘯磕了頭,眼眶裡滿是淚水,水上燈說,不管我在哪裡,只要聽到乾爹召喚,我隨時都會來到乾爹跟前。乾爹只消拿我當個奴才就好。余天嘯說,你不是奴才,你是我漢戲的名角。把人做正,把戲演好,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報恩。水上燈說,我一定記住乾爹的話。   
  次日水上燈便搬出了余府。房子是余天嘯差人替她租的,在江漢關旁邊。余天嘯說,這裡經英國人治理多年,環境安靜,治安也好。離余府不算太遠。住這裡我放心。   
  住進家的頭一天,水上燈打開窗子,她居然看到了長江。長江一派靜穆地向東流淌。對面的警鐘樓和奧略樓都在視野之內。水上燈心情激動,她想起自己兒時住過的破屋,叉想起自己曾經坐在床上捕捉那一縷縷漏進屋裡的太陽光。她對自己說,我要掙錢,我要買一幢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水上燈在福華戲班搭班,因有林上花作伴,兩人情同姐妹,覺得十分開心。而福華班有了水上燈這塊大牌,戲也賣得十分好。一天,福華班接到一個堂會,說是在柏泉,是個富貴人家祭祖邀約的。對方特地指明水上燈必須去。因為這個,錢給得很多。班主很高興,說如果水上燈能繼續跟他們搭班,他會把包銀再上漲一成。   
  便是這天,水上燈還沒出門,余天嘯家的車伕過來,說是有親戚找她,一直找到余天嘯家去了,余老闆讓送到這邊來。水上燈一看,卻是菊媽。   
  水上燈垮下面孔,說你找我有什麼事?為什麼要冒充我的親戚?菊媽說,我是你爸爸的表姐,我當然是你的親戚。水上燈說,我告訴你,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跟你既不沾親也不帶故。往後你不要來找我。菊媽說,我也不想讓你煩,可是我曉得有人要害你。我若不過來告訴你一聲,心裡不安。水上燈說,有人害我?我一個孤兒,又不曾拋棄過什麼人,也不曾傷害過什麼人,憑什麼害我?菊媽急道。你年紀小,不知人心有多深。你這幾天若演戲就在漢口演,千萬不要到遠處去。水滴,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會害你的。水上燈說,你害沒害我,你自己知道。你走吧,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你算我的什麼人?你有什麼資格來跟我說這些?你走!走啊!   
  菊媽的臉頓時漲得像豬肝。她囁嚅了幾句,水上燈完全聽不清楚,她揮動著手臂,大喊大叫,菊媽便只有張皇而去。   
  下午,搭上去柏泉的車,水上燈依然為菊媽的騷擾而心情煩亂。她想,她到底是不是我媽呢?如果不是,她為何來找我?既然是,又為何不要我?我已經出人頭地了,也已不是大人的負擔,她何故還不肯認我?何故不告訴我的親爹,讓他們為我自豪?她水上燈這樣地想紅,這樣努力去紅,為的就是告訴不要她的親爹親娘,當初他們把她扔掉是多麼錯誤。她試圖有一天,站在他們面前說,沒有你們,我照樣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光彩。   
  去柏泉乘坐的是敞篷卡車。水上燈和班主坐在駕駛室內。大路走完,轉換小路時,車進不去,改坐馬車。南方的春天真是綠得可人。原野盡頭還是原野。幾間茅房,零星泊在其間,在一大派的綠色中,彷彿很孤單的樣子。就像是上天朝地下一片一片地撒村莊,撒到這裡,只剩下幾個屋子,便隨意地扔下了。有人趕著牛在地裡犁土,遠遠能看到鞭子揚向天空的線條。陽光普照著,溫暖而舒服。班主說,油菜花已經謝了,不然,黃燦燦的一望無邊,更是好看。   
  中午時分,車便到了柏泉的河角村。班主領著人按約定地點,走到河角村劉家祠堂。祠堂在村子的僻靜處,一派冷冷清清,全然沒有看戲的氣氛。   
  遠遠的,倒聽到村北口人聲喧嘩。水上燈說,怕是說錯了地方吧?班主說,講的是劉家祠堂呀。   
  一千人便朝村口而去。果然見那裡戲台已然搭起,後台的篷布也扯落開來。走近卻發現早有戲班在此紮下。是洪順班。過去的一切立即在水上燈心中有如烈焰燃起。班主楊小棍走過來,見到水上燈的臉色,立即說,水上燈,你不要恨我。這事我跟余老闆已經說好,過去的事,兩相都不提。提了對誰都不利。   
  余天嘯的確也囑咐過水上燈,倘若以後與洪順班相遇,一定要壓住自己。否則,不光傷他,也傷你自己。水上燈努力地壓著自己的怒火。楊小棍跟班主打了個招呼,繼而轉向水上燈。他的臉上堆著笑,說水上燈,你果然紅了。我當初就知道你要紅。水上燈冷冷道,這是我的運氣。楊小棍說,你還得謝我才是,沒有我,你恐怕已經賣自己到窯子裡去了。水上燈說,那就謝了。謝你給了我這份好運。   
  班主見他們倆說話氣氛不對,忙打岔,說請問,這是河角村嗎?楊小棍說,正是。班主說,我們是應邀來演戲的。楊小棍說,我們也是。說好了我們是在村北口搭台上演。班主說,和我們約在祠堂,可是那裡沒人。楊小棍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說依我看,恐怕你們還得去那裡。難怪幾個道士在罵人。說罷仰天哈地一聲長笑。   
  班主不解何故,便又領著一班人返回祠堂。此。時的祠堂門口站著一個白鬍鬚長者和一個年輕人。當年輕人與水上燈目光相對時,兩個人都怔住了。往事彷彿同時撞擊著兩人的心,那麼迅速那麼猛烈。   
  幾秒鐘後,陳仁厚臉上露出激動之色,他叫了一聲,水滴!怎麼是你?水上燈亦萬般激動,說你怎麼   
會在這兒?陳仁厚說,這就是我的老家呀。我到處都找不到你,今天突然見到楊小棍,以為你還在他那裡,哪曉得他說你早就離開了。可是、可是居然我還是見到你了。水上燈說,這是你的老家?陳仁厚說,是呀。河角村住著四大姓人家。張家劉家水家還有我們陳家。四大家共同供奉石太王。他是我們四大家祖先的救命恩人。所以,年年都要祭拜太王。水上燈說,你不是在漢口唸書嗎?又怎麼回到老家了呢?陳仁厚說,說來話長,我慢慢踉你講。   
  白鬍鬚長者不耐煩了,說仁厚,你引他們進去演吧。祖先還等著哩。陳仁厚突然怔住,說約來祠堂演戲的是你們?水上燈說,這是班主簽的合約,我不知道。還特意點了我的名,必須我來。陳仁厚臉上便呈現出焦急,他說,我明白了。水滴,不要演。我不知道是你來。請你不要在這裡演。水上燈說,是不是大家都去了村口看戲,這裡沒人看?陳仁厚說,還不是這些。反正你不要演就是了。水上燈說,恐怕不行,收了人家的錢,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演下去。這是江湖規矩。陳仁厚更急,說你聽我的,不要進去。表哥那邊,我去說。水上燈說,你表哥?水家那兩兄弟?陳仁厚說,是他們安排的。以前都是請道觀的師父表演,這回表哥說要來點新鮮的。我不知道是你來。要不、要不……陳仁厚有些語無倫次。   
  水上燈望著他焦灼的神情,她心裡頓了一下,心想,難道有陷阱?但如果拒演又會怎麼樣?想罷,水上燈說,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什麼把戲。   
  水上燈說著,便欲往祠堂裡走。陳仁厚一把拉住她,眼裡滿是央求。他說,水滴,聽我一句好不好?不要去。白鬍鬚長者呵斥道,仁厚,你是怎麼回事?見了女人就不管祖宗了?說罷他轉向班主和水上燈,說你們必須準時開戲,不然,河角村會不付一分錢,還要罰你的戲。班主說,當然準時。   
  水上燈甩開陳仁厚的手,隨著班主一起進到祠堂。一進門,所有人全都呆住。台上台下懸掛著一條條白幡。整齊排列的座位空無一人,每個座上都擺放著一個靈位。祠堂的角角落落,無處不散發著陰森。因無陽光,刮在臉上的風冰涼冰涼,彷彿走進陰曹地府。班主臉上立即慘無人色,幾個膽小的女演員尖叫著掉頭便跑。水上燈此時方想起了早起時菊媽所說,她知道自己遭到報復。   
  整個戲班都跑出了祠堂,彷彿炸鍋一般,抗議和叫罵響成一片。班主苦著臉,不知如何是好。演是沒法演的,不演,賠償和損失他又如何拿得出來?   
  水上燈一個人站在祠堂裡靜思。在靜思中,她的神情漸次堅決。水上燈走出去,一直走到班主前,大聲說,班主,我演。班主急道,大家都嚇得不敢進,怎麼演?水上燈說,他們是衝我來的。我不能牽連班子。還煩樂隊師傅幫個忙,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演下去。操琴師傅說,既然水上燈這麼說,我們上。   
  村北口的戲和祠堂的戲同時開演了。那邊熱火朝天著,不時有人爆喊,好!而這邊,清冷得讓人發疹。水上燈穿上戲服,咬緊著牙關,從容上台。台下雖是靜寂無聲,她卻把戲台唱得個翻江搗海。   
  水上燈自小看戲看得多,哪一齣戲的細節她都熟知。於是便一個人扮了幾個角色,輪到誰唱,她就唱誰。連生末淨丑以及龍套的戲也一併演了下來。她變換著聲音和動作,忽是婀娜女子,忽是陽剛男兒,忽是耍寶痞臉的小丑,忽是走台打過場的甲乙丙。一個人在台上既唱亦打,跳躍騰挪,硬是支撐下一齣戲來。演到一大半,林上花於心不忍,便也換上衣服,壯膽上台,接下了她的對手戲兼跑著龍套。兩人對視間,眼裡都閃著淚花。   
  整場戲終於演完。水上燈下台卸妝,林上花帶著妝撲過去抱著她的頭便哭。林上花說,你為什麼這麼傻,不演就是了。頂多我們不掙這個錢。水上燈說,我知道有人整我。他們想看我的笑話,我就讓他們看。我要讓他們看好。我這個笑話是會在台上放光的。你不覺得,今天我們兩個演得真叫是好呀。回頭我要找徐老師給我們倆專門排出戲,我們兩個要把那齣戲演紅。林上花說,那是一定。   
  回老家祭祖的水文原不知此事。在村北口看戲時,聽到水武與人暗中竊笑,方知水武專為水上燈設了一局。這次他沒罵水武,倒是誇他高招而且甚覺有趣。這邊戲一開演,他便匆忙趕至祠堂,悄然坐在一角,想看水上燈這次如何收場。卻不料,他看到了水上燈一個人的大戲。水上燈在台上龍飛鳳舞,一個人將祠堂攪得風生水起。她用女聲的嬌滴,用男聲的洪亮,用對白的清新悅耳,生生將祠堂內的陰森逼得無處可尋。坐在無數靈牌後的水文,恍然間覺得靈牌像是被水上燈的表演喚醒,忽忽有了生氣。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出微光。水文著實被震撼了。他想這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呵,竟是如此剛強如此倔強,這剛強倔強中竟包容著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次日一旱,福華班離開河角村,水文特意趕過去相送。並加贈了一筆錢遞給班主,說這是專門付給水上燈的,感謝她昨天的演出。水上燈將錢毫不猶豫地甩給水文,然後說,昨天我是為死人唱的戲,我從來不收死人的錢。   
  水文知其心中有恨,忙解釋道,這事是我弟弟辦的,事先沒跟你們講清楚,很是不妥。可是河角村規矩歷來如此。祭祖期間,給活人演戲同時,也要給祖宗演一場。水上燈說,我不管你的祖宗不祖宗,演戲是我的本分。不過,我要告訴你,以前我跟你水家只有殺父之仇,現在又多了一樣羞辱之恨。班主亦說,水先生,往後請你們點戲,萬莫找我福華班。我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衣箱裝車時,福華班與洪順班又碰到了一起。楊小棍得意道,水上燈,昨天唱得如何?你現在紅了,那些死人當然都愛聽你唱吧?水上燈淡然一笑,說昕你唱戲的雖然是活人,但聽我唱戲的卻是這些活人的祖宗,知道不?水家大少也說了,我是給他們的祖宗唱戲。一番話撐得楊小棍一時啞口。   
  馬車啟動時,陳仁厚追了上來。陳仁厚對班主說,我想跟水上燈說幾句話。水上燈說,不用了,班主,我不想跟水家的人多說一個字。陳仁厚大聲說,水滴,你要記住,我姓陳。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誤會。水上燈對車伕說,走吧。還等什麼?   
  馬車很快駛出了河角村。一出村界,林上花朝河角村連連地吐著口水,吐完說,把昨天的晦氣都吐掉。這個地方,這輩子下輩子三輩子我都不會再來。馬車上的人便都呸呸地吐了起來,吐完紛然大罵,說這地方,今生今世,永不再來。   
  水上燈沒有隨著他們一起吐。她朝著村子張望,心裡充滿悲哀。陳仁厚呆呆站在路邊望著她遠去的樣子,像一根尖刺,扎傷了她的眼。她想,你為什麼偏偏跟水家扯不清呢?        
  二   
  水文終於從陳仁厚那裡獲知所謂殺父之仇是什麼。原來水武跟水上燈有著這麼深的過節。原來這個走紅的戲子有著這麼痛苦的人生。大水破堤而痛失母親,父親下河而被毆致死,無錢葬父而賤賣自己。這期間她還有什麼痛苦經歷呢?她又是怎樣越過了這些痛苦的生活而成為紅透漢口的戲子呢?   
  水文突然對水上燈的心情拐了大彎。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女人有了特別的情感。他莫名地就想走近她,瞭解她,關心她,甚至呵護她。  
水文對陳仁厚說,你跟我一起去漢口吧,在那裡找個事做比在鄉下種地有前途。陳仁厚說我手上有些事情要處理,等處理好了,我再去漢口。水文說,我聽伯爺說,你跟地下黨的人走得很近?陳仁厚說,沒有。只是他們在教堂宣講時,我去聽了一下他們講什麼。水文說,以後不要沾這些事。你到漢口後,有機會見到水上燈,就代我去向她做個解釋。以前發生的事我全都不知道,今後我可以盡我所能去補償她,畢竟她父親的死,是水家之過。陳仁厚說,嗯,我也覺得水家欠她是太多了。   
  入夏,水上燈應天聲戲院邀請,在那裡搭班。天聲戲院班底雄厚,功夫扎實,名角薈萃,漢口會看戲的人,大半看戲時間都會泡在天聲戲院。水上燈搭班一周,演了五場,追捧她的人便成倍而起。水上燈始知大劇場和小戲園演戲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水上燈演完戲已經不坐黃包車了。漢正街一家金店的老闆楊亞森是水上燈的戲迷,但凡水上燈掛牌,他都去看。非但看戲,還買了輛小汽車,專門接送水上燈。坐在小車裡,看著車外的燈紅酒綠從眼邊一晃而過,水上燈有時會覺得自己活在夢中。   
  一天演完戲,楊亞森接了水上燈,又請她吃宵夜。這在水上燈也是常事了,所以她並不加推辭。宵夜是在花樓街的樓外樓。樓外樓有五層樓高,向來是漢口人吃喝玩樂處。從樓外樓乘電梯上到頂,便有茶館,在這裡喝茶吃點心,捎帶看漢口夜景,這是水上燈之所喜。   
  恰這晚,水文亦在此待客。燈光綽約中,水文見到卸妝後的水上燈依然是明艷照人,他突然有萬般柔情湧出心來。幾乎是情不自禁,他端了酒杯朝水上燈走去。楊亞森見水文過來,連忙站起來招呼著。水上燈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水文謙恭地說,水小姐,對不起,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仁厚如果不告訴我,我始終都不明白。我希望水小姐能接受我的道歉,我願意盡全力補償以前的過失。水上燈站起來,將自己桌上的酒杯端起,朝水文身上一潑,說你不用來跟我假惺惺,我跟你水家的仇恨不共戴天。她推開椅子。又補了一句,我姓楊不姓水。說罷,拂袖而去。   
  水文臉色大變,一邊的楊亞森嚇得哆嗦,忙不迭地拿餐巾布為水文擦拭身上的酒水。一邊揩一邊說,水先生,千萬不要跟她計較。她不過一個戲子,不懂得規矩。   
  水文順勢在水上燈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對楊亞森說,你在追水上燈?楊亞森慌忙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已有家眷,哪能哩。水文一笑,說前陣子聽說你找過我?楊亞森說,是啊是啊,為店面的事。水文說,跟賈屠夫有麻煩?楊亞森說,我哪敢呀?他是黑道老大,我怎麼敢惹他?還望水先生幫忙擺平。水文用堅定的語氣說,離開水上燈,這事我替你搞妥當。楊亞森怔了怔,水文說,不然你家金店會有什麼結果,不關我事。楊亞森嚇得一哆嗦,忙說,沒問題沒問題。我從此以後不再捧她。店子是我家祖上傳下的,還望水先生力保才是。水文說,放心吧,只要我答應了你,你就安心做你的生意。   
  水文說罷離席,回座待他的客人。楊亞森忙結賬而出,他在樓外樓大門四處探望。他的司機開車過來,告訴他說水上燈朝江漢關方向而去,現在還能追得上。楊亞森朝那邊望了望,黯然答說,回家吧。   
  出了樓外樓,水上燈心情惡劣。水上燈但凡見到水家人,不管他們說什麼,心裡都會湧出萬千仇恨。這種仇恨令她膽大無比。她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擺佈著她。一面將她擺佈為一個永遠被水家欺負和羞辱的人,而一面又將她擺佈為只能觀看水家的富貴權勢卻無任何能力反擊或報復的人。正因為有如此之多的不能,所以她的仇恨方才更烈。   
  一輛小車突然在水上燈身邊戛然停下。水上燈以為是楊亞森追了過來,便懶得搭理。楊亞森在水文面前的謙卑令她很討厭。   
  車上卻另外有人開了腔。這人說,水上燈小姐,散步嗎?水上燈扭頭看時,卻是肖府裡的副官張晉生。水上燈淡然答說,是啊。張晉生說,天色不算太晚,去兜下風怎麼樣?水上燈想了想,說好吧。這一晚的兜風,令水上燈心情大爽。她想,我要尋找我自己的快活,你水文囂張也罷,你楊亞森卑微也罷,都不關我的事。張晉生說,你上我車時,心情憂鬱,你下我車時,卻很快樂。我想,是今天的風吹散了你的憂鬱,把它變成了快樂。水上燈笑了笑,說你真會說話。張晉生亦笑道,往後我還能約你出來兜風嗎?水上燈說,可以。   
  次日水上燈出門,習慣地看外面有無楊亞森的車,結果沒有看到。她冷笑了一聲,便叫了黃包車,自己去了戲園。戲演完了,走出劇場,楊亞森依然不見人影。水上燈便只好又要了黃包車,吭吭地顛簸著回家。坐久了小車,再坐黃包車,心頭滋味複雜。一天。水上燈看見那輛熟悉的小車在等另一個女伶,頓時一股悲涼浸透了身心。她想,自己不過得罪一個水文,姓楊的居然就可以如此冷落於她。趨炎附勢到如此這般,這世道又是什麼樣的世道呵。   
  水上燈去探望養病的余天嘯,然後說起這件事。余天嘯說,對於水家,就算有宿仇,往後你也不能這樣硬碰硬去頂。我現在是你的靠山,但我終究只是一個戲子。漢劇界買我的賬,其他人可不買。當戲子最要就是謙和本分。想要紅到老,就得忍。忍字頭上一把刀,就是刀割得心頭痛,也是個忍。尤其水家大少在警署,你若得罪了他,就得罪了全漢口,他可輕易讓你沒命。水上燈說,他不敢。我爸爸已經被他家害死了。如果我再死在他們手上,我一家兩命,我父女兩代人的陰魂就會纏死他們一生。余天嘯說,他若讓你在漢口沒有立足之地,你縱是活著,不也等於害死了你?   
  水上燈回家想了一夜。她想她若不想對水家忍讓,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更大的靠山。次日一早,水上燈將自己打扮了一番,然後坐了馬車去到肖府。玫瑰紅結婚後,她就沒再見過她,照常理,她也應該去看望她才是。   
  出來迎接水上燈的是張晉生。張晉生很是高興,說水上燈小姐你今天真是漂亮。水上燈笑道,是嗎?漂亮你就多看幾眼。張晉生說,像水上燈小姐這樣的美人,看多少眼也是看不夠的。水上燈說,你的嘴巴也太會討巧了。恐怕對一百個女人都這麼說過。張晉生說,我發誓,今天是頭一回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情不自禁就這樣說出了口。   
  張晉生將水上燈引領到玫瑰紅房間,他低語了一句,等下我送你回家。水上燈微一點頭。   
  玫瑰紅半躺在木榻上。人瘦了許多,神情也有些懨懨的。她剛抽完鴉片,一個女傭正將煙具拿開。見到水上燈,玫瑰紅說,想不到呀,你居然能來看我?水上燈吃了一驚,她以為嫁到富貴人家的玫瑰紅一定活得珠光寶氣,卻萬沒料到卻是這樣無精打采。水上燈說,是呀,一直想來看望姨的。玫瑰紅冷笑一聲,說以前你窮得像鬼一樣,對我倒是惡語相向。現在你走紅了,竟會想到來看我?你怕不是衝我而來吧?像你這樣的女孩子,過去窮狠了,腦子成天想些什麼,我太知道了。我當初若是嫁給萬江亭,不過一個戲子婆,大約你一輩子也不會進我的門坎。   
  水上燈本來還想好好跟她說話,設法跟肖錦富更熟稔一點,可是被她劈頭蓋臉地一番奚落,說破動   
機,便也惱怒。水上燈說,你大概以為我是來找你當靠山的。可是你不看看你自己的樣子,你以為你真的能給人當靠山?你雖然貴為肖太太,你覺得你比當玫瑰紅的時候更有能力嗎?你說得對,我窮得像鬼的時候就沒指望你當我的靠山,現在我紅了,我的江山自己打下了,難道我還需要你?   
  玫瑰紅半信半疑道,你真是來看我的?水上燈說,這世上我只一個親人,我不來看你又去看誰?玫瑰紅的語氣立即軟了。她說,水滴,你往後可多多來看我呀。我嫁到肖府,如同被關進牢房,大門都不讓我出一步。水上燈說,為什麼?當初姨夫不是還同意你去唱戲的嗎?玫瑰紅說,全都是假話。他連門都不肯讓我出,說是怕我被人勾引。莫說讓我演戲,我連看戲的權利都沒有了。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苦。他說假話,他是個騙子。玫瑰紅說到後面,竟有些歇斯底里。   
  水上燈大吃一驚,然後說,平常大家扯閒話,都說你是我們戲子中最風光的。還說嫁人定要像你一樣,嫁到官家最舒服,就是做小,也是值得。玫瑰紅說,千萬別信。那都是假的。你看看我,雖然出嫁當天風光了一場,可是現在呢?就像人生走到盡頭一樣。像我這樣,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麼差別呢?水上燈說,我真是不敢相信。莫不是姨你的脾氣太壞了,姨夫處罰你?玫瑰紅說,水滴,你太天真了。我們戲子在男人眼裡不過一個玩物,你不要指望他們真的會愛你。在床上百般都好,一下床就翻臉不認。水上燈說,那萬叔呢?萬叔也這樣嗎?   
  玫瑰紅突然放聲大哭,說我好後悔。我害死了江亭,也害了我自己。當年他想親我一下,我都沒有肯的。可天底下只有他是真正愛我的人。沒有我,他連命都不要,我卻把他給拋棄了。水滴,我現在天天夜裡做夢想他,想得我心好痛呵。水滴,我怎麼辦呵。玫瑰紅哭著,突然撲在水上燈身上,鼻涕眼淚弄了水上燈一身。心性強硬的水上燈也被她哭得滿心酸楚。想起萬江亭永遠溫和的面容和聲音,想起他最後的絕望,水上燈的眼淚亦如湧泉。   
  告辭出門時,玫瑰紅說,水滴,我知道你像極了我。不過我要勸你,往後絕對不能像我這樣活。把戲演好,一輩子都不要嫁人。水上燈說,我說過,我要紅透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像你這樣去活。   
  走出肖府,水上燈心情沉重。她想,玫瑰紅如果沒嫁肖錦富而嫁了萬江亭,她現在會過成什麼樣呢?那時候的她,心裡會有滿足感嗎?會覺得生活得幸福嗎?不,她也不會。想到此,水上燈念頭突然停頓,因為她瞬間意識到,有著玫瑰紅這樣強烈慾望的人,給她什麼樣的日子她都不會覺得滿足。玫瑰紅說她像極了她,水上燈想,不。我才不跟你一樣哩。我將來一定會有自己滿足的日子。   
  張晉生果然在路邊等候水上燈。張晉生說,我知你是坐馬車來的。現在我正好沒事,想送你回家。如果水小姐肯能給我一個更大的榮幸,我還想請你吃飯。水上燈笑道,你送我,又請我吃飯,這麼大的便宜,我當然不會回絕。   
  張晉生載著水上燈去到德明飯店吃法國大餐。到飯店門口,水上燈的心隱隱痛了一下。當年她跟蹤母親來到這裡,站在門外,久久看著燈紅酒綠光影下的男男女女,心中的仇恨幾乎能夠將整座飯店燒燬。但是現在,她身著華麗的衣裳,心下坦然地走到了餐廳的水晶燈下。張晉生的笑容謙恭有禮,每一句話都和緩溫柔,彷彿一隻手,在不斷地抹掉水上燈恨的記憶。   
  這裡顯然是達官貴人們常來之地,見到張晉生,大家亦十分巴結。水上燈聽到了她一生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那麼多的讚美之詞。一頓飯吃下地,甚至口感還不如在余天嘯家廚房小桌上所吃更好。但水上燈的滿足感卻超過任何時候。那是一種被人貼心照顧和關懷的滿足,也是一種被人看重和尊敬的滿足。這一切,都是水上燈從未有過的體驗。恍然間她覺得自己這個人,於這個世界,原來也很重要。   
  吃過飯,張晉生送水上燈回家,路過江邊一幢洋房,張晉生說,我在這裡租了房,水小姐要不要進去坐坐。認個門,往後可以來喝茶。水上燈說,好啊。不過,我該怎麼稱呼你的家眷?張晉生笑道,我在這裡光棍一個,成天忙於公務,哪有女人肯跟我?   
  張晉生家裡的陳設完全西式。張晉生說,這是一個英國皮貨商人的房子。他回國了,請朋友代為出租。我喜歡英國人的生活方式,就租下了。租金很高,但住得舒服,也是值得。   
  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上一個女人站在花前低頭聞香。水上燈不知為何而心動,便站下來看畫。張晉生放響了留聲機。留聲機裡傳出的是西洋音樂。一絲絲地鑽進了水上燈的心。張晉生望著她,也不說話。良久,水上燈長噓一口氣,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張晉生伸手開門,站在她的背後,突然低聲說,我能吻你一下嗎?   
  水上燈的心怦然地跳著,她不知如何表達,本能地低下了頭,算是默許。張晉生便扳過她的肩,在她的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這是水上燈第一次被人親吻。        
  三   
  水上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戀愛,但她和張晉生的往來便由此開始。但凡她要演戲,張晉生的車必然在門口等她。閒暇的時候,張晉生會陪著水上燈到處遊玩。張晉生有一款柯達的相機,張晉生告訴水上燈說,為了給水上燈拍照,他特意到照相館找師傅學了兩天的技術。拍出的照片,許多都模糊不清,但水上燈已為此而深受感動。在夜深人靜時,水上燈躺在床上有時會問自己,我是不是已經愛上了這個男人?可每當此時,張晉生笑吟吟的臉上會浮出另一張面孔。這張面孔上的眼睛會充滿憂慮地望著她。會用她已然熟悉的腔調叫她:水滴。   
  余天嘯直到天氣漸漸炎熱,哮喘才慢慢緩解。水上燈一直記掛著要與余天嘯一起搭戲。徐江蓮約了黃小合一起,已挑出《打漁殺家》來作為頭一出。黃小合說要按余天嘯和水上燈兩人的嗓音特色,在已有唱腔上,度身定做為更適合他們兩個的調子。這也是余天嘯的意思。余天嘯說,漢戲要在老套子上變出新活路來,不然總有一天要死的。   
  水上燈出門時,卻遇到專程前去找她的林上花。兩人到了六渡橋的洞口春茶樓,漢劇界許多名角都在座。上字科班的幾個同學亦都在場。水上燈正不解其故,黃小合走了進來。黃小合說,今天找大家來,是來請大家為國家盡一份力。日本人在盧溝橋對我們發動戰爭。漢戲公會打算為宣傳抗日大演三天。希望各位都能踴躍參加。水上燈站起來,大聲道,我要求參加。戲文裡常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是一個小女子,但我也有責。   
  一席話說得大家都鼓掌。水上燈看到黃小合向她投去讚許的目光,心裡便更有躍動之感。自她認識黃小合那天起,他從沒用這樣的眼光看過她。林上花說,牌頭越大,抗日宣傳的影響就越大。有人問,在我們漢劇界,牌頭最大的當是哪個?回答是七嘴八舌的,但說余天嘯的人卻是最多。於是許多人的目光便都投向水上燈。   
  水上燈忙說,當然,在漢口我乾爹名牌是最響的。但是他老人家最近身體一直不太好。黃小合說,如果余老闆能親自登台演戲,報紙保證會用大標題,我們的抗日宣傳就會更加深入民心。   
  水上燈道,我乾爹不光演戲好,做人歷來也是響  
噹噹的。只要他身體允許,他一定不會拒絕。我盡最大努力動員他老人家出台。   
  從洞口春一出來,水上燈買了些糕點果脯,直奔余天嘯家。進門時,恰遇看診的醫生出來。水上燈忙問情況。醫生說身體恢復得還不錯,但不能馬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天氣炎熱,還是多加小心好。待天涼爽後,演戲是肯定沒有問題。   
  聽醫生如此一說,水上燈心思便有些重。余天嘯當即讓拆了果脯拿出來吃。邊吃邊說,為什麼還買東西來?弄得太生分了吧。水上燈說,這是理應孝敬您老人家的。說罷又說剛從洞口春過來,全漢劇界準備搞三天抗日宣傳。黃老師在會上還特意說,如果乾爹能親自帶頭參加,那我們的抗日宣傳就會轟動漢口。余天嘯說,既然大家都希望我能帶頭,我當然得去帶這個頭。抗日比我的身子重要。水上燈驚喜道,真的?余天嘯說,一言九鼎。只要我還有氣,這個台我就得上。你去跟他們講,這三天我演的戲,分文不收。水上燈說,黃老師說了,這三天也要對外賣票,所以您還是有包銀。余天嘯大聲說,不收!這個錢我不收!抗日宣傳,人人有責。叫他黃小合把我這份錢買些營養品送到前線。水上燈說,那我也不收,我要跟乾爹一樣。   
  演出的地點安排在樂園的大舞台。   
  這正是漢口進入悶熱的季節。太陽每天火辣辣地當頂照著。大舞台場地闊大,可坐千人。演出前,便有大學生先作抗日演講。演講完方開始演戲。但凡余天嘯壓軸登台,未曾開腔,底下便掌聲雷動。余天嘯頭天唱的是他的拿手戲《李陵碑》。他的聲音大氣磅礡,雄渾蒼勁,字重腔硬,鏗鏘有力。在如此氛圍中,更是激起群情激盪。   
  命七郎去大營搬兵未到,   
  不由得年邁人心似火燒,   
  我楊家保宋室南征北剿,   
  到如今只落得兵敗瓦銷。   
  余天嘯一句一腔,一字一味。唱完此四旬,他情不自禁淚流滿面。彷彿這一刻,他正身臨其中。台下頓時掌聲轟天。戲迷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熱烈地喝彩,大聲地呼喊,叫好的聲音震耳欲聾。水上燈被觀眾的狂熱驚呆。她想,這才是真正的大師啊,一個戲子能演到乾爹這地步,這輩子就太值當了。   
  最後的謝幕是全體演員上場。謝幕時石上泉和林上花站出來領唱了一段新戲詞。   
  亡了國沒有家,   
  看你在哪地找飯吃。   
  男女老少齊心努力要收復失地,   
  不論那切菜刀剃頭刀削腳刀裁紙刀鐮   
  刀,   
  拿在手中可以殺敵。   
  縱然一槍打死了,   
  你是犧牲為國的。   
  殺他一個該他的命抵,   
  殺他兩個連本帶利,   
  殺得日寇雜種叫爹喊娘磕頭作揖,   
  愛國同胞們,隨我喊口號大家要站起,   
  若不喊口號、不站起,算不了愛國的!   
  台下觀眾又一次全都站起。林上花上前跨了一步,她揮臂呼喊口號,觀眾跟著喊,巨大的聲浪幾欲掀翻屋頂。水上燈第一次知道,原來演戲並非一個人的事。它居然可以將千千萬萬人們的心情呼喚出來,將它變成無窮的力量。   
  回去的路上,余天嘯不時咳嗽。天太熱了,戲服一套,燈光一開,舞台有如蒸籠。縱是架了兩台電扇,依然裡外濕透。這一熱一濕又一吹,原本哮喘並未完全康復的余天嘯似乎又將復發。水上燈慌了,說乾爹,如果身子不行,就辭演吧。反正也沒收一分錢。余天嘯說,這是什麼話?這跟錢不錢沒得關係。這三天,不管怎麼我都是要堅持下來的。水上燈便不再多說。   
  第二天余天嘯演的是另一拿手戲《四進士》。依然是獲得滿堂喝彩。在漢口,早就有評論說,只有餘天嘯能將宋士傑演活。在戲迷們瘋一樣鼓掌和狂喊中,余天嘯卻因演戲時用情深下力猛,以致心力交瘁。   
  半夜里餘天嘯的哮喘發得厲害。水上燈並不知情,她次日大清早趕到余家問安。不料正遇醫生前去看診。醫生說,不能再演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消耗,萬一出事,沒法子交待。水上燈沒進門便轉至黃小合處,明說了余天嘯的情況。黃小合有些為難,說只剩了一天,能不能堅持?要不問問余老闆?   
  水上燈再進余天嘯家時,醫生已經離開。水上燈說,那……今晚唱得成唱不成呢?余天嘯說,唱不成也得唱。半數戲迷是衝我來的,我不去他們會失望。做戲子的,只要掛了牌,賣了票,除非睡在床上起不來,但凡能起來,就得登台。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在台上吐完它。更何況這是為了抗日。水上燈說,可是、可是……余天嘯說,你不要跟我可是可是的。你只需要跟我記住,戲在人唱,道在人為。人家說我們戲子吃的是下九流的飯,但我們自己要當我們吃的是上九流的飯。有戲德的戲子,才不會讓人瞧不起。水上燈默然。良久方說,乾爹說的是。   
  北平淪陷的信息便在晚上傳了過來。當晚的戲在《哭祖廟》的樂曲中開場。終場卻是余天嘯絕唱的《興漢圖》。水上燈生恐余天嘯有事,一直在他身邊侍候。待他上場,聽他開腔,水上燈知他已是在耗全身的精力。   
  孤縱然登九五依卿相勸,   
  你來看鬢髮白能坐幾年;   
  哭一聲孤的二弟王……   
  只哭得孤淚似血點點成斑。   
  縱是疾病纏身,他依然傾盡全力,唱得聲淚俱下,悲慟滿堂。水上燈捏著拳頭,彷彿想要替余天嘯出力,一曲唱至一半,手心裡已然是汗水淋淋了。   
  余天嘯硬是憑著一股豪氣撐了下來,總算快結束了。水上燈鬆下一口氣,準備迎接余天嘯下台。她準備好濕毛巾和茶水,靜站在戲台一側等待。   
  全場安靜得似乎能聽到落針的聲音。人人都屏息地聽著余天嘯。   
  願只願普天下安然自在,   
  願只願各國內進寶前來,   
  願只願文武忠臣心不改。   
  願只願眾黎民降福禳災。   
  眾卿等銀安殿齊把宴擺,   
  滅東吳報弟仇方解愁——   
  不料,唱著最後一句的余天嘯還剩一個「懷」字沒能吐出,突然渾身一振,然後撲通一聲倒在台上。   
  全場觀眾都「哦——」的一聲站了起來。一片雜亂的「余大師」!「余老闆!」喊聲在劇場每個角落響起。水上燈驚恐萬狀,她扔下茶杯,立即衝上台。卻見余天嘯面色蒼白,渾身冒汗,人已昏厥。戲台幕後衝上來好幾人,有人高喊,快,拿濕毛巾!又有人叫,叫車來,趕緊送醫院。   
  在一片驚呼大叫中,余天嘯被抬到台下。林上花立即上台,對觀眾說道,因為天熱,余老闆有點中暑,現已送往醫院。請大家不要擔心。   
  余天嘯一直沒有醒來,三天後,他在協和醫院病逝。噩耗傳出的那天,漢口下著雨。所有的人都以目瞪口呆的表情承受著這個消息。水上燈三天沒有離開醫院,她衣不解帶,日夜不眠,眼睜睜地看著余天嘯嚥下最後一口氣。那一刻,水上燈痛徹心肺,當場便暈倒在余天嘯的床邊。   
  出殯那天,雨依然下著。為余天嘯送行的人站滿了街路。水上燈亦站在披麻戴孝的隊列裡。她沒有打傘,渾身上下透濕著。她腦子一刻不停地旋轉,無法休息。曾經在那個寒冷的夜晚,余天嘯從馬車上走下,對楊小棍說,這個小姑娘伢跟我是有緣人,我想跟她車上談一下。她一腳踏上馬車,從那時候起,她的命運便徹底改變。而現在,這個救她的恩  
人,卻因為她上門請求他帶頭參加抗日演出而喪失生命。一想到這個,水上燈的心就彷彿被萬箭洞穿。她想,我就是兇手。是我害死了我的恩人。他救了我,我卻害死了他啊!        
  第十三章 走啊,離開漢口吧        
  一   
  好長一段時間,水上燈都覺得自己不可能再下得了床。傷心和自責令她大病一場。張晉生帶了好幾個醫生去為她看病,醫生卻都說,沒什麼,她只是心病。心病只須時間去治。   
  醫生說得不錯。秋天到來的時候,水上燈心裡的痛感漸漸平復。她走出屋門,來到江邊,看著一地落葉,看著江水東去,心想,這世上有些事是沒有辦法的。   
  演戲的旺季開始了。慶勝班的班主找到水上燈。說慶勝班自從萬老闆和玫瑰紅離開後,一直有些接不上氣來,我指望你能幫我一把。包銀沒問題,我按玫瑰紅當年的數來給。水上燈說,只比她高一塊就行。   
  水上燈復出的第一天,演了《宇宙鋒》。演完她坐在鏡前卸妝時,想起小時候,她透過這個門縫偷看玫瑰紅卸妝的情景。在那裡聽到了慧如與吉寶的風流。很多不幸,便是由那時開始。卸妝過半,水上燈不禁扭頭去看門縫。令她驚異的是,門口真的有人。水上燈說,誰呀?一個少年捧了一束花進來,說有位先生請我送花給姐姐。水上燈想,這必是張晉生了。   
  此後一連幾天,都有人送花到後台給水上燈。水上燈忍不住問張晉生。張晉生說,我沒送花呀。你天天演戲,我若天天送花,豈不送死我了?   
  次日,少年再次捧花進來時,水上燈拉著他問,弟弟,是哪位先生送的花呀?少年說,就是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位。只要姐姐演戲,他都來看。看完了,最後一個才走。水上燈越發奇怪,便在這天戲演完後,在幕後張望,果然看到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縱是人去台空,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水上燈忍不住下台朝他走去。竟是陳仁厚。   
  陳仁厚叫了聲水滴,聲音有些哽咽。水上燈心裡亦不知緣故地上下翻騰。她呆了半天,方說,怎麼會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陳仁厚說,我只想看到你。有些事我沒辦法忘記。水上燈說,我很感謝你,但我不想跟水家的人有來往。陳仁厚說,大水的時候,和你一起在樂園樓上抱頭痛哭的人不姓水,他姓陳。一席話,令水上燈淚水漣漣。   
  陳仁厚告訴水上燈,他已經來漢口漢正街謙祥益綢布店當學徒。水上燈臉上便露出幾分驚喜。陳仁厚看到了這份驚喜,他想,原來水滴是很願意我在漢口的。   
  水上燈一直不明白陳仁厚原本寄居在水家,後來怎麼又回到鄉下呢?以致他們失去聯繫。陳仁厚沉吟片刻方說,因為我把學費弄丟了,舅媽很生氣,就把我趕回到鄉下。水上燈說,你也真是,這麼大個人,怎麼會弄丟學費呢?害得我後來怎麼都找不到你。陳仁厚笑笑,沒作回答。   
  陳仁厚又送了兩天的花。張晉生獲悉後,知其是水上燈的少年朋友,心有不悅,卻又不好多說。水上燈說起陳仁厚時,眼睛放著亮,臉上滿是憧憬。張晉生說,你愛上了他?水上燈說,他是水家的人,我跟他做朋友已經到頂了。   
  深秋的一天,水上燈沒戲,出門逛街。行至中山公園門口,見有學生在演講,便也踱過去聽。卻不料看到陳仁厚也站在一個木箱上演講,秋陽照耀著陳仁厚,因為激憤,他的臉通紅通紅。他的拳頭一直在揮舞,像鐵匠打鐵一樣,有力量亦有節奏。水上燈的內心被他的激情點著。她不禁隨著人們一起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水上燈沒上前與之說話。但是,卻情不自禁地想要再看到他。她每天出門,但凡有抗日演講,她便佇足。雖然此後再也沒有見到陳仁厚落著陽光的身影,她卻依然靜靜地把她遇到的每一次演講聽完。   
  戰亂的日子,騷動和緊張中又有一份壓抑的平靜。找水上燈搭班的人很多。走到街上,不時有人認出她來。人們對著她欣喜而高聲地呼喊:水上燈,放光明。   
  但是,水上燈卻並沒有因此而快樂。小時候,她想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個有錢人。她以為有了錢就會幸福快樂,但現在她拿著豐厚的包銀,她曾經想像過的幸福和快樂卻並未出現。   
  張晉生經常會帶著點小禮物過來找她,拉她出去吃飯或是宵夜。坐在他的小車上,四處兜風,看著街上的苦力辛苦地勞作。有時,水上燈也覺得自己應該有滿足感才是。然而一下車這種滿足如洩了氣的皮球,倏然不見。她的憂鬱深深。張晉生說,沒關係,你因為乾爹去世,心情還沒恢復過來。讓時間和我一起,慢慢地為你療傷。   
  張晉生跟著長官到江西視察去了。有一天,水上燈有點悶。便去樂園的雍和廳看雜耍。水上燈拐到茶房,獨眼老伯為水上燈泡了杯茶,咳咳了好幾聲,方說,這茶葉原本是給余老闆準備的。水上燈說,老伯,你曉得我第一次見我乾爹是在哪裡嗎?獨眼老伯說,怎麼不曉得?他背你來我這裡,還給了你幾塊糖果。水上燈說,是呀,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就崇拜我乾爹。所以我去學戲。獨眼老伯說,余老闆都曉得。上回在這裡演出,他還說,他跟你是有緣人。水上燈說,可是,如果我不去勸他出來為抗日演戲,他也不會走得這麼早。獨眼老伯說,他這個人,只要聽說了為抗日公演,怎麼都會挑頭出來唱。如果你不找他,他定會生你的氣。他這筆賬要算在日本人頭上。   
  兩人正說著,突然滿城警報震天響。樂園立即炸鍋似的混亂。水上燈剛出茶房門,見有兩個記者匆忙去乘電梯,要看飛機炸的是哪裡。水上燈領著他們從塔樓出到平台。這時候便看到空中十幾架日本飛機在盤旋。地面的高射炮轟隆隆地發射著炮彈。每一顆炮彈都像一朵花,雪白雪白的,在雲層綻開。可是,所有的炮彈都沒有觸碰到飛機。飛機開始朝下面扔炸彈了。一個記者說,是在矯口方向。水上燈急道,怎麼一架飛機也打不著。   
  突然之間,一群中國飛機驀然冒出在日本轟炸機上。沒等水上燈反應過來,便看見它們朝日本飛機開了火。雙方在空中捉對開火,一團火球掉下去,又一團火球往下掉。已然分不清掉下來的火球是日本飛機還是中國飛機。躲藏在防空洞裡的人都跑了出來。幾乎所有人都仰頭觀看著。   
  水上燈心裡有一種痛快感,余天嘯去世這些天,她第一次覺得身心爽快。行至家門口,見到驚慌失措的張晉生。張晉生上前一把抱住她,眼含熱淚說,謝謝老天爺,還好你沒事。水上燈說,你不是在江西嗎?張晉生說,我剛回來。聽到日本飛機來轟炸,就連忙來找你。見不到你人,我都快瘋了。水上燈說,沒關係。我一點都不怕。張晉生大聲叫道,可是我怕!我一直在想,沒有你我怎麼活呵。   
  水上燈的心彷彿被咚地撞了一下。她想,原來我在這個人心目中這麼重要。水上燈不禁將頭靠在張晉生的肩頭。        
  二   
  春天已經踏入了漢口,乍暖還寒,天氣卻依然有些冷冷嗖嗖。然而漢口的人氣卻被抗日烈焰烘烤得熱氣騰騰。   
  警報隨時地拉響,人們由初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滿不在乎。台兒莊勝利的消息風一樣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武漢三鎮進行了幾十萬人的盛大火炬遊行。漢戲公會成立了宣傳隊,幾百漢劇藝人都參加了,大家化著裝,扯著大旗,隨隊前行。隊伍裡有文天  
祥,有岳飛,有穆桂英,有梁紅玉。但凡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全都在化裝隊伍裡。在人們的呼喊下,宣傳隊停下腳步,拉開場子,當街演戲。水上燈穿著梁紅玉的服飾,走到哪裡,都被推在前面。無數人近距離的驚呼和鼓掌,令她格外興奮。晚上的劇場更是熱鬧。每次演出,都有人跳上戲台宣傳抗日。起先劇院的老闆有些老大不高興,但是演員們全都站在演講者一邊,老闆無奈,便也由了他們。水上燈卸下妝,一定要把演講聽完才肯離開。她知道自己雖然認得字,卻從沒讀過書。人世的許多道理,自己想不明白,書裡卻能講得明白。每次她站在台側聽那些演講,都覺得自己又學到新的東西。張晉生一等半天,便不耐煩。說這些空頭口號,喊喊算了,你怎麼能一聽再聽呢?水上燈說,這是喚醒民眾的聲音。喊醒一個,就多一份抗日力量。張晉生說,我知道。可是你已經被喚醒,就不用睜開眼睛繼續聽人喊吧?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嗎?水上燈賭氣道,你若不想等,就回去好了。我也不一定非要去宵夜。張晉生連忙說,我等,我等。我陪你睜大眼聽人叫醒,好不好?   
  一天,水上燈被召到新世界戲院開會。是三廳藝術處的文化人組織的。對於三廳,水上燈聽講過,卻從未見過那些文人。林上花告訴她,現在武漢是大後方,全國著名的文化人都來到了漢口。中國有名的大詩人大畫家大音樂家大戲劇家,集合在這裡跟大家一起宣傳抗日。然後林上花指給她看,哪一個人是郭沫若,哪一個人是田漢,哪一個人是冼星海。又說我們在街上唱的歌,就是冼星海譜的曲。水上燈說,我頂佩服文人了。他們寫字畫畫,真是了得。那才叫真本事。林上花說,他們覺得我們會唱戲也是本事。郭廳長是大詩人,有天還跟我說,他很愛聽漢劇。水上燈興奮道,真的?他真的這麼說?   
  這天的會議由田漢主持。田漢說,每一個民眾都是一顆子彈,所有的民眾聯合起來,一致抗敵時,敵人就會完蛋。說完,他號召大家每人為前線戰士寫一封慰問信,為抗敵將士做一個棉背心。他說,名角如果參與,那更好。比方說,我在前線打日本,天黑了,肚子餓了,身上冷,人也沒勁了。就這時候,我突然收到梅蘭芳寄來的一封信,他在信裡鼓勵我保家衛國,讓我多打日本人。這時我會怎麼樣?我面前就像有明燈照亮,肚子也飽了,身上也暖和了。本來我身上的力氣只能殺死一個小日本,這時候,我能殺死十個。   
  這番話,一下子讓會場活躍起來。大家紛然笑著,石上泉說,這麼說,如果我寫了信,那九個日本人就是我殺死的了?林上花笑道,你又沒那麼大的名,你寫了,也就多殺三個吧。石上泉將身上自己穿的羊毛背心脫了下來,幾個大步走到台上,他將背心遞給田漢,說,這是我姐姐為我織的,但我想她肯定願意讓前線的戰士穿上它。田漢說,說得好!不過,街上已經設立了許多獻金台,大家的錢和物品都可以直接獻到那裡。會場便有人喊,田處長就代為收下吧。徐江蓮此時也走到台上,她摘下金耳環,雙手捧到田漢面前。說這是我結婚時,我母親送給我的。母親雖然已經去世,但她一定會支持我拿出這對耳環用於抗日。   
  台下的掌聲頓時沖天而起。女演員紛紛上台,摘下自己佩戴的首飾,交給田漢。一瞬間,田漢的雙手都捧不下這些物件。他大聲道,請拿一個托盤上來。一個工作人員便顛顛地上台,手上捧著一隻湯碗。說沒有托盤,湯碗行不行?田漢說,行!行!這些都是我們將要送給前線的排骨湯。說得台下又是一片笑聲。   
  水上燈那天戴著一條金項鏈和一枚寶石金戒指。這是水上燈生日時,張晉生所送。她正猶豫著,見林上花也上了台捐銀手鐲,水上燈終於跳上了台,她將項鏈和戒指一併摘下,交給田漢,然後又從口袋裡拿出一百元錢。說這雖然是我很珍貴的東西,但眼下沒有什麼比抗日救國更重要。我們的國家才是我最珍愛的。   
  田漢說,我知道你是水上燈。你剛才的話,說得太好了。我們的國家才是我最珍愛的。說罷他從自己衣袋裡摸出錢來,說我身上只有這一百二十塊錢。今天大家的愛國心令我十分感動,我要向你們學習。說罷他將這筆錢也放進了那只碩大的湯碗。然後又說,今天這個激動人心的日子,必將載入史冊。歷史永遠會記得在場的各位。   
  掌聲和口號聲又一次響徹雲天。水上燈熱淚盈眶。原本以為自己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夜夜做夢都以一顆孤單之心。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有無數的人與她緊緊相連。   
  晚上,張晉生約了水上燈去大光明看電影。在電影院裡,拉她手時,發現蜊沒戴戒指。看完電影送她回家,擁別時,又發現她脖子上的項鏈也沒有了。張晉生便有些心堵。   
  水上燈說,有件事我要求你幫忙。我想給前線戰士寫一封慰問信。張晉生說,你不是識得字嗎?水上燈說,可我一點也不會寫文章。張晉生說,這有什麼寫頭?水上燈說,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如果前線戰士看了我的信,他們可能會更有殺敵的勇氣。張晉生說,這些話都是沒上過前線的人說的。真正上了前線,拚的是子彈刺刀,這些信有屁用。水上燈生氣道,抗日救國,人人有責,我們沒辦法去拚,可是我們可以告訴那些拚的人,我們都關心他們支持他們。張晉生說,飛機扔炸彈的時候,機關鎗掃射的時候,你們的關心和支持能救命嗎?水上燈說,你寫還是不寫?張晉生說,我沒空。戰事這麼緊張,我忙得要命,明天我還要跟長官到張公堤、戴家山佈防,哪有心情跟你們舞文弄墨。說罷便上了小車。   
  小車嗚嗚了幾下,只幾秒便消失在黑夜中。站在屋門口,水上燈氣得發抖,她萬沒料到張晉生會說如此這般的話。而且臨上車前,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水上燈跑去找陳仁厚。   
  謙祥益綢布店在漢正街。店內很靜,三尺高的櫃檯被抹得錚亮。四周擺著一圈紅木圈椅。店堂迎面掛著大匾「一言堂」,兩側用紅紙寫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水上燈一進門,便有夥計笑臉相迎,老闆見這麼大個名角居然屈尊來到他的店子,覺得真有著天大的面子,笑容立即堆得滿臉。陳仁厚見水上燈競親自來店裡找他,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水上燈說,老闆,我有事要求陳仁厚,你能不能把他借給我一下。老闆笑道,當然可以,借回家當女婿都行。說得水上燈臉刷一下紅了。陳仁厚忙說,老闆別亂講。水上燈小姐是名角,開不得這玩笑的。老闆說,掌嘴掌嘴。仁厚跟我說過,你們小時候就認識,所以我才開開心。水上燈說,我想請仁厚幫我給前線戰士寫一封信。老闆便說,為了抗日呀,我更要支持。仁厚我今天放你半天假,你要好好替水上燈小姐寫這封信。   
  陳仁厚帶了水上燈去他的房間。這是倚著庫房邊的一間小屋子。小到只能放一張床和一張小桌。陳仁厚坐在桌前展開紙筆,為她寫信。水上燈環視四周。在他的床頭,貼著一張報紙。水上燈覺得眼熟,便走近看。陳仁厚扔下筆衝過去,伸手攔住她的視線。水上燈伸手撥開他。然後她看清了報紙,那裡登著她站在台上為抗日獻金的照片。陳仁厚說,前兩天買的報紙,覺得你這張照片照得很好,而且又是為了抗日,所以就貼在這裡。水滴,你知道…一水上燈轉過身,打斷他的話,低聲說,趕緊寫信吧。  
陳仁厚寫完信,將它裝在一個信封裡。遞給水上燈時說,往後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儘管說,因為這不單是幫你,也是我應該做的事。臨走前,水上燈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水上燈正站在樂園的頂樓眺望著長江,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揚起來。水上燈說,這個送給你吧。表達我對你的感謝。陳仁厚說,水滴,我會一輩子讓它貼著我的心。   
  天快黑時,水上燈回來了。見張晉生坐在她的門口,便說,你坐在這裡做什麼?張晉生說,我想來幫你寫信呀。水上燈說,不用了,我已經找人寫好了。張晉生說,你找的誰?水上燈說,陳仁厚呀。張晉生心裡便五味翻騰。   
  吃飯時,張晉生說,為了他,你不戴我送給你的項鏈和戒指?水上燈看了看自己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說,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那天三廳組織開會,我就把項鏈和戒指捐出去了。張晉生大吃一驚,說你就把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這麼扔掉了?水上燈說,不是扔掉,是捐出去抗日了。張晉生說,這跟扔掉有什麼差別?我真不明白。你們當戲子的怎麼就那麼崇拜文人,他們神經兮兮地說幾句話,你們都跟瘋了似的。水上燈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領導我們宣傳抗日不對嗎?張晉生說,不是不對,是沒用。抗日靠什麼?靠的是我們這些拿槍的人。敵人最後是由我們一顆子彈一顆子彈打死的,而不是讓他們喊口號喊死,也不是你們唱戲的唱死。水上燈說,田處長說了,每一個民眾都是一顆子彈,所有的民眾聯合起來,一致抗敵時,敵人就會完蛋。張晉生說,仗打起來,該怎麼打就怎麼打。有沒有你們參與都無所謂。前線的人,最希望家裡的女人孩子安寧幸福,並不想要他們都跟著後面起哄。水上燈說,我跟你說不通。張晉生說,我只想告訴你,打日本是我們男人的事。你們因為不懂,反而會惹事。   
  兩個人又不歡而散。夜裡水上燈想,其實自己對這個人也談不上愛,只是習慣他的照顧,習慣他時時記掛自己。倘若現在他們相處並不愉快,想法又那麼不同,她還有必要跟他在一起嗎?但是,如果跟他明確分手,有事的時候,又有誰來保護她呢?而陳仁厚,他為什麼跟水家有那樣千絲萬縷的關係呢?   
  夜半時分,她心裡難過,竟忍不住獨自流淚。天亮了許久,水上燈都沒有起床。當她懨懨地爬起來,穿好衣服,準備去排戲時,門被人劇烈地敲響。   
  水上燈打開門,看到的竟是張晉生。張晉生沒說話,只是從衣袋裡掏出兩隻首飾盒,他打開一個盒子,裡面是一條項鏈。這是比捐出去的那條更精緻的項鏈,他替水上燈戴在脖子上。然後又打開另一個盒子,裡面有一隻戒指。同樣也是比以前那只戒指更漂亮的一隻。張晉生說,原先的那些,你捐了是對的,但我喜歡看你戴它們。所以,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去金店買了這個。你不要再把它們捐掉可以嗎?如果你還想捐東西表達心意,就請捐錢好不好?這些錢我來給你。你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只是,不要冷淡我,好不好?昨天那樣,我很痛苦。   
  水上燈便有些感動。她望著張晉生,手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張晉生便伸手將她抱住。這個擁抱讓水上燈忽然有著無比的溫暖。她記憶中幾乎沒有人抱過她。她情不自禁順從地偎在他的懷間。張晉生欣喜萬分,不禁開始吻她。他們交往了大半年,張晉生還是第一次放膽親吻水上燈。   
  只是這一觸,水上燈心裡有個人影倏然閃過,有如被燙著,她陡然閃開。然後說,不,我們不可以這樣。張晉生說,為什麼?我希望你是我的人。水上燈說,我還沒有紅透,我不可以有男人。張晉生說,我們可以不讓別人知道。水上燈冷然一笑,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我沒有紅夠之前,你最好不要打我的主意。張晉生無奈,說那你讓我等你紅透好了。        
  三   
  局勢似乎越來越緊張。保衛大武漢的喊聲,天天都在街頭響起。漢戲公會組織了十個演出隊,在武漢三鎮和周邊城鎮走鄉串鎮地宣傳抗日。水上燈亦加入了演出隊。   
  天已開始熱了。這天水上燈,還有林上花以及其他八個姐妹,組成十姊妹演唱團,她們身著旗袍,胸配紅花,人人手持一隻小竹籮,竹籮裡放著水果糖。她們站在永樂戲院門前,圍成半圓,開始演唱。   
  同志們,別忘了,   
  我們第一是中華民族的兒女,   
  第二是戲劇界同行。   
  抗戰使我們打成一片。   
  抗戰使我們歡聚一堂   
  我們要教人必先自教,   
  要強國必先自強。   
  劇運的興衰,關係到祖國的興亡。   
  我們要把舞台當著炮台,   
  要把劇場當著戰場。   
  讓每一句話成為殺敵子彈,   
  讓每一個聽眾舉起救亡的刀槍。   
  對漢奸走狗,   
  我們打擊!打擊!打擊!   
  對民族的戰士,   
  我們讚揚!讚揚!讚揚!   
  鼓起前進的勇氣,   
  消滅妥協的心腸。   
  同志們!大家團結起來呀!   
  永久為光明而舞蹈,   
  永久為自由而歌唱。   
  歌唱,歌唱,永久為自由而歌唱!   
  她們的歌婉轉而有力量,路過的行人,先是詫異,不禁佇足圍觀。再定睛看時,發現站在這裡唱歌的十個女子,居然都是漢戲名角。   
  唱完一曲,林上花便上前道,各位父老鄉親,我們今天特意來街頭賣唱。希望我們的歌聲不僅能喚醒各位抗日的熱忱,也希望我們的歌聲能換來各位的一片心意。這個心意就是各位聽了我們的歌,請支付聽歌的錢。我們希望這十個小籮能裝進多多的錢,這些錢,用來為前線將士買衣服買糧食買營養。   
  說完,十個姐妹背靠背地站在了一個圈,先鞠了一躬,然後向觀眾伸出手中的小籮。如有人放錢進去,她們便贈還一粒糖果。   
  或是被她們的行為感動,或是為了爭相觀看名角,人們紛紛解囊。人竟是越圍越多。一會兒,居然有些推搡。林上花突然發現有幾個人故意從中肇事。她低聲對大家說,要小心,好像有壞人在搗蛋。   
  人群中騷動更大。一個黑臉男人身後跟了一幫人,起哄著。觀眾中有人大聲制止,黑臉男人反手一拳打過去,瞬間將那個制止者的臉打得紅腫。黑臉男人道,女戲子本來就應該共和。漢口男人個個都睡得,為什麼我們就摸不得?跟我們上床去,就可以盡最大力了,而且我們捐的錢也會多得多。   
  十姊妹懷著憤怒,只是唱歌,不與還嘴。一曲又唱完了,但卻因為這幫人的鬧事,沒有人敢過來捐錢。十個姐妹憤然與這伙流氓吵起來。水上燈的旗袍都被撕扯破了。突然一群刷標語的青年路過這裡,有人高聲喊叫著,絕不讓流氓欺負我們的抗日姐妹。水上燈聽出來了,這是陳仁厚的聲音。她的心騰了一下。   
  好幾分鐘後,方聽到警察趕來的口哨。警察逮住幾個鬧事者,然後對林上花說,太危險了,以後你們宣傳抗日一定要跟男的一起出來。   
  雖然一場大驚,但把落在地上的銀角子和鈔票收撿起來,大家依然很高興。十隻小竹籮,競裝了好幾百塊錢。陳仁厚倚在牆角,當她們清點完錢,興奮地抱在一起慶祝時,陳仁厚也笑了起來。水上燈猶疑片刻,還是朝他走了過去。水上燈說,你怎麼沒在   
店裡?陳仁厚說,我參加了勞工抗日小組,我們隔幾天就要出來演講刷標語。今天正好碰上了。水上燈突然發現他的下巴有傷,不由驚叫,你受傷了?陳仁厚說,沒有呀。他一摸下巴,手上有血。水上燈在他攤開手掌時,發現他手上的傷似乎更重,又叫道,你手上也有傷。陳仁厚說,奇怪,我怎麼都沒發覺。水上燈嗔怪道,這麼大個人,受了傷都不知道?   
  水上燈把陳仁厚帶到自己家。她找來紗布和藥水,替他包紮。水上燈的臉離著陳仁厚很近,他聞到她髮際的清香,他抬著任由水上燈包紮的手不禁顫抖。水上燈說,不要動。陳仁厚說,它停不下來。水上燈說,為什麼?陳仁厚說,因為心動得厲害。   
  水上燈知他話意,便沒作聲。陳仁厚說,水滴,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佔據了我整個的心。水上燈說,那你最好把她扔出去。陳仁厚說,怎麼可能?永遠也不可能。這些年來,我活這麼大,只有你,和我一起哭過痛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銘刻在心。水上燈沒說話。陳仁厚說,水滴,我知道我不配,你要不想聽,當我沒說。如果……如果當初我沒離開漢口,我繼續讀書,或許我已經上了大學,那樣的話,我不會給那個副官一點機會。   
  水上燈說,你亂說什麼呀!說完,突然有一種痛苦從她心裡漫向全身。這痛苦來自何處,她說不出來。她只覺得痛。愛也痛,不愛也痛。   
  水上燈離開陳仁厚,她站到窗口,望著長江,彷彿用了很大的勁才說出口。水上燈說,有一點,我一直跟你說得很清楚。我不想跟水家的人有任何瓜葛。我對他們的仇恨比天高比海深。陳仁厚說,我知道。沒有人比我更明白。只是,你也不能因為當年的仇恨而懷恨在心一輩子。那樣的話,你怎麼能生活得輕鬆呢?你最好轉移一下,把仇恨放到日本人身上去。水上燈說,對於我來說,他們跟日本人一樣,都是我的敵人。陳仁厚說,大表哥一直想讓我轉告你,所有的事他先前都不知道。他希望我能向你轉達他的歉意,而且他想要對你補償。水上燈說,他能把我爸爸補償回來嗎?如果不能,就別說這種話。陳仁厚輕歎了一口氣。   
  陳仁厚走的時候,天突然下起了雨。他苦笑一下,說只有老天爺知道我的心事,它在替我落淚。水上燈默默地望著他出門,聽著他下樓,慢慢地,他的腳步聲消失。水上燈傷感地想,我又能怎麼樣呢?        
  四   
  日本人的步伐離漢口越來越近。夜深人靜時,彷彿能聽到他們咚咚的行進聲。漢口的街巷夜夜都發出恐懼的悸顫。   
  肖府裡一片混亂。為了逃跑,裝箱都裝了幾天。汽車來來回回折騰了整整一夜,以將家中細軟裝上輪船帶到後方。肖錦富說,漢口淪陷,必定會像南京那樣,被日本人屠城。不跑,留在這裡便是死路。但是玫瑰紅卻堅決不走。玫瑰紅說,漢口是我的福地,我在這裡死不了。逃到外面,有鴉片抽嗎?有馬桶用嗎?沒有的話,我就不走。說罷想,當年我為了留漢口,連自己的所愛萬江亭都放棄了,現在,還能有比他更重要的東西讓我離開漢口嗎?   
  肖錦富見說不動她,便對張晉生說,這個女人我也煩了,她既然想留在這裡找死,就讓她死好了。你先留在漢口,替我看著點她,一是不准她跟別的男人混,二是如果她被日本人看上,你就替我把她斃掉。交待完自己便坐了輪船溯水而去。   
  張晉生雖則是滿口答應,心裡卻冷得如冰。於是便準備好便裝,將自己幾年收攢下的細軟收拾好,準備隨時逃回老家。他想,長官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日本人真打過來,難道我就不能脫掉這身軍皮,走我的人?   
  肖錦富走的當晚,玫瑰紅便派張晉生找來水上燈。玫瑰紅說,水滴,帶我去江亭的墓地吧。   
  水上燈心動了動,便去買了些紙錢和香燭,帶著玫瑰紅去到萬國公墓。萬江亭的墓前清理得乾乾淨淨。碑前有一個花瓶,瓶中一枝鮮花還沒完全落敗。水上燈吃了一驚,說好像經常有人來給萬叔掃墓。玫瑰紅說,是戲迷。定是魏典之他們。江亭就是他們的命。   
  玫瑰紅上香燒紙,嘴上道,江亭,對不起。到現在我才來看你。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上次我沒跟你離開漢口,這次日本人來了,我還是不打算離開漢口。上次是我貪戀漢口的富貴和風光,不想走,可這一次,我不肯離開,是我不想離你太遠。你去後,許多日子我都在想,如果那次我跟你走了,我們兩個會是什麼樣的生活呢?是不是已經有了孩子?你說過,如果我們有孩子,男孩就叫萬小江,女孩就叫萬小紅……說著玫瑰紅哭了起來。水上燈亦在一邊哭著,她說,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萬叔就算聽見了,會高興嗎?玫瑰紅說,你少多嘴!   
  水上燈從萬國公墓回家,一路心內哀傷。她想,沒有萬江亭,其實也不會有她的今天,說不定她就去哪個大戶人家幫傭去了。   
  進家門,尚未坐下來喝口水,林上花便匆匆跑來。兩人趕到漢戲公會。黃小合說,漢口危在旦夕。為了保護藝人,三廳領導通知我們的十個演出隊全部撤離到後方。水上燈怔了下,說什麼時候走?黃小合說,後天出發。你分在我這一隊。我們是第一隊。每個隊都簽發了軍用護照,並補助了二百元錢的旅費。水上燈說,我們要去哪裡?黃小合說,我們一隊準備走沙市經宜昌,一路宣傳抗日,然後進川到重慶。水上燈說,非得走嗎?黃小合說,我們漢劇藝人幾乎全部都同意撤離。我們的口號就是,絕不為敵人演戲!你是抗日的積極分子,又是名角,你更應該帶頭。水上燈說,那好。我聽公會的安排。我要隨大家一起去後方,繼續宣傳抗日。   
  次日,張晉生聞訊而至,萬般的不情願。水上燈說,我們有整整一隊人。張晉生說,你們是戲子。你們沒經歷過這些。見到敵人或遭遇炸彈,你們隨時散伙。假如你遇敵跑散了,你失群迷路了,你讓我不發瘋麼?而且這一路,會有多麼辛苦,你讓我又怎麼捨得?你這一走,誰知道還能不能見上面呢?   
  水上燈心一軟,便猶豫了。她說,可是我已經答應了黃老師。張晉生說,水兒,不要走。你在演出隊沒有一個親人,大難臨頭,不會有人顧你的。水上燈說,可是我在哪都沒有親人呀!張晉生說,你有。我就是你的親人。日本人真打過來,我帶你回我老家,我來照顧你。戰亂時候,親人要死守在一起。不然,就算活著,恐怕也會永失對方。昨晚上你也看到玫瑰紅是怎樣傷心的了。我不敢放你走。我怕以後找不到你。我不想做一輩子的傷心人。不管是守是撤,我們都要在一起。說著張晉生聲淚俱下,甚至單腿屈膝跪了下來。   
  水上燈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看重過,她不覺看呆了眼,心裡的感動便壓倒了一切。她當即便說,我答應你。我不走。   
  夏日的早晨,江邊泊滿著各式各樣撤離的船隻。水上燈趕到時,黃小合說,水上燈,你為什麼沒有行李?   
  水上燈愧疚萬分,說黃老師,我決定留在漢口。黃小合沉吟片刻,方說,去留是你的自由。不過,我既當過你老師,我就可以教訓你一句話:無論如何,就是死,也不能為日本人演戲。水上燈說,這個你放心。我會牢牢記住。林上花雙淚長流。水上燈說,如再相見,我要永遠跟你一起搭戲。   
  離別總是淚眼,岸上和船上,全都揮淚如雨。看   
著夥伴們在船舷招手,輪船徐徐地離開江岸,水上燈在揮手之間,心裡突然覺得空得厲害。她所有的同行、夥伴、搭檔、朋友全都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留在繁華的漢口。驀然她想,張晉生說他就是我的親人,可是我除了這個親人外,還有什麼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對著離開的輪船大聲叫喊。水上燈側耳聽去,竟發現喊者是陳仁厚。陳仁厚對著輪船叫喊著她的名字。水上燈忙擠過人群,大聲叫道,陳仁厚,我在這裡。陳仁厚轉身見水上燈,大吃一驚,說我在店裡聽一個客人說漢劇名角今天全都要離開漢口,特意跟老闆請了假,過來送你。可是,可是……你怎麼不走呢?難道你不明白,漢口淪陷後,這裡會很危險嗎?水上燈淡淡一笑,說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想離開漢口。我姨在這裡,我要照顧她。陳仁厚說,這不是理由。別人或許會信,我是不會信的。水上燈說,信不信由你了。   
  陳仁厚半天沒說話,突然間,他盯著水上燈說,是不是為了那個男人?水上燈沒作聲。陳仁厚說,他就那麼好?值得你這樣付出?水上燈說,你不懂。陳仁厚說,我是不懂你,但是我知道你肯定錯了。你應該跟大家一起走,那是你的集體。那是去後方。而他,就算是軍人,可是日寇來了,他保護不了你。他只是一個人。水上燈說,是我不想離開漢口。陳仁厚說,你不用騙我,一定是那個男人不想讓你走。是不是?   
  水上燈沒有作聲。陳仁厚見自己猜中了,便不由得生氣起來,他大聲說,他太自私,他去不了後方,居然也要把你留在這個危險之地。他不為你的生命著想,他只為自己的快樂著想。水上燈說,你不要說了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趕緊去搬貨吧,然後就回你的鄉下去。那裡應該會安全一點。   
  陳仁厚眼裡透著深深的憂慮,然後說,水滴,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漢口。我要看到你安全走,我才會走。水上燈心裡一陣抽搐,幾乎就要哭泣出聲,她說,你這個傻瓜,你為什麼要這麼傻呢?陳仁厚說,我早跟你說過,我就是你哥哥。我不放心把你交給他。老闆說,情況如果再緊急,就關店子,讓師傅和夥計都各自回家。到那個時候,我要來守著你。水上燈說,老闆和師傅既然都走,你又何必留在漢口,你叫我怎麼放心?陳仁厚說,你還關心我嗎?水上燈說,你讓我怎麼說呢?陳仁厚說,我知道了。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但是,水滴,你只需要聽我一句話:不要相信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水上燈看見他滿是懇切的目光,心亂如麻。想了想,半天才說,我知道了。我會把你的話放在心上。   
  這一天的漢口,像蔫了一樣。春天的熱氣騰騰業已一絲不見。太陽落下時,黃昏裡,滿街看到的都是淒惶。        
  第十四 章漢口啊漢口        
  一   
  沸騰的漢口,此一刻正經歷著退潮。工廠在撤,學校在撤,醫院在撤,機關在撤。從報童嘴裡喊出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沮喪。馬當失守。湖口失守。九江失守。日本人的喘息似乎都能讓漢口感覺到了。正值秋天,原本是武漢最為爽朗的季節,無論秋陽如何絢麗明亮,卻只能讓人覺出深深的蕭瑟。這是一種落敗的蕭瑟。   
  樂園的霓虹燈依然亮著,園內的劇場像往常一樣開放。天天都有人進來打發時日,但氣氛卻是懨懨的。水上燈在三劇場搭班掛牌。演完後再也沒人上台作抗日演講了。余天嘯家裡人全都回了鄉下。陳一大的雜耍班到沙市演出了。水上燈覺得自己實在無處可去時,便去看望一下玫瑰紅。玫瑰紅依然每天抽著鴉片。每見水上燈去,她都說,不然你也來抽幾口,很舒服的。水上燈說,我才不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哩。玫瑰紅說,你不覺得你跟我正是一模一樣的人嗎?你不像我慧姐,倒更像我。水上燈說,我誰也不像。更不像你姐,因為她根本就不是我親媽。玫瑰紅吃了一驚,說你這是什麼話?水上燈說,我也不曉得。發大水那天,她親口說的。玫瑰紅說,她是被你氣糊塗了吧?水上燈說,也可能。不過,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玫瑰紅想了想,說倒也是。我怎麼著都覺得慧姐跟你不太親的樣子。水上燈說,所以我跟你不是一樣的人。這世上我沒有親人,連爹媽是誰都不知道。玫瑰紅說,這麼說來,我也根本不是你的什麼姨?水上燈說,但是我媽養了我,我反正只認她,你也就還是我姨。   
  晚上如果水上燈沒有戲,張晉生便帶她出去吃飯。有一回,張晉生把玫瑰紅也請了一起去。張晉生想讓玫瑰紅幫忙勸說水上燈早點與他結婚。結果,在餐廳裡,人們見到水上燈都熱情地致意,卻沒人認出玫瑰紅。玫瑰紅一氣之下,飯也沒吃就自己回了家。走時恨然道,才不過一轉身,這茶就涼了。水上燈說,我遲早也會是那杯涼茶,有什麼好氣的?   
  張晉生一直在向水上燈求婚,水上燈卻一直不肯答應。水上燈說,看看玫瑰紅這副樣子,我根本就不想結婚。你知道玫瑰紅為什麼跟萬叔好了那麼多年都不結婚嗎?那是因為戲子一結婚,戲迷的興趣就會小了一半。玫瑰紅紅了十年才結婚。而我呢,不過才紅一年。張晉生說,那你忍心讓我這樣等?水上燈說,我萬叔等了玫瑰紅十年,你才等多久?張晉生說,等了十年,卻把玫瑰紅等成了別人的老婆。水上燈說,你不信我?張晉生苦笑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世道。不知道這世道給我的會是什麼。   
  水上燈默然,她腦子裡浮出陳仁厚憂傷的面孔。陳仁厚說,水滴,你只需要聽我一句話:不要相信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水上燈想,你還在漢口嗎?或者已經回到鄉下了? 一天晚上,夜已很深。張晉生跑到水上燈住所。他兇猛地敲打著門,一進門便緊摟著水上燈,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從今天起,你不能跟我分開。水上燈說,怎麼了?張晉生說,上面已經決定棄守武漢。水上燈立即緊張起來,那我們怎麼辦?張晉生說,馬上隨我回老家。我們明天就走。脫掉這身皮,我就是老百姓。我老家地處偏遠,藏在深山,我家在那邊還算大戶,當地人肯定會照顧我們。你今晚就把隨身的東西收拾好。我現在去處理一些事務,明天清早我來接你。   
  張晉生說罷匆匆而去。   
  水上燈一夜未眠。次日起來,兩眼佈滿血絲。包袱早已收拾好了,她靜靜地等著張晉生過來接她。   
  但是,整整一天,張晉生都沒有出現。第二天,她一早帶了包袱便去張晉生的居所找他。張晉生住在法租界,水上燈想,如果找不到張晉生便住到玫瑰紅那裡去。結果法租界已經被柵欄圍得死死,只准出不准進。   
  水上燈只得返回家中,她的惶然越發加劇。到這時候,她才後悔沒有跟著黃小合撤離到後方。陳仁厚說過,張晉生就算是軍人,但到時候他保護不了你。不幸真被他給說中。   
  夜色落了下來,整個漢口,除了四周不時響起的槍炮聲,完全寂然無聲。這是一份令人萬分恐懼的寂靜。它的背後卻是焦灼不安和緊張混亂。縱是一根火柴,也能將這份焦灼和緊張燃燒起來。這樣的夜晚,對於水上燈來說,除了驚恐,再無其他。   
  早上起來,水上燈還是決定離開。四周都在打仗,陸路恐怕走不通,從水路向上遊走,或許方便得多。水上燈立即往碼頭方向去。從家裡走到江漢關,其實並無幾步路,街上行走的人腳步都滿是慌   
亂。水上燈貼著牆邊快步疾行,每一幢房屋每一個窗口甚至每一道牆縫,都透著惴惴不安。防空警報不時拉響,令原本緊張的人們更加惶遽。   
  日本的飛機又飛臨長江的上空。水上燈走了好遠,才找見一小漁船,水上燈說,船家,我想雇條船到鄉下去,不曉得你能不能幫我。漁夫打量了她一下,突然說,你是名角?水上燈驚喜道,你認得我?漁夫說,我看過你的戲。水上燈說,那……你能送我嗎?漁夫說,就你一個人?水上燈遲疑了一下,說還有一個。漁夫說,我的船小,送不遠,送過金口鎮,你自己再找大船看看。水上燈高興道,好,先到金口鎮再說。兩人便約定下午兩點碰頭。   
  水上燈往回走時,突然心動,她叫了黃包車,一直坐到漢正街。看到謙祥益綢布店的招牌時,她心裡熱了一下。   
  謙祥益的老闆正在封門,見到水上燈,大驚道,你怎麼還在漢口?我讓店裡夥計把倉庫裡的布匹都送到和平打包廠去了。那是英國人開的廠,日本人怕是得讓三分。仁厚也在那裡。水上燈說,仁厚是不是準備回鄉下?老闆說,我讓他們個個都必須回鄉下。留在漢口,萬一日本人發瘋屠城,丟了小命不合算。水上燈小姐,趕緊逃吧,今天城裡的軍隊都在撤。水上燈說,老闆如果見到仁厚,就請告訴他,我來找過他,讓他注意安全。   
  水上燈回到家,她喝下一大杯涼水,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對自己說,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能害怕。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不能死。我連自己的爹媽都不知道是誰。我的戲還沒有唱夠。我還沒有紅透漢口。我還沒有看夠這個世界。我還沒有好好享過福。我死了我的苦就白吃了。所以,我一定要活著。   
  她將家裡的剩飯菜全部吃完,又精簡了一遍包袱,脫下高跟鞋,換上布鞋,然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趕緊出門。行到江邊,卻沒見到小船。江邊有不少軍人。水上燈抓住一個士兵詢問,士兵說,封江了。上午日本人有偵察機飛過來,下午多半會來轟炸。金口停了我們幾艘軍艦。   
  幾乎沒隔多久,大群的日本飛機便飛了過來。爆炸聲一陣陣傳來。水上燈心裡發緊,她心知從水路離開漢口,已是夢想。   
  天色昏暗下來,街上到處是流言。水上燈此時的孤獨無助,就像當年她被楊小棍押著去劉家陪夜時一樣,可是又哪裡會再有一個余大師前來相救呢?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和同伴們為抗戰疾呼的情景。想起撤退時那沸騰的江灘。她知道她做了一個極錯的選擇。像她這樣沒有親人的人,就應該跟她的團體在一起。在那裡,她是主角。台上缺她一個,一場戲便演不下去。她的在與不在,被每一個人關注著。而現在,離開了他們,她成為這世上的一個孤家寡人。她活著或是死亡,已然無人介意。   
  望著窗外,靜聽著長江的水。水上燈心緒混亂,她想,明天,或是後天,我要往哪裡去?   
  突然間,水上燈聽到有輕輕的敲門聲。這聲響,帶著猶疑,彷彿在試探,卻讓水上燈突然振奮。她想一定是張晉生。一定是他來了。一定是他忙碌完後專程趕來接她。念頭到此,她撲上去一般衝到門口,呼地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陳仁厚。頓時,水上燈淚水湧滿了眼眶。雖然不是張晉生,但原來世上除了張晉生之外,還有一個人記得自己。看到這個人,她驀然有一種感動,心道這人世並沒有將她拋棄。   
  雖然是專程來看水上燈還在不在,結果真看到她時,陳仁厚卻吃了一驚。他驚問道,你怎麼還在這裡?為什麼還留在漢口?水上燈被淚水堵住了喉嚨,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陳仁厚走進屋,四下看了看,說你那個張副官呢?水上燈半天方說,不知道在哪裡。陳仁厚頓時怒了,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不管你?水上燈說,他是軍人,可能隨時都會有事。陳仁厚說,既然無法顧你,為什麼要強留你在漢口?水上燈說,不要說這個好不好?   
  陳仁厚沉默片刻,低聲道,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出事。我很害怕你會出事,所以我恨他不顧你的安危。水上燈走到他的跟前,將頭抵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動。這一下一下的彈跳,傳達到她的心裡,將那裡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擠了出去。   
  水上燈平靜了自己。她說,你不是要到鄉下去嗎?怎麼還沒走?陳仁厚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走,我就不會走。水上燈急道,你想要氣死我嗎?陳仁厚望著她說,我倒是被那個混蛋氣死了。老闆告訴我,說你還在漢口,我一口氣差點沒憋死自己。下午我過來,你這裡沒人。我想可能你已經走了,晚上我再過來看看,居然你屋裡亮著燈。而且你還是一個人。你知道嗎?再不走該有多麼危險?下午日本飛機轟炸了我們的軍艦。水上燈說,我看到了。陳仁厚驚異了一下,說你在江邊看轟炸?水上燈說,我本來想要坐船到金口的。陳仁厚說,幸虧沒坐。日本人佔領南京後,殺人如麻。如果武漢落到他們手上,難保不會這樣。我們不能成為他們的刀下之鬼。尤其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日本人更是不會放過。   
  水上燈頓時渾身顫抖。陳仁厚堅定地說,你得跟我走。我到哪裡,你到哪裡。我保證你的安全。陳仁厚將發抖的水上燈摟得緊緊,用手掌上下撫著她的背,低聲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這天夜裡,陳仁厚就留宿在水上燈家。他們連吻都沒有接過,連一次帶有甜蜜愛情的擁抱都沒有過,卻突然地在一起過了夜。恍惚這一刻是世界末日,他們要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將人生該經歷的過程去經歷一下。這是兩個人真正的第一次。當他們手忙腳亂地將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連在一起時,陳仁厚低聲說,我這樣抱著你,心裡好踏實。水上燈流了淚,說你知不知道,你不是第一個進我身子的男人。可是第一個進來的人是怎麼弄的我,我卻一點都不知道。   
  便是在這個充滿著不安和緊張的夜晚,水上燈說出了當她只有十四歲時候的故事。自從她坐著余天嘯的馬車離開那個小鎮後,這是她第一次對人講述。她講到她被灌醉酒,講到她醒來時看到的一切,講到她的逃跑和被抓回。這個話題一開頭,她便無法自制。眼淚如潮,把枕頭打得透濕。她總是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可是那些痛徹心扉的往事,只要來到嘴邊,眼淚便跟著它一起洶湧而至。每說出一句,便如一把利刀,深割著她的心。一刀又一刀下去,直到她述完。   
  陳仁厚被她的所說震驚,他從未料到他心目中女神一樣的水上燈,曾經那樣慘烈地過著她的一天又一天。他以為他阻止住她賣身、送她到洪順班是救了她,卻不料依然是把她送進了虎口。他忍不住陪著她一起哭。陳仁厚說,是我害了你。都怪我把你介紹給楊小棍,下次我遇到那個傢伙,我要殺了他。哭罷又說,我不會介意我是不是你的第一個男人。我只希望今生今世不再有人欺負你。水上燈哭道,我們不說這個,你只要緊緊抱著我就可以了。   
  這個夜晚,槍聲一直在響著,彷彿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而他們置身在戰場之中。但是兩個年輕的身體卻完全不顧及了。他們一直做愛,不知疲倦,彷彿惟有如此,心裡才覺安全。這是他們自己為自己製造的一份安寧。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將來還會不會活著?他們也不去想,只有忙碌的身體能夠阻止他   
們對未來的恐懼。   
  第二天清早,天微亮,陳仁厚準備去買早點。他們計劃,吃過早點,便離開漢口。走出房屋,正欲踏上街道,突然就看見日本人跨步巡街,而街角上已經掛上了日本的太陽旗。陳仁厚心裡一陣黑暗,他逃似地回到水上燈的住所,流著淚告訴她,日本人業已佔領武漢。   
  這是1938年的10月26日清晨。在它的頭天夜晚。漢口便已淪陷。        
  二   
  陳一大因與樂園雍和廳早已簽訂演出契約,帶著他的雜耍班如期抵達樂園。頭夜進駐,睡一夜起來,懵懂間竟發現整個樂園空無一人。陳一大正欲去老闆辦公室詢問,不料卻見一隊日本人開了進來。   
  一個翻譯高叫道,這裡管事的人呢?陳一大心道,如其等死,不如主動。便立即走上前去,哈著腰說,我就是。我們聽說日本皇軍進漢口來了,心想皇軍也定會來這裡尋樂子,就專門在此恭候。這裡是樂園,這是我們的雜耍班子。日本先生也一定喜歡看。翻譯轉述了一遍。所有在場日本軍人都鬆下一口氣,很快哈哈鏡前發出笑聲。陳一大想,咦,原來日本大兵的笑聲跟中國人一樣啊。   
  翻譯跟日本軍官交談幾句,轉向陳一大,說太君對你的態度很欣賞。他希望你來管理這裡。樓下繼續讓人來玩樂,但樓上我們要用來作司令部。陳一大露一副受驚嚇的表情,說讓我來管這裡?翻譯說,今晚上就演雜耍給皇軍看,作為慰勞。   
  這時候的陳一大,只要不殺他們的人頭,叫他做什麼都可以。紅笑人說,班主,難道我們真要演給日本人看?陳一大說,不演就是死,你有選擇嗎?死到臨頭,只能選擇那個能讓你鼻子出氣的事。   
  陳一大從這一刻起,便成了樂園的總管事。這麼多年來,樂園的老闆對他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年到頭他都在為雜耍班子的生存而奔波。現在好了,他可讓他的班子天天在雍和廳演出,月月都有豐厚的包銀。陳一大想,給誰演不是個演?管他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中國人在時也沒讓我們活好過,既然日本人能讓我活得好,我為什麼不給他做事呢?陳一大這麼想著,心裡立即坦然。   
  他帶著日本人上樓去挑選他們所需要的司令部辦公室。然後他也給自己挑了一間。座下皮椅隨意轉動著。他像以前的管事一樣,雙腿往桌上一蹺,心裡的升騰感立即強烈起來。他想原來坐在這地方的感覺真是不一樣呵。原來他陳一大也會有這麼一天!   
  翻譯過來找他,敲了敲門。陳一大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忙站起。翻譯說,你不用害怕。日本人對友好的中國人也會友好。陳一大說,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翻譯說,你只需讓這裡繼續歌舞昇平就行了。等下到我那裡拿點錢。開始做事,總是要花點錢的。   
  隔不幾天,陳一大便跑到五福茶園。五福茶園沒開門,陳一大心道裡面肯定有人,便敲門。一個跑堂夥計伸頭出來,見是陳一大,便開了門讓他進去。   
  水文身著便服,正坐在裡面與人喝茶。陳一大認出那人是黑道上的賈屠夫。陳一大見水文脫了警服,有些驚異,說水少爺這是?水文說,脫掉那身黑皮了。陳一大說,日本人來了也得要警察呀?水文說,他要他的,不關我的事。我家茶園也得要個男人來管著,一個女人打理生意,天曉得往後會鬧出什麼動靜來?我沒那個膽。陳一大說,我還以為你們全家都逃走了哩。漢口的有錢人都逃得差不多了。水文說,怎麼不想走?可我媽堅決不肯出門,我能甩下她老人家自己走嗎?賈屠夫說,水少爺,也不用太擔心。就算日本人來了,他們若欺負了你,我們兄弟照樣給他一個殺字。殺了他就跑人;他能拿我們怎麼樣?水文說,難得賈大哥如此為我撐腰。陳一大說,你們黑白兩道聯手,天下哪有怕的事?水文說,從今以後,我不是白道,賈大哥也不是黑道了。   
  賈屠夫站起來一拱手說,我會常來喝茶。叫翠姨別害怕,該怎麼做生意就怎麼做。這裡有兄弟替你們罩著。水文說,那就多謝大哥了。   
  賈屠夫走後,陳一大有些酸溜溜道,難不成他看上了翠姨?水文冷笑道,當是人人都跟你這般好色?賈大哥身邊已經有了銀娃,其他女人都不在他眼裡。陳一大堆著笑說,那就好,那就好。翠姨不在?水文說,找她有事?   
  陳一大便說起日本人讓他管理樂園。水文冷笑道,可是有人寧可死也不去幫日本人做事的。陳一大說,說得輕巧。我班裡二三十口人,這些人後面又跟著一大群。我出了這個頭,他們就都能活。你以為我不曉得氣節?可是我還曉得人道。三廳的郭沫若在樂園講過好多回,我聽也聽熟了。日本人不人道,但我陳一大要人道。我陳一大要小命而不要這個老臉。我捨了我自己給日本人當狗,還可以換那幾十上百人好好活命。你說我不這麼做,該怎麼做?   
  一番話,說得水文一時無語。好一陣水文方說,漢奸的理由恐怕跟你都一樣。陳一大說,漢奸領著日本人到處殺中國人,這個漢奸我是不做的。我只不過管著樂園,讓大家在日本人的天下也能過日子。水文說,你來是跟我說這個的?陳一大說,我是拿你當朋友呀。當然,我也是想來告訴你和李翠,往後到樂園看戲全由我包。水文說,什麼世道,還有心情看戲?陳一大說,水少爺,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但我比你活的時間長。我跟你講,這世道誰來當家根本由不得你我,但是自家過日子,卻是由你我自定。不管漢口是日本人當家還是美國人當家,你背後都是拖著老婆孩子姆媽姨娘。你也不能讓他們一天到晚垮著臉。我們盯著自己的小日子,有錢買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個實在。明晚上我想約翠姨吃個飯。這年頭,不曉得哪天就沒命,能享受時就得及時享受。我這個心思你也是曉得的。這個忙,還得求水少爺你幫我一下。   
  水文想,到底是個老江湖,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得透了底。水文想到天黑,把心情想得沮喪萬分。回到家,跟姆媽劉金榮說,陳一大一直盯著翠姨。現在有日本人撐腰了,更是要打翠姨的主意。可我又怎麼對得起爸爸?劉金榮說,你讓一家老少平安健康,就對得起你爸爸。既然陳一大看上了翠姨,就讓翠姨替水家出個頭,有什麼事,讓陳一大替我們扛一扛,不也很好麼?茶廠關了,茶園還得開,不然家裡開銷哪裡找錢?既要開張,家裡就得有一個人,跟日本人搭上關係。這陳一大不是現成送上門的人?只是……劉金榮頓了一下,方又說,只是,為了水家的名聲,這事不能聲張,叫他們暗地裡自己混就是。水文說,要不,乾脆讓翠姨改嫁給陳一大好了。劉金榮說,兒子,這事可不行。翠姨必須還是我們水家的人,她才會幫水家。讓她出了水家的門,恐怕她的腳跟子不見得站在水家的地面上。到底水家逼著她把女兒扔了。水文怔了怔,說姆媽,還是你行。   
  晚上,水文去找李翠。李翠剛從外面回來,說她本來準備去看看玫瑰紅,可是街上到處是日本人,而法國人把租界封得死死的,根本就進不去。水文將陳一大的意思轉達給了李翠。李翠一口回絕道,那可不行。我本來就只是應酬他,他現在當了漢奸,我討厭他還來不及哩。水文板下面孔說,現在我們能得罪他嗎?這裡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吃飯,要過活,爸爸死後,一直是我罩著家裡。現在,我罩不住了,可是現如今翠姨如果出頭,就可以罩住。李翠不悅  
道,我是水家的人,去跟一個漢奸鬼混,你不怕我丟你水家的臉面麼?水文厲聲說,保住水家老老小小、包括翠姨你的命,是比臉面更大的事。至於維護水家的面子,我感激翠姨這麼想。所以,家裡在六渡橋的一處房產,先給你們用。平常翠姨還是住家裡,但陳一大若找翠姨時,你們可在那裡會面。我保證,只要有我水文在水家,不管日後如何,我一定不會虧待翠姨。李翠傷心道,什麼叫虧待,什麼叫不虧待呢?讓我背叛丈夫去侍候一個漢奸,又該怎麼算?我的臉面在水家又往哪裡放?   
  水文沉默片刻說,這事的確是虧待了翠姨。但翠姨你想想,父親去世這些年,我也是盡量在照顧翠姨。因為陳一大他看上的就是翠姨。以前我可以拒絕他,現在我不敢。不光如此,我還得讓家裡人好好過日子,茶園要開張,朝廷沒人撐腰,什麼都不好辦。所以,只有讓翠姨受委屈。你把陳一大侍候好,讓他聽你的。他跟日本司令部的人熟,這樣我們家在漢口就可以活下來。至於水家,你放心,我會把道理跟大家說清楚。水家人只會拿你當恩人。李翠說,大少爺你這麼說,我心裡好過了一點。只不過,茶園那邊,我還想打理,我做慣了,喜歡在那裡待客。水文說,茶園交給我好了,翠姨只消一心一意侍候好陳一大就是對我們水家最大的幫忙。   
  李翠頓了頓,萬般傷感道,茶園也不要我去了?那麼,這算不算水家把我掃地出門?水文說,翠姨如果這麼想,那是我沒說清楚。翠姨還是水家的人,這只是權宜之計。如果翠姨真的還想過來打理茶園,只要翠姨精力夠得過來,照來就是。   
  這一夜李翠又是徹夜未眠。她的心就如十多年前把女兒送出家門時一樣,痛得厲害。而面對這痛,她除去接受,卻全無他法。只是這次,她沒有流淚。或許她的眼淚已經流完了。倒是菊媽,一旁不停地揩眼睛,哽咽不停,說怎麼能讓姨娘做這樣的事呢?李翠說,在他們眼裡,根本沒拿我當人。   
  晚上陳一大來接李翠時,李翠已經打扮停當。劉金榮隔窗望著,對李翠說,水文還講你有一百個不情願,我看你還滿開心嘛。李翠說,你如果覺得開心,你去好了。   
  一句話嗆得劉金榮沒法回答。李翠又說,我警告你不要再得罪我,水家現在靠我賣身去罩著,好讓你們過好日子。我都這樣替水家賣命了,你要再傷我,豁出去我也是什麼都敢做的。劉金榮聽罷這番話,竟忍下了自己的千般惱怒,沒有回嘴。   
  李翠昂著頭走出水家院門。突然她心裡有一種暢快。自進這扇門那天起,她在這裡一直過著低三下四的日子。現在,她卻可以伸直腰桿,揚眉吐氣了。李翠想,我頂撞了,我刻薄了,我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你們又能拿我怎麼樣呢?   
  走出院子的李翠看到馬車和一身西裝革履的陳一大,競也覺得不那麼反感。事情就是這麼奇怪。她幾乎是踩著自己的尊嚴去迎合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卻又讓她突然間找到了做人的尊嚴。   
  李翠伸出手給陳一大,在陳一大的牽引下踏步上了馬車。   
  這天夜裡,李翠便沒有回水家大院。她帶著陳一大去了六渡橋的屋子。已經十多年沒有碰過男人身體的李翠,夜裡有如火山爆發。這種激情中,雖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憤恨。她一句話不說,只是天翻地覆地行動。她的舉動讓陳一大喜不自禁。風平浪靜後,陳一大伏在她的耳邊,用手撫著她的身體,溫存道,我真不知道你有這麼好啊。從今以後,我第一是你的狗,第二才是日本人的狗。李翠說,好啊,我就喜歡當狗的主人。        
  三   
  住在江邊的居民全部被轟趕出去。日本人規定,整個江邊實行封鎖。水上燈除了逃離,別無他法。在漢口淪陷的第二天,陳仁厚帶著水上燈離開了漢口。他們一路輾轉奔波,不知受了多少驚嚇,在陳仁厚朋友的幫助下,他們不停地換馬車,奔波數日,最終逃到了新洲鄉下。   
  一天,村裡的老鄉突如驚弓之鳥一般,正在房東菜園拔菜的水上燈,見狀擋住一個狂奔的老鄉,詢問何故。老鄉說日本兵在城北抓了七十多個村民,押到城南舉水河的堤邊。令他們撕下衣服,蒙住眼睛,然後日本大兵像做遊戲一樣,舉著大刀,一邊跑著一邊砍人。最後砍累了,就用刺刀挑。七十多人當場全部殺死,殺完就將他們推進了舉水河。附近村予的人聞訊都逃了。老鄉說時,號啕大哭。說他堂兄就在那七十個人裡面。   
  水上燈聽呆了。陳仁厚正好去城裡買煤油和肥皂,路途必經城南舉水河堤,水上燈不知他是否平安,急得一個人在家團團轉。天擦黑時,房東一家亦舉家逃離,空蕩蕩的房子,便只剩下水上燈一人。她慌了神,便這時,她聽到了陳仁厚的聲音。   
  水上燈幾乎是飛奔著撲過去,抱著他便大哭。陳仁厚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我沒事。今天我沒有走城南。聽說城裡亂,我繞道回來了。只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買。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我已找來了馬車,你趕緊收拾一下,現在就走。   
  馬車伕姓古,陳仁厚說是他的朋友。水上燈說,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朋友?陳仁厚笑了笑,沒有答覆她。   
  馬車順著田野的路一路狂奔。路上遇到一個從漢口逃出來的大戶,他們坐在馬車上指點著水上燈說著什麼。車伕老古便搭訕,大聲問他們往哪裡逃。對方說,聽說漢口沒有屠城,家裡開著店,還是要回去打理生意。水上燈驚道,回漢口去?對方說,是呀。你好面熟,可是漢劇名角水上燈?水上燈說,是。漢口怎麼樣?對方說,頭兩天一個夥計來說,日本人佔領了漢口,劃了難民區,只要不惹他們,還能過下去。鄉下也不安寧,除了日本人,還有土匪。如果這樣,不如回去。一番話,令水上燈陷入深思。她想,與其這樣風裡來雨裡去的逃難,不如回去好了。   
  遠遠地,幾處村莊正烈焰熊熊,半邊天都被燒得透亮。陳仁厚說,不知我老家怎麼樣,也許那裡還安全。水上燈說,你說河角村?陳仁厚說,是呀。那裡我熟。有許多朋友可以保護你。水上燈心裡浮出祠堂裡陰森的場景,浮出他們在馬車上奮力吐唾沫,叫罵永遠不再去這個鬼地方的場景。水上燈沉默片刻,說河角村對於我來說,是個有噩夢的地方,我不想去那裡。我寧可回漢口。陳仁厚驚道,好容易從那裡逃出來,怎麼能回去?水上燈說,逃出來也沒有活路,那就不如回去。我對漢口到底熟悉。如果實在找不到地方住,我到古德寺去。那裡的尼姑會收留我。   
  水上燈神情很堅定,陳仁厚知道她主意已定,便說,可我還是不敢冒這個險。我們看看情況,如果漢口安寧,再回,好不好?水滴,你聽我一次?   
  水上燈想了想,便默許了這個提議。   
  一路的走走停停,彷彿到處都有日本人的蹤跡。有時在山窪裡一躲便是幾日,不知世外人事。還有一天,幾乎與一隊日本兵相遇。他們躲在草叢裡,動也不敢動。水上燈整個頭都被陳仁厚緊按在懷裡,日本人的車在距他們幾米遠的地方轟轟開過。那一次,他們真是嚇著了,日本兵走後好久,他們一個個都癱軟在地,好半天才爬起身來。   
  寒冬的時日,陳仁厚帶著水上燈住進老古的親戚家。陳仁厚經常外出,說是要找朋友打聽好漢口的情況,才能回去。水上燈懨懨的,這樣的逃亡讓她  
倍覺厭倦。儘管陳仁厚已經全力在支撐著,他盡可能為水上燈找到乾淨或是舒適的住處,但仍然無法達到基本的需求。有一天,水上燈來了月經,血水滲透夾褲,連外褲都被污染。陳仁厚卻無法替她找到乾淨的草紙。這一天,他抱著頭坐在水上燈的床邊,看著水上燈日漸消瘦的面容,徹夜未眠。   
  好消息終於有了一點。漢口舶確未像南京那樣開全城的殺戒。日本人封鎖江邊,將中國人趕到難民區居住。慢慢的,也有店舖在開業,街上也陸續有了出來討生活的人。雖然言行都必須小心翼翼,但畢竟還有活路。陳仁厚對水上燈說,天一開晴,我們就回去吧。   
  春天如期抵達,大自然像往日一樣,開始復甦開始吐青開始奼紫嫣紅。湖泊和小河一如當年,在春風微熏中蕩著清波。山還是那樣的山,水還是那樣的水,村莊和人,卻已不復以往。逃難、躲藏、跑命,成為生活的主題。   
  漢口終於又在眼前了。那熟悉的氣息和聲音都撲面而來。越走近它,水上燈越是興奮。所有的危險似乎於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回到她的漢口。她要聽那裡的聲音,聞那裡的氣息,吃那裡的食物。只有在那裡,她心裡才會有一般厚重的踏實。那一刻,她突然就理解,為何玫瑰紅寧可放棄相愛多年的萬江亭也不肯離開漢口。這個地方,就是她們生長的根,是她們滋養的水。拔掉這根,潑掉這水,她們將立刻枯萎。   
  街上到處都有戒嚴。鐵絲網將難民區圍得嚴嚴實實,水上燈走到難民區的柵欄前,正想詢問怎麼得以進去。看守難民區的警察卻認出水上燈。驚喜之間,告訴水上燈說,他是她的戲迷。又說現在日本人正在號召中國人實行「復歸復業」。店舖慢慢都將開張。湖南會館對面開設了聯和戲院,已經有戲班在演漢劇,只不過缺少名角。水上燈回來得正是時候,難民區的老百姓有福氣聽她的戲了。而他希望天天都能看到水上燈登台。說罷未加任何阻攔,便放水上燈和陳仁厚進了區內。   
  進到難民區內,陳仁厚憤然說,也不知哪個戲班,這麼賤,競在日本人手下演戲。水上燈說,千萬別說這個話。大家也都是找個活路。陳仁厚詫異道,你也準備為了活路在這裡演戲麼?水上燈說,不。我答應過黃小合老師,絕對不為日本人演戲。陳仁厚說,你說這個話讓我放心了。只是已經有人認出你了,怎麼辦?水上燈說,我們想辦法隱居起來,讓他們找不到我。   
  水上燈和陳仁厚轉了幾處也沒找到地方歇腳。謙祥益綢布店更是被人砸了門,他們突然看到漢正街上隨園酒家已經開業,兩人便過去坐下吃飯。   
  隨園酒家的老闆突然間也認出了水上燈。見她面帶疲憊,忙不迭地叫夥計端上飯菜。陳仁厚說,老闆,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寄居兩天,找到地方我們就搬走。老闆忙說,這沒問題。一個房間嗎?陳仁厚說,兩間。老闆別誤會,我是水上燈小姐的保鏢。老闆說,日本人想讓店舖都開業,正拿我們作榜樣,一時半刻,他們不會找我們店子的麻煩。過兩天,我讓我小舅子跟你們弄兩份安居證來,不然,查到頭上,也不好辦。陳仁厚說,那就拜託老闆了。   
  下午,陳仁厚讓水上燈在店裡休息,自己則外出尋住處。走前,水上燈突然說,為什麼要說是我的保鏢?陳仁厚捧起她的臉,凝視片刻,方說,我不想壞了你的名節。你這麼有名,大家敬你如神。我能做你的保鏢,已經是我的福分了。水上燈說,我不怕。我要你跟我住一間屋。陳仁厚說,但是我怕。我怕往後有流言傷著你。我怎麼樣都行,但你不可以受一點委屈。你明白嗎?水上燈立即淚水盈盈。她哽咽道,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陳仁厚說,知不知道?那天我們坐在樂園的塔樓上,我看你哭得肝腸都要斷了,我就想,將來我一定好好愛護這個妹妹,不讓她再這樣流眼淚。水上燈不禁滿臉是淚,她把頭靠在陳仁厚的胸脯上,輕聲說,你現在出去要加上一份小心。那是我的。你回來時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就要流淚一輩子,讓你永遠都不安心。陳仁厚笑了起來,他緊緊地摟著水上燈,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心就足夠了。   
  出門時,陳仁厚心裡有些重。水上燈的愛情並沒有帶給他快樂。他很害怕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致水上燈受傷。許多事情,他都沒有跟水上燈明說。在新洲他曾經進城一趟,便是與抗日小組取得聯繫。按上級佈置,他的小組將實施一個暗殺計劃。對所有幫助日本人的漢奸,格殺勿論。陳仁厚原本想把水上燈送到自己老家,以保證其安全,然後自己再參與行動。但卻被水上燈拒絕了。現在他帶著水上燈回到了漢口。暗殺行動入春就要進入佈署階段,各個暗殺成員都須到位。這是他的使命。他必須盡快歸隊。但是,對於陳仁厚來說,比使命甚至比他生命更要緊的,是他的水上燈。他要將她安頓好,令她絕對處於安全之下,才能放心去行動。他全身心地愛著這個女人,不僅如此,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她在這世上吃了太多的苦,她經歷了太多的不幸,他希望能在他的庇護下,她的生活變得輕鬆和幸福。   
  抗日小組的接頭地點在姑嫂樹。陳仁厚一出門,便叫老古加快速度。馬車一路飛奔,但他還是晚到一個多小時。他的組長魏東明是武漢大學的學生領袖,見他晚到,臉色當即掛出。盤問原因,陳仁厚無奈,只好如實複述了帶著水上燈逃跑的過程。   
  魏東明吃了一驚,說你指的是漢口名角水上燈?陳仁厚說,是。我們從小就認識。魏東明說,像她這樣的名角,絕對不能出頭為日本人演戲。陳仁厚說,當然。她已經說過了,她絕對不為日本人演戲。但是,如果日本人知道她回到漢口,而且不肯為他們演戲,你說她會面臨什麼?魏東明想了想,堅定地說,我們必須保護她。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因此而影響我們的計劃。把她交給我父親。他是個戲迷,我就是從他那裡知道水上燈大名。陳仁厚說,你父親是?魏東明說,我父親叫魏典之。陳仁厚吃了一驚,我聽水上燈說過,她對你父親非常尊敬。魏東明說,我知道。因為他們共同敬愛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萬江亭。   
  很晚了,陳仁厚才回到隨園酒家,隨他一道來的人是魏典之。一路上,不時遇到巡邏的日本人。所幸魏典之熟悉街巷,但凡前有可疑者,他們便繞道。幾經周折,總算平安。   
  魏典之見到水上燈,十分激動。搓著手,連連說,你沒有事,真太好了。仁厚告訴我說你在漢口,真是驚得我一身冷汗。我不親眼看見你平平安安,這顆心怎麼放得下來?水上燈說,魏老闆最是有情人。你對我萬叔那樣好,我就知道你是戲子貼心的戲迷。魏典之一提萬江亭,眼裡便含了一包淚,說快別提萬老闆,提了我就傷心。   
  陳仁厚和魏典之都認為隨園酒家不是容身之地。水上燈必須趕緊換地方。而漢口目前最安全的區域,是法租界。日本人看上去,並不準備為難那裡。陳仁厚說,怎麼能住到法租界裡?魏典之說,我知道水上燈小姐有個朋友叫張晉生。他跟法國人關係密切,現正幫一個法國大班做絲綢生意。他一定肯幫忙。   
  陳仁厚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水上燈說,難道只有他才行嗎?魏典之說,慢慢找,當然也能找到人。但是時間不等人呀。另外,水上燈小姐就是住進法租界,也需要找有勢力的人來  
庇護。而且還要弄到一張居留證。張晉生在那一帶呆的時間很長,就算脫了軍服,但到底說話不一樣。這個只有他能做到。你們不是朋友嗎?   
  水上燈沒有回答,她望了一下陳仁厚。陳仁厚說,怎麼才能找到他?魏典之說,他幫法國人後,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我去托他,一定能成。我想,水上燈小姐最好明天就能住進法租界,不然,呆在這個難民區,天曉得會出什麼事?如果你們覺得能行,我明天清早就去找他。   
  陳仁厚心如刀絞,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夜晚,水上燈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睡不著。與張晉生交往的所有細節,突然歷歷在目。他的甜言蜜語他的熱情浪漫他的擔驚受怕,想想,心裡還是有幾分暖意。只是,他為什麼會突然消失不見,而現在又成為自由自在的商人呢?這在水上燈心裡是個結。   
  突然她的房間有輕輕的敲門聲。她心知是陳仁厚,便爬起來,打開了門。陳仁厚一進門便將她擁在懷裡,半天不說一句話。水上燈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臉,結果沾了一手的眼淚。   
  水上燈說,你真要把我交給他?陳仁厚說,我沒有選擇。因為他能辦到的事情,我沒辦法辦到。水上燈說,那你呢?跟我住在一起嗎?陳仁厚說,你認為張晉生會幫助我嗎?水上燈哭了起來,說你這個傻瓜。你就不怕我回不來了?陳仁厚亦哽咽道,我怎麼會不怕?可是我更怕你受到別的傷害。我也不想看到你每天提心吊膽。水上燈說,你可以常來看我嗎?陳仁厚說,我盡量來。我要把你放在心裡,日日夜夜都看著你。   
  窗外的月光很溫和地落在大地上。無邊無際的溶溶月色下,是無邊無際的殘酷和痛苦。   
  對於水上燈和陳仁厚來說,這是兩個人的又一個不眠之夜。        
  四   
  魏典之約張晉生在邦可西餐廳會面時,張晉生還有點不想去。坐在典雅的小圓桌邊,他拈著小鋼勺輕輕攪動著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魏典之說話。突然間,他聽到魏典之說起了水上燈,頓時驚得手上咖啡幾乎潑了一桌。   
  很多的夜晚,水上燈都在他的夢裡。在不知她生死的日子裡,他一直為自己最後的退縮悔恨不已。其實,張晉生清早便出了門。行至法租界柵欄處,恰遇督守柵欄邊的一個法國人是他多年的朋友。他說,法租界現在只出不進。整個漢口,大概就只法租界是一個安全島。張晉生說,我去帶一個朋友進來,可以嗎?法國朋友說,回家去吧,中國人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張晉生心裡便有些亂。返回自己屋裡,小坐了一會兒,渾身不安,最後還是準備去找水上燈。結果在他開門那一剎那,他看到了他萬沒有料到可以看到的人。他們的出現,令他愕然。他知道,大勢已定,水上燈與他之間必定將隔千山萬水。他心裡有無限的痛,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隨園酒家小小的房間裡,張晉生見到水上燈,他百感交集,幾乎想撲過去擁抱她。但水上燈臉色卻是淡淡的,眼睛裡甚至有怨恨。張晉生很想為自己作一番解釋,水上燈卻打斷了他。水上燈說,張先生,聽魏老闆說,你能安排我住到法租界去?張晉生說,當然,當然。水上燈說,那就走吧。   
  張晉生想讓水上燈先住進肖府,且說肖府現在只有玫瑰紅一人住在那裡,應該會比較舒適。水上燈冷冷道,如果我想住進肖府,還用得著找你安排嗎?玫瑰紅跟你是親戚還是跟我是親戚?一句話撐得張晉生無法回答。   
  魏典之也不贊同水上燈跟玫瑰紅攪在一起。自萬江亭死後,魏典之對玫瑰紅滿心都是厭惡。魏典之說,如果水上燈小姐住進了肖府,我想看看她都難了。張晉生想了想,便說,好吧。先到德明飯店住下,然後我去幫租房子。反正不能留在這裡就是。   
  水上燈這次坐的是黃包車。好久沒有坐漢口的黃包車了。一腳踏上去,心裡竟有些許的微瀾。半個多小時後,進了法租界。只不過幾個月,這裡已然變得不相識起來。街上人多,嘈雜聲更甚以往。張晉生說,漢口但凡有點能耐的人,幾乎全都搬進了這裡。酒店裡已被住家包滿,每幢房子都住滿了人。一房東二房東三房東遍地都是。所以一兩天內,恐怕還租不到屋子。水上燈說,租不到我就住酒店好了。張晉生說,這樣大氣派的話,也只有水上燈小姐敢說。水上燈說,不行嗎?張晉生笑了笑,沒回答。他想,只要能補償你,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陳仁厚正等在魏典之的店裡,聽候消息。魏典之長歎著說,這世道就是這樣。我親眼看到萬老闆為情而死。但你跟萬老闆不同,萬老闆是自己要不到,而你是自己把心上人送給了人家。你既這麼做了,還不索性灑脫一點?陳仁厚苦笑道,我又怎麼灑脫得起來?   
  水上燈的中飯便在德明飯店吃。張晉生為水上燈點了法國餐。頭上璀璨華麗的吊燈,桌上玲瓏剔透的水晶杯,身邊低低的言談說笑,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令經歷了幾個月逃難生涯的水上燈恍若隔世。   
  水上燈只是低頭吃東西。她不想跟眼前的這個人說話。她心裡在想陳仁厚這時候在做什麼?他是不是很難過。早上分別時,他雖然沒有再流淚,甚至他拚命地掩飾自己,但他心裡的痛,水上燈全部都能感到。她也痛,但她卻無奈。她不想再過那種漂泊的擔驚受怕的生活。她需要一份平靜和安寧,而陳仁厚卻沒辦法給她。走前她跟陳仁厚說,我也會放你在心裡,日日夜夜的看你。   
  三天後,張晉生為水上燈租到了房子。這是一幢別墅的樓上。樓下住著一個法國老太太。張晉生為了讓水上燈生活得舒適和安全,整整跑了三天,費了不少心機。張晉生把水上燈帶到這裡時,頗帶炫耀地說,看,這裡環境又乾淨又安靜,很適合你住。樓下的老太非常友善,我說你是明星,她高興壞了。水上燈說,我是明星嗎?張先生是不是弄錯了,我是難民。張晉生說,水兒你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好不好?水上燈說,那你覺得我應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跟你說話?張晉生遲疑片刻,說像以前那樣?水上燈說,你覺得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嗎?張晉生說,看你肯不肯給我機會解釋。水上燈說,如果我不肯呢?如果在這幾個月中,我死了呢?比方在新洲,被砍了頭,扔進舉水河裡。還有,路上遇到日本人,如果他們發現藏在一邊的我,只需要一梭子彈,我便滿身窟窿,春天就會化成那些樹林的肥料。   
  張晉生彷彿被打了一棍,頓時面如灰土。良久,張晉生方說,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水上燈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睡衣。絲綢睡衣散發著清香。這是張晉生買來的。式樣和花色,都讓水上燈喜歡。只有張晉生,能讓水上燈覺得生活舒服。在這樣的舒服之中,她的虛榮得到莫大的滿足。泡在浴缸裡,水上燈想,你能證明什麼呢?   
  夜晚,起了風。水上燈走出屋,站在露台上。那裡,能看到江邊日本崗樓上的燈光。探照燈從長江的水面又轉向城裡。除了風,以及遠處巡街的皮靴聲,夜晚很寂靜。深邃的夜空與在鄉間看到的一樣,但心境卻全然不同。曾經無限的悲哀已被眼前的舒適消解掉一半。已經幾天不知陳仁厚的消息,水上燈原以為自己會非常想念他。但現在,當她穿著絲綢睡衣站在法國老太別墅的露台上時,發現她的思念固然強烈,但卻不是那麼的痛苦。這感覺讓她無  
限傷感。她想,仁厚,對不起,雖然我愛你,但若和你在一起就必須過那種動盪漂泊以及恐怖的日子,我實在害怕。現在,能給我安全和寧靜的,就只有張晉生。是你把我還給他的,你恐怕再難收回去了。        
  第十五章 醉生夢死        
  一   
  住進法國老太別墅的第三天,水上燈終於決定出去走一走。走到街上,發現以前的店舖也都開了門。生活的細節似乎並沒有多少改變,改變的只是生活的心境。   
  水上燈突然發現這裡距肖府並不算太遠,她想了想,便朝那裡走去。   
  玫瑰紅依然醉生夢死地抽著鴉片。臉色蒼白得有如抹了厚粉。見到水上燈她竟有些喜出望外。連連說道,水滴呀,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   
  水上燈有些奇怪,說你怎麼看到我還會高興呢?玫瑰紅說,哎呀,悶死我了,只要給我來個活的,能跟我說說話,我就不管他是哪個了。你怎麼還在漢口呢?水上燈說,一言難盡。便簡單說了一下自己逃亡的經歷。玫瑰紅聽時不停地嘖嘖。然後說,幸虧我沒走。住在這裡,日本人也不敢拿我們怎麼樣。說罷又問,是張晉生幫你住進法租界來的?水上燈說,是呀。是魏典之幫我找的他。玫瑰紅便長歎一口氣,說魏典之這老傢伙,以前為了江亭,使勁捧我,現在叉為了江亭恨死我了。說起來,江亭比我有福,還有這樣的戲迷。水上燈說,可是有福的萬叔卻沒活在人世。玫瑰紅說,就我這個樣子,跟死了又有什麼差別。水上燈說,但你還是不想死。玫瑰紅說,死丫頭,你想我死是不是?水上燈說,這不是沒事鬥嘴麼?玫瑰紅說,往後你少跟我頂嘴,沒有我,你哪有這麼舒服的日子過?水上燈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玫瑰紅便告訴水上燈,她有個朋友是法國洋行的老闆。當年走私鴉片,得過肖錦富的幫助,玫瑰紅讓洋行老闆給張晉生安排了事務。他搖身一變,成為了法國洋行的經理。玫瑰紅說,歸根結底,你還是沾了我的光。   
  水上燈笑了笑,說你是我姨,我沾了你的光,你也顯不出多大面子,我也丟不上多少丑。玫瑰紅說,你就不能軟著點跟我說話?往後經常到府裡來,替我燒燒煙,陪我說說話就是了。水上燈笑道,你請我這麼大的名角,付得起錢麼?   
  兩人彷彿有了一種和解。   
  雖然在外奔波了幾個月,又突然搬進了法租界。但只要是在漢口,對於水上燈來說,就不用適應,坐下來便能習慣。張晉生送給了她一台收音機。白天她聽聽收音機,然後逛逛街,偶然去玫瑰紅那裡坐坐說一下話。隔不一兩天,張晉生便來請她吃飯,陪她散步,甚至帶她購物。張晉生出手闊綽。重新為水上燈添置了首飾和衣服。應酬時張晉生以女友的名義來介紹水上燈。水上燈心裡有幾絲冷笑,嘴上卻並未反駁。這舉動讓張晉生欣喜若狂。   
  日子就這麼清冷,但卻也閒散和安寧地過了下去。   
  庸常的日子裡最大的快樂便是辦堂會唱大戲。頭一回來找水上燈去唱堂會的是魏典之。水上燈在台上恍然覺得下面有一個人是陳仁厚。但下了台後,她卻怎麼也找不見那個人。問魏典之,魏典之說,你大概看走眼了吧?   
  堂會一唱開了頭,私底來請水上燈去唱堂會的人就多了。日子要過,戲也得唱,水上燈心想,就先這麼著吧。日子過得清湯寡水,偶爾演一演戲,也算是加了點佐料。   
  秋天又不動聲色地來到了漢口。漢口的秋天,陽光總是明亮無比。一天,水上燈無聊,便又轉去樂園看雜耍。獨眼老伯忙不迭地給水上燈燒水泡茶,又告訴水上燈,樂園現在的總管是陳一大。他投靠了日本人。水上燈當即放棄去看雜耍。她未及出門,突然聽到劇烈的爆炸。隔壁雜技劇場被人扔了炸彈,當場炸死了兩個日本人。水上燈急急朝外走,樂園內庭已是亂亂哄哄,人流全都朝外湧著。外面的口哨左一聲右一聲地吹得讓人緊張。水上燈突然在雜亂的人流中看到了陳仁厚。他的臉繃得緊緊,神情顯得有幾分緊張。水上燈的心劇烈地跳起,失控一樣,她大叫著,仁厚!仁厚!   
  陳仁厚聽到叫喊,眼睛放射出光來,他從人縫中擠過,來到水上燈跟前。同樣失控,他一把摟住水上燈。水上燈忽憑直覺,這炸彈與陳仁厚有關。便在他耳邊低語,是你幹的?陳仁厚微一點頭。水上燈慌了,說你跟我來。說罷拖了陳仁厚回到茶房。   
  獨眼老伯見水上燈拉著陳仁厚轉來,知其有事,一聲不作,走到門外。水上燈說,快,你把我的衣裙穿上,圍巾裹著頭,這樣,日本人不會多注意你。獨眼老伯進來說,快走,趁現在還亂著。一會兒憲兵一來,就麻煩了。   
  水上燈和陳仁厚趕緊出去,此時人群已分成了兩流,一流是女人,一流是男人。幾個日本人正緊緊盯著男人的隊伍,水上燈和陳仁厚像兩個親密的女孩一樣,勾肩搭背地,順利出了樂園。一踏上中山馬路,水上燈立即叫了黃包車,陳仁厚猶豫了一下,還是隨她上了車。水上燈剛一落座,便緊緊抓住陳仁厚的手。她的心跳蕩得厲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激動成這樣。水上燈幾乎用哭出來的聲音說,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來看我?   
  陳仁厚凝望著她,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說,你過得還好嗎?他有沒有關照你?水上燈說,還好。他很關照我。陳仁厚說,只要你過得好,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水上燈說,可是你的心踏實嗎?一點都不在乎我會不會離開你?陳仁厚沉默半天,方說,怎麼會不在乎,但是有些事情,我沒有辦法。我就在前面路口下車。水上燈說,我不讓你走。你今天必須到我那裡去認個門,不然,哪天你想來看我,找不到地方。陳仁厚說,水滴,我不能去,我怕給你帶去危險。水上燈噙著淚說,我不管,我只想你去看看,還有,你要抱抱我。   
  行到路口,兩人下車,準備拐入小街。不料恰遇張晉生和幾個朋友在對面的街邊說話。看到款款而來的水上燈,張晉生正欲叫她,卻發現與她同行的女伴是陳仁厚。而他的朋友們全都看出了陳仁厚的男扮女裝。張晉生的臉漲得通紅,彷彿是當眾出了洋相,憤怒和嫉妒令他火冒三丈。   
  突然間,張晉生就衝過了馬路,未及水上燈開口解釋,他的巴掌已經伸到了水上燈臉上。啪啪地兩個耳光扇過後,一句話不說,便揚長而去。   
  水上燈瞬間呆掉。張晉生居然讓她當街受辱。他居然在他和她的朋友面前讓她如此難堪。他有什麼資格這樣對她?水上燈心裡突然湧出萬千的恨意,這種仇恨就像當年水武辱罵她時一模一樣。   
  比張晉生的臉色漲得更紅的是陳仁厚。張晉生的巴掌令他震驚。當他看到水上燈白皙的臉上,立現紅色掌印,心痛的同時卻更為憤怒。他大跨幾步意欲衝向張晉生,卻被水上燈一把扯住。水上燈說,你要幹什麼?你忘了你今天做了什麼?我不需要你為我去跟他計較。   
  陳仁厚幾乎是懷著肝腸俱斷的心情,跟在水上燈身後,進到她的房間。一進門他便將套在身上的女裝狠狠甩在地上,大聲道,他平常也這樣對你嗎?水上燈說,沒有,這是第一次。大概是在吃醋。他認為我是他的女友。陳仁厚說,那麼你呢?你也認為自己是他的女友嗎?水上燈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他的什麼人。但是我所愛的人把我托付給了他。我所  
有的生活都是他在照顧。   
  陳仁厚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回應水上燈的話。他轉過身,站到窗邊,眼淚竟奪眶而出。窗下是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的世俗生活。店門開著,推車挑擔及提籃的人來來往往。陳仁厚終於使自己平靜下來。自己沒有能力讓自己的所愛過上平靜的日子。除了暫且放棄她,而讓自己去痛,又能怎樣?   
  陳仁厚打了盆熱水,尋著毛巾,為她熱敷。做完這一切,低聲對水上燈說,水滴,我得走了。我還有事。水上燈說,我不。我今天就是不讓你走。說時聲音有些嗚咽。陳仁厚一時衝動,緊緊摟著她,急促道,我們離開漢口,想辦法到重慶,好不好?我雖然不能讓你過得這麼富足,但我保證一生一世都愛你。   
  離開漢口。這四個字轟的一下,在水上燈腦子裡炸響。她驀然想起玫瑰紅的逃避。在那個與萬江亭相約出走的夜晚,玫瑰紅因為捨不得漢口,終是沒有走。而她水上燈呢?難道捨得?離開了漢口,她能做什麼?她的戲台呢?她的戲迷呢?她的漢戲呢?沒有了這些,她又是什麼?還是當那個苦到骨頭裡的水滴麼?瞬間她就理解了當年的玫瑰紅。   
  水上燈推開了陳仁厚,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我不能離開漢口。陳仁厚的眼睛掠過幾分失望,但很快他平靜了自己。陳仁厚說,我知道。離開了漢口,水上燈就沒有了光明。水上燈悲傷道,有些事,我真的沒辦法。仁厚,你要原諒我。她說這話時,聲音有些絕望。水上燈說,我只希望你能經常來看看我。我的心永遠都是你的。陳仁厚輕歎一口氣,說我記得。   
  兩人親吻著互道離別,嘴唇卻都是冰涼的。   
  很晚了,張晉生過來找水上燈。開門進屋,他仍然板著面孔。水上燈坐在床邊,沒有理他。張晉生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子,半天才說出話來。他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讓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頭來。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心裡,一直都被你佔得滿滿的。水上燈說,既然你真愛我,為什麼不問一下怎麼回事?張晉生說,我親眼都看到了,難道你還編得出什麼花招來?水上燈說,好。我問你,樂園的爆炸你聽到了吧?這就是陳仁厚和他的朋友一起幹的。日本人在抓人,我剛好在那裡。你說,這時候我要不要幫他逃過這一劫?我真要跟他走,他未娶我未嫁,又何需男扮女裝?明擺著是在躲避日本人,你怎麼不動腦子想想看。   
  張晉生傻眼了。張晉生的強硬像紮了針眼的汽球,迅疾地疲軟下來。他吭吭哧哧說,如果是這樣,我原諒你。水上燈的臉上再次掛出了冷笑。她說,你原諒我?難道你覺得我會原諒你?   
  次日早上,已經快中午了,水上燈打開門,一個東西倒下來。她嚇了一跳,一看卻是張晉生。張晉生揉著眼睛,說我怎麼睡著了呢?水上燈說,你這是幹什麼?張晉生說,我一早就來了,見你沒起床,不想吵你。就坐在這裡等。結果把自己等睡著了。張晉生拉了水上燈朝外走,出門叫了黃包車一直坐到中山馬路。下車後,走進一幢洋房。張晉生說,這是英國人當年蓋的。水上燈說,到這裡來做什麼?張晉生說,一會兒你就知道。   
  洋房的電梯很小,呼呼地朝上升了幾下,到了四樓。張晉生牽著水上燈的手,出電梯,走進一個房間。房間裡有華麗的水晶燈和寬大的皮沙發。一張木櫃上還放著一架留聲機,張晉生在留聲機上放了張唱片,然後將唱針輕輕擱上,裡面響起悅耳的歌聲。房間另有幾個門,水上燈一一看過,發現是兩間臥室和一間廚房。還有一間儲藏室。廁所在另一角,寬敞明亮。水上燈說,洋人可真會過日子。   
  張晉生笑了笑,說往後,這裡要歸中國人住。水上燈不解,說什麼意思?張晉生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家。水上燈愕然道,我的家?張晉生說,是。我專門為你買的。水上燈更是糊塗。張晉生說,一個英國人急著回國,很便宜售出。我原不想要的。可是,我犯了嚴重的錯誤,連續兩次讓你傷心,甚至我差點就失去了你,我要用行動認錯。所以,我昨天半夜裡找到他,買下了這套房子。從此以後,在漢口,你就有了自己安穩的房間。這個英國人已經搬到旅館去了,我在他走之前,會辦好所有契稅。房主的姓名欄將會落上你的名字。是叫楊水滴,對嗎?   
  張晉生拉著水上燈,坐到了沙發上。他說,我一直想告訴你,我寧可拋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會拋棄你。但是,那天我從你那裡回家,半夜便接到急令,讓我立即去戴家山督陣。幾乎一去就開始戰鬥。我們有個連隊甚至跟日本人進行了陣地肉搏。我是晚上沿著張公堤和利智煙廠一邊打一邊撤退,才逃了出來。一出來,我就脫了那張皮,冒充老百姓。我回到漢口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結果,你那裡已經被日本人封鎖,我根本無從知曉你會在哪裡。   
  水上燈瞪大了眼睛,她說,是這樣嗎?張晉生說,接到命令,我心都碎了。我跟自己說,我錯了,我根本沒辦法保護水兒,我應該讓她跟演出隊一起走的。我太自私,不該留你在漢口陪我。如果你死了,兇手就是我。水兒,你現在知道,那天我再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救了我。不然我會被自己的這個念頭折磨而死。   
  水上燈想,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原來他沒有拋棄我。原來他去了戰場。原來他冒著更大的危險。我怎麼能怪他呢?   
  張晉生彷彿知道水上燈的心情,一把摟過她。低聲道,水兒,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水上燈哽咽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我錯怪了你。張晉生說,都過去了。現在我們既然重逢,這是我們的運氣。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喜歡這房子嗎?水兒,你還沒有告訴我哩。水上燈說,非常喜歡。這是我生平得到的最好禮物。張晉生說,跟你送給我的相比,這個微不足道。水上燈說,可是我送給了你什麼呢?張晉生說,請你把你的心送給我,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貴重的了。        
  二   
  水文出門辦貨,在街頭看到了水上燈。淪陷之後,他一直沒有聽到她的消息,此一刻突然見薊,居然驚喜得手足發顫。   
  水上燈穿著件寬大的閒服,將小小的身軀套在裡面。她手上拎著一隻小坤包,一個人悠悠地走著。不時還停下來,看看櫥窗裡的東西。水文站在馬路對面,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悵然立即滿心。不知何故,水文每次見到這個女人心裡都會有一份異樣的感覺。水文是一個冷靜理智而又相當克制的人,但是,每逢見到水上燈,他會突然覺得自己的所謂冷靜理智以及克制力,都在一一喪失。   
  忍不住,水文跟著水上燈往前走。水上燈走到一家餐廳門前,跟一個人打招呼。水文看清了,這個人是張晉生。水文有點訝異,他不知道張晉生跟水上燈是什麼關係。   
  次日,水文便托人將張晉生打探了一番。以前做警察的時候,水文跟張晉生也算有過往來。水文便專程去了張晉生的公司一趟。水文遞上五福茶園的名片,約他往後去那裡喝茶,然後方說正題。水文說,過幾天犬子滿十歲,打算辦一個小小的堂會,有人告知說,水上燈實屬張先生紅顏知己。能否勞動張先生幫忙請她一下?這年月,日本人橫行鄉里,到處都是日本小調,聽得人心煩。如果能夠聽聽名角在家裡唱漢劇,也算是一份安慰。   
  張晉生聽此一說,心下釋然。立即道,你找對人  
了。我們正在戀愛。水文當即心裡一涼,但仍然沉著道,是嗎?那真是我的運氣。要結婚嗎?張晉生說,眼下還沒打算。這世道,哪裡好結婚,是吧?水文心裡彷彿鬆了一下,說也是。張晉生說,水先生家的慶生會有沒有日本人?水文說,當然沒有。張晉生說,那就更沒問題。   
  晚上張晉生便去找水上燈。住進新房後,水上燈一直在興奮。想起童年睡在破房的角落裡,伸手捕捉從牆縫漏進屋裡的陽光,那情景彷彿歷歷在目。同她的父母比,她已經是在天堂了。曾經她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有錢的人,但她卻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去擁有一套這樣寬敞和漂亮的房子。現在,並沒有費多大的氣力,張晉生卻給了她。她甚至會莫名其妙地想,一個女人,怎麼能夠這麼輕易地得到?而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竟然可以這樣慷慨給予?   
  張晉生告訴水上燈,水家想請她去唱堂會。水上燈斷然拒絕。說我跟他家有仇。張晉生說,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他們。給我一個面子。你當這齣戲不是為水家而是為我而唱?水上燈說,別的我都可以,就是水家不行。張晉生說,你怎麼可以這樣不講理呢?我在你眼裡算什麼?   
  張晉生的臉色便垮了下來。他坐在沙發上,悶著頭,一句話不說。水上燈心裡有些怵,覺得自己對張晉生未免太硬。想想張晉生對自己的好,想想令自己幸福不已的這套房子,水上燈決定投降。水上燈走過去,將頭抵在他的肩上,低聲道,我去就是了。   
  說罷水上燈感覺張晉生明顯鬆下一口氣。夜晚,水上燈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在一幢很大的房子裡。她想出門走走,卻怎麼都找不到門。於是去問張晉生。張晉生卻蹺著腿坐在沙發上,一會兒板著面孔,一會兒又露出詭譎的笑容。什麼也不說。突然間她就醒了。這時候,她覺得這夢有所意味。便想,難道我真的進了一間讓我出不去的房間。   
  去水家唱堂會那天,張晉生正好有生意要談,無法陪同。便囑水文無論水上燈如何,哪怕發脾氣,都請善待之。水文自是滿口答應,並且親自登門迎接,一路小心翼翼,客氣周到,但水上燈臉色依然冷冷。   
  遠遠地看到水家的大門,童年的記憶一起奔來心間。水上燈突然間淚水盈盈。她使了很大的氣力,將眼淚逼了回去。這個過程,水文一一看到,他的心便有些疼了起來。然後水文說,對不起,以前有些事,我並不知道。因我家裡遭受過意外,我弟弟水武精神狀態不是太好,他被家裡寵壞了。當然,這都不是理由。如果能讓水上燈小姐原諒我弟弟和我家人,怎麼做我都願意。水上燈說,我父親的性命,你能還給我嗎?水文一時無語。水上燈說,既然還不回來,其他的又何必多說?   
  水上燈走進了水家的大門。菊媽正在院子裡擺花缽,見到水上燈,大驚失色。趁空時,偷偷與水上燈說,水滴,你千萬不要在太太和姨娘跟前說你認識我。免得降低了你的身份。水上燈冷冷地答道,我當然不會說,因我本來就不認識你。   
  家裡親朋還是來了不少。水文說,翠姨,你得好好替我接待水上燈小姐,一點怠慢都不行。說罷又對水上燈說,我弟弟跟朋友喝酒去了,他不在家,你不必擔心。水上燈說,他在家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李翠看見水上燈,立即想起那個曾經找玫瑰紅借錢的女孩子。那次玫瑰紅不肯借錢予她,李翠一直心有不安。現在見水上燈一派的貴氣,便顯得尤為高興。李翠連忙熱情道,外面吵鬧,水小姐不如到我房裡來休息片刻。一會兒演戲也夠累的。水上燈說,我不姓水,我姓楊。   
  水上燈跟在李翠身後,跨進她房間的一瞬,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水上燈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心跳急促。李翠對菊媽叫道,菊媽,有貴客,泡杯好茶來。菊媽顛顛地進來,傻了一樣,望著她們二人。李翠說,菊媽,這是漢戲名角水上燈。大少爺最喜歡她的戲。你拿我櫃子裡新送來的龍井。這個味道清香,想必水上燈小姐喜歡。菊媽慌忙地哎哎應答,趕緊取水沏茶。   
  水上燈便環視房間。李翠隨著她的眼光指點著。水上燈的目光落在一張男人的照片上。李翠說,這是我男人,他運氣不好,死得太早了。   
  那男人的目光彷彿正正地望著水上燈,令水上燈感覺有一絲溫暖,又有一絲親切。李翠走近了水上燈。臨近她身邊,水上燈身上散發的一股別樣氣息撲面而來。在這氣息面前,李翠突然惶恐不安,她不禁盯著水上燈,彷彿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   
  菊媽端了茶進屋,見李翠的神情,手一哆嗦,幾乎將茶杯落在地上。菊媽說,他姨娘,你怎麼了?李翠方醒了一樣,笑了笑,說水上燈小姐,你好美,我都看呆了。水上燈坐了下來,淡然一笑,說我怎麼能跟有錢人家的姨娘比。李翠說,我以前也是窮孩子,吃過許多苦。是那個死鬼在一堆人裡把我給相中了,不然這輩子就泡在苦水裡了。菊媽說,水上燈小姐,請喝茶。看到水上燈小姐現在這樣子,倒是像神了我們姨娘剛嫁來時的那個水靈。那時姨娘也就這麼年輕哩。李翠說,唉,當年不能提,我現在已是個老媽子了。請問,水上燈小姐今年幾歲了?菊媽趕緊說,喝茶吧。姨娘,我聽說不時興聞人年齡哩。李翠便笑說,我是曉得的,不過見水上燈小姐出落得這般漂亮,忍不住想給她說人家哩。水上燈聽李翠這口氣,就像是聽家裡的絮叨一樣,臉上竟露出幾絲笑意。   
  正說話的時候,水文進來。見茶几上冒著熱氣的茶,碧綠碧綠的,又見她們說得很開心,便說,原來女人們坐在一起,會這麼開心呀。李翠說,我正問水上燈小姐有沒有嫁人哩。水文忙說,人家名角,為了多演戲,都不肯早早嫁人的。再說戲迷們也不肯。李翠說,也是呀,玫瑰紅就是二十好幾才出嫁。對了,玫瑰紅還是水上燈的姨哩。水上燈說,也是也不是。李翠說,這話怎麼講?水上燈說,她是我媽的堂妹,所以算是。可是我媽死得早,她對我也不親,所以也可以說不是。李翠說,你媽什麼時候死的?水上燈說,大水那年。水上燈說時想起慧如站在水裡說的話,心裡一陣刺疼,她不由瞥了菊媽一眼。   
  晚上,水上燈在水家堂屋裡演了兩出折子戲。一出《摘花戲主》,一出《穆桂英》。這個時候,能看到漢口名角的戲,觀者莫不興奮。巴掌拍得轟轟的響。完後,有戲迷請求再唱一曲。水上燈也被巴掌拍得興起,打算答謝這些巴掌,便走上前,準備再唱一曲,不料卻看到半途回來的水武。   
  水上燈說,我原準備應大家之邀,再唱一曲《貴妃醉酒》,但是,我看到我的一個仇人。這個仇不是別的仇,是殺父之仇。我不想唱給這樣的人聽,所以要對各位說聲很抱歉。   
  水文一聽,立即緊張起來。他也看到了剛回家的水武,便忙走到水武跟前,低聲道,今天給哥一個面子,不要鬧事。水武卻已經發怒了,說她來我家唱戲,我還嫌臭哩。臭下河的女兒,成名角就可以張狂了?老子想要收拾她照樣收拾。水文厲聲道,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你要讓我沒面子,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水武到底有點怕水文,便由著他推進了自己房間。   
  水上燈出門時,水文出來相送。李翠追了出來,說大少爺,家裡客人還多,我來送水上燈小姐吧。水文想了想,說姨娘幫我招呼一下客人,我送去就轉  
來。李翠只得說,好吧。   
  回去還是坐的馬車。馬蹄得得的聲音,在夜晚十分清脆。這是一段熟悉的路。兒時的水滴來來回回不知跑過多少趟。過去的事情,水上燈完全不能想。一想便心情惡劣。然而,走在這樣的路上,卻彷彿是走在自己的往事裡。水上燈一句話也不想講。水文便也不好說什麼。他只覺得靜靜地坐在這個女孩的旁邊,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歡喜和溫暖。即便當年他戀愛時,坐在他的未婚妻身邊,也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一直到水上燈的家門口,兩人始終沒有說一句話。水上燈下車時,也沒打招呼,水文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方又坐上馬車回轉。   
  這一夜水文輾轉反側。他腦子裡不斷冒出水上燈的面容。他想,怎麼樣才能讓她對自己親近一點呢?        
  第十六章 陰影下的人們        
  一   
  天氣變得炎熱。張晉生的生意似乎忙了起來。他不時跟船跑蕪湖南京上海。每逢他出門,水文總能立即獲悉消息。這時候,他便經常在水上燈居所附近閒轉,不時與水上燈來一個偶然相遇。因為這個偶然,水上燈居然也跟他去喝了一次茶。有過這次喝茶,水文似乎陷入更加瘋狂的境地之中。他要得到這個女人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了這個女人寢食難安,到底是真喜歡她,還是因為沒能得到她。他常常連茶園都顧不上打理。   
  一天黃昏,水文倚在路邊的牆角,他知道張晉生去了蕪湖,也知道水上燈這個時候會出來散步。他還想跟她有個偶然相遇。不料,他竟看見水上燈與陳仁厚肩並著肩從外面回來,兩個且說且笑。夕陽的餘光照在水上燈的臉上,她側著臉聽陳仁厚說著什麼,那種表情,無疑是陷入在愛情之中的人才會有的。陳仁厚送水上燈到寓所門口,兩人分手時,居然擁抱了一下。水文大吃了一驚。他想,難道水上燈跟陳仁厚戀愛?那麼張晉生又扮演什麼角色呢?水文心裡的妒火幾乎要將他燃燒起來。   
  水文想了又想,讓傭人山子去把陳仁厚找回來,結果山子竟找了兩三天才找到。山子低聲跟水文說,表少爺跟一幫地下黨成立了暗殺隊,準備把漢口的漢奸一個個都殺掉。水文心驚了一下,卻未露聲色。   
  陳仁厚匆匆而回,他奇怪表哥怎麼會找他。水文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擔心你的安全,又擔心你的身體。陳仁厚便很感動。水文裝作有意無意地說,前幾天,小毛十歲,我們請了水上燈來家裡唱堂會,你知道嗎?我記得她是你小時候的朋友。陳仁厚驚喜道,真的嗎?她居然沒有告訴我。他一直在勸水上燈不要仇視水家,他想,原來嘴上不答應,心裡卻已經聽進去了。   
  水文作驚訝狀,說哦,你最近見過她?陳仁厚便支吾了一下。水文說,我聽說她是肖府張晉生的情人?陳仁厚說,在她無依無靠的時候,張晉生幫過她,但是她並不愛他。水文說,哦?那她愛的是誰?陳仁厚的臉便紅了。水文說,難道她愛的人是你?陳仁厚半天才說,是。水文說,這怎麼可能?陳仁厚說,我現在無法跟你說明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水滴愛的人就是我。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十一歲。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她。水文說,那你為什麼現在不把她抓到手?   
  陳仁厚臉上顯出幾絲憂傷。他說,現在世道這樣亂,水滴小時候吃了太多的苦。能有現在這樣的日子,對她來說太珍貴了。所以,我不忍讓她跟我在一起,我不想讓她再吃任何的苦頭。水文冷笑道,真是偉大的愛情呀。可是放出去了,她還回得來嗎?陳仁厚堅定地說,她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水文說,女人的貪圖富貴之心,我比你瞭解得多。如果你真愛她,就不會讓她跟別的男人攪在一起。   
  陳仁厚彷彿被水文這句話擊中了,整個下午都不說話。呆坐在窗下,望著外面的碧樹連天。他想,我怎麼會不是真愛呢?可是我的人生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我必須做更重要的事情。這是比愛情和我自己的生命都更為重要的事情。我只能如此。表哥不懂我,但水滴是一定能懂得的。   
  陳仁厚一走,水文便叫來山子,說你去給我跟蹤仁厚。但凡他做的事,你都回來告我一聲。幾天後,山子緊緊張張去茶園找水文。山子說,我聽說表少爺他們開會了。他們想要暗殺政府裡一個姓張的人,說他是大漢奸。水文讓山子把陳仁厚找到茶園。   
  進茶園時,正見水文與陳一大相對而坐喝著茶,陳仁厚不想過去打招呼。陳仁厚徑直走到李翠跟前,叫了聲翠姨。李翠便將他引到內室。陳仁厚指指外面的陳一大,說翠姨,我聽舅媽說,你現在跟那個漢奸在一起?李翠臉便紅了,說這是你表哥的安排,說萬一我們家出了麻煩有人幫著說話。   
  陳仁厚便生氣了,說表哥怎麼能這麼卑鄙,拿姨娘來做這種交易。翠姨,其實你也不情願,是不是?李翠說,我一個女人,哪有什麼情願不情願呢?水家對我有恩,我也應該報答才是。陳仁厚說,恩什麼恩哪,聽說翠姨的女兒剛滿月都被當成怪物送出去了?李翠心裡騰了一下,說表少爺怎麼能提這個事呢?   
  水文進來時,李翠已經到外面應酬了,走前臉色陰暗。本來要給他沏茶,結果也沒沏。陳仁厚有些不安,他想這是她心裡的大痛,自己實在不該提這件傷心事。   
  水文說,咦,怎麼姨娘沒給你沏茶。陳仁厚說,我不渴,表哥有事說完我就走,我還有事。水文說,我知道你有事。而且是大事。暗殺姓張的政府官。如果…」水文說了半截,停下了話。   
  陳仁厚臉色大變,驚說道,表哥你?水文說,我怎麼知道的?你也曉得,我以前是當警察的。想要知道什麼事,很容易。陳仁厚說,難道你要向日本人告發?水文說,告不告當然在我,就看你怎麼做。   
  陳仁厚不解,說,我自小來水家,表哥一直待我不錯。我對表哥一直有感恩之心。水文說,所以你也應該報答我一回。只要一回就可以。陳仁厚說,表哥請講。水文說,離開水上燈。陳仁厚叫了起來,為什麼?這跟她有什麼關係?水文說,因為我喜歡她。我要不惜一切得到她。   
  陳仁厚幾乎是驚呆,瞬間腦袋裡空白一片。水文給他倒了杯茶,說既然到了茶園,茶是一定要喝的。不光生津解暑,也能醒腦清心。   
  陳仁厚咕嚕咕嚕地大口飲茶,水很燙,但他竟是顧不上了。水文說,好茶要細品,不能這般牛飲。陳仁厚放下茶杯說,如果我不離開呢?水文說,我只需把這個消息告訴陳一大。陳仁厚說,你不如把我直接交給日本人好了。水文說,不是沒到這一步嗎?你去愛你的國家,進行你的鬥爭,我去愛我想要的女人。我們兩個並不矛盾。更何況,我也知道,你並沒有把她捧在手心,而是把她暫寄在另一個男人那裡。並且是她並不愛的男人。你這麼做對她又有什麼公平?所以,你唯一的路,就是離開她,離得越遠越好,不然……水文說到這裡,又頓住了。   
  陳仁厚緊張地說,不然怎麼樣?水文說,你們的抗日小組會全軍覆沒。因為我已經掌握你們全部人的底細。   
  陳仁厚頹然坐在椅子上。眼前的現狀,讓他感到自己的無力。他能怎樣選擇?他其實沒得選擇。水文走到陳仁厚面前,放下一包錢,說我覺得你最好離開漢口。如果不想走遠,也不要回來。這回,你們的暗殺一定能順利進行。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陳仁厚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的五福茶園。那包錢他也拿上裝在了衣袋裡。因為他們買槍正好缺錢。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水上燈的住所。結果門鎖著。電梯裡一個見過他的鄰居說,找水小姐嗎?她去十里鋪唱堂會了。   
  陳仁厚叫了輛馬車,瘋狂地朝十里鋪奔。坐船過漢水時,下起了雨。雨很大,陳仁厚便藉著雨水。對著江水哭了起來。   
  到十里鋪時,燈光亮處,便是堂會。陳仁厚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進去。水上燈正在台上,她正扮著梁紅玉。她英姿颯爽,每一亮相每一挪步,都讓陳仁厚心痛。陳仁厚站在密集的人群中,聽水上燈唱完,又看著她謝幕兩次,方退了出來。   
  大雨已停,氣溫並未有所降,反倒更加悶熱。陳仁厚心裡有一股悲涼。心想原本面對張晉生,自己已很是無可奈何了,而現在,這是一個更加沉重的無可奈何。他不能去跟她告辭,也不能跟她明說。他除去自我消失,已無第二條路可走。陳仁厚在心裡對自己說,水滴,對不起。再見了。但也許永遠無法再見。   
  在這個悶熱的雨後夜晚,水上燈坐著馬車回家。昏黃的路燈照耀著濕漉漉的馬路。她心裡突有一陣失落。我在漢口做什麼呢?我為什麼不答應陳仁厚跟他一起離開漢口去重慶呢?   
  一連好幾月,陳仁厚都沒有露面。也沒有關於他的任何消息。張晉生越來越多的時間在外奔忙。閒極無聊時,水上燈倒是經常遇到水文。每回水文都要請她喝茶,兩人坐在茶館裡,閒閒地說些話,打發著時光。還有一天,恰是晚飯時間,水文說他沒吃飯,順便請水上燈一起吃飯。寂寞無聊的水上燈便也沒有拒絕。水文的聲音總是很平緩溫和,跟他說話時,水上燈心裡竟會生出一些依賴之情。而對水家的仇恨,也因為水文的緣故,漸漸淡下。   
  一天下雨,屋裡潮濕。坐在窗下,看屋簷的滴水落下。對面馬路的人家,窗台上種著鮮花。花兒在雨中茂盛地開著。水上燈很孤單寂寞。到了黃昏,夕陽突然出來,雨卻依然不緊不慢地滴下來。雨水在陽光裡散發著淡黃的色澤。水上燈想,陳仁厚,你怎麼不來看我?你跑到哪裡去了呢?突然之間,她有一種什麼都抓不著的感覺。   
  第二天一大早,雨停了。太陽出來,明晃晃地照著窗外的樹葉。水上燈越發想要知道陳仁厚的行蹤。便叫了黃包車,一氣坐到深巷裡的水家。   
  水上燈正欲上前敲門,門卻打開。出來的是李翠和菊媽。菊媽吃了一驚,說你你你……?水上燈沒理她,直面李翠說,我是來找陳仁厚的。請問翠姨,知不知道他在哪裡?李翠說,表少爺已經好久沒回來了。現在在哪裡,這個可能得問大少爺。菊媽,你帶她進去找大少爺。今天我不陪你了,水上燈小姐,我們要趕著去蓮溪寺。   
  菊媽領著水上燈進院,一路走一路低聲道,水滴,你最好還是少來這裡。水上燈說,用你管?菊媽被嗆得沒話說。   
  水文正在書房,見菊媽領來水上燈,幾乎是吃了一大驚,然後便興奮不已,以極大的激動喊著下人送茶倒水。以致睡得剛起床的劉金榮踢踏著鞋過來看看出了什麼事。劉金榮看到水上燈,臉色一垮,說你一大早來我家做什麼?水上燈說,放心吧,不是來找你。劉金榮說,水文,腦子清楚點,你是有家室的人。不要被這些女妖精勾引。水文說,媽,你想到哪去了?說罷將劉金榮推出門。水上燈說,我說一句話就走。請你告訴我,陳仁厚到哪裡去了?   
  水文笑了笑,笑中帶著幾絲詭譎。水文說,你知道仁厚在做什麼事嗎?他是抗日小組的人,正在執行暗殺漢奸的行動。因為前不久一連串的暗殺事件,日本人最近搜查得緊,我想他已經離開漢口上前線打日本人了。水上燈說,不會吧?如果他走,一定會告訴我一聲的。水文奇怪道,他做的是秘密工作,怎麼會去跟你說呢?說了組織會處理他。你不是見到過他們的組織處理紅喜人的嗎?何況你那裡還有張晉生,仁厚怎麼敢冒這個險?   
  水上燈一時被頂住,幾乎說不出話來。水文說,像仁厚這樣的人,性命都不屬於自己。他們不可能有自己的生活。他們那幫人,都是提著腦袋過日子,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一切都聽組織安排。家庭、親人對於他們,都是拖累。水文的話說得意味深長。   
  回去的路上,水上燈想,恐怕是了。自己可能正是那個拖累,所以他才會坦然地把我交給張晉生。既然如此,他走他來又何必要跟我說呢?想罷,心下便有著化解不開的悵然。        
  二   
  去蓮溪寺燒香也是李翠一時起念。一天,陳一大說要請幾個要客,讓李翠以夫人名義去作陪。李翠拗不過,就去了。結果請的是幾個日本人。李翠心裡便十分不爽,次日一早叫了菊媽一起,說要去蓮溪寺燒香。一則去去穢氣,二則到菩薩面前認個罪。告訴菩薩她不知道是跟日本人吃飯。   
  一大清早,山子叫了馬車,三個便一起過了江。蓮溪寺在武昌蟠龍山,寺內只有尼姑。每次走進蓮溪寺,只需聞得裡面的氣息、聽到裡面的木魚,李翠便覺心內已然靜下許多,這次也不例外。老尼說,心裡曉得就好。心裡曉得對面坐的不是人,那裡就沒有人。李翠頓然開朗。李翠和菊媽走出門,正欲上馬車,突然不知從何處竄出三個日本人。日本人顯見得是有些醉了,叫著花姑娘逼近了李翠。菊媽大叫著,山子還不救姨娘,說著便撲向日本人。山子拉了李翠一把上了車,菊媽叫道,還不快跑。馬車伕這才醒了般,駕著馬車一頓死跑。一直跑到曬湖邊,見車後無人跟來,方停了下來。   
  李翠已經癱軟在車上,直到馬車停下,才曉得哭。山子說,怎麼辦,要不要等菊媽?李翠哭道,要等。一定要等。馬車伕說,那是日本人呀。再等的話,到碼頭天就黑了,兩位今天怕會回不去。老婆在家病著,我得趕回去給她抓藥。要不我先放下兩位,你們另外叫車。山子便說,姨娘,真要是放下我們,這地方我們怕也難得找到車。還是先到碼頭吧?李翠亦無奈,只好點點頭。   
  到碼頭時,天已微黑,最後一班渡船行將過江。山子架著已經哭得脫力的李翠,上了船。這一夜,李翠噩夢連連,不時連哭帶嚎。驚得一家人無法入眠。第二天水文便讓山子叫來陳一大,讓陳一大把李翠接到他的住所。陳一大有小汽車,山子便和他一起乘輪渡抵武昌,一下船便見碼頭旁邊一間屋子的牆根下圍了一堆人。一個黃包車伕在跟旁人說,這個女人昨晚上就躺在這裡,已經哭了一整夜。真可憐呀。   
  山子忙撥開人群過去看,卻見趴在地上哭泣的人是菊媽。她衣衫襤褸,渾身血跡斑斑,頭臉都腫著。若不是特別熟悉,山子根本就認不出人來。山子不由大叫一聲:菊媽!   
  陳一大聞之亦趕緊上前。見菊媽已經奄奄一息的樣子,知道這個女人一定慘遭凌辱。他脫下所穿長衫,替她遮蓋。嘴裡說,恐怕要趕緊送醫院。菊媽一字一句道,送我回家。   
  漢口這邊的碼頭,陳一大的汽車已走,山子叫了馬車回家。山子便問菊媽有沒有被日本人抓住。菊媽哭道,三個日本人呀。都喝了酒,拖到路邊革堆裡就輪著來呀,還有行人在路上走,他們也不管。這叫我怎麼活下去。我男人死後,我替他守寡一輩子。卻讓這種畜生糟蹋我。我怎麼還有臉活呢?   
山子從少年時代就在水家,得過不少菊媽的照料,眼下見她如此悲傷,便落淚。山子說,菊媽,你別這麼想,能逃出命來就是運氣。菊媽說,我寧願他們把我殺了。想到痛處,便又放聲哭泣,哭得暈過去。   
  山子把菊媽背進院。家裡女傭已辭得只剩下廚房的一個老媽子。山子便叫了老媽子過來為菊媽洗身換衣。李翠聞訊忙過來,抱著菊媽便是一場大哭。劉金榮也趕了來,也痛罵日本人。但看到廚房老媽子端水來要為菊媽洗身,臉一垮,便說,這是你幹的事嗎?弄髒了手,你怎麼做飯。李翠忙說,我來洗。劉金榮說,你不打算打理茶園了嗎?你若沾了穢氣,難道想帶到茶園去?那可是我水家祖傳的家業。李翠也一下子呆愣住。   
  劉金榮走到菊媽跟前,用手絹捂著嘴說,菊媽你不要怪我心狠,你一身穢氣,我水家沒這個膽留下你。李翠嚇得魂飛魄散,她立即向劉金榮一跪,說太太,菊媽是為了救我,才被日本人害的。請你放過她吧,菊媽在水家做了一輩子,你叫她往哪裡去呢?劉金榮說,我可管不著。我只能管我水家宅院安寧沒事。萬一鄰居知道,個個指點我們脊背,我們家還受不起。   
  正在五福茶園打理的水文,昕到李翠趕過來的求請,又獲知他母親的態度,便說這事得聽他母親的。茶園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家裡的確不能再有意外。菊媽這樣,雖然讓人同情,但他也沒有辦法。水文說,水家畢竟不是慈善的地方。辭退一個傭人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多給她一點錢吧。說著,從櫃檯上拿了一疊錢,交給李翠。   
  李翠無功而返,再見菊媽,除了哭,便無話說。菊媽心裡痛徹,堅決地讓山子把她扶出門外。山子眼圈通紅,嘴唇抖了半天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說出來。李翠代菊媽把她的衣物清了一清,把錢悄悄塞進去。   
  過來一個黃包車,菊媽說我不曉得哪裡可以住。黃包車伕說,前面小河邊有個車馬店,日本人來後,人都跑了,現在空著。就幾個討飯的小孩晚上在那裡過夜。要不先去那裡?   
  黃包車一路小跑,一會兒就見到了小河。拐了幾個彎,房屋漸少,菜園漸多。已是城區和郊區的交界處,於是看到了空在那裡的車馬店。車馬店裡一個大鋪空著,滿是灰土,山子拍了幾下,讓菊媽躺了上去。菊媽艱難道,山子,你去替我把水上燈找來。山子說,她怎麼肯來?菊媽說,她是我表弟養大的。你跟她說我有重要事告訴她,她一定會來。山子說,可是我不曉得怎麼找到她。菊媽說,去問陳一大。山子。我不見到她,死不瞑目。   
  太陽幾乎落了山,山子終於找到水上燈。   
  水上燈記得這個人的樣子。甚至記得他叫山子。童年的記憶因這張臉而浮出心頭。水上燈沒讓他進屋,冷冷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山子說,不是我找你,是菊媽有重要的事跟你講。菊媽說,她見不到你,死不瞑目。水上燈說,什麼意思?山子沒好氣道,她叫三個日本人糟蹋了,快死啦。說罷轉身即走。   
  水上燈有些傻眼了。心裡忽地冒出一陣劇烈的痛,自己的心卻彷彿被別人的鐵錘在猛烈擊打,一下一下。節奏越來越快。她頓了幾秒,追上去,大聲道,她在哪裡?山子說,要去就跟我走,不去就拉倒。   
  水上燈叫了馬車,一路小跑,漸見郊區。水上燈疑惑,說你不會是水武派來整我的吧?山子大聲道,水武少爺沒這個心思。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呀。水上燈冷言道,看來水家的傭人個個都不是一般的人。   
  山子有些煩水上燈。這個煩亂來自他在她小時候揍過她,也幾次痛打過她父親楊二堂。他山子手上有著她家的血。進了車馬店,山子說,菊媽,我得先回。晚上我給你送吃的來。菊媽說,山子謝謝你,你不用來了。   
  水上燈站在床邊。淡淡地說,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天黑前,我得回家。   
  菊媽哭了起來,說我曉得你恨我。可是水滴,你誤會了,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結婚幾天,男人就死了。我沒有兒女,你小的時候,我拿你當女兒看。那是因為你是我親手抱到楊家去的。我見你可憐,為保你一條小命,才送你去那裡。今天我要告訴你,你的爹媽是誰。   
  於是,在菊媽斷續的講述中,二十年前那個春天的往事,一一展示在了水上燈面前。她出生的哭泣;她父親的慘死;她大媽的噩夢;她母親的跪求;她哥哥的冷漠;她母親的選擇;菊媽的謊言;大雨和雷聲;故事的結束她已經到了楊家。每一個片斷都刺傷著水上燈。她在這個故事中遍體鱗傷。   
  水上燈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對菊媽的話,她深信不疑。因她想起自己見到李翠時奇異的感覺,想起看到照片上的父親心裡竟有溫暖,想起跟水文說話時,雖然有恨,卻也會驀地生出依賴之心。一直以來傷害她的人,竟是她自己的家人。而她的親人,卻全都是她最深重的仇人。   
  水上燈情不自禁抱著菊媽放聲大哭。小時候她最喜歡撲人這個人的懷抱,最喜歡這個人的到來,最喜歡吃這個人帶來的東西,最喜歡聽這個人說長道短。而現在這個人卻正處於苟延殘喘之中,甚至一直以來都忍受著她施予的仇恨。   
  水上燈一邊哭,一邊說,菊媽,對不起。菊媽說,你連自己的爹娘是什麼人都不曉得。所以我死之前一定要讓你明白。水上燈說,為什麼要說死?菊媽悲哀道,我渾身都髒透了。這世上不會容我。我活著會比死難過。水上燈說,不要!菊媽,往後你跟我一起過。我拿你當我的親媽。水家那邊我是一個人也不會認的。菊媽說,你要可憐你媽,她是沒辦法。水上燈說,可是在我一個月大的時候,她怎麼不可憐我?菊媽,我們先不說這些。我去找馬車,我們一起回家。我保證你有好日子過。菊媽的臉上露出微笑,她點了點頭。   
  水上燈跑了很遠,總算找到了馬車。她想,好了,以後我可以有菊媽跟我搭伴生活了。我總算也有了親人。她是我真正的親人。   
  當馬車停到了車馬店門口,卻只見幾個乞丐般的小孩站在門口圍觀,水上燈撥開孩子,急忙進屋,嘴上喊著,菊媽,我來了。我們馬上走。   
  眼前場景卻令她驚愕萬分:菊媽已經吊在了車馬店的樑上。水上燈眼前一黑,雙腿一屈,不由跪在了她的面前。        
  三   
  水上燈把菊媽葬在了楊二堂的墓邊。黃孝河的水散發著淡淡的臭氣。當風把紙錢的粉屑吹得到處都是時,水上燈覺得自己心裡的痛似乎超過以往任何時候。她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她對水家有著解脫不了的仇恨。這仇恨還不僅僅是跟水武打架,還不僅僅是父親的死亡。這仇恨是與生俱來的,是前世就埋下的種子,她一來世就開始發芽,現在已經長成了一棵樹。這棵大樹伸展著枝椏,在暗夜裡露出猙獰的面目。   
  水上燈就這樣坐在菊媽墳前呆想。她的心彷彿被絕望和憤怒的火焰燃燒成灰。那些決定她命運的人,那些拋棄她的人,全都道貌岸然地享受著他們的富貴,卻將她一個嬰兒拋進苦難的深淵,讓她受盡人世的煎熬。血緣親情,原來不過如此。和他們比,躺在這裡、愛過她養過她呵護過她卻與她毫無血親關係的楊二堂又是多麼善良。   
  李翠去祭拜菊媽,令她吃了一驚的是,菊媽的墳頭坐著的人竟是水上燈。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  
水上燈抬頭看見李翠,一時間胸中百感交集。水上燈用狠狠的目光盯著李翠,直盯得李翠毛骨悚然。李翠說,你怎麼會祭拜她?水上燈指了下楊二堂的墓,說她是我父親的表姐,可以了嗎?李翠依然疑惑,說可是菊媽為什麼從來沒有提過呢?而且你到我家時,菊媽也裝作不認識你。水上燈大聲道,我爸爸是下河的。菊媽不肯說這層關係,是怕你們水家嫌她髒!你問夠了吧。   
  水上燈說罷,掉頭而去。山子同李翠一起望著水上燈遠去,他突然說,姨娘,這個水上燈跟你嫁給老爺時好像,連走路都像。   
  李翠心裡猛烈地跳動起來。她顫抖著問,山予,你告訴我,當初你是怎麼把寶寶送走的。山子說,到現在不敢瞞姨娘了,我沒去送,是菊媽替我去的。她說她去買藥,順便送過去。李翠驚道,真的嗎?是菊媽去送的?她會不會把孩子送給了她的表弟?你幫我去問問這個水上燈的生辰八字好不好?   
  李翠雙腿一軟,跪在了菊媽墳前。她放聲大哭。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麼。是菊媽的死還是為自己失去的女兒。她只覺得胸口又悶又痛,必得用一場滔天的大哭才能緩解。   
  李翠突然想到水上燈的母親是玫瑰紅的姐姐。於是她直接就奔去肖府。對玫瑰紅將她去蓮溪寺的事說了一遍,李翠說,我心裡痛得厲害,我嫁到水家,只有菊媽什麼事都為我著想,這回又救我,她的死都是我害的。   
  玫瑰紅勸了又勸,李翠方平靜下來。甫一揩乾眼淚,便想起更重要的事。於是說,珍珠,你姐姐的那個女兒,就是水上燈,是哪年哪月生的?玫瑰紅說,不知道。不過,她好像不是慧如姐的親生女兒。有什麼事?李翠說,今天我在菊媽墳前遇到她了,她眼睛哭得紅紅的。而且,我女兒……李翠說到這裡,眼淚不禁又流下來,送她出去的人就是菊媽。你說,她會不會把我女兒送到你姐姐家?菊媽的表弟就是你姐夫楊二堂。玫瑰紅怔了一下,說你這一說,也有可能哦。她小時候,名字叫水滴。李翠更加激動,說真的嗎?她叫水滴?這名字會不會是菊媽取的?因為那天下雨,我說這孩子的命就像一滴水,剛落下,就得干。玫瑰紅說,哦,有這事?李翠說,珍珠,你得幫我。我想認回她來。你一定要幫我。   
  玫瑰紅想了又想,方說,翠姐,你得冷靜一下。如果被你家大太太曉得了,水家但凡出一點事,全都會賴你頭上。你剛過上像樣的日子,難道又去自找麻煩把它毀了?再說了,你想認,她想不想呢?叫我看,這丫頭心狠手辣,心機又深,沒一點像你。如果她知道你是她的親媽,她會認你?她不恨死你才怪。結果呢,你哪頭都沒落著。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玫瑰紅的一番話,倒真叫李翠安靜了下來。她想起水上燈仇恨的目光,心裡—動,莫非菊媽讓山子心急火燎地找水上燈,就是想在自己死前把這件事告訴她?不然她怎麼會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   
  這麼一想,李翠的心便有點冷。她長歎一口氣,說你說的也是。   
  水上燈離開菊媽的墳地,幾乎是一路奔跑。在夢裡,她經常有這樣的奔跑,被一個看不見臉面的人追趕,一直追得她走投無路。而此一刻,她恍然不知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真實的人生裡。她跑得頭髮散亂,氣喘不勻,終於她把自己跑得沒了氣力。   
  樂園邊的南洋大樓旁有家小酒館,水上燈便走了進去。酒館很冷清,水上燈點了飯菜,又要了酒。幾乎沒有喝過酒的水上燈,只幾小杯,便將自己喝醉倒。飯菜一口沒吃,人便趴在了桌上。酒館的老闆是戲迷,水上燈進門時便認出了她,讓夥計去樂園找找人,好把她送回去。夥計恰遇陳一大和水文,兩人去了小酒館,水文只道水上燈因為陳仁厚的緣故,便跟陳一大說,我們改天再吃飯,我把她送回家吧。陳一大眼神有點狡黠,說我知道大少爺喜歡她。男人嘛,對漂亮女人總是容易有好感的,更何況水上燈這樣的紅角。水文默然不語。陳一大便叫了他的小車過來,說送水少爺到翠姨的房子。他轉過頭,將一把鑰匙遞給水文,然後說這樣如何?水文低聲道,聽你的安排吧。   
  小車在街上穿行。路邊走著零零落落的行人。正是中午,陽光有點亮。水文想起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著水上燈行走的事。那時的他曾經悄然跟在她的身後,欣賞和嫉妒燃燒著他的心。而現在,他的手臂緊緊地攬著水上燈,她的臉紅紅的,眉頭緊蹙著,纖小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上。他的心狂跳不已。他想,我是不是真的要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得到她?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將水上燈放在床上。然後自己在床沿邊坐了下來,伏下身,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氣息令他的頭發暈。他試著欲解她的衣扣時,突然聽到醉著的水上燈陣陣嗚咽。這聲音讓水文清醒。他想,她已經吃過太多的苦了。而且已經在開始化解他們之間的仇恨,如果他這樣欺負她,只能使他們終生成為仇人。他不能這麼做。他是君子,不能圖自己的一時之快而成為小人。   
  水上燈再次發出嗚咽。聲音痛楚而淒涼。水文彎下腰撥了撥她,然後問,要不要喝點水?水上燈突然就伏在他的腿上痛哭不已。那種哭聲夾雜著無限的悲痛甚至絕望,令水文心驚。水文想,難道只是為了仁厚麼?   
  天已然黑透,水上燈醒了過來。她突然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之地,並且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她頓時驚嚇地跳了下來。水上燈雙腳落地,卻見她面前站著的人是水文,她的心一陣緊縮。   
  水文說,你醒了?你在酒館喝醉了,我沒你家鑰匙,所以只好送你來這裡。水上燈厲聲道,你對我做了什麼?水文說,你看你衣服穿得好好的。我什麼都沒做。坦白地說,我很喜歡你,每次見到你心裡都會有很特別的感情,但我不會欺負你。我知道仁厚不在,你很痛苦。但是我可以照顧你。水上燈說,你無聊。水文說,而且我還知道你並不愛張晉生。他這樣的情場高手,跟你也只是玩玩而已。而我對你是一片真心。   
  水上燈用更大的聲音喊了一句,你無聊!然後拉開門,快步而去。走到街上,她的心還撲撲地跳著。水上燈想,天啦,差一點就出大事了。        
  四   
  回到家,趴在床上,水上燈癱軟得一動不想動。天黑得厲害,從窗口,能看到路燈散發出的淡淡光芒。水上燈想,你這個混賬,你居然想打我的主意。為了你母親的狗屁噩夢,為了你水家的狗屁安寧,你居然責令你父親的妻子拋棄女兒。而這個人是你的親妹妹,只有一個月大的親妹妹。你這樣的冷血,這樣的殺手,你有什麼資格與人談真心,有什麼資格與人談愛。總有一天,你要遭到報應。你們不是把你們認定的穢氣拋棄了嗎?你們同樣不得安寧。   
  次日一早,水文便拎了水果籃前來謝罪。他請水上燈原諒他的唐突,說他講那些話是對水上燈的不敬,但他的確是因情之故,他看到她就心跳不止,平常亦時時刻刻都記掛著她。水上燈沒有留他小坐一分鐘,她衝動地喊叫著,將他趕走。水果籃亦被水上燈扔了,出去。   
  這天的夜半,水上燈突然在瞬間做了一個決定。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她想,無論對錯,她只能這樣了。   
  張晉生終於出差回來。他拿著在外邊買的絲綢和衣裙來看水上燈。水上燈突然說,你想娶我嗎?   
張晉生說,不是說要等到你紅透嗎?你不演戲,又哪有機會讓你紅透?我都等得心涼了。水上燈說,我是問真的。我不想一個人過下去了。張晉生說,現在?水上燈說,是,現在,越快越好。張晉生猶豫了一下,說現在局勢這樣壞,我怕不能給你安定的生活。水上燈說,難道你並不想娶我?真像人家說的,只是跟我們戲子玩玩而已?張晉生忙說,我當然願意娶你。只是你這次決定得這樣突然,我一時不敢相信。水上燈說,既然你願意,那我們就結婚吧。張晉生半天方走到她的跟前,捧起她的臉,見水上燈並未像以前那樣躲避,便將自己的唇湊上去,狠狠地在她的唇上親吻起來。興奮道,真好呵。我們結婚,但你不要後悔。水上燈說,我不後悔。   
  張晉生很快把喜帖拿了回來,上面燙著金,水上燈拿在手上,心如亂麻。陳仁厚的影子不時干擾著她。干擾她的還有他的氣息他的聲音和他溫暖的懷抱。水上燈想,你在哪裡?你為什麼可以消失這麼久?你不來看看我,也不給我你的消息,你的懷裡是不是已有別的女人?或者你另有大志?是了,我是你的拖累。你已經把我交給了別的男人。你根本沒有打算讓我回來。事到如今,我能怎麼辦?   
  水上燈想得心裡悲哀,雙淚長流。可是眼前的生活,她還得面對。稍加穿戴,她下樓叫了車伕,逕直去到五福茶園。   
  水文正無精打采地呆在茶園待客。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對水上燈的表白,深深地傷害了她。他只覺得水上燈望著他的眼光突然變得非常奇怪。已經消解掉的仇恨,彷彿又重新生長了出來,而且似乎更深更重。甚至不僅僅只是仇恨,還有其他。難道,她對我也有感情?她恨我是因為我有了家室?水文突然冒出如此念頭。為這念頭,他竟是有幾分激動。   
  夥計過來說,漢劇名角水上燈來茶園了。水文幾乎是跳了起來。他喜不自禁,忙不迭地迎了她上雅座,又叫夥計過來為水上燈泡茶,親自交待說,拿店裡上等茶葉,要用新送來的玉泉寺的水。   
  夥計一走,水上燈說,別這麼客氣。我是來謝你的。一謝你在我喝醉的時候,照顧我。二謝你沒有趁我酒醉不醒欺負我。水文說,這是應該的。不管怎麼說,我們也算是朋友,對不對?水上燈淡淡一笑,說你這麼講,也對吧。過幾天,是我的大喜,今天我特來送喜帖,請你屆時大駕光臨。   
  水文接過喜帖,臉色立即大變。立即說,婚姻大事,你怎麼可以這麼草率?我知道你並不愛這個人。水上燈說,婚姻有時候要的不是愛,而是安穩。水文說,你是不是因為要躲我才做這個決定?你不要這樣。我保證不再胡說八道,我只用朋友的身份關心你和愛護你,好不好?水上燈說,以後這些讓自己的丈夫來做,更可靠。水文說,那、那,仁厚呢?你不介意我說他吧?水上燈說,不介意。我本來跟他也沒什麼。他只是我的一個熟人而已,不然怎麼他去到哪裡我連音訊都不知道呢?水文說,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匆忙把自己嫁了,他真的配不上你。水上燈冷笑一聲道,他不配,難道你配?我不嫁他,難道嫁給你做小?水文一下子被噎住。   
  夥計沏上了茶。水上燈從容地喝了幾口,連稱好茶。水文說,那就常來喝吧。水上燈說,嫁人後,出門隨夫,他去哪裡喝茶,我便去哪裡。水文說,你不要太天真,以我對張晉生這種人的瞭解,他在老家不可能沒有家室。   
  水上燈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說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我的婚姻與你無關。你家裡放著老婆孩子,回去多操心他們。水文臉色變得煞白,他說你居然敢對著我磕桌子。你以為我喜歡你就可以由你呵斥?你不把我放在眼裡絕不會有好下場。水上燈說,你們水家人個個都威脅過我,你原是惟獨一個對我尚有幾分客氣的,現在你也終於露真相了。好吧。你們全家都上吧,你看我怕不怕!   
  水上燈說罷拂袖而去。   
  水上燈的婚禮辦得簡簡單單。張晉生說,日本人到處都是,弄得熱鬧,遭人嫉妒,不如悄悄地辦。玫瑰紅作為娘家人參加了婚禮。玫瑰紅雖然是打扮俏麗,臉上的粉塗得比牆粉更厚,但卻擋不住她的憔悴蒼老,甚至她的神情亦木然呆滯。只是嘴上依然帶著玫瑰刺。   
  玫瑰紅說,我看到水滴就像看到了我的過去,而我的現在也就是水滴的將來。水上燈卻笑了笑,說玫瑰有刺,終要凋謝,水上的燈卻是航標燈,就算光照不大的時候,也總是有光。玫瑰紅說,鬼火一樣,那也叫光嗎?船看見那光繞著走,行船走水人人都曉得,靠近那個光就有危險。水上燈說,就是獨自閃亮,也比凋謝而變成泥土要好。便有客人笑,聽你們這兩大名角說話,倒像是看演戲聽對白一樣。張晉生便趕緊說,可不是,我天天看她們演戲哩。   
  夜晚,看著窗外星星閃閃的燈光,水上燈心有痛感。這個痛處只屬於陳仁厚,水上燈想,你一句話不說,就跑得沒有人影,你又憑什麼呆在我心裡不走掉?你走吧,從我心裡走吧,永遠不要進來。水上燈突然就淚流滿面。   
  早上起來,張晉生用狐疑的眼光看著她,說你不是第一次?水上燈哀傷地笑了笑,說我在江湖班子跑戲時,被人強姦過,那個人七十歲了,你想要聽我說那些過去的事嗎?   
  水上燈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悲傷和痛楚驚住了張晉生,他伏下身,抱住水上燈,溫柔地撫摸著她,然後說,對不起,水兒,我是個很俗的男人。如果我的話傷了你,你就狠狠地打我吧。   
  水上燈的眼淚流在張晉生的胳膊上。但她知道,這淚水,並非只是為她十四歲的凌辱,而更是為了她心裡的另一個人。   
  有一天,張晉生又說有一批絲綢的貨需要去核實一下,要出差。天氣十分好,水上燈便穿了衣裙準備下去走走。走出公寓,踏上馬路,突然水文從對面斜插過來。水文說,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見兩個人。這牽涉到某件事的真相。水上燈疑惑著,但卻同他前往。   
  按照水文的指點,黃包車一直跑到了漢口火車站。在三德裡的巷口,水文叫了停。水上燈跟在水文身後,穿越了幾個裡弄,在一家門口停了下來。水文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個孩子歡悅的叫聲:爸爸回來了!門隨著聲音打開,一個六七歲的男孩仰頭看著他們。孩子身後,緊跟著出來一個少婦,鄉下女人的打扮,操著一口外鄉口音,說你們找誰?水文說,請問張晉生先生在不在?我們是他的老朋友。鄉下女人說,他不在家,做生意去了。孩子亦大聲道,爸爸說過幾天就回來。   
  水上燈怔住了,她不管不顧地闖進了屋裡。孩子和少婦跟在她的身後。水上燈進屋看到了梳妝桌上的照片。那是張三人照。張晉生抱著孩子和少婦並肩而坐。水上燈指著張晉生問少婦,他是你什麼人?少婦說,是俺男人呀。水上燈說,他什麼時候是你男人的?少婦指了指孩子,說是漲大水的那一年,我爹在水裡救了他的爹娘,就把我說給他了。小姐,你怎麼了?   
  水上燈渾身發抖,水文見勢不妙,一把攬住她的肩,說她男人跟張先生長得好像,前兩年跑了,她以為張先生是她男人。少婦鬆了一口氣。水文忙將水上燈拉了出門。   
  水上燈叫了黃包車,不顧水文,一路催著車伕朝長江邊狂奔。車伕跑得一頭汗,水上燈仍然嫌慢。車伕惱了,跑了一陣,回頭說:小姐,長江邊日本人封  
了路,到不了跟前的。小姐是不是想要跳河?黃孝河也可以跳的。水上燈一怒,便叫了停車。   
  水上燈剛下車,後面緊跟著過來一輛黃包車,車上跳下水文。他付了車費,然後對水上燈說,你不要這樣。車伕悻悻道,有錢的女人跟男人一吵架就要跳河。我老婆要是這樣,一百回也跳了。水文板下面孔,厲聲道,你少廢話。拿了錢還不快滾!   
  水上燈說。你為什麼要帶我去那裡?水文說,我只想要你知道真相。水上燈說,我知道了又怎麼樣?難道你就很開心嗎?水文說,我也談不上開心。我只是覺得你太自以為是。以為對你好的男人真是全心全意地對你好。但事實並非如此。結果怎麼樣,還不是給人做了小?水上燈狠狠地盯著水文,說我做大還是做小是我的事,你別以為我會感激你!我更加恨你。水文說,你怎麼總像個刺蝟一樣呢?你到處扎人,自己一樣會受傷。我這樣是為你好!水上燈說,為我好?我見過那些為我好的人,到頭來全都是為自己好。比方你,你想什麼我還不知道嗎?我告訴你,我就是淪落到窯子裡去,我也不會跟你。你就死了心吧!水文氣得臉發白,他大聲道,好吧,你到窯子裡去。你什麼時候進窯子,我就什麼時候把你贖出來。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你贖出來。水上燈冷笑一聲,說把自己扮演得像個情種,我倒是真想看你到時會不會傾家蕩產。水上燈見一輛馬車路過,衝跑過去,跳上馬車揚長而去。   
  水上燈回到家,卻見張晉生黑著臉坐在沙發上。水上燈進門將鞋一甩,也沒理他。自己拖出箱子,一聲不響地收拾行李。   
  張晉生走上前伸手就甩給了她一個巴掌,說你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當你的太太,有什麼不好?你到處亂跑什麼?水上燈被打得眼冒金星,她大聲叫道,你怎麼可以這樣騙我?張晉生說,我騙你什麼?你那麼想要結婚,我若說不結你肯嗎?水上燈說,如果你告訴我你有家室,我怎麼會嫁給你?張晉生說,所以我不能告訴你。我也有幾年沒見他們了。日本人來了,花園口決堤,到處都被淹了。他們能跑出命來,已是萬幸,我能不管他們?水上燈說,那我呢?我算什麼?張晉生說,我給你房子住,給你錢花,讓你過好日子,小小心心地愛你,你覺得你是什麼?水上燈說,我名正言順地嫁給你張晉生,你卻讓我做小。在漢口,你讓我有什麼面目見人?張晉生說,你自己不說,誰知道你是小?水上燈說,我知道你知道呀!張晉生說,我張家在老家也是大戶,我不可能娶一個戲子當正妻。就是我肯,我家祖宗還不肯哩。水上燈說,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張晉生說,你什麼時候問過我?   
  張晉生的話令水上燈一時氣結。她的確從來沒有問過。突然水上燈想起陳仁厚的話,想起玫瑰紅的話,想起水文的話。她想原來他們都能察覺出問題,只有我一個人無視。為什麼我無視呢?是因為我太貪。我被他的甜言蜜語和各種禮物所迷惑。這個錯誤,是我自己自找的。水上燈坐在窗前,陷於自己內心的混亂之中,無法自拔。   
  張晉生走到她跟前,說對不起,我不該打你。水上燈冷笑一聲道,你打得對。不然我還不知道自己這麼該打。張晉生說,你是我真心喜歡的人。所有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但我只有一個條件,不要去騷擾他們母子。他們不可能從你手上把我搶走。我只是養活他們而已。水上燈說,是嗎?   
  這天夜裡,張晉生待水上燈百般溫存,但仍然阻止不了水上燈的連連噩夢。她夢見自己與人廝打。打倒一個又來一個。無休無止。當她筋疲力盡地躺倒在地時,方發現,和自己打的那些人,都是一個個的自己。她惶遽而醒,醒後覺得躺在自己身邊的張晉生,原本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        
  五   
  肖錦富萬沒料到,連他坐的船也會遭此滅頂之災。所幸炸彈落下時,身邊人迅速地為他穿上了救生衣。也沒有看見其他人,他爬上了岸。重慶遙不可及,便在姊歸住了下來。住了不足半年,便不小心把房東女兒的肚子弄大了,只好結婚生子,也不敢說自己是什麼人。兒子已經滿地跑路,肖錦富想想自己當年錦衣玉食的生活,便覺得在姊歸這樣的小地方過不下去。有一天,有人從漢口過來,說法租界內,人們照樣花天酒地地過日子。賽馬會也照樣在舉辦。肖錦富一路風餐露宿,總算回到了漢口。   
  肖錦富原想在漢口休息一陣,再設法去香港,然後轉道美國。結果到了漢口,回到他的深宅大院,卻發現他的老婆玫瑰紅沒事一樣,日子過得優悠自在。肖錦富有些驚訝,說你怎麼這麼舒服?投降日本人了?玫瑰紅說,放屁,我跟日本人照面都沒打過。只不過正好住在法租界,大門不出,誰曉得我還活著?   
  肖錦富陪著玫瑰紅抽了幾天鴉片,讓渾身筋骨鬆弛下來,又悄悄地去堂會聽了幾場戲。有一個夜晚還讓張晉生陪著,兩人一起去華清街嫖了兩個蘇州妹。心裡便覺得漢口非但不是地獄,而且跟天堂也差不多少,便決意留下不走了。   
  有一天,肖錦富見一年輕漂亮的女子進他的宅院。旗袍的長擺在兩腿上一擺一擺,煞有風情。忙盯著眼睛細看,卻見是水上燈。肖錦富熱情道,水滴,是你呀,來看你姨?水上燈吃了一驚,說姨夫,你怎麼回來了?是打過來的嗎?肖錦富說,怎麼打得過人家。船被炸翻了,我落水逃回來的。幾年沒見,你長成大姑娘了,比你姨當年還要標緻。水上燈說,難得姨夫誇我。肖錦富說,你姨眼下正忙著抽大煙,水滴,還是你好,不抽不賭,長得是這般的水靈。說著肖錦富便貼近水上燈,伸手捏了下她的屁股。水上燈嚇了一跳,說姨夫!肖錦富說,那有什麼?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要這樣想才好。水上燈說,姨夫,我已經嫁給張晉生了,他要是曉得了,大家都難堪。肖錦富說,張晉生這小子,他得聽我的。我們倆嫖一個女人是常有的事。我要他把你讓給我幾天,他肯定同意,就看你肯不肯。床上的事,我比他強。我們倆比過的。水上燈滿臉慍色,說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肖錦富笑道,沒關係沒關係,我最喜歡看女人生氣。那個小樣子,可真是好看。水滴,我的錢比張晉生多,你跟了我,就是跟了銀行。怎麼樣?   
  水上燈不想跟他糾纏,索性連玫瑰紅也不去看了,掉頭便出了院子。   
  回來想想覺得窩囊,便告訴了張晉生。張晉生一聽便垮下了臉,說是不是你招惹他了?水上燈說,張晉生,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不要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我給你當小,已經是在委屈我自己。你倒讓我看你的臉色過日子。你不是有老婆孩子嗎?你回你自己家好了,我也不稀罕你。說罷。一屁股坐在牆角,心痛得像有人在撕。料想不到婚姻生活竟是如此無趣,如此屈辱。   
  張晉生安撫著水上燈,待水上燈氣平後,他卻想著想著惱了火,陰冷下臉,說別的我都可以讓他,但想沾我的水兒,那是做夢。   
  當娩肖錦富便約張晉生吃飯。去的是德明飯店。雖是亡國,但德明飯店裡還是一片歌舞昇平。水晶燈下,依然是長裙摩擦、杯盞輕叩。肖錦富說,晉生,你跟了我上十年,我叔叔雖然在重慶,但肖氏的家底你也是曉得的。我想送一間鋪子給你。就是挨著火車站的皮貨店,你覺得怎麼樣?張晉生不動聲色道,無端受禮,在下不敢。肖錦富說,當然不是  
無端。我想找你討個人。水滴呀,這個尤物真是性感無比。張晉生板下面孔,說她現在是我老婆。肖錦富笑道,她不過是一個做小的。你家裡有老婆,把她送給我,你再找更年輕的不就是了?張晉生說,水兒是個鋼性子,你制服不了她的。肖錦富說,我就喜歡這樣的女人。若像個棉花,你說東她就東,又有什麼意思?張晉生沉默不語,半天才說,這麼多年來長官對我也是有恩,我不答應倒顯得過不去了。兩天後,你挑個約會地點,我讓她過來就是。肖錦富用腳跺跺地,說就這裡,就在德明。我們也要有一點法國人的浪漫。晉生你對我的體貼,我不會忘。我叔叔一旦從重慶打回武漢,我肖某還會發跡,自然少不了你的好。   
  張晉生回家即跟水上燈說了此事。水上燈一聽便發了炸。張晉生說,你發什麼瘋!我答是答應了他,可是我就非得按他的來嗎?水上燈說那你怎麼辦?張晉生冷笑道,他不就是要個女人嗎?我有他想要的人。   
  水上燈依然覺得委屈不堪。整晚,張晉生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那步子急促而沉重,直攪得水上燈心煩意亂。玫瑰紅常說的話,鬼使神差一樣迴響在她的耳邊。玫瑰紅說,你跟我是一樣的人。你的結果也會跟我的結果一樣。她想,我放棄了陳仁厚就像玫瑰紅放棄萬叔一樣?我嫁給張晉生就有如玫瑰紅嫁給肖錦富一樣?我若是如同玫瑰紅一般,我又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豈不是一個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人?難道這是我想要的生活?這麼想著,心裡便像被刺紮著,只要它在跳,怎麼都是個痛。   
  兩日後的下午,肖錦富依時到德明飯店。用鑰匙打開房間,一股香水的芬芳立即從屋裡飄出,逕直鑽進他的鼻孔。人未見,心便已醉。肖錦富掩門即說,寶貝,是不是等急了?屋裡一個女人轉身道,可不是嗎?這麼晚才來。那聲音嬌軟無力,像是在空中飄浮著。   
  女人卻並不是水上燈。她說叫銀可可。從此德明飯店便成了肖錦富的溫軟鄉。銀可可像一瓶永遠也喝不完的好酒,品一口,便通體舒適,醉意上頭。肖錦富想,這女人還是淫蕩點好。她們淫蕩起來,真是讓男人開心呀。   
  便是這天,兩人從中午就在床上混,一直到天擦黑,也不想爬起來。肖錦富便叫了酒菜,讓服務生徑直送到房間。門鈴響起,肖錦富去開門,結果門一開,闖進來三四個男人。肖錦富定睛一看,是漢口著名的黑道老大賈屠夫,當年肖錦富還幫他買過槍支。床上的銀可可正全身赤裸,裹在被中,渾身發抖。賈屠夫說,我不過出門半個月,你居然鑽到別的男人的懷裡。你道我出門做什麼去了?打日本人!你他娘的卻趁這個時候背叛我,你跟漢奸有什麼差別?銀可可哭道,大哥,你也曉得的,沒有男人我活不下去。肖錦富緊張了,說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賈屠夫說,沒你說話的份!你竟敢搞我的女人,你知道她叫什麼?肖錦富說,不是叫銀可可嗎?賈屠夫說,銀娃,你告訴他,你到底叫什麼?銀可可低聲道,叫銀娃。肖錦富傻眼了,賈屠夫一直與漢口名妓銀娃姘居,漢口人差不多都曉得。賈屠夫說,我如果讓你活著出了這個門,我賈屠夫今後在漢口還怎麼混?要說你也值當,漢口多少人想睡銀娃,全都沒機會。你倒攤上了。所以今天你死也是一個值。   
  肖錦富還想說什麼,賈屠夫頭一擺,一個跟班上前,將肖錦富的鼻子一捏,下巴一掰,另一個跟班走過去,打開一個瓶子,將裡面的汁液朝肖錦富嘴裡一灌。肖錦富滿嘴白沫,驚恐地一指瓶子,說這是什麼?賈屠夫說,這還用問?毒藥呀。肖錦富嚇得當即昏厥,之後便再也沒有醒來。   
  賈屠夫轉向銀娃,說你是讓人灌呢,還是自己喝。銀娃便哭,說大哥,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證往後專心侍候你一個人。賈屠夫朝他的跟班說,那就灌吧。   
  次日的報紙上赫然登出肖錦富和銀娃的死訊。那天張晉生沒回家,托人將報紙帶給水上燈。水上燈讀罷渾身打顫。她知道必是張晉生的一手操作。她想,原來人真是不可貌相,而她根本都不瞭解張晉生。他的陰狠和他的冷靜,都足夠嚇人。她心裡不覺滿是悲哀。嫁給這樣的人,豈不等於嫁給了狼嗎?   
  幾天後,張晉生回來了,先說孩子病了,他必須在那邊照顧。見水上燈不動聲色,又說看到報紙了?誰要是跟我過不去,就會是這樣的下場。水兒,你也一樣。乖乖聽我的,一輩子有你的吃香喝辣。   
  水上燈淡然道,你不必威脅我。不就是個死嗎?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當我早就死了,我現在活的都是賺的。        
  第十七章 人生的層疊        
  漢口的堂會,越發多了起來。水上燈花團錦簇地被人簇擁。錢多得花不完了。想起兒時的清苦,時常她拿錢在手,一遍又一遍地數著,然後對自己說,我可以隨意買所有我想買的東西了。我現在也是一個富人了。只是,數完錢,將它們深鎖入櫃中,她覺得心裡的痛苦卻並不比她沒錢的時候少。   
  一天水上燈去阜昌街唱堂會。化妝時,突然聽說早晨高等法院的院長在花樓街被人暗殺,身上中了三槍。暗殺者是三人,開完槍後,分頭竄進小街逃掉了。又說漢口警察和日本軍警聯手布下天羅地網,發誓要把兇手捉拿歸案。   
  水上燈的心立即猛烈地跳了起來。她想,難道是陳仁厚做的?一時間,水上燈竟心急如焚。這天的堂會一唱完,她便奔去五福茶園。   
  李翠乍一見到水上燈,先是一怔,心跳加速,幾乎是帶著諂笑上前。水上燈說,我找水文。李翠說,大少爺不在,請問你找他有事嗎?水上燈說,我想知道陳仁厚在哪裡。李翠說,表少爺行蹤不定,這兩年幾乎沒有消息,可春節期間又有人送他回來過。因為患了瘧疾,冷一陣熱一陣,人瘦得像沒了一樣。水上燈便一陣心痛,焦急道,後來好了嗎?身子沒什麼大礙吧?他什麼時候還回來?李翠奇怪道,水上燈小姐這麼關心我家表少爺,你跟他很熟嗎?   
  水上燈腦間立即浮出大水中逃難的事。想起慧如站在水中對她的嘶喊。她一句話都不想說了,掉頭便走。   
  李翠喊著追了幾步,水上燈並未回頭。李翠便喊道,你去看一下你姨吧,她現在一個人,不太好。李翠的聲音在水上燈的腦後追趕著。水上燈覺得自己已經走出了幾條街,那聲音仍在身後不肯散去。   
  肖府的大門虛掩著。只剩一個老園丁依然埋頭修剪著園子裡的花草。老園丁見水上燈說,肖公子一死,大家都捲起鋪蓋走了。水上燈說,那你呢?怎麼沒走?老園丁說,我本來就不是侍候人的,我是侍候這些花草的。我要一走,它們全都得死。人已經活不好了,還是讓這些花草活得好一點吧。一席話,說得水上燈無言以對。   
  玫瑰紅依然躺在臥榻上抽鴉片。彷彿靠了鴉片,她才能夠喘息。她更憔悴,臉色也更加蒼白。玫瑰紅說,想不到你會來看我。水上燈說,我為什麼不來?玫瑰紅說,我又不是你親姨,對你也沒有什麼用處,你為什麼要來看我呢?水上燈說,是來看你有多麼可憐呀。玫瑰紅說,這就對了。這才像你水滴。這才像你的狠勁。水上燈說,姨不是說我跟你一樣嗎?玫瑰紅說,是呀。你就是像神了我。記得當年我打過你一個巴掌,你說要還給我的。現在你是不是見我沒人撐腰,特意過來打我的?水上燈說,你男   
人死了,就算我不打你嘴巴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臉上連一片肉也沒有,打你還硌我的手。玫瑰紅便大笑,說水滴,果然就是水滴。你從小就跟我鬥,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恨我。水上燈說,你唆使吉寶玩弄我媽,我不恨你恨誰?結果他們兩個都因為你的緣故,沒落得好結果。玫瑰紅便長歎了一口氣,說唉,這事的確怨我。我若不介紹他們認識就好了。水上燈說,你不該撩動我媽的心。玫瑰紅說,那是她自己的心本來就在動。你想想我姐那樣的美人,跟了你爸,她怎麼可能甘心?水上燈說,這是她的命。玫瑰紅說,換了是你,你肯認這個命嗎?不等水上燈開口,玫瑰紅又說,世上再窩囊的女人也不願意跟著一個比自己更窩囊的男人。   
  水上燈沒有回答。這天她在肖府為玫瑰紅做了一頓飯。玫瑰紅已經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光靠老園丁給她炒點青菜。水上燈見狀覺得反正自己回家也是一個人吃,便留了下來。   
  吃飯時,玫瑰紅說,你別以為我死了男人,心裡會難過。我才不會哩。他死了我倒更好。這房子這園子就是我的了。水上燈說,那你就打起精神來呀。你這樣天天躺在床上抽鴉片,有了這房子和這園子,不也是白有?玫瑰紅說,你說得也是。水滴,你還從來沒有這樣跟我說過話哩。想不到,我男人死了,我們兩個倒把冤仇給了結了。水上燈說,誰說了結了?我心裡還記得哩。水家讓我喪父,你讓我喪母,這些我都不會忘記。玫瑰紅便說,唉,說起來也是。沾上我的人,都沒個好死。水滴,既然你像神了我,將來大概也是這樣。沾上你的人,恐怕也都不會好死。往後你連做夢都會和我一樣。一串人跟在身後找你索命。   
  水上燈立即毛骨悚然。她想,難道真會是這樣?難道我是兩手沾滿血的人?真正手上沾血的是張晉生和肖錦富他們,我怎麼會是?想著,便有些心重。   
  玫瑰紅說,也別想了。唉,我還是那句話,你跟我是一模一樣的人。瞧瞧,我給肖錦富當了小,你也去給張晉生當了小。肖錦富成天在外面招蜂引蝶,我得裝作沒看見。你居然也跟我一個樣。張晉生天天去樂園捧小水仙,你怎麼也一聲都不吭呢?唉,我的男人不得好死,將來你的男人大概也是一樣。   
  水上燈微一吃驚,說哪個小水仙?玫瑰紅說,你是當真不曉得還是在我面前裝傻瓜?小水仙年方十六,自小在草台班子唱花鼓戲。陳一大管著樂園,拿楚劇當大劇上演,漢劇名角一個都不在,有一個你在漢口,還不去演。小水仙天生美人胚子,她想不紅都不行。張晉生是個敢花錢的人,討女人喜歡時,也肯用心。做事就像肖錦富,他拿了錢往小水仙身上堆著花。這小水仙跟你一樣,也是窮得叮哨響的人。見了他這股子勁,哪能不投懷送抱?你只跟我說,張晉生去你那裡少多了吧?   
  水上燈原本想痛罵張晉生,後一轉念,覺得玫瑰紅故意說這事與她聽,必是想在一邊看樂子。想罷便冷笑一聲說,他要這樣玩,我也是沒辦法的。好在他但凡回家,都會拿大把的錢給我,我也知足。玫瑰紅大聲說,當初我不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結果又如何?你都看到了,登不得台,見不得人。你以為光有錢就夠了?沒有一個人愛你,心裡空得就像根本沒活著。我又得說了,你將來必定跟我一樣。水上燈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會去愛別人。我的命是自己的,我要自己把它抓得緊緊的。玫瑰紅說,是嗎?張晉生由得著你把握自己的命?水上燈說,難道他敢像除掉肖錦富一樣除掉我嗎?我已經知道了設防。玫瑰紅盯著水上燈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水上燈把事情說了個詳細。玫瑰紅目瞪口呆。水上燈低語道,姨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了,如果張晉生曉得你知道這事,說不定你我的命全都保不住。玫瑰紅驚了一下,連聲道,當然不能說。當然不能說。   
  當晚,玫瑰紅化了一番妝,逕直去了五福茶園。等到水文回來,玫瑰紅說,我知道你跟水上燈老早就結了仇。給你一個報仇機會,你願意要嗎?水文瞥了一眼李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還是到裡屋說吧。   
  玫瑰紅便將張晉生設計殺肖錦富的過程複述了一遍。水文聽罷大驚。想水上燈在他的手上,必是沒有好日子過,說不定哪天就被他害死掉。這麼想著,便有幾分焦急。   
  玫瑰紅說,我也曉得你跟黑道的賈屠夫是朋友。我不相信他被人這麼算計會甘心?水文說,你想要張晉生死?你不是水上燈的姨嗎?玫瑰紅冷下面孔,說我是她的姨,但她從小與我作對。我不想看到她現在過得這麼好。再說了,她的丈夫害死的畢竟是我的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他也做了幾年夫妻,難道我不應該為他報仇?我也要她嘗嘗當寡婦的滋味。   
  水文沉吟片刻,說這件事至此為止。你什麼也沒有說,我什麼也不知道。玫瑰紅以為水文拒絕了她,便冷笑著說,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最重要的還有他知。那個做的人最心知。   
  流芳嶺祭祖,要大唱三天堂會。托了魏典之上門請水上燈。水上燈心頭正空,極想演戲,大戲院時而會有幾個日本人去看稀奇。水上燈連年唱堂會,固然也過了戲癮,但沒有舞台和燈光,沒有戲院氛圍,總覺得像是草台班子在外流浪一樣。本來正是她紅透半邊天的年歲,卻叫日本人的侵略耽擱了。光是這點,水上燈便恨日本人要死。   
  流芳嶺在武昌,坐馬車過了江還得兩三個小時才能到,當晚是回不來的。恐怕張晉生不高興,水上燈便讓魏典之差人跟張晉生打聲招呼。結果張晉生竟趕回了家,說那邊有不少抗日分子,日本人也盯得緊,你目標大,小心點為好。雖然不過是幾句關照的話,在水上燈聽來也算溫暖。張晉生說著想溫存一下,被水上燈推開來。水上燈說,不是有小水仙嗎?張晉生說,你就是這樣不好。人家小水仙也知道你,可人家從來不在意這個。不缺你吃穿,看見你還滿心歡喜,這就是愛你,你應該滿足才是。水上燈說,我是很滿足,男人在外有幾個女人,太太不吵不鬧,你也應該滿足才是。   
  張晉生圈著她的手臂便脫落下來。當即黑下臉,說過兩天有朋友約我去安慶,一筆大生意要做。本來還想帶你去,免得你悶在家裡。現在就你這樣子。我還是帶小水仙好了。水上燈說,往後多大的生意,你都帶她吧。張晉生急道,水兒,你能不能溫柔一點呢?男人是服軟不服硬的。水上燈說,我自小就強硬,因為我不強硬,我就根本活不到今天。張晉生咬著牙,說你你你,真不如把你送給肖錦富倒好了。水上燈說,你現在再把我送人去換一間鋪子,我也沒什麼說的。張晉生說,你這個女人!你這個女人!說話問,還是忍不住上前摟緊了水上燈,不管不顧抱她上床親熱。完後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的心這麼狠,狠得讓我經常恨你,可我偏還是喜歡你這股勁。水兒,我是要跟你過到老的,我真愛的人只有你,別人都是過客。你要耐心點,好好等我。再過些年,我玩膩了,就一心一意只守著你過,好不好?水上燈心裡軟了一下,說那就試試看吧。   
  張晉生萬沒料到這是自己對水上燈說的最後一番話。所謂生意,原本是個局。他們在黃山出了車禍。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山路上死幾個人,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報紙連個消息都沒有見。        
  二   
流芳嶺的堂會之熱鬧足令水上燈意外。但更意外的是,她在台上唱戲時,突然看見台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的出現令她幾乎唱不下去。幸而她唱的是秦香蓮。她淚眼婆娑,幾度哽咽。觀眾只道她是為秦香蓮的命運而傷情太深,便也跟著垂泣。   
  演完下台,魏典之過來看水上燈卸妝,然後說,你知道嗎?我這次是受人重托帶你過這邊來演戲的。水上燈心動了一下,臉上卻未動聲色。魏典之說,你想不想見他?水上燈說,我很累,什麼人都不想見。魏典之說,你們是老朋友了。他很想見你。水上燈淡然道,這世上我根本就沒有朋友。更不要說老朋友。如果硬要說有,就魏先生你這一個。魏典之默然片刻,說我知道了。   
  魏典之悄然離開,水上燈的眼淚流了出來。淚水同卸妝油混在了一起,沾在唇邊,又鹹又澀。水上燈心想,一切都過去了。就算再見面,又有什麼意思呢?倘若叫張晉生曉得,對他也下黑手,自己以後又怎麼活下去?   
  流芳嶺的會戲一台接著一台,通宵達旦。名角演罷,各自休息,而小角色和票友們還要繼續演下去。整個一夜,鑼鼓點子和絃樂之聲,不絕於耳。這天的夜晚,水上燈完全無法安睡。她一直在想,他會不會就在她的窗外。他會不會一直等在她的門前。他會不會也在流淚。他一走了之,怎麼能指望她能為他長守?他為什麼走得連一點音訊都不給她?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水上燈時時能感覺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在她的附近。她的心情由激動不安而漸漸平靜。事情都已過去,既然把我交給了別人,既然視我如同外人,我就隨別人好了,我就當外人好了。水上燈這樣想。   
  第四天清早,水上燈離開流芳嶺。魏典之帶給她一張紙條。這是陳仁厚寫的。字條上說,不要恨我,像朋友一樣見個面好嗎?魏典之說,你還是該見他一下,他心裡也很苦。現在還有時間。水上燈看罷紙條,輕輕地撕掉,然後說,現在見還有什麼用?   
  走出村口,開闊的原野上零落地長著些香樟樹。水上燈看到在一棵老大的香樟樹下,站著陳仁厚。他只是站著,一副落寞淒然的姿態。水上燈淚水幾乎盈滿眼眶,但她還是很快吞了回去。   
  到家的水上燈聽到了張晉生車禍身亡的消息。一時間,張晉生的好,全都湧來心間。一連幾天,水上燈都有些昏沉,去看望她的人絡繹不絕。連陳一大和水文都去了。看到水上燈的面容消瘦憔悴,水文竟是十分心痛。水文說,你何必為他這樣?你嫁了他之後,他從來都不尊重你,去黃山還帶著小水仙。這樣的人也不需要你為他如此傷心。水上燈說,這不關你的事吧?   
  水文被撐得無話可說。陳一大見狀,忙說,水滴你還是給他準備個衣冠塚吧,不然在他的死期你連個祭拜的地方都沒有。水上燈一想也是,剛一點頭,陳一大又說,水滴,你一個女人,也做不來這些,我看不如水少爺幫忙,把這件事了結掉。喪事完後,自己該怎麼活還怎麼括。   
  水上燈在扁擔山買下一塊地。她把張晉生穿過的衣物用過的東西打成包。捆包時,張晉生的氣息竟直直撲人她的鼻子。一層說不清的悲哀,由心底而起。她想她是不愛張晉生的,但張晉生的死卻又讓她這麼難過。這麼多年來,到底是張晉生陪著她。水上燈沒有通知張晉生的老婆和孩子。水文亦沒有提及。立碑時,大家唏噓感歎半天,燒了幾張紙錢,燃了幾炷香。沒等香火熄滅,見天將雨,便都下了山。從此後,扁擔山上那塊埋著衣冠的墳墓,就再也沒有人去過。        
  三   
  好多天好多天之後,李翠去配茶具,走在路上,遇到水上燈。水上燈面容消瘦,走起來風都能吹倒似的。她越看越覺得她的姿態和身形都太像自己。情不自禁叫了她一聲。水上燈臉色淡淡的,眼睛裡有一股怨恨。李翠快步走到她跟前,說水上燈小姐,你身體怎麼樣?水上燈說,謝謝你這片好心了,你還是去關心自己的小孩吧。李翠的臉便漲得通紅。心口立即就痛。她囁嚅著說,你們怎麼能得罪賈屠夫呢?水上燈心驚了一下,你說張晉生是賈屠夫害死的?李翠說我只聽人說的,也不曉得是不是當真。說罷她慌張而去。   
  這天的水上燈在家裡想了許久。這個信息甚至比張晉生之死還讓她震驚。張晉生心機很深,必定不會將如此重大之事說與旁人。那麼,賈屠夫又怎會知道這事呢?她想起自己曾經將此事說給過玫瑰紅聽。如果是玫瑰紅,張晉生豈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而李翠跟玫瑰紅關係密切,她必是從那裡聽來。水上燈一身冷汗。   
  這個夜晚,她果然夢見有人追著她索命。她看不清追她的人臉,那人踩著她的身影跑動,水上燈在自己的夢裡跑得幾乎快要崩潰。   
  幾天後,她收到玫瑰紅的一份帖子。說是過生日,要在肖府舉辦酒會。請水上燈光臨並幫她待客。肖府門前掛起了綵燈。庭院裡的花樹一派絢爛。家裡新請了傭人,李翠亦在此幫著玫瑰紅張羅著迎接賓客。肖錦富死了不過一年,肖府已經更名為玫瑰園了。   
  玫瑰紅一身紅色長裙,裙長幾乎拖地。臉上也抹了粉,見到水上燈,玫瑰紅表情熱烈得有些誇張,一陣擁抱,然後說,客人太多了,水滴,你也應該算主人之一,座中貴客你要幫我多應酬一下。水上燈點頭稱是。落座後,四處探看,看到好幾個玫瑰紅當年的戲迷。她跟他們頷首而笑,算是招呼。轉眼間,卻又發現竟有幾個日本婦人。   
  水上燈便起身過去問玫瑰紅,怎麼還請了日本人?玫瑰紅說,沒有男人,只幾個女人。她們以前就住在租界,我們早就熟識,不是侵略者。放心吧,你姨還沒糊塗到這地步。水上燈說,我看也夠糊塗的。玫瑰紅說,你今天不要跟我別著來。水上燈說,我不會。因為今天你很開心。你開心不是你過生日,而我跟你一樣,成了寡婦。玫瑰紅怔了一下,說我早說過,你會活得跟我一模一樣。水上燈說,是你把這事說出去的?玫瑰紅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好了,水滴,這事我們也算扯平了。沒有男人,我們都會給自己找自在,豈不更好?給我一點面子,以後我會幫你。   
  酒醉飯飽,李翠泡上茶,滿屋便都是清香。有人說,好久沒聽玫瑰紅的戲了,來一段吧。玫瑰紅便立即答應,說好久沒唱了,也不知道唱得出來不?試了試嗓,竟發現有嘶音。   
  漢劇界名角幾乎全都去了後方,留在漢口的寥寥無幾。連拉琴打鼓的都沒幾個像樣的人。玫瑰紅高聲叫著,水滴,也就你能給我撐檯面了。水上燈板著面孔說,這個面子我不能給。我答應過黃老師,但凡有日本人在場,我是一句也不會唱的。玫瑰紅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只是幾個女人,是我過去的朋友,不是侵略者。水上燈說,是不是日本人?如果是,我就不唱。玫瑰紅便垮下了臉,說水滴,我這也是在抬舉你。你不要這樣給臉不要臉。水上燈說,我如果唱了,不光抬舉了你,還抬舉了日本人。你已經沒臉了,但我還要臉。玫瑰紅勃然大怒,說你今天存心要跟我過不去,是不是?水上燈說,你要這麼說,也可以。我男人都已經死在你手上了,我要跟你過不去,也不是沒有理由。玫瑰紅冷笑道,他死在我手上嗎?看看自己的雙手,分明沾著血。他是你害死的。你不光害死了自己的男人,還害死了我的男  
人。   
  水上燈盯著玫瑰紅,片刻方說,這個話我現在不跟你爭。記得很多年前,你打過我一個嘴巴,我曾經說過,這個嘴巴我一定會還給你。隔多少年,還多少個。現在我來兌現我的諾言。說罷,水上燈揚起手,迅速而又兇猛地照著玫瑰紅的臉摑過去。旁邊的人一片驚呼,卻不知如何拉扯。   
  水上燈一口氣摑了玫瑰紅十個嘴巴,然後說,當年我十二歲,現在已經過了十年。你欠我的債還清了。剩下的是你欠張晉生的,他自己會來找你索命。   
  水上燈說罷,拍拍手,揚長而去。   
  玫瑰紅的精神反常便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有一天,李翠去看望玫瑰紅,玫瑰紅裸露著上身,嘴上說著不著邊的話,不時還唱上幾句。李翠將她送到天主堂醫院。醫生說,她精神失常,能不能復原,還很難說。   
  李翠心下難過,出了醫院,便跑到水上燈家裡。開口便說,我把玫瑰紅送天主堂醫院去了。你不知道嗎?她是被你打瘋的!水上燈吃了一驚,說怎麼會?李翠說,你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摑她的耳光,讓她毫無顏面,她怎麼能不瘋?水上燈說,我只不過把她當眾摑我的耳光還給她而已。你只看到我摑她,可是看到她摑我嗎?那年我幾歲?我都沒瘋,她憑什麼瘋?如果那年我瘋了,你會去指責她嗎?   
  水上燈的話咄咄逼人。李翠無言以對,她腦子裡出現小小年齡的水上燈被人摑巴掌的場景,不覺心疼如絞。李翠放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那時候,我也沒辦法呀。水上燈冷笑一聲,說你是誰?我憑什麼恨你?我去你五福茶園喝茶,你又沒對我下毒;我上台唱戲,你又沒砸我的場子;我走在路上,你從來沒在我腿下使絆子,我恨你做什麼?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什麼要恨你。李翠說,你心裡清楚。我是誰,你是誰。水上燈說,我從來就清楚我是誰,怕是你自己從來不知道你是誰吧?   
  李翠再一次說不出話來,她哽咽著說,水滴,你不要這樣。我心好痛。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願意贖罪。水上燈說,你是錯了。你的錯誤在於,你怎麼能叫我水滴?那是我的親人叫的名字,它不是你這種人可以叫的。請你叫我水上燈小姐。戲迷和外人都是這麼稱我。李翠說,你不要這樣。菊媽……水上燈打斷她的話,說你沒事可以走了。請不要弄髒了菊媽這兩個字。往後,玫瑰紅的任何消息,你也不用來告訴我,我對她沒興趣。   
  李翠此時業已淚流滿面。她轉身出門,卻不料門口站著水文。水文說,翠姨,你怎麼在這兒?你為什麼哭?水上燈說,沒什麼,玫瑰紅瘋了。你家姨娘認為是我把她整瘋的,所以上門來找我的麻煩。水文便不悅,說玫瑰紅髮瘋是她自己的事,你怎麼能怪水上燈小姐呢?水上燈說,水家姨娘,聽到了吧?還是你家少爺明事理。   
  水上燈望著水文,臉上露出詭譎的笑意,說進來吧。李翠呆望著水文,突然拉住他的胳膊,說你怎麼能來這裡?你有家室,怎麼可以這樣?水文說,翠姨,你瘋了?你憑什麼管我的事?我喜歡水上燈,我願意來這裡,你儘管回去跟太太說好了。說罷便走了進去。   
  門在李翠目瞪口呆中關上。        
  四   
  早上起來,水上燈有些心緒不寧。漢口的悶熱又如期到來。它們夾在空氣中,散佈在每一個角落。屋裡吹起了電扇,嗡嗡著響,卻也還是熱。走到日曆牌前,撕下頭天的一頁,突然發現,這天是父親楊二堂的忌日。   
  她已經許久沒去為父親掃墓了,連清明都沒去。她想,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但無論如何,他養我一場,我怎麼能不祭拜他呢?何況今生今世,我也只有這一個父親。那個被人殺死的父親,又關我什麼事?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水上燈坐著黃包車到黃孝河邊。黃孝河邊依然一派荒涼。河邊幾架窩棚不時跳進跳出幾個髒兮兮的孩子。河邊不遠便是零星散亂的墳包,幾乎所有的墳頭都長滿著雜草。遠遠望去,一叢一叢的,像是瘋長的灌木緊簇在一起。水上燈特意帶了一柄小鏟子,她想父親的墳頭一定早已是荒草萋萋,她必須好好清理一下。   
  令她意外的是,當她找到楊二堂的墳墓時,這座墳包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四週一只鞋寬的小路都被修築了一下。墳前的香燭剛剛燃盡,紙錢亦帶著溫度被風輕輕地吹起。相鄰是菊媽的墳,也一併如此。水上燈先是驚訝了一下,但立即她的心便騰騰地跳得厲害。她知道是什麼人做的。這世上除了他,誰還會記得埋在九泉之下的這兩個人呢?   
  水上燈在父親的墳前跪了下來。她磕著頭,心裡的祈願卻與父親無關。她知道這個人一定會走到她的跟前。她的心情混亂不堪。她想,一直以來,她喜歡的人無法滿足她的需求,而能夠滿足她需求的人卻又不是她喜歡的。她要了這樣,便丟了那樣。她希望她的生活能夠兩全,卻總也得不到。難道這就是她的命嗎?或者是她太貪心了?因為這份貪心,她現在的生活反倒是一團糟糕。那麼,以後呢?日本人還要呆多久?戲演不成,愛人離去,丈夫又死,她那麼貪心地想要得到,結果又得到了什麼?水上燈不覺間淚眼迷離。   
  有人來到她的身邊,蹲在了她的面前,伸手輕輕為她抹擦眼淚。這隻手的觸感是水上燈熟悉的。它厚實而溫暖,令水上燈滿心的混亂瞬f司平靜。除了陳仁厚,誰又可以這樣呢?   
  水上燈說,你來做什麼?陳仁厚說,我很想你,水滴。不要恨我。我離開你是我沒得選擇。水上燈冷笑道,現在你有選擇權了?陳仁厚說,是。我要帶你走!我要帶你到後方去。我不能看見你這樣生活。水上燈站了起來,大聲說,我憑什麼要跟你走?你是我的什麼人?我為什麼又要跟你走?   
  陳仁厚望著她憤怒卻又滿是怨恨的面孔,心想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他更希望她的生活幸福,為了這個希望,他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價,但他卻並沒看到她的幸福,她依然傷痛纍纍。想著時,他便隱忍不住,一下子將水上燈摟進懷裡。陳仁厚說,安靜點水滴。不要動,就是恨我,也讓我抱一下下。   
  水上燈先想抗拒,卻終是不想違逆自己的心,這正是她想要的懷抱,是她無比熟悉而又漸次陌生的懷抱。她總能記得逃難的時刻,只有在他的臂彎裡她才會有萬分的安全。日子雖辛苦不堪,卻夜夜都有這樣的溫暖人心,時時都是他的呵護寵愛。而現在生活富裕平穩,不再顛沛流離,心裡卻空空蕩蕩,四處清冷得尋不到一點暖意。水上燈想,其實,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自己又何曾明白過?   
  只一會兒,水上燈的眼淚便濕了陳仁厚的衣服。陳仁厚說,水滴,我知道你的眼淚是為我流的。水上燈說,不是。陳仁厚說,我錯了。我求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本來是想你能過得更好,可沒想到,卻讓你的日子這麼糟糕。水上燈說,你覺得你可以被原諒嗎?你一走幾年,杳無音訊。陳仁厚說,那時候我是沒有辦法。我是被人要挾。水上燈便有些詫異,說要挾?什麼意思?有人要挾你?   
  在這個炎熱的夏天,陳仁厚坐在墳頭,面對著水上燈質問,忍了又忍,終於沒能忍住。他不想失去水上燈,不想這個佔據他全身心的女人又離他而去。於是他將某個黃昏的日子,水文與他的全部談話陳述了一遍。   
  坐在墳邊的水上燈,十個手指幾乎已經插進了  
土裡,彷彿水文正在土下,她要將他掐死在那裡。她覺得全身充滿著力量,這力量的源泉來自她的仇恨。陳仁厚突然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停住說話,仔細看她,發現她氣憤得渾身幾近痙攣。他嚇著了,忙撲過去,抱住她,將她的手拔了出來,用衣服使勁地擦拭著。然後大聲說,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這天的晚上,陳仁厚留宿在水上燈的家裡。暴風驟雨般的激情過後,便是溫馨而漫長的絮語。陳仁厚告訴水上燈,離開漢口後,他一直在梁子湖參加抗日。經歷了許多戰鬥,甚至眼睜睜地看著戰友死亡。現在,他想將手上的工作盡快完結,然後帶著水上燈一起到後方。並且說到了那裡,一樣可以演戲。而且是正經的登台演戲。   
  水上燈多麼盼望登上戲台,這世上,只有那個地方對她充滿誘惑。這一次水上燈沒有拒絕。她說。不管在哪裡,只要能登台,我就去。陳仁厚欣喜萬分,摟著水上燈吻了又吻。然後說,我一定要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幸福。讓你繼續成為名角,讓你在台上繼續大放光彩。躺在他的懷裡,水上燈想,繼續成名角,繼續放光彩,大概這就是眼下我最想要的了。   
  清早,天沒亮,陳仁厚在水上燈纏綿不捨中離開。   
  漢口這個陰雲籠罩的地方,驚心的事像樹上的枝杈一樣在她的身邊交織著發生。水上燈想想便有些害怕,因她不知道觸動了哪一根,便又會連帶出盤根錯節的一團恐怖。她想,這地方再是好,卻也的確不能呆了。        
  第十八章 憂鬱的漢口呵        
  一   
  1944年在漢口深深的憂鬱中慢慢地朝季節深處走著。   
  有一天早上醒來,人們無意中發現美國飛機開始對佔領漢口的日軍進行空中轟炸。警報的頻率越來越密集。三個被俘的美國飛行員被遊街後活活燒死。便有老人家說,小日本的氣數快盡了,不然不會歹毒成這樣。   
  美國人對漢口的轟炸變成排山倒海。炸彈集中扔在日本租界,緊鄰日本租界的是德國租界,也炸了個翻。   
  水上燈想,無論如何,明天就出門去魏典之家,讓他幫忙找回陳仁厚,盡快帶著自己離開漢口。次日一早,天剛亮,水上燈尚未起床,便聽見有人敲門。她想一定是陳仁厚,披了衣服便去開門,結果站在她面前的是驚恐萬狀的李翠。   
  水上燈心一冷,臉色立即掛了出來,說什麼事?哪有這麼早到人家家裡敲門的?李翠說,昨、昨天,有顆炸彈落在天主堂醫院,你珍珠姨她她她被炸死了。李翠說話間,突然淚流滿面。水上燈怔住了。她呆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李翠哭道,我好害怕。她也沒個親人,也只有你。你到底叫了她十幾年的姨。   
  天主堂醫院被炸得幾近廢墟。玫瑰紅的屍體已經被放進了棺材。李翠說,讓她穿件好衣服上路吧。撿屍骨的工人說,人被炸得東一塊西一塊的,能找到腦袋和腳就算不錯,身子都沒了,哪裡還能穿衣服?   
  水上燈頓時傻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樂園的三劇場看到玫瑰紅演《宇宙鋒》時,玫瑰紅美麗婀娜的形象曾經那樣的令她激動。而現在,卻因自己的緣故,先致她成精神病又致她粉身碎骨。又一條命,以更悲更慘的形式,死在自己手上。水上燈不覺眼前陣陣發黑。   
  李翠揪住她的衣服,一邊哭一邊搡著她說,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讓她死得這麼慘。是你讓她身首分離,連全屍都沒落下。你良心愧不愧呀?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在李翠的推搡之間,她的手觸到了水上燈的身體。這雙本該摟抱她的手,撫摸她的手,卻在她的身體上推搡著。痛苦中的水上燈驀地悲憤交加,她以更加尖銳的聲音叫了起來。水上燈說,那你又知不知道,在她死之前,我已經被人害死。我是這世上沒有爹媽的行屍走肉。我的爹媽根本就沒有給我良心。因為他們就是最沒有良心的人。   
  李翠看到水上燈漲得通紅的臉,看到她眼睛裡恍然在噴火,看到她的嘴唇顫抖得抿不到一起去。她呆了。她知道,許多的事情,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它老早就開了頭。那個將命運開頭的人,何曾知道它後面的走向?就好比玫瑰紅的死,或許就在她李翠生下這孩子時就已經注定,又或許那隻鐵矛飛向水成旺時就決定了今天,更或許在她拎壺倒茶被水成旺一眼看中時,便無法更改。既然如此,又能怪誰?   
  李翠平靜了下來,她說水滴,對不起,我錯了。這事不能怪你。水滴,我知道你心裡也難過。水上燈發洩了一通,心裡堵著的感覺似乎鬆開了。聽到李翠的話,她亦平靜。她冷著臉說,記得我提醒過你,請叫我水上燈小姐。水滴這個名字,只有我的親人才可以叫。   
  玫瑰紅的喪事最後由水文一手操持辦理。水武竟是哭得暈倒。戲迷們要求將玫瑰紅埋在萬江亭的墓邊。水文說,這事得水上燈小姐決定。便有戲迷說,知道水上燈與玫瑰紅有過節,可玫瑰紅死都死成了這樣,世上沒有比她更慘的人,還有什麼不能放過她呢?   
  水文將這層意思帶給了水上燈。轉述時自己加了一句,就算她有罪,她受到的處罰是不是已經夠狠了?   
  水文說這話時,窗外刮起一陣大風。冷風透過窗縫滲進屋裡,一直滲進水上燈的骨頭。她默然片刻,點頭表示了同意。水上燈說,我同意不是為了玫瑰紅,而是為了我萬叔,因為我知道萬叔的心意。   
  安葬是在下午。太陽的光有點慘白,風亦是冷颼颼的。正值冬季。下葬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幾個戲迷發出低低的嗚咽。曾經光彩照人的玫瑰紅,就這樣淒然而去。   
  人們歎息著陸續地離開。水上燈沒有走,她在玫瑰紅墓前坐著,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坐了許久。她面無表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水文默默地看著她,心想這個女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呵。她的行為她的想法她的情緒,為什麼就像耳邊的風一樣,始終都難以捕捉得住呢?        
  二   
  整整一天,水上燈都有些昏昏沉沉。冷風在窗外刮得呼呼響。她蜷縮在被子裡,一動不想動。甚至有點想讓自己睡過去的感覺。   
  下午,有人敲門,水上燈想一定是陳仁厚,她爬起來,衣服都沒穿好,嘩啦一聲便將門打開。結果進來的是三五個彪形大漢。彪形大漢之一說,我們是玫瑰紅的戲迷。她活著我們捧她,她死了,我們還要捧她。水上燈冷笑一聲,說一個死人,怎麼個捧法?彪形大漢說,當然就是把那個活著跟她爭場子的人滅掉。水上燈說,就你們?想幹什麼,就直說意圖好了。扯什麼玫瑰紅?你們有本事說出她唱得最紅的三個折子,今天要殺要砍都由得你們。   
  幾條大漢面面相覷。水上燈說,你們的主子沒跟你們交待清楚?叫他自己來說吧。彪形大漢說,誰跟你文縐縐地說這些,一個臭下河人的丫頭,竟敢這樣囂張。砸!   
  一聽到下河二字,水上燈心裡立即透亮。水上燈看著他們在房間裡一通亂砸,然後說,各位大哥,我就是死也要死個明白。而且,我也要你們幾個明白。這世上我只有兩個仇人。一個仇人是日本人,一個仇人姓水,叫水武。他從我六歲的時候就欺負我。現在他欺負不著了,就借你們的手。可我還要告訴你們,他有個哥哥,叫水文。我的事情,都是水文在打理。我丈夫的喪事和我姨玫瑰紅的喪事,也  
都是他在照應。多少年來,他都圍著我打轉轉。你們也是男人,知道是為什麼吧?介不介意我給水文打個電話?打完了你們再砸?告訴你們,砸掉多少,他會翻倍賠我多少。   
  幾條大漢低聲嘀咕了一陣,終於終止了他們的行動,悻悻而去。   
  晚上,水文匆匆而來,他手裡拎著一個飯籃。裡面裝著他專程跑去大興園買的紅燒魚。水文進門看到滿屋狼藉,吃了一驚。他將手上的飯籃往水上燈面前一放,說怎麼回事?水上燈沒理他。水文低聲道,是水武?水上燈說,你以為還會有誰?水文說,對不起。水上燈說,你們水家還打算做多少對不起我的事?最好一次做完,免得東一下西一下。水文說,所有的損失,我加倍賠你。水上燈說,你沒來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句話。你們水家除了錢,還有什麼?水文說,還有我對你的一片善心善意。水上燈冷笑道,善?你也配跟我說善?   
  水文被噎住了,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說。他始終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對他有這麼多的仇恨。而且這股恨,讓他覺得越來越強烈。   
  水文默默將被掀倒的餐桌和餐椅扶起來,又找了抹布一點點將它們擦拭乾淨,然後拿出飯籃中的食物,走進廚房,用煤爐熱了一熱,再用碟子將之擺放在桌上。做完這些,才走到水上燈跟前,說我知道你這幾天沒心情,所以,特意給你買來。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不然生氣也沒氣力。   
  水上燈一直冷著眼看著他,她想,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倘他當著她的大哥,他一定是一個非常關愛自己小妹妹的大哥。而現在,他的陰險和狠毒卻改變了這一切。是他強行把她扔出去的,他把自己扔成了她的仇人。他忘掉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卻跑到她這裡來對她說他的善心善意。一個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到底有多少套肚腸?   
  水上燈坐到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看著水文細心地收拾被砸的房間。她突然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覺得你在我這裡並不受歡迎嗎?水文說,我知道。你恨我。而且不是沒有理由的恨。換了別人,我可能早就跟你翻了臉,但是對你,我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心裡好像總有一個感覺,它讓我覺得照顧你關心你應該是我天生的責任。不管你怎麼樣對我,我必須這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有時候我想,這是不是我遇到的一份更超越的愛情。   
  水上燈聽到這番話,心裡咚咚地跳得厲害。她想,難道這真是因為我們流著相同的血的緣故?難道正是這血緣,親人隔得再遠,也仍然是親人?   
  但水上燈臉上並未露出感動,只是淡淡道,你在誇張其辭吧?水文說,沒有。一點都沒有。這真的是我的感受。你記得那次你喝醉了酒吧?在那種情況下,沒有男人可以把持得住自己。但是我,把你抱到床上後,我看著你的臉,卻沒有一點慾念。就好像看著自己的一個小妹妹在睡覺一樣。   
  水上燈的心又是一陣激盪。她想,天啦!這是因為他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麼?水上燈說,你大概是希望有一個像我這麼大的妹妹吧?你把我想像成了她?水文怔了怔,目光有些散亂,他突然想起一隻小手。那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一根指頭。他想,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想罷不禁喃喃道,或許,或許是吧。   
  水上燈說,你能不能坐在我的對面?你想聽我的故事嗎?水文茫然的臉上,突然露出驚喜,說當然想。我一直就想好好跟你交流。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窗外的風呼嘯著不時撞擊著窗戶。隨風而來的還有零星的槍聲、口哨和嚴厲的吆喝聲。屋子有壁爐。壁爐裡燒著火。木頭是陳仁厚前幾天讓魏典之送來的。這火將屋裡烘烤得暖洋洋的。便是在這樣的時刻,水上燈將自己經歷過的生活,一一講述給水文聽……再往後,水上燈說,你都知道了。嫁人結果是做了小,接下來又當了寡婦。我不知道後面還會有什麼厄運,但好像它已經賴上了我,而我也已經習慣了它。我要做的只是等著它的來臨。   
  水上燈說著這些往事時,臉色沉靜,聲音平和,就彷彿在說著一個不相干人的事。水文卻被她的這一輪遭遇驚呆。水文說,以後再不會了。以後我來保護你。水上燈一笑,我想問一句,如果你有一個妹妹,她會像我這樣活著嗎?   
  水文默然片刻方說,不知道。說罷又喃喃道,幸虧她死了。水上燈說,誰死了?水文說,翠姨以前生過一個小妹妹,後來死了。水上燈說,怎麼會死呢?水文想了想,回答說,那是她的命吧。水上燈說,命?比方我過的生活,也是我的命中注定?   
  水文沒有回答,因他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於是只有沉默。他在想,他的小妹妹如果活著。如果在他的家裡,她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現在她有多大了?是否也已經嫁人?恍然間,那隻小手指竟捏著了他的心。   
  水上燈心裡突然渴望知道李翠在水家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水上燈就說,你家姨娘在你家好像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在茶園指揮來指揮去的,派頭好大。水文說,她以前沒有這樣。現今是因為她有陳一大撐腰。水上燈有些奇怪,說怎麼跟陳一大扯到了一起?水文歎口氣,說這也是家醜呀。翠姨守寡這麼多年,讓她守節,也很難,所以就由著他們兩個來往。水上燈大怒說,真不要臉!你們怎麼可以容忍她這樣呢?你們對得起你爸嗎?   
  水文對水上燈的大怒有些不解,他忙說,也不能全怪她。她這樣做,最終還是為了保全水家。水上燈說,這話怎麼講?水文說,水家的人要在漢口活下去,同時生意也要做下去,就必須有人保護。水家沒有人願意當漢奸,只好由翠姨出面,讓陳一大做水家的後台。水上燈一聽,指著水文的鼻子罵道,原來你們水家都是這等陰險小人。竟不惜讓弱女子受污辱來成全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卑鄙!你們怎麼這麼髒?如果我在你們水家,你們是不是也會把我賣給一個漢奸?水上燈竟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淚。   
  水文被罵得糊里糊塗。他說,你為什麼這麼生氣?這跟你沒關係呀,我們怎麼會把你賣給漢奸呢?水上燈說,總而言之,你們讓李翠跟陳一大苟且,就是你們男人窩囊,就是污辱我們女人。   
  水文低下頭,想想覺得也是。可是轉過念來,他又想,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三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水上燈與水文講述著自己的身世,不覺一直講到夜深。   
  陳仁厚卻在這個夜晚開始了他在漢口最後的行動。原抗日小組的肖石叛變,交通站的四個情報員被殺死在武昌的鐵鋪嶺。其中之一是魏典之的兒子魏東明,他與陳仁厚已經共同戰鬥了好幾年。陳仁厚痛苦得幾天幾夜不吃不睡。這天下午,有精確情報傳來,肖石將夜宿巴公房子,那裡住著他的相好。陳仁厚決定殺掉肖石。但上級不同意,因為巴公房子離敵太近,一旦發現,脫逃很難。陳仁厚卻帶了兩個人,一意孤行。   
  陳仁厚一行下午便潛伏了過來。半夜時,他們動了手。親眼見三粒子彈同時擊中肖石。鮮血迸射在白色的牆上。陳仁厚用肖石的血在牆上寫下四個大字:血債血還!   
  從巴公房子出來時,便被巡邏的偽警發現。三人按來時約定路線分頭逃跑。仗著對地形的熟悉,陳仁厚拐進一條窄巷,越牆跳進他舅舅家的院子。   
  他從牆上跳下來時,已近凌晨。水文從外面回  
來,見有人跳牆而入,厲吼一聲,什麼人?陳仁厚忙噓住了他,說是我。水文一看是陳仁厚,皺了一下眉,說,又幹了一票?陳仁厚說,你不要問這個。   
  兩人的聲響,驚醒了李翠。李翠忙披衣而起,出到院子看是什麼事。一看卻是陳仁厚回來了,欣喜道,原來是表少爺回來了。陳仁厚說,是呀,本來應該早一點的,路上耽誤了,所以一直到現在才到家。吵醒了翠姨,不好意思。李翠說,這有什麼?回家就好。趕緊進屋,暖和一下,翠姨給你倒杯熱水,想是路上也累了。   
  陳仁厚回到自己的房間,水文隨後跟進。水文說,仁厚,你做這樣危險的事,怎麼能回家呢?萬一出事,豈不是連累了家裡人?陳仁厚說,憑你的能耐,就是連累著了,你也不會有事呀。你在日本人那邊不是有人嗎?水文說,這是我的家,我要對家裡老少的安全負責。我不反對你抗日,但你做事的前後,不要來家裡,我不想看到我們水家因為你而家破人亡。陳仁厚說,你不必嚇成這樣,我明天一早走就是了。你哪是為了家裡人,還不就是為了水滴而趕我走嗎?水文淡然一笑,知道我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晚嗎?陳仁厚說,我沒興趣。水文說,我說我一直在水滴那裡,你有興趣聽嗎?整整一天一夜我們兩個都在一起。   
  陳仁厚怔住了。他望著水文,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水滴不可能喜歡你。水文一笑,說就你這個樣子,成天做危險的事,你怎麼有資格去愛女人,你怎麼讓她安心跟你。你這樣的愛只會害人。陳仁厚說,不管你怎麼說,我絕對不會再把水滴讓給你,就算你要挾我,要向日本人告密,我也不會讓。因為把她交到你這種人手上,水滴照樣沒有幸福。水文說,但是我卻已經在她家過了一夜。你放心,她的一生一世都有我來保護。你全心全意抗日就是了。   
  李翠提著水壺走到門口,聽到水文的話,驚得一壺水險些落在地上。她急忙跑回自己房間,捫著胸口想,天啦,如果這樣,罪過就大了。水滴難道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水家?這麼做上天是要懲罰的呀。一切的罪孽都因自己而起,李翠決定自己來把這件事挑穿。   
  次日一早李翠便去找水上燈。走到街上,發現路口被把持得很嚴。短促的哨音和急促的腳步,令滿街人心惶惶。日本人和偽警都板著面孔,見人也沒好氣,就彷彿漢口剛剛淪陷時那樣。李翠嚇了一跳,忙問路人發生了什麼事。路人壓低嗓子說,聽說昨天半夜抗日的人進城來殺了個漢奸。李翠驀地想起陳仁厚的夜半到來,立即緊張得臉色發白。她想,莫不是仁厚做的事?想罷恐懼、焦急以及擔憂混雜於一起,走在路上,她幾次都覺得自己腿軟。   
  因為睡得太晚,水上燈幾乎沒醒。叫了半天門,她聽出是李翠的聲音,本不想理,但突然記起頭晚水文所說李翠與陳一大的苟且,她便一肚子火,忍不住想要教訓她。便披了衣服跑過去猛地拉開了門。   
  李翠幾乎是衝進來,人一進門,便軟倒在地。水上燈嚇了一跳,說你這是做什麼?李翠爬起來,定了定神,方開口說,你昨晚讓水文在你這裡過夜了?   
  水上燈明白她的來意,慢慢返回到客廳,冷笑著說,不至於為了這個站都站不穩吧?他晚上是在我這裡過的夜,可是怎麼過的,他沒有告訴你嗎?李翠說,你明知他是什麼人,你怎麼可以這樣?水上燈說,笑話。他不過是追求我的許多男人之一。他是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知道?你又憑什麼非要我知道?李翠說,你你你,你這樣做不怕老天罰你麼?水上燈死死地盯著她,半天才說,老天最要懲罰的人是那種拋棄自己的孩子並且從此不管他的死活、只圖自己富貴的人。老天還要罰那種為了保全小命,背叛丈夫,跟漢奸通姦的人。   
  李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突然間她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拋棄孩子與漢奸通姦,這是她人生中的兩根大刺,它們插在她的命裡,令她無法安穩無法心靜。   
  水上燈見她如此,突然心有不忍,她掉過頭,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離開陳一大吧。離開這個人。李翠說,是為了你嗎?水上燈說,不,是為了你自己。李翠說,好。我答應你,但你得離水文遠一點。也是為了你自己。仁厚昨晚已經回家來了。夜裡有人被暗殺,今天滿街都是日本人。我不曉得他能不能過得來。   
  水上燈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她知道陳仁厚一定會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離開漢口,她知道她將迎接一種全新的生活。水上燈掩飾著自己的激動,大聲說,這不需要你管。你從來沒有見到仁厚,所以你不能跟陳一大提一個字。李翠明白水上燈的話意,李翠說,我李翠在你面前雖然不是個好人,但還沒有下作到替日本人當幫兇。水上燈說,那最好。   
  李翠離開水上燈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淡淡的黃光,落在森嚴的街路上。中山馬路上的店舖都開了門,門前一派的清冷。不時有店員出門探望一兩眼,然後又張惶著縮回店裡。李翠想,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呵。   
  陳一大見李翠來找他,非常高興。忙說,最近太忙,實在是冷落了你。但我陳一大白天夜裡都在想著你。李翠說,你是太忙了,我也想過,我們兩個人往後還是不要再交往。如果你心裡有我,過來喝喝茶就是。不然我在水家沒法抬起頭來。陳一大笑了笑,說水家的人,誰不知道你跟我的事?是你給了他們一片蔭涼,他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哩。李翠說,可是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對不起我丈夫,也對不起我自己。你對我的好,我心領了,但從今往後,你我不再有什麼關係。我要好好做人。陳一大說,這事你問過水文嗎?李翠說,水文昨天下半夜才回,現在怕是沒起床,我回去就跟他說。李翠說罷,掉頭而去。陳一大跟在她的身後喊著,我不會答應你的。你最好找水文問清楚,你看他肯不肯!   
  李翠沒有回頭。她想,這是她和水上燈關係的一個轉機。她有了自己的女兒,她要聽女兒的。這是她的機會,她不能再為了保全水家而犧牲與女兒團聚的可能。一想到水上燈或許會有一天與自己相認,李翠便有一種情不自禁的激動。她對自己說,只要她能認我,就算要我跟她磕頭認罪,也心甘情願。   
  五福茶園的客人也像街上的路人一樣,這天格外稀少。夥計們說,日本人在街上跑來跑去,見誰不順眼就抓,誰敢出門呀,不小心就撞上個死。店裡便只能清清冷冷,連杯上冒出的熱氣都是有精無神的。   
  陳一大進茶園時,這股清冷感竟讓他覺得陌生。往日裡面有說有唱,就算沒人唱戲,但跑堂的吆喝卻也是一陣陣的。問夥計緣故,叫夥計一說,陳一大便連連歎氣。深覺活在日本人底下,真不容易,如果硬和他們擰著,只是自找苦吃。遠不如當順民來得自在,小百姓一個,管他頭上誰當天子?   
  水文一直一個人沉靜地坐在茶園雅座的窗口。他既興奮又抑鬱。他興奮的是,昨晚水上燈居然主動地向他講述了自己的身世。他想這是一個向他親近的信號,為這個信號的到來,他曾經煞費苦心,但他終於等到了。然而他的抑鬱則是因為翠姨。讓翠姨籠絡陳一大,以討一方平安,這本是家事,但水上燈卻將他臭罵了一頓,臨走還不停地說他卑鄙。此一舉,將水上燈剛剛對他有的親近,又拉退回原地。水上燈是嫉惡如仇之人,從她絕不為一個日本人唱  
戲的做派上可看出。而陳一大是漢奸,他水文居然讓家裡的女人去討好一個漢奸,挨上水上燈的臭罵也是自找。那麼,怎麼樣解決這件事,如何改變水上燈的想法呢?水文有點犯難。   
  恰恰陳一大找上了門。水文立即迎上前,讓陳一大坐在自己適才坐過的窗口。又讓夥計新生一盆炭火,以讓雅座裡更暖和一點。窗外的陽光很弱,冷風還是嗚嗚地叫。水文說,雖然冷,但陽光到底還是出來了。陳一大說,是呀,滿街都是日本人戒嚴。把你的生意都擋了。水文說,有什麼辦法?在人家的屋簷下討生活,能夠活命,已是萬幸。不是人人都能像你這樣。陳一大說,我只不過為了這條爛命,把臉皮子刮下來了而已。話說回來,中國人當家的時候,我活得比這差多了。一個玩雜耍的,誰會把你當人?現在日本人,好歹拿我當回事。水文冷然道,那是因為沒人搭理他們,只剩了你。陳一大說,這就對了。沒人搭理他們,我出了頭,這樣,我就給自己找了活路。而我這條活路,不也給其他人,比方你們水家,找了條活路嗎?沒我罩著,你五福茶園的牌子還能掛得這麼招搖?   
  水文一時被噎住。這是他的短,也是他的痛。因為陳一大的關係,這些年他們的日子過得倒也安寧。偶爾有日本人進來喝幾口茶,卻也從來未曾造次。水文忍住自己的不悅,笑了笑,說你今日來是讓我對你感恩的?陳一大便也笑了笑,說不不不,哪裡敢。只是話說到這份上,我得接下去說才是。以你水大少爺的心智,這樣的事理能不明白?   
  陳一大依然要川牌的磚茶。水文說,我就不明白,這茶哪點好喝。上回你說喝它腦子就清醒,我特意喝了一次,腦子非但沒有清醒,反而是更加渾濁。陳一大便大笑了起來,說茶也是看人來喝。它是知人的,能跟人心相通。我自小喝這茶,它跟我熟,對我的瞭解也透徹。進了我嘴,入了我的腸胃,然後曉得往哪裡走對我最是好。你若喝它,它一進你的嘴,就開始迷路。往下走,更是不曉得該往哪裡去,只好來一頓亂竄,你越發渾濁也是必然。你還是喝龍井的好,它知你。水文說,這樣講來,川牌和龍井,各有各的品,也各有各的主。陳一大說,話是這麼說,粗茶淡飯和錦衣玉食到底養出的腸胃和皮相都是不一樣的。我是想改一副腸胃,難道你也想改?水文一笑,說難怪陳班主現在把主子改成了日本人。我不想改,但如果讓我當漢奸,我還不如改了算。陳一大哈哈大笑起來,說原來水大少爺真好氣節。說話還像當年稱雄漢口一方的口氣。可是我說大少爺,現在天下沒變,你難道貪生了六七年,今天想當民族英雄?水文說,那倒是不想,我不過一個小百姓罷了。陳一大說,這就對了,你若是小百姓,我就更是。一個小百姓的求生方式,恐怕也只能如此而已。   
  水文便默然。他想,如此而已?就只能如此而已嗎?陳一大見他不語,想是自己的道理已將他說服,便將早上李翠到他那裡說過的一番話講給水文聽。陳一大說,翠姨這樣說怕是不太好吧?你得管管她。   
  水文跟陳一大斗了半天的嘴,感覺自己居然未佔上風,心裡很不爽。在以前,何曾有過這樣的事?然後又想起水上燈的憤怒,想起水上燈的大罵。便覺得自己先前對李翠也頗是不公。想罷說,這是翠姨自己的事,我哪裡能做主?陳一大說,你雖然是晚輩,但也差不多是她的主子。翠姨有今天,全靠了你的照顧。你的話,她言聽計從,你怎麼突然做不了她的主了?水文說,翠姨自從跟了你,在家裡說話腰桿就粗,使喚這個使喚那個,連我媽都不敢多說一句。   
  陳一大驚異了一下,彷彿不信。忽而想想,又大笑起來,說這個翠姨,想不到也會有這本事。戲裡管這叫什麼?狐假虎威?為虎作倀?笑完又說,你回家跟她講,我陳一大雖然沒有正式娶她,但心裡卻也是拿她當正房在對待。水文說,這話你自己去跟她講好了,你們的事,我不管。她若願意改嫁,我們水家也沒話可說。畢竟我爸死了這麼些年。她一個女人也不好過。陳一大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可是我也幫過你們水家不少忙。我告訴你法子,你回家只消趕她出門,她走投無路,自然會來找我。水文說,我怎麼能將自家的姨娘趕出門?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自己願意走。陳一大說,水大少爺,這麼多年來,我們合作得還不錯,你不會這樣不給我面子吧?水文說,我們合作?你跟日本人合作還差不多,你是漢奸,千萬別拉我下水。這事我幫不了你。   
  陳一大蹙緊了眉頭,心想你水文到現在還想居高臨下地在我面前擺派頭?想罷便冷笑道,漢奸?大概你天天在李翠面前這樣罵我吧?這麼說來李翠要走,是你指使的?水文說,我哪有這本事?她是你的人,我怎麼敢在她面前罵你?你真是太誇獎我了。陳一大板下了面孔,說真要這麼做?這可不像你水文的行事風格。水文冷冷道,我的行事風格就是,自己喜歡的女人自己去擺平。   
  陳一大氣極而去。走時留下一句話,我在日本人手下混飯吃,但從來沒害過中國人。水文聽得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茶園到了下午,依然清冷,水文對夥計交待了幾句,便獨自回家。他進了院子,連自己房門都沒進,便去找李翠。李翠見到水文,急切道,大少爺,我也正要找你。水文說,我知道。說時便將陳一大找他的事複述了一遍。李翠說,太少爺你說得對,我不能再跟這個漢奸鬼混了。不然,這輩子我都不得安寧。而且我女兒永遠都不會寬恕我。   
  水文本欲朝外走,聽此言微一吃驚,停住腳步,說你女兒?李翠說,大少爺,你不知道,當年送出去的寶寶沒有死,她活下來了。水文說,真的?她在哪裡?李翠說,菊媽把寶寶送到她的表弟楊二堂家裡。她就是水上燈呀。你認識的,她是你的親妹妹。   
  水文瞬間瞠目結舌。   
  李翠便將自己如何在菊媽的墓前見到她,從而產生疑問,之後如何查證到她並非楊二堂的親生女兒以及她們之間的交談說了。李翠急切道,她絕對是我的女兒。而且她早已知道這件事,菊媽臨死前要山子把她找去,說有重要事情。所以,她才對我恨之入骨,對你也是如此。你再想想,是不是這樣?   
  水文想,難怪。難怪我見到她便會有一種特別的親近。難怪我總想去呵護她。難怪她說如果我有一個妹妹會不會像她那樣活著。難怪她聽說翠姨和陳一大的事會憤怒得大罵。難怪她絕不讓我靠近她一點點。水文心裡曾經有過的疑團,突然間全部解開。那只曾經捏過他的小手指,又在他的心裡動了起來,令他溫暖而激動。水文說,翠姨,我馬上就去見她。我要把她認回水家。不管她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恨,她是我爸爸的骨血,她得回家。   
  水文拔腿便走,還沒走到大門,一群日本人轟隆隆地闖了進來。        
  四   
  陳一大從來沒有這樣痛恨水文。以前聽他說話,話中帶話,他覺得他聰明睿智。但現在,他卻覺得他的話聲聲譏笑,處處帶刺。這個人的翻臉無情,這個人的陰險狠毒,以及這個人的道貌岸然,都令他不由憤然:他娘的,當婊子的好處都想要,牌坊還要立得光鮮。   
  水文所有的惡,都在陳一大心裡翻騰而起。最重要的是,他想起紅喜人的慘死。想起紅喜人不過是因為失手而打死水成旺,結果卻被水文害得身敗  
名裂,甚至連一個同情他的人都沒有。想起紅喜人與自己情同父子,卻死得那樣悲慘。陳一大想,你水文知道為父報仇,我若不為紅喜人報上這一仇,豈不是枉當他師傅一場?既然你水文口口聲聲罵我是漢奸,我就漢奸一回好了。陳一大想罷便徑直去到日本人那裡通了個信息。   
  日本人正為肖石之死,氣急敗壞。這個抗日小組業已殺了他們好幾人,這一次居然在市中心的居民屋裡動手,並且還敢留字。拿他們日本人當了什麼?於是覺得就是冤殺也要抓住兇手。   
  水文被日本人的闖入驚呆了。水家頓時一片驚恐。聽說是為頭晚被殺的漢奸,方鬆了一口氣。水文說,我是個開茶園的,又不會開槍,怎麼會殺人?一定是弄錯了。劉金榮亦說,我一家人在漢口過得好好的,有錢賺有飯吃,殺你們日本人做什麼?莫非我們不想活了?日本人說,那你昨晚何故半夜而歸?水文說,我在水上燈家。說話間,他突然想起跳牆而過的陳仁厚,便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半夜回來。日本人說,還有一個是誰?他在哪裡?水文說,他是我表弟。李翠突然喊了起來,你難道不知道你表弟在跟女人約會嗎?不信問大媽。日本人說,他是跟女人在一起?劉金榮擔心外甥有事,便趕緊順著李翠的話說,是呀,他剛剛相過親哩。   
  水文見兩個女人如此,心裡閃過一絲愧疚,忙說,是呀,表弟在談戀愛,晚間說是約會了女朋友。日本人說,你呢?水文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在水上燈家。你們可以去問。說時又補充了一句,水上燈是漢劇名角。我喜歡她的戲。日本人說,也是女人?水文說,是呀是呀。她在漢口很有名。   
  問話的日本人冷笑了起來,說你們中國男人有意思,這麼冷的天,跟女人約會,不一起抱著睡覺到太陽高昇,卻都深更半夜跑回家,是不是太奇怪了?水文忙說,不不不,水上燈跟我談她的身世,所以時間有點晚。我是有老婆的人,當然要回家。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她。水文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說是陳一大叫你們來的吧?他跟我有點過節,他的話不當信。日本人說,我只是問你是不是半夜回來的。   
  劉金榮立即撲向李翠,尖叫道,是你跟陳一大胡說八道的吧?你們倆勾搭就是了,害我們水家做什麼?李翠抵擋著,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她已然明白,這一定是陳一大搞的鬼,而這個鬼的出現,卻是為她的緣故。   
  日本人見這家的女人鬧成了一團,厲聲道,還有一個半夜回來的呢?院子裡鴉雀無聲。日本人將槍頂著山子,說是你嗎?山子嚇得臉發白,說不是不是。表少爺一早就出門了。日本人說,去了哪裡?山子說,不不不曉得。大概還是去找他的女人吧。日本人便說,你也帶走。   
  日本人將水家所有的男人全部帶走。留下女人們的一片哭喊。   
  清早,水上燈睡意朦朧間,聽到有人輕輕敲門。爬起來問,哪一個?門外的聲音說,是我,快開門。這聲音讓水上燈睡意頓失,她嘩地拉開門,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   
  來的正是陳仁厚。兩人幾乎沒有交談,陳仁厚立即就進了水上燈熱烘烘的被子。他幾乎一夜未眠。跟水上燈親熱一過,便低聲說了一句,我好累,我一夜沒合眼,讓我睡一下。便摟著水上燈呼呼大睡起來。   
  水上燈捋著他的頭髮,看著他酣睡的樣子,心想,現在我已經想通了,就是日子過得苦一點,只要跟你在一起,心裡卻也是踏實的。   
  日本人到水上燈家,是陳一大帶的路。敲開門,水上燈和陳仁厚依然在床上。水上燈聽出了外面的嘈雜,說好像不少人。陳仁厚說,大概是為我而來。不管他們怎麼說,你要說跟你沒關係。水上燈說,你不要多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讓我來對付他們。   
  水上燈打開門,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見陳一大,說陳班主,怎麼回事呀?陳一大說,太君要找你問點事。突然他看到了從臥室走出來同樣也是睡意滿臉的陳仁厚,吃了一驚,說原來你在這兒?什麼時候來的?水上燈說,他一直住在這裡呀,怎麼了?日本人說,有個叫水文的人昨天夜裡在你這裡?水上燈說,他來做什麼?他夜裡在我這兒,仁厚肯嗎?陳班主是曉得的,我跟仁厚從小就是患難之交,是吧?陳班主。   
  陳一大腦子裡晃過大水時的場景,然後說,那倒是。他們兩個自小在一起,這個我曉得。日本人說,可是水家有人說昨晚你半夜到那邊去了。水上燈冷笑道,水家?陳班主同樣曉得,我跟他家有殺父之仇,他們成天想報復我,這回居然把你們日本人都請動了。   
  日本人便望著陳一大。陳一大說,這話也不錯。我還奇怪,他們兩個大仇人,怎麼會晚上在一起?必是水文說謊。水文居然欺騙太君說他在你家裡,我看他是不想活了。日本人便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陳一大說,你跟水家有仇,曉得的人多。他要撒謊,沒人相信。順便告訴你一聲,水文已經被抓起來了。能不能放出來,看他怎麼跟太君交待。   
  陳仁厚立即怔住。水上燈發現他的神色改變,怕日本人起疑,趕緊對陳一大說,哎呀呀,他們水家的事,我才懶得管哩。那些壞蛋,關一個少一個。全家關起來,當是為民除害。水上燈說這番話的腔調就像是在台上演戲時的道白。日本人都聽傻了眼。   
  陳一大雖然在水上燈小的時候就認識她,卻從來不曾發現她竟是如此美麗。當她散亂著頭髮,衣服不整,說話間腦袋和細腰都一起扭動著,風韻十足。那神態像極李翠,陳一大竟恍惚了一下。他扭頭看看日本人,竟發現他們的眼睛裡也一派迷亂。   
  陳一大想,跟李翠比起來,水滴更妖嬈一千倍,萬不可讓日本人糟蹋了。想罷陳一大立即說,太君,這個水上燈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話應該不錯。日本人說,你保證?陳一大說,我保證。再說了,她是漢口的名伶,萬一有什麼事,大報小報都會登,太君這年頭還是小心點好。不然,對日本國大大的不利。這男人叫仁厚,是她的相好,也是老實人。打小我也認識。日本人怔了怔,似乎想著什麼。水上燈說,你們趕緊走吧,來我家的事,我當沒發生過,一個字都不會跟報館記者說。   
  日本人潮水般退下了。   
  陳仁厚軟坐在椅子上。他臉色煞白,望著水上燈說,告訴我,昨晚上我表哥是不是在你這兒?水上燈說,是。昨天白天水武派人來砸我家,水文晚上就來道歉。替我買了吃的,還幫我收拾屋子。我就把我的身世跟他說了一遍。你放心,我跟他什麼事都沒有。陳仁厚說,可你為什麼不跟日本人如實說呢?水上燈說,那你怎麼辦?他在這裡的話,你又在哪裡?陳仁厚喃喃道,如果沒有人證明他晚上在哪裡,他恐怕就會很危險。這樣不行,水滴。水上燈說,你想怎麼樣?陳仁厚說,如果表哥被日本人冤枉了,我的良心一輩子都不得安寧。水上燈說,你想去自首?你瘋了?陳仁厚說,你不知道這件事的厲害。昨晚我們殺了一個叛徒。他出賣我們的人,我的朋友魏東明就因為他而死,他是魏典之的兒子。水上燈說,這樣的人,是該殺。你做得對,仁厚。陳仁厚說,日本人為此非常惱怒,表哥的處境就會十分危險,你知道嗎?水上燈說,你放心吧。水文跟陳一大關係那麼好,剛才你也看到了,陳一大跟日本人來往密切,  
他不會袖手旁觀的。而且他反正沒有殺人,頂多關幾天罷了。陳仁厚說,真的嗎?陳一大真能幫得上忙?水上燈說,當然。你也知道,你表哥這個人手段卑鄙。為了讓陳一大給水家當後台,他專門讓李翠跟陳一大勾搭成奸。你想想,李翠能不下力救水文嗎?陳一大能不聽李翠的嗎?陳仁厚驚道,居然有這樣的事?水上燈說,這是水文親口跟我說的。我還罵了他一頓。所以你放心,他肯定不會有事。但如果是你,日本人一查你的底細,你還會有命嗎?水上燈說到這裡,突然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你以為剛才我不怕麼?可是我更怕你被日本人抓走呀。你怎麼不為我想想,你要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陳仁厚一把抱住水上燈,他將她摟得緊緊的。然後說,對不起水滴,都怪我。我聽你的。水上燈說,我們得趕緊走,離開漢口。萬一水文被放了出來,日本人回過神,弄清你的底細,再過來的話,你就沒這麼容易脫身了。陳仁厚說,你說得對。我去打探一下昨晚有沒有兄弟被抓,馬上就回來。水上燈說,你會帶我走嗎?陳仁厚說,當然,美軍飛機還會轟炸得更猛,不知道哪天一顆炸彈就會落在自己頭上。漢口絕對不能住,我來時,大家都在向外逃難。這一走,路途遙遠,我要找輛靠得住的馬車。你趕緊收拾一下包袱,盡量簡單點。水上燈說,我們大概什麼時候走?陳仁厚想了想,說我天黑前過來,如果家裡安全,你就在窗台上放盆花。我們今晚上就走。說罷他寫了一張紙條遞給水上燈,又說,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你明天一早就到這兒去,找一個張老伯,他會帶你跟我會合。水上燈點點頭。   
  陳仁厚走出了門,屋裡的水上燈突然間心往下沉,她情不自禁又跑出屋,撲到陳仁厚身上,摟著他,就彷彿是生離死別。水上燈說,你要小心。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心裡如果有我,就得活著。陳仁厚說,我一定。我保證今後讓你幸福,再不讓你擔驚受怕。        
  五   
  水文靠在地牢的牆根,一遍遍回憶著他認識水上燈的整個過程。這是金城銀行的地下室,日本人來後,將這裡改造成他們的總司令部。地下室也成了地牢。   
  水文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因他沒有殺人,而且他自信水上燈會替他作證。水上燈早已知道他是她的大哥,血親之情,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只後悔自己既然一直覺得與她之間有說不出的感覺,卻為何沒想過她就是當年的小妹妹。而且現在想來,她的說話舉止和容貌身段,都像煞李翠。水文想,我怎麼從來都沒朝這上面想過呢?   
  但日本人的提審打碎了他全部夢想。日本人說,沒人能證明你這段時間在哪裡。那個水上燈家裡有另外的男人,但不是你。水文驚愕之後,便是歇斯底里的憤怒。他叫道,她說謊!把她叫來!我要當面質問!日本人說,我們查過了你的底細。你原是漢口警署的警察頭領,我們一來,你脫下警服,表示抗議。你與黑道老大賈屠夫關係交好,他暗中領著一彪人馬與我們作對,殺我皇軍數名。你還說過你不會開槍?你從警多年,不會開槍?欺騙皇軍目的為何?你與反共團伙素有勾結,善於使槍,對漢口地形熟悉,又於半夜逾牆回歸,兇手不是你又是何人?所以你要從實招來,不然,你這條命就別想保住。   
  水文又能從何招起?於是上刑。水文被打得皮開肉綻,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又投進監獄。夜深了,牢房裡的被子又薄又破。寒冷和渾身的疼痛令水文無法入睡。隔著小窗口,只能看到暗夜的一片天空。天上什麼都沒有,雲色陰暗,彷彿有著無比的沉重在天空游動。水文的憤怒漸漸平息,似乎心裡多出一份沉靜。他想,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報應。他以前是不信這個的,現在看來,是得信了。這就是命運所注定。當年在他強行要求翠姨將那個嬰兒趕出水家時,就已經預示了今天;在他暗中給賈屠夫通風報信,提示銀娃之死系張晉生所設陷阱時,則更加強化了今天的必然。是他讓水上燈受盡人世苦難,是他借刀殺人除掉了她的丈夫。現在,就算她撒謊,她報復,又怎麼能算過分?   
  想過這些,水文心裡坦然了。他決定對陳仁厚的事,一字不提。   
  雲層果然是陰暗深沉的。   
  幾乎同時,水上燈在窗口擺放了一盆仙人掌,然後就倚坐在窗口。在這樣的夜晚,她亦有著一份擔心。但她擔心的不是水文。這個人是不需要擔心的。自她認識他起,他在漢口便是作威作福無所不能之人。就算被日本人抓進監獄,他依然有辦法出來。這個天下雖然是日本人的了,但他們在日本人掌控下依然過著好日子,依然逍遙地在漢口來來去去。這樣的人,需要她水上燈擔心個什麼?   
  她擔心的卻是陳仁厚。這是她引以為同類的人。在這個世上,他們一樣的無父無母,一樣的寄人籬下,一樣的孤單。眼下,這個孤單的人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他會不會被日本人抓走?他會不會去把他的表哥交換出來?他會不會到這裡來帶她離開?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夜已深得連土地都已睡了過去。蟲鳴的聲音被這蒼涼的季節所掩埋。彷彿聽不到世界的呼吸。只有日本人偶爾的哨音和皮靴的落地聲,昭示著這世界還在苟延殘喘。   
  天已微明瞭。水上燈知道,陳仁厚不會再來,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一直以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這次也一樣。天一亮,她就離開漢口。這個讓她極愛又讓她極恨的漢口呵,水上燈想,不知道自己哪天才能回來。   
  拿著地址和簡單的行李,水上燈隨著大批逃難的人朝郊區走。沒走多遠,便聽到美軍飛機嗡嗡聲,很快爆炸轟隆響起。水上燈想,不知道這般轟炸死的日本人多還是中國人多。因為玫瑰紅的被炸死,水上燈對美國飛機也充滿厭恨。她想,你炸日本人好了,你憑什麼把我們中國人也炸得粉身碎骨呢?難道炸死日本人還要拉中國人當墊背?   
  坐船過了漢水,行至十里鋪,水上燈才雇到馬車。此時的她,渾身酸疼,腳亦起泡。馬車伕說,你一個女人家怎麼能獨自逃難呢?水上燈說,我跟我男人約好了會合的地點。   
  馬車依著地址將她載到陳仁厚的朋友家時,天已見黑。令水上燈目瞪口呆的是,這個地方已是一片廢墟。彷彿前幾天剛剛被火焚燒。水上燈急得大聲喊,張老伯!張老伯!四下裡卻無人應答。馬車伕說,這樣喊哪有用?這麼個大冷天,房子已經沒了,怎麼會有人留下?不如我載你到鎮上,你先住下,明天白天再來找人。   
  水上燈只能再上馬車。夜色中,村裡傳出陣陣的狗吠,水上燈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她從皂市坐在余天嘯馬車上的情景。也是這樣的寒冷,也是這樣的令人心碎。她想,我這一生要經歷多少磨難才能完成呢?   
  鎮上只有一個客店,已經住滿逃難的人。所幸女店主認出了水上燈,說是日本人來之前特意跟著婆婆一起進漢口看過她的戲。店主是個大嫂,家裡男人早已經上了前線,用她的話說,恐怕老早就被日本人打死,骨頭都可以用來打鼓了。她說話時,面帶微笑,眼裡卻滿是無奈,就彷彿一切都認了命。女店主讓水上燈住進自己房間裡,說她願意住多久都行。   
  水上燈一直沒有說話,她心情沮喪,不知道前面的日子會是怎樣。在一片心地茫然中,熬過了她的  
第一夜。次日一早,水上燈再次去找張老伯,但是她的眼前除了廢墟,只有廢墟。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天,幾近天黑,沒有見到一個人,也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甚至連一口水都沒有喝上。第三日,她還去。甚至徒步走到了鄰近的村莊,四下打探,卻沒有人知道一個姓張的老伯,而那片被火燒過的廢墟,除了她,幾乎再沒有一個人去過。她的心境沉落迷茫之地。走在返回客店的路上,那種感覺就彷彿自己當年從洪順班逃亡出來背著包袱一個人在小路上疾奔的心情一樣。   
  大約白天裡受風寒,加上心情壓抑,水上燈開始生病。昏沉之間,往事全都變成了夢,一遍遍在她腦子裡回轉,就彷彿演一場連台戲,沒完沒了。   
  不知許久,在沉沉的夢霧中,她感覺自己被人抬了起來,感覺身體在馬車上晃,感覺身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感覺被人背著,感覺像是躺在水波上搖晃,感覺身子被放上了床,感覺有人替她拿脈,感覺有人餵她喝水,感覺有人吹滅了燭燈,感覺黑暗像是深淵,深得見不到底。然後在這底的深處,她看到一絲亮光。她伸手去捕捉,就像兒時,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捕捉著滲進屋縫裡的陽光。那道光亮,是那樣的飄渺虛幻,那樣的滑溜靈活,她怎麼都捕捉不住。   
  水上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是在一個陌生人家。泥土的牆,木頭的梁,樑上吊著幾條鹹魚,床下有兩個雞咕咕地進來,拉了泡屎,又咕咕地出去。空氣帶著溫潤,聞之有幾分腥氣。眼前一切是她連夢裡都沒到過的地方。她不由驚坐而起,四下打量,怔忡間腦子在想,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兒?   
  一個戴著藍花土布頭巾的大媽端了一碗水進來,嘴上說,姑娘,你醒了?水上燈說,這是什麼地方。大媽說,這是在汊湖呀。水上燈說,我怎麼到這裡來了?大媽說,我兒子說,你是漢口的名角,不肯給日本人演戲,恐怕日本人最近會抓你,就要我們一定保護你。水上燈說,你兒子是哪個?大媽說,我兒子叫三根子,你不認識?水上燈搖搖頭,說不認識。大媽忙說,我男人姓胡,叫胡老根。我姓杜。我家老三就叫胡三根。大的兩個,大根在發洪水那年就死了,二根上了前線,死活也不曉得。三根子就跟著村裡的爺們抗日。這小日本打都打到這裡來了,說是殺了城裡好多人,三根子說,不抗他們,我們這邊也沒有命活。水上燈有些驚異,說你們這邊日本人沒過來?大媽說,太遠啦,怕是小日本的腳走不過來,早些年,從漢東過了一趟路,這之後就沒來。也沒幾戶人家,搶點雞鴨跑這麼遠,怕也不合算。聽大媽這一說,水上燈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媽便說,會笑就好,會笑這病就好了一大半。   
  到晚上,喝了點蓮藕湯,出了一身大汗,又有胡大媽一邊說著閒話,水上燈心頭一鬆,身體便輕爽了許多。   
  整個冬天,水上燈都住在漢湖邊的胡家。家裡只剩下胡老根和胡大媽兩人。直到春節,水上燈都沒見到他們的兒子三根子。水上燈很想知道,是什麼人讓這個她素不相識的三根子把她送到他的家裡來保護。她想,應該是陳仁厚吧?可是他說過,要帶她去後方的,為什麼又不來了呢?水上燈常常整晚上想著這個問題,但卻始終沒能想透。   
  日子在無比的清寂中一天天地朝前走。比之在漢口的時日,雖然充滿著安全,卻也充滿著死寂。尤其面對無數戲迷已慣的水上燈,一連數月只面對著胡老根和胡大媽兩個人,其孤單,無以言表。胡老根幾乎不發一言,只是幹活,幸虧胡大媽喜歡說話。但水上燈還是有一種被寂寞所壓迫的感覺。   
  胡大媽看了出來,便說,你就唱戲吧。去對著湖唱,湖底下魚兒多的是,比看戲的人多。你唱給它們聽好了。聽了你的戲,魚長得好。水上燈笑了笑,沒有作聲。魚兒沒有喝彩,不會鼓掌,這些,對於水上燈來說,已是她舞台生活的一個部分。   
  春天到來的時候,湖岸泛出綠色,草色青青中,野花開始茂盛。湖水的漣漪也隨著春風的吹拂,動盪得有姿有色。有一天,水上燈嗓門癢癢著,站在湖邊,突然就開了嗓。她唱的是《昭君出塞》。   
  哎喲喲,可憐我離了金華地,   
  回頭望不見,不見漢王家。   
  怎不叫人恨轉加,怎不叫人恨轉加!   
  心懷著這相思,好叫人來都牽掛,   
  恨奸賊定計害咱,恨奸賊定計害咱。   
  哪裡有真心真意插戴花,   
  惹入愁野草閒花,惹人愁野草閒花。   
  縱有羊羔美酒難吞下,   
  止不住兩淚如麻,止不住兩淚如麻。   
  見幾個韃子們嘰哩咕嚕說的什麼番邦話,   
  路迢迢萬里黃沙,路迢迢萬里黃沙。   
  今日裡昭君出了嫁,   
  在馬上彈琵琶,在馬上彈琵琶。   
  歎淚珠兒濕透香羅帕。   
  直唱得她自己淚流滿面,彷彿她就是那個離鄉背井,回望家鄉,一哭三歎的王昭君。   
  連連幾天陽光明媚,水上燈便坐在陽光的湖邊,連連地唱了幾天。唱著唱著,竟把心唱靜了下來。有一天,她唱時突然想起以前徐江蓮教戲時常跟她說起的飽記師傅。戲子識字的少,所有的戲都靠記憶和口傳。這樣便有了飽記師傅。他們什麼戲都聽,什麼都學,然後把所有的台本戲譜詞牌都背下來,牢記在心。在演出時守台,有人會唱聽由人唱,無人會唱則自己上。來學者教,誤場者救。甚至鑼鼓點子都報得出口。靠了這些飽記師傅,漢劇一代一代傳下去,一直傳到現在。水上燈想,也不曉得日本人什麼時候走,就算沒有戲演了,但漢戲不能丟呀。   
  想罷,心裡竟是一亮。於是她每天來到湖邊,將她曾經學過的戲,反反覆覆地唱著記著。有時候,胡老根和胡大媽閒時,也會坐在旁邊一邊織漁網一邊聽。胡大媽說,這輩子最賺的就是現在,天天能聽漢口的名角唱大戲。   
  日本人便是在水上燈日復一日的清亮婉轉的戲聲中,舉手投降。        
  第十九章 喧嘩中的冷寂        
  一   
  日本投降的信息傳到漢湖邊時,已經是九月。胡老根去賣魚,見買魚的人喜氣洋洋,開口就要大的,說是擺宴席。胡老根覺得奇怪,難得開口的他便開了一次口,問做什麼這麼高興。答說小日本失敗了,已經向中國投降,要慶祝一下。胡老根連魚都沒賣完,匆匆搖船趕了回家。   
  水上燈起先不信,可是她又無法證實真假。最後想來想去,便請胡老根送她到先前她住過的客店去。胡老根和胡大媽覺得這也是應該,便划著船送她出門。   
  還沒到客店,只踏腳上岸,便已知果然是日本人投降了。水上燈立即欣喜若狂,當天即要找尋馬車趕回漢口。在客店吃晚飯時,女店主留了又留,實在看到天黑不便,水上燈方在那裡留宿了一夜。這一夜幾乎無眠。跟店主對床講了一夜的話。水上燈覺得好久沒有這樣想講話了。   
  次日回到漢口,滿城沸騰一片。人人都朝中山公園趕路,說中山公園修了受降亭,今天就在那裡舉行受降儀式,日本人從此以後全部滾蛋。水上燈連家都沒有回,逕直便讓馬車送自己去了那裡。   
  此日的漢口彷彿復甦,上下都是歡騰和喧鬧。那種氣氛像極了1937年。水上燈想在這些喧嘩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她四處張望,疾步穿行。人人臉上都帶著滄桑過後的笑容。所有人都大笑  
著,表情全都一樣,水上燈幾乎分不出誰是誰。結果這天,她連一個熟人都沒有見到。   
  家裡的一切與她走時完全一樣。甚至櫃子下被人砸過的碎碴都殘留著。窗台上的花已經死了。茶杯因茶葉未倒,裡面長著綠霉。這是陳仁厚喝過的茶。水上燈想,她必須趕緊收拾好家裡的一切,而且她必須趕緊在窗台上重新放一盆花。她要讓陳仁厚走到附近就能看到,那一盆花是為了他而盛開。   
  撤離出漢口的漢劇演員亦紛紛回城,但是傳到耳邊的慘狀卻讓戲迷們發呆。許多的名角都死在了流浪途中。餓死的病死的或是被炸而死,若列出名單登上報紙,可以佔著大半個版面。溝死溝葬,路死路埋,全都成孤墳野鬼。上字科班的黃小合老師也死在湘西。日本人轟炸時,他們正在船上。置放在船尾的衣箱著了火。沒了衣箱,戲就沒法演。黃小合上前扑打衣箱上的火,結果被炸死。徐江蓮老師因漢口的房子已經毀在一年前的轟炸之中,家人亦死得屍骨不見,便視漢口為傷心之地,留在鄉下,不願再回。同樣是在湘西,林上花雙腿被炸斷。她是被人抬進漢口的,從此無法登台。   
  水上燈聞得此訊立即趕去見林上花,兩個見面抱頭痛哭。林上花說,人成這個樣子,哪裡還想活?不是老媽在世,不忍她白髮人送黑髮人,根本就想死在湘西算了。水上燈哭道,從今往後,只要有我水上燈的活路,就一定有你的活路。林上花哭道,你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是誰。你來了,大家就會注意。我現在只為了我姆媽一個人偷生,這也是我給自己找的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我希望我是像死了一樣活著,由時間一天天把我埋葬。水上燈哽咽道,我來時也不讓人知道我是誰。我天黑了來。我陪你,我們兩個一起,讓你姆媽活得高興。有你在,我心裡好踏實。   
  兩人說說哭哭,哭哭又說說,整整一夜未眠。   
  水上燈回到家裡,心頭沉重。日本人走了,原以為會十分開心,卻不料令她痛苦和難過的事卻一樁接著一樁,心情彷彿更加壓抑。為了黃小合的死,為了徐江蓮的家,為了林上花的腿。還有,更壓她心的,是一直不曾露面的陳仁厚。他是死了還是活著?水上燈完全不敢揣測。   
  有一天,水上燈裝作路過,走到了五福茶園。抬頭看招牌,卻是叫望河茶園。似乎已經換了主人。她有些驚訝,忙進門詢問。茶園夥計無一熟面。水上燈問,這以前不是五福茶園麼?夥計說,唉,都換幾輪主人了。水上燈說,怎麼會?我上回來這裡距今天還不到一年哩。夥計說,日本人當家時,一年時間,你當是很短的日子?水上燈說,這家主人姓什麼?夥計說,姓秦,你認識嗎?水上燈說原先姓水的主人呢?夥計說,哦,這個啊,說是他家有人犯事,賣了茶園籌錢救人。五福茶園改姓了陳。名字叫九福茶園。我們老闆由重慶回來接收,又買下了九福茶園,改了今天這個名字。原先那個姓陳的老闆聽人說是漢奸,現在正在大牢裡。   
  水上燈走出時,心裡想,姓陳的老闆,該不會是陳一大吧?如果是陳一大,那麼水文呢?水上燈心頭緊了一下。於是她又叫了黃包車一直坐到水家的大門口。還是那扇她熟悉而又痛恨的黑漆大門。兩隻黑得發亮的鐵環依然懸掛在門上。水上燈上前拍了拍,開門的是一個老頭。水上燈問,請問這裡是水家嗎?老頭不耐煩道,什麼水家,還火家哩,早換主人了。說罷,叭一聲便將大門關了上。門上的鐵環幾乎撞了水上燈的額。   
  水上燈的心有些惶然。她不知道這家人出了什麼事。她想,我為什麼會如此煩亂?他們的祖業都換了人家,難道不是我一直所希望的嗎?我不是一直仇恨著他們,並且巴不得他們立即家破人亡的嗎?可是現在,我不知他們的下落時,心裡居然沒有半點慶幸之情,反倒是心煩意亂呢?我對他們的滔天仇恨呢?我的羞辱之恨以及殺父之仇都到哪裡去了?   
  水上燈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便是這天晚上,石上泉找到了水上燈家裡。   
  水上燈頗覺意外,問他何事。石上泉說,你想不想演戲?水上燈說,當然想,做夢都想。石上泉說,可不是?我知道你會這樣。因為你還沒有紅透。水上燈笑了笑,說是呀。我還想紅透全中國哩。石上泉說,這麼想,就好。水上燈說,怎麼,你想請我?石上泉說,我哪有這個本事。是周元坤周班主由重慶回來了。看到漢劇這樣不景氣,他準備重新拉班子,排大戲,讓漢劇熱火起來。水上燈淡淡地說,他說要請我了嗎?石上泉說,是呀。因為你是名角嘛。只不過,周班主知道你爸爸生病,他沒有借錢給你,害你吃了好多苦頭,這些年你記著他的仇,所以,他開不了口。昨天我陪周班主一起去看林上花。林上花說,水上燈是一個恩仇分明的人。對她有恩,她也必報。班主當年收她進班,又請徐老師教她,讓她有了一身本事,這個恩,水上燈一定會報的。她不改水上燈這個藝名,就是要自己記著班主的恩。周班主聽到這話,方讓我今天登門來請。就看你的態度了。   
  水上燈心裡動了動,有一股熱流漫向全身。她想,還是林上花懂我。想罷說,周班主對我來說,有恩無仇。不借錢給我,是班裡的規矩。他也破不得,不算是仇。我也沒記過,是他自己多疑了。至於恩情,周班主對我是恩重於山,沒有周班主,就沒有我水上燈的今天。既是周班主組班子,只要瞧得起我,我是一定會去的。石上泉大喜過望,忙不迭說,太好了。我來時,周班主還再三囑咐,不要勉強水上燈。我回去把你這話報知周班主,他一定高興死了。水上燈笑道,至於包銀嘛……石上泉說,周班主說了,你的包銀肯定最高,並且按你的意思給。水上燈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周班主量情而定,給我多少我都不會爭。石上泉說,水上燈,你說這話真是叫我意外。你知不知道,我是準備今天來跟你磨一晚嘴皮子的。這才幾分鐘,什麼都談定了?我還覺得不過癮哩。水上燈笑了,說那是你不知我。知我者就曉得根本不需磨嘴皮,只說是演戲,樓下喊一聲我就來了。   
  水上燈戰後的演戲生涯就這樣開始。   
  周元坤將首場演出選擇在樂園的大舞台。他選擇了水上燈拿手的《宇宙鋒》和《摘花戲主》。水上燈抬腳上台,原本鬧哄哄的觀眾席立即靜場。舞台上的水上燈艷光四射,熠熠生輝。她幾乎一開口,掌聲便如暴風雨般轟起。她清亮而開闊的唱腔,她嫵媚而剛毅的表情,她柔韌多姿的舉止,她秋波流轉的眼神,一下子便將漢劇美麗而有力量的精髓演了出來。原以為八年抗戰七年逃難,漢劇名角均已滿是滄桑,舊人已老,新人未出,幾乎斷了代。不料水上燈卻依然在這台上大放光明。   
  戲沒演完,周元坤就曉得這之後的水上燈必然紅得發紫。她果然成了他的搖錢樹。   
  戲一散場,水上燈幾乎被戲迷包圍。她知道了自己的魅力,知道自己這一次必將紅透漢口,知道自己蟄伏七年並沒有浪費掉她的青春。她因此而亢奮得語無倫次。記者追逐著她,戲迷包圍著她,她一時難以應對。   
  但是,當所有的熱鬧和追逐散去後,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心裡卻空空落落。一個人影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動。她記得他那時候每天讓一個花童送一把鮮花到她的化妝間裡。她記得他看到她時眼眶裡的熱  
淚。那個熱烈而又真情的人那個一直說著要呵護她一生的人那個擁她在懷便不肯鬆手的人,現在又在哪裡呢?   
  水上燈明白自己心裡的空是為了陳仁厚。而陳仁厚何故還不出現?   
  一天,水上燈演完出來。現在的她,每次演完戲,都有戲迷接去吃宵夜。倘若是白天,也有人擺好了宴席等她前往。坐在黃包車上,水上燈預備去小桃園,據說這是新開的餐館,雞湯做得噴香而補人。行至基督榮光堂附近,忽見一挑擔女子姿態像煞李翠,水上燈暗自吃驚。情不自禁叫車停下,自己下車近前細看。令她大感意外的是,果然就是李翠。   
  雖然有無限的恨意,雖然曾經一心想要報復,可看到她這副樣子,水上燈內心深處仍然引起一陣隱痛。水上燈在她的面前站定,她擋住了前面的路。   
  李翠見一雙高跟皮鞋落入她眼皮下,猛然抬頭,卻見是水上燈。她的眼淚一下子湧滿眼眶,然後她哭了起來。李翠說,你到哪裡去了?水滴!我去你家找過你,找了好幾趟,家裡都沒有人。水上燈不再計較她喊水滴,只是急切道,你怎麼幹這個?李翠說,要活下去,不幹這個怎麼行?水上燈說,發生了什麼事?李翠說,難道你不曉得?   
  水上燈知道話說開來,一定很長,她連宴席都推掉了,帶了李翠回到她的家。一路上李翠都在哭,水上燈不作聲,由著她哭。水上燈想,當年我哭的時候,你在哪裡?又有誰來安慰我?   
  一杯熱茶喝下,李翠方開口說,你真不知道水家的事?水上燈說,日本人到我家來後,我第二天就離開了漢口。一直住在鄉下,連日本人幾時投降的都不知道。李翠說,難怪呀。水文被日本人抓去,他們認定水文當過警察,又會用手槍,跟賈屠夫關係密切,賈屠夫曾經殺過好幾個日本人。所以肯定是水文殺的人。日本人把他下了大獄。身上都被打爛了,水文也不辯解。家裡為了救水文,把五福茶園便宜當給了陳一大,指望他幫忙。這個混蛋吞了茶園,卻不下力,只把山子救了出來。大太太救子心切,叉把水宅賣了,拿錢去贖人,結果還是不行。最後日本人用亂刀把水文砍死,全身沒有一塊好皮,死得好慘。大太太聽到這個消息,連水文的屍首都不肯見一眼,當天就跳了江。屍體撈出來時,人都變了形。水武一看,就瘋掉了,瘋得好厲害。他親眼看到爹死的慘狀,又看到媽死得這般悲慘,而哥哥也死得體無完膚,他怎麼會不瘋個徹底呢?家裡的喪事都沒有人操持,全靠山子幫我,草草埋葬了他們母子。完後,水武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水文的太太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我和山子也只有各人自找生路。水家就這樣敗了。   
  水上燈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離開漢口不過九個月,居然物是人非,曾經她仇恨的一切她想報復的一切,根本不需她動手,便已完全改變。她心知肚明,這一切變故,都與她有關。因為,是她在說謊。她沒有證明水文那晚正是在她的家裡。她想起在那個颳風的夜晚,水文坐在她的沙發上,聽她講述她一生的經歷。那時候,他的眼裡滿是同情,說到慘處,他亦淚光盈盈。這個人是他的親哥哥,她卻借了日本人的手,致他於死,以及殃及全家。   
  水上燈突然覺得心口絞痛。以前也痛過許多次,但每一次痛的背後都有無限的恨在支撐著她。那份仇恨甚至以更加強大的勢力壓迫了心頭的痛。而這次,卻只有痛,沒有恨。這是真痛。是一種幾乎承受不起的痛苦。   
  水上燈無法再與李翠交談,她拿出一筆錢,遞給她,叫她去好好過日子。李翠央求道,我想跟你住在一起。我花不了你多少錢,而且我還可以照顧你。   
  一聽這話,水上燈心裡的痛立即減弱,恨意再起。她站了起來,打開了門,做了請的手勢。水上燈說,我與你非親非故,甚至不算熟悉,你有什麼理由要跟我住在一起?我為什麼要你來照顧?李翠說,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畢竟是你的母親。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呵。水上燈大聲說,我告訴你,我的母親只有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慧如;我的父親也只有一個人,他叫楊二堂。他們都早已經死了。在這世上,我不再有別的親人。   
  李翠沉默片刻,她站了起來,接過水上燈手上的錢。水上燈說,這是看在水文的份上,給你的錢。李翠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朝門口走去,邊走邊說,命,這都是命。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沒有這麼一個狠心的女兒也好。沾著她,就是一個死字。水家原說你是煞星,我還不信,現在,看看水家,只要你現身,不是爹死,就是家亡。你自己算算看,你手上已經有了多少人的血。   
  李翠說罷出了門,看到她的身影消失,水上燈幾乎癱軟在地。她伸出自己的手,它是那樣修長白哲,充滿著美麗,但在它的皮膚下,幾乎血跡斑斑。那些血,都是別人的。   
  她甚至忘記了問陳仁厚在哪裡。從這天起,她夜夜噩夢。        
  二   
  舞台何其璀璨華麗。   
  水上燈穿著楊貴妃的鳳衣醉眼迷離著,背著身踉蹌登場。百花亭上的綵鳳飛凰,雙雙飛舞,楊貴妃卻形單影隻,孤獨鬱悶。見那鳳凰悠閒地雙飛,她亦展翅欲飛。她拍掌歡笑,甩開水袖,醉意朦朧間鷂子翻身。右望天空,亮開跳鳳舞姿。左腿站立,右腳伸出,右手挽袖至頭,左手挽袖隨腿伸直,扭身腰轉,她慢慢地蹲下身,朝上仰視,一如鳳凰伏地望雲。隨後她又慢慢起來,小碎步跑團台一周,站在台角,高舉雙手旋轉,飄舞而起的鳳衣腰帶,像鳳凰羽毛一樣張開。酒意的楊貴妃,踉蹌右轉,口吐酒氣,眼睛半睜,左右蹲身,輕抖水袖,軟軟的一個鷂子翻身,歸到台口。她展開著雙臂,跑著圓場,不時抖落水袖,不時雙手高舉,不時陀螺旋轉,最後定於金雞獨立,而微抬的右腳畫著圈子繞到左手之後,眼望腰間,身向腰轉,慢慢沉下蹲身,仰面斜望,身臥一團,反背右手扶腰,左手向前攀過花枝,雙眼瞇縫,用鼻子吸氣聞花香陶醉而笑,越聞越笑。台下的掌聲便在這滿面帶醉的笑容中轟天而起。這便是水上燈有名的「聞花三臥雲,雙風朝牡丹」。   
  《貴妃醉酒》已成水上燈的經典。《申報》評說她在這齣戲中,把醉中的孤單演得惟妙惟肖,業已是「石階無露腳有水,台上無花聞有香」的境界。每次演出完畢,台下都有人送花籃,晚間都有人接送宵夜,而次日的報紙亦有各種誇口的評說。水上燈在漢口差不多快成每天被人念叨的一個名字。   
  只是回到家裡,獨坐窗前,望著窗台上等人的花缽時,惟有水上燈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麼孤單。這個幾乎無望的等待,內裡有著比楊貴妃更淒涼和心酸的孤單。   
  家裡已經請了女傭。女傭曾在英國大班家幫過工,便將水上燈的一切起居按洋人的方式進行。水上燈不動聲色,隨她的安排而享受。很快,她學會了喝咖啡,早點也是西式,下午還要喝紅茶,進點心。她還學會了泡澡,天天使用浴巾。女傭每天替她將內衣外衣都熨得平平整整。換衣出門,週身都覺得舒展。   
  但是水上燈的心情卻一直舒展不開。她無法讓自己更快樂。有一晚,她居然夢到水文,他站在街角,望著她走來,然後迎了上前,說好久不見了,一起喝杯茶吧?水上燈頓時嚇得一身冷汗地醒來。李翠說,你自己算算看,你手上已經有了多少人的血。水  
上燈不敢數,如果數過之後,她想她一閉上眼睛,他們就會排隊前來。   
  水上燈終於找到了魏典之。魏典之因兒子已死,無心生意,綢布店也已典當,曾經癡迷的漢劇不聽也不看了,整個人都彷彿蒼老十歲。水上燈見到他時,他正坐在炭爐前聳肩抱臂地烤火。   
  見水上燈衣著光鮮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不驚不乍亦無歡喜。水上燈心裡一涼,知他是悲進了骨頭。便說,魏叔,您可不能這樣。魏典之說,我能怎樣?混日子等死罷了。兒子死了,我還活著,這不沒道理嗎?水上燈說,魏叔,我知道你兒子是抗日死的,他是英雄。魏典之說,英雄死了,給我一個匾,不說話不咳嗽也不跟我逗個嘴,我要它有什麼用?我還是想要一個活的兒子,哪怕他不是英雄也好呀。水上燈說,這都是日本人作孽。可是也虧了你兒子他們,不然,還有多少人家的兒子得死呀。魏典之說,就是這麼想,才能想得開呀。你找仁厚?水上燈說,是呀,魏叔,還是你懂我。魏典之說,仁厚替我家東明報了仇,他是提著命去幹的這一票,我要謝他的恩,可我也找不到他人。   
  水上燈得到的消息依然是失望。   
  1946年的春節伴著鞭炮來臨。幾場大戲演完,各各回家過年。水上燈給女傭放了假,在屋裡獨自呆了半天,忍受不了喧嘩過後的清冷,便上街買了些年貨,跑到大夾街的林上花家裡。水上燈說,讓我跟你們一起過年吧。   
  水上燈為林上花母女添了新棉衣,還帶去幾個燭台。林媽抱著水上燈哭道,我家花兒有你這麼個朋友,這輩子也值得了。水上燈說,我自小父母雙亡,既無兄弟也無姐妹。只有在戲班時,花兒拿我當自己妹妹一樣照顧我。我現在是拿你們家當我家,拿您當我的親姆媽,拿花兒當我的親姐姐。你們收我,是我的福,不然我一個孤人,朝哪裡去呀。說話間,水上燈想到自己果然就是一個孤人,果然也只有林上花家這一個去處。眼下自己就算再紅火,又如何呢?想罷不禁眼淚汪汪,汪了一下,就哭出了聲。   
  天氣很冷,板皮的屋子,擋不住嚴寒。牆上糊著報紙,但一些細縫已經被擠進板皮的風刺割了開來。只有上身可動的林上花坐在火籠裡。這是一個用木頭做成的四方木籠,林上花坐在裡面,而火盆便放在她的剩餘的腿下。   
  水上燈走過去。林上花說,水兒我其實很少看到你哭,你怎麼了?水上燈說,我也不曉得怎麼了?林上花說,我知道你哭什麼,因為陳仁厚一直沒有回來是不是?   
  被林上花點破,水上燈眼淚便又嘩嘩地往外流。林上花說,要說比你更應該哭的人是我。你的男人沒回來,但以後還會回來。如果永不回來你還可以有新的男人。而我呢?腿沒了,就永遠沒了,它再也不會回來。也沒有新的可以長出來。我成天像個傻瓜一樣呆在家裡,你說,我是不是更該哭?水上燈想,說得也是。林上花說,但是我不哭。因為我有一個不哭的理由。過年了,我老娘在,我不能讓她看到我哭,就過不好年。水兒,給你一個經驗,但凡想哭或想死的時候,給自己找一個不哭以及不死的理由。我媽是我不哭的理由。而我,就是你不哭的理由。   
  水上燈望著林上花,無話可說。她想,可不是?比她更有理由痛哭的人,是林上花。才二十幾歲,就只能這樣活著,那樣的痛苦又是何等沉重。   
  晚上,水上燈就歇在了林上花家。她自己那邊太清冷,雖然她已經一個人度過了許多清冷的年夜,可是現在,她生活已回到繁華和熱鬧之中,突然再讓她清冷,她已無法承受。   
  兩個人並頭躺在床上,回憶起戲班裡的事。想起了周上尚,林上花說,其實我那時候好喜歡周上尚,可是他卻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水上燈說,幸虧他沒看上你,不然你現在就活守寡了。林上花便笑,說那也得嫁了他才會活守寡呀,而我肯定不等到出嫁,就不會要他了。說完兩人一起笑,笑時又為周上尚的早逝歎息不已。水上燈說,說來周上尚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跟他的那個賭,余天嘯就不會記得我,不記得我,也就不會救我,那我也早就死在皂市了。有時候,命運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林上花問起了陳仁厚。水上燈便向她講述他們當年的逃難。講著講著,想起陳仁厚充滿溫暖的愛意,水上燈幾次停頓,嗓子哽咽,又強行將眼淚壓了回去。   
  夜很深了,新年的鐘聲已經響過,外面還有炮仗在鳴。林上花說,不過我要勸你一下,你得對陳仁厚死了心才是。他不露面的原因,一是他死了,如果這樣,你也得認。二是他還活著,可是你現在這樣出名,他只要在世,必定曉得你在漢口。既然曉得了,卻不來見,必定也是不想見你。如果愛你,怎麼會不想見你?除非已經不愛了。三是他像我這樣,成了殘廢,不想拖累你。如果真是這樣,說明他愛你愛得深,你也不可能找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也斷斷不肯再娶你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多麼不配。水上燈說,你這個烏鴉嘴,不准這麼說。第一他肯定沒有死,第二他不會不愛我,第三他絕對不會殘廢。不會的。林上花說,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水上燈回答不了。這是她心裡的最痛。她也不敢回答。   
  這個年三十便是在兩個女人的感傷中過去的。   
  春天終於在人們的企盼中到來。漢劇雖然比之以前名角雲集的年代,蕭條了許多,但到底還是有水上燈幾個名角撐著。一千人出台亮相,也有模有樣。戲迷們慢慢又回到戲院。   
  說起名頭,漢口幾個大角里,水上燈的名頭雖不是最響的,但卻最有人緣。她是余天嘯的干女,玫瑰紅的姨侄,跟萬江亭又是帶著親故,並且還是黃小合和徐江蓮帶出的弟子,這縱橫交錯的幾條線,令漢口再大的牌子也要照顧水上燈幾分。所以,不管水上燈在哪裡搭戲,總是配最好的琴師派最好的搭檔。這使得水上燈的戲路越演越寬。   
  一天,水上燈在天聲戲院演完,正摘下頭飾,未及更衣,忽有一花童送來一把鮮花。水上燈驀然跳起來,問是何人所送。花童說,是一個戲迷讓送的。水上燈說,他在哪裡?花童說,他就坐在戲院最後一排。水上燈不管不顧地奔了過去。   
  卻見是一個少年。十五六歲模樣,坐在那裡。望著奔來的水上燈,露一臉驚喜的笑容。水上燈正失望,突然發現那笑容十分熟悉,心驚了一下。上前打問,這花是你送的?少年說,是。水上燈說,你叫什麼?少年說,我叫水一安。水上燈失聲叫道,你爸爸是水文?少年說,是呀。我知道你們認識。我十歲過生日時,見過你。你到我家演戲,從那時候起,我就是你的戲迷。   
  水上燈突然間覺得跟眶潮濕。她說,孩子,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水一安說,我爸死後,我就輟學了。跟著姆媽住在舅舅家。舅舅抽鴉片,把家也抽敗了,所以,姆媽現在去小學教書,我在基督榮光堂幫忙打雜跑腿。姆媽讓我去上學,我不想去。水上燈望著他,心裡突有百感交集。她說,孩子,你不忙回去,等我一下。晚上我們一起宵夜。水一安驚喜交加,說我可以嗎?我有資格嗎?水上燈說,你有。你有的。   
  水上燈將水一安帶到邦可西餐廳,為他點了蛋糕和水果。水一安突然說,以前爸爸帶我來過這裡。水上燈說,我知道,我想他一定會帶你來這裡的。水一安說,我可以叫你水上燈姑姑嗎?水上燈怔了怔,  
說為什麼這麼叫?水一安說,爸爸死後,我從他的衣服口袋裡找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安,想哭的時候就去聽水上燈姑姑唱戲。爸爸什麼都沒有寫,就只這一句。水上燈愣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難道他死之前知道我是誰了?水一安說,我沒把紙條給姆媽看,我怕姆媽生氣。因為姆媽知道爸爸喜歡你,她很不高興。水上燈笑了笑,說其實有些誤會。水一安說,可是,你愛過我爸爸嗎?   
  水上燈一時無法回答。當初,她是多麼仇恨水家,多麼討厭水文,多麼巴不得水家徹底完蛋。而當這一切,變成真的,她心裡又是多麼難過,多麼惶恐,多麼內疚。當年所有的仇恨之心報復之意,都隨著人死隨著時間隨著心境,反成了悔恨。這悔恨有如陰影,一直籠罩在她的心間。這些,她都只能永藏心底。她不想傷了孩子,甚至最終也傷了自己。   
  水上燈想了想說,在我心裡,他就是一個哥哥的形象。你爸爸也是拿我當小妹妹一樣喜歡。沒有別的。水一安笑了,說那就好,姆媽也可以釋懷了。不然她老是抱怨爸爸,我也很心煩。水上燈說,說說你的事。我記得你剛才說你不想上學了?水一安說,家裡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還有個弟弟在上小學。姆媽很辛苦,白天要工作,晚上還要做家務,連衣服都是自己洗。她把首飾都賣了,養家還不夠。以前她從來都沒有這樣辛苦過。我不想姆媽太累,爺爺死的時候,爸爸也不過十六歲,他是輟學出來支撐了一個大家。我也要像爸爸那樣。我要把水家撐起來。水上燈說,可你跟你爸爸不一樣。你爺爺當年留下了家產,可以讓你爸爸接管。家裡有許多幫手,你爸爸在你爺爺的庇護下,可以讓家人過得很舒服。而現在,水家什麼都沒有,你靠自己的這點力量,依然不夠養家。水一安說,但至少不讓姆媽那麼操勞呀。水上燈說,但她為你操的心就會更多。而且她會覺得誤了你的前程,會一輩子不開心。俗話說,長疼不如短疼。你現在再怎麼做,日子還是苦巴巴的,但你如果讀了書,上了大學,找一個好的工作,你姆媽和你弟弟就都能跟你過上好日子,將來弟弟上學也有條件,你說呢?水一安說,這樣可以嗎?水上燈說,你剛才不是叫我姑姑嗎?你就聽我的,不會錯。學費上如果有困難,我可以幫你。不過,這事不要跟你姆媽講。水一安沉思半天,方說,好的。我聽姑姑的。不過學費我自己會想辦法,我爸爸說過,自己的事自己解決。水上燈笑了,說這點你也真的很像你爸爸。好,往後想看我的戲,就直接上後台來找我。水一安眉開眼笑道,太好了。我十歲就崇拜你。姆媽罵我說我是你的走狗。我說我就是。   
  這孩子的笑容,給了水上燈陰鬱的心空一縷陽光,只是瞬間,這陽光便消失。更濃的密雲層層地壓來。水上燈想,改變他人生的人,就是我麼?        
  三   
  天剛有一點暖,梅雨季節便來了。原本這時節,因大家懶得冒雨出門,戲台有點淡,就像被雨打濕的樹,撐不起一派精神。戲班的班主和戲園子老闆們在這時候,天天都坐在茶園琢磨,用什麼樣的新招式把戲迷們弄進戲園子裡來。   
  新招還沒琢磨出來,機會卻自己來了。這是因為水上燈。   
  有一天,一個記者突然寫一篇老長的文章,陳述漢口淪陷時,漢口的藝人們以如何的氣節抵制日本人。其中大段說到漢劇名角水上燈身在淪陷區卻堅決不為日本人唱戲。無論怎麼請她,她都不肯。最後為躲避日本人的追捕,隻身逃離漢口。這個記者說,他的兄弟在審訊一個叫陳一大的漢奸時聽到的這件事,非常感慨,特意請他寫出來。那個漢奸陳一大在漢口淪陷期間,一直做著樂園的主管。他在交待自己的罪行時,甚至說他最佩服的人就是水上燈,因為他曾經多次請水上燈去演戲,價錢也出得極高,卻都被水上燈斷然拒絕。水上燈告訴他,只要場下有一個日本人看戲,她就不去演。記者說,他專程到樂園去採訪。結果聽到更為驚人的信息。當年抗日人士在隔壁雜技劇場炸日本人,恰巧被水上燈遇到,是她以男扮女裝的方式,營救了抗日人士。這是樂園茶房的獨眼老伯親眼所見,因為他們是在他的茶房裡換的衣服。記者對水上燈用了極其讚美的語氣,說她就是中國人最美麗的良心。   
  水上燈看到這張報紙的時候,已是晚上。寫文章的記者專程到後台送到她的手上。她深感意外,不明白陳一大何故要說這樣一番話。第二天,周班主喜氣洋洋告訴水上燈,漢口要看她的戲已經是一票難求了。只要掛了她的牌,票一下子就賣光。周班主說,水上燈,了不起呀,為我們上字科班爭下光來了。在漢口隱居近七年,居然沒有為一個日本人演過戲,好難得。也不曉得你是怎麼過來的。但是我們都以你為榮。好樣的。我當你的班主,是我的福分。話說得令水上燈惶恐不已。   
  晚上謝幕的時候,送給水上燈的花籃多得戲台都放不下。有人送了一對大花籃,一個上面寫著「水上燈,漢口美麗的良心」。另一寫的是「水上燈,漢口高傲的氣節」。水上燈頓時熱淚盈眶。她哽咽著上台答謝,說撤退時,黃小合老師對她說,不要為日本人演戲。她答應了黃老師。所以,在漢口,她並沒有想過要去抗日,只不過謹記老師教導而已。她的謙虛作答,更是贏得滿座掌聲。   
  這一晚,水上燈拒絕了所有宵夜的邀請,捏著那張報紙回了家。泡在熱氣騰騰的浴缸裡,她想,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呢?沒有陳仁厚沒有張晉生沒有水文沒有玫瑰紅沒有獨眼老伯甚至沒有陳一大,我又怎麼能過得來呢?那些個沒有戲演的日子固然寂寞,但也好像沒有太辛苦吧?比之林上花和黃小合老師他們流浪在外作抗日宣傳所出的力以及所受的罪,我這又算得了什麼?   
  但是鮮花、掌聲還有榮耀卻全都擱在了她的身上。   
  這一夜,水上燈竟是沒能安眠。   
  次日一早,女傭剛剛打掃完房間,便有人找水上燈。水上燈尚未起床。女傭在床頭低語道,像是幾個公家的人。水上燈嚇一跳,忙囑她待客,自己則一骨碌爬起來。草草梳洗,淡淡化妝,然後進到客廳。   
  兩個不相識的人和一個有點面熟的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品評咖啡。水上燈說,請問閣下?那個有點面熟的人忙說,我是申報記者,姓劉。我昨天見過你。是我帶他們來的。他們想要瞭解一下陳一大的情況。   
  水上燈有點詫異,說找我瞭解陳一大的情況?來人說,因為陳一大在獄中一直替自己叫冤,說他之所以當漢奸,是當時面對著突然衝進來的日本人,為了保護他雜耍團的幾十老少,才不得已這樣做。他在漢口從沒有做害人的事。比方水上燈不肯為日本人演戲,他非但沒有向日本人告發,而且還一直保護著她。甚至明知她家裡藏有抗日分子,他不僅不揭露,還當場替他們掩護,把日本人敷衍走了,因此也保護了我們的抗日戰士。我們想找你證實一下,他說的這些是否確實。   
  水上燈沉默著。她在想。陳一大的話固然沒錯,可是水文的死呢?他仗日本人的勢霸佔李翠呢?他帶著日本人闖來我家呢?他得了五福茶園卻不救水文的惡行呢?還有還有,他的徒弟曾打死我從未謀面的生父,如果不是那個死,我怎會有那麼多苦難?水家又怎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他劣跡斑斑,我  
為什麼要為他作證?   
  想罷,水上燈淡淡一笑,說他就不提他仗著日本人的勢力霸佔別人家女人的事?也不提他帶著日本人到我家來抓人?不是他引來日本人,我又何必逃離漢口?他大概不知道,我在寒冬臘月出逃,大病一場,幾乎死在了鄉下。這也是他的保護?還有,難道他沒有跟你們說,正是他向日本人告密,以致五福茶園的老闆水文被日本人抓去砍死的事嗎?水文也是從來不肯跟日本人合作的。他是抗日戰士。他的家破人亡,難道陳一大不該負責?   
  水上燈看著來人的眉頭深深地蹙了起來。水上燈想,不為別的,我這回要報的是殺父殺兄之仇。   
  半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水上燈演出完,走進化妝間,忽見李翠坐在那裡。她正想說什麼,李翠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只說幾句話就走。而且你放心,我這是最後一次找你,以後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水上燈怔了怔,說你有什麼事,說吧。李翠說,我要告訴你兩件事,一是陳一大前天自殺了。水上燈心驚了一下,但她不想把這種吃驚感流露給李翠。她淡淡地說,是嗎?這關我什麼事?李翠說,關不關你的事,你問自己的心。陳一大雖然不是東西,但他的確保護過你。日本人去你那裡,是他主動要跟去的,他是怕日本人對你不利。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告訴了他,你是我和水成旺的女兒。他對水成旺的死一直懷有歉意,所以,他想為你做點什麼,包括他交待時說那些話。他老早說過,他要把他欠水成旺和欠你我的債一起都還在你身上。你現在當了漢口的英雄,就是他還的一份債。但你卻沒有為他說一個字的實話。水上燈鎮定著自己,說我說的都是實話。難道你被他霸佔不覺得屈辱嗎?你對得起我和我水家的父親嗎?難道水文的死他不需要負責嗎?李翠冷笑一聲,說你到底承認自己是水家的女兒了。水上燈說,那又怎麼樣?李翠說,好。這個我不多說。第二我要告訴你陳仁厚的消息。   
  水上燈渾身一震,忙說他在哪裡?李翠說,他在黃梅的五祖寺。他看到了水文的死,看到了水家的亡,他無力幫忙,人卻有良心,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已經削髮出家了。你不要以為他會回到你的身邊。   
  水上燈驚愕地跌坐在椅子上。   
  李翠說,看看你的親人,還有朋友。沾著你就是個死,沒死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是一個幽靈,你的呼吸都有毒,你來這世上,就是讓身邊的人都死光的。我雖然生了你,但我又怎敢留在你身邊。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李翠說罷,揚長而去。丟下幾近呆傻的水上燈頭戴花翎,身著鳳衣,腳蹬布靴,一身戲裝地坐在那裡。流不斷線的眼淚,將油彩滿是的臉龐流出兩條白溝。   
  水上燈突然大聲道,是因為我嗎?難道都是因為我?那麼我受苦受難的時候,又是因為什麼?我若是幽靈,那時候,你們又是什麼?是不是魔鬼?   
  次日一早,水上燈辭了這幾天的演出,叫了車,直奔黃梅五祖寺。天下起了雨,一路泥濘。到縣城時,天已經黑透。縣上人說,太晚了,沒辦法上山。必須明天才行,便只好找了客店住下。   
  次日天不亮,水上燈就醒來。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見到陳仁厚,她該說什麼?她朝思暮想,天天盼他回來,什麼樣的結果她都想過了,雖然有些不敢面對,但也畢竟設想過種種可能。惟獨不曾想到這條路。他若出家當了和尚,她一生從此又將如何?水上燈心亂如麻。   
  天剛亮,在小攤上吃了一碗麵,便登車出發。行至兩個多小時,顛簸得頭皮發麻,方到東山腳下。   
  五祖寺的一天門緊靠著狹小的路邊,路邊野草叢生,雜樹交錯。汽車無法上去,水上燈便棄車徒步而行。一條漫長的青石板路,步步向上。迎面不時有樵夫從山上下來。見水上燈異樣裝束,便紛然用當地話問,上山還願?水上燈便說,是呀。   
  步行了多久,水上燈也不知道,在她心裡已經是許久了。一米寬的山道,彷彿通著天。路間不時有四方塔擋道。當水上燈終於看到了寺廟的屋頂,已近中午。   
  當山澗上的花橋驀然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寺院已經近在眼邊了。雖然有東山四周濃密的綠樹環繞,但寺院的黃牆黑頂依然從樹葉的縫隙中穿射而來。水上燈心中激盪,彷彿此去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重大約會,她要見一生中唯一想見的一個人。但當她正欲過花橋的廊門,卻突然看到上面寫著三個大字:放下著!   
  這三個字令水上燈心驚。恰像有人在對著她的耳朵大聲叫喊:放下著!而這聲音傳達到山間,所有的山樹岩石,都發出相同的回音:放下著!放下著!放下著!水上燈的心咚咚地跳動,一種莫名的恐懼突然襲來。她想,我要放下什麼?什麼東西是我必須放下的?   
  陳仁厚出來時,灰袍加身,頭已剃度,眼睛除去深深的憂傷,還透著他滿心的萎靡。一瞬間,水上燈不敢相認。曾經那個英氣勃勃的陳仁厚,那個出生入死持槍殺了多少漢奸的陳仁厚,那個對她百依百順呵護有加的陳仁厚,那個在溫暖的床上摟著她要給她一生幸福的陳仁厚,便是眼前這樣的一個灰頭土臉、無精打采的和尚。本以為自己會撲到他身上大哭一場的水上燈,突然沒有了半點的慾望。她知道,一切的夢想,都已成枉然。她甚至想伸出手,打他一個巴掌,告訴他,你是不是應該醒來?   
  橋這邊的字,寫著的是「放下著」,而過了橋,那邊呢?是「莫錯過」。   
  陳仁厚說,你來這裡做什麼?水上燈看到了他眼裡的淚光,看到了他內心的顫抖。於是說,你在發抖,你在哭?陳仁厚說,不管我怎麼樣了,我不會跟你下山。我知你一直在報復,現在你的報復已經結束了吧?水家也沒有什麼可讓你再報復的。你是不是可以滿足了?   
  水上燈的心亦顫抖起來。陳仁厚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她知道,他愛著她但同時也恨著她。水上燈說,我不作解釋,我只想給你講一個故事。講完了我就走。你當你的和尚,我做我的戲子,從此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山上有一處通天路,過了通天路,便有捨身崖。在崖上能看到周圍開闊的田野。那麼青綠那麼秀美,人們在此捨身時,縱是在如此景色面前,也依舊斷然而去。水上燈想,現在她明白那些捨身者的心情。   
  便是坐在這崖頭,水上燈將菊媽告訴她的那個故事,從頭至尾地複述了一遍。水上燈說,你知道嗎?那天在大水裡你遇到了我。我為什麼坐在水裡不想動。因為我姆媽在那個時候告訴我,她不是我的母親,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她以後再也不想見到我。而我的父親也不是我的父親。在塔樓你看到我是怎樣哭的。我不是哭我的父母,而是哭我自己。因我是被親爹親娘拋棄的人。我的親娘就是李翠,她曾經被水家逼著把自己一個月的女兒送出家門,這個故事你早就知道。那個嬰兒就是我。   
  面對這樣的故事,陳仁厚呆若木雞。   
  水上燈繼續道,現在你清楚了?你的舅舅水成旺是我的父親,你的翠姨是我母親。你的表哥水文水武是我的親哥哥。而你,是我的親表哥。水家把我當成妖怪,拋我在外,讓我受盡人世折磨。你不是一直說我報復心太重嗎?你也知道我曾經經歷過怎樣的生活。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報復他們了吧?   
陳仁厚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呢?水上燈說,生活於我,就是這樣。如果我沒有報復的信念支撐著,或許我早已放棄這個世界。因為這地方,沒有什麼可讓我留戀。但是,我有了信念,我就不同。我活著是為了想看到他們比我活得更差,或者乾脆讓他們死去。現在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可是我的心卻痛得更加厲害。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懂我。原來還有你,現在連你也不懂了。   
  陳仁厚終於平靜了自己。陳仁厚說,我懂了。我一直都懂你。只是,我不能原諒自己。畢竟水文因我而死,水家因我而亡。水家於我有恩,我對水家有罪。非但如此,與我同去刺殺叛徒的兩個弟兄,也都在那次行動中被抓,他們同水文一起被砍了頭。他們是陪我去的,卻只有我,尚苟活在人世。我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水上燈說,有罪的人是我。是我對日本人說了謊。我要在兩個人中間選一個。一個是我愛的人,一個是我恨的人。沒有任何餘地,我只能留下我愛的那個。我不知道這份愛是能殺人的。也不知道這個愛會讓一個家破碎成零。這個罪人是我,而不是你。陳仁厚說,可最終你是為了我。因為我是你愛的那個人。因為我,別人當了替死鬼。而這個人卻是我的表哥,我於心何忍。水上燈說,換了你,你又如何選擇?比方在你愛的水滴和另一個人之間,有一個可能會死,你怎麼選?   
  陳仁厚沒有說話。其實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對。因為他知道,換了他,也會捨命保護自己所愛的那個人。在那樣的時候。其實沒得選擇。想來這個決定者,就是命運。   
  水上燈站了起來,望著崖下蔥蘢一片的原野,說少年的時候,支撐我的是報仇,我心裡有的只是恨。後來,乾爹和萬叔對我的好,讓我的仇恨少了許多,再後來,有了你,你比他們更知我,刻意地不讓我去恨,到最後,支撐我的,甚至不再是恨,而是你的愛。一直以來,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現在,連這個親人也離我而去,這根支撐沒有了。沒有了它,我真的很想跳下這座捨身崖。陳仁厚嚇了一跳,他失聲叫了起來,不要!這個愛還在這裡,只是……只是……   
  水上燈望著他,帶著無盡的苦痛,淡淡笑了笑,說你放心,我不會跳的。因為我沒有了你這份愛,但有其他。林上花跟我說過,如果想死的時候,就設法給自己找一個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她現在是我活下去的理由。離開了我,她殘廢在身,無法獨活。所以,我要活著,盡一份朋友之責。   
  下山的時候,水上燈走的是來時的山路。陳仁厚沒有跟出來。再過花橋,先落眼中的是「莫錯過」,走過橋去,卻才是「放下著」。水上燈想,我這一生,已錯過了什麼?又放下了什麼?錯,已是萬箭穿心,放,也是肝腸寸斷。以後的日子,又該怎麼過才好呢?這個人已經融進了她的生命裡,沒有他,她該怎麼活呢?        
  四   
  已是五月,空氣本應該發熱。卻不料陡地一場倒春寒,讓漢口氣溫幾近冬天寒冷。物價漲得飛快。軍糧徵購,不過一斤五十元,而百姓購糧,卻已漲到三百元一斤了。大別山裡軍事衝突愈來愈烈,土地荒蕪,農舍已十之八九成為廢墟。鄉民們便成批擁進城裡。奸商與接收大員勾結一起發財。收來的敵偽物質,堆放倉庫,有一天,居然發現倉庫的牆垣下有幾個大洞,大半的物質,都由這些大洞被人盜走。警察追查了一番,不了了之。   
  茶園裡每天都坐著一批戲子。淡季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邊喝茶聊天,以等各地江湖班子前來尋人搭戲。運氣好,坐上三兩天,便有了歸宿,運氣不好,一等一個月,也不見來人。於是,一天的飯只能吃一頓,就靠茶水來抵餓了。   
  但像水上燈這樣的大牌,卻沒有這個憂慮。她的戲排得很滿,一周演三晚,有時還要去別的戲班搭個角。她的包銀也越來越厚。只要她上台,人未出現,台下的掌聲便轟天而起。而她每次謝幕,不出來反覆鞠躬,戲迷根本不放過她。他們反覆叫著:「水上燈!」「水上燈!」周班主的臉上天天有笑容,他已經把清芬裡鹽商老闆的院宅買了下來。說是還要開辦科班,只要帶出一個像水上燈這樣的名伶,就不愁漢劇一代一代紅火下去。   
  只是水上燈的心情卻始終沒有愉快。她夜夜有夢。夢中常常有人向她索命。為了躲避這樣的噩夢,睡覺前,她會拚命念叨五祖寺花橋上的六個字:放下著。莫錯過。漸漸地,索命的人少了,但橋上的「放下著」三個字,驀然間就會從腦海裡跳出來,像石頭一樣,一下一下敲打著她。   
  日本人走了,城裡依然亂哄哄的。有一天,水上燈鬼使神差般地走進三德裡。她悄悄地走進一個公寓。一個孩子蹦跳著出來,看見她,問道,你找誰呀?水上燈頓了一下,說這是不是張副官的家?孩子說,他是我爸。他走了。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水上燈說,你姆媽呢?孩子說,上陳太太家洗衣服去了。你是誰呀?水上燈說,你不知道的,我是你爸爸的一個朋友。   
  水上燈心下黯然,她走到漢口火車站,買了一盒巧克力,又折轉回去,她將巧克力送給了那孩子,看到那孩子歡天喜弛的表情,她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生活就是這樣子。熱鬧著傷感著寂寞著疼痛著朝前走。秋天又如期而來。   
  立秋的那天,水上燈不上戲。她到江漢一路國貨公司去買了床絲綿被。拎著這床標價十八萬五千元的被子,水上燈想,這樣的價格,叫窮人又怎麼過?這被子是為林上花買的,冬天就要到了,她知林上花成日不動,夜裡怕冷,她必須蓋得更暖和一點。但凡沒有戲演的時候,水上燈便在林上花那裡呆著。兩個孤單的人一起說說話,然後孤單就少了一點。   
  剛走到林上花家門口,便聽到林上花的哭泣。水上燈吃了一驚,忙快步進去。林上花見水上燈哭得更響。水上燈說,怎麼回事?林上花說,姆媽今天叫車給撞了。被人送到了醫院,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水上燈一聽便急,說送到哪家醫院了?林上花說,好像是梅神父醫院。水上燈說,你不要急,我馬上去。回頭我叫家裡傭人來照顧你。林上花說,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你幫我看看姆媽怎麼樣了。沒有她,我怎麼活?   
  水上燈拔腿便走。上了街便叫了黃包車。   
  林上花的母親是被一輛汽車所撞,腦袋落地,昏迷不醒。醫生說,恐怕要開顱。水上燈說,什麼是開顱。醫生說,就是把腦袋打開,裡面可能有淤血。水上燈嚇了一跳,說這我做不了主。醫生說,誰能做主?水上燈叫了黃包車又往林上花家裡奔。   
  最後還是開了顱。縱是開顱手術很成功,但半個月後,林上花的母親還是死了。所有的喪事都是水上燈幫忙料理。她心裡有著越來越多的不安以及越來越多的惶恐。   
  守靈的夜晚,水上燈坐在林上花母親的棺材邊,燭光和紙錢一直在她的眼邊晃動,無數面孔在那微光和輕煙裡顯現而出。那些熟悉的面容交替變幻,他們或笑或哭或怒或怨。他們從水上燈的眼睛,進入到她的內臟,然後像一層一層的水銀,覆蓋在水上燈的心頭,壓迫著令她喘不過氣來。林上花不禁問道,你怎麼了?為什麼臉色發青?   
  水上燈終於忍不住,將自己的身世和經歷竹簡倒豆子一樣,一口氣跟林上花說了一遍。她的不安   
和惶恐,亦隨著她的講述,傾瀉而出。   
  水上燈哽咽道,你知道嗎?我親媽和我養母都說,我是煞星我是幽靈我有毒,我身邊的人都會因我而死。你知道嗎?她們兩個素不相識,卻說出一樣的話來。就像是真的,我看著我身邊的許多人一個個死去。雖然有各樣的原因,但他們都是跟我親近的人。我很害怕,我怕你母親這樣離開也是因為我。如果真是這樣,我便是罪孽滔天了。林上花說,千萬不要這樣想。你再把他們每一個人的死因想清楚,又有哪一個真的是因為你的緣故?我們十幾歲就是朋友,你看我,不是沒死嗎?水上燈說,可是你的腿……林上花說,這是日本人的飛機炸的。你也要硬往你身上扯?水上燈說,我不知道。我一想到那些人,總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們,我心裡堵得厲害。林上花說,別人我不管,我姆媽走跟你無關。所有的醫療費所有的喪葬費都是你付的,我要對你表達的是無盡的感謝,你怎麼還會認為是你的罪孽呢?   
  水上燈抱著林上花哭了起來。水上燈說,你不知道,我表面上紅火,可是我好厭倦這個人生,我夜夜噩夢纏身。我常常想如果死了,可能就會平靜。   
  好久好久,林上花才說,我早跟你說過,比你更想死的人是我。我的腿一斷,我就在想怎麼死。可是媽媽活著,我不能死。今天媽媽走了,我又在想,我終於可以死了。但是現在,我改變了想法。我不能死。我又有了一個讓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要你看著我。我都能活下來,你怎麼可以死?而且你還要管我,因為沒有你的幫助,一個失去雙腿的人就會陷入絕境。所以,你若不想有人因你而死,就要活著,而且要好好地活。至少我活多久,你就得活多久。   
  水上燈望著林上花怔住了。然後她的臉上慢慢露出笑容。她說,就這樣吧。你也給了我一個活著的理由。我為了讓你活著而活著。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林上花說,如果我先死,你再給自己找個括下去的理由,實在找不到,再去死。水上燈說,就這麼說定了。   
  深秋了。水上燈已經唱遍武漢三鎮所有的戲院。演到哪裡,一大批戲迷就跟到哪裡。她的生活看是喧鬧,處處花團錦繡,實則卻簡單,天天大同小異。追逐她的達官貴人越來越多,但關於她的傲慢傳說也隨著這些追逐越傳越廣。   
  只是,水上燈的心意卻越來越倦怠。她曾經無比熱愛的漢劇,在她眼裡業已提不起興趣,她曾經連做夢都想追逐的榮華富貴,在她心裡也變得索然無趣。白天的喧囂令夜晚的清冷有著莫大的反差。失眠幾乎每夜都在折磨著她。   
  有一天,她去看一個老名角,遇上她正在抽鴉片,讓水上燈嘗嘗,水上燈便試了試。頭幾口,還無所謂,到最後,竟突然發現這氣息讓她有十分舒心之感,彷彿把堵在心裡的各個結都打通了,全身血液流暢著,彷彿在體內奔跑著唱歌。那種暢快,竟是前所未有。水上燈想,原來它是這麼好的東西呀,難怪玫瑰紅一天也離不開它。但在她抽第二次時,便被周元坤班主撞見。周元坤上前給了她一個巴掌,厲聲喝道,你想毀了自己嗎?這是你能玩的嗎?有多少人死在它的手上?上字科班一個紅了的周上尚死於梅毒,我不想另一個紅了的水上燈毀於鴉片。玫瑰紅的下場你又不是沒有看到?別以為你是大牌名角了,我管教不了你。只要你是我上字科班出來的人,誰動這個,多老我也得管。   
  這巴掌打懵了水上燈,但也瞬間打醒了她。她知道,再怎麼樣,也不能沾那個玩意兒。   
  樂園的三劇場,依然是水上燈經常出沒之地。這天的晚上,她又將在此演三出折子戲。懨懨的水上燈越來越厭倦這樣的生活,但是她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自己卻也不知。林上花說,你是心裡有病。水上燈說,可能吧。每天夜晚,只要閉上眼睛,身後都有一大群人在追我,我跑得好累。   
  這天演的是《木蘭從軍》和《昭君出塞》。這些戲,她都爛熟於心。縱是心情陰鬱,縱是倦意深深,但只一登台,一踩鑼鼓點子,她便情不自禁進入戲中,隨她笑隨她哭隨她英姿颯爽隨她呼天搶地。台上的她,總是那麼鮮艷奪目,光彩照人。人們已然習慣,只要看到她在台上,心情便振奮便愉悅。   
  剛演完一折,正休息著,周元坤過來說今天他要請宵夜,還說讓人把林上花接出來,一起坐坐,說說小話。水上燈正回應著,突然有一花童送鮮花而來。水上燈說,是一個哥哥送給你的嗎?花童說,不是,是一個戴帽子的叔叔,他讓我交給你一封信。水上燈拆看信,見字便知是陳仁厚,不覺激動。   
  信說,親愛的水滴: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我下山了。因為我人出了塵世,心卻仍在其間。自你那天下了山,我的魂也下了山,它無法安定在山間。所以我只能還俗。但是我卻沒有勇氣面對你。我失去了享受生活的勇氣。因我的眼前時時會出現那些因我而死的親人的面孔。   
  今天我之活著,是別人的命換來的。所以,值此內戰激烈之時,我將奔赴前線。我希望我能戰死疆場,這樣,對我來說,便是最好的歸宿。   
  剛才看到了台上的你,我已滿足。你依然明艷照人。只需要把我忘記,你就會獲得你想要的所有幸福。永別了,水滴。就算是死了,也是愛著你的仁厚。   
  水上燈讀罷滿面淚水,她不顧戲裝在身,一直跑到後台通向街上的門口。滿街的路燈昏暗地亮著。眼界的盡頭,一個人影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朦朧的暗夜。   
  水上燈覺得自己的心頃刻間破碎成沙礫。她知道她永遠都修復不了它,永遠都不能讓它完整,永遠都無法令它有正常的律動,而快樂和幸福也因之而永遠遠離了她。   
  陳仁厚走了,從此他們音訊兩斷。他們連面都沒有見上,連手都沒有拉一下,連最後告別的話語都沒有說,就這樣,他消失在夜晚的街路上,也消失在她的人生之中。   
  懷著莫大的痛苦和失落,水上燈繼續演戲。余天嘯說過,做戲子的,只要掛了牌,賣了票,除非睡在床上起不來,但凡能起來,就得登台。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在台上吐完它。即使有天大的痛,她也必須演完。   
  這天的水上燈,人幾乎沉浸在了戲中。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似都與水上燈無關,完全是戲中人在笑在哭在動在舞。水上燈將二者混為了一體,台上只有戲中人,而沒有演戲人。連老戲迷們都看得如癡如醉,分不清台上是水上燈在演戲,還是戲中人從劇中走了出來。   
  王昭君好似風箏斷線沒投奔,   
  月沉海底難得明。   
  花朵花朵花正開,月兒月兒月正明,   
  花開卻被狂風打,   
  月明又被雲遮定……   
  唱到此處,水上燈有如心沉谷底。她突然頓了一下,腦中念頭如閃電而過。霹靂一下,震動了她。她兀自轉了個身,彷彿想要抽身離去。台側樂隊一陣恍惚,鼓點忙一陣急敲,以讓水上燈回過神來。台下觀眾卻未發現異常,以為是王昭君斯時已悲痛欲絕,背身掩面,實為情之所至。恍然的水上燈被急促的鼓點召回,她復又轉身,將後面一字一頓唱完。   
  謝幕時,巴掌震得幾乎掀頂。站在一側的周元坤讚不絕口,說今天水上燈真是唱得太好了。謝過三次幕,巴掌仍未落下。第四次水上燈出台,鞠躬後直起腰身說,為答謝大家的盛情,今天我加唱一場。這場戲叫《宇宙鋒》,小時候,我第一次看戲便是在  
三劇場,我看的第一部戲便是《宇宙鋒》。從那天起,我就成了戲迷,然後我就開始學戲。今天我要把這齣戲再唱給喜歡我的戲迷們聽。   
  聽罷這番話,戲迷們巴掌又轟天而起,紛然說今天算是賺了。周元坤倍覺奇怪。換景時,不由問道,水上燈,你怎麼了?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啊?水上燈說,班主,就讓我做一回主吧。怕往後再沒機會了。   
  水上燈上了台,周元坤一直琢磨這句話。他想,什麼叫往後再沒機會了呢?   
  《宇宙鋒》自是水上燈的拿手戲。她想都不用想,唱詞便脫口而出。趙艷容的裝瘋弄傻幾成水上燈情緒的發洩。她時而狂笑時而冷笑時而傻笑時而苦笑,滿台皆是她旋轉的身影。她散發碎衣,長哭當歌,令台下觀眾們屏氣不語,連喜歡叫好的聲音也似乎被她的表演所噎住。   
  惱得我惡生生把珠冠打亂,   
  不由人一陣陣咬碎牙關。   
  我手有兵刃要決一死戰,   
  要把這狂徒們立斬馬前。   
  哭一聲玉皇爺不能得見,玉皇爺呀!   
  你不該將弟子貶凡間。   
  水上燈被自己的淚水噎住。再一次謝幕時,戲迷們都站了起來,他們歡呼著,叫喊著。水上燈卻沒有下台,她一直走到前台的邊沿,深深地鞠了一躬,觀眾知她有話要說,便靜了場。   
  水上燈說,謝謝大家對我的喜愛。才說一句,她便哽咽不能成聲。台下觀眾都怔住,一時間靜得連銀針落地都能聽到。周元坤站在台側驚訝地望著她,對舞台管事說,她今天怎麼了?   
  水上燈說,謝謝大家。但我已身心疲憊,無心無力繼續登台。所以從今甘起,我將退出舞台,永不唱戲。作此決定,實出無奈。我亦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如有傷害各位,請多多包涵。   
  水上燈此語一出,非但台下傻了眼,連周元坤和樂隊及其他演員亦都傻了眼。靜場好幾分鐘,方掀起海嘯一般的喧嘩。呼喊、質疑、哭泣,混成一團。水上燈連連鞠躬,含淚後退。她從炫目的舞台走下來,就彷彿從海上風暴中掙扎而出,整個人都虛脫了。        
  尾聲 活在時間之下        
  喧嘩過後是必然的沉寂。在沉寂中讓內心悄悄安定。時間便是藥,它以流逝的方式撫慰你,讓你在不疼不癢不知不覺中慢慢恢復神志。它讓緊張變得平緩,讓苦痛逐漸遞減。它以無處不在的方式存在,但你卻從來看不到它的身影。   
  為逃避記者的追逐和戲迷的上門,水上燈搬到了林上花的家。她對林上花說,帶上我。我要跟你一起活在時間之下。林上花只是搖頭歎了歎氣,卻沒有說什麼。她知道,此時再說什麼,於水上燈都無益。她只是沒有了腿,但水上燈卻沒有了魂。   
  日子就這樣變成了靜靜的。兩個曾經生活在戲裡的女人,現在生活在庸常的日子中。她們洗淨脂粉,脫下綢緞,換下高跟的鞋子,剪短了頭髮,著一身藍布褂出沒在陋巷中,一天又一天,竟沒有人知道她們曾經是誰。   
  某一天,水上燈把張晉生送給她的房子,賣掉了。然後她到了三德裡,又見到那個孩子。這天孩子的母親正好在家。水上燈交給她一份存折。告訴她,這是她以前欠張晉生的錢,現在來還給他。那個女人顫抖著雙手,打開存折,看到裡面有如此大一筆數目,面上滿是驚恐。水上燈安撫她道,收好了,把日子過好,讓孩子快樂。   
  某一年,登記人口,水上燈告訴造名冊的年輕人,自己名叫「楊水滴」。但當她看到自己的名字時,她已成了「楊水娣」。水上燈想,從此,水上燈沒有了,楊水滴也沒有了,只有了一個叫楊水娣的人。   
  林上花死於三年自然災害。於飢餓中,她的腿發了炎,最後成敗血症,死在醫院。死前對水上燈說,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水上燈說,沒關係,我很快就會過來陪你。林上花說,再給自己找個理由吧。水上燈說,沒有了。我已經找不到理由了。   
  埋葬了林上花,水上燈覺得自己也應該死了。那天她走出了門,想去兒時住的屋子看一看,路過曾經的水家大門時,突然看到一個乞丐正蹲在那個門口。水上燈無意中望去,發現他竟是水武。她的心頓時怦然跳動,她走上前去,叫了一聲,水武。那乞丐抬起頭來,傻傻地問,你是哪個?你怎麼曉得我的名字?水上燈說,你不認識我了?小時候你在這裡打過我。水武說,你這麼大我怎麼打你?你騙我哦。告訴你,我不是傻子。我是水武。水上燈說,你住在哪裡?水武一指大門,說這是我家。爸爸不讓我進去,媽媽也不讓我進去,哥哥還是不讓我進去。   
  水上燈一陣心酸又一陣恐慌。她說你想不想吃東西?水武說,想,我好餓。水上燈便將他帶到一個小飯館,為他買了一碗飯,要了一碟魚香肉絲,又要了一碗雞蛋湯。水武狼吞虎嚥地吃著,一句話也不說,幾乎幾分鐘,所有的飯和菜都吃得精光。吃完方說,姐姐,這裡的飯太好吃了。   
  看著他吃飯,水上燈突然有所悟。她想,這難道是天意?老天送給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告訴我不能死,我還有個傻瓜哥哥,我是他唯一的親人。他若活著須得我的幫助。水上燈把水武帶回了家。   
  水武睡上了乾淨的床,每天有飯吃,有水喝,有人叫他起床,有人叫他洗臉,有人叫他睡覺,有人叫他不要亂跑。他的肚子不再餓了,他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他一直管水上燈叫姐姐。水上燈說,我是妹妹。但水武依然叫她姐姐。他進了家門就再也不敢出去,他怕一出去,姐姐會像爸爸媽媽和哥哥一樣,從此不讓他進門。   
  日子很長,水上燈的積蓄在「文革」中花完了。她開始在外面找事情做。她先在縫紉廠做工作服,又去醬品廠切蘿蔔,在夏天裡,她還去冷飲廠包裝冰棒。她幹過很多活兒,為自己和水武掙一點基本的生活費用。後來,她幹不動了,就去賣茶葉蛋。   
  走到街上,幾乎沒有人認識她。多少年之後。她就成了街坊們嘴裡的水婆婆。   
  現在我開始寫這本書了。   
  動筆之前,我再去找水婆婆。我想在這本書上配一張光碟,碟中錄一段漢劇,那是由水婆婆唱的。我計劃就錄那個《宇宙鋒》。我知它是水婆婆最喜歡的劇目。   
  但我去的時候,水婆婆那間帶著破院子的房子已經不見,一幢新的樓房正在建築。   
  水婆婆呢?我問鄰居。鄰居說,她家那個神經病男人一死,她就跟著死了。你認識她?那個男人是她的什麼人?我說,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鄰居便說,嘖嘖,這個水婆婆還真是了不得。把她的哥哥喪事一辦完,就去跟街道的領導說,明天你們派個人到我屋裡來一下。結果街道裡去了人,一看,她穿得乾乾淨淨地死在床上。桌上留了紙條,請街道辦事處幫她把喪事辦一下。還說,她沒有後人,這房子就交給國家處理。   
  我有點難過。心想,她其實還可以為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但她卻沒有去找。   
  我問鄰居,你們曉不曉得她是哪一個?鄰居說,就是水婆婆呀。我說,她是當年漢口最有名的漢劇名角水上燈。鄰居們便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神情。她們的驚訝是因這樣一個邋遢的老太婆竟是大名角,卻沒有一個人知曉水上燈。   
  她果然被時間掩埋在了深處,連一點光亮都沒有露出來。   
  唉,其實這世上,最是時間殘酷無情。    
本書由www.abada.cn電子書免費下載網論壇會員【冬日裡的陽光】整理上傳,更多免費小說,敬請關注本站! 
聲明:『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水在時間之下>>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