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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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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鬼的湘味小說:水魅  作者:金國政                       
   汪洋中的滅頂之災過後,秦天們在掙扎。詭異山村的淒苦逃荒,浩瀚洞庭的奇絕捕撈。冰雪映照淚漬未乾的笑臉,他們重建家園。桃花汛至,蓬勃的情愛性愛在人魚世界一齊噴發。可是,又一次洪災呼嘯而來……一週年,一輪迴。人力與天力孰高孰低?人性與天性孰是孰非?生物發展史這樣說的。水裡來的水裡去,「水淋淋來去無牽掛」,究竟「水魅」為我們展示了一個什麼樣的魅惑世界? 
  古典風情的魅惑,綠色思維的飛騰,「湘味」小說衝擊文壇流行時尚風。著名評論家白燁、作家韓少功、王躍文聯合傾力推薦:這是一部拒絕流行、遠離時尚的作品,必將立得住,行得遠,留得下。    
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               
  水魅 第一部分 一.活人祭神
  遭受滅頂之災的感覺肯定不是好感覺。 
  滅你頭頂的是一江洶湧咆哮的水,一江沸騰的水,一江瞬間可把世間萬物消解得無影無蹤的水。非但如此,在滅頂的沸水之上還有一塊堅實巨大、渺無邊際的磐石鎮守著,你休想浮出水面,露出鼻尖。你蚍蜉撼樹地舞動雙手,無法衝開磐石,絕望地憋在胸腔的那口氣就要爆炸了! 
  這樣的滅頂之災,恐怖而殘忍。 
  嘯天湖人現在就面臨這樣的滅頂之災。 
  入夜的風越刮越大。上層彤雲緩緩移動,下層風雲如馬群疾馳。它們倏然擦過天幕上殘存的疏星,彷彿可聞聲聲厲叫。 
  浩浩蕩蕩的江面,風自北向南,水由南向北,逆向撞擊掀起雄渾浪湧,一排排長達數里,排排相隨,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陣,氣勢恢宏,喧騰咆哮。 
  從水面到雲層和從山陵到湖泊的整個空間聚積游動著看不見摸不著的水塵水霧,嚴嚴實實地拍向人的臉面,拍進人的胸腔肺臟,人心沉甸甸濕汲汲地滯悶難受。 
  嘯天湖成了真正咆嘯天地的湖。茂密的、葉片晶亮的斑竹林一片喧嘩,房舍吱嘎作響。濕漉漉的、正在抽穗的莊稼半截淹在水裡,被大風成片刮倒。樹葉、竹葉、草葉在風中狂舞,然後跌向泥濘,被泥濘粘住,然後被人類赤裸的腳板踩得面目全非。天空中更多的飄飛物是湖區特有的屋頂茅草,大風將它們成團揭起,撕拉成千條萬縷,戲暱地任其忽高忽低悠悠飄舞,飛向遠方。 
  大浪一排緊接一排撲向河堤。捆綁成團的防浪草木被它們揪下去,隱約幾浮幾沉便再沒蹤影。吊扎防浪草把的木樁搖晃鬆動了,眼看就要脫韁而去。堤坡出現塌方,水浪趁機掏走大塊大塊泥土,彷彿越掏越來精神,越掘越有希望,一年一度饕餮人蟻的大餐就在小小河堤裡面。面對如此狂風,單個人逆風很難前進,人們手挽手,貓著腰,在可憐兮兮的風雨燈裡用力掐住「浪把」,吼聲「一二三」將它推下去,然後揮動水淋淋的鎯頭把地樁夯緊,再迎著陣陣濁浪,壘上沉甸甸的泥袋。 
  狙擊行動從灰色的日到□黑的夜,幾乎沒有間歇。水浪的鱗鱗片片奇幻光斑折射向大堤一處凹窩裡,折射在一堆裸露的、灰白髮亮的肉體上,如同一條條細鞭,耐心地、不急不慌地抽打那些企圖將剛剛被水浸憋得發了蔫的狂野生命。 
  刺激這些裸露的、連泥帶水的沉重肉體的方法十分簡單,那就是把一碗碗燒酒就著一個個干辣椒,邊嚼邊喝。漸漸便臉紅心熱,手腳冒汗,難受而又痛快。 
  巫師水炳銅用乜斜的目光瞧著姚竹村,看他那結實隆起的乳房到深陷碩大的肚臍眼的一行粗硬黑毛,亂哄哄的腦子裡風起雲湧地浮現閻王殿下牛頭馬面各色厲鬼。在忽閃忽閃的馬燈和影影綽綽的水光下,他越來越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從被碾得如同綠色糨糊的草地上撐起身子,朝那個毛茸茸的肚皮拍一巴掌,指指滿江翻騰咆哮的河水,說:「嗨,我問你,贊不贊成那辦法?」 
  姚竹村閉著眼咕噥:「祭水神?誰曉得有用沒用……」 
  「為了全村人,要試一試!」 
  「拿活人祭神?」 
  「這事古已有之,古已有之。死一個,活大家啊!」水炳銅烏青著臉大聲說,「你看這河水,一日漲幾尺,就要淹天了,不是神嗎!這就是神!」 
  姚竹村挺身坐起,大圓眼裡暴突著一雙河卵石般硬溜溜的眼珠,凶狠而憂鬱。 
  他嘎崩嘎崩嚼著牙關,死盯著從他腳板拍上大腿的渾濁河水,一聲不吭。 
  這些天,要拿活人祭河神的消息,蛇蠍般在嘯天湖村的屋簷下悄悄滑溜。面對洪水本來已經人心惶惶,忽然冒出這種傳言,人們便議論紛紛,不知真假。雖說這種事自古有之,但畢竟不是遠古時代了,誰還敢這樣? 
  「老秦不會同意,他絕對不會同意!」姚竹村沖水炳銅耳邊喊,又拿起空酒瓶朝嘴裡吸。 
  「都去跟他講!」 
  「白天白講,夜裡黑講!」 
  水炳銅沉默著,把一根測水位的木棍拔起來把玩一陣又插下,拔起又插下。 
  他忽然攀住姚竹村肩膀,臉上一陣怪笑。「老姚啊,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講嘛!」姚竹村大咧咧說。 
  「嗨,」水炳銅摩挲著自己多日沒剃的硬扎扎的連鬢鬍子,嬉笑道,「本來呢,河神是喜歡年輕漂亮女人的,但是嘯天湖的漂亮女人不多,像姚後喜的老婆,牛麗珍,奶子又大又風騷,最合適不過。那明擺著不行啊。」他故意停下來。 
  「誰呢?你說!」姚竹村推他一把。 
  「反正是女人,河神有一個比沒有好。老一點也行。然後也給你除了一個負擔。」 
  姚竹村疑惑地轉過頭來。 
  「你家那個癆病鬼!」 
  水炳銅看他一聲不吭埋下頭去,心裡忽然笑了:我知道這傢伙心思!老娘又怎樣?多年癆病纏身,治不起,還要伺候著,早把這傢伙煩透了。 
  見姚竹村抱著空酒瓶不吱聲,水炳銅朝手心「呸」地吐了口辣椒碎末,歪頭看向黑□□的江面,說:「其實有名也有利。你老娘為嘯天湖做了好事,後人會為她立碑!」他聲音變得溫和起來,「你讓她不遭病磨了,就是孝心!」   
  一.活人祭神(2)   
  他終於看到這傢伙在點頭。 
  「不過,秦天會不會助成你好事,還難說。這個人,總以為老子天下第一,連你怕也沒放眼裡!」 
  「我無所謂。他不會同意活人祭神。」姚竹村苦著臉。 
  水炳銅慢慢摸著鬍鬚,「辦法總會有。她自己下水,我在後面燒香燭,你磕頭。」 
  「竹村強盜要把老娘祭河神」的傳說,像一群毒蛇在嘯天湖人潮濕悶熱、驚恐不安的心田游弋著。大堤上黑汗水流的男人女人,屋裡餵豬養牛的老人孩子,罵的罵,怨的怨,歎氣的歎氣。慌亂之中,人們的目光就聚在村長秦天身上了。 
  從嘯天湖往北數十里湘江,有四處深潭:金鉤寺、濠河口、關公潭、八字哨,都是水深浪急。洪汛季節,北風自洞庭湖揉起水浪,如搓麵團,越揉越急,越揉越高,滔滔滾滾朝上游湧來。湘陰麻布大山向南,東面山崖剎住大風,西面常德石門崇山峻嶺,北風再殺回馬槍,這個簸箕形豁口就風呼浪嘯,向南直逼省會長沙。裸露江邊的嘯天湖大堤如同女人凸出的孕腹,遭受劈面而來風浪的衝撞,險惡之狀可想而知。 
  獨特的天時地貌,決定了嘯天湖以及嘯天湖人的獨特命運。 
  入夜那陣颶風像妖魔手中的長鞭,把天地間一切攆趕得七零八落。星星們像些可憐兮兮的螢火蟲,從烏雲黑暗的刺蓬飄飛出來,呼吸著水霧充沛的夏夜空氣,它們和瞅著雲縫時隱時現的月亮一道,向洪水肆虐、不得安寧的世界灑下縷縷慘淡的光明。 
  秦天、秦順子兄弟各駕一條小漁船,從山邊的瓦窯廠向河邊運卵石。颳大風時正駕著空船向北走。 
  秦家是打魚世家,以前人多時有五六十個,三代五福,不在一個鍋裡吃飯,卻在一個棚裡打魚。 
  堂兄秦厚德掌管漁棚時,秦天也與雜姓人一樣打股東。土改時,和弟弟順子一樣分得幾間房屋。他父親秦青山一輩子水上漂流,大概希望兒子有個「立錐之地」,給他取名秦田。兒子生長在水鄉澤國,對「洪水淹天」的諺語有銘心刻骨的理解,「洪水淹天?我不信。」自己改名秦天。 
  大風起時,兄弟倆一前一後,各自將船頭對準風來的方向,接住一個個浪峰。「砰!」大浪在船頭下方一掀,船就前高後低朝上蹺。他們擺個前弓後箭步式,腳趾摳住船底,雙手牢牢握槳,依仗油光閃亮的扎木槳樁的支撐,兩片槳葉切入水裡,按住,該不動就一絲不動,該哪邊動就哪邊動,全憑經驗與感覺。人在船上生根,船在水上也生了根。又一聲「砰!」這是浪湧過去,船向下栽,砸向浪谷。這時人要後仰,雙槳前挑,船頭剛挨浪底,隨即抬起。待到船尾浪頭走開,船前峰浪未到,這眨兩眼的工夫,人暗暗使力,將潛在水中的槳葉朝後猛勁一帶,船就「嗖」地前進幾尺。 
  雖然逆風,卻是順水,所以呼吸之間,船也能走一段距離。兩眼緊盯前方,那白慘慘、響嘩嘩的浪峰又氣勢洶洶來了,於是再一槳前推,一槳後帶,對準方向,不待船頭接浪,穩操雙槳的人又弓身朝前,等到「砰通」一聲巨響,船又半豎,卻因駕船人長槳在水下生根,小小漁船就怎麼蹦跳也不會翻了。 
  最惱火的是眼睛越來越痛。水風像鞭子一樣,打在身上無所謂,打在眼裡就痛得鑽心。船頭接浪時雖然劈水而出,但砸碎的浪花彷彿山巖飛滾的碎石,辟里啪啦向人劈頭蓋臉打來。這瞬間要迅速閉眼躲過最急最重的,睜眼後仍有零星飛射的水彈浪珠,但你不能再躲。眼裡含水,又被風鞭抽打,就是鐵鑄的眼睛也要傷害。 
  兩人各駕各的船,秦天在前,順子在後,滔滔滾滾的洪水中,彷彿變成他們孩提時代聽說過的洞庭龍王的蝦兵蟹將,要去投奔什麼安生之所。 
  這樣的夜晚,嘯天湖那些守在家裡的婦女小孩也不能入睡。風掀爛了屋頂的,只好讓它再去掀爛。黑咕隆咚,找到一處角落,避開紛紛揚揚落下來的茅草黑灰和可能掀下來的竹木桁條,拿條被單或衣服蒙住腦袋,管他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屋子沒爛的,母子們抱成一團,提心吊膽蜷縮在床上,聽呼呼嘯叫的風,口中喃喃祈禱:菩薩保佑,莫倒圍子!菩薩保佑,莫倒圍子! 
  這樣的夜晚,無論在外面還是在家裡,全嘯天湖人像悶在一個巨大得無邊無際又窄小得緊逼人身的蒸籠裡,風掀騰著水,水變成火,用另一種酷熱煎熬他們的肉體與靈魂。 
  秦天他們其實也像一鍋沸水裡的兩隻蝦米,只是這蝦米有兩層甲殼,一層是木船,一層是意志。 
  兩隻蝦米終於爬進與嘯天湖咫尺之遙的丘陵地區的瓦窯村口。 
  秦天靠近到窯下碼頭,回頭一看,順子的船卻漂在黑幽幽的一片水面上。 
  他急忙將船划過去,淒迷星光下,順子肚腹枕著橫樑,完全癱軟在那裡。 
  順子聲音沙啞地說:「我骨頭散架了……」 
  回到窯廠,兄弟倆坐下喘氣,順子忽然啞著嗓子說:「這麼嚇人的水,真要祭河神啊。」 
  秦天「哼」了聲,狠狠道:「水師公搞鬼,擾亂人心!」 
  順子說:「竹村他娘早就要尋死,去年還上吊……」 
  「她要死是她自己的事!」秦天氣憤地說,「村裡決不能這樣幹!」 
  「好多人都說試一試,姚先喜呀,長根呀……」   
  一.活人祭神(3)   
  秦天一揮手:「你少囉唆!讓我歇口氣好不好?」 
  兩人閉了嘴,眨眼工夫,就響起隆隆鼾聲。 
  當秦天猛然驚醒時,天空已微露曙光。他大吃一驚,出門奔到窯廠山頂,向嘯天湖眺望。遼闊的閃爍銀白水光的江邊,那片家園在晨光中頑強地抖擻著疲憊而憔悴的綠意,蜿蜒如練的長堤也暫時無虞。 
  秦天略略放心地點了點頭,「又一天過去了!」他聽出了自己喉嚨裡沙啞黏連的聲音。「哎,誰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立時就眉頭緊鎖,無數心事重重襲來,「嘯天湖啊,人命關天,人命關天啦!」   
  二.小獵手(1)   
  鐵牛、小勝、秦三沿大堤溜躂一陣,面向河水坐下來。 
  黑瘦矮小的小勝翹著下巴喊:「看!美雞子(鷿鷈)!」 
  在平靜幽藍的水面,兩隻形如半大雞的正隨著輕微水浪一閃一閃飄動。從雲層穿過的暗熱陽光下,它們頭頂和雙翅的靛藍色羽毛閃爍青銅般光澤。有時一隻潛入水中,有時兩隻同時潛入水中。潛水時,只見雙翅一抖,甩起一串銀珠似的水花。有時又像踩水游泳的人,身體隱在水中,只露出短而尖的嘴巴和鑲著黃緞子邊似的圓圓的鼻孔。 
  鐵牛拾起泥塊使勁擲過去。泥塊在離它們不遠處「砰」地濺起水花。兩隻鷿鷈「呼———」振翅而飛,身下帶起一條銀燭似的細細長長的水柱。它們並不遠飛,在空中盤旋一圈又落下來,頭並頭尾並尾在水面一搖一擺遨遊,發出「嘟嚕嚕———」「嘟嚕嚕———」鳴叫,向岸上的小搗蛋鬼們示威。 
  鐵牛沒勁地坐下來,「我要像它能射猛子就好。」 
  「我們比賽射猛子好啵?」小勝說。 
  「我射不贏你。我們打架吧?」鐵牛頭昂到小勝眼前。 
  「打就打,哪個怕你呀。」小勝站起來往手心吐唾沫,拍了拍,一邊退一邊擺架勢。 
  秦三拉住鐵牛說:「還有心打架啊。」 
  三個人懶洋洋沿堤坡走到田塍上。 
  兩邊稻子已經青中帶黃,因為漬水,軟軟地勾著頭。水下那截禾稈已成灰黑,走在路上可以聞到濃濃霉味。 
  鐵牛腦袋左晃右晃,他的小辮子就左甩右甩。走在後面的小勝忍不住扯了一把。 
  鐵牛回頭一凶:「莫搞!」 
  小勝說:「你家哪個要你留辮子?醜死啦!」 
  鐵牛又回頭一凶:「要你問個屌!」 
  秦三拉開鐵牛,讓他走在自己前面。 
  鐵牛一邊腳踢路邊的稻子,一邊悶悶地說:「唉,我就怕倒圍子淹死我的梅樹,還有一□好壯實的黑豆。」 
  突然,三個同時停下腳步,四處張望,聽到不遠的稻田里傳出「董!董!董!」的叫聲。 
  他們沿田間小路迅速朝有聲音的稻田跑去。 
  聲音突然沒有了。 
  「別動,不要講話!」秦三指指兩個同伴。 
  他們蹲在兩旁比他們頭頂還高的禾苗下。 
  聲音又來了,「董!董!董!」 
  鐵牛附著秦三的耳朵說:「就在這丘田里!」 
  他們貓著腰,踮起腳板,向那聲音接近。 
  終於從分行的禾苗中,看到一隻像黑母雞那樣的野禽,當地人稱之「董雞婆」。它在半青半黃的禾叢中,一步一步踏著淺水走路,「董———」一聲叫,脖子就向前一伸,腦袋上那件鮮紅的東西就一閃,一副高傲自得又小心謹慎的樣子。 
  秦三悄悄指派兩位同伴:「你走那邊,你走那邊,我守這裡。」 
  兩個孩子齜牙咧嘴喜不自禁,撅起屁股從兩邊小路包抄過去。 
  秦三偷眼瞟去,那傢伙好像察覺到什麼動靜,不叫了,伸長脖子,警惕而恐怖地東張西望。 
  因為兩側的包抄者看不到董雞,還一個勁朝它側後奔。 
  董雞已經確信附近存在危險,頭一低,在禾行中間急急躥跑起來。 
  偷襲只好取消。秦三站起來大喊一聲:「朝田中間跑!捉住它!」他首先衝鋒,兩手揮打禾苗,腳踩著水,一路辟辟啪啪猛撲過去。 
  兩側襲擊者應聲而起,高一腳低一腳,踩得稻田一片稀里嘩啦。 
  董雞憑它個小靈活的優勢東躥西藏,還是敵不過三條獵狗般氣勢洶洶的襲擊者,居然發出一串「嘎嘎嘎」的叫喚聲,好像喊救命。 
  一會兒鐵牛看見了,大叫:「在這裡在這裡!」一會兒小勝看見了,「在這裡在這裡!」 
  秦三機智沉著地邊走邊看,眼見董雞婆的紅腦袋在黃黃的禾苗裡一閃,一個魚躍,管他禾苗不禾苗,泥水不泥水,直撲過去。 
  董雞在萬分驚恐中突然「嘎———」地一聲長鳴,「撲撲撲」翅膀亂扇,腳爪帶著水草田泥,擦秦三頭頂掠飛而過。秦三沒來得及爬起,小勝、鐵牛就眼睜睜看著這團黑羽毛帶著一個鮮艷惹眼的紅點子,忽閃忽閃飛越幾丘稻田,落到一片禾苗中去了。 
  「完了完了!」襲擊者們眺望遠方稻田,一陣哀歎。 
  三位狩獵者捧水抹臉,怏怏地踢蹋著踩倒的和沒踩倒的禾苗,朝路上走。 
  突然秦三說:「董雞婆蛋!」 
  大家圍過來看,幾棵被董雞弄得倒在一堆的枯死禾苗上,一個圓圓的、用稻草軟葉鋪成的、蒸缽大小的光溜溜敞口窩裡,擺著四隻麻綠色禽蛋。 
  他們高興極了,秦三連窩捧起,飛奔上路。 
  他們拿著比雞蛋小而圓似乎還有微溫的董雞蛋左瞧右看,放到耳邊搖搖,又向陽光照照,盡情享受圍獵的收穫。 
  秦鐵牛玩到太陽落水才回家。一進屋,捧著兩個董雞蛋就尋媽媽。屋裡已經黑麻麻,後面廂房傳來巧月姐姐剁豬菜的聲音。 
  鐵牛摸索著打開碗櫃,拿個碗小心翼翼擺下董雞蛋,到灶頭圓洞裡摸到還有些燙手的飯缽,揭下蓋碗,筷子插了兩插,出來坐到門坎上吃。 
  菜是蒸茄子,雖然沒油,放了米湯的,吃起來很軟和。飯裡有剁得很細的紅薯根。狼吞虎嚥吃完飯,到水塘邊打半桶水洗了腳,尋出底裡有層黑泥垢的舊布鞋穿了,坐到門坎上,聽見住在前邊廂房的外婆的咳嗽聲。   
  二.小獵手(2)   
  「外婆!」 
  外婆應了聲,「玩得這麼晚呀,你媽媽發脾氣呢。到哪裡玩去了?」 
  外婆有一盞很小的豆油燈,像廟裡菩薩前面的燈。一個銅鑄的碟子,下面彎彎的桿,桿底一個雕著些小妖怪的銅座。外婆的油壺收藏在床後,是個方形鐵皮壺。油燈干了,她就顫顫巍巍端起油壺,向燈盞滴幾滴油,用筷子把上端乾枯的燈芯挑轉頭來。外婆除非積麻、紡線、補衣服,平時她是不點燈的。外婆老了,皺巴巴的手已經納不動鞋底了,只在白天納一納襪子底。鐵牛冬天穿的那雙布襪子就是外婆納的。 
  他見外婆敞開著那只掉光了漆的木箱,把幾件衣服疊在一個包袱裡。有一件薄薄的棉襖,油燈下有些發亮,不像平時穿的家織布。鐵牛伸手摸了摸,外婆把他的手拿開。 
  「這件襖子,是我到肖家來鎮嫁(陪嫁)的衣服,是洋綢面子呢,我到肖家再沒制過一件好衣服。」 
  鐵牛似懂非懂,又見外婆拿出一雙奇怪的鞋子,是紅的,看上去硬當當、脆薄薄,好像紙殼糊的。 
  鐵牛問:「外婆,這是什麼鞋?」 
  外婆說:「這呀,是外婆到黃泥村去穿的。」見外孫似乎沒懂,又說:「是外婆死後穿的呢。人到陰間去呀,要是沒鞋穿就走不動,還會纏著這個家裡。」 
  鐵牛頓時覺得螢火蟲似的燈影外,有什麼黑傢伙一晃一晃,心裡緊張起來。 
  外婆把寥寥的衣服撿到一大塊四四方方的青布裡,然後對角折起,打了結。 
  外婆挽著包袱,一顛一顛走到床邊,撩開蚊帳,將包袱放到床上。 
  「來,」外婆拉一下鐵牛,便坐到矮靠背椅上,讓鐵牛站在她兩腿中間,「你幾天沒梳健毛(辮子)吧。」外婆就哆嗦著手解開他辮尾那條小布帶,用梳子一下一下輕輕地刮,然後把垢結的泥塊仔細拈下來。 
  除了父親,鐵牛的親人都給他梳過辮子。媽媽每次都像完成任務似的,用力刮幾下,一推:「好,撿糞去!」秀月姐姐梳得好,又不痛,又能刮到癢處。還有表嫂菊香也梳得好。巧月姐姐梳得慢,捉蛇似的,扎出辮股歪歪扭扭。偶爾,爺爺也跟他梳一回。爺爺手重,捫得很痛,還一邊講古人如何如何的大道理。外婆梳理最多,外婆梳得很輕,很細心,但是不解癢。 
  他睡在外婆腳頭,用手摸摸外婆的腳。外婆的腳比他的腳還小,腳背骨頭凸起來,像只芋頭,腳板心卻凹進去,像一個空殼的螺螄。外婆的腳趾一個緊貼一個,每個都又短又扁,像石板縫裡的生薑,扳都難扳開。 
  外婆說:「孩子,要攢勁讀書啦。讀得書多無價寶,一字不識是枉然。我們這裡是個苦地方,你看過的什麼日子囉。你一個哥哥就是餓死的呢。」 
  鐵牛驚訝道:「我還有哥哥?」 
  外婆床上的竹墊子每天都抹得很乾淨,蚊帳過不久也要洗的。外婆洗蚊帳就叫鐵牛給她踩。大腳盆裡放滿水,腳板踩在粗麻麻的蚊帳上,不知是癢還是舒服。但是鐵牛總覺得外婆床上有種什麼氣味。他長大後回憶起來,才覺得應該稱作「老」味,人老了就會有特殊味道。 
  鐵牛說:「外婆,我熱。」 
  外婆伸手窸窸窣窣從蚊帳圍板後掏出芭葉扇,輕輕給他扇風。 
  「也是六月間,你爸爸,你媽媽抱著你,夜裡在船上乘涼。」 
  「後來呢?」 
  「你父親把竹板橫擱在船上,睡著了,一翻身,竹板子歪了,他先跌到水裡,船就翻了。你媽媽抱著你也跌到水裡。」 
  「唉,」外婆歇了歇,「你爸爸一下水就醒來,在水裡摸,摸到你媽媽,順手把她扯上來,推到船底上。一看,你還在媽媽懷裡,嘴巴還銜著奶頭沒鬆口呢。」 
  「嘿嘿。」鐵牛笑了。 
  「你家裡好苦呢。你父親分家時,分了三升蠶豆兩升紅谷子,還分一百多光洋的債呢。你媽媽生你那天,一粒米也沒進口,只吃了一碗米湯伴的□子葉,好作孽啊。」 
  在外婆細細啞啞的敘說裡,鐵牛睡著了。   
  三、狼號(1)   
  不知什麼時候,忽然響起又重又急的敲門聲,玉蘭在叫:「媽媽!媽媽!」 
  鐵牛外婆很快就起來了,打開門,還進來一個人,是鐵牛爺爺秦青山。 
  鐵牛媽媽說:「外面又是風又是雨,一下子漲了兩尺水,快要崩堤啦。鐵牛和巧月一道,馬上跟爺爺上堤去。我還要把幾樣東西撿上樓。」說完風急火急到正房去了。 
  鐵牛爺爺說:「他外婆,這傢伙還沒醒嗎?」他撩開蚊帳,雙手拽住孫子兩隻胳膊,提起來放到椅子上,拍拍他臉頰,「健牛哇,還沒醒呢,倒圍子呢!」 
  鐵牛脖子軟塌塌的,腦袋東摜一下西甩一下,這才慢慢睜開眼。 
  爺爺一把拽起他。外婆把包袱挽到手上,「好,走。」 
  站到屋簷下,洶洶的風雨從黑暗中陣陣撲來。 
  爺爺又拐到灶腳尋一把樹枝柴草,用繩子密密繞緊。鐵牛外婆連忙提起那只已經輕飄飄的油壺,往火把尖端淋一圈。鐵牛搶著點燃了的火把往外走,一陣風刮起火灰濺到眼睛裡。 
  玉蘭對兒子說:「到爺爺那裡聽話,別亂跑!」 
  突然,鐵牛掙脫爺爺的手,跑進屋去開碗櫃。 
  媽媽急得罵道:「還翻什麼屍啊!」 
  鐵牛和爺爺走在前面,巧月牽著外婆跟在後面。 
  爺爺一手舉火把一手拍著鐵牛頭上的斗笠,「你剛才拿什麼東西?」 
  「董雞婆蛋,我今天撿的。」 
  爺爺說:「要得,我搞點韭菜炒了,讓你好好吃一餐。」 
  越接近河邊,沙土路越鬆軟。鐵牛外婆穿雙油鞋,棉鞋模樣,布底布面,經過反覆塗油,不會滲水,卻堅硬如鐵,很快把外婆的腳磨痛了,鞋子陷入含水沙地,如拳的小腳一提,襪子就踩到水地上。 
  走上湖邊渠道,看到大堤上一溜溜火把像掉在地上踩了一腳的螢火蟲,拖著長長尾巴在風雨中明滅閃爍,許多人在光影裡來回奔跑,堤上挑「堰封」,堤下擔卵石,還有打樁的,挖浸溝的,拖浪把的,抬木頭的。砂石傾倒聲,鐵器碰撞聲,鎯頭捶擊聲。 
  爬上大堤,河水果然漲到快平堤面了,人不需彎腰,伸腳一撩就可撩到河水。剛剛用新泥挑起的兩尺寬堰封,猶如大堤這隻手臂長出的一道新肉,被「砰砰」拍來的水浪打得流血了,發出空洞的回聲,泥沙糖一樣被融化,變成無影無蹤的東西。「持家猶如針挑土,敗家猶如浪淘沙」,這諺語的形象註釋就在這裡。 
  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照下,天空深黑如淵,好像就在你手邊,好像又在遊走的夢裡。大河裡一星一閃的水光才非常真實地讓人感覺到這已是個洪水稱霸的世界,這位霸主正胸有成竹地把彈丸之地的嘯天湖銜在舌尖上玩耍,玩膩了,黑暗無邊的上下頜一抿,一股惡痰般的狂濤就會把它吞下肚去。 
  少年鐵牛倒沒什麼恐懼,穿行在來來往往人叢中,既懵懵懂懂又激動興奮。他被爺爺拖著跑,扭頭左瞧右看,卻沒看見爸爸和秀月姐姐。 
  到了爺爺家,爺爺倒置火把朝前晃動,指給他們說:「秦厚德的廂房披廈都浸垮了。」 
  鐵牛吃了一驚,今天下午還和秦三在一起捉董雞婆呢,誰想現在他的屋就垮了。鐵牛從火光裡看到秦三家的正屋還立著,可是兩旁廂房和披廈卻像瘦得肩胛骨都戳在皮外的病人,死氣沉沉趴著,那骨頭就是屋檁和桁條。水浪在屋裡屋外辟辟叭叭響,河風將浮在水面的豬欄柵子、雞籠、零碎木頭和模糊不清的茅草、家什都刮到堤邊柳樹叢裡,它們大概被繩子圈住,在樹下的水浪裡一擠一散一浮一沉晃悠。 
  鐵牛外婆驚歎道:「作孽呢,還沒垮圍子就把屋衝倒。」 
  鐵牛這才真正嗅到倒圍子的氣味,他心神恍惚地跟著爺爺高一腳低一腳走,一聲不吭。 
  青山爺安頓好老的小的,自己去屋場外用篾纜捆住房柱,牽到苦楝樹上紮緊。抬頭看看那邊依稀的火光,想起兒子秦天整天忙在堤上,他的屋一定還沒緊紮,於是將繞成圈圈的篾纜扛上肩,往大堤走。 
  風聲滿耳嗚嗚直吼,拍堤大浪就在腳邊,一聲比一聲響亮。他搖搖晃晃地走,突然覺得堤上火把稀疏,人影不多了。一個念頭立時奔進心裡:圍子保不住了!人開始疏散了! 
  他雖然不慌,心裡卻急。他這輩子見的潰堤倒垸還少?對他們這輩人來說,潰堤倒垸好比過大年三十,那是年關,愁的是柴米,是錢;這是災關,愁的是老小,是命。躲是躲不脫的,大事天做主,人在小事上盡力而為罷了。 
  他朝指揮部棚子跑去,見到後喜十春他們幾個青壯勞力正奔跑著收拾東西。 
  工棚外還有兩柱快要燒完的火把,篾折子門倒在一邊,門裡射出馬燈橘黃色光亮。他踏著篾折子朝裡瞄一眼,聽到兒子秦天的聲音。 
  「那就按原先約好的,肖海濤吹第一次號,全部人員回家準備,把屋紮緊,竹排木筏再檢查一次。有樓的家裡把帶不動的東西撂到樓上。牛已經趕到山裡去了,大豬早已處理,小豬也趕上堤。第二遍號響,老的小的和堂客們立刻上堤,朝有火把的地方跑。今天晚上真是逃不過,那就吹第三遍號,這就是倒圍子的信號,青壯勞力也不能留在屋裡,先上堤逃命,天亮了再想辦法轉移。」 
  「要得!」   
  三、狼號(2)   
  「還有一句,」秦天大聲說,「幾家共用的大船由肖仲秋、姚竹村負責。我們和先喜兄弟的小船作救急用。晚上看不見,馬燈、火把隨身帶,銅鑼和鈸緊急時就敲響。大家聽清了嗎?」 
  「聽清了!」 
  「散!」 
  「嗡」地一聲,光膀赤背一身汗臭加土腥沙腥味的人紛紛湧出門來,四散跑去。 
  青山爺眼見順子出來,一把抓住他胳膊拖到旁邊,「鐵牛他們已經到了,你回去守屋。冬霞呢?」 
  順子光著上身,衣服兜著些指頭大小的辣椒和扯苗的豆角,眨巴著紅眼圈,說:「她跟嫂子幫忙去了……」 
  秦天出來了,「爸,你還在這裡?」 
  正說話,從西堤傳來「嘀嘀噠———嘀嘀噠———」的號聲。 
  銅號聲在漫天黑暗的風吼浪嘯裡飄飄悠悠,彷彿大病躺倒的老牛旁邊那頭初生小牛在無助地哀鳴。老牛已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難以立起,小牛卻不知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給誰,抬起淚水漣漣的眼睛向空蕩蕩的陌生天地絕望呼喚。 
  父子三人聽著淒涼嗚咽的號角,個個心頭一凜。不遠處搖曳的火把,向他們臉上拋擲片片魔魘般忽黃忽黑的光影,彷彿有個不祥之物扇動長長翅膀在他們頭頂盤旋,在他們家園和親人的上空盤旋。 
  多少夜以繼日的運砂挑泥、挖溝打樁的防洪抗災勞作就統統白做了?那些禾苗就該餵魚,那棲身息命保護老小和家庭生存的房屋就注定難逃大水吞沒的命運?年復一年的洪水啊,男女老少死命地保護大堤,卻是保住的時候少,保不住的時候多。如果開始就沒信心,不如早早棄它而逃,你何必還一代代地生息此地? 
  秦天仰頭聽一陣,沉下臉對順子說:「你守住這邊,爸跟我走。」 
  父子三人腳步匆匆,一個朝堤上跑,兩個朝堤下跑。 
  秦天到家,見秀月在一星燈影裡往樓上搬罈罈罐罐。 
  「你娘呢,嬸子呢?」 
  秀月一手摟一隻醃乾菜的罈子,一手摟捆乾柴,腦袋從兩樣東西中伸出來說:「她們下田去了!」 
  父子倆不多說,把竹纜擺開,一端從正屋兩片排扇(竹木結構的牆)穿過,扎個死結,另一頭拖到屋後大桑樹上,繞了兩圈固定好。然後卸下前前後後所有門板,加上能用的木材和長板凳,結結實實紮了一隻筏子,擺在前坪,用棕繩系到樓梯上。 
  「爸,你現在走吧。」 
  青山爺仰頭看天,皺著眉頭聽風響。 
  「好,你趕快走。我去田里叫她們回來。」 
  青山爺歎口氣,「秀月跟我先走吧。」 
  秦天招呼秀月下來,對父親說:「你老同秀月把兩隻小豬崽背上去。」 
  「要得。」 
  尋出兩隻麻袋,十幾斤重嗷嗷叫的豬仔裝進袋裡,爺孫倆一人背一隻。 
  看到老的小的走了,秦天拔腿朝他的田里跑。 
  到港邊見到兩個黑影負載沉重地走來,知道是妯娌兩個。 
  秦天接住弟媳的扁擔往自己肩上放,順手推她一把:「趕快跑,上堤去,腳步快點!」 
  胖胖的冬霞氣喘吁吁:「好,好,蘭姐,你們留神啊!」拔腿跑時,「撲通」就栽到水田里。 
  後面她嫂子笑道:「真是胖冬瓜,笨呢。」 
  從東堤傳來了令人心寒的第二遍號聲: 
  「噠噠嘀———噠噠嘀—噠噠噠噠嘀———」 
  「快!」兩人進屋,秦天點燃一束草把叫玉蘭舉著,自己雙手捧住裝滿濕稻穗的沉甸甸籮筐,一步步踏著樓梯,從狹小樓門推上去。 
  玉蘭說:「可惜順子他們插得遲,一把青殼,不然也跟他們割一些。」 
  「反正倒圍子就要逃荒,你以為這點癟谷能吃幾天?」 
  玉蘭扔了快燃到手指的火把,重點一支,照著丈夫將最後一籮稻穗提到樓上。 
  「哎,你說二遍號怎麼像在東邊堤上?」 
  秦天摸黑在樓上說:「一定是渡船亭子河管出事了。東堤要不倒就不倒,一倒就會倒得快。嗨,還有什麼要拿上來?快點!」 
  玉蘭正舉著火把往地上照,一聲銅號,像餓狼淒厲的嚎叫,鑽透淤泥般沉重滯悶的黑夜,鑽進嘯天湖人的耳裡,鑽進他們虛弱悲涼的心裡。它如一條猩紅髮亮的狼舌突然閃現在玉蘭奄奄欲滅的火光裡,一下將她驚倒。 
  她兩腿如墜地的火把一樣最後痙攣地一抖,殘留的一點氣力如煙四散,身體立即委頓,一聲慘痛的號啕淒然迸裂: 
  「哎喲天呢天呢,怎麼得了天啦……」 
  就在玉蘭火把墜地的一瞬,秦天「噌」地躍下地,挽住妻子,衝出門,在禾坪停住,喝聲:「莫哭!」藉著黯淡星光機警四望,豎耳細聽片刻,然後拽住玉蘭,說:「朝西跑!」   
  四.天地洪流(1)   
  嘯天湖人花很大力氣防守的西堤尚在滔滔洪水中堅持,那一向以為土質好的東堤卻因管湧迅速坍塌。 
  大堤下部洞口豁開,眨眼間上部隨之潰倒。 
  裂口撕開,高高聚積的江水頓如山崖崩陷,雷霆萬鈞的力量首先將堤下農田沖掘出一個湖泊般巨大水洞。水從洞底翻捲而起,如萬千熊羆的獸陣,一波緊接一波,向漆黑沉靜的田園房舍瘋狂掃蕩而去。 
  嘯天湖人都聽到那吞噬一切聲息的「轟隆隆———」第一聲巨響,人耳好像鑽進蜂子,一邊嗡嗡響,一邊隱隱地疼。腳下土地一連串抖動,從第一聲巨響,後面一連串雷鳴,是老天爺那種舉世無雙的低音共鳴。老天張開與大地同樣渾厚的歌喉,同時伸出極不雅觀的洪水之舌———那從高處瀉下的瀑布,如恐怖傳說中的龍舌,恣意舔食綿軟蜜糖般的土地,然後連帶蜜糖上的小擺設:樹木、房屋、塘壩、莊稼,都被這魔舌輕輕一卷即蹤影全無。 
  這時的嘯天湖不再黑暗,寬寬水口與急湧狂奔的巨浪閃爍雷電般耀眼白光,抵近的空間和物體被照亮,它是攜帶巨大熱量的金屬溶流,世界並非被淹沒,而是被融化。只有最前端的洪流才攜些泥沙、禾稻、樹木、雜物,尾隨的水流卻無比晶亮,猶如世上最大、最厚、最重、最白、最純、最富生動魅力的綢緞。 
  剎那間,鄰近丘陵村口水位陡然下降,各處江水欣欣然忙忙然向潰口奔來,它們身上漂浮物也著魔似的朝此處你追我趕,然後從一丈幾尺高有優美弧線的水崖猛躥下來,昏頭昏腦跌入剛剛沖掘好的倒口底部,立即成拋物狀奮力翻起,捲向幾丈高大浪尖頂,緊接著一頭躥進狂浪的深谷,然後再次翻捲,再次攀上浪峰,再次下跌…… 
  洪水進入田園後就分散撲向四面八方,碾壓它遭遇的一切。可是,嘯天湖垸子並不遼闊,沒太多可供它們恣肆的舞台。向西的水流翻過內湖———嘯天湖的渠堤,與嘯天湖靜水合為一處,狂猛勢頭漸次減弱,內陸湖水的軟性承受力使它們受到牽制,再捲翻著拍向河堤內坡,便無處可去,幾成強弩之末,只得倒流過來,卻又遇上後面還要洶洶西去的江浪,於是在一片胡亂砰擊聲中自相殘殺。回轉的水流越來越多,越來越實力雄厚,那翻天覆地不可一世的魔鬼漸漸氣焰低迷,隨著垸內水量增加,水位升高,一切的狂暴漸漸找不著施威之地。也就一個來時辰,嘯天湖與江河水面平齊,甚至略高一點。 
  如此,無所謂內外,無所謂江河與田園了,強暴與柔弱之爭,實力與空虛之爭,災害與生命之爭,人類與自然之爭,在惡狠狠地相持數日後,一切歸於平靜。 
  這場弱肉強食的戰爭,居然眨眼間結束了。 
  然而,當人們被地上這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吸引了注意力的時候,高居天庭的暴君又發動了另一場摧殘生靈的行動。它瞪大霹靂之眼,吐出閃電的長舌,噴射暴雨,嘶吼狂風,在已經被侵佔、被吞嚥、被完全征服的嘯天湖,以及週遭江河山野上空恣威逞怒起來,彷彿要爭奪那惟一一枚主宰人類的強權之杖。 
  本來被佔領者向佔領者剛剛簽下的屈辱的城下之盟又要改寫了。堤內堤外掀起一片狂濤巨浪,暴雨如鞭,電光如鞭,白鞭黑鞭交替抽打這片死亡之地,抽打魚鱉般蟲蟻般可能藏匿某個角落、某片尚浮於白浪中的小小土丘上的人類。 
  強暴不願放過任何殘存的弱小,不願放過任何早已投降、早已對他們既無威脅也無裨益的生存之物。這就是強暴之所以成為強暴的道理。自我僥倖、自我憐憫、自我苟且,都不是弱者的避難所。如遠古以色列王,將一切所遇所見者趕盡殺絕,強權才能萬古煌煌。 
  這個黑暗喧囂的夜晚如此漫長。 
  經歷了螻蟻般自我保護的戰爭,人類盼望的黎明曙光依然遙遠。 
  嘯天湖已無一處房屋可以藏人。秦青山屋子在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秦天的房子雖然沒有倒塌但已大水封簷。駱雨生的房子沖得不見蹤影。水炳銅的房子如烏龜殼順水漂向遠遠的汪洋。肖仲秋的吊腳樓軀殼尚存,但樓板被堤下翻捲的大浪撞擊得七零八落。其餘人家或者捲走半個屋頂,或者坍塌一間兩間。姚先喜房屋算保存完好,卻也被波濤吞封了屋頂。 
  若有一雙能穿透黑暗的眼睛,嘯天湖垸一片洶洶洪浪中,只有秦鐵牛屋後那棵高大的桑樹還伸出水面一丈多高,向左右分開的大枝和直指天空的中枝,如三頭引頸向天的蒼鷺,嘴上沒有叼魚,卻一副向漁人訴說的模樣。憤懣地訴說水情?憂鬱地訴說漁汛?它們無奈,卻不離去,水禽與漁人,總在存亡裡相依。 
  曙光既然遙遠,黑暗就樂在其中。嘯天湖未潰時,黑暗中仍有生氣,仍有人的汗味。潰倒後,黑夜充盈的便只有洪水的霸氣,以及它夾帶大小動物屍體的腥臭。 
  難道嘯天湖人死光了? 
  沒有。 
  暫時擔承嘯天湖人性命的處所,是金鉤寺那幾垛斷壁殘垣,斷壁殘垣之下是人稱「浮墳」的臨江岩石。 
  這是一段極其怪異的岩石,別說嘯天湖水窪澤地,八百里洞庭泥沼淤灘,即便鄰近丘陵山崗,也見不到這種岩石。 
  它顏色黛青,紋如直線,平面約一畝大小,猶如片片樹葉或片片魚鱗疊壘而成,臨水的南、西、北三面,遠遠看去,鋒稜錯落,犬齒不齊,只有東面被嘯天湖大堤掩埋。   
  四.天地洪流(2)   
  因它含大堤而凸於江中,年年歲歲奔湧的江流,在它前側、西側掏出深潭。最嚴酷的冬干水淺年份,別處河床大片暴露,這裡仍碧水悠悠、清波漾漾。不說汛期,即在冬干時節,任你江河老客,漁獵豪強,無人敢向深潭撒上一網,世世代代湖區人夢境中,這是一頭巨龍或水怪的洞穴。 
  現在,它是一垛嘯天湖人的救命神巖。 
  嘯天湖老少七八十口人,全擠在這裡。   
  五.浴血金鉤寺(1)   
  姚竹村向秦天、肖仲秋報告他看管的大漁船被洪水捲走時,朝自己臉上抽了兩巴掌,是真正痛心自己失職,兩耳光居然打得他左眼角那小指尖大的一綹贅肉紅腫得浸出血來。秦天逮住他的手,他們看到吊船的碗口粗細的桑樹折成兩截。姚先喜兄弟的兩條漁劃子一條完好無損,一條被風浪拋起砸裂了船幫。 
  金鉤寺石頭上的二神廟原來前後兩間,現在只剩左右兩三尺高的麻石斷牆,唯犬齒狀後牆尚有一人多高。 
  廟基南北兩側大堤也淹了腳踝深的水,江上大浪到堤面就變成細碎浪花柔推曼擁。廟堂地面高出水面尺許,因為大雨如注,同樣水流嘩嘩。 
  人們密密麻麻擠在這方寸之地,上年歲的老人坐在幾條石頭上,女人抱著尖聲哭叫的孩子或背倚矮牆,或蹲在地上。男子漢乾脆席地而坐,任雨水從臀部和大腿間橫豎流淌。蓑衣斗笠給老人孩子穿戴著,男人和婦女光著腦袋受雨淋。其實原來有不少雨具,多半在奔逃時被狂風揭走了。 
  沒有人穿得一身乾衣服。夏日衣衫單薄,有的人整個夏天都不穿上衣。他們赤膊勞作,一任日曬雨淋,到夏秋之交脫幾層皮。那油黑粗糙的雙肩雙臂是他們不需縫製不需洗換的上好衣裳。有人一條褲衩就可度過一個夏季直至深秋。 
  風鞭雨箭是長眼睛的,它們不會看不見這裡號啕瑟縮的人群。嘯天湖尚且已變成一座水城,這幫窮寇怎麼能佔據神靈的領地苟延殘喘?難道有誰許諾讓你們繼續生存? 
  人們臉面皮膚麻木了,水淋淋濕漉漉的孩子哭號聲漸漸嘶啞乏力,成年的女人男人接續著叫罵哭喊。這類哭喊夾帶難聽的方言俚語,他們咒天,咒地,咒水,咒世界,咒他人。 
  在一片對天地神明不恭不敬的咒罵聲中,有些老人小孩漸漸萎靡。 
  哭叫聲風雨聲與遠遠近近浪濤交織混響,人們身體的舊疾與新病在死神唆使下,乘黑暗向可憐的生靈偷偷下手。 
  除了曠日持久或突然遭遇的疾病,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向他們露出尖利的獠牙。 
  也許黎明正在臨近。世界風雨如磐,彤雲如網,黎明這個可愛的玩意對他們沒有太多實際意義。 
  然而,人們畢竟可以看到一些物什影像了。 
  這些影像令他們肉跳心驚。 
  這世界不止人類一種生物,除魚類、鳥類,還有比這一切數量龐大得多、品種豐富得多的哺乳類、爬行類、昆蟲類。 
  這些生物平時生息在人類不易觀察的地方,在地下,在溝壑,在泥沼,在洞穴,在草叢,在荊棘裡。 
  它們多數不是水中生物,它們必須呆在有空氣有食物的地方。奔騰的浪湧,幾丈深的洪水,逼使它們不得不棄巢而逃。 
  當然,小些的生命,如蒼蠅蚊子蚱蜢飛蛾,它們太弱小,一陣狂風足以把它們送上逃荒逃命的萬里征途。 
  人們發現了盤踞在斷牆上的長蛇,鑽到屁股下的老鼠,爬在蓑衣斗笠甚至肩膀背脊上的蜈蚣。人與人之間幾寸地面上,這些生物或龜縮不動,或蠕蠕而行,同樣密密麻麻,同樣濕淋淋光溜溜。人們恐怖地尖叫起來,抖跳、拋甩、拍打、踩踏,爭先恐後向淌水的堤面奔去。 
  堤面也非清靜之地,那裡游動著更大的長蛇,漂浮著肚皮翻白的死鼠和更多仍在奮力向廟坪游來的活鼠,以及從土層中爬出來軟溜溜肉乎乎地一弓一張的大蚯蚓。 
  光光的腳板,平時踩在糞堆、臭泥中感覺遲鈍,惟獨踩著毛茸茸光溜溜還昂頭豎爪齜牙咧嘴凶勁實足的老鼠,就是魯莽漢子也心驚肉掣。 
  漸漸地,堤面聚積的活鼠、長蛇以及半死半活毛腳碴碴的蜈蚣,如同一齊得命,聽從指揮,從無法安身的堤面向這神靈方寸之地成群結隊蠕蠕而來。 
  村委會負責人先將老人婦女孩子領到一處堤面,幾個年輕人團團把守。秦天、秦順子、姚後喜、姚竹村、肖仲秋等幾個,手執扁擔、槳葉、鈀頭,將廟裡的蛇鼠一陣亂打。 
  頓時鼠肉橫飛、蛇頭四濺。乒乒乓乓一會工夫,廟地上便遍佈殘毛爛肉、腥血碎骨。獵手們來不及清洗濺到胸膛、手臂、臉面的殘毛碎屑,急忙找來籮筐宛箕,將屍骨橫掃出去,拋向大江。看看滂沱大雨下,廟地上或濁或紅的血水漸漸流淌出去,然後將老幼婦孺召回,再派幾個年輕人守在門口,扁擔宛箕不停地拍擊那些敢於犯死的傢伙,沒有多久,門前便堆出一道小小屍骨堤垣。 
  肖玉和的小兒子剛才趴在草袋上昏睡,蜈蚣叮著他的臉、脖子、肚臍眼,一會兒全身紫腫,呼吸困難,在玉和婆婆手上抽搐一陣,就眼睛翻白,再沒醒來。駱雨生的小女本來高燒多日,骨瘦如柴,銅師公給她喊了幾次魂也沒喊醒,原以為早要斃命,卻拖到今日,大雨淋,涼水浸,不聲不響就嚥氣了。 
  比人們料想來得更迅猛的災難,不僅吞沒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居環境,也吞沒了那個橫亙在人心靈的祭神之說。姚竹村那個終年咳痰吐血、怕風怕雨怕太陽的癆病老娘,連日來自己尋死上吊的力氣也沒有了,屋外遭災受駭,家裡潦倒挨餓,終日蜷縮臭氣熏天的床上,已是形同槁木。今夜惡浪排天,狂風暴雨,被兒子一路泥濘橫拖豎拽著瞎跑,終於半死不活只剩最後一縷如絲的氣息,不必祭神自己就要升天了。水炳銅原本要對竹村強盜說幾句風涼話,誰知自己老娘也舊病新傷一齊來,背在背上像一副竹架子,輕飄飄的有點扎人,恐怕挨不過幾個時辰了。被毒蛇咬傷的還有肖仲秋兒子小勝,蜇傷的地方是陰囊,那小荸薺現在紅腫得像個光亮的小南瓜,大腿內側一片烏青,讓人看了可憐又恐怖。   
  五.浴血金鉤寺(2)   
  此時此地,會些醫術草藥的肖十春、能驅妖作法的銅師公全都回天乏術,眼睜著看他們痛苦呻吟,哀哀待斃。 
  被蟲蛇所傷的還有秦順子的妻子冬霞、秦厚德、肖海濤、姚先喜的兒子等四五人,因為傷在手腳上,用竹篾箍住了,雖然也痛得齜牙咧嘴,但不至要命。 
  嘯天湖人沒在水中淹死,卻在水上遭殃。 
  風雨勢頭漸弱,天色漸漸明亮時,秦天他們決計逃生,用兩條都已滲水的漁船,將人送到對面丘陵山地去,或者當地鄉村調劑,或者投親靠友,或者逃荒討米,是死是活,各人去奔各人造化。 
  玉和婆婆和篾匠老婆都抱著身體漸冷的兒女,一路抽泣號哭上了姚後喜的船,接著肖蓮子和兒子也上去。被蜈蚣傷手的肖海濤和抱著小勝的李元宵也上了這條船。其餘幾家老幼就上了秦天兄弟的船。 
  眼看別人往船上爬,牛麗珍夾起包袱,緊握嘯天湖獨一無二的白草帽,忽然捂著肚子叫痛,推開別人往後喜船上爬。向來怕老婆的姚後喜一把抱住兩腿往下拖,「這船再上人就要沉了,爺爺都沒上呢,你下來!」 
  牛麗珍摳住船幫不放手,弄得船在水邊一歪一偏。她上自己的船,別人怎能干涉?這時,姚三爹「叭———」一記響鞭飛到牛麗珍頭頂,接著吼道:「老子還沒上船,有什麼資格輪到你!」 
  牛麗珍這才兩腿一軟,被後喜拉下來,半扶半拖攙到廟裡,哭哭哼哼,罵聲不止。 
  秦天大喊:「開船!」 
  兩條小漁船其實都已傷痕纍纍,坐上十來個人,就剩兩寸船幫出水了。艙還在滲漏,有人不停用水瓢戽水,或乾脆用腳踩住水眼。 
  秦天叫兩船沿蒙水的河堤走,雖然遠些,萬一出險,人可上堤。 
  快到北堤,後面船上一片喊聲,原來姚後喜的船漏湧洶洶,只能讓人上堤行走。秦天向他們喊:「走到窯廠對面!我來接你們!」 
  秦天和順子一面穩穩划船,一面叫鐵牛和幾個女人用竹端、斗笠戽水。他們望見那船人背的背扶的扶,罵罵咧咧、哭哭啼啼,頂著風雨,在小腿深水的堤面歪歪趔趔移動。 
  等秦天回頭接後船人時,姚先喜一屁股坐著新補過又被水擠開的漏洞,半身淹浸水中,搖頭晃腦打胸脯拍額頭,像笑又像哭,沒人知道他怎麼這樣。 
  第二船人上了岸,秦天叫肖海濤找瓦窯村焦村長,有親戚朋友的先到親戚朋友家,沒親戚朋友的請焦村長調劑幾間房子住下,趕緊醫治傷號。他和順子馬不停蹄又向金鉤寺來。 
  逃向廟坪的鼠群撲殺得所剩無幾,門口毛皮骨肉堆出一道小牆,殷紅已成黯淡,迴旋的北風布散陣陣血腥。 
  被蟲蛇叮咬的秦厚德傷在腳趾之間。腳板寬大如扇,腳趾像竹筍,粗粗硬硬地張開,一年穿鞋的時候不多,腳趾間皮膚也許軟些,蟲鼠才叮得透。兒子秦三有父親的憨厚,卻沒父親的笨拙。他找到一□白牛血(一種大葉植物),將葉子嚼成一團綠膿似的東西敷在父親腳上,又用霸根草將幾隻腳趾捆成一把。秦天過來看看,他卻抱著腳廟王土地山神菩薩一頓亂禱亂念。秦天忍住笑,扶他上船坐好。 
  其他人這時有了喘氣機會,反倒不急著走。到哪裡去呢?自己的家,田地,都在這片大水下,別處怎麼安身?今後日子怎麼過? 
  經過緊張抗洪護堤,白忙了,白累了。昨天晚上逃命,今天早晨和蜈蚣毒蛇惡鼠一場搏鬥,現在才稍稍清醒,好一場噩夢!真正的噩夢!短短一個夢裡,把個好好家園斷送了,把雖然貧窮勞碌卻實實在在的日子斷送了。看著身邊幾件衣衫,幾樣炊具,以及死死傷傷的親人鄰里,還有自己濕淋淋一身,腥味汗味俱全的一身,人們猛然覺得太疲倦了,太沉重了,似乎連爬起來上船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有人從包袱裡掏出幾隻紅薯,幾條黃瓜,或一把干酸菜,自己嚼起來,又互相贈予,給出或獲得一份患難與共的感情。隨船過來接老婆的姚後喜將一隻菜瓜伸到噘長嘴巴的牛麗珍跟前,被她揚手一拍,落到門外死鼠堆邊。 
  姚後喜瞪她一眼,口中囁囁嚅嚅,從死鼠堆上拾起菜瓜到河邊洗洗,一口咬了大半,站在廟牆邊咕噥著罵道:「倔婆娘,你會餓死去。」 
  瓦窯村騰出幾間廂房披廈,給沒有親友的人住。那些瓜瓜葛葛關係的親戚朋友,有的熱情客氣,有的勉為其難,將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安頓了。紅薯南瓜白米吃上一頓飽飯後,村裡一面向鄉政府申請救濟糧,一面商討至少幾個月的生存大事。 
  肖十春馬不停蹄到山裡尋中草藥,給為蟲蛇所傷的鄉親治療。 
  兩個老人終於不治而亡。水炳銅為母親草草辦喪事。什麼請師、預報廟王土地、敬表、解食、正祭、繞棺、開方、渡橋、解結、安聖,平時那些為賺別人錢要念唱扮做三五天的法事,他僅念了個「寶座臨金殿,霞光照玉軒,萬神朝聖座,飛旋射雲端」的開頭,磕三個響頭,幫忙的一聲吆喝,幾塊木板釘的棺材呼的一聲就離了地。沒有炮仗三眼銃,只一路辟辟啪啪腳步聲。 
  回頭來又葬姚竹村家那個「癆病鬼」。幫忙的人連他家一口飯也沒吃,更沒誰再提那煩人的祭神之事。姚家父子頭纏兩尺白布,向棺材磕了幾個頭,一群襤褸無聲的活人就把一個襤褸無聲的死人送上了義墳山。   
  五.浴血金鉤寺(3)   
  一日埋葬了兩個老的,除孫子們哭號幾句,兩個做兒子的倒漠然得很,從山上回來倒頭便睡。等他們不知何時醒來,兩個原本是外鄉人的老婆都帶兒子遠走他鄉去了。 
  肖仲秋兒子小勝拖了兩天也閉了眼。讓人奇怪的是,埋他時哭得最厲害的倒是秦鐵牛。他鼻涕拉撒,頭泡眼腫,最後媽媽、姐姐使了好大勁,才把他拖回家去。 
  逃難人時時處處可聞的長吁短歎,暴發性的喊娘叫兒的啼哭,並不能贏得當地人慷慨有加的援助與同情。這一帶丘陵山地十分貧瘠,當地人倉廩也相對貧瘠。若非水災,湖區人有肥沃田疇與豐厚漁利,比他們生活得充實。在同情之心與扶助之力的有限支出時,山裡親戚朋友臉色便漸漸僵硬起來,有的甚至將門窗拴得更牢,把稻田與菜園子看得更緊,這就使逃出家園的嘯天湖老少男女對自己的日子悚然惶惑起來。 
  度荒的老法子是:洪水未退之前,靠一點點救濟糧過幾天日子,之後,老老少少到丘陵區當地人挖過紅薯的地裡,用鋤頭細細翻尋一些半截紅薯和根根袢袢。這是最好的糧食。得到別人允許時,到剛收割過的稻田里尋些禾線子(稻穗),青壯勞力或給當地人扮禾插田打零工,或冒偷竊嫌疑砍些柴火去附近鎮上換幾角幾升糙紅米泥蠶豆。這些事幹完,除非你敢鑿壁穿牆,便只有一條路———向四鄰八鄉出發,一路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叫過去。 
  真是天假嘯天湖男人以聰明能幹,他們除上述求存之路,大多各有謀生之術,真讓妻室兒女沿門乞討的卻是極少。 
  秦天岳母滿娭□那幾天風吹雨淋,到山區後發燒咳嗽,幸虧住在老夥伴南山娭□家,南山娭□為她煎湯熬藥,眼看沒出大毛病。焦村長原想秦天住到自己家裡,但玉蘭鐵牛母子都願住那邊,秦天看南山家臨近村口,漁船出入方便,也就同意了。 
  白天,玉蘭帶秀月、巧月翻山越嶺尋紅薯根根,或拾柴拾火,或幫人割禾插秧。鐵牛自有事做。雖然秦三走了,小勝死了,百喜、飛亮這些大玩伴都有忙不完的活,可是外婆身體剛好些,就帶他張娭□李奶奶家東遊西走,吃樹上桃子、壇裡醃菜,渾不覺是逃荒在外的日子。   
  六.嗜屍之魚(1)   
  累得筋傷骨痛的秦天終於可以昏天黑地倒頭大睡一覺。這天,醒來看看外頭天色灰濛濛,也不知什麼時辰,只覺腸肚空餓得揪成一團,想想玉蘭一定和秀月巧月尋食去了,兒子更不知去向,就自己動手煮了半缽紅薯絲加碎米的干飯,燒了辣椒湯,吃出一頭細汗,腹中才覺舒服了。從水缸舀瓢涼水喝了,壁上取下蓑衣斗笠,挽起長綱細孔的魚網,穿過矮小稀疏的馬尾松樹林,到了村口水邊。 
  圍垸潰倒後,水位落過兩次,馬上又漲了,秦天知道這不是真退水,而是別處潰了圍子。現在江水清中摻黃,是長江洞庭湖的水與湘江、沅江、資水、澧水匯合一起了。本鄉俗話說:「西摻南,不得干」,百年不遇的大水看來頗要俄延些時日。 
  潰堤倒垸時大風大雨,這兩天還有毛毛細雨。「這鱉壓的天氣也像潰了垸子!」秦天咒罵著,將蓑衣斗笠扔進船艙,拔起鎖在松樹上的錨,搖動漁船,向江中進發。 
  看不出太陽在哪裡,下午和上午沒有分別。 
  彤雲好像從洞庭湖底翻捲上來的烏黑淤泥,糊壁似的糊遍了天空這大房子的東南西北,若是再塗些上去,篾壁和天花板馱不住了,就要稀里嘩啦掉下地來。秦天歙動鼻翼,彷彿聞到這糊壁的稀泥裡的新鮮牛糞氣味。 
  毛毛雨下得稀稀紛紛,卻很有力地濺在皮膚上,沁涼的感覺讓人想起從大堤底下滲過來的浸水,不過堤沙的浸水不但冰涼,還帶著許多沉積礦物質,眼看著清清澈澈,手摸著清涼滑溜,曬乾後卻有一層薄薄的黃釉。 
  天上滿天烏雲,地上滿地白水,上面的黑色往下沉,下面的白色向上湧,就把中間這片不黑不白又黑又白的空間擠緊了,擠小了,擠得在這裡的人不舒服,悶氣,煩躁,還有一種被上下兩扇磨子團團轉地碾磨著的感覺。盯著天或盯著河看久了都不行,看久了,黑白兩扇磨子就越轉越快,越碾越痛,性急的人就想尋條縫鑽出去,鑽出這叫人敢怒不敢反的天地去。 
  空間變小以後,風也不暢快了,它不再呼呼地高聲大叫,卻像山谷裡的風或廟堂大殿間的穿堂風,發出吱吱吱尖叫,好像也怕被碾碎的黃鼠狼的尖叫。尖叫的黃鼠狼逃竄的力氣更大了,在秦天前胸和臉面上掃過。秦天覺得是黃鼠狼的尾巴掃過去了,既毛茸茸又刺碴碴地,說不清是疼痛還是舒服。他的背褂子是家織布的,扣子是布坨坨的,敞開著,風將兩襟撩展開來,在腋下啪啪地飛,看上去他就長了兩隻翅膀,不過是兩隻灰黑的烏鴉翅膀。嘯天湖人不喜歡烏鴉,偏偏烏鴉又不少,河邊湖邊的死魚泥鰍養著它們。是什麼樣世界就存活什麼樣生物,而且還使它強壯。 
  船頭一點一磕地砰砰直響,弧線優美的浪花被船頭一擊,並非全變成點點滴滴的珠玉,多半倒像撕扯得歪歪扭扭的布條,像刀工不佳的劈柴,像片片輕飄的犁軛,像亂七八糟的樹枝。相同之處是眨眼即滅,還有那銀白的閃光。 
  秦天多日來沒這樣輕鬆地划船了。 
  他哼起了《劉海戲金蟬》的花鼓戲。 
  漁劃子像茫茫江海中浮出水面暢遊的黑背大魚,穩重的暢快之外,還有點目空一切的味道。 
  船駛向潰口。 
  那佇立了不知多少歲月、不知多少南來北往的人避過風雨的渡船亭子,它黝黑的尖頂,溫和地微微上翹的四角,以及早已不知漆色卻被無數粗嫩不同體味各異的手掌撫出柔柔光亮的亭柱,都蕩然無存了,它一定在悲愴的心情中稀里嘩啦掩埋到泥沙中去了,永遠不再是嘯天湖的標誌性建築了,現在的嘯天湖人還能記著它,將來的嘯天湖人就想像不出它的姿態了。 
  曾經雄壯挺立的嘯天湖大堤這時全部沒入水中,惟一可以讓人感知它的存在的,是河中的浪闊大而流暢,堤面的浪細碎而滯阻,而且水色橙深。 
  秦天向嘯天湖垸內望去,看到幾個屋頂露出水面,猶如往日河邊沙灘上小坨小坨的豬牛糞便,很扎眼,卻可憐兮兮。彎竹屋場的竹林還有一片尖尖,卻都萎耷著,似往日塘壩裡的菱角葉芡實葉,貼著水面,隨浪柔擺。只有自己屋後的大桑樹還昂頭挺立在那裡,像三個落魄的人出神地凝視著僅有房頂的家窩子。 
  他朝他家的方向劃去。 
  放眼遠處江面,漂浮物已經不多了。人畜的屍體、傢俱、木頭、茅草,或者一隻南瓜幾片菜葉,都少見了,它們只在洪汛前期擠滿河面,將上游居民悲慘信息帶下來,警示沿江的人,然後義無反顧投入洞庭和大海。現在,該沖走的沖走了,該沉淪的沉淪了,該腐爛的腐爛了,河面就貧窮起來,蒼白起來。 
  他的船接近自己房頂。若在平時怎能這樣俯視它呢?現在它像一隻反扣的船底,任水浪四面八方肆虐。茅草掀走許多,屋檁像肉裡露出的骨頭,有些難看,秦天卻仍感到它們的堅韌,它們的倔強。他投去讚許的目光,然後看到桑樹的三根大枝。 
  水上的葉片還很綠,挨水的地方變黃了,有些亂草纏著樹枝。秦天看到中枝上那隻大鳥窩完好無損,橫七豎八的樹枝夾著草莖和羽毛。他估計它比自己的漁籃還大,沒有幾十斤枝枝棍棍築不出這個窩。它現在靜悄悄地,沒有往日的熱鬧。他完全可以劃到它旁邊看個究竟,但他不去,不想去。他琢磨,鷺鳥如果還住在這裡,這時也許正飛翔在附近,它們會朝自己的家眺望,即使認出他是桑樹屋場的主人,也不會高興他的窺探。在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季節,誰會有好心情呢?   
  六.嗜屍之魚(2)   
  他將船退開,四下張望,尋找下網的地方。 
  如果江水大漲大落,潰口就有急流。魚是愛活水的,在潰口下網或扳罾或鏟欄,都有好收成,但現在水面平衡不動,潰口水深又沒有食物,魚不會在這裡逗留。 
  秦天順著淹沒水中的河堤緩緩划動小船。 
  他想,假如有大魚躥到淺水堤面,一時下不去,那就是送上門的好禮物了。一般要明月之夜,浪靜之時,那不喜深潛的鰱魚草魚,貪著堤面有草食又好玩,搖尾而來,撲上去,卻游動不便,只宜蹦跳,漁人便把嬉戲的它捉進簍裡。 
  這麼憧憬,行了大半圈,讓他心情激動的景象始終未見。劃著劃著,就到了高出水面的金鉤寺廟前。 
  剛剛接近,他就看傻了。 
  廟殿前、左、右三方,有大片稠密紊亂的碎浪,彈射忽高忽低的水珠,扇劃出長串長串水簾。陣陣辟啪之聲裡,有成片成塊的黑背脊一會兒隱入浪裡,一會又如扯散的彈簧蹦跳出水來。從它們閃爍的油亮光斑、划水跳躍時柔軟而有力的腰尾,秦天斷定是一大群魚。 
  他扳住槳,望著這片景致笑瞇了眼。 
  他按捺住心跳,在不遠處悄悄停了船,站到淺水堤面,輕手輕腳將船拖上堤擱住,牽過船錨按入泥地,踩緊,船就像垛短牆將他與魚群隔開。 
  他從肚艙輕輕拖出鉛質網腳的魚網,解開挽結的網衣,將網綱環扣住左手腕,右手將長網衣折疊到左小臂上,小臂扣住。然後右腳尖向前輕輕一撩,將鉛腳網底撩開,右手拇指伸出,彎腰挑住幾個網孔,四指將撩開的網底頻頻抖向手心,攥緊。 
  秦天挺腰抬頭,一張漁網摟提胸前,鷹隼般雙眼朝那邊仍在貪婪爭食、縱情嬉戲的魚群望去。 
  看準了,仰頭吸一口氣,躡足繞過船頭,腳尖入水,如一隻蒼鷺逼近魚群。 
  眼看只有丈尺之遙,秦天握緊漁網,直身叉腳站穩,在平平常常的呼吸之間,向後轉腰,展臂,猛然車身,網腳隨之擲出。 
  長長的網衣在沉重的、向前勁飛而去的網腳牽領下,疾速鋪展開來,如一片烏雲,一頭大鳥。圓環形網底帶著錐狀網身,如一股著魔的旋風,「噗」地一聲,整齊下水。 
  使這種「撒網子」的人,湖區極多。宛如看街上千頭攢動的行人,雖然個個穿衣著帽,個個有頭有臉,若喊住他們問問話,做做事,卻能見到能力智慧的天壤之別。撒網也是如此,都打得開,但有的打出去網底成狹長一條,有的七扭八拐。打不圓,就打不出最大面積。不齊整,落水就先後參差。面積小,被困的魚就少,落水不齊,就讓魚有「網開一面」的逃逸機會。另外,勁道足,網飛得快,閉眼出手,睜眼落水,魚渾然不覺時已成死囚。若網在空中搖晃抖索,慢了,網的影子,鉛腳的聲響,驚動魚群,大魚身尾一擺,就如禿箭射出你的網羅天地,你就只能收拾些笨拙的小魚蝦。 
  只聽齊刷刷突兀心驚的一響,秦天大網將廟殿前一片水地嚴嚴罩住,鉛腳著泥,網身貼水,剎那間,網裡就像開鍋沸水,辟啪之聲嘩啦之聲響成一片,它們急衝莽撞,又躥又跳,把網衣七上八下地一頓亂掀亂頂。 
  微微咧嘴瞇眼而笑的秦天,仍然叉腳站著,只垂下左手腕將網綱稍稍用力攥住。如果網在深水中,就要加緊收網,免得有力氣又機靈的傢伙從坎坷不平的泥面躥溜出去。水深時,網衣在水中仍是緊繃的狀態,如果遇上大魚,可能把網衝開一個窟窿。淺水裡,魚即使用力衝撞,前前後後千絲萬縷的網衣總跟著它,使它無法破網而去。 
  如同真獵手並沒有多少心情欣賞自己的獵物,秦天等網內稍稍安靜,左腕一掣,將網衣擺平,右手向前,邊按邊帶,一把一把將網拖來。 
  他輕輕「嗨」了一聲,平常力氣還拖不動它! 
  「娘的鱉,只怕有幾百斤。」 
  他笑罵著,不再往身邊拖,人提起網綱朝前走。 
  這「八百眼」(網孔疏大),「丈六衣子」(網身一丈六尺),被那些黑背脊白肚皮的傢伙撐得脹鼓鼓的了。 
  他擔心把網拖爛,乾脆將網綱往地下一扔,撿塊石頭鎮住,人繞過那瞎蹦亂跳的一堆,在廟前條石上坐下。 
  魚的力氣是很有限的,哪怕十幾斤重的魚,任它橫摜豎跳,一袋煙功夫也就疲憊不堪了。 
  他想想剛才看到的,真是黑了一大片水,可惜就一個人一張網,讓那十成中七八成都四散逃跑了。 
  果然都是扁腦殼魚,也許有幾條才魚或者白鱔。魚是沉腳魚,一般難得游到水面。秦天想,這麼成百成千地聚集,自然是為廟前成堆的死蛇爛鼠來的。那肉屑的香味,鮮血的甜味,把這些嗜血嗜屍的噁心傢伙引來了。居然有這麼多,他這打魚世家的也頭回看見。他想,難道它們今天才來赴宴?決不是。那麼,到這裡大吃大嚼的,就不止這幾百上千的一群。 
  想到這裡,也不知為什麼,就全身一噤。 
  看疏疏濛濛的雨絲這時彷彿粗重了,汗褂子也粘粘地潤手。他起身走到船邊,穿了蓑衣,戴了斗笠,拔出錨,把船推到網邊。 
  這幫傢伙現在不是想逃,只是想躲。大家交織在一起,你往我肚皮底下鑽,我往你肚皮底下鑽,一忽兒黑背朝上,一忽兒白肚皮朝上,還發出吱吱呀呀老鼠似的叫聲,還有叫聲哀哀的,細細長長,像搶不到母狗奶頭的小狗在撒嬌或者怨懣。   
  六.嗜屍之魚(3)   
  平常,一網十幾斤幾十斤魚,他只需將網衣高高提起,網腳在水裡頓一頓,網身貼緊,然後拖進船艙,扯開一邊鉛腳,魚兒就辟里啪啦被抖到艙裡。 
  今天不行。 
  他蹲到網邊,將網腳拉開一條縫,輕輕地一抖,將滾出網來的魚一條一條掐住,朝船艙摜下去。這一摜能把魚摜昏頭,省得它到艙裡還亂跳出去。 
  大的三四斤,小的一二斤,真夠他捉的,因為必須掐住腮部才能捉穩它,你抓別的地方,它全身滑溜溜,又使勁掙扎,老半天還逮不著。 
  開始還數一數,一會他就不數了,記不清了。 
  中艙裝了大半艙,前艙又裝大半艙,其餘的就扔到後艙。 
  等他直腰站起,突然眼冒金星,眼前居然黑了一陣。 
  蹲久了,他想。 
  收拾漁網時,覺得手腕酸愣愣地不聽使喚。「娘的鱉,老子手都捉倦了筋。」他嗔罵著,提了網到河邊盥了盥,將樹枝泥塊和骯髒難看的毛皮骨屑一一抖洗乾淨。 
  將網重新折疊整齊,放在後艙,手上扯把麥冬草使勁搓,搓出許多釅汁,指掌叉溝都浸成青青綠綠,放到鼻前聞聞,才覺得生青氣壓住了魚腥氣。漁人當然不在乎魚腥味,只是秦天覺得今天的魚腥味很特別,也許知道了它們肚裡的東西,心理上反感。 
  他掀開最前端的小艙蓋,拿出一隻玉蘭放在火土灰裡煨過的田芋,坐在船頭,一腳踏地,一腳踏船樑,啃起芋頭來。 
  突然眉頭一展,眼睛一亮,露出了舒心的笑。 
  「你這個牛鱉(稱兒子鐵牛),喊你來你不來,你看,老子一船魚,至少買得一擔新谷子。你來了,我還跟你買只法餅。」 
  把最後一點芋頭蒂往嘴裡一丟,拍拍手,跳下船,拔了錨扔在船頭,準備推船起槳,將今天輕輕巧巧的豐收送到一蹦三尺高的兒子和笑著忙這忙那的妻子跟前。 
  就在秦天轉頭的瞬間,眼睛彷彿出了岔,覺得廟外斷牆邊的水裡,似有一塊青色條石向上一拱。 
  廟基下本來全是青黛色成片成條的石頭,早已淹在水中,怎麼會鬆鬆垮垮地露出一塊浮動起來? 
  他定睛看時,確是一條長石浮在牆外水中。 
  他心覺蹊蹺,從來印象中石頭都在地基下。難道從前沒太留意?搖搖頭,轉身推起沉重的漁船緩緩滑下堤來。眼睛彷彿又出岔了,那條青石再次一拱。 
  這就咫尺之間,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手扶船,站直身子。心想,一定是浪湧的關係,浪上時,石頭隱了,浪下時,石頭露出,不就像在水面拱動麼? 
  看看天已經是麻麻眼了。 
  應該是晚邊邊了,該打道回府了,他想。 
  他把捉魚時脫下的蓑衣又穿上,斗笠帶子扣住下頜,跳上船,左槳划著江水,右槳戳著堤面,輕輕扳動漁船。 
  船剛剛移動,耳後忽然傳來「啪———噠」一聲巨響,驚得他一甩腦袋。 
  這一回頭,只覺心腔「通」地一跳,一顆心差點蹦了出來。 
  明明白白地,那長青石攪起一個拍牆的沖天大浪,廟坪上頓時銀粉飄飛,一陣高浪從堤面撲湧而過。 
  秦天兩手扳槳,將突然掀起的漁船穩住,扭過去的頭竟轉不回了。 
  剛才那僵硬的黑色長條忽然變得柔軟雄渾,而且富於鬼魅般生命之力,竟清清楚楚地前高後低又前低後高地緩緩蠕動起來。 
  不是挨水長大的眼睛,看到這種活物的蠕動不會產生心驚肉跳的感覺。 
  湘江河裡常有江豬出沒,那是海豚的一種,個頭小,沒有背鰭。它在江中暢遊時,黑溜溜的身體一縱一湧,極頑皮活潑的樣子。現在這條黑背的行為十分沉重而笨拙,傲慢而漫不經心,顯出一種陰險的霸道之氣。 
  秦天站在船艙裡,雙手按槳,像尊木塑。 
  他問自己,這是什麼東西?絕對不是江豬,江豬沒這麼大,攪不出這麼大的水花。如果是魚,是條什麼魚?從黑溜溜的顏色看,和魚才魚相似。剛才見著一群魚,難道這是魚王? 
  嘯天湖人常說:「牛大三百斤,魚大沒秤稱。」假若真是魚,那就是條沒秤可稱的魚王了。 
  假若不是魚,難道是鬼怪妖魔? 
  秦天不信。 
  是條龍?元宵燈會、古籍圖書裡說的龍? 
  秦天也不信。 
  常常有誰說他見過鬼,山裡牛頭巷子就有鬼,如果你提了半斤肉深更半夜一人走牛頭巷子,不被鬼打得鼻青臉腫把肉搶了去才怪。 
  秦天走過,還不止一次。雖不見得回回有半斤肉提在手上,但送幾斤魚給朋友,或年邊歲末朋友送他半隻豬腦殼,他拿起走過。沒見鬼把他打著,把肉搶了。 
  有誰說看見鬼火,跟著人跑。膽大的去追,追到一座墳前鬼就鑽進去了。秦天倒也見過星星的火,不是螢火,一腳踏上去就什麼也沒了。還說鬼打沙子,扯衣服,拖人,他都沒遇上過。當然,頭兩回在山裡走夜路,也時常要驚出一身冷汗。巷子兩邊本來光禿禿的,依稀星光裡突然出現一個人高的黑影,心裡一麻,臉皮也一麻。捏緊拳頭壯起膽子走上去,原來是棵樹,比如松樹,很像個人形。 
  秦天很小的時候,父親給他講過一個故事,九頭獅子精的故事。他爺爺現在還給鐵牛講。說一個年輕樵夫新婚那天被一陣狂風刮走了新娘子,他向天空的烏雲擲去一把利斧,天上滴下血來,他沿血跡找到一個很深很深的山洞,在洞裡池塘邊見到了新娘子,告訴他是九頭獅子精捉了她。她叫他用斧頭砍掉獅子頸上的大頭就可以殺死它。那獅精正睡覺,肩上八個腦袋,脖子上一個大腦袋,正一齊張嘴打呼嚕。勇敢的樵夫瞄準中間大頭一斧砍下,又連砍八個小頭,終於消滅魔怪,救出新娘。   
  六.嗜屍之魚(4)   
  他從小就佩服這個勇敢的年輕人。這個故事永遠那麼活靈活現地留在腦子裡。 
  自幼在湘江河、在洞庭湖打魚,爺爺,叔爺爺,父親,直至兄弟這一輩,幾乎都相信河裡有河神,龍王有沒有不敢肯定,河神河怪絕對有的。拖大網,十幾個人沿江下去,如一首他們熟悉的歌裡唱的:「長沙一站到銅官,青竹雲丁壘石山,六角城陵磯下水,西南麻布石頭關。」一路滔滔,到洞庭、君山,直至長江入洞庭的幾個水口:淞滋、藕池、太平,他們的拖網船都去過。離家常常幾個月,風裡浪裡,出生入死,親人掛念,自己擔心,怎麼不想圖個吉利?於是行船有行船的規矩,搭棚有搭棚的規矩,下網起錨,都有規矩。但規矩有個總綱:一切尊重河神的意旨。 
  在世世代代打魚人心中,河神是天地君親師旁邊的另一座神明牌位。 
  秦天年輕時,有長輩們管理一切,他只需出力,碰不碰到河神,有沒有河神指路,他從沒想那麼多。從十幾歲上船,掐指一算,二十年了。二十年留下的印象就是累得拖不動腳,虧傷了瞌睡,餐餐吃魚胃裡作嘔。神仙不神仙,全無記憶。 
  他還站在船上,再一眼天地,麻眼了,麻眼了,時光只往黑裡走了。風雖然不大,雨也稀稀疏疏,但滿眼只是粼光閃爍的百里江濤,一望無際,什麼漂屍浮木一概不見了。東邊有些山影,但也和天地昏蒙一片。耳裡除了大一陣小一陣尖叫的風聲,就只有遠遠近近、黑黑白白、高高低低、辟辟啪啪的浪嘯了。 
  彷彿此時的世界已無第二個活人。 
  他如果不再猶豫,劃起小船,越過嘯天湖,加力幾槳,就到山墈邊了,就可進村口,彎船,下錨,取魚,回家,歡笑,聞香味,喝魚湯,洗澡,鋪席,仰頭大睡了。 
  他脖子扭痛了。 
  終於,他將雙槳往船艄一擱,輕輕插腳下水,站到岸上。 
  再看那黑脊背,它彷彿曲閃的程度大了,從廟基與堤面的直角處,移到廟牆那個缺口邊了。 
  秦天貓腰,拽住船頭樞子,花了比拉空船大得多的力,才將前半截拖到淺水堤面,然後將錨踩死,直起腰來。 
  去看個究竟!   
  七.鋼錨洞穿堅密物質(1)   
  他勾趾豎腳,鶴鷺似的一步一步挨到廟邊,蹲下身,手扶矮牆,屏聲斂氣,探到缺口,把眼睛睜大。 
  一段一丈來長,兩頭稍低、兩側圓弧向下、黑溜溜但又很粗糙的東西,呆在那裡,一動不動。輕輕的水浪拍打上去,彷彿往油桶上淋水,都變成大大小小圓圓的顆粒,滴溜溜四下滾落下去。 
  難道是段油漆過的圓木? 
  秦天知道不是。它剛才的蠕動,攪起沖天水柱的那一拍,除非自己瞎了眼。 
  他正猶疑,眨眼間,這傢伙像人打噤似的,全身一抖。雖然輕輕一抖,卻將兩側河水激出許多麻麻顫顫的水花。 
  好! 
  秦天悄悄離開缺口,在廟前小坪尋塊石頭坐下,平平氣息,眼睛瞇成一條縫,腦子飛快籌劃起來。 
  赤手空拳!娘的鱉,獨獨今天忘了帶魚叉。怎麼會想到?用網?笑話。那你用什麼?搬起一門炮來,對它「轟」一傢伙,那當然好。喊十幾個人來,帶十幾把魚叉,一齊擲下,那也許能行。你到天上喊人去。 
  頭搖了一遍又一遍。想起這廟,楊戩哪吒,二神廟,神到哪裡去了?二神的故事他是熟透了,《封神》、《說唐》、《西遊》,還有水漫金山、青白二蛇的故事,他都熟透了。 
  沒得神仙幫忙。 
  現在你走也無所謂,它不會抬頭一口叼住你。你的船在那邊,好生生的,還裝了一船可換一擔新谷的魚。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讀過一些書,也是一句俗話。 
  這時眉頭蹙攏,兩眼細瞇,不是笑,是進入了一種他自己才明白的境界。 
  漸漸地,他腦子里長出一隻鐵錨來,然後長出一根長長的繩索,最後是他那條船。 
  秦天眉心雖然沒有舒展,瞇眼卻漸漸睜開。 
  他向曾經搭過工地器材棚的堤段望去。 
  已經沒有什麼標誌,只有幾個最後打進去的木樁,剩下一截在水浪中若隱若現。 
  突然眉梢一閃,眼裡放出異樣光彩。 
  篾纜!工棚附近還有一堆篾纜! 
  他朝兩膝一拍,霍地站起身來。 
  在水深齊膝的堤面,他大步走去。 
  篾纜因為繞成圈狀掛在木樁上,所以大水沒有沖走它。 
  背起這堆百來斤重水淋淋的篾纜,回到船邊,肩膀一斜傾到地上。 
  這時,那一船有黑有白、又活溜溜四處鑽動的魚,讓他心頭一沉! 
  怎麼辦?放纜釣大魚,你還帶著這船小魚,好像一個女人懷了孩子,要跟別人打架? 
  可這是一擔新谷!添些雜糧,全家人個把月逃荒的日子就混過去了。 
  老的小的,一個個面孔,在腦海裡浮沉。 
  他的眼睛這才緊緊閉住了。 
  當他呼出一口長氣,心中一切彷彿都已平靜。他看清楚了,這是一船魚,一船普普通通的魚。他幾十年裡,哪只見過一船魚?那大網在洞庭湖拖一網,多的時候,帶去的三四條漁劃子都裝不下,還要用大篾籃盛著,天雨不能曬,送去賣又沒船沒人手,眼睜睜看著就臭了。 
  吃,一棚子人一天到晚,吃得打哽,能吃下多少? 
  他瞄見前面有露出梢子在外頭的桑樹和柳樹。他脫下衣褲,潛入水下,幾個來回摘了一大把樹枝,將粗的豎插,細的橫織,做成一個小圈子。拿著斗笠當畚箕,一笠一笠,迅速將魚倒進樹圈裡。斗笠爛了又用蓑衣。有些還活挪挪的,你在搬這裡,它那邊就眼皮底下搖頭擺尾鑽出柵欄去了。 
  他立即拾起網,雷急火急撩開,忽啦一傢伙撒過去,把魚連同柵欄一囫圇罩住,這才鬆口氣。跑掉五十斤谷子又如何? 
  船艙終於搗騰空了。 
  他用鐵錨的一隻鉤,鉤住船頭固定錨鏈的環樞,用力一蹺,環樞從木板中拔出,又將篾纜一端穿過錨環,一連鎖上幾個死結。從這端開始,把篾纜邊整理邊盤繞在中艙,一邊繞一邊張開兩臂量,將長度記在心裡。最後將篾纜末端從尾艙舵樑上拳頭大小的舵孔穿過,再穿向槳樁孔裡,繞上兩圈,鎖上死結。 
  這樣,這根一端繫著鐵錨的長竹纜就和漁船死活連在一起了,除非把船拖散架,纜與船是扯不開了。 
  他左右打量一陣,輕輕吐了個「好」字。 
  他再去看那條黑背,心想,如果此時已經走了,那就是與我秦天無緣,如果還在,那就生死在此一搏。 
  這一望去,他吃一驚,也許天色已暗,沒能看見? 
  他跳下船,躡腳走近廟坪,沿矮牆向缺口看去。它呆呆笨笨的,還在,比剛才沉得略深,僅剩幾指寬一條長影在輕柔拍擊的水浪裡。 
  你睡著了嗎?養足精神了嗎?好吧。 
  回到船邊,順著堤岸,將船推至廟坪,拖上堤面。 
  當他提起錨頭朝斷牆走去時,忽然一想,何不將纜繩纏在斷牆垛上? 
  他搖搖頭。一段殘年敗月的斷牆,能承受多大力量?何況,世上之力,最大不在硬,而在韌。猶如水,是最韌之物,可水是天地間最無敵的力量。 
  他聽到自己對自己說:你已經沒有退路。 
  是呀,沒有退路。人往何處退?只有死才是最後一退。 
  哼哼,鼻裡薄薄一聲冷笑。 
  他右手緊握鐵錨,左手輕輕順好源源牽出的篾纜,屏息躡足,在缺口前蹲下。   
  七.鋼錨洞穿堅密物質(2)   
  忽然,響起一個冷峻嚴厲的聲音:你這是幹什麼? 
  他猛省地抬頭,心靈倏忽間要尋找一個答案。 
  他的心,就是他的眼。他的眼,就是百里江河。百里江河,就是他從青年到壯年的生命。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究竟做了什麼?除了半饑半飽地養家餬口,他很難從心裡挖出一塊沉甸甸的記憶,或一塊像太陽光一樣閃亮的記憶。 
  似有似無的回答隨著剛剛吐出的一口長氣,與浩淼煙波融化在一起。 
  眼光掃過如同漆木的水中黑影,落到鐵錨上。 
  這是樟樹街老鐵匠打造的。他們是讀古代俠義英雄小說的朋友,也是看花鼓戲唱花鼓戲的朋友,也是趴在櫃檯前用粗陶碗喝酒的朋友。 
  上好的鋼火。船已造過兩條,錨卻仍然是它。 
  能紮住他漁船的錨,就是能紮住他命運的錨。 
  這是一隻與眾不同的雀趾形的鐵錨,二趾在前,一趾在後。前二趾短而粗,後一趾長而利。尤其後趾已磨得青光閃亮。也許本來的用意就是緊急時當魚叉用的。 
  但他擔心一趾若耐不住太大的力量,半途斷了,豈不是前功盡棄?然而那兩趾過於粗短,恐怕扎不透厚皮,即使扎透表皮,不能鉤住骨頭或稍深的筋肉,幾拉幾扯也會讓它脫鉤而逃。 
  不能再遲疑了。 
  人算不如天算,由天吧。 
  他探出右腳,踏穩缺口處凸出的廟基,左手扶牆,右手高舉尖錨,瞄準黑背脊中央,死命一錨,紮了下去。「噗」地一聲,一種洞穿堅密物質的鈍響。 
  預料中,這大魚會巨尾一攬,把他藏身的殘牆都拍倒了。 
  誰知一錨紮下,親眼看見它深深沒入黑肉當中,那脊背只是一震,又像打個冷噤,篩起兩側麻水細浪,然後才帶著錨纜,漸漸沉入水中。 
  他跳回廟坪,看見篾纜像條黃中夾青的長蛇,從地面窸窸窣窣地娓娓向前游去。 
  秦天跳進船艙,雙手托住纜繩,漸次放出。 
  剛才他丈量過了,這條竹纜足有十三四丈長。不急不慢地放行,終於露出頂端。 
  「你算是個有耐性的傢伙。」秦天笑道。 
  纜繩放完,船身便轉動起來,朝後的船尾轉向朝前,整個漁船眨眼被拉下外河。 
  秦天蹲在中艙,腳趾摳住船底,兩手左右攀住船邊,一雙隼眼半瞇,盯住從船艄沒入江中的拇指粗的篾纜。 
  離開大堤,離開神廟,來到茫茫無際空無一物的大江。 
  船尾走在前面,江水從叉開的船艄漫過舵梁淌進後艙。秦天慶幸他的纜繩將船尾整體繫住,受力均勻,任它左拖右擺也不會向一側傾覆。他尋著水瓢,把淌進後艙的水一瓢一瓢朝外潑。 
  一邊看船在江心倒行,一邊想,你也要有幾千斤力氣才能把我的船拖沒到水裡。這船能載兩千多斤東西,現在是空艙,你要它像一塊石頭沉下去就要有兩三倍的力氣。秦天很清楚,湘江河床並不很深,加上大水,也不過八九丈深。你就是潛入水底,纜繩還長出幾丈,你就不能把船拖得豎立起來。 
  漁船像肚皮上長了腳,在波浪中平靜緩慢地散步。浪聲啪啪,風聲冷冷,微雨像些鹽粉粘上他身體就融化了,然後有點兒鹹味流到嘴角。白天一望便熟知的兩岸參照物已經模糊在遼闊而流動的灰色背景裡,彷彿一隻蟲子飛進鮮雞蛋殼,失去自由,卻換來渾濁而新奇的刺激。 
  要把我拖到洞庭湖去?還是拖到東海龍王那裡去? 
  他輕輕扣住牙關,盯著斜插水中的纜繩,想像水下那端的情景。一段自以為力大無窮威力無窮的烏黑木頭,釘著一隻鐵錨,在黑漆漆坎坷不平而且翻騰奔湧的水底,沉著穩重地拖拽一根長繩子走路,像耕田的牛,拉車的馬,很勤快賣力的樣子,真有些滑稽。秦天很難想像它的眼睛。魚的眼睛是沒有眼皮的,它不會閉著眼睛走。那眼睛是不是又大又圓可是空空洞洞目中無人?你很不在乎是嗎?就像牛不在乎背上呆只蚊子?嘿嘿,這只蚊子不輕呢,十幾丈長的篾纜拖在水裡,加上這條船,雖然走在順水,卻是逆風的,你不用些力氣,輕易背得動他?這不是牛背上一根牛繩,也不是馬背上一副鞍子。你背纜繩不像我拖大網,有一根寸半寬的牛皮腰帶挎在腰上。也不像縴夫,低頭彎腰,肩膀能借身體的力。你發力的地方不好,不是在你深層的厚肉,就是在你肋骨脊樑,走一尺你痛一分,走一丈你痛十分,等你痛到百分,你就會發威,痛到千分你就發怒,痛到萬分呢,你就應該投降了。 
  秦天居然從微瞇的眼角透出一絲笑意。嘿,你投降的方式也很簡單,你只要浮出水面就行了。浮出水面,不再用力,我就來幫你。我有兩支槳,麻繩綁在船上呢。我會帶你回去,到你剛才休息的地方。不過,那時我就要把你吊在石牆上了。你在水裡,我在堤上,我與你做伴,等過今夜,等到天明。至於天明了怎麼辦,我沒細想,你也不要多想,想多了沒用,過一天算一天,過一時算一時吧。我一個人尚且如此,你一條魚又能怎樣呢? 
  船在頂風逆浪散步。毛毛雨好像也住了。他猛地看到頭頂出現一隻金元寶,吃了一驚。它上沿有一道優美的圓弧,圓弧邊緣全是透明、鮮嫩可愛的金紅色,乾乾淨淨,不枝蔓不毛糙。邊緣最紅,稍裡是橙黃,漸漸向下才變成青灰色。青灰色的底部不完整,倒像放置在地灘淤泥裡。這淤泥沒有邊際,最後浸染在大江的灰色水幕中。   
  七.鋼錨洞穿堅密物質(3)   
  這樣的雲彩真是太奇妙了!明明是雨天,明明是向夜了,居然有這樣美麗的、鮮嫩的、獨一無二的雲霓!無論烏雲怎麼厚,你頭上還是有太陽啊!這裡灰江濁浪,那裡卻晚霞依然!所以人見到的世界不完全是真實的世界,真實的世界決不只有黑暗、狂濤和凶險,真實的世界一定有壯美,一定有奇幻,只是沉淪在黑暗、狂濤和凶險裡的人才不能見到! 
  秦天心情舒暢得直想大大地呼喊一聲。 
  乾脆坐在有水的艙底,仰頭,七七八八不成句不能出口的戲文唱段在腦子裡像油菜花似的迎風搖曳跳閃起來。只當半藍的那片天畦上金元寶忽地變形並且黯淡下去,漸漸融化在四合的沙石流般的灰色雲絲中,他才心有不甘地收回目光。 
  現在是逆風浪。逆風浪也有它的美麗,它不是全青色,也不是全白色,它是長長一條青牆的頂端生出的白色迎春花。迎春花從水牆上一縱一縱地跳躍著披瀝下來,既不會披到牆根,也不改變它的位置。水浪滾滾向前,水花也隨著向前,然而它永遠簇生牆頭,在一刻不停的運動中永遠保持它不移的位置。 
  蠻好的。秦天忍不住又彎彎嘴角笑了。沒想到有人給我拉縴游湘江,說不定還要游洞庭湖。幾十年來湘江的每朵浪花好像都成老熟人了,好像都叫得出它們的名字了,卻從沒今天這樣感到親切、有味道。他讀的書裡,四書五經沒什麼味道,古典小說有味道,那是緊緊張張的味道。花鼓戲也有味道,那是人情味道,插科打諢好笑的味道。其實他並不排斥小說裡寫景的文字,像《水滸》裡山神廟的風雪,讀起來也饒有興味。幾十年在水裡生活,怎麼沒對水裡的景致產生特別深刻的印象?今天不同了,他感覺到江河上真有好景致,比花鼓戲《山伯送友》裡寫的柳綠桃紅漂亮得多。梁山伯送祝英台有好心情,他看路上的風景就有味。今日我秦天呢?是不是碰上了一個黑臉塊的祝英台? 
  秦天總是忍不住想笑。他想我送這個朋友也不能送太遠,它真的回洞庭湖去,那就分手。他們分手說不上話,只要他把纜繩解開就可以了,他就朝水下打一拱手:先生一路保重!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劃我的獨木舟。真的就這點兒緣分,那也兩不怪吧。 
  秦天看看兩岸,河東岸好像是牛頭山的影子,那就是已經過了樟樹街、躲風亭,前方就到濠河口了。 
  想到濠河口,他的心忽然一陣緊縮。 
  記得那年,他二十多歲,跟肖仲秋去湘陰城關鎮賣豬。他一頭肉豬,肖仲秋兩頭架子豬(半成年豬)。船比今天這船還小,三頭豬都綁住了蹄子,放在中艙,上面用只扮桶(打稻穀的方形大木桶)蓋住。肖仲秋劃前槳,他後槳。是端午節前吧,水勢不小。過樟樹街、躲風亭、鶴龍湖、扁擔峽,到濠河口了。 
  這濠河大垸是湘江入洞庭水道中一個中流巨砥,一堵高城牆似的大堤成尖角形契立水中,千百里滾滾直下的江水,突遇這道屏障,威風百倍地轟隆隆猛撲上去,卻被層層疊疊的三合土麻石護坡大堤一劈兩開,分成兩脈狂流,一邊往湘陰,一邊去益陽。 
  於是,水流上下奔突,左右翻騰,水面形成一個個小則碗口粗細、大則如畚箕籮筐一般的漩渦,狀如漏斗,忽左忽右。水渦裡的螺旋紋粗硬有力,連帶著吱溜吱溜的嘯叫,隆隆直下,不時發出像人大口吞水的「呱,呱呱」響聲,彷彿底下有個妖魔正口渴得要命。 
  不說少見這場面的秋木匠已汗流如雨,兩頰慘白,就是頗有江河經驗的秦天也心緊如揪,握槳的手板心冷汗直沁。 
  這時你想退回去或划向岸邊都不可能。人的力量不是蒸汽輪船的機器,攪不贏萬鈞之力的漩流,只有機智沉著硬闖過去。 
  秦天惟一能做而且必須做的,就是把住方向,決不讓船身走到漩渦上。碰上小渦,咬牙使勁也許衝得過去,遇上大漩渦,一下把船吸住,船立即隨水橫轉,無需幾個圈圈,不是船頭一沉,像根木柴尾端一翹漩入河底,就是在團團急轉中向內側傾翻。那時,你有通天的游泳本領,也敵不過絞盤車似的水力,豎身直下,邊旋邊躥,就到了不知多深的水底,然後隨著水下強勁的潛流如射箭似的,在黑漆漆翻天覆地的水底穿射出去,或者幾十里外冒出你的屍體,或者伴著泥沙撞擊在河床的亂石上,想尋一星一點肉屑骨頭也很困難了。 
  那次真是天助,三頭躺在艙裡的蠢豬好像也曉得外頭情形不對,本來一路上嗷嗷叫喚亂掀亂撅的傢伙,變得安安靜靜沒聲沒息。秦天這才沉著對付,猶如一頭繞開密佈陷阱逃命的狐狸,別開渦流,脫離險區,終於到了目的地。 
  兩人已經沒有耐心和買主討價還價,一心想著趁早趕回家。於是賤價將豬賣了,到小店沽了斤半谷酒,吃飽肚子。回頭時,他們再不敢強渡險關,把船划到湘江東岸,沿著山巖下崎嶇小道,或者根本沒有路,只有遍地撥都撥不開踩也踩不倒的湖草的淤泥灘,時而背背纖,時而蕩蕩槳,路遠了一大半,終於半夜時分與家人團聚。 
  這時,秦天想,如果這條魚硬要走濠河口渦流地區,那我十有八九回不了家,它是十有十二小命難活。只要背脊上的鐵錨不脫,它馱著如此長而又重的東西,不被渦流攬成一個粽子,它真是水怪河神了。 
  走著瞧,還有十幾里呢。   
  八.拔起江河(1)   
  眼看牛頭山影子出現在右側正面時,突然,他看到船身打橫了,船頭朝躲風亭,向前的船尾瞄著牛頭山而去。 
  這樣一橫,江浪就拍到左側船舷上了。從側面一掀一縱的浪頭,把船搖得左閃右晃。 
  剛才還挺安閒自在坐在船艙想心事觀景致的秦天,這時只得弓起腰來,雙手扣住左側船舷,一浪來了,將身體朝前一縱,把浪壓下,浪從船底穿過,他又返歸原位,等待下一次浪來,再次縱身壓浪。 
  他知道水下那傢伙在動腦筋了。 
  「娘的鱉,你想掀翻我啊。」 
  這樣橫行了半個江面,秦天心想,你有膽子就朝牛頭山撞,那底下亂石如林,不把你撞個粉身碎骨才有鬼。 
  這麼罵著,人一刻不停盯住順風飄來的江浪。「橫船接浪」,秦天想,從前只聽老人說過,全洞庭只有幾名河盜有這功夫,想不到自己今天有幸。自然,他不用划船,有人替他背纖,這與又划船又接浪大有高下之分。 
  果然,眼看牛頭山高大黑影在依稀星光下愈見逼近,船就要進入陰影時,方向忽然改變,船尾又朝來時方向了。 
  秦天放開手,站直腰,迎風抿了抿濕漉漉的後背式頭髮,燦然笑道:「嘿,你跟我一樣,要回家去了吧。」 
  這時船行狀況轉好。船尾雖然朝著上游,卻無頂頭風,風浪只在船後追趕,船底有下寬上窄的弧形劈浪板,追來的浪頭對船沒什麼威脅。 
  秦天頑童似的捂嘴唸唸有詞,似乎擔心水下大魚聽見,省得提醒它,聲音都吐到手心裡:「你這蠢豬,這樣走,我在水上順風,你在下面逆水,我順風不費力,不危險,你在河底,那麼急的流速,你好費勁啊!已經疼痛百分千分,你不投降嗎!」 
  秦天端坐船樑,蹺起二郎腿休息。 
  眼看過躲風亭、樟樹街了,突然,朦朦朧朧的水面上,離船十幾丈的地方,出現一條黑影。 
  「就是它!」秦天失聲驚呼。 
  果然被秦天說中,大魚不再潛水逆行,它大半身體浮出水面了。雖然不甚清晰,他還是驚駭得張大了嘴:這傢伙的樣子,簡直和他們拉大網的漁船差不多!尖頭長尾大肚皮,又像一隻特大的織布梭子!這時好像漂在水面,如一條擱在沙灘上待修的船忽然被絞車絞動滑下木架,只有圓鼓鼓肚皮貼著地面,梭梭溜溜地飄滑起來,把長長的竹纜繃得筆直,在波浪中浮現黑黑一線,似那傢伙憋足了勁射出來的一串黑尿。 
  剛剛想到要行動,猛然間身體向後一仰,腦袋「砰」地砸到後艙橫樑上。 
  他來不及摸摸後腦就一個彈弓爬起來,跨過中梁跳進朝前的尾艙,一把撈住纜繩頭,俯身撅臀,兩眼盯住船前這條黑線,顧不得陡然嘩嘩直撲面門的江水。 
  「狗壓的,你發威了吧!」 
  再也不是緩緩的漫遊、消停的散步了,大魚背著這條船,沉重的灰黑肚皮剖開水面,發瘋地直往前躥,叉開的船艄因為拉得太重而漸漸沒入水中。 
  後艙已經滿水,又朝中艙灌來。 
  秦天幾乎全身泡在翻湧迴旋的水裡。 
  突然驚心動魄一響,秦天看見盈盈星光月色裡,彷彿從水裡陡然長出一座峻拔的小山,一條渾身披掛水幕的巨大身影騰空躍起。 
  纜繩哧啦啦一串亂響,隨即從前向後全線離開水面,緊繃繃掣向半空。 
  俯身握纜的秦天「啊呀」一喊,隨著猛然抬向半空的船尾,「叭噠」一聲,四仰八叉倒向艙底,只覺眼前一黑,金星四冒,鑽心的疼痛從腦後襲來。 
  他無暇顧及,連忙側身一滾,剛剛抓住船邊,又聽到前面「轟隆———」一聲,震得江河也嗡嗡作響,大魚落水,他的船也「砰通———」砸回水面。 
  這一砸,把他從艙底震得跳了起來。 
  秦天趁彈起的一瞬,就勢一撲,緊緊扣住艙梁。 
  剛剛抹一把臉,拂上被水潑下來的頭髮,迷迷糊糊睜開眼,就又驚得合不攏嘴:波浪中的那座小山又鑽出來了,又是尾巴攪水的「叭噠」一響,大魚幾乎直立著騰向半空。 
  當船身再次被拉得半立時,秦天已經像只大猴,懸空吊在船樑上,心裡直念:船會成兩截,我也會成兩截,都會成兩截! 
  他緊閉眼睛聽到又一次落水的轟隆聲。他覺得這次落水好像是朝旁邊甩下來的,因為纜繩扯著船偏向左側,左側船幫首先切開江水,在砰通之聲裡隱約夾著卡嚓嚓嚓響聲。 
  他腦袋還夾在雙臂之間,就在想大魚的毒辣手段是歪著扭著想把他的船幫扭斷。事已至此,由你去吧。他不失時機掙出頭來,首先要看的是不是船被扭斷。 
  雖然眼裡儘是一片水光,天上、空氣裡、江面上,混沌一色,就如平時潛入清澈水裡睜開眼睛看到的那種半透明灰白光澤一樣,仍能觀察到近處景物。看到船並沒斷裂,只有半船水蕩蕩漾漾地,他心裡叫聲:「我的好船!」 
  可是現在船尾當頭噗噗向前,向兩翼斜張的船艄卻吃水越來越深,向船裡湧入的水流也越來越急了。 
  秦天急忙朝前眺望,玻璃水色裡的黑影消失了,卻出現一道縱向凸起的長長水丘,前端水花洶洶向兩面飛撲,末端向內側翻捲,形成淺而長的渦流,一路響著咽水似的「呱呱」聲,不時出現黑芭葉扇似的魚尾猛然一絞。明擺著一個半潛狂游的架勢。   
  八.拔起江河(2)   
  秦天憤憤罵道:狡猾的傢伙!你想又保住速度,又不太費力氣是吧?哼,像條曲鱔子(蚯蚓)樣!想灌我一船水你就好脫身。 
  看船裡進水越來越多,他不由得扭頭從腋下向後掃一眼,看到兩支綁在船邊的長槳還安然無事,就急急謀算起來。船如果被它拖爛拖沉,那就抱起兩支槳游到岸上去。如果船沒爛,只是灌水太多可能沉沒,那就馬上解纜。只是這樣一來,費了這大力氣要成就的好事就撩湯了,實在於心不甘。 
  秦天很不情願地謀劃逃生,來不及想清楚,前面再次傳來劈水破江的巨響。 
  龜孫子!你還有勁跳哇!秦天這次胸有成竹,一邊瞄著眼前那披一身水紗的傢伙往上躥,辟里啪啦驕橫擺尾模樣,一邊把身體縮成一團,像只纏腳的螞蟥,勾頭曲臂肚皮貼住橫樑,一雙光腳板緊蹬艙底,十個指頭要挖進木縫裡去了。 
  此時此地真是死活由他! 
  當船身扯得抬出水面時,秦天這條螞蟥居然一動不動,好像連皮帶肉生下根來。 
  當沉雷般落水聲響過,他知道纜繩正在下降,船體就要砸向水面時,這才縱身一彈,肚皮離開,人已半蹲,只將兩手抓牢。 
  大魚這次甩船沒傷著秦天一絲一毫。憑他敏銳感覺,那魚躍起不如前兩次高了,除轟隆水聲,彷彿聽到它「哼———」地從胃裡發出的呻吟或痛歎,有些彈盡糧絕的味道。 
  他也喘著氣「嘿」地笑了,「你以為滿滿一船水好玩的呀!一身蠢勁蠻力用得差不多了吧!」 
  話雖這麼說,可他還是保持著自己的警惕,不坐不站,取一個可進可退的騎馬蹲襠式,耳朵眼睛時刻注意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 
  一袋煙功夫過去,船前水聲小了,船尾兩翼漸漸升出水面,已經沒有江水翻灌進來。 
  確如秦天所料,大魚走得慢了。 
  他放眼朝前細看,黑影時浮時沉,頗有些懶洋洋無所謂的樣子。黑黑一線的纜繩約隱約現,像一根在鍋裡久煮的蕎麥麵條,軟沉沉的模樣似要斷了。 
  我不會小看你的,你的力氣還沒用盡,我的船還沒爛,我也沒死,你會就此罷休?在這平靜時刻,秦天自言自語,半瞇眼睛總在東瞧西望。他覺得蹊蹺,這傢伙真準備獻城納降呢,還是故用驕兵之計? 
  大約又一袋煙功夫,還沒什麼異樣,舵後細浪依舊輕盈喧嘩。秦天舉頭四顧,在上下囫圇的灰暗煙霧間,左側出現了一群彎彎曲曲密密麻麻細碎閃爍的浪花,就像夏天夜裡他指給兒子看的將牛郎織女分割開的那條銀河。他一驚,卻馬上轉驚為喜:嘿,這不是回到金鉤寺附近來了嗎! 
  「畜生,你莫走錯了路啊,這是魚老闆的家呢!」 
  眼前數十丈遠,那凹凸朦朧的黑影,正是金鉤寺破廟。 
  秦天真有點沾沾自喜起來。他想,你是金鉤寺深潭的怪物,就讓你死在自家門口。你是從海裡來,只到潭裡歇腳,那也不能讓你回大海去了。今天你遇了我這個跟你前世有緣的人,這就唱的《生死緣》。不是我成全了你,就是你成全了我,我們反正有個了斷,都耐煩些…… 
  他正蹲在艙裡唸經唸咒似的,覺得好玩,猛然感到人向前斜———原來是篾纜扯著船尾正一點一點往下沉! 
  這不可能!他想。 
  可是一點不假,他的船正漸漸傾斜,眨眼間前面舵艙完全沒入水中。 
  如果這時解纜,也必須潛入黑咕隆咚的水中,但你三下兩下解不開,它會等著你嗎? 
  秦天心中一聲喊:由他去! 
  於是幾躥幾跳,撤到後面艙裡蹲著。 
  眼睜睜看著漁船像栽在水裡的蘆筍,悄無聲息地豎了起來。後艙、中艙都已下水,前艙也蹲不住,隨著江水嘩嘩湧入,眼看就要沉沒。 
  秦天這時變成一隻水獺,半身跟著下沉的船樑沒入水中,上身和直豎的船頭齊高。他攀住船頭尖頂,引身一躍,人到了僅剩兩尺來高滑溜溜的船頭外側。 
  趴在這露出水面的船尖尖上,他瞪著堤岸,心中飛快計算。誰知,豎在水中的船體這時彷彿生出根來,不漂不擺,不浮不沉,呆在那裡。 
  變成水獺的秦天爬在船尖上,使出眼耳口鼻和全身一切感覺能力,要弄清眼前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否要縱身一撲,丟了這狗屁的大魚,丟了自己的船,向堤岸逃命。 
  秦天沒想到,這條神秘的黑背魚正牽著纜繩,潛入金鉤寺下千年不幹的深潭,身體邊滾邊纏,讓長纜拖船入水。 
  纜繩纏著身體,那勾著骨頭的鐵錨又萬分沉重,魚的痛苦確像秦天算計的已到了百分千分萬分。 
  在求生的強烈慾望與對獵手的極端惱怒下,它終於孤注一擲,再次仰頭豎身擺尾,穿過幾丈深江水扶搖直上。 
  隨著洞穿江河的一聲巨響,大魚帶著已經縮短的纜繩,搖尾攪水,披瀑挾風,破裂萬鈞江濤,如黑色閃電射向空中。 
  出水處就在離秦天僅僅丈遠的地方。 
  這是撼動江河的一撥!繫著纜索的船尾忽地從深水中揣起,剛剛還露出水面的船頭像一團魚餌陡然一沉,在船體打橫,拖出水面的船尾與按入水下的船頭反過來成為倒立狀態,伴著轟隆巨響拔江而出的瞬間,一聲夾在巨響中清脆的裂帛之聲,船幫一側裂開了,犬牙般參差不齊的船板像突然冒出來的厲鬼張大嘴巴。   
  八.拔起江河(3)   
  一陣聲震數里的轟響之後,江河掀起滔天大浪,一排排猛撲岸邊。 
  秦天未能見到這驚天動地的一幕。 
  在大魚騰躍而出的時候,他就被掀起的第一排巨浪擊落水中。 
  他使出漁家悍將的本領,在旋轉沖騰的江水中屏息潛游,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一頭衝出水面,「噗」地吐出一口水,伸手一抹眼睛,頓時興奮得叫了聲,原來離岸只有幾丈遠了。他隨著大浪餘波甩動長臂奮力游泳,一會就感到腳踩著了堤坡下的草皮。 
  他從意猶未盡的浪頭裡鑽出半截身子,蹣跚站住,向江中望去。 
  漸漸地,波峰逐低,浪圈弱小,剛剛廝殺的硝煙,死神的腥味,盡被江風抹去。 
  星月茫茫,水天茫茫,他看到了江中飄浮的黑影,那就是半浮半沉、已經彎折的漁船。 
  這時還不拖住它,再被風浪揉搓幾下,它就沉了。 
  應當挽留它! 
  他撲入水中,向破船游去。 
  終於伸手攀著了船邊,昂頭看去,雖然中艙折裂,卻還有一半船幫相連,前後艙裡並未滿水。 
  爬上船,首先看到兩支槳還安然無恙。 
  接下來他大吃一驚,那船尾的篾纜居然還牢牢繫著。 
  秦天嘴一張,心中一聲喝問:難道你還沒走? 
  要看個究竟! 
  趁船一時尚不至沉沒,他踏穩船樑,伸手去提水中篾纜。 
  纜繩動了。 
  再提,又出來一段。 
  他頹然長歎:走了!你終於走了! 
  他想想還有鐵錨在水下呢,就將纜繩邊理邊拖,拉起的再放入水中。 
  不久,聽得丁零一響,鐵錨出來了。 
  他幾下解開繫住船尾與錨環的竹纜,扔向江中。提起錨,跳到船頭,抽出一支槳,憑船頭一隻槳樁,摜櫓似的搖動半沉破船,向堤岸而來。 
  將坼裂的船隻拖到堤邊,向一側掀起,傾出前後艙水,拉上堤面。 
  他一屁股坐上跟他一樣千辛萬苦的船頭,仰面向天。 
  天空像剛剛裝過木炭草灰的籮筐,還四下飄灑紛紛揚揚微粒,沒有光明,也不透空氣。掀起波浪的江風似乎只在籮筐裡旋轉,帶來的儘是腥味,是魚肚子裡的油那種粘巴苦澀的腥味。 
  太黑暗了。包括被吞沒的嘯天湖,幾百里江河不見往常晶瑩閃爍的永恆亮點,它已經是一鍋越熬越稀的、被人偷偷對了屋簷水的南瓜粥,樣子十分難看,絲毫不能引起飢餓者的食慾。那偶爾跳蕩一下的閃光,不過像牛頭巷子的磷火一樣,一腳踩去它就滅了,讓人對它分外鄙視。 
  西方的大圍垸看不見,東方的山陵也看不見,用力去瞧頭頂混沌天空,怎麼看來看去只有深灰淺黑的印跡,猶如又破舊又散發汗臭味柴草末兒味道的蚊帳上的一團團潮濕的老鼠尿的斑痕。 
  為什麼是如此一個世界? 
  漸漸地,近在咫尺的船尾也模糊不清了,低頭看腳下的水也模糊不清了。 
  秦天伸手朝自己前額用力一拍。 
  我總不會死在這裡吧? 
  水中不死,岸上我是不會死的。 
  現在回家不可能了。心愛的船不能再助他一臂之力,它已經散了架,脊樑上剁了一刀,不能劃它渡過嘯天湖了。沿河堤走到窯廠對面,那裡離山不遠,平時一口氣就可以游過去,現在呢?現在…… 
  秦天搖搖頭。現在,我只要一下水就會死,我現在一口水塘也游不過了。 
  他終於覺得後腦勺疼痛起來。 
  伸手去腦後一摸,摸到短碴碴頭髮中,一條小指可以塞進去的口子,還有釅糊糊的東西粘在手上。 
  他頭暈起來。眼睛剛剛閉了閉,人就向前一栽,撲通掉到水裡。 
  我不至於就死在這裡。 
  雖然眼裡昏黑,腦裡也昏黑,但他仍知自己活著。嘿,剛才不過做了一個夢,一個稀里糊塗的夢。 
  我要想辦法回家。家裡人還在等我。 
  啊,我還有魚在那裡!我要把魚搞回去,我要把魚搞回去。 
  這個半睡半醒的人從船邊站起來,搖搖晃晃,向那堆魚走去。 
  還有好多魚是活的。它們在樹枝亂草和魚網裡,仍然一鑽一拱,我挨你你挨我。有的死了,肚皮翻白,任憑那些活傢伙東掀西弄。 
  有一片毛扎扎的黑東西。 
  他一手撐住膝頭,一腳撲通就跪下去,手一摸,摸著了。 
  我的蓑衣。 
  他抱起蓑衣。蓑衣儘是魚身上滑溜溜的黏液,腥得很。 
  他雙眼已無法睜開。但不睜眼,他也能走路。他抱著水淋淋腥臭的蓑衣,趟著堤面淺淺碎碎的水浪,夢遊似的,前倒一腳,後拐一腳,向前走。 
  他走到廟坪,又走進廟裡。 
  他摸著一堵石牆。 
  手一觸牆,他就頹然倒下。 
  但他仍然把蓑衣蓋在身上,像在家裡,在床上,拖過被單一樣,蓋在身上。 
  雖然蓑衣是水淋淋的,雖然他身上七零八落的衣褲也是水淋淋的,雖然他從頭髮到腳趾的皮肉也水淋淋的,而且,破廟的地上也是水淋淋的,但是,秦天睡著了。 
  秦天睡著後,還說了一句:我要把魚搞回去。 
  彷彿有個巨大的黑物向他走來,張開同樣巨大的黑洞洞的嘴巴。   
  八.拔起江河(4)   
  黑嘴巴一口把他叼住。 
  秦天巋然不動,說:你吃不下我。   
  九、度荒(1)   
  肖海濤年輕時頭髮一邊倒的,現在梳成了背頭,方圓臉,正眉大眼,渾身上下有點兒圓,卻不是蠻肉,捋腳挽手時看見皮肉白淨。手掌肥厚,五指短粗,但是做起旦角的蘭花指來一點也不笨拙。 
  毒蜈蚣正好咬在右手虎口上。肖十春說,這是要命的地方,看你耳垂這麼厚實,不是命脈短的。於是尋些草藥給他敷上。現在,為了帶幾個戲徒口,他忍著疼,把手心手背都敷了散發青蔥加雄黃氣味的草藥。將左手四指伸一伸,覺得勉強還能活動。於是拇指、無名指、小指一勾,食指、中指一豎,小臂微曲,手腕輕輕一抖:「中軍,將旗號收下!」 
  他微微仰頭,挺胸收腹,踱了兩步,念道: 
  春風桃李笑,皇榜姓名標。禹門成一躍,平步上(咧)青霄! 
  我方欽進京之後,老母亦來京都,又知珍珠塔仍落陳府,今逢科選,得中狀元,叨蒙皇恩,欽授七省盤查都御史,經略黃河南北,湖廣荊襄、豫章一帶。賜有尚方寶劍,先斬後奏,又賜龍鳳花燭,恩准先行,道出襄陽,與翠娥表姐完婚。一路行來,好不快樂人也! 
  戲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串哈哈大笑:「好一出《珍珠塔》!我來得正是時候!」 
  肖海濤手一縮,已知是哪個來了。房裡繞牆四坐的青年人一齊朝門口看,曉得這就是遠近聞名的「師公子」水炳銅。 
  水炳銅坐下來,雙腿一交,架起二郎腿,一蹺一蹺,對肖海濤、姚先喜道:「這裡演《珍珠塔》人少了,怎麼不換個?」 
  肖海濤說:「你講哪一出?」 
  水炳銅朝廚房門前瞄了一眼,笑道:「這裡有位好嫂嫂,何不就唱《書房調叔》?」 
  肖十春、姚先喜拍手道:「好,好,這戲有味。」 
  這時房東嫂子提著一瓦罐茶,捏一沓粗瓷碗,扭動圓圓的屁股走進屋來,笑吟吟把碗放到床前舊黑漆書桌上,提起罐,熟練地幾轉幾抖,倒了一碗送到水炳銅跟前。 
  水炳銅接了茶,眼睛銳利地把那嫂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肖海濤說:「開始吧。」接著口念鑼鼓:「打那打昌,打打依果依,昌扯昌,打那打昌,打打依果依,昌扯昌,打昌打昌,打那打昌,依果依,昌,昌!」 
  念完,清清嗓子,唱道: 
  紮腳舞手下廚房, 
  做好飯菜做羹湯, 
  竹籃裝起白手巾搭, 
  送與叔叔充飢腸。 
  提飯籃——— 
  肖海濤起身,做手提竹籃模樣,交叉碎步,腰肢輕閃,右手做開門狀。 
  「坐著唱。」水炳銅說。 
  肖海濤坐下,接唱: 
  出門庭, 
  不覺到了書房門。 
  站在門外一聲請, 
  有請叔叔快開門。 
  肖海濤停住,水炳銅二郎腿放下,手摸摸連鬢胡碴碴,突然轉頭問肖十春:「呃,明天跟我剃鬍子啊!」 
  肖十春正摟著主家小男孩,一哼一哼地抖身子,連忙說:「好好。你趕快唱。」 
  水炳銅嗓子一開,果然清亮無比。 
  正在書房讀五經, 
  忽聽嫂嫂叫門聲, 
  丟書不讀來迎接, 
  見了嫂嫂問分明。 
  (白)嫂嫂,今天與我送了什麼好吃的呀? 
  肖海濤唱: 
  臘肉煮了一大碗, 
  不要肥的只要精, 
  殺了一隻叫雞種, 
  天麻附片一起蒸。 
  (白)你快將飯籃子接過去。嫂嫂,來在書房,坐又不坐,東張西望,卻是為何? 
  肖海濤念白: 
  叔叔,今日嫂嫂有知心話對你講,你若容我講我就講,不容我講,我就絞口不開。 
  水炳銅念白: 
  嫂嫂,書房之中,上有孔老聖人,當講的就講,不當講的就不要講。 
  肖海濤: 
  你嫂嫂是個拗性子,當講的我懶得講,不當講的我偏要講呢。 
  水炳銅端起碗,將沉在碗底的茶葉和炒黃豆一指頭掃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盯著倚門而笑的房東婦人,「哪個嫂嫂不風流啊,對吧。你有屁就放。」 
  肖海濤卻一本正經: 
  好,叔叔請聽: 
  嫂嫂我今年正雙十, 
  叔叔今年二十春, 
  叔嫂相交情義好, 
  你我今晚結成婚。 
  這時水炳銅突然一拍大腿:「碰了鬼,跟你唱戲,把我大事忘記了。」說完就起身。 
  「嗨嗨,走不得,戲還沒唱完,走不得!」肖十春順手拖住水炳銅衣角。 
  肖海濤說:「又約會哪個野老婆?」 
  水炳銅掰開肖十春手指,眼睛卻瞟著主家嫂子,「哪用到別處找什麼野老婆?好吧,我會來的。只要沒事,我天天來。」 
  肖十春是肖海濤妹夫,是個聰明人。見著什麼新鮮東西,都要湊上去「瞟學」。唱戲沒有好嗓子,也缺表演才能,但實在缺個角色,也能扯開喉嚨叫幾句,鑼鼓樂器也能擺弄幾下。還跟著水炳銅扶乩作法、關符沖鑼,或做道場,或看風水。田里功夫,打魚弄槳,也都不是一竅不通。 
  他還懂中醫草藥,治病拿傷,甚至還當過接生婆。但是這些技藝,都不是他看家的。他真正謀生本領,有兩項,一是剃頭理髮,這是專業,人稱「十袋匠(剃匠)」。二是閹雞,偶爾閹豬。這兩項本事,村裡其他人做不來。   
  九、度荒(2)   
  肖十春替姐夫解開手上的包布,掰下已經乾硬的草藥,從衣袋裡掏出幾片蔫軟的形如闊掌的青綠草葉,往口裡一納,嚼了嚼說:「這雪當歸背毒是最好的。」說著,從流著綠色汁液的嘴裡吐出嚼碎的雪當歸,揉成小團,敷到肖海濤傷口上,「兩天就會好。」 
  他跟妻兒住在閹雞閹豬認得的這個朋友家。正在油燈下打瞌睡的妻子菊香見他進屋,扭過長脖子:「又死到哪裡去了?你倒好,日裡游神,夜裡不落屋。我給別人割禾,腰都痛脫了,還要坐著等你。」 
  肖十春不吭聲,黑暗裡橫老婆一眼,門後尋了木桶,到禾坪井邊洗臉、洗腳,再慢慢趿上爛布鞋。走進屋來,見菊香還拗著頭生氣,就甩了鞋,爬上土磚門板搭的鋪,伸腿睡在兒子腳頭。剛剛落枕,蚊子嗡嗡嗡繞臉飛,伸手摸了一把又一把,也不找扇子撲。 
  菊香將早放在門口的一堆青青黃黃的亂草揀了揀,端起油燈點燃。屋裡漸漸瀰漫青草煙塵的氣味,算是驅趕蚊子。 
  她吹了燈,躺到兒子那頭,眼睛對矮塌塌的瓦房頂愣瞪著,似看非看,半晌才說:「怎麼辦,明天就沒東西下鍋。你今天閹了雞沒有?」 
  並沒睡著的肖十春說:「閹了兩隻雞,別人沒東西給,錢是別想,谷呢還在禾桶裡沒幹,你怎麼吃?」 
  「剃頭呢?」 
  「一樣。這師傅講交情,分幾戶給我剃。要不我去剃鬼腦殼哇。」 
  菊香知道這些規矩,十里五村的人家都被本地剃頭匠承包了,並非剃一回給一回工錢,要等一年終結了,才能上門把工錢收回來。一個外鄉剃頭匠,不經本地同行允許,不能搶別人生意。 
  菊香一邊咳嗽一邊說:「今天幫人家割禾,就給個南瓜做工錢,氣得我跟他吵起來,明天不去了,臭鱉壓的。乾脆,明天有濕谷子你也拿回來,磨點糟谷子粑粑,不然就餓死人了。」 
  肖十春也咳個不停,「呃,你那草裡有辣椒樹梗子吧?怎麼這樣嗆人?」 
  菊香翻身起來,去冒煙的草裡揀了揀,拍拍手,又爬上鋪。 
  第二天早上,肖十春吃了碗寡水南瓜,提起一隻黑麻麻的木剃頭箱子往外走。這箱子除了有剃刀、蕩刀布、磨刀石、推剪、閹雞閹豬的精緻小刀小勾,還有捆雞腳豬腳的麻繩子。他總是一路行過去,走村串戶,碰到什麼生意做什麼生意,只殺人砍頭的事不幹。 
  丈夫一走,菊香想去尋玉蘭姑和巧月一起刨薯根子,來到南山家,她們早已出去,剩下鐵牛和他外婆。 
  菊香摸著鐵牛的獨根辮子說:「嫂子看看,鐵牛的健毛又長長啦,梳過沒有?」 
  鐵牛外婆雙手顫顫地給菊香遞上一碗涼茶,說:「菊香姑娘,這涼茶是我自己熬的呢,有大青葉、黃菊花、夏谷子、水燈芯呢,就沒尋到魚腥草。」 
  菊香喝完涼茶,說:「你老人家少往外頭走,怕跌倒呢。」 
  鐵牛外婆一臉皺紋笑開了,「我不怕呢,我有兩根挫手棍,一根是蛇腦殼的木棍,一根就是他呢。」她指了指鐵牛。 
  菊香笑道:「那是呀。鐵牛這根挫手棍管事嗎?」 
  外婆開心地笑道:「蠻管事呢,到底比木棍子活泛些。」 
  兩人都笑了。 
  菊香把站在旁邊板著臉的鐵牛拖到自己跟前,「來,嫂子跟你梳健毛。」 
  鐵牛很不情願地被菊香夾到兩腿之間,後腦殼對著她。 
  菊香把梳完的辮子拍了拍,輕輕將他推開,「鐵牛,外婆對你這麼好,你長大要記得外婆啦。」 
  外婆笑得露出缺齒的牙床,「還望他記得我,等他長大掙得錢了,外婆只怕骨頭要打鼓呢。」 
  鐵牛就鼓起眼睛瞪外婆。 
  菊香知道日頭已高,站起身來,「不曉得蘭姑巧月他們到哪邊山上去了?」 
  「聽說到籃盤山去了。」 
  菊香將二齒鈀穿過竹籃提手,扛上肩,急急往籃盤山來。   
  一、短暫的忘憂時刻(1)   
  籃盤山是一面臨水的圓形山頭,有些像當地人家曬紅薯片、辣椒、豆角的竹籃盤。山頂雖然平緩,卻因黃土瘠薄,臨水一側高崖如削,水上不了山,正當著江河刮來的西北風,山上長不出高大樹木,也長不出好作物。有人就把夭死的不能進祖墳山的人埋到這裡,幾座光禿禿的新墳使這裡景象更淒涼。當地人隨便鬆松土,插上薯苗點上黃豆,無心多去管它,成熟時隨便收撿一下,不起眼的薯塊就胡亂扔下了。 
  菊香一看,蘭姑和巧月,秋木匠家喜兒,菊機匠家愛華,還有自己海哥的養女銀秀,都在這裡。 
  她從後山坡上來,大喊一聲:「哪個偷紅薯啊?」 
  那些人正像尋寶貝一樣蹲腿彎腰,用糞鈀子、二齒鈀專心幹活,一齊回過頭來,看見是她,都笑了。 
  這裡數蘭姑年紀和輩分大。她直起腰,一手拄鈀頭,一手捶背,大聲說:「你這菊鷺鷥,這裡又沒得魚嫩子(小魚),怎麼被你聞到腥味了?」 
  菊香踩著高高低低凸凸凹凹的土,大步走到跟前,黑瘦臉涎笑著,「蘭姑呀,有這好事,你怎麼把表侄媳婦丟一邊呢,也不喊我一聲。」 
  蘭姑笑道:「這裡又沒金子撿,喊你做什麼。」 
  菊香放下竹籃鈀頭,伸手去蘭姑背上捶,「一定要撿金子做什麼,來給你老人家捶背要不得呀。」 
  蘭姑笑著在她肩上捅了一下,「算了,這不是摸羅拐(奉承拍馬)的地方,到愛華那邊去,那土寬,她一個人挖不完。」 
  她提著籃子一邊走,鈀頭柄朝正撅臀刨土的巧月屁股上敲一下,「巧啞巴,攢勁搞啦,要不餓死你這鬼。」 
  巧月腰也沒直,歪起頭說:「餓呀———餓死你個鬼咧。」 
  菊香經過銀秀和喜兒的薯土,看她們籃裡差不多半籃了,而且薯塊不小,又朝侄女銀秀屁股踢一腳:「你這個蟬嘹子(蟬),平時聽你叫得響,有好事就閉起臭嘴巴了。」 
  銀秀沒直腰,反手去撈她腳沒撈到,「鷺鷥是吃魚的,叫你到山上來做什麼。」 
  那邊蘭姑喊道:「你還撩撩搭搭,你來玩的呀。」 
  肖愛華見她來了,主動讓出半邊土,「就從這裡挖吧。」 
  她看愛華也有大半籃紅薯,這才覺得自己真吃了虧。將籃子往前面地上一丟,揮起二齒鋤攢勁刨起來。 
  這片薯地很板結,鋤齒像鋤在冰地上。她們耐心地一寸一寸刨土,那些斷莖紅薯、殘缺不全的紅薯,都成了她們的寶貝。 
  菊香單瘦,個子高,手長腳長,粗硬有力,像個男子漢。漸漸地,她就挖到前面去了。 
  半晌午的太陽厲害起來,曬得頭頂背脊燙灼疼痛。尚好有崖下吹來水風,伸腰時感覺有陣涼快。漸漸大家都靜默了,得到一個大紅薯也不再叫喊,只有鐵器著地的沉鈍之聲。 
  眼看太陽當頂了,蘭姑在後面對巧月說:「我先回去了,你挖完這塊地跟菊姐她們一路回來。」 
  菊香擦擦汗站起來,「蘭姑現在回去做什麼,地還沒挖完呢。」 
  蘭姑說:「我要回去做午飯,你姑爺打魚回來沒飯吃,淘盆都會捶爛。」 
  不多久,銀秀、喜兒的土也挖完了。巧月還剩一段,她們就說要到巧月地裡挖。 
  巧月急起來,手一揮一舞地:「你們莫———莫亂搞啦,這是我———我的土啦。」 
  菊香看她急成那樣,笑道:「巧啞巴,你挖那多怎麼能吃完?」說著提起鈀頭往她地裡來。 
  巧月站起來往前跑,手拚命揮:「莫———莫亂搞!我打人啦!」 
  銀秀、喜兒、愛華正收拾自己籃子,看到菊香逗巧月玩,一齊笑起來。 
  菊香這才對巧月說:「巧啞巴,我們不要你的薯呢,我們挖了給你總可以吧。要不我們都走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山裡老虎一口就把你吃了。」 
  巧月這才安靜下來,「好,讓———讓你挖。」 
  挖完這片地,太陽過中頂了。 
  銀秀說:「我們到山腳下洗紅薯吃好嗎?」 
  菊香說:「要得。反正回屋裡也沒東西吃。」 
  崖坎下有片巖蔭地方,正挨著清澈平靜的水面。大家高高興興放下東西,蹲到水邊抹臉,然後洗個大紅薯,坐在蔭涼處快活地吃起來。 
  菊香說:「娘的鱉,沒想到今天還痛快!」 
  銀秀說:「多虧蘭姑了。她帶巧啞巴和喜兒正在路上走,遇見我和愛華,就叫我們一起來了。」 
  菊香問巧月:「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是呀———是媽媽喊我來的。」 
  菊香一笑,「我問你媽媽怎麼曉得呢!」 
  巧月說:「我媽媽曉得,我哇———我又不曉得。」 
  眾人就一陣笑。銀秀說:「你問啞巴,不如問牆壁。」 
  巧月揚手對銀秀:「我打呀———打死你啦。」 
  喜兒就敲敲巧月的肩,「你到底打得幾個人嘛,動不動就喊打。」 
  巧月不吱聲了,埋頭啃她的紅薯。 
  大家吃了紅薯,肚子不餓了。這裡曬不到太陽,輕輕的水風一陣陣吹到身上臉上,很清新涼爽。今天的收穫比平日兩三天的還多,大家心裡滿足,坐在草地上說話,誰也不提上路回家。 
  這也許是自災荒以來她們最能忘掉憂傷的時刻。   
  一、短暫的忘憂時刻(2)   
  巧月和喜兒已經打瞌睡了。 
  艱難覓食的白晝,蚊蟲交織的夜晚,家人的責罵與一聲比一聲沉重的憂傷歎息,什麼時候離開過她們呢?還有本地人漸漸生出的煩厭、冷淡與嘲笑,越來越和一抬眼就碰斷眼光的山丘以及灌木叢中刺鼻難聞的怪味一起,使她們臉色難看,呼吸急促。她們想念家園從前自在的生活,開闊舒暢的視野,和那從娘肚子裡就習慣了的風聲水聲。 
  現在,坐在山崖下的水邊,她們可以看到不遠處像薄薄一層黑蕎麥餅的河堤。聽那些划船過河的講,水退了一兩尺,可是即使還立著的屋子現在也進不了人,水還在簷下,而且不知是不是又會漲起來。 
  極度的疲倦剛剛消失,短暫的無憂時刻也留不住了。 
  她們眼裡已不再是這片蔭涼和身後盛滿的薯籃了。那麥餅一樣露出水面的河堤,那水盆裡陀螺一樣的家,家裡熟悉和親暱的一切,從她們蘊藏著成堆憂愁和零星快樂的心裡,像三月的冬茅草一樣,堅硬頑強地拔節出來。 
  「什麼時候水能退干啊!」菊香忽然一聲歎息。 
  「我們屋子聽說連屋頂都沒有了。」銀秀憂鬱地說。 
  她們癡癡地望著水面。 
  菊香想到死去的十春的小弟,「我們這次死了五六個人。」 
  銀秀也歎了聲,「老的不說吧,小孩子就可惜。」她轉頭看了躺在草地睡著的喜兒一眼,輕聲說:「看她家的小勝,十一歲了,做得好多事呢,一年要捉千多斤魚。」 
  菊香想起十春給小勝敷藥的時候,小勝那個慘樣,整個胯襠腫得冬瓜似的閃亮,還沁出腥臭的水珠。她悲慼地搖頭:「小勝死得慘呢。你看她,弟弟死後,就沒見喜鵲子唱歌了。過去多逗人愛,臉上紅肉裡面間白肉,嫩得早禾桃一樣。現在瘦了一圈,臉也黑了,唉———」 
  她們兩個說話,看見愛華雙手抱膝,埋頭不語,以為她也在打瞌睡。銀秀推一推,愛華抬起頭來,眼裡淚水盈盈。 
  菊香、銀秀心裡一涼,頓時噤聲無語。 
  她們知道,愛華是這些人中最艱難的。本來家裡沒一件像樣的東西,分的田還要請人種。菊機匠除了坐在織布機上像個活人,平常沒見過他直腰走路,簡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裡插秧打穀,是愛華和別人一起做;車水薅禾,也是愛華和村上人兌工;下河挑水,上山打柴,都她一人承擔。十六七歲的姑娘,沒穿過一件合身的衣裳。父親能織布又怎樣?棉紗是別人的,布是別人的,從沒見過一分錢,給別人織了布,無非換幾個勞動工,或幾升谷米,家裡常年四季沒幾滴油下鍋。 
  愛華其實也長得眉清目秀,溫存老實勤快的性格也逗人喜歡。可是生活太苦,長得瘦,曬得黑,又寡言少語,就讓人覺得愚笨了些。 
  可憐辛辛苦苦造起來的竹牆房子,被大水沖了一半,織布機雖也綁了石頭,房子都衝跑了,織布機還留得住嗎? 
  到山裡躲災以來,別人父親不是打魚,就是替人犁田扮禾,有手藝的做手藝,總還可以掙幾角一升煮粥熬湯過日子,就她這個父親,一天到晚睡在鋪上不起來,說他病,他晚上又突然到秦天、肖海濤這些人家哭哭啼啼。說他不想活,又沒看見哪棵樹上掛著他那幾根彎骨頭。 
  有人勸他去討米,他面子比誰都薄,本來沒一絲血色的臉,馬上一炸就紅了。別人講,聽說秦憨子回她老婆娘家,呆不下去,都討米去了。他那大身坯,不怕醜,你像個病人,還怕什麼丑嘛!他就是不聽,除了哭臉就是睡覺。 
  他要是個紙人倒好,不要吃,不要別人侍候。但他只要聽到愛華回來,就去尋她籃子看,見著紅薯洗也不洗就拿起啃。愛華有時撿些禾線子(散落田中的稻穗),把它和薯塊一起煮了,他立即聞到香,爬起床早早守在那只破瓦缸做的柴灶前。有時愛華又被銀秀她們叫去撿柴砍草,回來時,一瓦罐紅薯飯被他吃個精光。愛華開始還哭,引來別人問長問短,以後她只把眼淚往肚裡流。 
  姚百喜、駱飛亮和肖福濤這些半大小伙子都說,我們哪天趁你父親睡著了,幫你抬起扔到河裡去算了,這樣的父親要他幹什麼。 
  想著這些,菊香她們就勸愛華,要她心寬,一個人好好歹歹是命裡注定,急也沒用。再過兩年,找個人家嫁出去算了,你求你的生路。 
  說著說著,愛華就嗷嗷大哭起來。 
  這一哭,把兩個小的哭醒了。她們不知發生了什麼,揉著眼東張西望。 
  愛華越哭越傷心,在地上頓腳拍手。 
  突然聽得巧月說:「你們看———看,愛姐的屁———屁股出來啦。」 
  坐在一旁的菊香、銀秀連忙仰身去看,果然,愛華的褲子裂開一條大口,露出白白的屁股。 
  正哭著的愛華猛然一驚,反手摸到自己臀部。 
  這時誰都沒想到,肖愛華雙手一撐站起來,一聲慘叫,向河邊狂奔而去。 
  剎那間,搞蒙了還坐在地上的人。菊香首先醒悟,喊聲:「愛華!」連忙追趕過去。 
  銀秀、喜兒也起身追。巧月坐著自言自語:「愛———愛姐,到哪裡去?」 
  雖然菊香腿長,跑得快,但從她們坐的崖下到河邊路還是太短,沒等她撈到愛華衣角,就見她兩手一揚,撲通跳下水去。   
  一、短暫的忘憂時刻(3)   
  這山崖水邊,比不得大河。大河有灘,有時下去幾丈遠還淹不到腦袋。但山邊只有窄窄一線斜坡,不幾步就是深水了。 
  菊香追到水裡幾步,已經淹到嘴邊,她一驚慌,連忙又劃手劃腳衝上來,「怎麼得了!怎麼得了!」銀秀嚇白了臉,急得喊天叫地。喜兒早嚇得嗚嗚哭起來。巧月站在水邊結結巴巴喊:「下———去救人,還———還不救———救人,會淹———淹死啦!」 
  菊香一身濕淋淋,半截站在水裡,拍得水花四濺,仰天大喊:「啊呀!快喊人啦!」 
  於是銀秀、喜兒哭腔哭調扯開嗓門大喊:「救人啦!救人啦!淹死人啦!」 
  叫喊聲在山邊村口迴響。 
  這一帶是亂茅柴山,籃盤山雖有人耕種,平常並無幾人光顧。東邊山坳才有人居住。這聲音傳得過去嗎?傳過去有人聽見嗎?聽見了跑過來還能救活人嗎? 
  愛華剛下水還在水面攪起些水浪水暈,後來冒出氣泡,這時已不見動靜。 
  突然菊香彷彿記起來似的,「我下去,我游得水!」 
  銀秀說:「不行不行,連你也會淹死!」 
  菊香就要往水裡走,忽然喜兒叫道:「那邊有根繩子!那邊有根繩子!」一邊叫,跑到崖腳撿了根草繩過來。這根草繩,估計是抬棺材埋人後隨手扔下的。 
  喜兒把繩子遞給菊香,菊香說:「過一陣我還沒出水,你們就扯繩子!」 
  銀秀、喜兒說:「好好!」 
  菊香把繩子拴住手腕,真像個潛水的,捏住鼻子,一個水花,不見了。 
  銀秀、喜兒加上巧月,牢牢抓住繩子一端,心怦怦跳,氣喘吁吁,眼睛瞪得陀螺大,死死盯著水裡。 
  好像過了一萬年,銀秀喊道:「扯繩子!扯繩子!」 
  幾個人咬牙一扯。 
  開始還感到有點重量,一眨眼就四兩不如了,三個人仰後一倒,繩子浮出水面,斷了。 
  立時,幾個人嗷嗷哭叫起來。 
  銀秀把喜兒一推:「快去喊人,快去喊人!」 
  喜兒慌裡慌張,拔腿就跑。 
  巧月也直搓手:「不得了,淹死兩———兩個人咧!」 
  銀秀一屁股坐在水邊大哭起來。 
  忽然,巧月尖聲叫道:「出來了,出來了!」 
  銀秀水濛濛、淚濛濛的眼睛望去,果然,在離她們幾丈遠的地方,菊香抱著愛華,站在那裡,江水只淹到她們小腹。 
  銀秀簡直不相信,這好像戲裡講的白娘子青娘子一樣。她忽地從水裡站起,沖那邊喊:「菊姑!菊姑!是你嗎?」 
  終於聽到菊香有氣無力的聲音:「是呢,我還沒死呢。」 
  銀秀看見菊姑雙手抱著愛華肚子,愛華頭垂在一邊,水淋淋的頭髮遮住臉。 
  菊香一邊吐水,一邊吃力地說:「快去叫人,我動不得呢。」 
  銀秀說:「喜兒去了,快到啦,你要等著,別動,千萬別動啦!」 
  巧月說:「我———我也喊人去!」 
  銀秀朝山邊望望,水中望望,乾著急。忽聽後山路上有人喊:「我們來啦!」接著人影從樹叢奔出來,一路咚咚腳步響。 
  銀秀雙手一拍,跳起來:「這就好了,救命的來啦!」 
  一陣風跑來兩個她們不認識的男人,衝下水,幾劃幾縱到了菊香旁邊。喜兒和巧月也跑回來了。她們看兩個男人一人挾一個,很快游上岸來。 
  菊香臉色煞白,坐在地下又喘氣又吐水,眼睛還瞅著愛華。她手搭著銀秀的肩,聲音哀哀地:「銀,銀秀,你菊姑撿了一條命。我游不得好遠呢,不下水怎麼辦,愛華會淹死去呢,她好可憐。」 
  銀秀還在擦眼淚,「今天搭幫你,真的……」說著又抽泣起來。 
  菊香反倒安慰侄女:「沒事了,有老天保佑,菩薩保佑呢。」 
  那邊一個男人把愛華放在自己膝蓋上,另一個壓她的背。吐出幾口水,愛華才睜開眼睛。於是菊香、銀秀、喜兒一齊抱著愛華放聲大哭。 
  這個男人說:「這村口有條小堤,是岸田邊防水的,漲大水就淹沒了。幸好你們爬到這個小堤上。你們真是命大。」 
  接著他背起愛華,另一個幫她們擔了薯籃,銀秀扶著菊香,喜兒、巧月拿了自己東西,一道往回走。 
  一邊走,一邊還抽抽搭搭,淚水不斷,唉聲歎氣。   
  一一、寶貝的傳說(1)   
  菊香就讓愛華到自己屋裡,把自己僅有的兩條褲子拿一條給她穿。 
  事情驚動了嘯天湖逃難的人,老少女人都來看望肖愛華。 
  肖十春傍晚回來,真還背著半袋潮濕的谷子。走到禾坪看見家裡滿屋的人,嚇了一跳,以為自家出了什麼事。這半掛子遊方郎中像模像樣給愛華拿了脈相,看看眼皮舌苔,說:「沒事,沒事。調息一下就會好。」 
  晚上,男人們在隔壁屋裡坐了會,也就告辭。肖長根跟著水炳銅、姚先喜出來,扯扯水炳銅衣袖,又扯扯姚先喜衣袖,詭詭秘秘說:「我今天聽得一件奇事,告訴你們囉。」 
  水炳銅邊走邊說:「又麼奇事?」 
  肖長根指指姚先喜說:「到我妹夫屋裡講,這裡不講。」 
  進屋坐下,肖長根就吩咐妹妹肖蓮子:「有豆子茶嗎,煎點豆子茶。」 
  姚先喜斜眼瞧這位大舅子,認定這嘯天湖第一張瘋瘋癲癲、譁眾取寵的寡嘴,不會真有什麼奇聞。 
  廚房裡肖蓮子真在燒火炒黃豆。這是女兒秋禾放牛路上偷來的。她想著挺有意思,自己老兄叫長鉤子,老公叫喜鉤子,不知怎麼她就和兩隻「鉤子」有緣。嘯天湖人稱誰為「鉤子」,是講那人能幹又自私,含義褒少貶多。 
  肖蓮子與丈夫和兄長不一樣,她很能幹,持家理事、相夫教子、救急鄰近、敬老愛少,村裡數一數二,只和娘家嫂子(長根之妻)黃菊芳不相上下。弟媳菊香雖然能幹,一是嘴巴喜歡撩人,二是長得黑瘦丑了。論嘯天湖嫂子們長相,她弟媳牛麗珍算最漂亮,可惜又懶又凶,不逗人愛。肖仲秋老婆李元宵其實長相並不怎樣,只是會賣俏弄嬌。肖蓮子、黃菊芳,能幹,為人好,又正正經經長得周正,照男人們看法,胸脯大屁股圓,所以最得人好感。 
  肖長根坐下後半天不開口,一邊啃指甲,一邊東張西望。姚先喜有些不耐煩,問:「你望什麼?」 
  長根伸長脖子嘬起嘴巴悄聲問:「三爹還沒回呀?」 
  先喜說:「沒呢。」 
  長根說:「是到袁家鋪老姑爹那裡去了?」 
  先喜說:「是呀。你什麼奇聞還不講?」 
  水炳銅也嗔他:「你一張寡嘴有什麼奇聞。」 
  肖長根把口裡咬的指甲屑兒噗噗吐了,一臉嚴肅說:「今天我屋裡老粒子(指他父親肖玉和)犁田撿了蠻多鱔魚。」 
  水炳銅嗤了一聲,「這就是奇聞啊。」 
  肖長根不理他,「前一晌,秦村長家老粒子(秦天父親秦青山)給他送了大半盆魚,他今天請青山老倌吃晚飯。青山老倌到了樟樹街,正好打了一壺酒———」 
  「你快些講好嗎,不要南方神仙北方菩薩了。」姚先喜催道。 
  肖長根把二郎腿一放,手向下一揚,「莫打岔囉,聽我講,聽我講。」 
  「就是青山爺喝醉了酒。」肖十春也不耐煩了。 
  肖長根對老弟眼睛一瞪:「你曉得個屁!晚上兩個老粒子喝酒,把一壺酒喝得零打光,正好這時我去了。兩個老粒子好像沒看見我,我就坐在旁邊撿起筷子吃菜。這時候,青山爺扳了我家老粒子肩說,『上次我兒子秦天遇見了洞庭河神呢。』我那老粒子說,『真的呀?怎麼遇的呢?』青山爺就一路滔滔講起來。」他突然把話一斷,「蓮妹子送茶來啦,吃了茶再說。」 
  眾人覺得彷彿有點內容,也就依他,等蓮子將茶送到每人手上。長根喝了一口,「呸,燙死人。」就放到椅腳邊,「聽我講啊,我就講青山爺原話。」 
  肖長根摹仿青山爺樣子,「老親戚囉,我家秦天差點把命送掉了。他駕船到金鉤寺,看到一大群魚搶那些死老鼠吃,他一網打了兩百斤。正要回來,看見一條幾丈長的魚背,他卸下船上的魚,尋條篾纜繫在鐵錨上,一錨扎進魚背裡,那條魚就把他拖到濠河口……」肖長根又停下來喝茶。 
  幾個人這才聽得有味,都不吭聲。 
  「哪曉得那條魚不下洞庭湖,又把船往上拖,一飆(跳)飆到半天雲裡,又摜下來,一連三回,要把他船摜爛。結果船沒爛。」 
  「怎麼沒爛呢,船都成了兩截。」先喜插話道。 
  長根把手朝下一按,「叫你莫打岔。聽!青山爺說,船摜三回沒爛,大魚又把它拖回金鉤寺。這下就厲害啦,大魚在水裡打滾,硬把船拖得頓(豎)起來,突然朝上一衝,衝到半天雲裡,這一下,才把船扯成兩截。老親戚,我秦天命大呢,他硬是爬上岸,最後還把船拖起來。我家祖祖輩輩打魚,哪個地方沒去過?從沒碰到這種事。後來他硬是骨頭散了架,在金鉤寺坪裡睏了一覺。」 
  這幾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站在門邊的蓮子聽得心怦怦跳,衝口道:「這是真的?」 
  肖長根不出聲,喝了茶,又埋頭啃指甲,一副待人請教的派頭。 
  姚先喜慢慢說話了:「我講啊,那天早晨秦順子來借船,說他老兄一晚沒回,不曉得打魚打到哪裡去了。那時我的船釘塊板子納點桐油石灰下得水。我跟他在嘯天湖轉了大半圈,在金鉤寺看見秦天的船,已經一邊裂開了。還有網,網裡一些樹棍子,一大堆魚。我們就找人,果然老秦睡在廟坪裡。我和順子嚇了一跳,以為他死了。」 
  「是啊,我看見你們拖著爛船回來。」肖十春插話說。   
  一一、寶貝的傳說(2)   
  一直沒出聲的水炳銅摸了摸連鬢鬍子,目光炯炯地說:「這是真的。」 
  先喜道:「如果秦天只在堤上一網打兩百斤魚就駕船回來,他那船不會爛成那樣。」 
  肖十春斬釘截鐵說:「秦村長不是看見大魚,怎麼會把幾百斤到手的魚丟在堤上呢!他又沒瘋!」 
  水炳銅說:「老秦那兩天沒出去做事,我見過他,當時我就見他印堂有青氣,眼裡沒得平時那點精光。我心想,這個人是撞了黑煞。」 
  蓮子聽得有味,「青山爺還說什麼?」 
  肖長根一直抱著二郎腿不跟人搭話,這時嘴角一咧,眼睛翻了翻,「你們不問我啊,你們不問我啊。」 
  先喜和銅師公都一笑,「好啦,你講。」 
  肖長根將長脖子朝眾人一伸:「秦村長還撿了寶貝呢。」 
  幾個人都豎起耳朵來:「什麼寶貝?」 
  「我沒看清。」 
  眾人把伸出去的脖子又縮回來:「你這不是講廢話!」 
  長根冤屈地叫道:「我是沒看清啦。青山爺從懷窩裡摸出一樣什麼,給我老粒子看,我老粒子低頭用手摸了摸,想接過看看,青山爺就收到懷裡去了。當時我坐在青山爺右邊,亮(燈)又不大,怎麼看得清?」 
  「一個沒卵用的傢伙!」水炳銅氣他道。 
  肖長根急得扯長脖子:「這也怪我?我總不能從老粒子身上搶來看囉。」 
  他很生氣,端起已經空了的茶碗去喝,喝個空,閉上眼睛把碗朝蓮子一遞:「還搞碗茶。我聽到這麼大的事,你們什麼卵都不曉得,還怪我沒看清!煩躁!」 
  於是一陣笑聲。先喜打圓場說:「好,好,今天你是頭功。蓮子給你哥哥多放點豆子!要得吧。」 
  肖長根把腦袋扭來扭去,嘴巴像牛回芻似的嚼來嚼去,自己對自己說:「嘿,沒看清,沒看清。」忽然抬頭問別人,「明天夜裡到秦村長家去好嗎?我們一起去,怕他寶貝不拿出來看吧!」 
  大家一齊說:「好哇!明天看寶貝去!」   
  一二、湛藍的羽毛(1)   
  第二天,秦天遇河神、得寶貝的故事,在嘯天湖躲災人中就老少皆知了。當地人也聽得出神,紛紛議論說,這幫嘯天湖人就那個秦村長相貌格外不同,長得行行武武,鐵板肩扇子腰,眼睛像杉樹林子裡早晨的陽光,亮閃閃刺人,夜裡走路頭頂有紅光。 
  這時正是農曆七月,低水田收割完要插晚稻紅谷子,沒水農田犁成土坯,或種油菜蕎麥,或種蘿蔔白菜。 
  吃過早飯,外婆又要帶鐵牛走人家,忽然姚百喜來了,在禾坪邊向鐵牛笑瞇瞇招手。 
  鐵牛經常和百喜出去玩。百喜非常能幹,捉魚捉鳥,潛水上樹,鐵牛極為佩服。 
  他見外婆磨磨蹭蹭,就把拐棍往門邊一靠,跑到百喜跟前,「什麼事?」 
  百喜笑瞇瞇捉住他肩膀就走。 
  「我們打點桑籽籽(桑葚)。」 
  鐵牛說:「你叫我出來就是打桑籽籽?」 
  百喜說:「你別急。」 
  他摘了根長長的樹枝爬上桑樹,斜躺在粗樹枝上一陣猛打,稀里嘩啦,上面落雨似的掉下一層桑甚。 
  鐵牛仰頭說:「還有好多不紅呢,吃起來沒味道。」他站在樹下扁起腳板隨意亂趕。 
  百喜爬下樹來,說:「不要把它蹴爛了。不是給你吃的。」他從腰間解開一隻黑黝黝的長布袋,兩人把或青或紅的桑葚都捧進袋裡。 
  「你這是去釣魚呀?」鐵牛看看一雙烏糟糟的手,蹲到水溝去洗。 
  百喜也洗了手,「釣什麼魚啊,釣鳥去。」 
  鐵牛還沒聽說過釣鳥的事,興趣來了:「怎麼沒拿釣竿呢?」 
  「這不要釣竿。」他提上袋子,「走吧。」 
  到一片密密麻麻有南竹斑竹又有樹木的林子邊,他們站在長滿窩泡刺、蛇不過刺蓬的矮土牆上,透過幽森森林子,百喜指指前邊隱約看見的青瓦屋脊:「這家人在街上開布鋪的,夜晚才回來,日裡有個老頭守屋。」 
  鐵牛忙問:「他家有狗嗎?」 
  「沒有。還沒倒圍子時候我跟駱飛亮來偷過筍子,那時有隻狗,後來被人炸死了。這林子有好多斑鳩呢,我們今天就來釣斑鳩。」 
  幹這種事,鐵牛最怕狗。他聽說過用炸藥炸狗的事。把硫磺、白硝摻和一起,用油紙包了,裹一層豬油。狗去吃,「轟」地一聲,狗嘴巴就炸掉了。 
  百喜提著袋子,爬牆過去,輕手輕腳,撩開刺叢竹葉往裡走,鐵牛一會就看不見他了。 
  過了一陣,竹葉晃動了,百喜縮頭縮腦鑽出來,一臉緊張又興奮。 
  穿過矮樹密集的小巷,來到後山一塊葉片萎黃的高粱地。百喜看鐵牛懶洋洋模樣,說:「你以為現在就釣到斑鳩?斑鳩這傢伙最喜歡吃桑籽籽,吃多了就會醉,像人喝醉了酒一樣,它睡在窩裡不動不挪,你捉就是。」 
  鐵牛高興得跳起來:「嘿,嘿,我去捉!我去捉!」 
  百喜說:「還早。我們先到山那面玩,中午再來。」 
  兩人穿過高粱地,看見一座平頂高山,百喜說:「那天愛華就是在這山腳下汆河的。」 
  鐵牛心裡一陣緊張,不聲不響跟他下到山腳。 
  這是很窄的一個村口,水淹過的村田已退出來一片。有條從山村流出來的小溪,高高低低缺缺□□的溪岸長滿了半邊蓮、黃花菜、魚腥草、蒿子、香茯子、水芹菜、車前草、霸根子這些形形色色的雜草,綠毯子似的,中間夾著星星點點的黃花、白花。半邊蓮花只有一個半圓,小指甲那麼大,卻黃燦燦地連成一片,像撒落滿地的半邊小銅錢。陽光蒸發著草叢和泥土的水汽,一團團滯熱的又香又苦的生青氣味在低層空氣裡迴旋。 
  淺淺的溪水流得很慢,好像上面山村有個化銀爐,化出一股純銀的液體盈盈地流淌。草莖較粗硬的黃莖子、路邊薔的長莖伸向水邊,水流有一下沒一下地拂動它,莖尖葉片上沾著的水珠一顆顆地彈閃,猶如熟透了的銀色小果實。 
  視野裡沒有人,也沒有豬牛,格外安靜。 
  他們尋塊石頭坐下來。 
  百喜指指跟前的小溪:「這裡面也有迎水魚,只是沒有大魚,你看。」 
  他們瞧著跟他們心情一樣悠閒清澈的溪水,它流到仍然淹著低處村田的河水交接處,才有些跳動的小水花,反射斑駁閃爍的陽光。 
  果然,幾條手指長扁扁身體的小游魚穿過水花,迎著溪水優哉游哉,搖頭擺尾,一會「倏」地一齊掉頭回游,一會又優哉游哉搖頭擺尾上去,銀白裡透出淡綠的小背脊,活像些軟溜溜的玉條兒。 
  他們對這些一寸兩寸長的小游魚沒有興趣。 
  鐵牛眼睛盯住溪邊一棵謝花的野薔薇。野薔薇枝頭立著一隻比麻雀稍大的小鳥,麻色羽毛,金黃而尖利的短喙,尾巴卻比身子還長。長長尾羽一刻不停地有力地彈翹著,使支撐它的極有韌性的野薔薇枝忽忽地一彎一閃。 
  小鳥高高地昂起頭,看看他們,又看看水裡,「嘰呀、嘰呀」地叫,好像在問:這些魚你們捉不捉?你們不捉我就捉啦! 
  鐵牛說:「這鱉鳥,像只叫雞公。」 
  百喜說:「這是叫鳥子(鷦鷯),吃魚的。矮樹叢裡儘是它的窩,可能就在那邊。」他指指山邊一片灌木。 
  鐵牛露出成人似的大度的一笑,「我們撿它鳥蛋去嗎?」   
  一二、湛藍的羽毛(2)   
  百喜說:「這傢伙狡猾得很,百隻窩九十九隻是空的。」 
  兩人起身走,順便在芋頭田摘了兩片青油油光溜溜的大芋葉戴在頭上。 
  正走著,百喜突然問:「都在講,你爸撿寶貝了,真的嗎?」 
  鐵牛眼睛一瞪:「我爸撿了寶貝?哪裡撿的?」 
  「說是河裡撿的,你不知道呀?」 
  鐵牛一手捂著頭上芋葉,一手甩來甩去,不吱聲。 
  百喜說:「你們瞞著幹什麼?別人都在講。」 
  「放臭屁!」 
  百喜不再問了。兩人默默走到山崖下的水邊,尋塊蔭涼地方坐下。兩雙眼睛看著水,又望到對岸已露出水面的河堤。 
  沉默一陣,鐵牛說:「我爸講,過幾天我們就回去。」 
  一想到要回自己的家,鐵牛就高興起來。忽然又說:「不曉得我那棵梅樹淹死沒有,我那□長得好大的黑豆子樹肯定淹死了。」 
  兩人沉默起來。 
  忽然百喜叫道:「看,綠鳥姐(翠鳥)!」 
  臨水的山崖邊,有兩隻翠鳥在直立的崖壁上鑿巢。它們扇動小小的綠色翅膀,像一片用看不見的線吊著的綠葉一樣停在空中,扇呀扇呀,突然向前一衝,衝到崖土上,紅色堅硬的小嘴就把風雨松蝕的崖土沖了個小印痕,落下幾顆泥土。它衝擊一次,又蕩回身在空中停住,扇呀扇呀再向崖土一衝。幾次衝擊,崖土被尖嘴撞出個小洞來。以後它停在生長崖邊的小樹枝上休息一會,再不厭其煩一次次衝擊。洞口半寸深了,鳥兒就用紅油油爪子攀住洞沿,嘴不停地一啄一銼。 
  鐵牛對這綠鳥很熟悉,嘯天湖的湖河塘壩經常可以見到。但很難親眼看它們這樣鑿洞做窩。湖區堤壩它們不太喜歡,土質不好,鑿的洞不久就會垮掉。鐵牛多次在洞裡摸到過它們的蛋,白白光光的,一窩五六個,有時還被翠鳥叼進窩裡的魚骨頭刺痛了手,有時候手臂上糊一層它們的白屎尿,很腥,但不太臭。可惜蛋太小。 
  他順手摳一塊濕泥,朝翠鳥扔去。 
  「忽忽!」翠鳥小腦殼一抬,像被大風一吹,眨眼刮跑了。 
  鐵牛噓了口氣:「現在可以去捉斑鳩吧?」 
  他們溜回林邊,兩手撥開亂草刺叢,從矮牆翻過去。 
  這片林子真不錯,高大的香樟、苦楝、楊樹,還有幾株桃樹。可惜桃子扑打過了,僅剩零零星星小青皮桃掛在枝上。緊靠屋簷是長長一大圈南竹,青得發亮的竹皮光溜溜的,枝葉茂盛地衝向天空。 
  不用百喜指點,鐵牛就看到好幾隻斑鳩窩,砌在高樹杈上,在幽暗光線裡,像些碩大的樹皮瘤子。 
  正瞧著,頭頂傳來「撲撲」聲音。 
  「嘿,有鳥!」鐵牛輕叫道。 
  百喜仰頭瞄了瞄,「你上這棵樹,有兩隻窩。那邊的樹窩高些,我去。」 
  鐵牛點點頭,朝手心吐口唾沫,搓了搓,抱住並不粗大的苦楝樹,兩隻腳板盤在樹上,蹭幾下就攀住一根大枝。他站在樹杈上,一個用枯枝胡亂搭起的斑鳩窩就在手邊了。 
  他知道斑鳩比喜鵲愚蠢些,它們的窩口朝上,一點雨也擋不住。喜鵲窩出口朝旁邊,是背風方向,窩頂可以擋風雨。 
  他抓牢樹幹,右手五指伸開,向那窩邊疾速一蓋。 
  手心沒有感到蓬蓬的羽毛,卻碰到幾隻圓圓硬硬的東西。 
  他興致大挫,在窩裡掏了兩次,一共六隻白色斑鳩蛋。他把它們放到衣兜裡,小心著別碰爛了,再攀向另一隻窩。 
  他聽到了嘰嘰嘰細密稚嫩的叫聲。 
  他高興極了:「有小鳥!」 
  正在這時,樹頂上「撲」地一響,一隻大斑鳩飛落樹梢上,正朝下望,細圓的眼睛驚恐憤怒地瞅著他。 
  他急了,輕輕向百喜叫:「母斑鳩回來了,怎麼辦?」 
  那棵樹上百喜正往布袋裡裝什麼,扭頭說:「沒辦法,現在它不會進去。你把小鳥捉起算了。」 
  鐵牛手伸向那個窩,頭上母斑鳩突然「咕咕、咕咕」叫開了,有什麼從它嘴裡掉下來。窩裡小斑鳩立即嘰嘰喳喳叫得更熱鬧了。 
  鐵牛猶豫起來。 
  「快點!不能久呆!」百喜警告他。 
  他用腳尖踏著樹枝,手撈過去,裡面一陣亂糟糟的叫喚。 
  鐵牛抓了兩隻,一看,剛剛齊毛,嘴邊還有兩片黃角。 
  他把嘰嘰叫的小鳥放進衣兜。這時頭上母斑鳩大聲「咕哇、咕哇」地喊,翅膀扇得呼呼響,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在樹枝上空盤旋俯衝,掠動樹梢啪啪作響,不停發出淒愴無奈威嚇的叫喚。 
  那邊百喜催他:「掏完那窩下去!」 
  他再去掏時,覺得還有一隻,忽然手一鬆,不抓了,心想,留個小崽給媽媽吧。 
  然後雙手抱住主幹,一溜下來了。 
  離開危險區域後,他們蹲在桑樹下展示獵物。鐵牛,六個斑鳩蛋,五隻絨毛小斑鳩。百喜手伸進長布袋,布袋裡就呼隆呼隆鼓動起來。他抓出一隻麻灰色大斑鳩,脖子上的紫黑圓點羽毛在陽光下閃爍烏亮光彩,像一圈柔軟的紫藍緞帶,美麗極了。 
  鐵牛牢牢逮住翅膀根,感到斑鳩身體好溫暖,翅根下絨毛軟溜得像嬰兒頭髮。他的手蹭來蹭去,十分舒服。 
  接著百喜又抓出一隻,「兩隻大的,」百喜說,「你拿一隻吧。」   
  一二、湛藍的羽毛(3)   
  鐵牛撫摸著很溫順的不再鳴叫的斑鳩,指頭在它漂亮的圓點羽毛上撥撥弄弄。「我不要。」鐵牛說,卻沒把斑鳩遞給他。 
  百喜說:「是我叫你來的。你一隻我一隻。」 
  鐵牛佩服百喜的友好,就掏出嘰呀嘰呀叫的毛茸茸小斑鳩,「給你這幾個小的。」 
  百喜像哥哥一樣摸摸鐵牛頭上的小辮,說:「別看這幾隻小傢伙,吃了它最補精神的。你要媽媽好好蒸著,明天辮子就長得這樣長。」他笑著用手比劃。 
  鐵牛進屋,媽媽正在灶下燒火,他抓著斑鳩往媽媽臉上一擦:「嗨!」 
  玉蘭嚇一跳,看是兒子,嗔罵道:「你抓隻雞幹什麼!」 
  鐵牛給媽媽看斑鳩,從衣兜裡掏蛋,將毛茸茸的小斑鳩放到地上。 
  媽媽又喜又嗔:「你這是哪裡捉的,這些鳥崽子可憐啊。」說著,尋根繩子把大斑鳩翅膀和腳綁了。 
  鐵牛問媽媽:「小斑鳩能養活嗎?」 
  媽媽說:「喂不了幾天,還怕貓和老鼠。」 
  鐵牛說:「我來殺斑鳩。」拿了菜刀,學爸爸平時殺雞模樣,捏住突然咕咕叫起來的斑鳩脖子,剛扯下一些頸毛,又猶豫著自言自語:「幾好看的毛呢,可惜了。」於是齜牙咧嘴閉上眼睛,一刀割下去,斑鳩脖子汩出帶泡泡的紅血來。他惋惜地「嘿」了聲,手一鬆,斑鳩掉到地上,翅膀撲騰撲騰,一會就不動了。 
  「媽媽,你拔毛。」鐵牛捧起兩隻活著的小斑鳩放到竹籃裡,撒把癟谷子,拖條板凳過來,對他媽說:「你把籃子掛到樓桴上去。」 
  媽媽說:「小斑鳩是吃蟲的,怎麼會吃谷子。」 
  鐵牛忽然吼道:「關你什麼事,討嫌!」 
  媽媽弄不懂兒子怎麼突然發脾氣,「這個孩子,跟你爸一樣,就是脾氣大。」 
  鐵牛朝媽媽狠狠一瞪眼。 
  他撅著嘴悶悶地在門坎上坐了一陣,才仰頭去看竹籃。竹籃裡傳來柔柔弱弱的叫聲,像他和百喜、秦三在說話,商量著去玩什麼,這才漸漸露出笑容。 
  想到今天中午有好菜吃,忽然記起了外婆,一彈身就去叫外婆回來。 
  外婆一邊誇獎外孫,一邊把朱娭□特意交待給她外孫吃的早禾桃拿給鐵牛。鐵牛看看桃子,只有桃嘴一點點紅色,卻一層糊糊扎手的毛。他今天對桃子沒興趣,隨手放到床頭草蓆下。 
  不久,去田里拾稻穗的秀月、巧月回來了,聞到爐鍋裡飄出格外的香氣。鐵牛向媽媽、外婆眨眼,騙她們說殺了雞。她們好久沒聞過雞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雞,正要問,突然聽見樓桴上籃子裡的嘰嘰叫聲,兩人搭起凳子要看,鐵牛堅決不讓。 
  媽媽笑著把原委告訴她們。 
  大姐秀月高興得把弟弟抱起來,又尋出梳子,「姐姐幾天沒跟你梳辮子了,今天跟你梳個漂亮的。」 
  外婆說:「你乾脆給他洗一洗,頭髮都結痂了。」 
  秀月從灶裡退些草木灰,沖了很多水,過一陣澄清了,輕輕倒出上層清水,把鐵牛腦袋按在桶邊,指頭伸進他頭髮抓了又抓,揉了又揉。鐵牛蹲在地上,埋著頭,雖然脖子彎得有些痛,但頭上和心裡卻舒服極了。 
  薯米粥熟了,斑鳩早香了,等來等去,爸爸終於回來了。 
  鐵牛爸爸平時回來,屁股上總掛一隻魚簍,手上提著網,今天卻什麼也沒拿。但鐵牛他們看爸爸的臉色,覺得他今天心情挺好。 
  爸爸進屋,秀月就把弟弟的收穫告訴他。爸爸揭開爐鍋蓋看,鼻子吸了吸,說:「看來這傢伙有些用處了。」接著說,「怎麼不把爺爺接來呢?」 
  這話讓媽媽姐姐她們慌了手腳,媽媽連忙說:「秀月,快去請爺爺來。」 
  爸爸說:「只怕飯都吃完了。」 
  媽媽後悔不迭,連連責怪自己想事不周到,「怎麼辦?留些出來,等會我送去好嗎?」她慌慌張張地看著秦天。 
  秦天接過巧月送來的洗臉水,擦把臉,麻布手巾往桶裡一扔,「好吧。吃飯!」 
  玉蘭拿只小陶缽,夾條斑鳩腿和一隻小斑鳩,加點湯,送到丈夫跟前:「這裡送給爺爺……」 
  秦天半瞇著眼點點頭。 
  一家人圍著小小木桌坐下,秦天坐一方,外婆拉鐵牛坐一方,秀月、巧月坐一方,鐵牛媽媽平時吃飯不上桌,有地方坐也總是端個碗夾兩把菜站在旁邊吃,今天空著一方,卻沒凳子。 
  「秀月,把凳子給你媽媽坐。」 
  秀月、巧月連忙起身,要把凳子讓出來,媽媽一邊盛飯一邊回頭說:「我不坐我不坐,我站著吃要得。」 
  「要你坐你怎麼不坐?」 
  玉蘭這才說:「好好,我坐我坐,我跟秀月坐。巧伢,你把那只樹□拖過來坐吧。」 
  巧月拖過一隻彎背樹□,坐了一會,覺得枕得屁股痛,就站著吃。 
  六個斑鳩蛋,本來可以每人分一個,鐵牛媽媽卻把自己那個放到丈夫碗裡。 
  雖然六人吃一隻斑鳩頗有名無實,但是有魚,鐵牛媽還炒了紅薯梗子、青辣椒,還有半碗剩南瓜。 
  剛吃兩口飯,秦天突然筷子一放,直著脖子問玉蘭:「瓶子裡還有酒嗎?」 
  玉蘭心想,那瓶酒還是十幾天前你上街賣魚打回的,早喝光了,這晌你自己沒買,怎麼還會有?但她沒多嘴,飯碗筷子一放,說:「我去看看。」跑到床底下將瓶子拿到秦天跟前晃了晃,輕聲道,「沒有啊。」   
  一二、湛藍的羽毛(4)   
  秦天一臉的不快,「怎麼這樣快就沒啦。」 
  別人都不敢吭聲,低頭吃飯,筷子只往南瓜、薯梗碗裡去。 
  「哪天上街再買吧。」玉蘭解圍說。放下瓶子,坐下來,給秦天夾塊斑鳩肉,給鐵牛外婆也舀一調羹湯。 
  秀月、巧月只拿眼睛瞅斑鳩碗,然後夾條小魚放在飯上面,吃幾口飯,咬丁點兒魚。 
  秦天看碗裡還有一條斑鳩腿,他筷子夾了,卻沒離碗,說:「這隻腳給外婆吃,還是鐵牛吃?」 
  外婆連忙說:「我牙齒咬不動,鐵牛吃,鐵牛吃。」 
  秦天沒再說,把斑鳩腿放到兒子碗裡。 
  鐵牛確實想吃這條斑鳩腿,但他從小記住了媽媽的榜樣。媽媽經常告誡:「你爸爸是一家之主,在外頭好辛苦,打魚種田,你們才有飯吃。以後桌上有點好菜,要先讓他吃。我兒懂事,不要搶菜啊。」 
  鐵牛把斑鳩腿送到父親碗裡,說:「爸爸吃。」 
  媽媽接口道:「好,你跟外婆吃斑鳩崽兒。」 
  他媽媽用筷子把小斑鳩分成兩半,一半給鐵牛,一半給外婆,兩只可憐兮兮的翅膀就夾到了秀月、巧月碗裡。 
  「蠻好蠻好,大家都吃了。」 
  「大家都吃,就你不吃。」鐵牛爸爸說。 
  玉蘭連忙撿起調羹,往自己碗裡舀湯,「要得,我喜歡喝湯。」 
  吃過飯,爸爸拖把椅子坐在門邊,向兒子招招手:「你來。」 
  鐵牛看爸爸臉色很和氣,就走過去,坐在爸爸旁邊的門坎上。 
  爸爸捏捏他的肩,「嗯,慢慢也有點肉把子(肌肉)啦。以後少爬樹啊,摔成跛子將來娶不到老婆啦。」 
  鐵牛還從沒聽爸爸講過這種話,猜著爸爸心裡高興,突然湧出一個念頭:問問爸爸寶貝的事? 
  他遲疑著,反覆看爸爸臉色。 
  爸爸說:「河裡水退得快,過兩天我們搬回去。」 
  「太好了!」鐵牛高興地說,「我早就不想住這山裡了。」 
  「怎麼不想住呢?」 
  「不好玩。」 
  「你就曉得玩。」爸爸仰起頭,像要打瞌睡了。 
  鐵牛終於忍不住,「爸爸,別人說你撿了寶貝,真的嗎?」 
  爸爸仰頭靠著門框,喃喃道:「小孩子,少管閒事。」   
  一三、山歌無假戲無真(1)   
  秦天和肖海濤一道去鄉政府開會。 
  到了金台山,路邊有個茅屋小鋪,加屋頂也就一人高,開個土牆窗戶,擺了幾隻敞口玻璃瓶,裝些自炒的花生和黑紙包著有一根竹籤的「棒棒糖」。 
  「我們吃碗酒吧。」秦天說,站到跟他肚臍一樣高的窗前,歪頭朝黑麻麻、蒼蠅蚊子亂飛的屋裡叫道:「老闆呢?」 
  聽得「嗯」一聲,好像從一個嘰呀叫的竹床上爬起個人來,是個女人,臉枯黃的,頭髮枯黃的,一雙紅邊邊的眼睛也枯黃的,好像病了一百年。 
  「買什麼?」女人有氣無力地橫了兩人一眼。因為她矮,其實沒看見兩個男人的臉。 
  「打二兩酒。」秦天說。 
  女人慢吞吞從窗旁邊酒罈上揭開壇蓋,尋只粗碗,拿個長柄竹筒「提子」(量酒器具),往碗裡倒了兩下。 
  肖海濤說:「呃,你提子沒滿啦。」 
  那女人突然聲音一高:「你曉得沒滿?你看見啦?」 
  肖海濤確實沒看見。往那又黑又矮的地方瞧,什麼也瞧不見。 
  兩人給她一條鹹魚作酒錢。站在茅簷下,你一口他一口,眨眼就干了。 
  鄉政府設在金鳳山廟裡,遠近數十里地方,包括嘯天湖,各家在燒包祭祖、驅鬼求神時,都要說「金台山土地,金鳳山廟王」,那就是說,他們嘯天湖的人三魂七魄、活人死祖都歸這裡管轄。 
  鄉長姓蔣,正在那裡點名。會場是一個掀了菩薩的廟堂,木匠做些丈把長一條的長板凳。他們想在後面擠擠坐,蔣鄉長看見了,高聲一喊:「嘯天湖的吧?前面來,前面來。」 
  秦天神色沉靜,坐得挺腰直背,雙手撐在膝上,目不斜視。 
  「好啦,現在開會。」蔣鄉長身邊幾個鄉政府老幹部,別人都認識。他指指坐在最旁邊的一個,「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鄭愛英同志是新來的青年委員,負責青年、婦女、學校各方面工作,大家歡迎!」 
  說罷帶頭鼓掌,下面也辟辟啪啪響了一陣。 
  台下人自然要注意台上那位惟一的女幹部。看上去個子高大,很大方的鵝蛋臉,齊肩的頭髮,秀眉大眼,面對底下幾十個男人,毫無慌亂,也不做作。蔣鄉長介紹時,她只微笑著點點頭,並不起身,也沒講句客氣話。 
  有些村幹部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今天開會,」蔣鄉長拍拍桌子,「傳達重要文件精神。根據中央的指示,今年實行了清匪反霸、土改複查,搞了一系列革命鬥爭。總的來說,抗美援朝打倒帝國主義,國際國內形勢一片大好。」 
  他喝口茶,點燃紙煙。「在一片大好形勢下,黨和政府作出新指示,」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翻了翻桌上的紙片,「這些文件就沒必要一句句念了,總的來說,就是,在全國,當然包括我們湘陰縣,要抓住大好形勢。」 
  他埋頭在紙片裡尋了一陣,手指按住一處地方,「總的來說,」眼睛又盯一盯手按的紙面,「總的來說,就是要取消互助組,成立農業社。」 
  他忽然指著前面的秦天,「你是嘯天湖的老秦吧。老秦啦,你們嘯天湖落後啦!全鄉各地都進度很快,你們落後啦,不能拖後腿啊!」 
  這時劉鄉長插話說:「他們遭了水災,情況不同。」 
  蔣鄉長口氣也變得隨和些:「當然,我們都曉得你老秦是有能力的,是有威信的。大水沖了圍子,除了沒被水淹死一個人,到山裡度荒也沒餓死一個人,這不容易,總的來說,你們的工作是做得不錯的。」 
  劉鄉長說:「剛才蔣鄉長表揚了嘯天湖,我看值得表揚。因為鄉政府力量有限,並沒有太多支援。現在水退大半了,你們有什麼打算?」 
  「除了做不得事的老老小小,其餘人後天全部回嘯天湖。」秦天昂首回答。 
  蔣鄉長一拍桌子:「好!老秦還是有魄力。總的來說,關於你們的工作,鄉里派鄭委員鄭愛英同志去指導。」 
  會場立刻響起一片議論聲。 
  蔣鄉長又把桌子一拍:「嗨,你們不能輕視女同志啦。到嘯天湖,是鄭委員自己要求去的,鄭委員能力很強,過去在縣機關工作,年輕,又經驗豐富,政策比我們懂得多。你們還嘰嘰喳喳,你們哪個男子漢比她讀的書多!」 
  突然後面一個聲音說:「讀的書多又不能當飯吃。」 
  「放屁!」蔣鄉長指著後面人叢大聲喝道,「你是牛軛□六麻子吧,你寫算俱全嘛,你工作搞得好嘛,媽媽的,八擔田你算成了八斗田,把富農劃成中農,還沒找你算賬呢,你還起高腔,開完會你到我屋裡來!」 
  台下立即鴉雀無聲,台上幾個幹部也臉色緊張,只有鄭委員始終臉帶微笑。 
  「好,我現在宣讀文件。」劉鄉長笑了笑,緩和一下氣氛。 
  散會時,劉鄉長拉住正往門外走的秦天、肖海濤,「老秦老肖,到那邊坐一坐。」 
  他們跟劉鄉長走到辦公室。所謂辦公室就是一間比開會地方小不太多的廟堂,擺了五六張大小、顏色、形狀不一的桌子,大概是從各個地主富農家搬過來的。這時天色黃昏,這種屋頂寬闊、屋簷很長的房間就很昏暗了。 
  劉雪桃原來是樟樹街上唱花鼓戲青須的,和肖海濤認識最早,後來和秦天也熟悉,只是輾轉各鄉鎮工作,見面機會不多。   
  一三、山歌無假戲無真(2)   
  坐下來寒暄幾句,劉雪桃說:「有兩個事還講一下,一是當前你們主要抓好生產自救,想盡千方百計,盡量不能餓死人。冬天還要修倒口,任務艱巨啊。」 
  正說著,鄉政府通訊員小陶來了,劉鄉長叫住他,「小陶,你去前面鋪子裡買幾個法餅。」 
  小陶正抱著一堆衣服,下頜扣在衣堆上,停住腳說:「你忘記啦,祥大老倌鋪子早幾天火燒掉啦,還有法餅,只有火炭買呢。」 
  說罷像個大肚婆蹣蹣跚跚過去了。 
  「真沒辦法。」劉鄉長歎聲氣,「你們還有二三十里夜路走,肚裡沒一點傢伙。」 
  秦天笑笑,「沒事呢。」 
  「第二件呢,剛才蔣鄉長講了,派鄭委員到你們那裡指導工作。你們要協助她,要搞好團結,」他突然小聲說,「你們別看她是女同志,她是連我們這些人包括老蔣都不在乎的啦,等下我叫她來跟你們見個面。」 
  他到隔壁對通訊員說:「小陶,你去喊鄭委員過來一下。」 
  兩人起了身,劉雪桃看看鄭愛英還沒來,又叫小陶,小陶沒回聲。這時院子裡除了蔣鄉長在訓斥那牛軛□的村長,還有幾個人等在旁邊。 
  劉雪桃說:「那就以後再見吧,反正過幾天她要去的。」 
  「我們走了。」兩人走下台階,劉雪桃又緊趕幾步下來,拍拍他們肩:「嗨,把工作搞好了,娛樂還是要呢,過年組織一台戲,把你們喊起,到樟樹街上演出,好不好?」 
  兩人答應著,繞過蔣鄉長一堆人,出了大門。 
  剛下到半山坡,突然後面有人喊:「老秦、老肖!」 
  他們停住腳,從聲音、從模模糊糊的影子,猜是小陶。 
  果然小陶跑過來喘著氣站住,將手上一個紙盒塞到秦天手上,「這是鄭委員給你們一點餅乾,她聽說沒有法餅賣,把自己吃的餅乾連盒子一起要我給你們。」 
  他們一聽是鄭委員的,話都沒說上一句,又是一個女人,堅決不收。 
  小陶勸了幾句,說服不下,把盒子往路上一放,轉身就跑,邊跑邊回頭喊:「真是個秦霸蠻!」 
  肖海濤笑了,「這鬼崽子。呃,怎麼辦,等於路上撿的,好吧?」 
  秦天只好一笑,「那就吃吧。撿的當得買的,猶如撿得崽的。」兩人哈哈大笑,彷彿成了孩子。 
  誰知那長方形凸凸凹凹又薄又燥的餅乾一到嘴裡,兩人一齊驚叫:「嗨呀,好吃,好吃!」 
  肖海濤一邊吃一邊舔嘴巴,「媽媽的鱉,這堂客從哪裡搞來這麼好吃的東西?恐怕是帝國主義送的啊?」 
  「我看你野老婆給你吃的餅乾,就比這個有味。」 
  肖海濤一愣,隨即仰頭大笑。故意低聲下氣說:「秦村長,我有什麼野老婆啊,過去有兩個相好,現在都不理睬我呢。」 
  「那為什麼?」 
  「沒東西送呢。呃,如今我成了災民,要送就一條短棍,她又不稀奇。」 
  兩人放蕩地大笑,腳下步子倒更快了。 
  「也是,女人啦,你沒一點好處,她就不跟你來神。」 
  「你送她兩條魚難道也不行?」 
  秦天嘿嘿一笑,伸手把肖海濤手中盒子一關,「饞鬼,留幾片給老父親吃好嗎。」 
  雖然夜霧茫茫,但這是一條大路,他們熟透了的,眼睛無需看地。 
  「你說這個姓鄭的女人怎麼樣?」 
  「我還沒看出。」 
  「這個麻長得不錯。」 
  「她坐在台上,你看清楚啦?」 
  「嗨,那身段子,臉眉子,拉得人走呢。」 
  「看上去長得蠻白。」 
  「黃松黑緊白邋遢,紅頭花色燙脫卵啦。」 
  「你這個老流氓!」 
  兩人又一陣放蕩大笑。 
  秦天說:「姓鄭的雖然有文化,但怎麼知道農村的事?還來指導。」 
  「你別管,你做你的功夫,她搞她的事,只要你不上她的床就要得。」 
  秦天「噗嗤」一笑,「你看我有那本事嗎?」 
  肖海濤也笑了,「那就看你了。你沒本事,嘯天湖有本事的多啦。」 
  「不扯這些了。我喉嚨有點癢,打個山歌如何?」 
  秦天拍手道:「那好!好久沒聽你的山歌了。」 
  肖海濤一手捏著餅乾盒,一手吊兒郎當地甩,咳了兩聲。 
  山歌無假戲無真咧——— 
  山歌無姐呢打不啊成——— 
  「來段有情節的。」 
  「好吧,唱戲還有個開台鑼鼓嘛。」 
  太陽落水是下西山呢——— 
  郎要行船呢姐要啊灣(泊船); 
  郎要行船做買賣呢——— 
  姐要灣船把花啊貪(戀); 
  功夫要做花要貪呢——— 
  人無兩世啊在人呢間。 
  秦天拍手道:「好哇,叫子樣的,你老本錢還在呢!」 
  肖海濤得意地歪歪嘴,「老秦呢,好漢無錢是鈍鐵呢,我肖海濤是投錯了胎,要是生在城市裡,怎麼會是這樣!」 
  秦天也忽有感慨地長歎一聲。他自己何曾不是這樣想過。什麼辦法,五行八字命生成。 
  兩人心中同時湧起無端的憂戚。人才是人才,命是命,唉。 
  秦天吐了口長氣,「算了,想那遠幹什麼!」   
  一三、山歌無假戲無真(3)   
  肖海濤幽幽地說:「沒想過呢,想有什麼用囉。呃,我再唱一個啊。」 
  秦天說:「你那個《斑鳩上樹》呢?」 
  「那太長,我沒力氣唱。」 
  「好,隨便唱個短的。」 
  肖海濤的歌聲又起了: 
  郎打單身啦要耐煩呢——— 
  自有芙蓉呢配牡啊丹; 
  石頭也有翻身轉啦——— 
  懶龍也有上天時呢。 
  情哥婚姻動得啊遲。 
  穿透沉沉夜空的歌聲,有多少人聽見了呢?那夜牧未歸的人,那湖中割草的人,那禾坪上績麻紡線的人,那守著貧病孩兒啜泣的人,他們聽見了。清亮的歌聲,高亢的歌聲,憂傷而又充滿希冀的人們,他們心中也有多少多少的歌,只不能像肖海濤這樣放聲地唱出。人生有無窮無盡的艱辛,有無窮無盡的責任,必須生存,不僅為了自己,還為了後代,為了使他們來到這世界的父輩祖輩,就只有無休止地勞作。 
  勞作自然造就了生活,但同時還造就了才能,智慧,魄力,甚至靈魂。 
  如磐重壓下的嘯天湖人,儘管遭受巨大災害,他們的靈魂並未枯萎,心智也沒有淹滅。只是不能被更多的人同情和瞭解。 
  不僅人世是不公平的,歷史也是不公平的。底層百姓對什麼都不必寄予厚望。 
  嘯天湖這些男子漢和女人們,難道他們僅僅在覓食求生?覓食求生確實佔用了他們生命的大部分,但一有喘息之機,靈魂的高尚的光芒就會閃現,悠遠的、不能說明白的哲學精靈就會活生生地游弋出來。 
  兩位體魄健碩的男子漢走在撲朔迷濛的星月下,走在柔柔親切的夜風中,走在上帝的藝術珍品般的水光山影裡,他們很自在,是靈魂的自由自在,是人類本能的快樂之神的自由自在。這個時刻,他們忘記的、不需要的,恰恰就是生活本身。 
  從鄉間土路上這咚咚的疾步,難道不能聽出樸實勞動者的高遠意境?   
  一四、紫光魚鱗(1)   
  當晚,秦天傳達了鄉上會議的精神。關於農業社問題,大家沒興趣議論,他們希望茶有餘飯有飽以後再來「革命」。生產自救暫時是一句空話,水還幾尺深,生什麼產?自救是不必政府交待的,不自救,這些人活不到今日。 
  事情安排完了,大家沒忘記一個重要問題:「秦村長,你到底撿了什麼寶貝?」 
  秦天不動聲色地問:「這是哪個說起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想藏也藏不住的肖長根推到前面。 
  肖長根平時喜歡嘰裡哇啦出風頭,今天卻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一邊啃指甲一邊聽國家大事,挺沉得住氣的模樣。上個議程一完,就打算趁人不備溜之大吉,沒來得及抬屁股,全體目光就集中到他身上。 
  他在黑暗中向對面的秦天直搖手:「我也是聽別個講呢,我又不曉得,你們怪我做什麼。」 
  水炳銅指著他說:「那天我們聽你親口講的,不認賬?」 
  肖長根只是一個勁擺手:「我不曉得呢,我不曉得。」 
  這些人都笑起來,「那就是你造謠囉!」 
  肖長根突然一伸長脖子:「我造什麼謠囉,我造什麼謠囉,我沒造謠。」 
  姚先喜說:「你講秦村長撿了寶貝,你不是造謠哇!」 
  肖長根這才把頭往牆邊一扭,落低了聲音說:「我聽青山爺講的。」 
  眾人一齊盯著秦天。 
  秦天咧開嘴角,瞇眼笑了:「我是撿了寶貝。」 
  滿屋子人「呀」地一聲驚歎。 
  秦天說:「我撿了幾片魚鱗。」 
  滿屋人立即噓聲四起。 
  「老秦扯卵淡囉 。」 
  「秦村長也講假話!」 
  秦天不急不慢,手向褲袋裡掏。 
  大家頓時緊張,肖長根早從黑暗處衝到房中間,伸長脖子瞪著眼。 
  秦天摸住東西沒拿出來,向圍到身邊的人揮揮手:「走開走開,圍住我我就不拿出來了。」 
  旁邊人就大聲吼那些圍過去的。 
  秦天手還按在衣袋裡,笑瞇瞇地說:「我說是魚鱗你們不信,拿出來一個個看啊,亂扯亂捏的搞壞了要賠。」 
  大家急不可待地一齊說:「好囉好囉,快拿出來。」 
  秦天抿嘴一笑,終於掏出一塊東西,交給坐在旁邊的肖海濤。 
  說什麼一個個看呢,除了水炳銅一動不動,別的人呼隆一聲,一齊向肖海濤圍過去,壓著他肩膀,攀住他腦袋,扳手的,擠背的,搞得肖海濤不得不「嗨」一聲,奮力站起,手心捏著那坨東西緊緊捂在胸前,搡開別人,喊道:「十春,把燈舉起!」 
  秦天趁勢從人堆裡擠出,站到旁邊。 
  於是肖十春掌燈,肖海濤舉寶貝,把兩樣東西挨近,這才讓滿屋人都能看到。 
  肖十春一聲驚呼:「紫光!紫光!」 
  果然,滿屋人就從馬燈前看見一團紫色光彩,晶晶閃閃,一圈圈地,像是一群螢火蟲藏在紫色燈籠裡。 
  肖海濤雙手舉著它,來回倒轉順轉,最後放到桌上看,眼睛挨近看,又摸又嗅,終於對包圍他的人說:「是一坨魚鱗。」 
  他擠出人叢,讓那些沒有摸到聞到的人上去過個癮。 
  一個個都盡了力,才慢慢退開,都不說話。 
  最後水炳銅上去,拿它掂了掂,指甲輕輕彈幾彈,凝神聽著,想了想,四指一展,「寶貝」滑到桌上。 
  有人問:「到底是什麼?」 
  水炳銅說:「看著是一坨魚鱗,你眼睛這麼不管用?」 
  「怎麼有這樣大的魚鱗?」 
  「這是什麼魚?」 
  沒誰的回答能讓人滿意。 
  姚竹村極為不滿地「呸」了一口痰,「肖花旦、十袋匠是半仙之體,你銅師公是全仙之體,這都不知道,你們也是一截卵淡!」 
  銅師公反唇相譏:「你不是卵淡,你講嘛。」 
  「要他講,還不是『三奶牛婆九齒牯,豬婆奶子二十五(相豬牛的口頭禪)』!」 
  大家一陣哈哈大笑。 
  秦天把東西收進口袋,對眾人道:「怎麼樣,滿意了吧?」 
  大家正奇怪的時候,忽見水炳銅一邊起身走,一邊丟下話:「嘯天湖的寶貝,不止這一件呢!」 
  大家又驚訝得合不攏嘴了。 
  肖長根撥開眾人躥到門口,一把扯住水炳銅衣袖:「莫打啞謎,嘯天湖哪裡還有寶貝?」 
  水炳銅朝他耳根吼一句:「在你家裡!」 
  肖長根耳朵震得一「嗡」,生氣地叫:「你呀,一口四季卵淡!」 
  銅師公回頭盯他一眼,「你這蠢傢伙,你家沒有,我家有囉!」 
  俗話說,蛇有蛇伴,蜈蚣有蜈蚣伴。水炳銅獨自一人住在一個破爛土地廟,燒飯洗澡睡覺都在那石頭的土地公公婆婆眼下。水炳銅並非看中這場面,一為自由,二來沾些仙氣,今天看了秦天的寶貝魚鱗,水炳銅忽然心神不寧,躺在土地廟的竹板床上,眼盯著白天不知什麼人點上的、在黑暗中幽幽閃光的香火,心煩氣躁,胡亂拍打著嗡嗡亂叫的蚊子,輾轉難眠。 
  他在黑暗中摩挲著自己那顆「蟾珠」,突然覺得它彷彿變成了一隻僵死的屎殼郎,溫不溫涼不涼,沒有往日那份讓他振奮的靈氣。 
  煩著煩著,忽然想起那天和肖海濤唱《書房調叔》時,見到薛家那嫂子實有幾分狐媚,真可謂果大瓜圓。自己幾次眉目傳情,她眼角分明有些羞怯,倒給他決意進攻的慾望。   
  一四、紫光魚鱗(2)   
  他忽然翻身坐起,運一運丹田之氣,「採陰補陽。我的蟾珠陰氣太重了。」趁著月色,朝薛家走去。路過一家菜園,跳進去,尋著瓜棚,低頭仰臉朝上看,月色背景下,兩隻拳頭大小的南瓜看得清清楚楚。摘了它,「嗖」地又跳出來,邊走邊啃。 
  到了門前,見還有燈光,他側身聽聽,裡面傳來說話聲。 
  他吹開窗上的薄薄綿紙一看,居然是姚先喜坐在桌前和人說話。 
  「咚咚!」他舉手敲門。 
  出來開門的正是那嫂子。水炳銅伸手就向她臉上摸了一把。 
  薛嫂嚇得「啊呀」一聲。屋裡姚先喜以為出門在外的主人回來了,連忙站起。 
  水炳銅大聲說:「原來是你。常客了?」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嘻嘻哈哈,坐下來東拉西扯,眼睛卻不約而同地盯著來回煎茶倒水的女人。 
  女人的丈夫雖然不在家,床上卻有兩個兒女睡著,隔壁還傳來老人時斷時續的鼾聲。兩人各動自己的心思。水炳銅極力觀察姚先喜與女人的舉動神情,想看透他們有沒有睡過。姚先喜是老玩家,瞇瞇眼裡不露形色。水炳銅講了些笑話,女人開始還笑笑,後來坐在床沿栽起瞌睡來。 
  水炳銅肚子裡吃了生南瓜,隱隱疼痛起來,覺得姚先喜也有些坐立不安,順手扯住他告辭起身。 
  走在路上,水炳銅拍拍姚先喜的肩:「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啦。」 
  姚先喜說:「我跟她沒事,你別疑神疑鬼。」 
  水炳銅笑道:「你的意思,要讓給我?」 
  姚先喜只顧捂著肚子埋頭走路。穿行在一片長滿青蒿和野菊花的灌木叢裡,西斜的月影稀疏暗淡。姚先喜哼一聲,蹲下來說:「你等我一會。」 
  「你拉屎,要我陪著聞臭啊?」水炳銅這麼說著,自己早已蹲了下去。 
  「薛嫂的奶子,就大,大啦。」姚先喜憋著氣說。 
  「你看清了?我沒看見。」 
  「她穿,穿的短褲子,那地方拱起來了,好,哎喲,好大一個蚌蚌呢。哎喲。」 
  水炳銅是拉稀,很快就站起來,哈哈笑道,「梗死你這老騷卵。」 
  姚先喜發出拚命憋氣的聲音,「你,你稀屎拉得快。哎,要我,讓給你嗎?」 
  水炳銅覺得輕鬆許多,站在遠處一棵松樹下嘰呀嘰呀拔鬍子。等了好一陣,姚先喜還在哎喲哎喲著使勁。 
  「你到底吃了什麼鬼東西?又是爆谷花吧?」 
  姚先喜難受地呻吟著,「求求你,幫個忙。」 
  水炳銅不屑地一哂:「不行!老子不是獸醫!」 
  「做個好事,長命百歲呢。來……」 
  水炳銅只得走過去,「救你這命,你講實話!」 
  姚先喜蹲在茅草裡直點頭,「好,好,我講實話。哎喲,痛死我。」 
  水炳銅這才摘了根樹條走過去,「屁股撅高些!看不見。」 
  依稀月光下,水炳銅往他光□上抽了一棍子,不顧他的叫喊,一點點為他扒出那些消化不了的糠渣穀殼。「喜鉤子,我一輩子頭回為別人幹這種事,你王八蛋可要記得啊。」 
  趴在地上的姚先喜連連點頭:「記得你老人家的恩德。」 
  水炳銅別開臉「撲哧」一笑,「媽的,誰讓你們偷人家的谷子!你那些小傢伙個個是賊。」 
  「你娘個蛋。」姚先喜摟好褲子,就草地上坐下,「看你幫了我的忙,跟你說了吧。」 
  水炳銅一巴掌拍到他頭上,「娘的!你日了她!」 
  姚先喜的臉在黑暗中浮著得意的笑,「師公子,除了你,我決不會跟第二個人說。」 
  「不就是日了個女人嗎,什麼了不起。」 
  「這就不是個平常女人啦。」 
  水炳銅忽然從幽暗的月光下,看到姚先喜瞇瞇眼裡竟然閃爍著神秘的光彩。 
  「快說!如何不平常?」 
  姚先喜細眼兒朝天翻了翻,不停咂著舌尖,「哎咳,嘖,嘖,不得了,不得了。」 
  「玩什麼名堂!快!」 
  「她有兩個洞。」 
  「什麼?」 
  「她有兩個洞呢。」 
  「你放屁!」 
  「我兒騙你。正像你的鼻孔,一個門進去,左右兩張小門。」 
  水炳銅伸手捏住他臉頰肉,把他扯到眼前,「真有這等事?是真的?」 
  姚先喜不耐煩了,將他手一拂,「不信自己去試!」 
  水炳銅覺得燥熱起來,下面立即蠢蠢欲動。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不竟暗暗叫苦:我也算見女人多了,居然…… 
  他陡地冒出一個機巧心思來。於是嚥了嚥口水,不動聲色點點頭。「喜鉤子,你也要我說實話嗎?」 
  姚先喜還沉浸在無窮無盡的回憶中,隨便回道:「你講。」 
  他忽然長歎一聲,「你呀,今年怕要遭殃。」 
  姚先喜哈哈笑了,「你弄什麼鬼啊,嚇我。」 
  「不是嚇你。最近是不是連做幾回噩夢?」 
  姚先喜猛地一震,細瞇眼直盯著他,「是呀,你怎麼知道?」 
  水炳銅伸腰往草地一躺,「要我說嗎?」 
  姚先喜急了,「你講,快講!」 
  「你是屬蛇的。」 
  「是啊。」 
  「這女人有兩個陰洞,重陰之陰,癘氣逼人。你夢見在黑房子裡走不出來,是被陰龍捲進肚裡去了。今年主水火之災。」   
  一四、紫光魚鱗(3)   
  姚先喜果然閉眼沉思起來。 
  水炳銅拍拍他肩膀,「不要緊,一是行事多加小心,二是看機會找個替身,可以化解。」 
  在姚先喜將信將疑時,水炳銅已經飛快地算計如何得手的辦法了。 
  「喜鉤子,以後凡事謹慎,想不通時跟我商量商量吧。」 
  兩人要起身離開,忽然頭頂一聲嘹亮的「嗚哇」,把他們嚇得悚然心驚。緊接著一隻烏黑的鳥影「呼」地從他們頭頂掠過。 
  姚先喜忽然心驚肉跳起來,扯著水炳銅說:「快走!快走!」 
  「我在這裡。怕什麼!」水炳銅站住不動。 
  眨眼間,那龐大的鳥影「呼」地飛掠回來,又是幾聲嗚哇的淒厲鳴叫,大翅掠動的夜風波浪般滾過他們臉面。 
  姚先喜哀哀地說:「走,快走!」 
  水炳銅獵狗似的瞇眼朝四周朦朦朧朧的灌木叢看了一會,終於跟著姚先喜走開。 
  「這鳥太奇怪。這鳥好大啊。」 
  「這不是鳥,這是陰魂。有人死在這裡。」 
  姚先喜一路奔跑起來。又拖住水炳銅一定要他送到自家門口。 
  「媽媽的,出了一身冷汗。到底是什麼鬼?」 
  水炳銅輕鬆地拍拍他肩膀,「那裡有個吊死鬼。不是你幹的吧?」 
  張大了嘴的姚先喜正要說什麼,被他一把推上台階,「記住我的話。睡覺去!」 
  水炳銅第二天又出去混飯吃,夜晚回來,見薛家門前一片人聲,燈光敞亮,起伏的哭聲從屋裡傳來。 
  他一打聽,真是薛嫂公爹死了,今天無緣無故死在茅柴山裡的。 
  他不禁暗自笑了,「真是機會難得,機會難得呀。喜鉤子遭陰煞,老子倒要採陰補陽去。」 
  薛家果然來請水炳銅主持喪事。白天人來人往,他吹吹打打,唸唸唱唱,忙到半夜,看熱鬧的走了,做事的也漸漸歇下,他的機會就多起來。雖然男主人已經回家,失去父親的他又悲傷又忙碌,想不到也顧不上了。 
  做完幾天喪事,他找姚先喜吹牛。 
  「天下一絕!喜鉤子,真是天下一絕呀!」 
  姚先喜知道他已經上手,醋水在心裡湧,面上裝輕鬆:「有什麼絕的,你就不怕撞陰煞?」 
  水炳銅在房間裡來回走著,長長噓了一口氣,「哎,你我是兄弟,實話告訴你,我與你不同,我有個極陰的寶貝,倒要採陰補陽,有這回活練,我不怕了。」 
  姚先喜翻他一個白眼,勾著頭不吭聲。 
  水炳銅笑道:「你莫恨我,寶貝以後給你看。這回你幫了我,我也幫了你,都是兄弟嘛。」 
  「什麼兄弟?好東西就藏起來。兄弟呢。」 
  水炳銅鼻子裡哼了聲,走到門口,轉身說:「不論怎樣,有這番見識,到人世間沒白活一回啊。」 
  從屋裡出來,水炳銅毫無睡意,嘴裡哼著花鼓戲裡最下流的一出《十八摸》,信馬由韁地走,猛然一陣丁零聲從岔路上響來。他停住腳朝下看,是秦天提著漁網走過來。 
  「嗨,打了多少魚?這麼晚才回。」 
  秦天站住說:「正好告訴你,都要搬回去。你準備一下吧。」 
  水炳銅腿像站不住似的來回抖動著,「回去幹什麼?在山裡也蠻好的呢,蠻好蠻好。」 
  秦天提著網就走,「你在哪裡喝了貓尿?栽到坎裡摔死你。」 
  水炳銅搖搖晃晃走路,一邊揮揮手:「我不怕死呢。我死了值得,你值不值唦?人要活得快樂逍遙,快樂逍遙呢。」     
  水魅 第二部分   
  一五、黑鳥飛來飛去(1)   
  俗話說,蛇有蛇伴,蜈蚣有蜈蚣伴。水炳銅獨自一人住在一個破爛土地廟,燒飯洗澡睡覺都在那石頭的土地公公婆婆眼下。水炳銅並非看中這場面,一為自由,二來沾些仙氣,今天看了秦天的寶貝魚鱗,水炳銅忽然心神不寧,躺在土地廟的竹板床上,眼盯著白天不知什麼人點上的、在黑暗中幽幽閃光的香火,心煩氣躁,胡亂拍打著嗡嗡亂叫的蚊子,輾轉難眠。 
  他在黑暗中摩挲著自己那顆「蟾珠」,突然覺得它彷彿變成了一隻僵死的屎殼郎,溫不溫涼不涼,沒有往日那份讓他振奮的靈氣。 
  煩著煩著,忽然想起那天和肖海濤唱《書房調叔》時,見到薛家那嫂子實有幾分狐媚,真可謂果大瓜圓。自己幾次眉目傳情,她眼角分明有些羞怯,倒給他決意進攻的慾望。 
  他忽然翻身坐起,運一運丹田之氣,「採陰補陽。我的蟾珠陰氣太重了。」趁著月色,朝薛家走去。路過一家菜園,跳進去,尋著瓜棚,低頭仰臉朝上看,月色背景下,兩隻拳頭大小的南瓜看得清清楚楚。摘了它,「嗖」地又跳出來,邊走邊啃。 
  到了門前,見還有燈光,他側身聽聽,裡面傳來說話聲。 
  他吹開窗上的薄薄綿紙一看,居然是姚先喜坐在桌前和人說話。 
  「咚咚!」他舉手敲門。 
  出來開門的正是那嫂子。水炳銅伸手就向她臉上摸了一把。 
  薛嫂嚇得「啊呀」一聲。屋裡姚先喜以為出門在外的主人回來了,連忙站起。 
  水炳銅大聲說:「原來是你。常客了?」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嘻嘻哈哈,坐下來東拉西扯,眼睛卻不約而同地盯著來回煎茶倒水的女人。 
  女人的丈夫雖然不在家,床上卻有兩個兒女睡著,隔壁還傳來老人時斷時續的鼾聲。兩人各動自己的心思。水炳銅極力觀察姚先喜與女人的舉動神情,想看透他們有沒有睡過。姚先喜是老玩家,瞇瞇眼裡不露形色。水炳銅講了些笑話,女人開始還笑笑,後來坐在床沿栽起瞌睡來。 
  水炳銅肚子裡吃了生南瓜,隱隱疼痛起來,覺得姚先喜也有些坐立不安,順手扯住他告辭起身。 
  走在路上,水炳銅拍拍姚先喜的肩:「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啦。」 
  姚先喜說:「我跟她沒事,你別疑神疑鬼。」 
  水炳銅笑道:「你的意思,要讓給我?」 
  姚先喜只顧捂著肚子埋頭走路。穿行在一片長滿青蒿和野菊花的灌木叢裡,西斜的月影稀疏暗淡。姚先喜哼一聲,蹲下來說:「你等我一會。」 
  「你拉屎,要我陪著聞臭啊?」水炳銅這麼說著,自己早已蹲了下去。 
  「薛嫂的奶子,就大,大啦。」姚先喜憋著氣說。 
  「你看清了?我沒看見。」 
  「她穿,穿的短褲子,那地方拱起來了,好,哎喲,好大一個蚌蚌呢。哎喲。」 
  水炳銅是拉稀,很快就站起來,哈哈笑道,「梗死你這老騷卵。」 
  姚先喜發出拚命憋氣的聲音,「你,你稀屎拉得快。哎,要我,讓給你嗎?」 
  水炳銅覺得輕鬆許多,站在遠處一棵松樹下嘰呀嘰呀拔鬍子。等了好一陣,姚先喜還在哎喲哎喲著使勁。 
  「你到底吃了什麼鬼東西?又是爆谷花吧?」 
  姚先喜難受地呻吟著,「求求你,幫個忙。」 
  水炳銅不屑地一哂:「不行!老子不是獸醫!」 
  「做個好事,長命百歲呢。來……」 
  水炳銅只得走過去,「救你這命,你講實話!」 
  姚先喜蹲在茅草裡直點頭,「好,好,我講實話。哎喲,痛死我。」 
  水炳銅這才摘了根樹條走過去,「屁股撅高些!看不見。」 
  依稀月光下,水炳銅往他光□上抽了一棍子,不顧他的叫喊,一點點為他扒出那些消化不了的糠渣穀殼。「喜鉤子,我一輩子頭回為別人幹這種事,你王八蛋可要記得啊。」 
  趴在地上的姚先喜連連點頭:「記得你老人家的恩德。」 
  水炳銅別開臉「撲哧」一笑,「媽的,誰讓你們偷人家的谷子!你那些小傢伙個個是賊。」 
  「你娘個蛋。」姚先喜摟好褲子,就草地上坐下,「看你幫了我的忙,跟你說了吧。」 
  水炳銅一巴掌拍到他頭上,「娘的!你日了她!」 
  姚先喜的臉在黑暗中浮著得意的笑,「師公子,除了你,我決不會跟第二個人說。」 
  「不就是日了個女人嗎,什麼了不起。」 
  「這就不是個平常女人啦。」 
  水炳銅忽然從幽暗的月光下,看到姚先喜瞇瞇眼裡竟然閃爍著神秘的光彩。 
  「快說!如何不平常?」 
  姚先喜細眼兒朝天翻了翻,不停咂著舌尖,「哎咳,嘖,嘖,不得了,不得了。」 
  「玩什麼名堂!快!」 
  「她有兩個洞。」 
  「什麼?」 
  「她有兩個洞呢。」 
  「你放屁!」 
  「我兒騙你。正像你的鼻孔,一個門進去,左右兩張小門。」 
  水炳銅伸手捏住他臉頰肉,把他扯到眼前,「真有這等事?是真的?」 
  姚先喜不耐煩了,將他手一拂,「不信自己去試!」 
  水炳銅覺得燥熱起來,下面立即蠢蠢欲動。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不竟暗暗叫苦:我也算見女人多了,居然……   
  一五、黑鳥飛來飛去(2)   
  他陡地冒出一個機巧心思來。於是嚥了嚥口水,不動聲色點點頭。「喜鉤子,你也要我說實話嗎?」 
  姚先喜還沉浸在無窮無盡的回憶中,隨便回道:「你講。」 
  他忽然長歎一聲,「你呀,今年怕要遭殃。」 
  姚先喜哈哈笑了,「你弄什麼鬼啊,嚇我。」 
  「不是嚇你。最近是不是連做幾回噩夢?」 
  姚先喜猛地一震,細瞇眼直盯著他,「是呀,你怎麼知道?」 
  水炳銅伸腰往草地一躺,「要我說嗎?」 
  姚先喜急了,「你講,快講!」 
  「你是屬蛇的。」 
  「是啊。」 
  「這女人有兩個陰洞,重陰之陰,癘氣逼人。你夢見在黑房子裡走不出來,是被陰龍捲進肚裡去了。今年主水火之災。」 
  姚先喜果然閉眼沉思起來。 
  水炳銅拍拍他肩膀,「不要緊,一是行事多加小心,二是看機會找個替身,可以化解。」 
  在姚先喜將信將疑時,水炳銅已經飛快地算計如何得手的辦法了。 
  「喜鉤子,以後凡事謹慎,想不通時跟我商量商量吧。」 
  兩人要起身離開,忽然頭頂一聲嘹亮的「嗚哇」,把他們嚇得悚然心驚。緊接著一隻烏黑的鳥影「呼」地從他們頭頂掠過。 
  姚先喜忽然心驚肉跳起來,扯著水炳銅說:「快走!快走!」 
  「我在這裡。怕什麼!」水炳銅站住不動。 
  眨眼間,那龐大的鳥影「呼」地飛掠回來,又是幾聲嗚哇的淒厲鳴叫,大翅掠動的夜風波浪般滾過他們臉面。 
  姚先喜哀哀地說:「走,快走!」 
  水炳銅獵狗似的瞇眼朝四周朦朦朧朧的灌木叢看了一會,終於跟著姚先喜走開。 
  「這鳥太奇怪。這鳥好大啊。」 
  「這不是鳥,這是陰魂。有人死在這裡。」 
  姚先喜一路奔跑起來。又拖住水炳銅一定要他送到自家門口。 
  「媽媽的,出了一身冷汗。到底是什麼鬼?」 
  水炳銅輕鬆地拍拍他肩膀,「那裡有個吊死鬼。不是你幹的吧?」 
  張大了嘴的姚先喜正要說什麼,被他一把推上台階,「記住我的話。睡覺去!」 
  水炳銅第二天又出去混飯吃,夜晚回來,見薛家門前一片人聲,燈光敞亮,起伏的哭聲從屋裡傳來。 
  他一打聽,真是薛嫂公爹死了,今天無緣無故死在茅柴山裡的。 
  他不禁暗自笑了,「真是機會難得,機會難得呀。喜鉤子遭陰煞,老子倒要採陰補陽去。」 
  薛家果然來請水炳銅主持喪事。白天人來人往,他吹吹打打,唸唸唱唱,忙到半夜,看熱鬧的走了,做事的也漸漸歇下,他的機會就多起來。雖然男主人已經回家,失去父親的他又悲傷又忙碌,想不到也顧不上了。 
  做完幾天喪事,他找姚先喜吹牛。 
  「天下一絕!喜鉤子,真是天下一絕呀!」 
  姚先喜知道他已經上手,醋水在心裡湧,面上裝輕鬆:「有什麼絕的,你就不怕撞陰煞?」 
  水炳銅在房間裡來回走著,長長噓了一口氣,「哎,你我是兄弟,實話告訴你,我與你不同,我有個極陰的寶貝,倒要採陰補陽,有這回活練,我不怕了。」 
  姚先喜翻他一個白眼,勾著頭不吭聲。 
  水炳銅笑道:「你莫恨我,寶貝以後給你看。這回你幫了我,我也幫了你,都是兄弟嘛。」 
  「什麼兄弟?好東西就藏起來。兄弟呢。」 
  水炳銅鼻子裡哼了聲,走到門口,轉身說:「不論怎樣,有這番見識,到人世間沒白活一回啊。」 
  從屋裡出來,水炳銅毫無睡意,嘴裡哼著花鼓戲裡最下流的一出《十八摸》,信馬由韁地走,猛然一陣丁零聲從岔路上響來。他停住腳朝下看,是秦天提著漁網走過來。 
  「嗨,打了多少魚?這麼晚才回。」 
  秦天站住說:「正好告訴你,都要搬回去。你準備一下吧。」 
  水炳銅腿像站不住似的來回抖動著,「回去幹什麼?在山裡也蠻好的呢,蠻好蠻好。」 
  秦天提著網就走,「你在哪裡喝了貓尿?栽到坎裡摔死你。」 
  水炳銅搖搖晃晃走路,一邊揮揮手:「我不怕死呢。我死了值得,你值不值唦?人要活得快樂逍遙,快樂逍遙呢。」   
  一六、銅質胸膛上的汗珠(1)   
  肖仲秋實在不想朝木板上釘釘子。從魯班先師傳下來,弓梁架屋,斗榫穿枋,用一顆釘就算不得他老人家的徒弟。現在是特殊情況,沒時間精打細造,先把樓板搞上去,架個床鋪睡人,就要得。 
  一邊揮錘將長短不齊的板子往桴樑上釘,一邊催那母女兩個:「你們攢勁些,一上午就鋸兩塊板子,讓我乾等。」 
  李元宵和女兒正拉大鋸鋸木頭。木頭是山裡朋友熟人半買半送的樹段丫枝,彎頭曲腦,特別咬鋸子。元宵跟他這個木匠做了半輩子夫妻,單獨掌大鋸還是頭一回。拉鋸需有一人掌握鋸路沿墨線走,否則鋸出來凹凸不平,浪費材料。回嘯天湖的人,家家都要整理修葺自己房屋,還到哪裡請人幫忙?他們還是請了一個,請了秦天給她家蓋屋。 
  湖區房屋的牆,用竹片織在木條上,塗上摻了牛糞搗細和勻的稀泥,能擋風雨。大水淹時,泥巴掉了,那「織壁子」還在,再糊上牛屎泥巴,就可以住人。但屋頂卻是稻草蓋的,腐爛極快,必須年年摻新。 
  這可是一項技術活。狹長的、一端尖溜、一端用小棍支撐的竹板是主要工具,用久了它光溜溜像個大簪子,十分好看。竹片挑開舊草,撥出下面一層,再將新草拍打齊整,像插鱗片一樣插進去。扯出竹片後,讓上層舊草披蓋下來,又拍打整齊。就這樣由上到下地蓋完。 
  許多人幹不好這事。若稱能幹,不蓋前十處漏,蓋完後二十處漏,因為你把那本來粘結著還勉強可以過雨的地方也掀鬆了。嘯天湖蓋屋的能手,秦天是公認第一。 
  李元宵雖說身坯不薄,卻沒能鍛煉出一身力氣來。俗話說:跟著木匠會拉鋸,跟著瓦匠會調泥。其實還得實在去做。 
  萬般無奈,鋸了兩塊板子,母女倆早已溫汗津津,手上也起了血泡,流出釅釅的水和血。喜兒很懂事,決不叫痛,尋塊布包住手,忍住眼淚繼續拉。 
  肖仲秋觸景生情,想到才兩個月,一個生龍活虎的兒子再也不見了,歎息著,淚水就模糊了雙眼。 
  正當這家子痛楚尷尬時,一個人敲了敲其實敞開的門板。 
  三人一齊抬頭,愣住了:是一個漂亮的陌生女人。 
  那女人一口她們並不陌生的湘陰腔,十分清亮中聽。 
  肖仲秋明白了,這就是秦天講過的那位鄭幹部。 
  鄭幹部在小靠背椅上落座,微笑著問肖仲秋:「老肖,嘯天湖就你一個黨員?」 
  肖仲秋有些驚詫又有些自慰,「嘿嘿,暫時還只我一個。」 
  接著他們就聊開了。 
  看著女幹部跟老公談生產,元宵悄悄退到後門,提了木桶,到河邊打水。 
  蹲在河邊乾乾淨淨洗了臉,又撩起衣服把前胸後背都擦了擦。突然想起,鄭幹部穿的什麼衣?剛才沒注意。她看自己的家織布褂子,還是布坨坨扣。菊機匠說是煤炭染的,沒穿幾個月,就灰不灰白不白了。她本來有件洋布褂子,鴨蛋青色的,早就窄小了。她想起一些男人總把眼睛盯她鼓鼓的胸脯,心裡就怪怪癢癢的。她提一桶水往上走,一邊想,我還能和鄭幹部比呀,人家是什麼人囉,嘿,真是的,咧咧嘴自嘲地笑了。 
  突然,元宵想起,請秦村長蓋屋,秦村長講他回自己家吃。如果鄭幹部到吃飯時候還不走,怎麼辦? 
  她壓低聲音朝一頭熊似的爬在屋頂上的秦天喊:「秦村長,下來吃口茶。」 
  秦天一臉一身全是黑草灰,只有眼珠在動。他喉嚨吃了很多灰塵,開不了口,朝下吐口黑痰,聲音嘶啞著:「搞完再吃。」 
  元宵總拿眼光示意肖仲秋。她很著急,談話到底還要多久?只好到廚房對女兒說:「喜鵲子,你飛快跑到冬姑家去,要幾條魚來,快!」 
  喜兒就飛跑去了。 
  鄭愛英和肖仲秋談了一陣,忽然後門有人喊:「有茶吃嗎?」 
  隨著喊聲,進來一個人。鄭愛英嚇了一跳! 
  這人只穿一條濕淋淋貼在腿上的短褲,上身赤裸,腹窄肩寬,胸膛隆起像女人,胸窩一撮黑油油胸毛,兩側肋肌一條一條凸起。一張大方臉,鼻子又薄又高,眉梢微微上挑。頭髮後背,顯出寬敞微凸的大額頭。顯然剛從水裡出來,室外陽光從後側照著,額上、臉上、胸膛和肌腱隆起的肩臂,滾動的水粒像些活潑晶瑩的玉珠。濕淋淋短褲下一雙長而健碩的腿,大腿光潔,小腿腿毛整齊向下披貼皮膚上,如一匹剛被戰士梳洗過的戰馬的雙腿。 
  他從臉到腳,全身皮膚顯現白銅般堅挺光潔得似乎一指彈去可以丁零作響的金屬光澤。 
  瞬間,鄭愛英完全被震懾了,腦海裡飛快閃現著青少年時代從父親書櫥裡看到的西方繪畫與雕塑。 
  秦天在太陽下曬了一上午,又有許多塵埃,雖然下水洗過,剛剛進屋,眼睛仍然一片模糊。當他眼中漸漸出現一個女人依稀輪廓時,他以為是李元宵坐在那裡。不見她起身倒茶,才努力把滯脹的眼睛眨了眨。 
  他感覺這不是元宵,猶豫著揉揉眼睛再看,心中怦然一跳:「是那位鄭委員?」 
  肖仲秋開口了:「老秦,鄭幹部來了。」 
  秦天進退兩難。 
  鄭愛英醒悟後沒有起身和秦天握手,嚥下一口清茶,「秦村長啊。」 
  秦天「嘿嘿」一聲,說了句讓屋裡兩人相視一笑的話,「我洗洗手去。」   
  一六、銅質胸膛上的汗珠(2)   
  一會兒他進來了。穿的上衣雖然不濕,卻黑麻麻、灰濛濛的。 
  他站在鄭愛英一側的牆邊,勉強笑笑:「鄭幹部今天就來啦?」 
  鄭愛英瞥秦天一眼,向肖仲秋說:「你們搞生產自救,很忙啊。」 
  肖仲秋覺得應該由秦天回答,秦天卻不出聲,只好說:「各家先把房子搞好,才能幹別的。」 
  鄭愛英終於正面問秦天:「秦村長剛才做什麼?」 
  肖仲秋說:「他幫我蓋屋呢。」 
  鄭愛英想起什麼似的點點頭,「是的,你們連蓋房的茅草都沒有啊。」 
  肖仲秋笑道:「都餵魚了。」 
  鄭愛英指指身邊的凳子,「秦村長坐。明天我到瓦窯村,要他們支援些茅草。」 
  肖仲秋說:「這就好。老秦,剛才我向鄭幹部匯報了嘯天湖一些情況,是不是你也談一談?」 
  秦天早不耐煩呆在這裡,心怨肖仲秋講這蠢話!他客氣地說:「鄭委員,老肖跟你談好啊,他是我們嘯天湖的黨員種子,情況他都熟悉。我失陪了。」 
  鄭愛英露出一絲淡淡意味的笑容:「好的,你忙。我中午在老肖家吃飯,下午到你家來。」 
  秦、肖兩人心裡都一沉:真是見鬼! 
  秦天出門,三兩下撿起竹板、插簽、梯勾,就大步上堤。他的船在堤下。心想,你來我家?你會游泳嗎?他望了望還一片水泊的嘯天湖田園,不禁笑了。 
  鄭愛英說去秦天家,她是丘陵山地的概念,不知嘯天湖水雖退去大半,除了那片高田露出水面,其餘田地還在水下兩三尺深。桑樹屋場、彎竹屋場、湖邊屋場、小學校,都還泡在水裡。男人們可以把東西扛在肩上,涉水回家,女人卻不敢單獨行走。 
  秦天到弟弟家,順子划船買草沒回,父親正將綁屋排扇的繩纜解下來,挽成一圈一圈,疊碼齊整。 
  青山爺圓圓的臉紅光滿面,長長細細的眼睛總讓人覺得在親切地笑。他對大人小孩講話都輕言細語,溫良和善,很得村裡人尊敬。 
  他有四個兒子,老大老三早年逃荒到湖北去了,很久沒回信。青山爺對那兩個兒子不很喜歡。他最喜愛的兒子是秦天,但最疼愛的兒子是順子。他認為二兒子才能、魄力都超過自己,又孝順,每次上街買酒,總是自己一瓶父親一瓶。 
  解放前是大家庭,還顯不出二兒子重要。解放後打大網是村裡的事,他操不上心。老大老三走後,犁田打滾、下種拋糧都靠秦天做。父親有些費解,二兒子從前很少做的,比如推谷整米、團稗篩糠,他「瞟學」(從旁觀察)幾回,就成了第一好手。 
  這次秦天大水裡追魚,讓他把兒子仔仔細細想了幾夜。秦家幾輩子打魚,怎麼就沒碰到過?那魚折騰一夜,又往天上跳又往潭裡沉,兒子怎麼能活著回來?還有那鐵錨上鉤的幾片鱗,那麼大,從沒見過的,到底是不是寶貝? 
  秦天幫父親把竹纜搬到屋簷下碼好,又清掃水浪帶來的亂草雜物,這才聽到冬霞叫他們吃飯。 
  正吃飯,順子的船回來了。 
  秦天用筷子指了指肖仲秋家方向,「鄉政府來的鄭幹部在秋木匠那裡,下午來找我,所以我先到圍子裡去,把船拖過去,她就沒辦法了。晚上我來蓋你的。」 
  青山爺跟兒子開玩笑:「怎麼?你怕那女幹部?」 
  秦天冷哼一聲:「我怕她!不想誤我的正經事。」 
  青山爺呵呵笑著,「我說囉,她總沒那條魚厲害。你們都來挑稻草,拖船過去。」 
  鐵牛在船上解開稻草,扯去那些容易腐爛的「草衣子」,秀月用長柄草叉把縛成小捆的稻草遞到屋上去,秦天一刻不停地掀舊草翻新草,一個下午就把屋後簷蓋好。朝南的屋前簷暫時沒草可蓋,只能讓它亮著。 
  匆匆吃過晚飯,秦天划船上堤給弟弟蓋房。因為稻草不夠,也就先蓋了一單間的住。 
  月色亮堂,做事無防。月亮剛剛偏西,事情就完了。 
  父子三人同到河裡洗澡。秦天順便把衣服褲子脫下搓了搓,爬上岸時,頓感河風的颼颼涼意。 
  往家走時,父親湊到他臉前說:「你那寶貝不拿回去呀?」 
  秦天笑道:「是寶貝也該歸你老人家,不是寶貝,你沒事拿了玩玩也好。」 
  滿天月色,遍地銀光,嘯天湖像個淺水大盆景。幾行從災難中活過來的樹輕輕搖曳夢寐般幽思。幾家頑強站住腳跟的房屋如同幾垛小巧的黑色盆景石。這巨大盆景不知是誰的精思巧制,蒼涼深邃而又潔淨無瑕。 
  秦天划動小船,像一隻入冬的螳螂,從冰面爬向它藏身的草垛。即便螳螂是黃雀的追獵對象,是大自然中弱小的生命,但它仍然能千百萬年地在諸多巨獸大鳥的蹄跡間高蹈徜徉,生息不滅。 
  生命所創造的一切是多麼頑強啊。   
  一七、四面八方的粗野目光(1)   
  秦天和肖海濤商量好,明天是中秋節,把山裡人都叫回來,一起開個會。 
  第二天清早,太陽剛從東邊山縫透點淡淡紅暈,肖壽芝駱雨生就回來了,先到肖仲秋家。每人挑了一擔米,是鄭幹部交待的政府救濟糧,讓災區人過個中秋。 
  肖仲秋很高興,馬上趟水去告訴秦天。 
  秦天叫玉蘭從罈子裡把所剩不多的醃魚拿出來,數了數,繩子穿一串,划船跟肖仲秋上堤去。鐵牛也要去,秦天沒吱聲,鐵牛小辮一閃就上了船。 
  駕著船,先從湖邊屋場開始,一面通知開會,同時把救濟糧領回去。秦天又給每戶送一條醃魚。 
  大人分米時,鐵牛向站在階基上尺多深水裡的百喜招手,百喜趁大人不注意,悄悄爬上船尾。船到堤上,鐵牛百喜神不知鬼不覺就溜到堤上樹叢裡去了。 
  秋木匠堂屋馬上坐得滿滿的。肖壽芝和肖菊林拖條木匠用的小砍凳坐到門外抽旱煙。喜兒幫她媽媽在廚房燒茶。堂屋裡主講的是銅師公。他說在鐵鑼湖跟一個婦女關符,那女人奶子有兩隻瓜瓢大,落水鬼拖著不放手,他如何如何釘了七七四十九根桃木符,才把落水鬼關到門外。姚竹村似信不信,說銅師公定是吃飽了奶子,要不逃荒回來人眼(精神面貌)還好些。駱篾匠不時往廚房跑,姚先喜看在眼裡,知道這傢伙跟元宵有一手,心想你真是一寸機會也不放過,老色鬼!就悄悄伸一腳,把他勾了個趔趄。肖長根是最興奮的一個,不停地這個跟前嘁嘁噥噥說幾句,那個肩上背上拍兩巴掌。 
  一屋子的交談,猜測,笑罵,咳嗽,吸煙,拍蚊子,或搖晃得凳椅嘰嘎作響。人們只要回到家園,就能忘記昏天黑地,忘記驚心動魄,忘記死亡,忘記痛苦,忘記悲傷。 
  人總是一個愛快樂的動物。人總是為了快樂才引出死亡、痛苦和悲傷的。 
  肖海濤對秦天說:「萬事齊備,只欠東風啦。」 
  像條干鱔魚歪在門邊的菊機匠突然尖聲喊:「,女幹部來啦!」 
  肖長根第一個奔到門口打望,閃身進屋,舌頭呼隆呼隆一伸:「看見了看見了,好高一個女的!」連忙坐到自己位子上,縮著脖子,眼睛朝門口□。 
  肖仲秋起身迎到門口,肖芝爹、菊機匠已經站起,臉皮擠笑向來人打招呼。 
  「鄭幹部,你來了,快請進。」 
  於是所有男人的眼光從四面八方將鄭幹部裹住。 
  有人看到的是後背,衣服裡的腰軟軟瘦瘦,褲子裡的屁股卻圓圓鼓鼓。有人看到的是胸前,衣服裡的胸脯圓圓鼓鼓,褲子裡的雙腿卻細細長長。有人看到的是側面,就見她下巴翹翹的,鼻子高高的,挨肩的兩條辮子整整齊齊的。 
  至於她的衣服,這些人說不出名目,顏色是月白的,衣領是披開的,圓圓放亮的扣子有兩豎排,可是一排只有三四粒,不像他們布坨坨扣子六七粒。蛋青色褲子有斜斜細密的紋路,自然不是他們那種粗紗家織布。鞋子倒是一雙帶的平底敞口青布鞋,只是鞋底不像自家女人用粗麻線繰著厚紙殼包層白布的底,好像是硬硬的什麼傢伙。 
  鄭幹部不會等一屋子陌生粗野男人用陌生粗野眼光把她渾身上下研究明白了才落座,可是事先沒誰給她留個座位。首先是肖仲秋想把他座位讓出來,可他坐的是門坎。讓條門坎給鄭幹部坐豈不可笑。秦天剛剛向前傾身,肖海濤立即一抬屁股,閃手一攤:「鄭幹部請坐!辛苦啦!」 
  在團團男人窄窄小屋裡頗站了一會兒的鄭幹部終於坐下來,左邊是秦天,右邊是姚竹村。 
  她聽到秦天介紹說:「這位就是鄉政府派來指導我們工作的鄭幹部,大家歡迎!」他帶頭拍巴掌,滿屋子人也就辟里啪啦響起一陣掌聲。 
  仍然處於調整心態過程的鄭幹部不得不講話了。 
  「在座各位辛苦了。我受鄉政府委託,到嘯天湖協助工作,」這時肖喜兒正好把一碗漂著幾顆癟黃豆的熱茶送到她跟前。她向這位上次見過的長得挺可愛的姑娘笑笑,伸手接住茶碗。誰知水是剛燒開的,又斟得滿,立刻就指尖銳痛難忍,習慣地想往身前講台上放,可是這裡什麼也沒有。 
  瞬間的難堪讓眼尖心活手腳快的肖十春看到了,一抬腰,手從屁股下抽出他坐的僅半尺高的四方小板凳,也不說話,望她笑笑,飛快放到她跟前。 
  鄭愛英並不是沒有這樣一閃念:這是他剛才坐在屁股下的。但她從行為上立即就聽從了:將茶碗放到小凳上。指尖還火辣辣地痛,心中的眼睛已經狠狠瞪了這群陌生又愚蠢的男人一眼。 
  她終止講話,逕直走進廚房,向喜兒要了盆涼水,雙手泡在水裡,耳朵卻敏銳地聽外面動靜。 
  這一突然中斷讓滿屋人感到詫異,互相用眼光詢問:怎麼啦?然後一齊瞄向廚房。 
  鄭愛英覺得外面尷尬等待的時間足夠長以後,才接過喜兒的毛巾揩揩手出來。可是這些人只等到一句話:「我不熟悉情況,還是秦天同志先說吧。」 
  她坐到剛才的位置,雖然耳裡嗡嗡響,但心裡一個聲音說:現在,該輪到我觀察你們這幫人了。 
  秦天只好先講基本情況。他聲音平淡,純粹為了完成任務。 
  在座各位對這些「情況」自然毫無興趣,但現在這位漂亮又威風的女人在用他們很不習慣的眼光掂量他們,於是只好找旁邊人輕聲聊幾句,或者乾脆閉眼埋頭想自己的事。可是埋一會頭又情不自禁抬眼去看女人,碰上女人瞄來的目光又只好佯裝鎮定望屋頂。   
  一七、四面八方的粗野目光(2)   
  鄭愛英從擠坐在一條門坎上的肖仲秋、肖海濤研究過去。肖仲秋是半個熟人,這人老實正派。肖海濤是副村長,那天和秦天一道去開會,遲到了坐在前排位置,蔣德清對他們指名道姓指手畫腳,有些印象。這大概是個聰明人,白白的圓臉不太像湖區粗獷的農民。 
  以下眾人她還不知名姓,於是看向秦順子。雖然雙手捧臉地勾腰坐著,仍然看得出他高大身坯,一副老實相。坐在斜對面的是姚先喜。這人像在認真聽秦天講話,兩手叉在腹前,平常的農村男人的臉,一雙細瞇小眼,卻透出精明,沒什麼特殊表情。姚後喜。眼睛眉毛和前面這人有些相像,只是臉寬大些,身材也高大,正仰臉看屋頂,又埋頭研究自己叉開在地上的腳趾丫,好像有點不太在乎。駱雨生。腹前繫條黑麻麻圍布,盤坐在一張小方桌上,看不到腿腳,像個半截人。桌子是那天她在這家吃飯的桌子。這人魚鰾眼,嘴很闊,不時朝她又朝別人擠擠訕笑。她覺得有點滑稽。肖十春。剛才遞給她小方凳的人,後臀靠在方桌邊,其實是半站著,黑黑瘦瘦,個子不高,眼睛挺活的,看看別人,眼光從她身上溜過。想到他剛才遞小凳的迅捷動作,感覺這人很機靈。水炳銅。這人在方桌右邊坐著木靠背椅。給她感覺特別。他很自在地微仰身體,悠悠擺動二郎腿。長臉,不黑,頭髮向後背,顯然用梳子梳過,很光滑。彷彿是丹鳳眼,雖然時瞇時睜,睜開時閃閃發亮,顯得精神,還有些洋氣。他總矜持地抿著薄薄的嘴唇,一手無拘無束地摸索他已經沒有鬍鬚的連鬢鬍鬚的發青臉頰。這人有些傲,不像一般農民。肖長根。他正好坐在兩牆的角落,瘦長臉,尖尖的光頭。她有些奇怪,這人埋著頭在幹什麼?好像在啃指甲,雙手捧著下半截臉,顯然有一個指頭伸向嘴裡。她忍住笑,朝大門內側這人看。肖菊林。比啃指甲那人還瘦,沒有血色的長臉,樣子很萎靡。他勾著腰,手指很長,指甲尤其長得出奇。怎麼會有這樣的種田人?現在是倚門而坐的老頭,好像見過,這是肖壽芝。又高又瘦,臉色蠟黃。旱煙吸完了,卻用長竿煙袋的銅煙鍋不急不慢地戳腳趾縫。 
  然後到了她右側這個人。姚竹村。從身形看,比這裡任何人都粗壯,穿件小得扣不上紐扣的短袖小褂,短褲也繃得緊緊的。腿上密密叢叢硬硬碴碴的黑毛。腳板粗糙厚實,令她想起生物學課堂上掛的熊掌。因為離她太近,不方便仔細看他的臉,略掃一眼,彷彿左眼角有個小指甲大小的肉瘤。臉頰也長滿茅草似的黑毛。他正用食指拇指撥扯鋼針似的鬍鬚,牙關一咬一咬,粗橫的臉肉就一凸一動的。她心裡飛快地閃過一詞:「草寇」。 
  現在該看看這位正在講話的秦天了。 
  剛剛不自覺轉過臉去,心裡忽然一抖。那天那濕淋淋的形象立即回到她腦海裡,好像一尊銅質雕塑,在閃電中抖顫著,朝她走來……她終於難以支撐,將頭輕輕一甩,目光隨即冷峻下來。一個聲音說:我不必在這裡研究此人! 
  還有一個人。謝大成。坐在秦天左側,基本輪廓被遮擋了。她略略動動身子,感到這人中等身材,比較年輕,臉頰白淨,有些書生氣。 
  當她準備正兒八經聽聽秦村長的情況介紹時,秦天講話已近尾聲。 
  秦天說:「現在水退得慢,但是我們不能等,秋冬作物早一天就有早一天的收成。已經出水的高田,是不是調配一下,每戶都先種一點作物,你們看呢?」他把眼光分別向肖海濤、肖仲秋、謝大成望過去。 
  話音落地,卻沒聽到反應。 
  肖海濤半張著嘴,拇指指甲在下巴上刮來刮去。肖仲秋向各人輪流地瞅過去。謝大成雖然挨著秦天坐,卻似沒聽見,眼睛空空洞洞地朝前看。 
  鄭愛英一無所知,無法插嘴。 
  秦天對在座各位的心思當然瞭如指掌。於是開口道:「大家不講,我先講。高田原來是先喜兩兄弟、水炳銅、肖海濤、菊師傅幾個為主。完全沒有的是我兩兄弟、長根兩兄弟,老駱仲秋幾個。既然是一個村的———」 
  鄭愛英突然插話:「根據中央精神,馬上要成立合作社了,原來的土地政策要改變。」她聽出一些原委,覺得應該支持秦天。 
  秦天一慣討厭別人打斷他的話,但鄭愛英這話卻插得是時候,乾脆讓她先講吧,就說:「鄭幹部帶來了上級政府新政策,我看就請鄭幹部講講。」 
  鄭愛英笑笑說,從馬克思主義觀點看,生產力發展了,生產關係不能停留在原來水平。經過一系列鬥爭之後,農村應該走集體化的道路。成立初級農業合作社,就是要把田土集中起來,共同生產,共同富裕。這是一場革命,要向沒有私有制的社會過渡。入社有詳細的實施細則。每戶田地、耕牛、農具,逐項登記,作價處理。這是大勢所趨。我們嘯天湖災後自救,搞點集體主義,互相支持、互相照顧,是符合中央精神的。 
  鄭愛英開始講話時,男人們的眼光就像些牛背上的八哥,原來在自己腳背上漫不經心徜徉,忽然翅膀一閃就飛到她身上,趁牛兒在一門心思耕耘,八哥的嘴巴就這兒叮叮,那兒啄啄。可是朦朦朧朧地,這牛彷彿將它們帶到有些陌生、有些神秘、有些險峻的山谷來了。於是,八哥們飛回自己枝頭,睜大眼睛伸長脖子留神聽著,雖然有很多不懂的字眼,但有個字眼很快就喚醒出還很新鮮的記憶。   
  一七、四面八方的粗野目光(3)   
  這些當家理事的男人,知道從舊社會到新社會那個事情就是「革命」。不必閉上眼睛就能清楚回憶過來,剛過去幾年呀。金台山崩了兩個惡霸地主,就是現任鄉長蔣德清親自打的。湘陰縣開十萬人大會,他們天沒亮就動身走,深更半夜趕回來,那路上絡繹不絕的人,好熱鬧。上面長沙縣圍子裡幾個地主官商、土匪惡霸,又掛牌子又遊行,都親眼見了。那就是鄭幹部講的「革命鬥爭」!想想馬上要開始的什麼合作社又是「革命鬥爭」,這些人心裡就響起奇怪的砰砰鼓聲,那些伸直的腰拉長的脖子紛紛歸位,而且歸到比聽前更低更矮的位置,思想也卡在一個疙瘩裡,回不過神來。 
  秦天已聽蔣鄉長劉鄉長講過合作社問題,現在覺得這位鄭幹部講的味道就不一樣。一串串新名詞他不懂,不懂就令人生疑,生疑卻又提不出問題,腦子裡像灌了稀粥。 
  謝大成情況特殊,他住在嘯天湖和上邊圍子的夾堤上,一家人分成兩半,大半人口、田土在那邊,只有他和還沒生育的老婆分在嘯天湖村。可是嘯天湖人分給他的田是地勢最低的田,離家又遠。他那個性情古怪執拗、留一把自以為是的白鬍子的「拗八爹」父親,一口「呸啾」就把那低水田「呸」掉了。他有上邊圍子的好土好田,「要那麻做什麼!」這樣謝大成成了僅有嘯天湖名義的人。因為他上過兩年洋學堂,還是全村最早遇見來解放湖南的解放軍,於是成了嘯天湖的民兵隊長。他聽完這番話心裡很激動,眼睛在眾人臉上車圈圈,挺胸直脖地,像深夜簷邊一隻貓頭鷹。 
  鄭愛英剛進屋時被一群陌生男人粗野眼光包圍搜索的感覺不知不覺消失了,剛才一一觀察分析的形象逐漸模糊。農民不就是農民嗎?透過粗野強悍的外表,他們那顆自私膽怯的心就很脆弱地暴露在眼前,這是只需觀看不必征服、只需訓導而用不著提防的。 
  她抿著茶,目光輕鬆而銳利地掃視滿屋男人,聽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眾多粗重的呼吸。 
  這些粗布衣衫的人,這些腳趾張開腳板厚實得像熊掌的人,這些撓頭、啃指甲、東張西望眼光茫然的人,這些和你鄭愛英在同一個屋頂下呼吸卻既不是同事又不是親友也並非陌路的人,究竟和你什麼關係?他們真是一群正在或行將接受你指導的人嗎?你指導他們什麼?生產自救?從互助組向合作社的革命? 
  她的匆匆遐思突然中斷,不是被吵鬧或呼喚,而是被沉寂,一種粗糲與凝重的沉寂折斷了她的遐思。 
  連一直站在廚房門口悄聲對話的李元宵母女也呆在那裡。 
  秦天輕輕一拍前額。你們這些人有什麼好想的?合作社也好互助組也好,是政府的事,想那麼多幹什麼?嘯天湖要做的事多呢,夠累呢。 
  人們聽到他沉穩的聲音: 
  「莫打瞌睡啊,別的心事放到睡覺時去想。我覺得,鄭幹部講的都重要。合作社嘛,那是以後的事。在座的,過去有田的不多,過去有田的,也不是祖宗十三代就有的。如今個個有田種,是好事,將來田歸集體,也是好事。《增廣》上頭一句話:『千年田地八百主,哪裡認得這些真?』肖海哥你說是吧?」 
  他朝坐在門坎上手撐下巴的肖海濤嘻嘻一笑。 
  肖海濤猛醒地連忙點頭:「是的是的。」 
  「從歷朝歷代看,農民自己管自己的事最好,政府要來管一管,是政府一片好心。」 
  「不要好心沒辦得好事。」一直瞇眼打瞌睡的姚先喜突然抬頭說。 
  秦天說:「當然也有,明朝洪武皇帝就是好心辦了不少錯事。」 
  謝大成胳膊肘向他一拐,「嗨,共產黨不是朱洪武啦。」 
  鄭愛英詫異地瞥秦天一眼,他怎麼將話題引到這裡來了? 
  她正納悶,秦天又說:「今天不談這個。今天開會,我剛才說了,大田出水至少還要半個月,那時只能種蘿蔔白菜。我看,兩塊高地暫按人頭調配,每家每戶都種一點,大家意下如何?」 
  啃完指甲又在光頭上搔癢的肖長根第一個舉手:「我贊成!」 
  姚先喜嘲笑道:「你當然贊成啦,有利益你還不贊成!」 
  姚竹村突然像拔瓶塞似的「呸」一聲,嘴裡飛出一泡濃痰,如彈弓射出的石塊,飛落房中方桌大小的泥地上,衝起一團滾地塵埃。 
  鄭愛英剛剛被身邊這聲猛然暴發的「呸」嚇得一噤,立即就見那顆彷彿黃綠色的飛彈居然正從她放茶碗的小凳上掠空而過,頓時激起憤怒與厭惡,臉頰立即漲紅了……她終於只將目光閃電般朝這人一掃,緊了緊牙根,不忍再向茶碗看。 
  肖海濤表態:「我贊成老秦的意見。」 
  姚先喜狠狠瞥一眼一聲不吭的弟弟,「我不贊成這個搞法。那本來有主的田地,怎麼平白到了別人手上?我總不能跑到別人屋裡搶他的東西吧。你看呢,竹村兄弟?」 
  姚竹村剛想要支持姚先喜,可姚先喜無意中說了「到別人屋裡搶東西」,讓姚竹村頓生惱恨,心中罵道:你娘的一口卵話! 
  他突然將拇指食指拔出的幾根鬍鬚放到嘴前「噗」一吹,隨著紛紛揚揚唾沫星子,蹦出一句讓姚先喜大感意外的話:「我隨便怎麼搞!」 
  秦天對姚竹村的表態正感到詫異,突然想起姚先喜剛才的比喻,立即暗自一笑。   
  一七、四面八方的粗野目光(4)   
  姚先喜原以為竹吊眼這傢伙會大大地橫插一槓,使事態僵化,因為這是個不知見風轉舵的傢伙。沒想他竟表了這個態。他姚先喜精明一世,卻為剛才說錯半句話糊塗著。他現在等著看水炳銅行逆風船。 
  「嗨,銅師公,你有話就講有屁就放啦。」他故意刺激他。 
  水炳銅的絡腮鬍須早已沒剩幾根,但他那終年不離身的鐵夾子仍在「嘰呀嘰呀」叫,左手沿臉頰悠悠閒閒地摸。他這絡腮鬍子不是一齊長得太長就不用理髮匠剃。鐵夾子一把一把地扯,別人看了都覺得痛。 
  他忽然把夾子往衣袋一放,雙手胸前一抱,身向椅背一靠,頭一抬,很誇張地睜大眼朝屋頂一瞥,鼻子裡「哼」了一聲。 
  眼睛直瞪著的姚先喜沒見他下文,不禁心頭火起。你王八蛋在茅柴山裡,老子給你講了秘密,讓你玩新鮮,你現在這樣不幫腔!好,下回看我的!他惱怒地朝縮在門邊的肖菊林吼道:「蝦公,發個夢囈看!」 
  肖菊林其實不是種田人,他是織布的,嘯天湖人稱「機匠」。他身坯單薄,腰桿比女人還細。背曲曲的,走路時頭伸在前面,腰桿斜著,屁股左一旋右一扭。你迎面見他來了,感覺似乎有兩三個人和他並排走。走了半天,若是別人早到了跟前,他卻像一隻陀螺,總在那裡磨拐。說話女聲女氣,長脖子總難撐住腦袋。手臂又細又長,手板也又細又長,十個指頭也又細又長。與天天搬泥巴的人大不相同的是,他十個手指全留著從兩側向裡蜷曲的長指甲。一下織機,他就用一根長篾針剔。常常腦袋一歪,女人氣地哼一聲,結果半個指蓋就變成血紅。解放那年分到田,他去借先喜家的犁,先喜父親姚三爹站在他又寬敞又乾淨的禾坪中間,僵著臉問:「是哪個替你犁?」「我自己呢。」他慌慌張張地閃閃腿。「來呀,你跟我揚揚鞭子。」姚三爹長年有條長鞭在手,倒不是天天要用牛,對付在禾坪拉屎的雞鴨、撅起屁股用嘴巴掀洞的豬,以及亂糟糟猴子一樣跑爛禾坪又吵得你不安神的孩子,都是這條長鞭。當時菊機匠就把細細長長青筋鼓凸的手伸出去,誰知眼前就像晴天打了個黑閃,只見長鞭光影一晃,「叭———」一聲響,嚇得他渾身打顫。好久還覺得手板生痛。 
  這時他腦袋像從硬殼裡探出來看風色的烏龜頭,眼睛沒完全睜開,就女聲女氣地說:「啊,什麼?先喜兄弟呀?贊成贊成。」 
  不管肖菊林神志是不是清醒,姚先喜露了一絲冷笑,嘿,還是縮頭烏龜經得踩。現在就看親老弟了。 
  姚後喜也是個細瞇眼,平時開玩笑打哈哈眼睛瞪得挺大,會上發言卻瞇得厲害,根本不看人。現在,他知道別人都瞄著他,一定還包括那位女幹部的灼灼眼光。 
  他聲音異常沉穩平靜,而且慢慢吞吞。 
  「今天開會,是個好日子啊,中秋節。」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一絲笑意,「中秋節呢是團圓節,雖然遭了大災,百年不遇的水啊,搭幫政府,還有我們鄭幹部啊。」他把頭向鄭幹部抬一抬,卻並未看她。 
  「聽了鄭幹部講國家新政策,我們是受教育的。」 
  鄭愛英忽然想,嗨,這個人,有意思。 
  「又聽了秦村長的具體安排。人人都要吃飯,嘯天湖一湖水沒餓死人,難道水干了還要餓死人?這說不過去。」 
  滿屋人雖然各懷心思,卻對他這話不能不深表贊同。 
  「不想餓死人怎麼辦?大田水沒幹,種不得東西。正是秦村長講的,早一天耕種就多一份收成。」 
  他將前傾的身子坐正了,細瞇眼忽然閃亮,無緣無故咧嘴一笑,卻仍然慢條斯理。 
  「我有個不成熟意見啊,不說以後成立合作社生產,只說現在吧。秦村長呢主張高田各戶分配種,我老兄也沒說不分配種。我的看法啊,他們兩人意見實際差不多。」 
  他聲音提高,節奏也快了。 
  「都贊成分配種,就是如何分,有一點小矛盾。我看這容易解決。原來田主每人分一份半,或者兩份,原來沒有的,分半份或一份。我看問題就解決了。」 
  他話一完,忽然一臉滑稽相,朝老兄扭過頭,笑笑,又朝秦村長和其他人看看,笑笑,然後在沒聽到任何反應時,仰頭看屋頂去了。 
  聽完姚後喜一番話,屋裡人都像突然緊捂著耳朵又突然鬆開一樣,出奇地安靜了片刻。接著就有一聲:「好,後喜這個意見要得!」 
  緊接著就是一片「要得呢要得呢」。 
  鄭愛英將頗為吃驚的眼光從姚後喜轉過來,向秦天浮出會心一笑。 
  僅一瞬間,秦天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我今天蠢了!」   
  一八、手搖櫓,腳扯篷,嘰呀嘰呀到江東(1)   
  大人們開會的時候,鐵牛帶百喜來到爺爺家。還沒進屋,看到爺爺在水邊整理船槳,船上裝了滿滿一筐魚,□魚、鰱魚、鯉魚都有,只是活的不多,要拿到樟樹街去賣。 
  鐵牛跳起來:「爺爺,我去!」 
  爺爺笑著說:「你會蕩槳嗎?」 
  鐵牛指向百喜:「他會蕩。」 
  百喜幫青山爺取了錨,推開船時,他吊在張開的尾梢上,一聳身子就上了船。 
  天氣好,河水雖然寬闊,卻沒有大風,只一些細碎的浪,輕輕拍打船幫,又有槳的輕悠悠的吱呀聲,眼望著遠處山邊那連房屋還見不到的樟樹街,想著街上好吃的東西,鐵牛心情非常舒暢。 
  「爺爺,今天是中秋節呢。」 
  因為百喜蕩前槳沒有多大力氣,爺爺的後槳就只要輕輕划動。他爺爺劃這樣空船是不費勁的。 
  「好,今天給你買個月餅。」 
  「我要兩個!」 
  「好囉,就買兩個。」 
  鐵牛看見河裡已經有很多帆船了。漲大水那陣,河裡一隻船也沒有。往南的走順風船,往北的,因為水還大,河邊小路沒露出來,背不得纖,只能搖櫓。他看見那些搖櫓的人,雙手一前一後地搖,櫓葉子在水裡像鬼畫符一樣拐來拐去地畫看不見的圖畫,覺得比蕩槳好玩。 
  「爺爺,你怎麼不搖櫓?」 
  「大船才搖櫓呢,我們漁劃子,要什麼櫓。」 
  「呃,他怎麼腳還踩根繩子呢?」 
  爺爺說:「那是帆索子。你沒聽見唱山歌呀,『手搖櫓,腳扯篷,嘰呀嘰呀到江東』。」 
  「江東是哪裡?」 
  「遠地方,遠地方。」 
  「爺爺,你到過什麼地方?」 
  「洞庭湖囉,岳陽囉,漢口囉。」 
  「洞庭湖那邊是哪裡?」 
  「就到了長江。」 
  「長江那邊呢?」 
  「長江那邊就是海啦。」 
  「海那邊呢?」 
  「海那邊還是海。」 
  「海那邊還是海?」 
  「是的咧,你怎麼這樣喜歡刨根問底囉。」 
  鐵牛瞪著眼朝遠遠的河裡看,搖搖頭,「我不信。」 
  「不信你就去看看。」 
  鐵牛回頭嗔了爺爺一眼,「你以為我不敢去呀?等我長大囉!」 
  又靜靜聽了一陣浪花和槳聲,鐵牛突然喊:「爺爺,那烏桿子(烏篷船)朝我們來了呢!」 
  爺爺說:「不是呢,它在摜戧。」 
  「什麼摜戧囉?」 
  「你不懂啦?船走對風,斜著走,帆才借得風力,曉得吧?」 
  鐵牛不想問這些搞不懂的事了。「爺爺,今天魚能賣好多錢一斤?」 
  「那要看街上魚多不多。今天中秋節,魚價可能會好點。」 
  鐵牛高興得蹦跳,船就搖晃起來。爺爺大聲說:「你怎麼這樣嘴巴手腳不停囉。你出生的時候實在包了尿布的啦。看百喜伢子,就不像你,不會做事還亂講亂動。」 
  鐵牛不吱聲了。 
  過一會,鐵牛說:「爺爺,我恨你。」 
  爺爺吃一驚,隨即笑道:「我講你不會做事你就恨我是吧?」 
  「不是的。」 
  爺爺也詫異了,「那怎麼恨我?」 
  鐵牛回頭橫爺爺一眼,「我恨你給我留個鬼辮子。」 
  划著槳的爺爺呵呵一笑,「啊,原來是這樣。孫兒,給你留辮子是想你長得健啦,沒病沒痛沒凶災,還不是為你好哇。」 
  鐵牛大聲說:「嘯天圍這麼多孩子,都沒有辮子,沒見他們都死了!百喜什麼辮子囉,他比我厲害得多!」一直認真划槳的百喜也嘻嘻笑起來。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囉!」爺爺生氣地說。 
  鐵牛想了一陣,對自己發狠道:「我硬要剪掉它!」 
  他爺爺想笑出聲,又怕長了孫子壞念頭,故意凶狠狠地說:「你敢!你剪了辮子,我把你屁股打爛!」 
  鐵牛是背對爺爺的,聽爺爺真的發火了,就不吭聲。僅過了一會,又說:「全家就你一個人要我留辮子,爸爸也不願意我留辮子。」 
  「他怎麼不願意?我是他父親,他不聽我的呀!」 
  鐵牛沒辦法了,誰叫爸爸也怕爺爺呢?他忽然聲音變得哀哀的了,「爺爺你不知道,留了辮子,別人打我,我就打別人不贏,別人扯辮子我就痛得直叫。」 
  爺爺聽了,也軟下聲來,「鐵牛囉,你已經十一歲啦,只要滿十二歲,就給你剪掉。」 
  鐵牛扭頭又瞪起眼睛:「怎麼一定要等十二歲?到十二歲就不會死啦?」 
  爺爺又好氣又好笑,「莫亂講囉。快到街上了。」 
  輕風細浪,順水行舟,有講有笑,船在不知不覺中靠到了樟樹街碼頭。 
  這碼頭在河裡水干時,長長一溜沙灘,有壞船擱在這裡修理的,有從長沙、湘陰運來貨物堆碼在這裡的,有附近山村湖區賣土貨一筐筐一擔擔放在這裡休息的,有上街買布匹買油鹽醬醋乘渡船過來的。沙灘上到處是腳板印跡,人走得越多的地方沙越松泡,遠些的地方沒人走,沙灘上就有厚紙那樣一層曬硬的淤泥,腳板踩上去卡嚓卡嚓響,像踩碎了餅乾。可惜今天沒有這些好玩的,水還有幾尺深,大船泊得遠,要架起長長的木跳板才能挑貨上來。鐵牛他們船又輕又小,就直接靠到河街麻石邊,把錨鏈繞住一棵柳樹,用牛尾鎖鎖了。   
  一八、手搖櫓,腳扯篷,嘰呀嘰呀到江東(2)   
  爺爺自己挑著魚,百喜鐵牛跟在後面,上了鋪麻石的河街。 
  河街地勢較低,因常遭水淹,兩邊店面不多,就幾家賣南食雜貨香燭紙錢的小店。正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們。 
  「飛亮,你在這裡幹什麼?」 
  駱飛亮將扁擔和挑紅磚的竹夾往磚堆上一扔,跑到他們跟前,「你們來做什麼?」 
  鐵牛指指挑筐走在前面的爺爺,「來賣魚。你在磚廠做事呀?」 
  駱飛亮稀稀拉拉幾根頭髮的頭頂上儘是亮閃閃的汗珠,還有東一塊西一塊的癩殼巴,也濕乎乎的像些難看的白牛糞。嘯天湖叫癩痢頭為「亮殼子」,與後來稱電燈泡意思相近。那時沒有電燈,稍微有錢的人晚上行走提個燈籠,燈籠就叫「亮殼子」。 
  「我掙了三十幾塊錢咧!」駱飛亮那得意的神氣,讓鐵牛他們十分羨慕。 
  「啊呀,那等於三四百斤魚啦!」鐵牛驚叫道。 
  一直往前走的青山爺沒聽到後面聲音了,停腳朝後一看,大聲喊:「你們去不去啊?我一個人走了!」 
  兩人這才擂飛亮一拳,「我們上街去!」轉身就走。 
  駱飛亮在後面大聲喊:「鐵牛,等會我跟你們船回去!」 
  正街上人就多了,挑擔的、背簍的、提籃的、走空路的,男女老少都有。兩邊有紅漆大門的布莊、橫七豎八「寶籠」(貨櫃)的南貨店、饅頭包子蒸得熱氣騰騰的飯店、滿地髒頭髮的剃頭鋪子。炸油條鋪子的黑煙直往街上行人眼睛裡撲。中藥鋪裡散發出一股股又香又臭的藥味。街中段一座高大的牌樓是城隍廟,逢年過節裡頭唱戲,可惜今天看進去空空蕩蕩,連燒香的也沒有。 
  一路走就有人把頭伸向青山爺的籮筐看,青山爺卻不賣。 
  到了正街分岔地方,一邊往鎮政府、醫院那邊去,一邊往肉鋪屠房、乾貨市場去,來往人多。他找個地方放下擔子,拿出桿秤,尋塊石頭墊屁股坐了。他把水瓢交給鐵牛百喜,叫他們到河邊舀了水來,青山爺嘴巴含了水「噗」地朝魚噴去,魚顯得乾淨鮮亮。 
  果然別人看好他的魚,一會兒就開秤。 
  鐵牛他們在街上胡亂轉轉,覺得肚子餓,回到爺爺身邊,說「我們要買包子吃」。 
  爺爺說:「不是講給你買月餅嗎?怎麼又要吃包子?」 
  爺爺雖這麼說,還是掏出一角錢,「每人吃一個包子,快回來。」 
  兩人很快就回來了。 
  「沒吃包子呀?」爺爺看他們兩手空空。 
  鐵牛指指肚子:「裝進去啦。一個包子一口就吃了。」 
  爺爺賤價賣出最後一點小魚,一邊收拾擔子。 
  他們跟在爺爺後面,轉到雜糧市場,買了十幾斤黃不黃白不白的薯米(用小薯或薯根剁碎曬乾的雜糧),又買了小半袋顏色發黑的賤價蠶豆,才挑起籮筐往回走。 
  走到酒店門口,爺爺朝櫃檯裡望了半天。老闆伸出腦袋問:「老爺爺打酒嗎?有好谷酒啦。」 
  青山爺又望了一陣,終於放下擔子,走進門,雙手伏在齊胸高的櫃檯上,眼睛朝裡面一個個蓋著厚沉沉榻蓋的酒榻子看了一圈,鼻翼動了動,眼睛瞇瞇的。鐵牛仰頭瞅著爺爺,覺得爸爸雖然長相不像爺爺,但動不動瞇眼睛,就跟爺爺差不多。鐵牛還有一個看法,爺爺讓誰都覺得和氣,可以隨便同他說話,爸爸就凶得多,在外面跟別人蠻好的,回家沒見他幾個笑臉。 
  鐵牛聽爺爺說:「你哄我什麼,現在哪有什麼谷酒,還不是薯根子和土茯苓。」 
  這位年輕老闆說:「我個老爺爺,你看如今到處遭荒,哪有谷子釀酒呢。土茯苓的也要得,總還是酒,價錢又不貴。」 
  青山爺摸摸口袋,低頭想了想,「好吧,打兩斤。你要拿個瓶子給我啦。」 
  青年老闆笑道:「這位爺爺真是節儉,來打酒,瓶子都不帶一個。」說著進到黑咕隆咚的裡屋,尋出一個玻璃瓶,把酒漏斗插進瓶口,一邊用竹提子往裡倒酒,一邊說:「大爺,是別人,這個瓶子我要算五分錢呢。這是看你老人家有些面熟囉。」 
  青山爺說:「我是慣常打你酒的,個把瓶子還小裡小氣。你不要把裝鬧藥(毒藥)的瓶子給我就是。」 
  年輕人打完酒轉過身來,「你老人家真會講笑話。」 
  青山爺從衣袋裡掏錢,都是些一分兩分的票子,攏在一起給他。那人數了數,說:「大爺,你還差八分錢啦。」 
  青山爺一邊把酒瓶往籮筐裡放,一邊提起籮索子,「下回我送兩斤魚給你吃,要得吧?」 
  年輕老闆說:「這爺爺,同你老人家做生意我就虧本啦。」 
  青山爺已經挑起籮筐,也回頭一笑,「不會虧本囉,你不曉得我是嘯天湖著名的漁家秦青山啦!」 
  也不管那人知不知嘯天湖秦青山大名,他就大步跨出了門坎。一直瞪眼看爺爺做買賣的鐵牛和百喜也快活地笑了。 
  「爺爺真厲害呢,我怎麼從前不知道!」 
  他爺爺一邊大步走,一邊喘著氣,「鬼傢伙,老子不救(留)幾角錢,還要跟你買月餅呢!」 
  兩人拍著巴掌笑得蹦起來。 
  快到河街上,看到一家南食店,爺爺放下擔子,指著敞口玻璃瓶說:「麻月(表面粘有芝麻的普通麵餅)好多錢一個?」   
  一八、手搖櫓,腳扯篷,嘰呀嘰呀到江東(3)   
  「一角。」站店的老女人說。 
  青山爺咕噥一句:「娘的鱉,麻月也漲了兩分。」 
  一臉橫肉的老女人剛才正啃菱角,嘴手都是烏青的,牙巴還在一嚼一嚼。看這老頭只站著不掏錢,她屁股一落又去掰菱角,朝外頭吼一句:「要不要啊?」 
  看來青山爺在這店裡討不下價來。他把僅剩的幾張分票角票數了數,向那橫肉女人小聲問:「我四角八分錢買你五個要得嗎?」 
  「賣不得。」那女人直往嘴裡塞嫩菱角,頭也不抬。 
  青山爺愁眉苦臉算了半天:你們這裡兩個,秀月巧月兩個,鐵牛要多一個呢。只好說:「好吧,買四個麻月餅,買一個法餅。你還要找我三分錢啦。」 
  女人烏黑的爪子在瓶裡抓了餅子,用草紙包了,拖開抽屜尋出幾張皺票子往櫃上一拍,餅包向上一壓,轉身又去啃她的菱角。從站起賣東西到交貨找錢,她沒向櫃檯外的老人孩子望過一眼。 
  青山爺再不說話。放好東西,到了河街上,駱飛亮已經等在那裡。 
  到碼頭上船,飛亮說:「青山爺,百喜蕩前槳,我來蕩後槳,好吧?」 
  青山爺一副怏怏的樣子,往艙梁一坐,隨口道:「要得咧,你慢慢劃就是。」   
  一九、我把這女人小看了(1)   
  鐵牛到秋木匠家叫爸爸回家吃飯,剛進門,看到一個高高的女人,正和爸爸他們研究丈量土地。 
  那女人一見鐵牛就笑,「嘿,這位小朋友留個辮子呀!」就要來摸他辮子。 
  鐵牛眼睛一瞪,泥鰍一樣閃身溜開了。肖仲秋說:「這是秦村長的兒子鐵牛。」 
  那女人大聲笑道:「怪不得是鐵牛呀,長了一條角。」 
  鐵牛突然朝她一指:「你兩條角囉!」 
  幾個男人被他提醒,一齊看鄭愛英的辮子,哈哈大笑。 
  鄭愛英自覺這是她來嘯天湖頭一次沒有拘束的開心的笑。她說:「鐵牛,我到你家過節去。」 
  鐵牛不知真假,望著父親。秦天說:「這是鄉政府的鄭幹部,以後叫……」他一時想不出適合孩子叫的名稱。 
  「叫我姑姑吧,好嗎?」 
  另幾個都說:「要得。鐵牛,叫鄭姑姑。」 
  鐵牛手背在身後貼牆站著,眼瞅著她,就不開口。 
  秦天說:「這小傢伙不懂事。好,鄭幹部到我家吃飯去。」 
  因為鄭愛英要去看秦村長屋子,大家就上船向村中劃去。 
  船靠近屋簷時,玉蘭早站在「落」(室內水上臨時生活處)上等著,本想開口說「餓死了」,忽然看見這位幹部模樣的女人,心情一陣緊張,連忙攏了攏頭髮。秦天說:「這是鄉政府的鄭幹部,今天到我家過節。」 
  玉蘭忙說:「啊呀,那是貴客。」 
  鄭愛英笑著向這位長得端莊白淨一副賢淑模樣的主婦問好,「好,我進屋看看。」 
  玉蘭引手讓她踏上跳板,鐵牛跟在後面。 
  鄭愛英走在閃來閃去、水還從木板縫往上濺的「落」板上,臉色頓時緊張。看看屋裡,「落」上用門板搭了兩個鋪,撒些稻草,上面一張竹蓆。前簷下,搭「落」的東西彷彿是農家豬圈的柵欄,上鋪零星木板竹片。左邊一個瓦缸灶,一堆枝杈柴火,右邊一方小桌,幾隻碗和油瓶鹽罐。 
  「原來湖區的房子是這樣呀!」她壓住心中陡然湧起的酸楚,感歎道。 
  玉蘭拿過一條板凳往兩床中間放下,鄭愛英下意識去坐,頓覺板凳軟飄飄的,無根無底。心中一駭,不動聲色地起身,說:「別的房間也這樣嗎?」 
  玉蘭說:「還沒呢,只正房有『落』,別的房是空的。」 
  鄭愛英扶著竹牆從門洞朝旁邊房間看,果然滿房是水,黃黃濁濁,飄些雜物。不禁感慨叢生,眼裡彷彿有些異常動靜。她不敢再留,略略看了一眼茅扇牆和半邊透亮的屋頂,就趕緊隨玉蘭上船。 
  秀月跟鐵牛上了船,秦天就劃開了。 
  鄭愛英詢問一些問題,為了壓壓心中悄然的波瀾。玉蘭一一回答。鐵牛趁機對姐姐說:「嘿,爺爺給你也買了月餅呢!」 
  秀月說:「是糖芯的嗎?」 
  鐵牛說:「什麼糖芯,是芝麻的。爺爺沒錢了。那個豬壓的堂客好厲害!」 
  「哪個堂客?」 
  「那個賣月餅的堂客呢,像只劁子豬婆。」 
  秀月瞪他一眼,「你怎麼學了罵鄙話?你是學生啦。」 
  鐵牛不說話了。 
  過一陣,鐵牛說:「退了水,還有書讀沒有?」 
  姐姐說:「學校又沒沖走,怎麼沒書讀?」 
  鐵牛鼓著嘴嘟嚕道:「那個萬寶山,像地主惡霸,我不喜歡他。」 
  忽然鄭愛英說:「鐵牛,你們的老師是萬寶山呀?」 
  「是的。」 
  鄭愛英一笑,「他是我小學同學呢。」又轉向秦天:「萬老師在這裡反映怎麼樣?」 
  秦天一邊划槳,一邊不時隔開拂到船邊的樹枝。「反映不太好。打學生打得重。讓學生讀書他自己去睡覺。他的衣服也要學生洗。」 
  鄭愛英「啊」了聲,自言自語道:「怪不得!」 
  上堤後,來到秦順子家裡,順子向父親和冬霞介紹了鄭幹部。大家客氣一番,在台階上擺開桌子吃飯。 
  菜無非是干魚和新鮮魚,還有炒干紅薯葉,一碗水芹菜。飯當然是薯米飯。鄭愛英扒到嘴裡就感覺粗糙得礪舌頭。 
  父子三人喝了幾口酒,青山爺忽然問:「鄭幹部,你喝酒嗎?」 
  其他人以為青山爺只是客氣,哪有女人喝酒的。 
  誰知鄭愛英笑一笑:「今天難得和秦村長一家過中秋節,那就喝一盅吧。」 
  這一說,秦家人大吃一驚。倒是老頭子反應快,向冬霞一努嘴:「快,給鄭幹部倒一盅。」 
  冬霞趕緊起身,咕咕咕倒了半碗,送到鄭幹部跟前。 
  鄭愛英舉起碗:「謝謝秦爺爺,謝謝你們一家的招待。我借中秋吉日,祝秦村長一家團圓歡樂!」 
  說罷,仰頭一口而盡。 
  一桌人全都目瞪口呆。 
  青山爺醒過神來,連聲說:「啊呀,鄭幹部看不出,女中豪傑啊!」立即起身又要替她斟酒。 
  鄭愛英雙手按住青山爺手臂,微微含笑:「秦爺爺,夠了。等嘯天湖生產自救搞好了,我再來陪你老人家喝三盅。今天就不要了,我還要回鄉政府呢。」 
  青山爺藉著好興致,對鄭愛英連連稱讚,又附在她耳邊神神秘秘說:「告訴你呀,我家秦天上次追到一條河神魚呢,有幾丈長,把我一條好船像折香棍子樣折斷了。」   
  一九、我把這女人小看了(2)   
  鄭愛英饒有興趣:「這麼大的魚?捉到了嗎?」 
  青山爺拍拍桌子,「可惜了,跑了。我秦天硬是追到濠河口呢,那傢伙又拖又滾,幾次往天上衝,把一條船都扯得站起來,你看看!」青山爺不停地咋舌。 
  秦天不耐煩了,隔著桌子去戳父親肩膀,「別講了好嗎?你就是喜歡講故事。」 
  青山爺紅著臉站起來,「講什麼故事,我就拿傢伙把鄭幹部看。」說罷腳敏捷地一跨,從板凳上過去,急匆匆往屋裡走。秦天望著父親直搖頭。 
  鄭愛英問玉蘭:「真有那麼大的魚呀?」 
  玉蘭點點頭,又慌張地瞧瞧丈夫,不說話。 
  順子說:「我二哥差點把命送了呢,大風大雨,一個人在河裡搞了一夜!腦後還砍條口子,你看吧。」 
  鄭愛英眼睛閃亮地瞅向埋頭吃飯的秦天,不便起身看他的傷口,正癡癡地想什麼,青山爺風風火火來了,手上捏一塊東西,「鄭幹部你看!」 
  鄭愛英接住仔細倒過來倒過去看。這幾片東西暗紫色,分明片片隔開,根部又緊緊粘結一起,指頭在邊緣輕輕一彈,居然聽得丁零零細紛紛輕顫顫的聲響。她端詳著,陷入沉思。 
  青山爺急著問:「鄭幹部,你認得魚嗎?」 
  秦天、順子心裡都說:「她認得個屁!」 
  誰知鄭愛英開口了:「確定是什麼魚,我還不敢。但我知道,有幾種魚的鱗片是非常大的。」 
  秦天忽然精警地瞄著她。 
  青山爺說:「你快講講!」 
  鄭愛英抿嘴一笑:「其實我也不懂多少,因為從小翻爺爺的書房,父親也是學生物的,我就記得一些。長江裡的鱘魚,大的可達七八米,那就是兩丈多長。」 
  青山爺「啊呀」一聲。 
  「有一種大海鰱,魚鱗大概也有這麼大。還有生活在印度海河的鱍魚,鱗就有大人手掌大,比這個還大。」 
  青山爺又「啊呀」一聲,豎著大拇指說:「看不出!看不出鄭幹部學問這樣好!比我們祖祖輩輩打魚人家,知識多得多!」 
  鄭愛英不僅讓青山爺吃一驚,還讓秦天心裡蹦出一句話:「原來我把這女人小看了。」 
  青山爺由衷地尊敬這位女幹部,於是又要再敬她一盅。鄭愛英也被這位溫和善良的老人感動,盛情難卻,只好又干了半碗,這才說:「老爹,今天真的到此為止了。」 
  青山爺曉得瓶子快要見底,這才夾起一塊醬紅色醃魚放到她碗裡,「這是我們秦家世世代代做的紅曲魚,你再吃一塊!」   
  二十、閃電下的對策(1)   
  下午起了風,飄著毛毛細雨。秦天跟肖海濤等人丈量完兩處田土,到晚回家,草草吃了飯,把長根喊到十春家裡,對他們說:「倒口那裡我鏟了魚欄,今天上半晚我去,下半晚你們去。我估計下半晚風雨要停,有些月光,魚就多些。」 
  長根的脖子伸到秦天眼前,抓住秦天的手,「姑爺呀,這怎麼要得?你老人家的鏟欄,我們怎麼好……」 
  秦天掙開他的手,對十春說:「你會駕船,你老兄是『秤砣落』(不會游泳),你們要留神。請對面先喜兄弟關照一下。」 
  十春不停地點頭,「好,好。」 
  回到家裡,交待秀月帶鐵牛好生睡覺,自己和玉蘭穿了蓑衣戴好斗笠,漁船就在黑濛濛麻風細雨中駛向倒口。 
  他的鏟欄在左邊,先喜兄弟的在右邊,相隔數丈遠。從垸內向外河流去的水輕盈地喧嘩著。 
  他們將長竹竿從船尾舵孔插下,船頭靠在堤坡一側,順著水流方向錨好。 
  凡大水淹入圍垸,垸內禾稻草木豐盛,魚的食物多得令它們喜出望外。它們大批湧入,盡情饕餮,長得膘肥肉壯,有的還在這裡產卵,十分眷戀這美好的家園。當水勢漸退,魚們感覺似有危機,聰明些的就順水流方向,漸漸向外撤退。可是並無其他出口,便一一尋到潰垸的倒口來。白天雖然也有順水走脫的,但多數還徘徊著,一到天黑,便搖動尾巴欣然外逃。 
  鏟欄是將竹片用繩子橫向聯成一串,一端插入水下,一端斜斜固定在支撐的橫木上。它是逆水傾斜,那魚順水游來,一不小心就躥到竹片上。小的能從縫隙漏下,大的就在竹片上橫勾豎閃地胡亂彈跳。守欄人聽到彈跳之聲,立即用長柄網兜把那情急無路的傢伙網住,如同守株待兔般省力又有趣。 
  因此守欄這個工作並無多少技術性,需要的一是船,二是水性好,倒口中央水深流急,漩渦重疊,水性不好掉下去就游不上來。 
  靜靜坐著,聽毛毛細雨漸漸大起來,打在斗笠上彭彭脆響。 
  秦天說:「今天你去網魚,如何?」 
  玉蘭覺得網魚新鮮有趣,反正有丈夫在。說:「好吧,你小看我啊。」 
  秦天無聲一笑,脫下長蓑衣,「你穿這件。」 
  正在這時,聽得「辟啪」一響,玉蘭立即舉起網兜,朝欄上一網就網住了,回身往籃裡一倒,「嘿,一條草魚!只怕有兩斤重?」 
  秦天說:「差不多。呃,你就站在前艙裡,不要站船頭了,聽見嗎?」 
  玉蘭說:「好。」就坐在前艙樑上,手握網兜長柄,盯住濛濛玉色裡水花閃爍、竹片粼粼的魚柵。 
  秦天一動不動坐在艙樑上,聽著斗笠上嗒嗒的雨聲,漸漸心思就像風一樣飄悠,洪濤一樣沉重起來。 
  看著這黑黝黝老虎大嘴似的倒口,它吞食了嘯天湖多少生命財產,數百畝良田,安居的家業。這次死了六個人。一個十多戶人家的小垸子,死六個人還少嗎? 
  他記得,小時候見到的堤,其實是道土牆,各家各戶在自己屋後築的,幾丈寬的田就築幾丈長的牆,保甲上再抽丁把它連起來。上游剛剛發大水,人家的棺材就浮到你後牆屋簷下了。 
  莫說小小嘯天湖,岳陽、常德那邊幾十萬畝的大圍子都倒了幾個。湖北的荊州、洪湖、石首、監利,還有挨長江的江西省,好多魚米之鄉都成汪洋一片了。劉雪桃說今年是百年一遇的大水。秦天記得他十二三歲的時候,那水比今年還大,偽政府的報紙都說死了幾十萬人呢。幾十萬人堆在嘯天湖只怕要堆幾尺厚。只有日本鬼子才會殺這麼多人。美國鬼子也厲害,是飛機大炮厲害。河裡漲水的時候也像軍隊來了,前呼後擁一排排的,可是沒有槍炮,一群群活人為什麼就打不贏它?河堤修得又高又堅固,未必擋不住?當然嘯天圍地小人稀,政府又重視不來。政府要管的事太多。政府要管,還不是組織群眾修堤築壩?還是要自己動手,自己出力。世界上什麼事情能靠別人辦好?秦天想,什麼事都靠不得別人,莫說政府,莫說左鄰右舍,連父母兄弟都不能靠,萬事得憑自己,憑自己雙手去做。 
  可是一想起潰垸倒口那陣的響聲,那天和地的搖動,你幾十萬人站到倒口也堵不住,也只會像柴捆子樣順水流舟。 
  村長是個什麼官呢?當然什麼也不是。但你是個男子漢,不僅上有老下有小,這些和你同住一個地方的人就和你前世有緣。洪水來了,就像日本人來了,就像女真國的金兵來了,沒一個精忠報國的岳飛,宋朝的百姓就只能隨他砍殺。人到世上只有一次,你就做一世縮頭烏龜?做烏龜也自身難保,一口水把你幾間茅屋沖走,你縮到哪裡去? 
  想到那些沖了房屋的,逃荒在外還沒回來的,不知是死是活,他心裡就像吞了一團水草,又亂又沉,又不是滋味。 
  他摘下斗笠看看麻風細雨的天,哪裡看得見月亮?中秋節,說是團圓,有幾家團圓?沒有遮雨的屋,沒有果腹的糧,是團的什麼圓呢? 
  秦天算是見過世面的,上走過長沙、寶慶,下到過岳陽、漢口,城裡有城裡的繁華,他沒命投胎到城裡人家,怨誰呢?鄉村也要活人,鄉村還出大人物。自古以來,好多英雄好漢就是鄉村出身的。古時候的岳飛,當皇帝的朱元璋,現在的毛主席,好多呢。人活在什麼地方不要緊,人就是要做幾件大事,做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二十、閃電下的對策(2)   
  忽然想起自己追魚。明知那不是一條平常的魚,還是賭命去追,好像鬼捫了心一樣。現在想起來,是一股血性、一股逞英雄好漢的血性!想到這裡,秦天又安慰自己,沒有什麼好後悔的,爛了船修起就是。幾片魚鱗別人還當寶貝呢。 
  突然眼前出現一個女人,面目並不清晰,究竟她長的什麼眉什麼眼,根本說不上來。同在一屋開會,一桌吃飯,卻未正眼瞧過她。奇怪!這女人隨船到他家去,船靠到簷下,他站在後艙,雙手還握著槳,看玉蘭扶她下船那瞬間,女人兩手輕揚,腰臀一閃,從船頭跳到「落」上。忽然,他心尖倏地一動,牙根兒一酸!怎麼了?他發現了:這柔柔的細腰,隱隱的圓臀,多少有些緊張地一跳,卻是連戲台上醉酒的貴妃也閃不出那味道!那時,他聽到一個聲音說:這是個……真女人! 
  突然對面鏟欄上一聲吆喝:「嘿,大傢伙大傢伙!」 
  秦天恍惚中覺得船一歪,站在前艙的玉蘭也被叫聲嚇了一跳。 
  秦天向先喜兄弟大聲道:「捉了條好大的?撿了寶一樣!」 
  那邊也大聲說:「一條好□魚,十五六斤啊。」 
  「那大腦袋明天好生吃一餐!」 
  「明天你來吃啊!」 
  這時玉蘭嘰嘰噥噥道:「怎麼這邊就沒大魚呢,我腳都站酸了。」 
  「你急什麼急!」 
  玉蘭一屁股坐到船樑,網兜柄在水裡挑呀挑,幽暗的水流從網柄分出兩撇灰緞子似的細水。秦天看到這灰緞子好像被勁風吹動,一閃一閃,呼呼有力。他知道水流很急。水退得越快越好,越快越好呀。 
  他站起來伸伸腰腿,朝一片朦朧中偶有水光的垸子看一陣,戴上斗笠重新想心事。 
  這就不由得想起祭水神的事來。是啊,老輩人說地上有土地爺,山裡有山神。那麼水裡就一定有水神了?看水炳銅背著他搞的那些名堂,他就只想冷笑。你水炳銅真能和神鬼對話?拿活人去祭!虧你幹得出!可是,這水的力量確實太厲害,一年治不下,一年就沒得收成啊。 
  如何治住水患?要有個辦法,一定要有個辦法。 
  首先要有個專門組織。他想起漢口、岳陽那些大垸子都有堤委會,有專人做事,有專門辦公的地方,有好大的倉庫。嘯天湖可以搞個負責小組,就是村委會兼管起來。 
  辦公地方呢?倉庫呢?毫無疑問,要建在堤上,水淹不著的地方。 
  突然天空一道閃電,銀鞭一揮,把南邊山影抽打得晃動起來。他心一驚,要下大雨了。那閃電在腦子裡呼地照出一片地方:金鉤寺! 
  好地方!這次不是金鉤寺,嘯天湖死得沒幾個人了! 
  他想,老輩人思想迷信,不敢動楊戩哪吒的二神廟,把這地方浪費了。 
  想到這裡,他像看見大魚已經投降一樣,高興地一拍艙梁。 
  玉蘭一驚:「怎麼啦?你好像在念什麼經?」 
  秦天假裝生氣道:「念什麼鬼經。你做你的事,莫打岔。」 
  玉蘭不吭聲了。 
  他想,到哪裡搞建倉庫材料呢? 
  腦子裡突然又一亮:鄭愛英派得上用場! 
  越想這事越有眉目,好像泥工木工到齊了,已經動手了,心裡就喜滋滋的。 
  忽然覺得風大起來,船在晃動。他向玉蘭喊:「在艙裡站穩啦。」又半開玩笑說,「掉下水要記得喊救命啦。」 
  玉蘭迎著風就把網兜向他撲來,他一把接住:「莫亂搞!」 
  玉蘭顯然有些生氣了:「今天你好像是在唱空城計啊,坐著搖搖不動。想什麼鬼心思吧。」玉蘭也是愛聽戲的,識得些文字,常聽丈夫講《三國》、《征東征西》。 
  秦天倒嘻嘻笑了:「是唱空城計呢,我要打退司馬懿十萬水兵。」 
  玉蘭扭頭不理他。她雖然估不透丈夫想什麼,但他是為頭的,眼前嘯天湖大堆事要做,白天忙公事,夜裡要打魚養活一家。累得往床上一倒就打鼾,哪有時間想事呢。於是不再打攪他,專心守她的魚欄。 
  這裡有些眉目,又一件事壓上心來:衝跑房屋的幾戶會有什麼想法?秦厚德不會亂來。駱篾匠的兒子駱飛亮十八九歲了,銅師公的兒子也十五六歲了,都要添丁立戶了。 
  忽然想起那天開會分土,一向說話丁當響的水炳銅,怎麼表態時模稜兩可,沒和姚先喜結成一幫? 
  姚先喜、水炳銅,嘯天湖兩個不尋常的人物,兩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啊! 
  秦天想,嘯天湖這幾個人,自以為熟悉透了,誰的心性如何以為摸準了。不見得啊!那天居然是姚後喜一番話把僵住的問題解決了,讓他吃了一驚! 
  想到這裡,秦天忽然焦躁起來,恨不得馬上找老肖他們商量對策。 
  他摘了斗笠往艙裡一扔,站起身。 
  船一動,玉蘭回頭說:「還在下雨,把斗笠丟了幹什麼?」 
  秦天走到前艙,朝魚籃踢了一腳。 
  「算了,讓長根他們來。」 
  回到家,正在騰出魚籃,好像聽到鐵牛的哭聲。玉蘭大聲問:「秀月,鐵牛怎麼啦?」 
  秀月顯然沒睡著,「他怕浪呢。」 
  秦天一聲不吭,等玉蘭把魚倒了,劃到十春門口,喊他出來,接了長根,又交待幾句,就把船交給他們,從禾坪趟水到家裡。   
  二十、閃電下的對策(3)   
  秀月還在對她媽媽說:「鐵牛聽得浪鼓子(水浪)在床板下砰通砰通響,風又把茅扇刮得往床上飄,雨也灑進來了,他就嚇得哭。」 
  秦天叫秀月睡到她媽媽床上,自己脫光衣,站在禾坪涼涼的帶點泥腥味的水裡洗抹一下,進屋挨著鐵牛坐下。鐵牛知道爸爸上床了,再不敢哭,卻止不住一抽一搭。秦天伸手一摸,兒子頭髮眉毛濕汲汲的。真是水濺的還是雨淋的還是眼淚流濕的?忽然心頭微微一顫。想他小小年紀就睡這樣不僅風飄雨灑,還有水浪滔滔蚊蟲嗡嗡的地方,怎麼能做一個平安溫暖的夢呢? 
  把一聲歎息壓下去,嘴裡說:「沒得用的,水又沒淹到你床上來,哭什麼呢,再莫哭了。」 
  沒等兒子抽泣聲停止,他就鼾聲呼呼了。 
  天剛亮他就醒了。看看天色轉好,茅屋頂上的白霧像一夜長出來的鮮菌,薄薄一層,彷彿脆嫩得棍子一掃就會在一陣輕盈脆響中濺出乳汁來。白天一定會有好太陽。交待秀月到街上賣魚,玉蘭整地,自己早飯沒吃,就涉水到肖海濤家。 
  肖海濤剛剛起床。無論逃荒在外還是陷在水裡居家,他都不忘早上用布包包裡的草木灰擦牙。 
  他向秦天咧咧嘴,「這樣早?」 
  「昨天夜裡想了好多事,恨不得半夜叫你起來講話。」 
  肖海濤吐盡了口裡灰末,在禾坪水裡絞把手巾抹過臉,兩人一道吃了些南瓜粥。 
  「你像有什麼大事,我猜。」肖海濤臉色莊重地說。 
  秦天講完他的想法,歸結道:「迫在眼前的有五件事:種好秋冬作物;各戶修補房屋;無房戶籌集材料趕在入冬前建好房子;成立堤防小組,謀算冬修,恐怕還要春修;年內建好堤防倉庫。」 
  肖海濤拍著秦天膝頭笑道:「老秦,你這也叫安居平五路呢。」 
  秦天被說笑了,馬上又沉下臉,「你說金鉤寺建倉庫有什麼問題沒有?」 
  肖海濤一拍板凳:「這有什麼問題呢。一座廢廟,又不是誰的私業。」 
  秦天沉思半晌,忽然仰頭把眼睛一瞇:「這次分土,水炳銅、姚竹村居然沒反對,這裡頭……」 
  肖海濤也沉思起來。 
  「是這樣,老肖,」秦天果斷地說,「今天上午你和老謝管整土這邊,你要暗中察訪一下,不要讓他們知道現在的計劃。我和秋木匠到瓦窯那邊去找鄭愛英。這事不積極動手,麻痺大意,到時候戲就唱不下去了。」 
  肖海濤連說要得。 
  秦天、肖仲秋急急忙忙往鄉政府來。 
  見到通訊員小陶,秦天劈頭就問:「鄉長們哪裡去了?」 
  小陶說:「到縣裡開會去了……」 
  「鄭愛英呢?」 
  「鄭幹事一早到樟樹街糧站去調撥你們嘯天湖的種子。」 
  趕到樟樹街已是午飯過了,肚子嘰裡咕嚕叫,可是誰也沒帶一分錢。種田人沒這習慣,渴了討口水喝,餓了討口飯吃,何況不是出遠門。徑直走到糧站,門口沒人,直躥進去,有幾個人正圍在桌上吃飯,一看,有鄭愛英。 
  不待兩人開口,鄭愛英連忙起身,叫食堂端來兩缽飯。 
  鄭愛英坐在旁邊,看他們額上汗珠油亮、腮癟眼陷的樣子,狼吞虎嚥,把桌上剩湯剩菜一掃而光,心裡陡然湧起在嘯天湖曾經幾次湧起的說不清的味道,眼睛眨了眨,就去旁邊走動。 
  他們放下筷子,手板一抹嘴,就在飯桌上,把他們商量的問題向她簡要匯報了。 
  鄭愛英從看他們吃飯,到聽他們談話,自覺分了神,冒出一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話來:我為什麼對這些人感覺變了? 
  秦天見鄭愛英沒回答,問道:「鄭幹部,我講的你聽清楚了?」 
  這口氣要在她剛見嘯天湖的人時,她會很反感,甚至討厭。現在,這感覺僅僅一閃就泯滅了。 
  她很認真地說:「我聽清楚了。你們想得好!想得周到。這確實是大事。別的我不講了。這裡的蠶豆蕎麥種你們先搞回去,然後我去縣裡,不把建堤防倉庫的材料要回來,我不來見你們!」 
  秦天桌子一拍:「好!爽快!」 
  鄭愛英帶他們到糧庫,看到五大包糧種已經單獨放在一個角落。 
  跟在兩個挑擔的男人身後出來,迎門一陣風,她嗅到一股男人身上濃重的汗味。以前在人叢中聞到這種汗臭她就要急步躲開,今天她一步不落地緊跟著。上了街,急乎乎去飯店買了六個包子,叫那人趕緊包好,用繩子紮住。 
  看著他們扁擔悠悠,走得那麼急,又那麼輕快,那麼渾身是勁,終於忍不住心頭一熱,眼睛霎時朦朧起來。 
  她追到肖仲秋身後,也不說話,悄悄把紙包掛到他扁擔扎上。 
  默默地站在麻石街上,看他們身影消失。 
  肖海濤看到兩擔種子,自然喜不自禁,但一坐到秦天桌邊,臉色卻沉了下去。 
  「什麼事?」秦天警覺起來。 
  「水炳銅、駱雨生,還有姚竹村,都想把房子建到金鉤寺廟台上去。」 
  聽得「卡嚓」一響,抓在秦天手中的算盤桿子一下斷了幾根,算珠咕咚咕咚滾落桌面。 
  「娘的鱉!」 
  「駱飛亮那天回來,他父親就跟他到廟台上轉了一圈。有人說他在磚廠賺了錢,要起屋。」肖海濤盯著秦天說,「昨天傍晚,銅師公帶著風水盤子在廟台上東一擺西一擺,今天一早人又都不見了。」   
  二十、閃電下的對策(4)   
  「他們哪裡有錢起屋啊?」 
  肖海濤說:「不知道。聽說蘇堂客回蘇州老家,賺了錢。」 
  「扯淡!」秦天憤憤地說,「她原來是討飯的,銅師公從四川浪流下來在萬縣碼頭上混熟了,就成了他老婆。說是蘇州人,鬼曉得?會講幾句蘇州話而已。」 
  肖海濤忽然一笑,「如今人老珠黃,還賺得到錢?」 
  三人沉思一陣,秦天說:「為什麼姚竹村也要到廟上建屋?他屋還蠻好的。」他一聲冷笑:「嘯天湖人有本事,遭了大水還發財!」 
  肖仲秋說:「那廟檯子,我知道,頂多建四間正房,連廂房披廈都出不來。如果三家都爭,會打開腦袋。」 
  肖海濤說:「哪止這三家?嘯天圍最好的一塊地盤,哪個願意讓誰佔去?那好,大水沒淹死人,鋤頭扁擔會打死一片人。」 
  秦天突然覺得眼裡空蕩蕩的了。 
  忽然聽得屋外傳來腳步聲。肖仲秋說:「元宵她們回來了。」 
  元宵同喜兒進門,三人臉上才一齊擠出笑容。 
  秦天說:「今天話講到這裡,老婆孩子不要透半點風聲。」 
  二肖點頭稱是。 
  秦天朝外走,忽然一回頭,指指地下:「仲秋,把地上算盤珠子撿起,明天要用呢。」   
  二一、扇面水花(1)   
  秦天這幾日也和嘯天湖各家各戶一樣,分了種子,挖土,整地,砍青草漚肥料。他一邊做事,一邊思量對策。 
  這幾天太陽朗朗的,水越退越快,大田里腐爛的禾稻也看見一層稀稀黃黃的葉穗了。幾條主要道路都出了水,各家各戶屋場檯子升出水面後又漸漸曬白了。 
  倒口的水流緩慢得看不出來了,鏟欄已經沒有意義。秦天帶領各戶將淹死的柳樹、苦楝砍了,在倒口造一道柵欄,將未走的魚關住。 
  這些在田里、湖裡、塘裡、壩裡、港子裡的魚,全成了嘯天湖人換取薯米蠶豆的金錢。 
  稻穀已經發臭,人不能吃。有人割回洗淨曬了,作為今後餵豬養鴨的飼料。多數已毫無用處,只能犁翻作肥料。 
  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忙不完的活計。 
  先喜家、玉和家都有自己的耕牛,人多田多,自然顧不了別人。秋木匠、駱篾匠是大忙人,為各家各戶修屋搭棚,剖篾織壁。別人與他們換工,為他們犁田漚□,補薅青。 
  肖海濤不會打大網,但撒網子打得不錯。邊做田里的事,邊提網背簍到湖裡港裡倒口□裡打魚。每次回來,魚簍總是沉甸甸,腰都背歪了。 
  姚竹村也打撒網子,但網打出去不圓整。秦天說你反正一身壓得牛死的呆力氣,多打幾網也差不多。他就胡亂打,反正魚多。但他善用篾罩(鍾形竹編漁具,上端圓孔,下端敞口)。水淺的彎頭角腦,渠裡□裡,一頓「撲、撲」地罩下去,水花團團濺起。魚被罩住就撞擊罩壁,人手從上端伸進去幾抓幾撈,就逮住了。 
  銅師公一家很平靜。他日裡回來,看見別人捕魚熱鬧,不想便宜都給別人佔了,也提起撒網子打一陣。他老婆急急忙忙拿一副趕罾子(兩根竹棍交叉彎成四角、從頂到底用孔網蒙住的漁具),隨著別人跑。哪裡人多,一定魚多,就跑過去。趕罾子放下水,再用一個折成三角形的竹棍從前面敞口將魚往罾裡趕,隨即迅速提罾。雖說多是些較小的鯽魚、皮、沙鰍、蝦子,一天下來也頗有收穫。 
  秦三回來了。於是,一個由百喜、秦三和並不能使什麼漁具的鐵牛三人組成的捉魚小分隊最為活躍。尤其是百喜、秦三,他們有比大人更敏銳的對魚的感覺,而且有除了大網、撒網子以外一切漁具的使用經驗。他們對嘯天湖塘塘壩壩、溝溝港港、灣灣□□比誰都熟悉,簡直就像對自己腳趾上的老繭、屁股上的皰癤一樣熟悉。 
  他們還可以不用任何漁具,一天空手出去,沒有不弄個幾十斤大魚小蝦回來的。他們專尋一些水灣死角,用手搬起水裡稀泥,築一道臨時小壩,然後用頭上的斗笠,用木桶,用手用腳,把水戽出去。一腳站住,戽水的那個腳板豎砍著,朝水面「啪啪啪」地扇打過去,水就成銀色扇面向外飛。水漸漸干了,稀泥上的魚兒蝦兒原形畢露,一個個亂彈亂鑽急於逃命。汗流浹背、頭臉是泥的他們就把這些黑黑白白大大小小軟溜溜肉嫩嫩的魚兒一條不漏地逮住,連躲在泥裡的黃鱔、泥鰍、烏龜、團魚,全成了令他們大喊大叫又蹦又跳地高興的可憐又可愛的俘虜。 
  鐵牛雖不是小分隊主力隊員,但他能下水的地方決不站在岸上,能跑能遞的事決不偷懶。塞□築壩他可以搬運岸上的泥塊,戽水用不動木桶就用手腳。到回家時,分獲的獵物比小哥們差不了多少。 
  這些天是嘯天湖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忙不贏又忙得高興的日子。 
  嘯天湖人吃魚很平常,但現在搞的魚要拿到街上換米,換紅薯絲、蠶豆,偶爾還換點兒油,招待來家做工的木匠篾匠師傅。嘯天湖人煮魚還放油那還是多少年以後的事。有人乾脆把魚放在飯上面煮,飯熟魚也熟,省了煮魚的柴火,只是魚和飯味道差不多,飯有魚腥,魚有飯香。大家事情忙得不可開交,關於建房地基的事一時沒誰提起。 
  這些天不見鄭幹部到嘯天湖來,秦天想,可能是參加縣裡什麼會去了,比如災區的生產自救啦,非災區的晚稻田間管理、防止秋季蟲情旱情啦,等等。 
  但是秦天想的是成立堤防小組,建造堤防倉庫。必須把這個問題解決在入冬之前。 
  忙過十來日,秦天實在等不住了。 
  這天早上,交待玉蘭帶秀月、巧月去把田里爛稻子割翻,明日借牛犁田。也沒跟肖海濤肖仲秋打招呼,就往瓦窯村找鄭幹部。 
  正往山坡上走,迎面下來一個人,正是瓦窯村村長老焦。 
  老焦一把拖住他,衝口就說:「你來接人啦?那不行,不搞清不能接人。」 
  秦天想,鄭幹部又不是你瓦窯村人,更不是你老婆,我怎麼接不得? 
  他口氣生硬地嘲諷道:「焦村長,你現在是升了鄉長還是縣長?管得寬啊。」 
  老焦本來是一副馬臉,再放長了就更難看:「秦天,我什麼鱉長也不當,這個人我說不能走就不能走。」 
  秦天突然哈哈大笑:「看來,她是你老婆?」 
  老焦糊塗了,又瞪眼睛又摳頭髮,「你到底是來接肖福濤的嗎?」 
  秦天一愣,才知說的不是一個人。「什麼肖福濤啊,我尋鄉政府的鄭幹部。」 
  老焦一拍秦天手臂,「見鬼了,我以為你來接你們那騙犯肖福濤呢。」 
  秦天又一驚,「肖海濤的弟弟如何成了騙犯?快講我聽!」   
  二一、扇面水花(2)   
  秦天隨老焦來到他們窯廠,坐在上次挑磚渣的那個矮屋裡,聽他講肖福濤的事。 
  肖福濤自從嘯天湖潰垸後,就和駱飛亮到磚廠拌磚(將磚泥壓入木框磚模裡)。做了一段日子,他吃不了那苦,就跟著運磚的人往湘陰跑,這裡挑上船,那裡挑下船,漸漸把上上下下人混熟悉了,就冒稱磚廠人的名義,瞞過廠裡押船的,將幾萬磚賣給了別人,錢納入自己腰包。後來廠裡到湘陰收錢,人家說你沒送磚來,收什麼錢呀。事情敗露後肖福濤就不見蹤影了。直到前兩天才抓住他,可是百多塊錢花得精光了。 
  焦村長說到這裡馬臉還是青蔥色,氣呼呼地,「所以我以為你聽得風聲,來接他回去。」 
  秦天聽了直搖頭,「人在哪裡?我去看看。」 
  焦村長帶他到副村長家。肖福濤被關在廂房裡,正睡大覺。叫起來一看,他還頭髮梳得抻抻抖抖,穿的是洋布衣服,就眼睛有些泡腫。看到秦天,也不起床,仰起頭,睜一眼閉一眼,搖搖手說:「秦村長,你別理我。磚我是賣了,現在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秦天一聽就火了:「你騙人家錢,還這個態度,你像人嗎!」 
  誰知肖福濤脖子一伸,比他還凶:「不像人就不像人,你以為嘯天湖那些人就活得像個人?爛衣破襖,豬狗不如!」 
  只聽「啪」地脆響,秦天一個耳光扇到他臉上。 
  「難怪你要過神仙日子,就去,去騙!不爭氣的傢伙!」 
  老焦趕緊把秦天拖出屋來。裡面肖福濤在叫:「秦霸蠻,你打我!瓦窯廠這群豬壓的打我,你也打我,你們這些惡霸!」 
  秦天轉身又要去揍他,焦村長連忙擋住,把門關了。秦天心氣難平,憤憤罵道:「沒找到鄉幹部倒碰了這個怨鬼!老焦,我隨你們怎麼辦,我不管!」 
  屁股剛剛挨凳又呼地起身就走。 
  上了後山坡,卻又站住說:「老焦,這傢伙……嗨,念他還年輕,將來要過日子,討老婆。拜託你們,不要再傳出去,何況他老兄還是村委會的,你也認得。」 
  老焦點頭說,「只要老肖和你來,把錢賠了,就讓他回去。」 
  秦天歎氣說:「他家怎麼拿得出百多塊錢呢?把嘯天湖罈罈罐罐搜盡也湊不齊幾十塊錢。慢慢來好嗎?」 
  老焦告訴他,所有鄉幹部都在縣裡開會,大概過兩天就散了。 
  秦天握了握老焦的手,轉身往回走,只覺得高一腳低一腳,好像走在稀泥灘裡。 
  肖海濤一家正吃午飯。秦天把老肖叫出來,兩人站在屋後水溝邊。 
  「我跟你說件事,你不能對任何人講,聽見嗎?」 
  肖海濤一邊嚼蠶豆一邊點頭。 
  「你也不要氣,不要急。」 
  肖海濤眼睛一瞪:「什麼事?」 
  「告訴你莫急,你就急起來了。」 
  肖海濤把嘴裡正磨著的蠶豆皮「撲」地吐了,「到底什麼事,你講,我聽你的。」 
  秦天才把事情大致說一遍。 
  肖海濤聽罷,手一揚,半碗蒿菜熬蠶豆連同那只碗「叭」地甩到水溝裡。 
  「這隻豬!這個化生子!這……」 
  秦天一把摀住他的嘴,「你呀,叫什麼?我想好了,今晚我們湊起十塊錢,寫個擔保書,讓他們先放人。過兩天鄭幹部回來,要她出面求個情。」 
  肖海濤擂擂胸脯歎口長氣,「唉,都是這個化生子啊,好吃懶做,白剪綹,將來沒有好下場的。」 
  秦天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只你我二人知道啦。天麻黑了再去,免得驚動人。好,現在回去吃飯,不許露出樣子。」 
  秦天指了指溝裡的碗。 
  肖海濤垂頭喪氣,彎腰撿起碗來,卻不進屋,坐在後門坎上發癡。   
  二二、二郎神廟(1)   
  秦天正在喝薯梗粥,突然肖長根氣沖沖地跑過來,腦袋湊到飯桌上,噴著唾沫星子說:「姑爺,我剛才看見師公子和駱篾匠準備在廟台上建屋呢!」 
  秦天輕輕將他搡開,拖把椅子讓他坐。「你看見雕樑畫棟啦?」 
  肖長根脖子一伸,尖尖的光頭又躥過來,「姑爺你還開玩笑,已經堆起竹木了!」 
  秦天放下碗,接過玉蘭遞來的手巾擦擦嘴,臉上掛笑地問:「長根,你講講廟台上怎麼建不得屋呢?」 
  肖長根眼睛不停地眨動,開口就噴唾沫星兒:「姑爺,你問我?那是嘯天湖的風水呢!是二神廟呢,今年不是二神保佑,我們還有人嗎?沒得!讓私人起了屋,那是欺神滅相,嘯天湖會遭劫!」 
  秦天忍不住一笑,起身說:「好,我去看看。」 
  肖長根跟在他屁股後出門,突然轉身朝站在門口好像要講什麼話的玉蘭嘻嘻一笑,伸出大拇指朝秦天背後舉一舉,又朝玉蘭舉一舉,「嘿嘿,蘭姑呀,有我們姑爺出馬,怕他什麼卵師公子啊?」 
  從學校前面上堤,抬頭一看,已經不少人圍在那裡,有吵鬧聲傳來。 
  這堆人見秦天來了,忽然噤了聲。他看到坪裡也就放了七八根杉樹條,一小堆南竹。 
  秦天板著臉,腳在竹木上踩一踩,回頭說:「這是哪個的?」 
  駱雨生的魚鰾眼四周溜一圈,訕笑道:「是我幾根呢,老水幾根。」 
  「買的啊?」 
  駱雨生指指兒子:「我飛亮昨天到山裡買的。」 
  秦天轉臉向水炳銅:「老水也買了木材?」 
  水炳銅摸摸下巴頦,不以為然地說:「買了幾根。」 
  「兩家都要建屋啊?」 
  水炳銅老婆抹下跟她臉一樣黑舊的頭巾,站出來說:「大水沖了屋,不新建住到哪裡?」 
  這時從堤下冒出姚竹村的聲音:「哪個要建在這裡,老子就麻上頭一泡屎———大家搞不成。」 
  眾人朝後看,露著兩條毛兮兮黑粗腿的姚竹村大步流星上堤來了。 
  秦天瞇眼盯住姚竹村:「老姚,你剛才叫什麼?」 
  姚竹村見這些人都你瞧我我瞧你,只有秦天一人在中間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仍然鼓著肥黑的腮幫濺著唾沫星子說話:「老秦,這是公眾地段,哪個答應給他們建屋啊!」 
  「那你呢?」 
  姚竹村左右看一眼,沒見有笑臉支持他,就強稱好漢地肚皮一挺,硬著脖子說:「哼,他們要建,我也要建!我早就聽得講呢,他們屋基小了,我屋基不小嗎?他們只一個兒子,我兩個兒子!」 
  秦天一揮手打斷他,轉向駱、水兩家: 
  「你們只是在這裡放放材料吧?」 
  水炳銅老婆又衝出來尖叫:「不是!我們早講好要把屋建在這裡!我的杉樹今天大早就送來了,他家中午才來,沒個先來後到嗎!」 
  秦天沒理會女人,走到水炳銅跟前,聲氣平和地說:「老水,你要在這裡建屋啊?」 
  水炳銅雙手抱胸,昂著的頭向上翹了翹:「是的。」 
  沒等秦天說話,駱家父子一齊叫:「他幾根樹條子,建個什麼卵屋!」 
  水炳銅眼睛圓瞪,朝駱家父子一指:「姓駱的,嘴巴放乾淨些!小心老子拳頭不認人!」 
  他老婆兒子一齊吶喊助威。 
  駱飛亮不甘示弱,從坐的南竹上一拍而起:「你有多狠?你有多狠?你敢打人啦?」 
  水炳銅兩腳不移,手抱胸前,下巴一揚:「嘿,狠不狠,你駱家父子一齊上來看看!」 
  那邊駱飛亮蠢蠢欲動,肖仲秋早已站過去,一把將他按下,「亮伢,幹什麼?」 
  站在一邊的姚竹村又叫起來: 
  「老子兩個兒,屋小了,你們建得老子建得!」 
  一邊叫,一邊挽腳捋手,朝人中間一口又一口吐老痰,就像要爆炸了。 
  肖仲秋見秦天冷笑著一動不動,心中焦急地朝南堤上望,看到肖長根、謝大成來了。怎麼不見肖海濤影子? 
  秦天瞧瞧地上粗粗細細雜沓的腳板,又瞇眼看看雲縫中的太陽,緩緩挪動腳步,忽然巴掌一拍,大聲說: 
  「看來三戶人家都要在這裡建屋,各有各的理由,個個神氣十足,哪家不建都不行。」突然朝水炳銅一聲冷笑:「嘿嘿,老水呀,你是武小生,一直說你拳腳功夫了得,駱家老篾匠手上也有些鋼火,好,你先把駱家父子放倒。」 
  剛剛趕來的謝大成匆匆擠到跟前,氣喘吁吁:「秦村長……」 
  秦天伸手將他擋得一個趔趄,繼續說: 
  「放倒駱家兩個,你再跟竹吊眼來。竹吊眼你牛高馬大,平時好像打遍天下無敵手,今天讓你撿個便宜,他們先打,贏了的你再上,你是楊再興!哈哈,開始吧!」 
  姚後喜一聲不吭站在後面瞧熱鬧,這時見肖十春在嘁嘁嘁偷著笑,上前扯扯他衣服,悄悄問:「笑什麼笑,你以為這是唱空城計啊。」肖十春抬頭,也見後喜忍俊不禁地捂著嘴,兩人於是會心一視,笑著別開臉去。 
  秦天轉身走出人群,大喊一聲:「你們讓開!」 
  眾人稀里嘩啦朝後退,一個個臉上又緊張又興奮,後挪兩步,立即轉身盯住對陣的比武場。 
  駱雨生魚鰾眼賊溜溜的,瞅瞅秦天,瞅瞅水炳銅,又瞅瞅兒子。   
  二二、二郎神廟(2)   
  駱飛亮剛才被肖仲秋按坐在南竹上,這時不知打還是不打。心中畏怯這個大名鼎鼎的師公子,立即想起什麼硬功軟功、神打點打的傳說,可是畢竟年輕氣盛,腦子裡熱血昏蒙,一彈身站起來,但未朝前走。 
  肖長根一時顛到秦天跟前:「呃呃,姑爺,打不得啦!」一時躥到謝大成跟前:「呃呃,你這個民兵隊長管不管啊?」一時對這個做做鬼臉,對那個伸伸舌頭,不知是真想息禍呢還是幸災樂禍。 
  肖仲秋雖然還沒完全明白秦天真正用意,但他心裡有句話:「哼,反正老秦在這裡。」 
  謝大成剛來時也焦急,不知該不該出面調解,聽了秦天這話,忽然心中一石落地,捏出汗的手也鬆了,不聲不響地向後退。 
  只有孩子們興奮得摩拳擦掌,東蹦西跳,滿身是勁。 
  此時,最最心知肚明的,就是水炳銅本人。 
  銅師公做夢也沒料到秦天會來這一招。事先想過很多遍了,駱雨生算個什麼角色?當然更沒把癩毛小子駱飛亮放在眼裡,但沒料到當過強盜的竹吊眼會橫插一槓。 
  秦天一番似真似假,又像奉承又似嘲諷的話,把這個從來自我感覺飄飄然的人頓時推向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他老婆剛才又衝又叫,這時忽然成了驚弓的貓頭鷹,一雙張皇的眼珠在深陷的黃眼圈裡骨碌碌轉,不知如何是好。 
  姚竹村怒火沖沖的樣子現在漸漸消退,再不捋腳挽手,也不吐痰,眼睛陰陰地朝別人轉,腳下也悄悄地退。 
  當別人都退開,只有老婆兒子站在身邊時,水炳銅這才心中一歎:這戲演不完了! 
  雖然再沒有秦天的聲音,廟台上卻飛揚著小鬼崽們「打呀,打呀」的叫喊。一些剛剛趕來的女人躲在旁邊緊張地嘁嘁喳喳地議論。駱雨生的老婆也來了,站在兒子身後,瞪著猩紅的病眼撅著暴突的黃牙向敵人捏緊拳頭。 
  秦順子對父親悄聲說:「哎,這些人會沖哥哥來呢?」 
  青山爺瞟他一眼,沒說話。旁邊肖壽芝說:「你幫忙吧!不是跟二哥學了幾路拳腳嗎?」 
  青山爺說:「他呀,膽量只粟米那麼大。」 
  順子咕噥著乾脆不跟兩個老頭站一塊了。 
  水炳銅叉手站在原地,終於開口了:「老駱哇,秦大村長已經發話,你們聽到了,怎麼辦?要來就來呀!」 
  駱雨生魚鰾眼亂眨巴,憋著話就是講不出來。他兒子卻說:「你有狠過來!」 
  水炳銅兒子也叫:「你有狠過來!」 
  兩個小子叫來叫去,外圍的小鬼崽也叫來叫去,就是沒人登場。 
  肖十春突然喊道:「竹村兄,莫呆著,沒人上場你就上,機會難得啦!」 
  姚後喜也喊:「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上!」 
  肖長根咚咚咚跑過來,「呃,你們莫趁機搗亂啊,有我姑爺在,哪個都莫想贏。」 
  姚後喜推推他:「你去給姑爺子準備一條短棍囉。」 
  長根嘴巴一咧:「他的短棍放在正房門角彎裡,跑不贏囉。」 
  一直縮頭烏龜似的蹲在牆邊不聲響的肖菊林,腰肢扭了扭蹭到他們旁邊,說:「我也聽說呢,那年君山打魚,六個和尚六條短棍沒打得秦村長一根竹篙贏呢,嘿嘿。」 
  後喜涎著臉朝菊機匠下身一比劃:「你老人家這條短棍就沒用,大概只有寸把長啵?」 
  菊機匠蒼白的瘦臉忽然一炸就紅了,頭一低腰一扭趕緊走開。 
  戰場上東一鑼西一磬,幾個當事人就不挪腳。銅師公雖然還翹著下巴,卻也沒有第二句「你過來」的話了。 
  直到這時,姚先喜才帶著滿腳桿泥巴趕過來。正在埋頭犁田,忽然看到大堤上鬧哄哄,知道是水、駱兩家在爭地基。想起那天水炳銅對他講要在金鉤寺建房,他說:「你建吧,我不反對。」水炳銅當時指著他鼻子,「不反對不行,你要站在我一邊!」「站你一邊,要得。」嘴上這麼講,心裡卻說,分高田那陣,你怎麼不站我一邊?狗日的。現在,嘯天湖的風水寶地你要獨霸,真是夢著沒醒! 
  現在他故意來遲,裝模作樣給水炳銅送去歉意的目光,誰知正在亢奮中的那人根本沒朝他看一眼。 
  秦天背抵石牆,眼光在人叢中掃來掃去。水炳銅雖然還一副不敗公雞神氣,卻不與秦天目光相接。 
  熱鬧了一陣的廟坪上,忽然安靜下來。 
  秦天走出來了。 
  「看來,我們這個小校場的武比不起來了。我其實也不喜歡看比武。唉,到底是新社會,有共產黨,有政府吧。」他目光在水炳銅臉上停留片刻,「今天蠻好,嘯天湖大部分人都到了,都曉得這件事了。其實我們幾個人,」他指指村委會幹部,「也不是今天才曉得,早就曉得了,哪個哪個要建屋。逃荒還賺錢是好事,只要來路正當。生產自救嘛。建屋更是好事,莫說沖毀了屋的,沒毀屋的,也可以建。但是,」他忽然一字一頓地說:「這個廟檯子,哪個也建不得!」 
  有人交頭接耳說悄悄話。 
  秦天大聲道:「我代表村委會,再宣佈一次,這個地方,任何人,任何人啊,不能建屋!大家聽見了嗎?」 
  除了耷拉腦袋的當事人,眾人吼道:「聽見了!」 
  「好!人人聽清了就好。這個廟檯子確實有用,是個好地方。不是好地方,神仙不得住這裡;不是好地方,嘯天湖今年死得差不多了;不是好地方,不會有人為它打架。那,就不能浪費了。一個基本想法,是村委會商量的,就在這裡,建造一個防洪抗災專用的堤防倉庫!」   
  二二、二郎神廟(3)   
  「呵!好啊!呵,呵……」女人孩子一齊尖叫。 
  秦天忽然聲音溫和下來,「是啊,三戶沖毀房子的,確實困難很大,現在住地棚子,蚊子叮死人,秋蚊子多啊。冬天風雪來了,怎麼睡得安身呢?不行,一定要想辦法。兩個事。一、村委會負責,組織勞力,幫你們把屋檯子挑高些,當然不能一下挑得大堤這麼高。渡船亭子那獅子口,難道不挑起?又沒有神仙幫你挑!第二,政府撥下的部分竹木,先讓給你們沖毀房屋的。」 
  突然有人鼓掌。 
  秦天笑笑,「巴掌莫拍快了,慢慢聽。竹木先給你們,而且,不收一分錢。」 
  「呵呵……」又有人吆喝。 
  「建堤防倉庫,分發竹木,都要開會研究。那些雖然沒沖毀屋,但是損壞嚴重的,也要照顧一點。一個希望,大家團結一致。遠親不如近鄰,同住一個地方,就是緣分,親願親好鄰願鄰安,怎麼能扯皮打架呢?」 
  秦天嘿嘿一笑,說:「還一個希望啦,就是希望政府大方點,多搞幾根樹條子南竹來,這個工作,我們積極努力吧。」 
  他突然閉上眼睛,朝額頭拍了拍,「呃,這下倒沒人鼓掌了。」 
  他回頭問肖仲秋、謝大成還有什麼要說,兩人都笑著直搖頭。 
  秦天在仍不願散去的人們目光下,低頭自言自語:「娘的鱉,現在有壺酒就好。」一邊走到兩堆竹木跟前,又踩了踩,說:「這點東西怎麼能建屋?」抬頭向兩家人說:「好,你們先放在這裡,晚上要派人看守,自己人不偷,河裡有過往的船呢。」 
  他順手抓住駱飛亮胳膊捏了捏,笑著從水炳銅身邊走了過去。 
  人們這才轟轟轟往家走,興奮的神情還留在臉上。 
  秦天走下堤坡,肖長根追上來,大拇指在秦天眼前晃了晃,一臉滑稽的諂笑:「厲害!姑爺厲害!」 
  肖十春說:「姑爺,你老人家擒賊先擒王呢!」 
  秦天一眼嗔陳過去:「莫亂講!」   
  二三、卡在樹杈裡的太陽   
  從嘯天湖內湖蜿蜒的湖堤走上大河堤,鄭愛英每次回去都走這條路。 
  路邊的水柳、桑樹又滋潤起來,淹不死、燒不死、刀砍斧戮不死的冬茅草也已長出新枝。來嘯天湖工作兩三個月,鄭愛英覺得對她腳下這塊土地漸漸熟悉起來,災難不能永遠吞噬土地啊。看看這些植物,生命力多麼頑強,一到春天,不又遍地蔥綠嗎! 
  當她回頭望去時,不禁大吃一驚! 
  一顆碩大、鮮紅、完整、圓潤的太陽,這時正正當當地落在嘯天湖人稱之為桑樹屋場的那棵大桑樹上,正好在桑樹三根向上張開的大枝的中央,儼然被它卡住了!而大枝中央正好就是那個大鳥窩,那個在嘯天湖有著神奇傳說的蒼鷺的住所。 
  現在,歸巢大鳥隱約扇動的翅膀和這被卡住的太陽巧妙地重疊在一起,好像太陽長上了翅膀,太陽在顛撲著要找個更好落腳的地方。鳥兒呢,正從金紅的太陽裡孵化出來,彷彿一隻透明的、渾身披瀝著金色液體的神奇生物正從它誕生出來! 
  鄭愛英驚詫得張大了嘴!「太奇妙了!太壯觀了!太美了!」 
  她站在路上,激動地欣賞著眼前的大自然,久久流連,直到那片風景漸漸淡去,才舉步走上河堤。 
  斜暉落日的大江上細浪層層,萬片金鱗游弋閃爍,如一條柔柔蠕動的大魚,雄氣勃勃而又溫情脈脈。江上白帆飄逸,槳櫓微聞。西面的大堤蜿蜒盤亙,雄視滔滔一洩的百里江河,年年歲歲看它潮起潮落,聽它忽而暴怒的嘯吼忽而呢喃的軟語。東面山影高偉,遠遠近近,在一片金燦一片蔭綠的雲霓下,如萬馬群牛,蹄騰鼻吼的聲音被遼闊無垠的黛藍天空吸去,只在晨昏時升起山嵐,團團裊裊,柔卷氤氳。 
  近處堤下的內湖如一張明鏡,碧藍清澈,微波不興。湖堤上兩三柳樹,在鏡邊陶醉它的劫後新枝。四處田疇被犁鏵翻過,播下的種子正躺在溫濕的夢鄉,一朝醒來它們便會搖曳滴翠,把希望的芳香輕拂到勞作者窗前。遠看如織如紋的溝溝壟壟,一派莊重質樸的黃黑顏色,猶如湖區勞動女性的健康腹部,孕育著那即將落地的嬰兒,將給深災大難壓抑得雙眉緊鎖的母親送來激動而親暱的啼喚。 
  那稱作「屋場」的相對集中的農舍,從新新舊舊的茅草頂上升起了炊煙。這時的炊煙既不直立,也不瀰散,它們像些纏綿的蠶絲,輕輕曼曼,或幾絲,或幾縷,在屋前屋後,樹頂竹梢,悠悠遊游,久久不去。 
  農家已無雞犬,但平野有鷓鴣,水邊有翠鳥,水中有鷿鷈,空中有鶺鴒,雲中有大雁。刺蓬草叢裡還有野雞、秧雞、鵪鶉、董雞、鷸□。它們是嘯天湖人親暱的鄰居,更是頑皮少年可愛的朋友。 
  就像那棵大桑樹上的蒼鷺,飛禽水鳥們正在忙碌的嘰啾聲中撲撲歸巢,翅膀扇動著柔軟的金色陽光,嘴裡叼著美味的銀鱗爍爍的魚蝦,向劫後的大自然,安頓它們形形色色卻溫馨安謐的新家。 
  鄭愛英彷彿沒有歸去的慾望,腳步遲疑,期期艾艾,一步幾回眸。為什麼每天工作之後要回到山區那個並不能讓她心寧意靜的房間呢?為什麼不在這片壯闊神奇美麗的土地上居住下來呢? 
  她心情正由舒暢滑入無端的憂思悵惘時,一眼瞥見堤下一個農家漚肥的水□裡,兩個孩子彎腰曲背,正不知疲倦地用雙手掀出一把把淤泥,把那些藏身泥裡的泥鰍一條條一捧捧往他們身後的木桶裡放。 
  她看到其中一個腦後擺動的小辮,宛如嬉戲泥濘中的小牛犢,尾巴忽閃忽閃地。那不是秦天的兒子鐵牛麼? 
  鄭愛英臉上漾起母親般甜滋滋的笑意,小傢伙那股倔強勁多像他父親啊!好孩子,快快成長吧,一定會比你父輩有更大出息。 
  她忍不住高高揚起手臂,向沃野,向晚霞,更向曲身泥濘中辛勤生活的孩子,大聲喊道:「哎———」   
  二四、橫凌湖(1)   
  漁船迎著冷峭憂鬱的江風,朝洞庭湖方向行駛。 
  枯水的冬江已不是運輸繁忙季節。三兩點烏篷船的白帆,不聞聲息,宛若夢遊。水落石出的赭色灘涂沿兩岸綿延跌宕,成波浪狀層層推進的沙灘裡雜沓無數形狀各異的碎鏡似的水窪。水窪邊直硬硬地挺立著一簇簇久淹不死的裸葉水冬茅。白腰杓鷸在幾隻蒼鷺中間跳來跳去,彎如小鐮的尖喙在清冷的水沙裡辛勤掏啄。蒼鷺們眼睛微閉,披開一面羽尖漆黑的褐色翅膀,宛如隨意抖落的大氅,任鷸鳥高翹的尾羽「忽忽」彈撥,旁若無物地單腿兀立,形同木雕。 
  立冬前後的北風已經很有穿透力,它貼著青銅色細碎江浪綿綿而來,卻能如針如彈砭人肌膚。水炳銅歪挽著舵把,摟緊了那件嘯天湖堪稱第一的土黃色舊皮衣,斜睨划槳的姚先喜,心想,爭地基時你對我陽奉陰違,這次下湖我也報復你一把。 
  他嘲笑道:「喜鉤子,你怕什麼?橫凌湖鬼再多,我讓你睡中間嘛。」 
  姚竹村幫腔說:「有師公子捉鬼呢,菊老官不怕你還怕?」 
  姚先喜向來對水炳銅那一套將信將疑。在山裡說他有水火之災,雖說不太相信,事事小心著總不錯的。他不理睬他們的激將法,頭也不回說:「你們去吧,我們幾個去白塘湖。」 
  從沒下洞庭湖打過魚的肖菊林是被秦天苦勸來的,秦天一片好心,想讓這個入了農業社卻揭不開鍋蓋的社員出來混碗飯吃。可是,姚先喜講得神乎其神,說橫凌湖潭深水險,日本鬼子在那裡殺了幾萬人,剖腹開膛的嬰兒都有幾百,無頭鬼也有幾百,陰天下雨就滿湖怨鬼哭得驚天動地,連那裡的魚都會哭,愛吃死屍的魚白鱔嘴角流的也是人血。這樣一來,肖菊林自然要隨姚先喜走了。 
  秦天知道這次行動非同小可,肩負著剛成立的嘯天湖農業社全社老小的生存大任。大災之後熬了一秋,各家鍋底朝天,還要把豁大的潰口修築好。留下的勞動力寥寥無幾,幾乎全是女人孩子,挖些蓮藕野菜,眼看著難以支撐。 
  秦天分析姚先喜心思,認為他並非膽小,他是衝著利益來的。按照慣例,船網業置要佔五成份額,勞動力佔五成。這次秦天有一船一網,主張船網只佔三成。姚先喜覺得太吃虧,寧願在近河打撒網也不願下湖。 
  為了打成大網,最後議定四六分成,姚先喜這才勉強跟來了。 
  水炳銅這次心情卻格外好,一路創造輕鬆氣氛。他揉揉被風吹得僵痛的嘴巴說:「我講個聊齋(指胡編的鄉野故事)吧。」 
  「話說湘陰街上,有兩家鄰居,一家是扎『靈屋子』(紙糊的祭冥房屋),一家是賣『夜壺』(陶制盛尿器皿)。有一次,一個秀才來討學錢,兩家老闆說:『出得一副好對聯,我們就把學錢給你,寫不出,秀才無用,分文不給。』秀才想了想,叫道:『拿紙筆來!』店主拿出紙筆,秀才一揮而就,圍觀的一齊大喊:『好對聯,好對聯!』店主果然恭恭敬敬送上學錢,還留秀才吃飯。」 
  「什麼對聯,快講出來!」肖長根首先熱鬧起來。 
  「你又不認得字,你只認得你堂客那個口字。」 
  眾人一陣嬉笑。水炳銅捋捋鬍須拉碴鐵青冰冷的臉頰,「這個只有秦社長聽得懂了。」 
  肖長根又叫:「你講卵故事,只講半截!」 
  水炳銅說:「那秀才做的上聯是:紙糊篾扎,經不得風經不得雨,鬼要。下聯是:泥把火燒,裝不得飯裝不得菜,卵用。」 
  秦天哈哈笑道:「果然是副好對聯!」 
  肖長根嘟囔道:「好個屁!」 
  秦天也想活躍氣氛,就說:「我也講個謎語吧。謎面是:在娘家綠葉婆娑,歸男後綠少黃多。經多少風雨,歷多少磋磨,難提起,提起時淚灑江河。打一漁家用具。你們猜。」 
  肖十春說:「這謎有味,我來猜!」 
  駱飛亮見肖福濤一直繃著臉,只管搖槳不說話,推推他胳膊說:「我們也猜猜看。」 
  肖福濤往船板上啐了一口:「猜死!老子不費這個腦筋。」 
  笑話謎語並沒使沉悶的氣氛有多大改變,大家勻勻悠悠地划著槳,各人自想心事。 
  上午的雲層透著淡淡陽光,江上船槳擊水,浮光掠影,泠泠有聲。中午路過城關鎮,河街邊房屋雜沓,人影憧憧,似有餐館油坊的香氣飄來。早餐喝白菜粥的肚裡早已咕咕叫喚,秦天吩咐不到傍晚不開飯。姚竹村半偷半搶從肖壽芝捂著的鍋蓋下抓了把蠶豆,塞幾顆給捂著肚子哀哀望著他的肖菊林,剩下幾顆手掌一抖就跳進嘴裡。 
  姚竹村閉著嘴,讓豆兒在牙板上磨蹭。一顆磨破皮,舌頭將另兩顆藏到一邊腮下。待這顆連皮帶肉磨成粉末,才和著唾液慢慢嚥下。腮下再放一顆,又如此細細琢磨。吃飯也是這樣,道理是:如此吃食才能吃出滋味。 
  大漢秦厚德從前有飽飯吃,後來家落了,就想出個辦法:吃飯前,有米湯就先喝飽米湯,沒米湯就灌幾碗水墊底,再吃飯時肚裡自然飽撐撐的了。這時見姚竹村偷豆吃,雖然饞,心裡卻說:他是做賊做強盜的,別跟他一個樣! 
  一天來順水行舟,入夜到達洞庭湖濱一個小村莊,傍岸生火,吃了一頓蠶豆飯,就在柴山枯草裡歇息。 
  秦天對圍坐的眾人道:「明日一早就進湖了,要統一思想。一、嘯天湖老小都在餓肚子,等著我們賣魚換米回去救命。二、眨眼就小雪大雪了,現在留的人兩個月挑不起大堤,鄉政府的支援不能指望,我們這十幾個勞動力一定要早早趕回去冬修。三、只有到橫凌湖才能完成任務。橫凌湖決不是鬼起堆的地方,大家不要怕,我祖祖輩輩都去過那裡,沒誰遭鬼打。」   
  二四、橫凌湖(2)   
  秦天說完,眾人一齊看著姚先喜。 
  姚先喜低頭閉眼,似在打瞌睡。 
  秦天說:「立冬後,白塘湖淺灘毛花魚都沒幾條,跑幾百里下洞庭不能浪費時日。橫凌湖深網撈底,一網至少幾十擔青草鯉,如何不去?」 
  坐在黑影裡的肖菊林搓著青涕直流的鼻尖,悶悶地悄聲說:「我真的怕……」 
  「嗨!鬼來哪!」水炳銅惡作劇地從背後撲向肖菊林,嚇得他渾身哆嗦,「哎哎,哎哎」直往火堆前鑽。 
  大家看秦天一臉嚴峻,都笑不起來。 
  姚竹村推了推姚先喜,「你講話。」 
  漆黑的夜空,娓娓江風挾裹看不見的寒露,淫淫浸浸,直逼人們身心。跳動的篝火愈來愈黯淡了。 
  秦天只好說:「看來,要舉舉手了。」 
  姚先喜終於摸摸臉誰也不看地說:「我去睡覺了。」說罷挪了挪屁股,起身向船篷走去。 
  肖十春看看秦天,拉了駱飛亮手說:「反正我們去橫凌湖。福濤,你呢?」 
  水炳銅鼻子哼了哼,「什麼你不你,他哥哥交代的,敢不跟秦社長走!不用舉手了,就是長鉤子和菊機匠跟他去白塘湖,老秦,讓他們去。」 
  秦天沉思著望向陰沉遼闊的大江,輕聲道:「大家都睡吧,明天就要下湖,一個時辰都耽誤不起。」 
  這兒是避風的山坳,又有半人高的蒿草,挨著火堆,鑽進七花八彩的爛棉絮,瞌睡就像鋼針一樣悄無聲息扎進他們腦袋,一切念頭都沒了,連夢都沒有。 
  東方曦白,秦天肖壽芝先起床,煮了半鼎鍋蕎麥糊糊,把人一個個搖醒。大家蹭在河邊洗臉。姚竹村、秦厚德在山坡上扯把軟軟的茅草,揀去刺,揉一揉,放江水裡浸浸,就往臉上忽喇忽喇胡亂一搓,就算洗了臉。水炳銅的面巾是一塊老婆從爛衣服上剪下的方布,四邊用麻線密密繰著,倒還整齊。他漱口方式與眾不同,用一根草莖沿手指纏繞數圈,到口裡橫橫豎豎地擦,偶爾還摘根小樹枝剔牙。 
  這些人養成了共同習慣,不到萬不得已不拉屎拉尿,這能抵制飢餓,屎尿拉在外面也是浪費肥料。 
  洞庭湖果然一片浩大。放眼望去,除了陽光下閃爍耀眼的白水,就是那些分割水面的黑褐色沙丘,土埂,泥山,葦洲。漲水季節,它們被滾滾波濤淹沒,秋冬季節就一個個崢嶸出來,有的溜光潔淨,有的葦蒿瑟瑟,有的成為萬千野鴨、大雁、鷺鷥、天鵝的家園。遍地是零亂的羽毛和白色糞便。大片的泥沼表面干結成厚厚的一層硬殼,不熟地理的人一腳踏去,立時陷入沒頂的漿糊似的淤泥。 
  這是一個飛行者和潛游者的世界,野鴨雁鵝群起群落,不時遮天蔽日,嘎嘎鳴聲響徹湖泊上空。水下魚群密集,水越深處魚類越多。湖區有講人魚行跡的諺語:寒冬臘月飄雪花,魚奔深塘客奔家。 
  沒到過洞庭湖實地的人自然新奇驚訝,連飢餓也忘了,槳划得更起勁。到過的人也激動欣然。眼看要路過不遠的白塘湖,秦天冷靜觀察著姚先喜的動靜,心中已想好對策。白塘湖露出湖面的高高土丘漸漸後移,姚先喜卻一聲不吭,埋頭划槳。他的兩位追隨者茫然不知。熟悉洞庭湖的姚竹村正要張嘴,被秦天的目光制止了。 
  秦天掌著舵,漁船穿過臥龍潭,黑沙嘴,提鞋段,白塘湖,繞過水柴山和鴨窩子,就是大片深水白浪的橫凌湖。 
  船在一處南向沙窩靠岸。肖長根叫道:「這是哪裡?白塘湖嗎?」 
  水炳銅將他破帽朝地上一摜,「白糖呢,紅糖呢,扯馬糖呢,做事去吧。」 
  肖長根捂著光溜溜腦袋,撿起帽子,倒也笑了:「豬壓的,冷死人呢。」 
  他神情詭秘地追扯著姚先喜衣角:「嘿,講好去白塘湖,這是哪裡?」 
  誰知姚先喜將他一甩:「去你娘的鬼!」 
  肖十春攀著他肩悄悄說:「老老實實跟著姑爺,你不會吃虧!」 
  肖長根畢竟到了個新鮮地方,轉變特快,一會兒就現出頑童本相,扮著鬼臉,嚇唬這個嚇唬那個,自得自樂。大家七嘴八舌,指指畫畫。年輕人誇張著自己的興奮,面向遼遠與空曠高聲叫喊。 
  秦天安排一些人埋鍋造飯,一些人收拾船槳,清理漁網漁具。自己領水炳銅等幾人搭造魚棚。 
  將沙窩整出一塊龜背地,留出水溝。這時順子扛來一根碗口粗褐黃色油光閃亮的方木。照漁家說法,它叫「鴻門戧」。 
  秦天道:「老水,你來立鴻門戧?」 
  他決心順勢再接近這位變得積極起來的法師。 
  水炳銅摟著弓狀棚篾,露出難得一見的謙虛笑臉:「老秦,不是我立不得這戧,從來打魚都是老闆立戧,你是社長,就是老闆,你來立。」 
  「解放了,共產黨是老闆。」姚先喜聲音乾澀地插嘴道。 
  「先喜兄弟來。」秦天乾脆再拉上一位。 
  姚先喜正待舉步,水炳銅伸手一挑:「老秦立戧,我助你一臂之力。」說罷放下竹條,跑到水邊雙手合十裝神弄鬼搞了一陣。 
  回頭朝秦天笑笑:「我曉得你不信呢,給他們壯壯膽。」 
  姚先喜鼻孔哼了一聲,轉臉走開。 
  秦天對看熱鬧的飛亮十春說:「神怪這東西信不信由人,但規矩是規矩。立棚時你們不能亂竄。快走開!」   
  二四、橫凌湖(3)   
  秦天捧住沉重光亮的戧木,尖頭朝下,凝神斂氣,穩穩抬高,朝沙坑猛力一墩,再拔出,再墩,一連三下,「鴻門戧」就插入泥沙深處,穩了,左右瞧瞧,不偏不斜。陽光下,橙紅油亮的方木儼然神話傳說中那根定海神針,定住了漁人的精神命運。然後培土夯實,與後門柱遙相呼應。架上主梁,再將拇指粗細的弓狀竹條一根根扎上,鋪好油布和「茅扇」,一個十幾人安身作業的窩棚就在漫天嘩嘩的湖水中央矗立起來了。 
  為了打好第一仗,秦天決定今天休息,明早打「天光」(拂曉時捕魚)。晚飯後留幾個商量工作,其餘人到葦洲砍柴草墊鋪。 
  西邊雲縫裡已經擠滿奼紫嫣紅的晚霞。洞庭湖上空,幾條金紅色長尾灰雲像美麗的大雁羽毛,粘貼在湛藍無比的天幕上。無風的水面漣漪漾漾,如萬千悠悠滑動的玻璃,泠泠然如纖婉歌聲,來自空中水下的仙境。起伏高低的沙山葦洲遠近錯落,彷彿無數頭走失了牧童悠然酣睡的水牛。 
  令年輕漁人神往的是遠處的鳥島,那裡隱約傳來時而細密、時而戛然裂帛的雁鴨鳴唱。它們已不再高翔,在如枕的灰白沙丘上安詳麇集,將白天飛翔的驕傲,捕獵的喜悅,攜向即將到來的溫馨夢鄉。它們頑皮地擠擠搡搡,親暱地互相梳理,嬌柔地呢喃,祈願星星也瞧著它們姐妹做個好夢。 
  秦天安排好明早的事情,來到沙山頂上,向四方湖面遠眺。 
  一路過來,他留意觀察各處水系、水團、水色、水溫,以及風力風向,雲彩的形狀色彩等等,注意到白塘湖、水柴山、鴨窩子一帶沙灘土丘存在人類活動的痕跡,有網痕,有船底的壓痕,有殘垣火灰,以及混雜在一起的人類糞便與鳥類糞便。 
  橫凌湖魚多。一、深水區闊大。二、緊傍葦洲,水溫較暖,食物豐富。三、最重要的,這裡是兩三種不同性質水團劈面接觸的鋒緣區。洞庭湖屬河流性湖泊,每日每夜都有大量水流活動。湖南境內的湘、資、沅、澧四大水系皆從不同切口入湖,長江之水也從松滋、藕池加入洞庭。活水在湖內迴旋激盪,最後從城陵磯一個出口洩放。所以洞庭之水從無平靜,表面百里如夷,浩浩蕩蕩,水下縱湧橫流,不可遏止。橫凌湖正處這種回流區域,給人想像和誘惑,卻險象潛伏,不可掉以輕心。 
  此處撒網有諸多不利:一、潭深岸陡,網腳高吊。二、淤泥灘闊,難以背網。三、遇上大風,收網困難。四、歷來傳說日本軍隊將無數中國人斃殺在這裡,曾經屍浮遍水,黑鴉蔽日。後來就有成群無頭倀鬼出沒,怨鳴慘叫遠近皆聞。或翻船,或中毒,或陷於淤泥,漁人獵手不能生還的故事時有所聞。精神壓力比自然的險惡更令懵懂未開的漁人膽顫心寒。姚先喜著力描述的正是這樣一幅駭人景象。 
  秦天看到東南湖面有大片旋動的水霧,活躍在幾尺高的水面上,並不再向上漫延,如一股股透明的蠶絲被許多無形的手攪動。那是水下蘊藏的無數鮮活生命吐放的氣體。它們嬉戲打鬧時便散漫出如古代戰場上空常見的瀰漫的塵埃。 
  彷彿魚鷹撲食般的衝動使秦天手腳難耐起來。多好的漁場!多麼可愛的龐大魚群!光是那片水霧下就有幾百上千擔的好魚!當然大部分是毛花魚,可能也有三四成青魚、草魚、鯉魚。曬乾的毛花魚價錢也很好。 
  秦天總覺得這次下湖和以往任何一次不同,以往他只出力不當家,現在要當農業社這個大家。能不能過冬,能不能修好潰口,全在此一舉。 
  曾經與父輩下過橫凌湖,大網接近陡岸,網腳吊起,許多魚就逃逸了。這次他已想好一個辦法,如能奏效,即便自己冒險,那也非常值得。 
  他四顧洞庭,天水蒼茫,渺無涯際。西邊天陲紅雲爛漫,別處卻一片湛藍,淡雲飄逸,早星怯爍。近處雜沓的褐色沙丘彷彿在隨著浪濤起伏,它們四周簇擁著鉛灰、銀白、鐵青色彩交錯的花邊。洞庭無風三尺浪,浪響風吟,世界的其他生命在這裡沒有了發言權。 
  秦天心情複雜地走下沙山,去檢查他為這次行動準備的繩索設備。 
  順子帶一幫人往葦洲去,越過坎坎坷坷的沙丘和淤泥沼澤邊沿,前面葦洲在風裡響成沙沙一片。他們揮刀猛砍,然後每人頭頂一捆沉重的小稈蘆葦往回奔。 
  地上鋪了一層,又在棚外燒一堆火。忽然有人說:「肖長根呢?」 
  大家連忙去找。只見他摟著捆葦柴正氣喘吁吁一跌一撞朝這邊跑。 
  「幹什麼去了?以為你淹死了!」 
  肖長根將柴捆一扔,「我……我看見鬼……」 
  肖十春拽住他跑回棚裡,將濕漉漉的衣服脫下烤著。肖長根緊捂被子蹲在火邊好一陣,慘白的臉上才回過一點紅暈,慌慌張張說:「真的看見鬼了,看見了……」 
  秦天、姚竹村剛進來,正聽他說:「我想岔近路回來,結果跑到淤泥灘,肩上的蘆葦好像被哪個扯住了,我一看,不好,眼前幾丈遠站著個人,是人是鬼我看不清,只有半截身子,那腦殼是人腦殼,還噓噓地吹哨子。我嚇得半死……」 
  姚竹村朝他眼睛一拍,「你看花了眼呢,狗眼睛!」 
  肖長根捂著被打疼的眼睛,聲音啞啞地說:「姑爺,我不是造謠呢。」 
  秦天向來對這個侄兒又憐又厭。剛到這裡,就要生事。他見水炳銅和姚先喜交頭接耳,一定要去看看,就拍拍手說:「大家趁早睡,明天打『天光』,關係家裡老小活不活命的事,我看比什麼都重要。誰再單獨行動,出了問題他負責。我醜話說在前頭。」   
  二四、橫凌湖(4)   
  大家不再吭聲,紛紛往地鋪上的被窩裡爬。漁棚開的是通鋪,都是草蓆破被。兩人一床,或兄弟與共,或臨時相邀,反正泥腳泥手,臭味倒也相投。 
  水炳銅已經鑽進被筒,見秦天還在火堆邊磨蹭,又爬了出來。秦天給他披上那件黃皮,兩人躡足走出漁棚。 
  沿肖長根說的方向,小心繞過沼澤,一路只見稀疏的枯柳和小叢水冬茅。借初上的朦朧月色,果然發現一片平坦的、泛著冷冷鐵色光澤的泥灘上,有個依稀可辨的人身,下半截窖在淤泥裡了。看上去頭頂上依稀仍是人的頭髮,彷彿還有衣著。胸前拄一根似棍似杖的東西,都在夜色江風中微微晃動。 
  二人對視一眼,水炳銅說:「這人是枯水季節死的。」 
  秦天蹭在地上凝神細看,「不是個打魚人,撐在前面的是支獵槍。」 
  水炳銅黯然道:「他是筋疲力盡死去的。」 
  兩人沉默下來,果然聽到了噓噓的哨音。 
  「身上的肉定被老鴉吃光了,風吹空洞就這樣叫。」 
  秦天緊皺眉頭:「把這幾根骨頭戳倒就好。」 
  水炳銅說:「哪有這麼長的竹篙?」 
  秦天突然笑道:「師公子法力無邊,看見著鬼捉不到。」 
  水炳銅「哼」了聲,半晌才笑了:「師公子捉得活鬼,捉不到死鬼呢。」 
  他拉著秦天往回走,竟摟住秦天手臂。秦天以為他冷,「你這衣服不暖和吧。」 
  水炳銅沒回答,放開了他。 
  秦天說:「老水,你看我們渡灘方案行不行?」 
  水炳銅瞟他一眼,慢悠悠說:「俗話講,人算不如天算。不過,」他習慣地摸摸連鬢鬍子,無聲一笑,「你嘛,略有不同,比常人之算高一籌吧。」 
  秦天道:「水大師謙虛起來了。你知道姚先喜怎麼想?」 
  水炳銅眼裡晃過一絲慌亂,搓了搓鼻尖,「娘的鱉,真冷。他嗎,誰曉得怎麼想?成了,他坐享其成,敗了,他也沒受累。有什麼好說的。」 
  秦天默默地點點頭。 
  藉著馬燈一點黃光,秦天輕輕鑽進弟弟順子被窩裡。漁人農人成年赤腳,雖有泥沙草梗,卻沒有城裡人腳臭。但吃五穀雜糧多,放屁也多。他將旁邊被窩裡駱飛亮甩過來的胳膊掖回去,自己挪挪屁股,墊絮下就響起葦柴的沙沙聲。 
  「姑爺,我睡不著呢。」忽然聽到肖長根沉悶急促的聲音。原來他一直在翻來覆去,攪得與他同被的秦厚德也無法入睡。 
  「長根,不要吵!」他壓低聲音嚴厲地說。 
  「我聽見鬼叫呢,是這樣:喔,喔,喔———」 
  秦天也不答話,抽出一根葦稈,朝他戴著破帽的頭頂敲去。 
  「哎喲哎喲哎喲!」肖長根誇張地號叫著,腦袋連同破帽忽地縮得沒了蹤影。 
  洞庭的浪聲漸漸遠去,家園的雞鳴狗吠更加遙遠,耳旁只有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高的鼾聲和磨牙聲,夢囈聲。 
  雖然疲睏,秦天仍然難以入睡。把明天這場捕撈仔細想一遍,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水炳銅是不是真有變化?這變化也太大了吧?秦天對鄭愛英的政治教育持懷疑態度,那剷除封建迷信的高壓也許有些用處。我不是諸葛亮,他未必就是魏延。姚先喜呢,因為入社吃了虧,心中不平,我已把船網的一成收入私下讓給他,他該知足了。至於肖海濤這個操蛋弟弟,我諒他掀不起多大風浪! 
  迷迷糊糊一覺醒來,聽到棚外有撒尿的聲音。不知離天亮還有多久。那人撒了尿不進棚,接著傳來鍋盆叮咚的聲音。秦天猜是肖壽芝起床了。 
  秦天穿好衣服,不禁打了個冷噤,「好冷!」看出去,沙子變白了,下霜了。 
  「秦社長,早呢。」 
  秦天走到棚外灶台邊,說:「我們打完『天光』才吃飯。忙什麼?」 
  肖壽芝湊到他跟前,「今天這網不比尋常,還是讓菊機匠守棚。我把鼎鍋水放好,他只燒火還怕煮飯不熟?我把攤架插好,曬折晾開,他沒多少事。」 
  秦天感到這是個識大體顧大局的老人,把錢糧賬目交給他完全可以放心了。 
  迎著刺骨的水霜風,臉上一陣刺痛,眼淚都流出來了。 
  儘管東方初生曦白,西天圓月還伴著晨星在冷氳的天空流連。湖面開闊,視野足夠遼遠。洞庭的清晨飄渺神秘,水光霧色交融,如淡淡薄乳輕旋曼轉,充滿蜜意柔情,一切都在等待即將噴薄而出的那顆卵黃般的朝陽。 
  秦天疾步沿灘涂走了一圈,又見到那半截立於沼澤的骷髏,更清楚了,哪裡是頭髮,是一片破碎的魚網。 
  「難道是不祥之兆?」心想,今天一定要避開它! 
  他默默記住這個位置。     
  水魅 第三部分   
  二五、這水太嫩了(1)   
  他們起槳了,向著發出婉麗輕吟、閃爍白皙光澤、帶著酣夢後星眼朦朧嬌媚氣息的可愛的洞庭,出發了。 
  簡直不忍去劃破它們!這水太嫩了!太白了!太柔滑太光潔了!太清新太香脆了!這是一盆鮮奶,一顆中心刨開的水蜜桃,一張姑娘的繡面,一片少女的酥胸。 
  人們很興奮,抹去臉上冰涼的霧露,大聲說笑,長槳划出一道道純銀的浪花。漁船直向漁場中心駛去。 
  東方逐漸放亮了。漁家打「天光」,就是要在太陽紅山時將網合圍。魚類的垂直活動是晝浮夜沉,浮沉交替之時正是黑白更換之際。抓住了「天光」、「麻眼」(黃昏時的捕撈)兩個關鍵,收成就大不一樣。 
  漸近漁場,船的四周出現團團片片顫動無序、晶瑩閃爍的水紋。 
  水紋漸漸粗放,水色漸漸加深,由灰見紫,由紫見青,彷彿走到一鍋正咕咕鼎沸的醬湯裡來了。 
  「下網!」秦天一聲令下。 
  於是,那早已捧在手中、紫黑顏色、粗糲沉重、散發桐油味血腥味魚腥味的大網,在肖壽芝雙手一抖時,「噗」地一聲沿船邊躥下水去。手不停地抖簸,漁網源源不斷從折疊整齊的網堆上抬頭,莽蛇一樣扭扭溜溜,如饑似渴地鑽入鮮奶般的水裡。網幅上端是尺來長一段的木頭「浮子」,成串的「浮子」帶著漁網懸於水中,隨著綱繩兩端漸漸拉緊,隱於水中黑沉沉的網,就如移動的城牆般威風凜凜地向龐大魚群壓去。 
  麻線網身被桐油和豬血蒸染過,十分沉甸,何況泡在水中,還有水的阻力。拉著長近百丈,深達幾丈的漁網照自己意願前進,多麼艱難!當然,魚在水中是活動的,它們與網做同向同速移動,網在它們眼裡是一個穩定目標。除非有從網中逃生的經驗,魚一般不會自覺逃離。那曾被網住的魚,見到網的形狀或聞到網的氣味,即產生防禦性條件反射,設法逃跑。網有破洞,或它有足夠力氣衝開缺口,這條魚出網時就會發出「危險」的信號,其他魚因「摹仿反應」紛紛尾隨而出。有時一大網魚就這樣糊里糊塗跑光了。 
  秦天深知魚性,又對橫凌湖作了仔細研究,心中暗暗發誓:救老小,築潰堤,就是救火。多捕魚,早回家,冒些險也值得。 
  他瞄準的這個水域正是兩水交鋒的「流隔」,魚群十分密集。 
  待到大網全部放完,岸上一幫人已拉得十分著力,漁船承受的壓力更大了。 
  天際已綻出淡淡粉紅,一望無際的洞庭湖越來越明亮清晰,無垠的水面已可見層次分明煙青或魚白的閃爍波浪。沙丘、泥沼上一層白霜,漸漸吐出絲絲水汽,迎著晨光顫動,裊娜出遍地銀嵐。葦洲和沙窩子裡的野鴨活動起來,原本一片灰褐色的平靜地面,忽然像千萬朵快速綻放的花蕾,無數白色、褐色、橘紅色、翠綠色翅膀正迎著剛剛蘸上粉紅的東方雲霓霍霍抖擻,身上無數晶瑩的清露剎那間四散紛飛,在霞光裡繽紛奪目。挪開身體的沙地上,零星的羽毛和糞便隨著它們近距離飛行或跳躍,紛紛揚揚,忽飄忽墜。 
  清晨的鳴叫十分嘹亮高亢。野鴨、大雁、天鵝,鳴聲各異,卻匯同交響,表達的都是對家園、生活、和諧以及親愛的滿足與驕傲。 
  朝船後看去,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子」連成的一串長長黑影,形成向前的弧狀,難以覺察地緩慢移動。魚群對它並不恐怖,它們視力很差,嘴唇觸碰到網就掉頭而去,憑身體側線感覺著網的移動,然後隨著平行回游。不到合龍,不會驚慌失措地亂竄、下潛或躍出水面。 
  水手們現在無心看景,他們蓄夠了力量。槳柄收至胸前,然後隨臂猛力展開,槳葉乾脆利落地切水,沉雄地攪出線條粗獷的水花。身經百戰的牛皮槳圈發出堅忍不拔的嘰呀聲,為水手們助興。 
  剛剛下湖,人們冷得發抖,現在滿身蒸氣與水汽渾然一體,破舊棉襖早脫下甩到船艙裡。船上,岸上,兩伙人隔水相望,或腳踩沙泥弓身背纖,或叉腿蹬船奮臂划槳,沒有呼喚應答,卻都在盼望秦天那令人心懸的一舉。 
  地平線已經燒紅,如虹如箭的霞光從天際射向天空,片片飛雲如熟透的瓜果,底部金紅欲滴。湖面穿上了一件璀璨的金縷衣,輕風揚舞,丁零悅耳。土山沙地的白霜漸漸水化,地面變得綿軟濕漉。水鳥們已成群飛起,盡可能高翔,用精力過剩的雙翅感受新一天陽光的溫情撫愛,抒發它們對美麗而安全的天空的感激之情,然後從容不迫地降落淺水灘涂,梳理羽毛,嬉戲覓食。 
  大網已形成一個巨大的「U」字,如一張獅子大口,在沸沸揚揚的湖面暗藏殺機地、不慌不忙向前逼進。槳櫓聲聲,水聲清脆。一向樂於調笑的他們一個個凝神斂氣,全力使槳,心神密切關注著秦天的運作。 
  秦天已經放下槳,喝了大半瓶老燒酒,正在船艙裡舞動筋骨。剛才還鼻掛清涕,漸漸地,他白銅般光潔的、極有質感的皮膚上就閃爍著晶亮的汗珠。 
  肖長根忍不住踢了踢正劃前槳的水炳銅,「師公子,使個法幫幫秦社長囉。」 
  水炳銅回頭瞥他一眼,「我昨天晚上就請了神。你幫你姑爺下水去吧?」 
  「我怎麼幫囉?我是個秤砣囉(不會游泳)。」 
  「U」字形的口裡,情勢已十分緊張,習慣生活在上層水域的鰱魚、□魚、游魚、毛花魚,開始慌亂起來,隱約可見它們青灰色背脊在水層表面急急穿游,形成粗重的水紋,或攪出辟叭水花。   
  二五、這水太嫩了(2)   
  眼看衝鋒的時候到啦! 
  漁船離前面灘涂還有一丈之遙,秦天大吼一聲:「下死勁,衝!」 
  左右雙槳一齊暴發,船身陡地下挫,波浪砰砰,直濺人面。「嚓!」「嚓!」「嚓!」一陣急馳,在左右小魚抽籤般驚駭地躍出水面的嗶嗶聲中,船頭一仰,船身一震,「彭」地一聲,漁船躥上灘涂一丈多遠。 
  秦天已經脫光的身子被他用手掌擦出一道道紅斑。他肩挎繩索,瞄準前面一條沿沼澤伸向縱深的狹窄水道,「撲通」躍入水中。 
  一船人大聲喊:「小心!」「小心!」 
  秦天躍入水中,剎那間彷彿被巨大的鐵鉗鉗住,心胸「嚓」地一聲,好像自己爆裂了,血液正四處噴射。但他頭腦清醒,隨即縱臂游動,清楚地感到手掌攪到水下如漿的稀泥。他用低吼代替呼吸,盡可能將頭抬高,不讓自己喝入攪渾的泥水。他想,其實這只是大片沼澤裡的一條淺溝,水深不如嘯天湖田園裡的一條渠道,泥深卻難以猜測。如果動作遲緩,或手臂擺不開身下泥漿,四肢有一處被泥漿吃住,人無法掙扎,稍有慌亂,頃刻就是滅頂之災。 
  其實在這片灘涂縱深處,就有那個眼瞅大湖,對家鄉默默遙望的骷髏獵人。你不能說他就是一個貪婪莽漢,也許他有他不移的道理,有比他生命更崇高的道理,只是他不能選擇,無法選擇。一切皆是篤定的。 
  假如秦天被泥漿纏住,他連立起來叫聲救命都做不到,沉重的棕繩可以放開,但水溝太窄,他無法轉身。 
  他現時無法想像這些。他只能像一頭攪水的海豹,冒死前衝。 
  在嘩嘩水聲中猛地昂頭睜眼,一馬平川上,銀灰泥沼中,突兀而起的「河神石」正在眼前! 
  他再次昂頭,吸飽一口清新的、飄揚著魚腥味的空氣,就在左手仍奮力划水時,騰出右手,握緊繩套,側身一縱,突然大吼一聲:「嗨!」 
  黑黑的、沉重的、粗糲的棕繩,在前端圓套的帶領下,「嗖嗖嗖」車水而出,如大蛇般勁飛過去。 
  「撲」地一聲,繩套從「河神石」被江風水浪修理得圓韌光滑的尖頂直罩下去。 
  頓時,船上和遠處岸邊響起一片快活的叫喊,都為秦天捨身精神和終於成功歡呼。 
  姚先喜背著人悄悄念道:「神明保佑!」 
  秦天抖下肩上繩索,雙手緊握,人就勢一翻,以背著泥,沿著大繩,「噌噌噌」直往上躥。 
  赤裸裸的背脊在霜凍剛化的沼澤上留下一道直溜溜的泥溝。 
  葦根樹枝,卵石貝殼,在他背上腿上劃下條條豁口,只是被冰冷的稀泥封閉了無血可流。 
  來到石下,他一彈身立起,禁不住嘴一張:「哈哈!」 
  站住了!腳下稀泥僅淹到腳踝。 
  這塊長得奇形怪狀,觸沉過不少船隻,在漁人獵者心目中可望不可及的神秘石頭,終於就貼著秦天的血肉之軀,成為他實現誓言,完成使命的鋪路石。 
  於是,漁船在大繩牽引下,繞過長長沼澤,出現在接近陡岸的沙灘水域。 
  秦天在深水裡急忙忙洗去滿身泥沙,爬上岸,順子他們立即給他全身搓擦,直到發紅。 
  人們在他四周點燃火堆,將他圍在火中央。秦天一邊烤火一邊運動身體,等待麻木的肢體恢復知覺。 
  拉網的時候,人們將牛皮製作的腰帶一端繫在腰上,一端纏住大網綱繩,人身前傾,腳趾摳住地面,一步一步向前挪動。最前一個拉到一定位置,解開帶扣,回到最後,再系扣背綱。如此循環。 
  拇指粗細的、在桐油和豬血的特殊蒸制下瀝煉出來的長長綱繩,因為極其沉重的負載,被拽得如同鐵條,即便站上幾個人也不會彎曲一下。這是多麼巨大的人類力量!多麼巨大的勞動者的力量! 
  太陽已完全升上湖面,上層溫暖的陽光與水面寒冷的水汽,在廣袤無垠的明淨空間穿插交錯。這種嚴峻而又充滿柔情的置換,給飄渺的千里洞庭帶來勃勃生機。鳥島上一片歡鳴,野鴨嘎嘎歌唱,成百上千地飛起盤旋,又雨點般呼呼落下。灰褐的雙翅,雪白的胸腹,靛綠的頭冠,暗紅的腳蹼,在空中形成團團呼嘯的彩色的雲。片片飄飛的羽毛在輕風與陽光下悠悠晃晃,像些既不安靜也不沉淪的精靈。 
  隨著水中綱繩漸漸減少,大網的前端開始露出水面,「U」字形網口終於對準了陡岸與沼澤接合部那片狹窄的、令許多捕獵者可望而不可及的堅實沙灘。 
  「U」形網口越來越窄。 
  看著網前魚群的騷動,水面掀起的橫橫豎豎水紋,劈啪的魚躍越來越密集,人們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腳板將堅實的沙地踩成一個個深深帶水的沙窩,拔腳時發出「嗚」地一響。牛皮腰帶將他們空洞洞的肚腹勒成拳頭大小,人變成一個脆弱得難以置信的倒「7」字。他們稱為「螳螂腰」。這十幾個「螳螂腰」拉動千萬斤的大網,他們只能低頭呻吟,無法放出像長江縴夫那樣的高亢號子。走一步,「哼!」走一步,「哼!」前額和脖子上青筋暴突,汗如雨下。 
  當長長的綱繩完全上岸,兩側網衣接近淺灘,一個他們稱為「鎮卡」的崗位出現了。魚網上岸時,網底隨繃直的綱繩漸離水面,造成走魚的空隙。這時就需要有人將抬頭的網底壓住。這是一項技術性強、極其繁重又充滿危險的工作。它一般由身強力壯又經驗豐富的老漁家擔當。   
  二五、這水太嫩了(3)   
  一邊是秦天,一邊是順子,兄弟倆扛起這義不容辭的工作。 
  雖然已經紅日泱泱,霜後的湖水仍然寒冷徹骨。秦天已是一塊不停淬火的鋼鐵,一會兒汗流浹背,一會兒又寒入骨髓。他們站在齊腰的水裡,曲背弓腰,用雙手掣住網的底綱,抗住巨大的上抬的力量。這樣,幾乎就只有背脊和屁股暴露水面。臉孔挨著起伏跌撞的波浪,必須講究呼吸,以免嗆水。 
  魚群現在完全成了甕中之鱉。隨著水面一尺一寸地壓縮,一個個危險、大難臨頭的信號在魚群中反覆、迅速傳遞,它們下潛上躥,掀起陣陣紊亂不堪的、雜草般的浪花。它們朝網上撞,朝泥裡鑽,無可奈何時便憤怒地騰空而起。幾條,幾十條,上百條魚,搖頭擺尾,在陽光下閃動銀粼粼的身子,劈啪而起,在空中緊張四望,然後頹然地重重地甩了下來,叭啦叭啦,飛花濺玉。空中失敗了又從同類密集的軀體間鑽縫覓路,不能忍受太多無奈無聲的吶喊,又一次拼盡全力跳躍,渴望長出翅膀卻一時長不出翅膀來,只能痛苦地下墜。儘管頭暈眼花,稍歇片刻又開始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逃生大混亂。 
  鯉魚、青魚、草魚這些形體較大的魚跳躍得很雄壯激烈,卻因過於笨重不能頻頻跳躍。鰱魚、□魚跳躍最高,帶著呼嘯,扁扁的身體在空中就像戰場上片片翻飛的大刀,寒光閃爍,氣勢逼人。它們也不能持久,但為數最多,你無法辨認它們是張三李四。它們有時數十條同時躍起,青花花的水面頓時被它們反射的陽光輝映得一片慘白,身下帶起的水柱彷彿剎那間拔地而起一片水晶森林。這些大魚紛紛躍出時,似乎在互相呼喚,不時有嘶嘶嘰嘰的鳴叫,互相碰撞,接著一起昏頭昏腦掉下去。 
  毛花魚、游魚、□□魚就景象不同,它們始終是上層水面最浮躁頑皮的一類。它們幾乎不再游動,純粹只在那兒蹦跳。隨著大網前挪,它們也蹦跳著前挪。雖然不能創造雄壯激烈的場面,但它們是無數沒有約束的蝗蟲,跳得不高,卻密集得讓人眼無法辨認。只覺得水面就是它們,它們就是水面,是顫抖的、痙攣的、開花的、膨脹的水面。它們的聲音非常細密,正是一鍋爆炒的豌豆,在盡情分裂,在細紛紛地爆炸。它們身體和它們激起的水花,形成厚厚一層霧障,沉甸甸地,斑斕無比,暢快無比。 
  水面的動靜可以看到,水下的動靜就無法觀察了。 
  那些魚、才魚、河鱔(黑鱔和白鱔)、沙鰍,以及河蝦、螃蟹,它們在水底創造著同樣迷人的風景。 
  它們像玻璃窗前的蚊蟲,密密麻麻麇集漁網內側,盲目地、亡命地向網孔鑽去,一次次用滑溜溜的嘴來咬。除去極僥倖者偶爾逃生,多數只能朝泥裡竄。黑頭黑臉地扭擺身體,尾巴攪動泥沙,掀起團團昏暗的泥塵。但是,扣入淤泥的網腳攜著泥沙從容不迫地前行,稀泥翻轉著滾滾向前,它們便隨著泥團翻轉,結果被一層層擠壓,越來越筋疲力盡,還被沙石枕得皮開骨折。 
  漁場中這麼熱鬧,這麼一片混亂,是不是也有置身局外,處變不驚,相機而動以求一逞的傢伙呢? 
  有最大的魚,幾十斤甚至上百斤一條的大魚,它們輕易不動彈,隨著水流,感覺網的挪移,緩緩地、略微擺擺尾巴和胸鰭,完全不動聲色地移動。 
  其實在發現被包圍的時候,還在深水區,它們就向大網發動攻擊了。後退一段距離,突然擺尾衝擊。網朽了,它就逃了,網結實,它就只好龜縮一旁,靜候時機。 
  現在,這網裡確實有條大魚。紡錘形身體,碩大圓滾,肥壯有力。一般魚沒有牙,但魚有牙,它是最凶悍的淡水魚之一,常以其他魚類為食。 
  這條大魚悄悄地、如同一段半沉的木頭,一動不動挨在「U」網口前端。網在它身邊一寸一寸地拖上岸,其他魚類在它周圍穿來竄去,上面躍水,下面扒泥,熱鬧非凡,而它巋然不動。 
  順子在網口右側彎腰撅臀地「鎮卡」,雙手壓住水下強力上抬的網底。雖然習慣水下作業,但湖水冰骨,漸漸地手腳麻木得不聽使喚了。 
  這時,他俯在水面的眼睛看到一段半浮在網邊的灰白色圓溜溜的東西。他一邊壓網,一邊將頭抬起。離開眼邊的雜亂水花仔細一看,「嗨,一條大魚!」一高興,手就朝它親切地摸去。 
  突然,魚大尾一攪,以數百斤力量向他撞來。長長的圓筒形的嘴「砰」地一聲,將順子前胸撞個正著。順子一聲「啊呀!」向後仰倒。 
  對面正勾頭彎腰壓網的秦天和岸上拖網的人,都一齊回頭望去。 
  處在最後位置的姚竹村連忙鬆開腰鉤,奔下水扶住順子。 
  「怎麼啦?」 
  順子捂著胸,拚命咳著猛然嗆入口鼻的濁水,「一、一條□子魚!」 
  秦天奔過來,看到他胸前有個暗紅印跡,輕輕一摸,順子痛得直叫。 
  「傷勢不輕。十春,帶藥了嗎?」 
  十春跑過來說:「哪有藥?吃泡尿,吃泡童子尿。」 
  姚竹村說:「這洞庭湖去哪裡尋童男童女啊。」 
  肖十春對駱飛亮、肖福濤喊:「你們快屙泡尿!你們沒結過婚,是童男。」 
  眾人笑起來。肖福濤冷冷說:「我沒尿,屎巴巴倒有,要嗎?」 
  大家不睬他,對駱飛亮叫:「你屙,快!」   
  二五、這水太嫩了(4)   
  駱飛亮怕羞地扭轉身,「屙到哪裡?」 
  肖十春就蹬著,雙手合成瓜瓢模樣,眼睛一閉,「你是童子雞,我保證不看。」 
  駱飛亮一連打了幾個冷噤,終於讓肖十春捧了泡熱乎乎的尿過來。秦天忍住笑,讓十春去安頓順子,自己招呼大家繼續拖網。 
  順子無奈,只好張口讓十春將那泡尿灌進嘴裡。剛剛嚥下就「噦噦」要吐,十春一把摀住,「不能吐!留下內傷不得了。」 
  水炳銅大喊:「攢勁拖!搞完回去吃大魚!」 
  網口越來越挨近,魚群被擠搡成團,想跳的已跳不起來,因為它們身下已沒多少湖水,有的是同伴的身體。它們仍在鑽,在跳,彷彿一鍋豌豆粥。 
  拉網人已咬緊牙關使出最後一把吃奶力氣,將網拖到最後。接著紛紛解下腰鉤,跑到船上拿魚筐、魚籃。年輕人高興得「嘻呀」「嗨呀」地亂叫,蹦蹦跳跳衝進網裡,伸手就抓,卻不知那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又蹦又跳又滑又溜的魚哪條最好哪條最可愛。 
  秦天等人也笑罵著,掄起長柄鐵圈的網兜,一囫圇一囫圇撈起活蹦亂跳的大魚小魚,吃力地揮動。網兜軟悠悠直閃,魚兒拍尾彈跳,濺起的泥水飛得他們臉麻麻眼濛濛,一說笑就吃著泥水。 
  年輕人玩成一個個泥人,然後兩人一筐兩人一筐抬起飛跑,呼啦一聲倒進船艙。 
  也不知裝了多少筐,大船艙都滿了。那些魚還一個勁兒跳,有的在網裡沒逃脫,到艙裡反讓它蹦下湖去。 
  這時,他們看到那條大□魚了。這老謀深算的傢伙陰險地龜縮在魚堆最下層,別的魚跳開才可看到它青灰油亮圓圓滾滾的身子。 
  駱飛亮呀呀叫著上前掐它,誰知它猛力一躥,竟從眾多魚背上飛射出來,赤條條躥到光溜的泥地上,還不停左搖右晃,大尾掃起薄薄的稀泥四處飛濺。 
  姚竹村叫道:「亮伢,一屁股坐上去!」 
  駱飛亮真的去坐,那傢伙一彈,他就仰倒在地。他又去坐,魚又把他掀翻。駱飛亮已經成了個泥漿人。人們一面幹活一面嘲笑他:「亮伢,一條魚都捉不到,將來討個老婆你更打不贏啦。」「你再屙泡尿吧,它也喜歡喝你的童子尿呢。」「別讓它把你雞雞咬掉,你要留著做種啦。」 
  終於惹得駱飛亮性起,撲面騎上魚背,五指摳進魚鰓,右手掄起拳頭照魚眼魚肚一陣猛打。頓時魚血魚鱗亂飛。 
  眾人一齊喝彩:「好!武松打虎!」「飛亮大戰橫□子(當地人稱□魚)!」 
  這第一場捕撈終於可以結束了。大獲全勝,漁船都裝得滿滿的。大家七手八腳把魚網拽到水裡洗一洗,拉到乾淨地上晾曬。 
  他們一齊撲到水裡,不管湖水冰冷,將頭頭臉臉眼睛鼻子擦洗一番,哆哆嗦嗦爬上船,拿起濕漉漉髒不拉嘰的衣服,將沉甸甸漁船撐離岸邊。 
  大戰過後的他們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精疲力竭,肚子裡忽然長出十八個手來,餓得要命。 
  肖長根兩手抱胸,光溜溜腦袋上不知是滾著汗還是淌著水,囁嚅著烏青的嘴道:「姑,姑爺,要煮條大魚啦……」 
  「吃那條□子魚!」順子和飛亮異口同聲說。   
  二六、橘紅橘紅的魚湯(1)   
  回到漁棚,肖菊林一臉傻笑迎上來,腰身屁股直亂扭,「啊呀,不得了,不得了,這多魚呀。」秦天去灶邊看看,果然有一鍋不錯的紅薯絲飯。 
  駱飛亮還在揮刀宰殺子魚,那邊就七手八腳抓飯菜吃。秦天把鍋蓋一蓋,「煮了魚再吃!先攤魚去!」 
  他們把鰱魚、鯉魚、草魚、□魚、鱖魚、鯽魚、魚、才魚、肥坨魚、游魚、鱔魚一一過刀破了,醃上鹽,拍在幾個大缸裡,還有那些□□、蝦子一類小得不能過刀的,就一囫圇全醃到鹽缸裡,只有毛花、銀魚、珍根魚等不醃的魚類才晾曬到漁折上,這種「淡干魚」更賣得起價錢。 
  灶膛是就地挖的土坑。這裡有的是好蘆柴,肖壽芝正把火燒得撲撲直冒。大鐵鍋裡放了半鍋水,他把從家裡帶來的老薑切成片,又把干蔥花、胡椒粉和一小袋嫩蘿蔔苗曬的乾菜都準備好。再弄來幾塊船板,將十幾個碗一一擺開,又撒些蘆葦給大家坐。 
  紅旺旺的灶火把他幹瘦的、混合著汗水與油膩的臉映得紅潤起來。駱飛亮提來半桶沉甸甸的切成拳頭大小的鮮嫩魚肉,將它一塊一塊溜進滾滾沸騰的鍋裡。不一會,魚肉向上翻騰起來。接著放鹽、老薑、蔥花、乾菜。肖壽芝還破例倒了兩勺菜油。看駱飛亮呱噠呱噠吞口水,肖壽芝推他一把,「快去做一會事吧,越看越餓呢。」 
  陣陣撲鼻的魚香在沙窩四周瀰散開來。立即召來一片劈劈啪啪腳步聲。人們跑向湖邊,手插進沙子擦一擦,轉身就向灶邊沖。 
  剛剛出水的鮮魚肉在大火寬湯裡幾翻幾滾就熟了,自然味道極美。山胡椒粉、辣椒粉把一鍋湯煮得橙紅橙紅,絲絲柳柳嫩蘿蔔葉顏色橘黃,而魚肉是白裡透黃的,看上去一片燦爛,簡直把那沙丘和湖水也染香了。 
  現在只有一片嘶啦嘶啦響,你分辨不出是喝湯聲還是鼻涕抽搐聲。還有偶爾被嗆的咳嗽,被燙或被魚刺紮著的短暫呻吟。 
  終於可以用手背揩嘴巴了。秦天過來摸摸順子胸口,笑道:「你剛才喝尿是療傷,現在吃魚是進補,這下百病全無了。」 
  肖長根最後一個放碗,仰頭望望秦天,「姑爺,我還沒吃飽呢。」 
  肖壽芝說:「有的是魚吃。你要少吃些。有人吃魚吃死了。」 
  姚先喜摸著他光頭,「他就想做飽死鬼呢。」 
  肖長根「噗」地吐了一根魚刺,「鬼壓的,這大一根刺,短棍一樣。」 
  駱飛亮、肖十春、肖福濤把一根根拇指粗的魚脊骨撿起來,棍子撥開灶裡吱紅的火灰,將魚骨撒上去。一會兒,灶裡冒出幾縷輕煙,魚骨吱吱冒油,飄起一股特殊誘人的香味。 
  大家坐在沙地上曬太陽。這短暫的喘息機會太難得了。 
  萬里明空的陽光暖暖照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近看有跌跌撞撞丁丁零零的波浪,遠看是清澈如夷的明鏡。天水相接處像不可看透的銀色幕牆,一切都是那麼真清純淨。如果不是身旁的魚腥味,你不能相信這是一個存活著萬千吃喝拉撒生物的俗世。白翅褐胸的大魚鷹在藍天下威風凜凜地翱翔。它們不僅捕魚,還襲擊其他鳥類,甚至互相攻擊,飛著飛著,兩雙鐵爪就扣咬在一起,呼嘯盤旋,發出嘎嘎恐怖的鳴叫。潔白如銀、性情溫和的信天翁一小群一小群地高飛,像從藍天墜下的小片白雲。那些擦著水面低飛的三三兩兩的鷺鳥和野鴨,蒼灰或青褐的背羽被擦水而來的湖風一陣陣掀起,就像總有幾隻蝴蝶與它們隨行。 
  不時有在附近撲水的魚鷹,翅膀彈起串串水珠,閃悠悠從他們頭頂飛過。幾隻美麗的信天翁繞著他們沙丘盤旋一陣,雙翅一收就站在他們魚攤架旁邊,尖尖的、光溜溜的、看上去軟綿綿的腦袋朝他們滿不在乎地搖擺,淡紅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瞅瞅他們,然後低頭啄攤架上的魚。比它們身體還重的魚無法啄起,就掉頭啄旁邊的小銀魚。漁人們一陣吆喝,它們才慢吞吞飛走。 
  沙地上的水汽已經很飄渺了。暖洋洋的太陽把他們上衣曬乾。有人響起了突兀的鼾聲。 
  從上午到下午他們又換場打了兩網,帶來的漁墊漁折都已用光,只好將魚曬到沙地上。 
  黃昏時,他們到鳥島附近的沙壩子漁場打「麻眼」。 
  這裡地勢平緩,也有深潭,只是泥坡上長著密密叢叢的葦茬,尖厲紮腳。秦天叫有腰靴的人統統穿上腰靴,沒有的纏上爛網片,或乾脆在腳底捆綁蘆葦。 
  因為水淺灘寬,太陽落山時下網,天空已北斗星閃爍了,網口還沒合龍。 
  駱飛亮傾著身子,機械地隨前面人步伐走。下湖第一天就撒了四網,疲累的程度超出他的想像。現在每挪一步都覺得自己腰肚要折斷了。腰帶深深勒進肚腹,五臟六腑朝上下擠開,只剩一根脊樑骨可怕地支撐著。肚腹疼痛欲裂,伴隨著強烈的要拉屎拉尿的感覺,讓他喘不過氣來。頭腦昏昏沉沉,一陣陣噁心,簡直就想一死了之。雖然夜風沁涼,必定是個下霜的夜晚,卻渾身淌汗,口舌生煙。 
  他想問問前面的肖十春,卻怎麼也講不出一句話來。只得咬緊牙關,閉著眼一步一步挨,哪管地下葦茬不葦茬。他是漁行新手,不可能準備什麼牛皮腰靴,腳紮了幾個洞已經不知疼痛。 
  他正昏頭昏腦埋頭拉網,忽然「砰」地一聲撲倒在地,啃了滿嘴滿鼻泥沙。懵懵懂懂爬起來,昏暗中聽到一陣哈哈大笑。原來是姚先喜、姚竹村他們串通好了一齊松下腰鉤,他還一直朝前用力,就撲通栽倒了。   
  二六、橘紅橘紅的魚湯(2)   
  大家笑罵一陣,終於到了合龍的時候。 
  網裡又熱鬧起來。顯然這一網大魚不多。朦朧星光裡,劈啪亂跳的多是些未成年鰱□魚和小刀似的毛花、游魚。它們異常密集,縱情跳躍,好像引燃了遍地的鞭炮,響聲攪亂大湖之夜,連遠處已經安靜的鳥島也被它驚醒,引來陣陣呼隆隆的翅膀扇動。但鳥在夜晚不願遠飛,衝到半空又紛紛旋落。 
  夜晚收魚大家不再高聲說話,這是規矩。打兜的,裝筐的,抬魚的,一切都在默契中進行。 
  午夜回到魚棚,仍需按魚的種類、大小分別處理攤晾出去。任何時候都不能堆積一起,那樣鮮活的好魚就會變成一堆臭餅。 
  網必須連夜清理。駱飛亮一邊瞌睡,一邊扯掉糾纏在網上的亂草柴梗。忽然,彷彿見到媽媽朝他走來,手裡端著一個陶缽,正裝著熱噴噴的蒸紅薯。他正要伸手,媽媽一晃,變成一個陌生人,朝他凶狠狠地直瞪眼。他一驚,忽然臉上挨了一耳光。 
  「亮伢,做事呢!」 
  他吃力地睜開眼,見是姚先喜站在眼前,心尖一抖,竟「哇」地大哭起來。 
  一連幾天好天氣,嘯天湖漁棚收入豐碩。除了偶有漁販船隻過來買魚,他們自己也划船到數十里水路外的湖邊小鎮去賣。秦天把錢糧賬目全交給肖壽芝,這個老人藏錢的地方連他也不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雖說河盜對這些成幫結隊的大網人不敢輕動,內部的人與外界也沒聯繫,可這不僅是十幾個人的血汗錢,更是決定嘯天湖農業社生死存亡的救命錢,他豈敢馬虎大意? 
  這幾天實在太累了。雖然白天太陽很好,岸上溫暖,但是早晚和夜裡仍十分寒冷。長期在水中勞作,許多人臉上、手上、腳上都長滿了凍瘡,奇癢難耐,晚上流膿流水,被子上硬一塊軟一塊的。漁人的艱苦還不在餐風宿露,因為一天到晚一年四季泡在水裡,水中有毒,腳丫手丫常常潰爛。尤其夏天,不得不用明礬甚至煤油浸泡,那種劇烈的疼痛叫人不堪忍受。冬天,割破刮傷的地方既無藥物包紮,也不可能休養,創口久久不能癒合。洞庭湖區還是血吸蟲病疫區,他們長輩親人中得血吸蟲病而死的大有人在。這些身在所謂米糧之倉的人們,一年到頭並不能吃幾頓好飯,田里的谷子也不知到哪裡去了。真所謂「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現在,他們霜天凍地出來打魚,吃的主糧都是紅薯蠶豆,當然不能盡肚皮吃飽,何況今年遭遇百年不遇的大災,顆顆糧食都要拿錢去買。漁棚裡雖說有的是魚,但是沒有別的蔬菜搭配,天天吃魚,頓頓吃魚,那魚吃起來已不是魚味,簡直就與河泥差不多,端起來就打噦。而繁重的工作,很少的睡眠,使他們一個個黑瘦不堪。人說「河風吹老少年人」,豈止是河風?他們皮膚粗糙,皺紋僵硬,更多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太難太難。 
  夜深了,秦天仍不能入睡。雖然下湖幾天大家情緒基本穩定,冒險渡灘的計劃成功,那一網可抵平常十網,奠定了橫凌湖漁場的成功基礎。姚先喜、肖長根幾個也再沒鬧鬼。但是,出來已經好幾天,誰知家裡情況怎樣?肖仲秋、謝大成他們能堅持住嗎?肖海濤去縣裡學習回來了嗎?那麼大的潰口,沒有其他農業社的支持,真不知何時能夠完成。 
  他繞著沙丘走來走去,仰看冷藍冷藍的天空。他每天都要觀察雲彩的變化,時時擔心天氣變壞。一旦風雨到來,他們就進退兩難了。 
  他想派人送錢回去,救家裡燃眉之急。可是,想來想去,還是猶豫不決,一則這裡人手少,另外更怕路上不安全。   
  二七、莽莽蒼蒼的洞庭腹地(1)   
  第二天,忽然有個好消息,從湖邊小鎮賣魚回來的肖壽芝說,他們在那裡看到了鄭幹部,她在那裡參加地區農業社現場會,得知他們就在橫凌湖打魚,很想過來看看。 
  肖壽芝與秦天商量,如果把錢交鄭愛英帶回去,豈不是又安全又省事? 
  秦天說:「你這想法對誰說過嗎?」 
  肖壽芝說:「我還只放在心裡呢。」 
  秦天拍拍肖壽芝肩膀,「那行。你今晚準備好,明天不聲不響送到岸上去。」 
  得到這個消息,終於讓秦天安安穩穩睡了一覺。打完「天光」回來,就叫芝爹帶十春趕緊出發。兩人走後,他們又打完一網,漁船還沒近岸,忽然有人指著前面驚叫:「嗨,你們看!」 
  他抬頭看去,只見漁棚前多了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秦天心下猛地一沉,頓時一股無名火直衝上來,心中罵道:「肖壽芝,怎麼把她帶到這個鬼地方來了!你這沒用的老傢伙!」 
  許多雙驚奇、詫異、猜疑的目光一齊投向秦天。 
  漁船靠岸,鄭愛英一臉笑容朝他們走來。其他人雖然躲躲閃閃,仍不得不對朝他們熱情打招呼的鄭幹部哼哼哈哈。秦天只管抬漁筐,卸漁網,總不轉頭。鄭愛英早在上船時,聽到肖壽芝講過女人不能進漁棚的規矩。但她決心要來,怎麼能夠拒絕?現在她當然清楚秦天的心情。 
  鄭愛英乾脆脫下棉大衣,挽著衣袖一道搬運。 
  秦天和駱飛亮正抬最後一筐,鄭愛英拉開駱飛亮:「讓我來。」 
  秦天無奈,擠出一點訕笑道:「哦,鄭幹部。」 
  鄭愛英卻一臉燦爛地說:「秦社長,你好!祝賀你們好收成!」 
  秦天訕訕地笑道:「就這樣吧。」也不顧鄭愛英,逕直一人抱住漁筐,「哼」地一聲,兩百斤的漁筐就被他端起,幾步幾挪,「咚」地跳到岸上。 
  肖壽芝趕緊過來幫忙,秦天低聲吼道:「老糊塗!」 
  鄭愛英提著網兜跟過來,兩人才把話嚥住。 
  鄭愛英仍一臉微笑,蹲在魚堆邊,模仿別人把魚分類挑選。她喜歡撿大的鯉魚、草魚、青魚。這剛出水的活魚還力氣十足,七蹦八跳地,她總抓不住,一會就濺得滿臉泥沙,惹起陣陣哄笑。 
  姚先喜故意將一條魚鰭尖利的鱖魚朝她跟前踢去。大家開心地偷眼覷著。 
  鄭愛英歡喜道:「好可愛的一條鱖魚啊。」說罷抬腳踩住魚尾,伸出食指中指,從魚嘴進去鉤住腮殼兒,提了起來。 
  要看人難堪的他們一齊露出驚訝目光。肖十春高興地說:「鄭幹部認得好多魚啊。」 
  鄭愛英笑笑,「看樣子你是個愛學習的人,讀過唐詩嗎?唐詩裡有一句:桃花潭水鱖魚肥。鱖魚可是名貴魚種呢。」 
  肖十春嘿嘿笑著,「到底是幹部讀的書多。我們啦,大字不識一籮筐。」 
  姚先喜瞇著眼陰陰地說:「不讀書有麼關係?只要認得秤,認得錢。」 
  鄭愛英已留意姚先喜,知道他是災後旱地調整會議上和秦天持相反意見的人,會上兄弟倆還爭吵起來。她知道這人富於心機,就隨便笑笑,沒有搭理。 
  既然連秦天也故意避著她,她就乾脆和幾個年輕人聊天。 
  秦天把肖壽芝叫到漁棚裡。 
  秦天虎著臉,「她進棚來了嗎?」 
  「沒有。她知道我們的講究。」 
  「既然知道,怎麼還要來?這是她能來的地方嗎?」 
  肖壽芝歎了聲,「你不知道,她是跟縣長一起來的呢。那個縣長說的北方話,一副大官模樣……」 
  秦天吼道:「大官不大官,關我們屁事!」 
  肖壽芝搖搖頭,「我沒辦法呀。我早跟她講了,自古以來女人不能進漁棚……」 
  秦天歎了口氣,「哎,這樣吧,早些搞了中飯吃,吃完飯還是你和十春送她回去。請她把錢帶走就謝天謝地了。她呆在這地方,我們負責得起嗎?」 
  肖壽芝一屁股坐到鋪草上,不吭聲。 
  「怎麼啦?你請的神,你不送?」 
  「她說了,要明天才走。」肖壽芝硬硬地說。 
  「叭!」秦天一巴掌拍在棚柱上,「亂彈琴!亂彈琴!」 
  已經挨在門口緊緊張張聽了一陣的肖菊林突然尖聲道:「呵,鄭幹部來了……」 
  漁棚的緊張空氣鄭愛英嗅出來了,卻佯裝不知,吃飯時直誇魚好吃。一老一少陪著說話,其他人或者怯怯地訕笑,或者不陰不陽地調侃,有的乾脆埋頭扒飯。他們對這個雖然早已認識卻並未有多少接觸的女幹部敬而遠之,誰讓她冒失闖入這個女人禁區呢。 
  鄭愛英為了改變氣氛,友善地對秦天說:「秦社長,我可以幫你們的忙。」 
  秦天想,幫忙?不就是送錢嗎?多大一件事啊。「好,那就麻煩鄭幹部了。事不宜遲,吃過飯就送你走。」 
  鄭愛英大度地笑笑,說聲「謝謝」,放下碗,一本正經說:「今天是縣委華書記送我來搞調查的,明天才能離開。」 
  她有意看看這些人的表情,果然一個個驚訝不已,張嘴吐舌,你瞧我看。鄭愛英語氣凝重,只顧說下去:「不過,我也知道你們的規矩,今天才知道的。照說,在新社會,一些老習慣應當改變。慢慢改吧。今天我還是願意遵守你們的規矩。壽芝老爹可以作證,我沒有跨進你們漁棚一步。至於過夜問題,我也想好了,不勞你們操心。總之,你們忙你們的,不給你們添麻煩。就這樣。秦社長,行嗎?」   
  二七、莽莽蒼蒼的洞庭腹地(2)   
  說完,不等秦天反應,轉身離開人群,向沙灘走去。 
  嘯天湖這些漢子半天還沉浸在滿腦子的驚愕裡,一片沉寂。 
  秦天一言不發,到棚邊扛起漁筐就往船上走。 
  水炳銅齜牙咧嘴做個鬼臉,也背了漁筐上船去。 
  大家默默地小心翼翼地上了船。 
  船一離岸,肖長根就大聲說:「來了就來了,關我們卵事呢。」 
  肖福濤被瓦窯村抓住時,鄭愛英和他有一番交談,對這女幹部倒有好印象。他接著肖長根的話說:「來了就來了,何必大驚小怪!」 
  秦天斜眼把他瞅了好一會,終於掉轉頭沒理他。 
  打這一網,大家再沒那麼多說笑。因為漁場很遠,回來已是太陽落水了。在船上,秦天說今天不打「麻眼」了,乾脆醃了魚早些休息。 
  說是早些休息,其實吃過晚飯也已經繁星滿天。這幾天的天氣,對漁家來說真是太難得。獲得了好收成,又出現今天的新鮮事,自然情緒不錯。大家一邊聊天,一邊洗腳洗臉,那些眼睛卻閃溜溜地,四處尋找那個帶來話題的影子,要看這夜她如何安頓自己。 
  過了一下午,秦天的怨氣也消了許多。一面覺得這女人古怪,一面又佩服她的勇氣與膽量。不由得記起自己跟肖海濤說的那句話:這個女人不簡單! 
  吃過飯,肖壽芝不停地給他使眼色。他知道肖壽芝意思。於是趁鄭愛英和別人說話,隨肖壽芝走到一個沙窩。 
  這裡三面沙丘高聳,是個相當避風的地方,四周已經堆放了不少葦柴。他想,搭個窩棚,燒堆篝火,馬馬虎虎一夜也過得去了。 
  秦天默默地看了一陣,哧地一笑,「啊,這就是你給鄭幹部準備的旅館?」 
  肖壽芝無奈地搖搖頭,「什麼辦法呢?讓她在火邊坐一晚吧。」 
  他們在蘆柴上坐下來,吸著肖壽芝帶的長桿旱煙。四周已經黑幕沉沉,耳裡一片泠泠水響。眼前銀灰色水面向遼闊無邊的黑暗坦蕩地延展出去,偶爾有晚歸的雁鴨的蒼涼鳴聲劃過如墨的天頂。看來又是一個無風降霜的寒夜。 
  「你問過她知不知道嘯天湖最近的情況?」 
  肖壽芝搖搖頭,「她出來開會好多天了。」 
  秦天低頭不語。 
  肖壽芝說:「她說能給我們幫忙,不知是什麼?」 
  「不就是送錢回去?」 
  「我看,好像是別的……」 
  秦天想,嘯天湖今冬問題還大呢,鄭愛英已經做了幾件好事,幫了大忙,自己從心裡感激,嘯天湖人都感激。怎麼她來湖裡,我就如此不耐煩呢?真是因為世代漁家的規矩?平心而論,我也不願墨守成規。今天這樣冷落她是不公平的。現在她自己提出要幫忙,你問都不問,你耍老漁人的牛脾氣呢。 
  他搖搖頭,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對芝爹說了。 
  肖壽芝高興得直點頭,「是啊,漁家的習慣也要改一改了。何況人家是縣長派來的。就不是什麼幹部,假如一個落難女人,我們也要收留啊。」 
  秦天一拍腦袋,「說的是!等會我們一起跟她談談。」說著就起身,「來,我們跟她搭個結實些的窩棚。」 
  兩人將長稈蘆葦一把把捆綁起來,繞成半圓豎起,葦尖互相緊靠,摟成一個尖帽似的蘆葦寮棚。 
  「哎呀,太妙了!」 
  一聲清亮悅耳的女人聲音,讓兩人吃了一驚。是肖十春陪她來了。 
  夜色掩蓋了秦天的表情。他有些慚愧,又有些說不清的欣慰,甚至還有點兒溫馨。 
  「對不起,老鄭。」他猛然覺得自己聲音異樣,彷彿臉上一熱。連忙叫芝爹燒起火來,四人圍火而坐。 
  這湯湯洞庭裡的篝火晚會,自然由鄭愛英唱主角。黑暗遼闊,夜空高遠,江風微動,粼光幽閃,寒露徐來,千聲寂寥。她本來就興致盎然,現在心情正好。她聊自己從小對洞庭湖的喜愛,對洞庭湖浩大神秘的無比憧憬。她說:「我雖然生在洞庭湖沿岸,但從中學就在浙江唸書,後來一直在山區工作。早就想在八百里洞庭湖裡住上一夜,扎扎實實感受一下它的神秘和偉大。以前哪有這個機會呀。這可是一個人的驕傲,一個人的精神宴會啊。我祖父是教師,是研究魚類的,我從小受他的感染,對水下的這些生命懷著極大好奇,真想像你們這樣常常與它們打交道。這麼說,我們其實有很多共同興趣和愛好呢。」 
  她滔滔不絕,講洞庭湖美麗的神話傳說,背誦杜甫的詩歌: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還有《岳陽樓記》、遠古時代的妃子故事…… 
  其實,岳陽樓、君山這些地方,肖壽芝、肖十春沒去過,秦天都去過,尤其是那柳毅井,秦天還仔細看過,因為和肖海濤演花鼓戲,有《柳毅傳書》一折。 
  三個人有一茬沒一茬地和她應答,覺得這女幹部有學問,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都曉得,就像有人說的什麼詩人。把我們累死冷死的這個鬼洞庭湖,經她一說成天上神仙住的地方了。當然,洞庭湖確實也了不得,這麼大,這麼深,打魚的時候還不覺得,閒下來一望就感到害怕。 
  肖十春忍不住問:「鄭幹部,你說洞庭湖到底有沒有海大?」 
  鄭愛英說:「洞庭湖雖然浩大,但是和海比起來,好像房間的一個角落,好像碗裡的一顆豆子,很小很小的了。」   
  二七、莽莽蒼蒼的洞庭腹地(3)   
  肖十春皺緊眉頭,「我不信,未必真的天無邊,海無底呀。」 
  鄭愛英說:「海還是有底的,天確實沒有邊。天外是宇宙,就是很多很多我們地球一樣的星球……」 
  「到底有好多?」 
  「這個啊,」鄭愛英停下來,撥撥正燒得劈剝響的篝火,聲音幽沉地說,「小肖,你知道洞庭湖有多少沙粒嗎?你數不清洞庭湖的沙粒,就數不清宇宙裡有多少星球。」 
  肖十春立即露出譏嘲的笑容,望望秦天。秦天低著頭,啪嗒啪嗒吸銅管旱煙,瞇著眼睛不聲響。 
  肖壽芝一邊添柴,似聽非聽地,朝別人望望,忍不住就打個呵欠,雖然接不上茬,卻不停地點頭。 
  秦天抬頭朝火焰上的天空看看,忽然問:「鄭幹部,你還有什麼任務?」 
  鄭愛英微笑道:「任務好多,其中一個就是想幫幫你們。你們不是魚太多,賣出去有困難嗎,我給你們銷售一些。」 
  他們一齊欣喜地望向她。 
  「縣裡正開三級幹部會議,我估計能銷掉不少。」 
  三人立即精神一振。肖十春說:「太好了!什麼時候要?我們明天就送去。」 
  「這麼急呀,等我說好了通知你們。」 
  轉過話題,秦天誠懇地向鄭愛英匯報漁棚的情況。從湖裡談到嘯天湖家鄉,談到冬修倒口,糧食,器材,以及入社後人們的思想情況等等。 
  蘆柴的淡紅火焰緩緩跳動著,將寒冷與黑夜燒出一個透氣的空洞。葦節爆裂出清脆響亮的聲音,不時向四周彈射出連串的火星。濕柴的煙氣和蘆葦特有的青菖氣味,以及揚起的溫暖的灰塵,總在他們眼前繚繞。壽芝老爹一邊咳嗽一邊添火。肖十春的呼吸卻漸漸粗重起來了,鄭愛英見他腦袋一栽一磕,在強忍著瞌睡,於是收住話題。 
  「啊呀,你們要休息了。」 
  秦天肖壽芝對望一眼,意思是:「怎麼辦?」 
  鄭愛英放下柴棍兒拍拍手,「你們去吧,有這麼大的火,我不怕!」 
  肖壽芝猶豫著,「……這樣坐到天亮,不行吧?」 
  鄭愛英爽快地笑了:「我還要去湖洲上看看呢,怎麼會坐到天亮?」 
  肖壽芝急忙搖手:「不行不行,你晚上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為什麼?」鄭愛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肖壽芝遲疑著。秦天知道他擔心那個獵人骷髏。其實,他和水炳銅已經把骷髏戳倒了,雖然無法掩埋,夜裡肯定是看不到的。但是,不遠就有淤泥深沼,那才是真正的危險。就說:「從這裡往東是一大片沼澤,踏上去就沒及頭頂,不是好玩的。」 
  鄭愛英咧咧嘴:「啊,就像紅軍走過的草地呀?」 
  「我不知道草地什麼樣子。反正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肖壽芝又說:「你只知道洞庭湖有魚,不知道洞庭湖還有大蟒蛇呢。不能亂走啊。」 
  這會鄭愛英真害怕了,神色慌慌地直點頭,「那,會不會爬到棚子裡來?」 
  秦天擔心嚇著她,輕鬆笑笑說:「不會的,燒著火,不敢來。」 
  臨走,肖壽芝又問:「你穿這大衣真的不冷?」 
  「不冷不冷,你們放心去吧。」 
  三人只得回到漁棚,大家都已熟睡。秦天躺下,卻睡不著。朦朧中見芝爹爬起來,附向他耳邊說:「我給她送盞馬燈去。」 
  他端了棚裡馬燈,撿根攤架棍,來到鄭愛英寮棚。鄭愛英正擁著棉大衣,直愣愣盯著火堆出神。見肖壽芝又來了,忙說:「老爹,你快休息呀,明天還打魚呢。」 
  「給你拿個燈,萬一出去方便些。這根棍子也放這裡。」 
  鄭愛英感激地連聲道謝。肖壽芝正要走,她忽然遲遲疑疑說:「老爹,能不能給我一條魚?」 
  肖壽芝暗想,她要魚做什麼呢?就說:「要魚,多得是。別的倒沒有,魚多得是。」一邊嘀咕著,去曬攤撿了條大草魚。忽然想:現在又不拿回去,她要研究魚的什麼吧。乾脆又撿了條鯉魚,一條鱖魚。 
  鄭愛英哈哈笑了,「您以為我現在就推銷呢。好吧好吧,您快休息去。」 
  鄭愛英剛才正籌劃如何消遣這個晚上。渴望出去走走,反正記住了方向,不掉進沼澤就可以了。在洞庭之腹,在深深的黑暗的洞庭腹地,在如沙之多的魚類夢鄉,在萬千幽靈般的浪濤之中,真真實實地感受無窮無限無始無終的大自然,與洞庭龍君對話,與瀟湘二妃神交,豈不是千古文人騷客夢寐以求卻無法實現的精神聖境嗎?可是,當她站在寮棚前向莽莽蒼蒼的黑夜望去,她又害怕了。此時此刻的她,多麼希望身邊有一個男人!或者父親,或者祖父,最好是丈夫。可是,他們都不在身邊。也許,親愛的祖父的靈魂此刻正在蒼涼的天際遙望著自己呢。我該怎麼辦?難道就白白浪費這難得的機會嗎?   
  二八、火焰高揚(1)   
  參加地區農業社現場會的鄭愛英,得知秦天他們就在橫凌湖打魚,很想過來看看。肖壽芝與秦天商量,如果把錢交鄭幹部帶回去,豈不是又安全又省事? 
  夜晚,女人不能跨進漁棚的規矩把鄭愛英一人隔在了小寮棚裡。她提著馬燈環繞可愛而滑稽的寮棚踱了一圈,再次向不可見不可知的茫茫湖天湖水佇立,徘徊再三,難以舉步。低頭見到那幾條魚,想一想,嗨,還是先烤魚吃吧,把魚烤得香香的,首先遙祭我的祖父,甚至還有杜甫范仲淹,讓那些和我一樣憧憬偉大洞庭的人一起來領略這份珍貴的浪漫吧! 
  她覺得這想法太美了,不禁搖肩擺手地高興起來。 
  她將那條肥肥的褐黃色鱖魚舉向火堆,仔細一看,發現有層厚厚的食鹽。「哦喲,這會把我也醃熟了。」再看另兩條也都一樣,不禁無奈地笑了。 
  「好,那我去洗洗。」提了馬燈,鑽出寮棚,晃晃悠悠向水邊走去。 
  走出篝火的光圈,無邊而又沉重的寒冷與黑暗立即將她囫圇吞沒。高天星辰寥落,眼前暗光悠閃,天水交匯,宇宙混沌,不知其多,不知其遠,不知其深,不知其險。沙地軟軟的,好像踩在飄蕩的氤氳欲雨的烏雲上,一步一步,讓人難以自持。 
  她已不覺得冷了,恐懼與亢奮一齊撮住她的精神,江風水氣麻酥著她的臉,眼也朦朧,腦子也朦朧了。馬燈幽暗,僅照著腳下一小片地方,無法看見前面的路。其實也沒有路。儘管水面沙灘平夷百里,卻無一人獸足跡,如何能說有路? 
  悠悠波光就閃在一側,幾次要過去,腳底忽然下沉,只得趕緊後退。 
  她只能沿著那冷冷的閃光小心翼翼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她還沒找到可以洗魚的地方。 
  停住腳,回頭望去,寮棚前的篝火已經似隱似現,晃若天邊。 
  「決不能再走了,否則篝火熄滅,我找不著方向,就回不去了。」一陣恐懼從她心頭滾過,頓時,全身彷彿爆出一層雞皮疙瘩。「不管它,就這兒。」 
  馬燈照來照去,又用腳試了試,彎下腰,將另一手中提著的鱖魚向輕湧沙灘的浪群甩過去。霎時間,前腳一沉陷入沙裡,身體向左側晃去,隨著一聲「哦呀!」右手一揚,馬燈「砰」地拋入湖中,眼前的那點幽光頓時熄滅。人前半身倒下,左臂連魚一起捂進沙水裡。 
  那一瞬間她只覺末日終於降臨,腦裡飛快一閃:我要死在這裡了!但本能卻極其清醒,她迅速掙扎著從水邊爬上來,蹭坐沙地上,「天啊,我這是怎麼啦!」她心亂如麻,禁不住一聲痛苦的呼喊,淚水沿臉頰嘩嘩直淌。 
  眼前這黑暗,這無邊的恐怖的水,這上天下地的孤獨,這一切的悲哀,渺小,卑微,無能為力,這就是世界,這就是人生嗎? 
  忽然,一陣風,一陣魚腥味的、淒冷淒冷的湖風撲面而來,一個又一個寒噤讓她全身瑟瑟顫抖。她忽然驚恐地扭頭朝寮棚方向望去,「火!我的篝火!」她尖叫起來。 
  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火焰,是燃燒到天際的、燃燒漫漫大湖與無垠空間的黑色火焰,卻不能指路,不能給她一個生命的方向。她忽然對寒冷和潮濕喪失了感覺,一骨碌爬起來,拚命地睜眼,竭盡全力分辨來時方向。 
  沒有任何參照物,樹,房屋,山巒,道路,車馬,人。沒有,一絲一厘的可辨物都沒有。星星都藏起來了。只有風,陡然出現的風,然後就是黑暗,扒開黑暗還是黑暗。 
  她奔跑著,奔跑著,跌跌撞撞,邊哭邊叫。 
  當然,她並沒有喪失理智,她還能分辨幽幽地陰險地閃爍的東西,那是水,那是無底的,可以輕巧地吞噬她性命的湖水。 
  跑了不知多久,跌倒了不知多少次。也有蘆葦茬,也有泥水。鞋早沒了,腳掌已失去感覺。 
  頭開始暈眩,喉乾舌苦,身子乏軟,不斷挫倒,她自以為響亮地聲嘶力竭地呼叫。 
  難道死在洞庭湖裡?死在黑暗與絕望之中? 
  不!不!不! 
  她頹然倒下,仰坐在濕地上,頭顱昂起,雙手反撐沙地,眼睛直直地瞪向天空。水風拂起她沾著沙粒、淚水與湖水的頭髮,抽打她的眼瞼,辛辣、痛疼,手越擦,揉進的沙子越多,一片朦朧模糊裡彷彿閃爍無數火星。 
  忽然,黑暗裡真的出現一顆亮光! 
  那不是一顆失落的星星,千真萬確,是一團暗紅的、忽閃忽閃的火光。 
  她一振而起,跌跌撞撞,邊跑邊喊。 
  火光猶疑了一下,立即朝她的方向奔躥而來。 
  儘管風聲蕭蕭,她終於聽到了呼喊她的聲音。 
  火光奔跑著。 
  「秦社長!」她一聲顫抖的、嘶啞的、帶著哭音的呼喚,隨即倒向秦天伸出的手臂中…… 
  篝火重新燃起,黑暗中又有了一片豁亮,寒冷中又有了一片暖意。 
  鄭愛英黑髮零亂,喘息未定,愁苦無奈地壓抑著一搭一搭的抽泣,猩紅的眼癡癡盯著秦天,「你,怎麼……來了?」 
  秦天緊鎖眉頭,無聲地咬磨牙床。他常常不自禁咬磨牙床來抑制突然暴發的激動。他不願朝她尷尬的臉看。他視界的下沿,在不經意而又不可迴避的目光下,是她的一雙光腳丫,沒糊泥的地方仍然白晃晃地光潔刺眼。不用文人們描繪,湖區人三分之一的日子是靠蓮藕支撐的,秦天多少次在深深淤泥裡掘取蓮藕。洗淨的蓮藕圓潤光滑,潔白脆嫩,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在一聲脆響裡暴出晶瑩甘甜的乳汁。秦天眼前這雙腳丫就是剛從湖裡取出的蓮藕。   
  二八、火焰高揚(2)   
  秦天心底滾過一陣難言的激動。他的心沉沉地、隱隱地疼痛,又像那次划船一樣,牙根忽然一酸。 
  明明白白看見一顆火星濺到她褲子上,也無法伸出他沉重的手拂去它。 
  鄭愛英淒惶地偎緊蘆葦,抱著胳膊,仍在斷斷續續地嘟囔著「不,不,不」。 
  秦天面向不可見的大湖長長噓了口氣。 
  「你恐怕凍壞了。」他變得平靜地說。 
  彷彿提醒了似的,鄭愛英俯身向前,貪婪地將手腳直往火焰上舞動。敞開的衣領那兒,秦天瞥見了深深的乳溝和胸衣裡沉甸甸的晃動。 
  他下意識地猛挑一下火堆,火焰陡地高高揚起,輕輕的爆裂聲中,火星、灰燼紛紛向他們臉孔撲來。 
  鄭愛英猛一哆嗦,身子向後仰去。 
  「別燙著。」他說。 
  她忘了羞赧,眼光哀憐,聲音怯怯:「我,我,怎麼辦?怎麼辦?」 
  「不要緊,沒什麼。把衣服烤乾吧。」 
  鄭愛英用力擰著濕沉沉的衣角,並未擰出水來。 
  「小心別受涼。明天請芝爹送你回去。」 
  「我的鞋沒有了呢,我的鞋……」 
  秦天忽然笑了,「只要沒被水漂走,天亮就給你撿回來。」 
  「能找到嗎?好深的湖啊,好可怕的湖!」 
  秦天猛然感覺面對的原是個不大不小的女孩子,幹部還是人,女幹部還是女人,也不是多麼威風。他抬頭瞅著她,爽朗地笑了:「你不是特別喜歡洞庭湖嗎?還沒有真下洞庭湖呢,這算不得見識洞庭湖。」 
  「你譏笑我。」她忽然臉紅了。 
  秦天搖搖頭,臉色肅然,「我們,一年四季在水裡滾,嘯天湖,洞庭湖,就是個湖裡人。」 
  鄭愛英深思地盯著他,微微點頭,「是啊,是啊,湖裡人,湖裡人。」她突然用銳利的眼直直地瞧著這個有兩道濃眉,鼻樑高直,雙眼皮下目光深邃的強健男人,一個清晰的思想就這樣冒出:他,不像一個農民!他是一位船長,一位把人的智慧和大湖的力量穩穩裝在胸中的船長,湖人船長。 
  她翻動大衣下擺,讓它裡外都烤到火。浸濕的衣服升起裊裊熱氣。 
  鄭愛英漸漸從窘態中甦醒過來,突然說:「我要洗臉,怎麼辦?」 
  秦天想了想,起身說:「你等著。」 
  鄭愛英衝他背影喊:「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 
  秦天拿來自己的手巾,提來一桶水,站著說:「那我走了。」 
  「哎,」鄭愛英喚回他,臉上緋紅,「你,你怎麼會過來找我?……沒有你,我今天,完了,真的完了。」說著,眼裡又盛滿淚花。 
  秦天望著別處,眼神憂鬱地說:「我聽到了風聲。下湖打魚怕就怕起風,一起風就要歇網。這才順便過來看看。」 
  「你救了我的命,秦天。」 
  他無聲地笑笑,「但願早上能息風。」他徑直出去,又抱回大捆蘆柴,把寮棚四周再仔細加密,「湖區人有句老話:一層蘆葦擋得雨,十層蘆葦不擋風。也過半夜了,你不要睡著,烤乾衣服就好了。」 
  她無奈地看著秦天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她想聽一聽腳步聲,但是,沒有,沙地的腳步不會有聲響,卻有風聲,嘩嘩的水聲。 
  無名的,更深的悲哀將她的心揪得更緊,更疼。 
  火光跳蕩得更厲害了,寮棚的葦葉沙沙作響。 
  她猛地從地上躍起,抱住大捆葦柴拋向火堆。篝火猛然膨脹,劈剝作響,葦節爆出的火星爍爍四濺。她迅速脫下大衣,又脫下短呢上衣,將它們掛在寮棚葦稈上,向著大火,敞開她一片炫目的胸膛。 
  她壓抑而狂熱地呼喚:「來吧!來吧!來吧!」 
  她舞動雙手,一蹬一起,希望自己盡快暖和起來。爆起的火星射到她身體上,輕輕地、辣辣地,又痛又刺激。身體漸漸發熱了,胸膛綻出顆顆晶亮的汗珠,在她雪峰峽谷般乳溝中癡迷流淌。 
  終於累了。她氣喘吁吁仰躺在葦葉堆裡,讓一雙赤裸的腳底翹向火堆。 
  剛剛合了合眼,忽然,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跟前。那是誰? 
  「誰?誰?」她猛地大叫。 
  秦天一走,恐怖的心靈之聲立即喚醒了她。她彈身而起,摟住衣服緊抱胸前。 
  黑暗的巨影就在寮棚門口,就在漾漾忽閃的火焰身邊。 
  有個男人在身邊多麼必要啊!但是…… 
  在她陷入冥想時,篝火已低迷黯淡了。一陣冷風吹來,她倏然一噤。「嗨!嗨!」她連連搖頭輕吼,驅趕著似是而非的夢魘。於是,乾脆走出寮棚,抱來柴草,重新將火堆熊熊燃起。 
  當她在棚外臨風而立,希望借大湖的寒夜之風將沉重的恐懼、由恐懼帶來的亢奮和可怕的孤獨,以及這一切形成的悲哀傷感統統趕走。直到又哆嗦起來,才回到寮棚,安靜地坐下。 
  「我畢竟是我,我就是那個要洞察大自然的人,那個要對人類和自然有所瞭解的自命不凡的女人,鄭愛英!」 
  她大聲對自己說話,然後長長噓了口氣。 
  看到了那個男人拿來的毛巾。粗糙,油膩,破爛。但是,別無選擇。 
  極其冰涼的湖水剛剛挨上白皙如膏的體膚,她禁不住一聲淒厲的哀鳴。 
  終於變得溫和安靜起來。穿上大衣,將身體四周的蘆葦摟成一個窩窩,安詳地坐著,拿起肖老爹送來的那根木棍撥弄著火堆,不時舀起涼水拍拍臉頰。   
  二八、火焰高揚(3)   
  她努力集聚思維,想想今天,想想昨天,再想想明天。 
  「下湖打魚最怕起風。」 
  她聽著仍然呼響的風聲,風聲夾著的水聲,她現在伴隨的生命形態就是這兩種聲音。 
  忽然記起了那邊還有一群男人。 
  這是一群什麼樣的男人啊!沒有文化,缺少知識,對偌大的世界十分茫然。多數人行為粗野,陋習甚多。與世界上其他人一樣,有許多的私慾,有許多的精神缺失。然而,最令人誠服的是,他們是在用自己已有的生命兌換自己未來的生命。他們從不攫取他人,從不使用一切有違人性,有違人類基本道德的手段換取生活,換取財富甚至生命。他們當然也渴望輕鬆的生活(他們甚至不去奢望幸福),夢想某些財產(而不夢想財富)。他們祈盼自己、親人、鄉鄰、朋友的生命不要那麼短暫,不要那麼艱難,不要那麼傷殘苦痛。他們不望萬壽無疆,長生不老。生命本來包含很多,生命是世間最大的多項式。可是他們不僅不瞭解,他們更不願,也不需要去瞭解或取得。他們生命的物質組成和精神組成都是極其簡單的,簡單得僅佔世界極其微小的一部分。 
  但是,這闊大豐富的世界可以缺少他們嗎?他們是一群可有可無的世界邊緣存在物嗎?當然不是。他們的意義在於,他們是真正生命意義的強硬體現,是構成生命意義的諸多義項中決定本質的一項。 
  他們的勞作看起來僅僅在為了自己,為了那不多的一群人,以及那小小的一片土地。但是,如果沒有他們,沒有他們的行為,世界與生命的廣泛價值就喪失了。因為別的地方,別的人,雖然生活的樣式不同,對他人的貢獻大小不同,但在這個基本意義上是毫無差異的。人類排除這一基本義項,人類就沒有存在的任何價值。 
  「適者生存,進化了才能生存,能夠生存的定是優秀的種類。貧窮是因為被淘汰的結果。」 
  她突然想起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斯賓塞的著名論斷。她疑惑地搖了搖頭,他們的生存困難並非他們個體的原因,個體進化有賴於社會的進化,個體的貧窮更不是他們即將遭到淘汰的公正結論。作為自然人被淘汰無可厚非,作為社會的人,淘汰他們就是淘汰人類自己。難道應該讓沒有本質精神的人類來主宰或糟蹋這個世界嗎? 
  聽著這忽遠忽近的風聲水聲,鄭愛英無須臉蘸涼水也已經沒有睡意。白天看過他們的棚子,他們的被蓋,那絕不是可以抵擋泱泱大湖中風寒霜凍的物件。然而他們卻必須躺下,還必須響起鼾聲,因為有嚴酷的艱難的拚搏圍繞著他們守望等待。好些人的手腳爛得不成樣子,面色身體一看便知營養嚴重缺乏,連年輕人也憔悴老態。然而他們卻工作得十分活躍,而且充滿激情,還不乏樂趣。 
  鄭愛英忽然想,放在我頭上會怎樣?放在與我一類人身上怎樣? 
  回到自己眼前,想到剛才由自己出演的那一幕,她無限虔誠地歎息了。 
  是秦天救了我一命。 
  他是聽到風聲出來察看的。一個偶然。 
  她很想對這個人進行一些分析,腦子裡也冒出一些概念,卻被自己一一否定了。湖人,湖人,只有這個概念幾近準確。 
  哼,湖人,船長,秦天。 
  為什麼只要想到他,就心緒紛繁,難言究竟? 
  看來我不能勉強自己,她對自己說。她盯著的火堆快要黯淡下去了。當她從外面又抱來葦柴再次將火燃起,希望重新展開她的思路時,忽然,寮棚外響起一陣「沙啦沙啦」的聲音。 
  鄭愛英悚然一驚,從臉頰到全身立時掠過一片酥麻。 
  她緊張地凝神靜聽。 
  沙啦,沙啦。彷彿還有一種低沉的模糊不清的什麼鳴聲。 
  「決不會是秦天或別的什麼人!難道是蛇?」她迅速摟出一個火把,拾起那根木棍,屏聲斂氣,悄悄起身,轉出棚外。 
  躡手躡腳沿寮棚轉了一圈,卻沒見到什麼。「怪了。」她在剛才聽到聲音的地方蹲下來,將火靠近地面。 
  這時,聲音又響了。她舉起木棍,只要蛇頭溜出來,就狠勁打下去。 
  「咕咕,咕咕。」 
  隨即,在暈黃閃爍的光圈裡,她看到葦竿裡露出來一個想扇動又扇動不開的褐色翅膀。「哈,原來是你!」她伸手捧出一隻沉甸甸的麻色雁鴨。 
  「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這意想不到的收穫令鄭愛英高興萬分。她把它摟在胸前,回到寮棚,無比憐愛地撫摸它柔軟斑駁的羽毛,撫摸它溫暖壯實的胸膛。「你怎麼了?受傷了嗎?可愛的傢伙。」她仔細察看鴨子的全身,沒有發現什麼傷痕。它還很肥壯,不像得了什麼病。它還出奇的老實,任她怎麼撫摸搬弄也不跳不飛,只在她手中輕輕地「咕咕,咕咕」鳴叫。只是一對褐紅的小圓眼睛溫順地瞧著她時,才顯得頹靡無神,瞇瞇瞌瞌地。 
  「看來你是累了,要不你就貪吃了什麼你不能消化的東西吧。」她憐愛地輕輕捏了捏鴨子的食囊,裡面彷彿有不小的條狀物。 
  靛藍的、光滑的雁鴨頭羽帶著微微體溫從她手心輕輕滑過時,她覺得它多麼像嬰兒的頭髮!真是一個不吵不鬧溫順可愛的孩子! 
  她望向火光上的天空,發出一聲長歎。也算結婚三年了,丈夫仍在中朝邊陲,一月難得收到他一封信。經常是簡簡單單一頁紙,有時還是煙盒紙,字跡潦草,上面有沾滿油跡的指痕,不規則的筆將紙片戳出凹凹凸凸的窟窿。誰知道他是在什麼木板或石塊上寫的啊。   
  二八、火焰高揚(4)   
  當然,她自己也為工作勞累奔波,生活極不安定。可她仍然渴望有個孩子,像這個小傢伙一樣聽話可愛的孩子。 
  三年來,她只能將這一切深藏心裡。因為,有誰能聽她的傾訴呢? 
  不知什麼時候了,夜色還那麼濃重,風聲蕭蕭。鄭愛英再次把火燃旺,寒冷從身後蘆葦縫隙裡嗖嗖而入。她擁緊大衣,胸前抱著和她一樣昏昏欲睡的、卻有像人一樣體溫的雁鴨,在不盡的、無聲的悵惘中,雙眼不由自主地瞇合起來。 
  寮棚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她一向神往的遼闊洞庭,還有不可度量的寒冷和不可度量的綿綿北風。 
  寮棚的葦葉沙沙翻動著。篝火搖曳得越來越孱弱,四周升起的陰沉沉的黑色水汽愈見濃重了……   
  二九、雁雲漸漸飄遠了(1)   
  這是一間非常簡陋的房子,木格兒窗戶空洞洞的。好像有很多人圍聚在外面,嘁嘁喳喳地議論。他迷迷濛濛挨上前,從窗口看進去,似乎有個大床,床上有白晃晃的東西。是大鰱魚?是白藕?白東西動起來,哦,是人,是個全身沒穿一點衣服的女人! 
  真可怕。女人就這麼平平地躺著,像晚霞映照著的鋪滿瑞雪的連綿柔韌的丘陵,耀眼而溫暖。兩腿間的羞物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兩片白晃晃的、爬上灘涂貪曬太陽的河蚌,大蚌裡苞含著潔白的小蚌,小蚌裡像花骨朵似地顫動著潔白晶瑩的珍珠。一切都那麼平平靜靜、明明白白地袒露在眼前。 
  身邊有人推他,彷彿叫他進去。他牙根酸痛難耐,全身發抖。 
  走進小屋時,他覺得外面沒有人了,只剩下屋裡的他們兩人。他不覺得女人沒穿衣服。這是個高大豐滿的女人,真是面如滿月,臉帶春風。她好像是來看她這個房子的,秦天是寄住她的房子。她打開碗櫃看看,朝他笑笑。秦天忽然湊上去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女人沒有嗔他,仍然滿臉春風地回眸一笑,走過去把前面一扇木門關上了。她回頭時對他說:「就這樣,就這樣了,不能再……」 
  在秦天顯然不能自已時,她推開碗櫃後面一張門,閃身躲進去,將門關上。 
  秦天已經不顧,用力推那張門。門裡抵抗著,抵抗著……終於放開了。 
  就在秦天滿身被幸福、激動、喜悅緊抱著、浸泡著時,他醒來了。 
  居然是個夢! 
  一個多麼可怕又多麼可愛的夢! 
  帶著無比喜悅、幸福的回味醒來的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不敢睜開眼,努力讓自己再一次地進入剛才離開的、充滿溫馨甜蜜的境界,連綿不斷地回味、冥想。 
  他越來越清醒了,感到身體燥熱,下身難耐地勃起。他使勁地壓制它,它卻堅挺不倒,真是難受極了。 
  罪孽,罪孽。這個女人不就是鄭愛英嗎?可又有點兒不像,還有點像他曾經相好的那位姓朱的姑娘。姓朱的姑娘被金部(當地匪幫)一個巨人似的傢伙搶走了,聽人說她是被頭朝下倒著抱走的。當時她兩個腳在他的肩膀上亂踢,踢碎了吊在門楣上的一盞汽燈。後來秦天上街賣藕,轉到金部駐紮的城隍廟去看,被捉住吊在樹上拷打,差點丟了性命。 
  他擔心睡夢中的弟弟手腳碰到自己下身,就在薄薄的被子裡翻轉身,朝向外側。他掀開被子邊沿,寒冷的空氣立時侵入下腹部,他感到舒服一些。漸漸地,那難受難堪的地方才軟弱下來。 
  鄰近地鋪裡有人沙沙直響地翻身,一邊還哼哼嘰嘰。 
  「老水,你怎麼啦?」他輕聲問。 
  「睡不著,肚子疼。」 
  這個地方沒什麼好說的,疼就疼。 
  風吹著棚外的葦葉沙沙沙,卜卜卜,像有許多鬼魅圍著漁棚舞蹈。秦天睜開眼,昂起頭看看,棚裡一片模糊,兩端洩進的微弱夜光將凹凹凸凸的地鋪變成一派斑駁,像一片巨大的、枯死的、被蟲子咬得傷痕纍纍的南瓜葉。這就是我們這些湖裡人!把夢做在兩層茅草和一片湖水裡的嘯天湖男人們。怪不得鄭愛英要有那麼多想法。真該叫她進來看看,……現在就想她睡在我身邊! 
  嗨。他忽然渾身一噤,用力晃晃頭,無聲道:你該死。 
  再回想尋找鄭愛英那事,忽然記起來了,她倒在他臂彎裡時,一對沉甸甸的乳房壓在手臂上,那麼柔柔軟軟又實實在在,多麼難忘的感覺!而且,在火光裡還看見那深深的、白嫩嫩的乳溝。多麼可愛的地方!真不知用手去撫摸時是什麼感受,如果抱著她,臉挨著那裡會怎樣! 
  他又燥熱起來。嘿,不行,不……不想。想想別的! 
  是啊,鄭愛英講了要幫我們賣魚。明天能去就好了。 
  風,這風還沒停,不能下網,一天不打魚就少一天收穫。嘯天湖的缺口呀,怎麼得了! 
  伴著棚外的風聲和棚裡漁人兄弟的鼾聲夢囈,秦天終於昏昏地失了清醒。 
  神秘的陽光鍍上洞庭湖廣袤的水面和沙丘。乳白的、沿地面緩慢搖曳的水汽恍若蓬鬆的瓜苗,盤亙纏繞,連綿盡眼。北風輕揉,細浪層疊,雖然不見遍地白霜,踏上沙丘仍可聽到嚓嚓的僵硬的磨擦聲。 
  鄭愛英覺得有些頭暈,她是守在寮棚門口迎接朝霞的。越過火堆灰燼站到水濱,透視天邊那輪漸漸噴出的朝陽,暢快地呼吸湖面涼爽而清新的空氣,舒展快要凍僵的身體,縱情眺望這令人心醉神迷的景色,此時,她終於感到這個夜晚並非那麼可怕,並非那麼難熬,她仍為自己的決策感到鼓舞。 
  她喃喃自語,無限感慨。這一夜有驚無險,洞庭湖沒有白來。我見到了它獨特的黑夜,也見到了它獨特的霞光。一個人不到洞庭湖來這樣透徹地領略一番,太遺憾了。 
  這群人早已出棚打「天光」去了,只剩下肖壽芝一人。她過去一邊幫他曬魚,一邊閒聊。肖壽芝告訴她,是秦社長選定橫凌湖這個地方,才有這麼好的收穫。 
  「我們第一網就打了差不多兩百擔呢,都是好魚。」 
  「啊呀,兩百擔!」鄭愛英吃驚得吐了吐舌頭。她朝四周看看,起起伏伏的沙丘上,一片白晃晃照眼的全是各色各樣的魚。 
  「一網就兩百擔?一天打幾網呀?」   
  二九、雁雲漸漸飄遠了(2)   
  「一天打四五網。不是每次都打那麼多呢,平常一二十擔。最少的就幾擔。」 
  「怎麼那次能打那麼多?」 
  肖壽芝感歎道:「那是秦社長冒了性命危險呢。」他停下活計,坐到漁筐底上,掏出旱煙點燃,一五一十說起秦天渡灘接網的經過。 
  鄭愛英聽得很入神。她覺得眼前出現一個似曾相識的形象,是在曾經讀過的書裡?還是生活中見過?在姓肖的木匠家,他從房頂下來,僅穿條褲衩,結實如銅的胸膛上滾動亮晶晶的水珠,貿然出現在她眼前時,她突然被震撼了,一瞬間有種奇異的如謁神靈的感覺。 
  這是為什麼?她心中疑惑地自問。隨即深深吸了口氣。 
  船長。對,他確實就像江河大海裡的船長。但絕不是海盜船長。勇猛,但是善良。果斷,但是有人情味,有很多要深入瞭解才能發現的人情味。 
  這時,昨夜的一切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她注意起老人的眼神來,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害怕被人窺見隱私。當她感到老人對昨夜的故事不甚了了,也沒有注意她腳上這雙不知誰一大早就放到寮棚裡的濕鞋,這才漸漸安下心來。 
  「鄭幹部你不知道呢,老秦很擔心你晚上出去。我們東邊是好大一片淤泥地,掉進去就沒救了。」肖壽芝比比劃劃說,「那邊死了一個人,只剩副骨頭架子豎在那裡。我們剛來還看見的。」 
  想到昨夜的遭遇,當時面臨滅頂之災的那種絕望感覺,以及在無邊黑暗中發現那團火光時的豁然開朗,一股由衷的感激熱辣辣地直湧心頭。鄭愛英終於眼裡一熱,連忙轉身朝遠處水面望去。 
  在如鏡的遠方,有星星點點的黑影籠罩在飄渺的水霧裡,那就是正在漁獵的嘯天湖那群男人。 
  她突然有個發現,這些湖人太像身邊浩瀚的湖水了,既有極強的韌性,又有極大的爆發力。這大概就是他們的品格特徵。 
  想著這些,她忽然說要上船去跟他們一塊捕魚。肖壽芝急了,忙說:「快回來了,就要回來了。」 
  漁船回來,鄭愛英更熱情地幫他們抬魚晾網,東奔西跑,就像她已成為漁棚裡的一員。當然,她不會忘記察言觀色。她希望沒人知道昨夜的故事。 
  開早飯時,誰也沒問她昨晚過得怎樣,但仍發現有些異樣的目光瞟她。鄭愛英心中怦地一響:「難道……」 
  這時聽見肖十春嘻嘻笑著說:「鄭幹部真好,捉隻雁鴨給我們改善生活。」 
  鄭愛英瞪大眼一看,用船板拼成的飯桌上,一個陶缽裡果真有翹起來的鴨腳爪兒。 
  頓時,她氣紅了臉:「這是誰幹的好事?」 
  準備吃飯的人一齊瞧著她,彷彿大家都要欣賞漂亮女幹部生氣的模樣。他們擠眉弄眼,嘁嘁喳喳笑樂。 
  「你們怎麼這樣呢?真是……」她氣得把碗一放就走開了。 
  人們眼光尾隨著她的背影。 
  秦天問:「怎麼回事?」 
  肖壽芝說:「亮伢看見那棚子邊上有只雁鴨,就把它捉來殺了……是不是鄭幹部要帶回去的?」 
  姚先喜已經一筷子夾住了鴨腿,「又不是她買的,洞庭湖的飛禽走獸誰見了誰都有份。吃唦。」 
  秦天也不再吭聲。 
  雖經肖壽芝勸解,鄭愛英終究沒吃她在洞庭湖漁棚的最後一頓飯。 
  走的時候,棚裡人都在晾曬鹹魚,清理網具。她強打笑容走過去道聲謝謝,回頭跟肖壽芝肖十春上了船。 
  秦天心情複雜地送到水邊,對老人說:「風緊了,一路小心!」 
  鄭愛英想用目光與他告別,秦天卻終不正眼對她。 
  她頹然坐在船樑上,眼光把岸邊那個人緊緊裹住。她好像在用看不見的絲將他一道一道纏繞。那絲分明知冷知熱,知硬知軟,彷彿就捕捉到了那結實如銅的胸膛裡的怦怦心跳。她眼裡濕潤了。 
  遠遠地,彷彿看到正在忙碌的人們向漁船瞥來種種難以猜度的目光。 
  雜沓起伏的沙丘,沙丘上孤零零的漁棚,不遠處那個頂端尖尖的寮棚,還有已無身影的可憐的雁鴨,都再見了。 
  漁船迎著強勁的北風一起一伏地前行,無數泠泠推湧的波浪在她遠遠近近閃爍著,嘩響著。 
  這就是我夢魂牽繞的洞庭湖啊! 
  忽然,不遠的灰藍的天邊飄來一片銀白雲彩。這片雲彩忽忽閃爍,時高時低,接近頭頂時,她聽到了嘎嘎的悠揚流暢的鳴叫。 
  她忽地站起,驚詫而又欣喜地仰頭望去,多麼高雅飄逸的雁群啊!腹部和腋下柔軟綿白的羽毛彷彿麗人胸前絲質的胸衣,在風中令人神魂顛倒地柔柔飄動,多想伸手去輕輕撫摸一下啊。 
  雁雲從頭頂漸漸飄遠了,飄向銀灰的天與銀灰的湖遙遙連接的夢寐裡去了。 
  我心愛的洞庭湖! 
  她愴然地雙手掩住了面孔。 
  鄭愛英的出現,表面上沒有掀起多大風浪。她在這裡不到一天時間,真正看見就是吃飯那會兒。然而她一走,漁棚守風不能下湖,就冒出許多怪事。大家看到姚先喜低著頭用腳板在沙丘上到處撬動。亮伢問:「喜哥你撬什麼?像犁田似的。」姚先喜不吱聲,腳板還在沙地裡一蹴一蹴。 
  肖十春一條條地撕扯夾在篾折裡的小魚蝦,□一眼姚先喜,「我就知道喜鉤子在找什麼。」   
  二九、雁雲漸漸飄遠了(3)   
  「找金銀財寶吧。」 
  十春朝亮伢招招手,悄聲道:「找他的刮屎篾片呢。」 
  原來姚先喜的家傳是用削得整齊光溜的三寸竹片揩屁股。揩完並不丟掉,洗了下次再用。出湖也帶著十來片,一根繩子捆成小把藏在沙丘裡。 
  水炳銅還躺在漁棚裡,卻朝外大叫:「女人沖了你元神,藏的金銀就找不到了。」 
  姚先喜扭頭吼道:「你狗日的得了相思病,明天就會死!」 
  那天姚竹村雞巴突然很厲害地瘙癢起來,掀開褲子不停地抓撓著。他倒好,誰要看,大褲頭一鬆隨你怎麼瞧。會使法的,會草藥的,都說是中了水毒。他睡一會覺就爬到湖邊洗一回,捧一包冰涼的湖沙裹住那剛剛還紅著忽然變得青紫的玩藝。一邊凍得瑟瑟地抖,一邊天靈靈地靈靈地自己唸經。姚先喜開心了,「是梅毒呢,乾脆一把割掉算了,看你還想不想偷堂客。」 
  那天早晨駱飛亮也捂著下腹哼哼,別人怎麼問他就是不說痛在哪裡。後來壽芝老爹悄悄得知,他是被湖裡的蚌殼夾傷了雞雞。老人咧嘴笑了。可憐的年輕人啊,錯把河蚌當成女人那「蚌」了!夜裡的青春勃勃難受,竟偷偷溜出去偷了河蚌,那活生生的貝殼怎麼不把他嫩肉肉夾出血來! 
  那些日子拚命打魚,人倒抗住了,「守風」松勁了,傷筋痛骨的一個個你捶我我捶你,難得放鬆一回。那些腳丫手丫爛得流膿的就統統放在明礬水或煤油裡浸泡,痛得他們齜牙咧嘴叫娘。有人眼睛紅腫得像個熟桃,只好敷條熱毛巾躺倒大睡。 
  確實難得這個睡覺的機會。白天黑夜死了一般不醒。棚裡鼾聲呼呼,棚外風聲呼呼,一個鬧騰騰漁棚忽然死寂起來。 
  秦天雖然掛記著社裡那邊,甚至還想重溫那個夢,但畢竟太勞累,放鬆筋骨坐下去就一天一夜沒睜眼。 
  這天黃昏猛然醒來,一彈身坐起,感覺的仍是外面風響。他摸了摸一雙腫痛的眼睛,忽然長歎一聲,出棚來尋著肖壽芝說話。 
  聊了一陣,肖壽芝忽然說:「秦社長,鄭幹部是有文化的人,喜歡什麼花啊草啊的,我們以後得了好看的大雁毛、白鷺毛,送給她一些,你看好不?」 
  秦天奇怪地瞧他一會,臉色憂鬱地「嗯」了聲。 
  在這分不出魚和鳥的雌雄性別、看不到母豬母牛走路的洞庭湖裡,曾經來過這樣一位鮮活的女人,確非小事。何況她還呆了一夜,就在他們眼前,睡在那個蘆葦棚子裡,夠他們想像好一陣。可是倒頭一睡就萬事皆空。 
  死睡了兩天,終於一個個醒來。晚上,一邊揉眼一邊伸懶腰的姚先喜忽然說:「那晚我起來屙尿,好像有人去了寮棚裡呢。」 
  本來被睡夢忘卻了的故事又重提起來,像條鞭子抽痛了別人神經。肖長根晃著光溜溜腦袋立即湊上來,「哪個唦?哪個?」 
  一向窩囊芋頭似的秦厚德悶聲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人家是七仙女,你們哪個是董永啊。」 
  剛剛還往冰冷的湖水裡洗雞巴的姚竹村一臉涎笑:「娘的鱉,這個女人屁股一定又白又嫩,抱著它搓一搓就來神哪。」 
  水炳銅伸手擰他一把:「你搓自己的吧,日得牛死的傢伙,沒爛死你呀!」 
  「人家是軍婚,你還想坐一回黑牢?」 
  「長鉤子(肖長根),我操你老婆!」 
  眾人一齊哄笑起來。肖長根還要問個明白,肖壽芝敲響棚柱狠狠罵道:「儘是些臭嘴!鄭幹部曉得不整死你們!」 
  秦天陰著臉對這些胡說八道不置一詞。他心裡焦急著另外的事。從他的經驗看,一天兩夜風聲不停,洞庭湖這麼多天的笑臉恐怕就要沒有了。 
  半夜時分,那悠悠軟軟的風聲變得硬朗起來了。 
  粗竹條繃起的漁棚被風搖曳得吱吱嘎嘎,四處蘆葦葉沙沙亂翻,油布一鼓一拽地辟啪作響。從門外捲進來的沙粒扑打在衣被上,弄得他們將頭臉蜷縮在被筒裡不敢外伸。 
  大湖中的漁人之夜更加寒冷嚴峻了。   
  三○、極陰之物(1)   
  大湖上的風力超過一定程度,漁網下去就會被風浪揉搓成團。「守風」,就是坐棚等待。 
  湖區人還沒有麻將。麻將是牛角磨製的,價格不菲。他們只玩牌九,牌九也有牛角做的,他們玩的是枳木牌九。 
  因為人多,大家輪流上,輸了的就罰去外面風中站一會。 
  「守風」一日只開一頓稀粥。駱飛亮、肖福濤、肖十春、秦順子幾個不管肚子咕咕叫,仍睡得昏天黑地。水炳銅肚痛好了些,跟著玩了兩圈牌,覺得沒意思,見秦天鎖著眉頭歪在被子裡似睡未睡,就扯住他往外走。 
  洞庭湖上陰霾蔽空,灰雲翻滾,雲水相接的四邊天陲瑩瑩賊亮,彷彿圍著一條魚皮製作的矮幕,裡面盡藏殺機。湖面銀灰色波浪排排追逐,撲向形形色色的沙灘土丘,將那些暴露的葦根沖洗得白慘慘的。死貝殼輕飄飄地隨著浪花旋轉,一會兒仰翻潔白的空腹,一會兒噗地蓋在水珠如沸的沙灘上。 
  湖面呈現出大塊長條的、青白相間的水紋,它們是地形、水流、風向、天光、雲影共同作用的結果。它們向漁人宣示的是一種惡劣的信息,一種大自然暴力活動久蓄待發的信息。 
  兩人裹緊衣服背著北風行走,單薄的褲管旗幟似的嘩嘩掣響,沙粒伴著他們腳步成團滾動。在水上風前工作的人,習慣了把眼睛半瞇半睜,平常人感到朦朦朧朧,他們卻不會放過眼前一切。 
  停下腳步時,眼光就停留在那已經倒下的獵人骨骸上。 
  它已被水沙掩埋過半,露出的部分不時被嘩嘩滾過的浪花淹沒。浪潮退去,那幾根白晃晃的東西就一塵不染地凸現在那兒。 
  兩人無須對視,就能用心靈與另一個交流。 
  風浪聲在他們耳畔喧囂,眼、面頰似乎都已麻木,因為用力站住身子,雙腳漸漸陷入潮濕的沙裡。 
  沒有任何交談,他們又逆風而回。 
  曾經讓鄭愛英歇過一夜的蘆葦寮棚在她走的那天就不知被誰推倒。他們不約而同在大堆蘆葦後面坐下。 
  「冷不冷?」秦天轉頭朝水炳銅耳邊問。 
  「還好。」水炳銅摟過大把蘆葦蓋在兩人胸前,仰躺在蘆葦堆裡,又掏出永遠不離身的鐵夾,嘰呀嘰呀拔絡腮鬍子。 
  「你的老家到底是哪裡?」秦天忽然問了個與目前相距遙遠的問題。 
  「四川萬縣。」 
  「那裡如何?」 
  「比嘯天湖好。」 
  「那你為什麼下洞庭湖?」 
  「找死唄。」 
  兩人無聲地笑了。 
  「哪裡學的毛法子(指巫術)?」 
  「無師自通。」 
  「生活所迫。逼你成材。」 
  水炳銅呵呵一笑,「你最懂人。」 
  「不懂人就鬥不過人。」 
  「呵,我並沒服你。」 
  「不要你服。我又不是二郎神。」 
  水炳銅向秦天側過身來,「我也算走南闖北,歷盡江湖。」 
  「走過哪些口岸?「 
  「上起重慶,下到宜昌、漢口、九江。」 
  「萬縣什麼模樣?」 
  「有高山,有大江,有千年古剎,還有羅漢神仙。」 
  「唐僧應該去萬縣取經。冤枉走了十萬八千里。」 
  水炳銅的膝蓋在蘆葦裡頂了秦天一下,「不到萬縣,也不會到洞庭湖。」 
  「古代皇帝都朝拜洞庭,和尚還不來?」 
  「你沒聽說?長江是母親。」 
  「《岳母刺字》是講母親,《蘆花教子》也是講母親。」 
  「算了。長江洞庭各有其勢,何必要論高下。」 
  秦天不由得點頭,「老水畢竟不同。講講你的見聞。」 
  「你不怕我們變成那邊的獵人怨骨?冷呢。有什麼見聞?」 
  「二十歲走遍長江,難道白走?」 
  「嗯,長江好像一隻牛婆,下了五個崽,洞庭、鄱陽、洪澤、太湖、巢湖。後面四湖都圍起來,牛婆再管不到了,只有洞庭湖被它牽住,脫不開身。」 
  「搞荊江分洪,我參加了。湖北一條堤,圍住江漢平原八百萬畝。」 
  「據說,湖北大堤明朝手裡就開始修建。這邊呢?」 
  「長沙大眾垸,乾隆三年始修。嘯天湖呀,我小時候看到的是條圍牆,一漲水上遊人家的棺材就浮到我們牆外頭。」 
  「要治水,談何容易!」水炳銅歎了一聲,身子在蘆葦葉裡勾縮得更緊。 
  「古人有句話:亂自上作。」 
  「上游不管,下游必亂。」 
  「水禍本是人禍。人禍也是亂自上作。」 
  水炳銅感歎道:「是啊,看看那些戲文,楊家將、薛仁貴,都是奸賊亂了江山。」 
  「現在到了新社會,應該不同了吧。」 
  「同不同要後人才曉得。」 
  秦天一臉憂慮,「哎,我們這是看《三國》流眼淚,替古人擔憂呢。」他掀開壓在身上的蘆葦,搓搓冰冷冰冷的臉,「回去吧。」 
  水炳銅沒有動,「我還有好多長江的故事沒講呢。」 
  「是一路偷女人的故事吧?」 
  水炳銅呵呵一笑,「別的講不過你,只女人比你多搞幾個。」 
  「何以見得?」 
  「除非你把姓鄭的搞到手。這樣的女人一個頂一百。」   
  三○、極陰之物(2)   
  秦天假裝憤怒地「呸」了聲,「狗日的。」 
  「你別以為只有天知地知,有人曉得呢。」 
  「為人不做虧心事。怕誰曉得!」 
  水炳銅摟了摟他肩膀笑道:「放心,知道你救了人家命呢。還沒到火候唦。」 
  秦天伸手在他嘴上拍了一掌,「鎖住臭舌頭!」 
  「哎,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變得這樣配合我?」 
  水炳銅手中的鐵夾子忽然不響了。 
  等了一會,秦天用手肘碰碰他。 
  水炳銅忽然幽幽地說:「不管你信不信,我給一樣東西算過命。」 
  「一樣東西?」 
  「就是你那塊魚鱗。」 
  「啊?」 
  「那確實是件寶貝。是極陽之物,純陽之物。純陽之儀生老陽,老陽生乾卦。你那魚鱗是乾卦。」 
  秦天嘴角哂出一絲莫名的笑:「乾卦又如何?」 
  水炳銅深吸一口氣,「你真的不知我也有件寶物?」 
  秦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聽你講過?不記得了。」 
  水炳銅坐起身,雙手摸著拔得青裡發紅的兩腮,鄭重其事道:「我從來沒對別人認真說過啊,今天跟你是不得不說。命中注定。」 
  秦天也坐起來,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一副神聖模樣。 
  「我那件東西,是顆蟾珠。指蓋大小,半透明的乳白色,非常光滑,扁圓的,托在手心像托一坨純鐵那麼重,打手。任你放在嘴裡怎麼嚼都不梗牙齒,又嚼不爛,還沒有牙齒印。莫說牙齒,放牛蹄下也踩不爛的。」 
  連秦天也不得不凝神起來。「究竟有什麼妙處?」 
  「哎,」水炳銅長長舒一口氣,「如果全知它的好處,那就不叫寶物了。」 
  「總有一點……」 
  「它冬溫而夏涼,無味而生香。人含在嘴裡可令口舌生津,神清氣爽,勞累不覺倦,三更不想眠……」 
  「哎呀,確實是一寶。你帶來沒有?」 
  水炳銅忽然哈哈笑了,「老秦啦老秦啦,你怎麼變得不像你啦?哈哈哈。」 
  秦天被他忽然一笑笑蒙了頭,尷尬道:「怎麼?怎麼?」 
  水炳銅居然忘形地在秦天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又一串哈哈大笑。 
  秦天臉色陡地一變,一股惱怒直湧上來。但他終於忍住了。 
  水炳銅毫無覺察,收了笑,繼續說:「你知道我這寶物哪裡來的?長江裡來的!長江裡來的呢。也和你一樣,死裡逃生得來的呢。不容易呀!我這輩子不容易呀!」 
  水炳銅一反常態地絮絮叨叨起來,講他在長江船上「押運」,身帶一把柳葉刀,胸脯前捆紮一摞線裝書,如何出生入死。秦天卻似聽非聽,想起自己那塊魚鱗來。 
  魚身上的東西卻毫無腥味,父親把它掛在樓閣頂上,每逢日中就有紫色光圈,夜裡燈火照去閃爍的又像紅光。陣陣風來鱗片碰撞,玲玲之聲猶似鳴琴。老人曾經把它放在水裡沸煮,它漸漸轉曲如拳,隱隱飄開蘭花般香氣,等到水漸變涼,它又一片片舒展如初。 
  這也是寶貝?秦天對寶貝的印象是《封神榜》裡那些騰空吸人、飛取首級的東西。這塊魚鱗只是有些與眾不同而已,究竟有什麼好處?聽師公子這麼一說,還是個極陽之物,乾卦。咳,回家倒要仔細看看。 
  秦天忽然問:「這麼說來,你的蟾珠是極陰之物了?」 
  水炳銅捏著下巴,抿著嘴,目光犀利地瞥一眼秦天,似瞇似瞌點點頭。 
  「嗯。」秦天也似瞇似瞌地點點頭。 
  兩人都沉默了。 
  風吹動葦葉在他們臉上拂來拂去,粗糙皸裂的皮膚被刮出一條條白痕。他們感到舌頭快要僵硬了。 
  「走吧。」 
  兩人冷得哆哆嗦嗦回到棚裡,正碰到駱飛亮提著一桶活蹦亂跳的小鯽魚進來。秦天奇怪,大湖裡怎麼捉到這樣整齊肥壯的小鯽魚?駱飛亮說:「我看見有個淺水□裡亂翻泥塵,一把沙子打下去,它們像群蝴蝶從淤泥裡飛出來,那不就送上門來了。」 
  肖壽芝正要拿刀剖魚,水炳銅好像興致很高,一把奪過刀去,一邊揮手一邊嚷:「今天看我的!給你們搞個新鮮吃法!我們家鄉的吃法。」 
  秦天掛著一絲嘲笑,「看他長江人吃法吧。」 
  大家饒有興味地圍著水炳銅。他先吩咐肖壽芝燒好一鍋清水,備好油鹽辣椒蔥花。自己細心地削了一把蘆葦簽兒,一一分給大家。 
  「是這樣啊,」他向眾人邊講邊示範,「這些鯽魚兩寸長一條,正合適。來,鯽魚頭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拇指與無名指捏緊它的尾巴,」他看別人滿不在乎地捏著鯽魚,不時讓它掉到地下,沾了一身沙,「去洗去洗!」他朝肖長根吼。 
  「倒要看你這師公子玩什麼鬼把戲。洗就洗。」 
  「魚拿好了?來,右手捏緊蘆葦簽,朝這裡,胸鰭下面,刺進去。」這些人看著他,葦簽刺進去後,左手拇指、中指朝魚腹輕輕擠壓,隨即見到一顆綠珍珠似的魚膽溜了出來。 
  「嗨,還不錯。」秦天滿有興趣地刺了一條又一條。 
  「老漁人還不知道這種吃法吧。活到老,學不了呢。」 
  水炳銅瞟瞟秦天,「不要以為洞庭湖天下第一。這叫天外有天。」 
  剖去苦膽的魚放回清水裡還若無其事地娓娓游動,有的腹下拖一根細細的腸子,攪動水花時就像飄帶一樣好看。   
  三○、極陰之物(3)   
  「只有長鉤子(肖長根)擠的魚都沉下去翻白了。」 
  「最沒卵用。」 
  「你是拿它吃呢,又不是擺看的。」肖長根沾滿魚鱗的手抓撈著光腦袋,向秦天嘟起嘴,「一點毛法子,我懶得學!要學就學我姑爺,真本事!」 
  一鍋水沸騰起來了。他們用篾勺舀起活魚,噌地一聲汆入沸湯裡,只見幾滾幾翻,粘著黃辣椒顏色的小鯽魚就像秋天的菊花瓣揚舞在秋葉叢中,惹人憐愛。 
  「好吃!好吃!」姚竹村叫起來。 
  大家紛紛上前,雙雙筷子就像守在灘涂的長頸鷺鷥,翻上一條就被夾去一條。有人夾著還沒熟的也送進嘴裡,嗚哇一聲又吐出來。 
  熱熱鬧鬧吃了一頓,懶懶散散回到被子裡,終於對水炳銅的家鄉來了興趣。 
  「我們那裡的娃娃魚更有味,都是山溝裡石頭縫裡的。捉到娃娃魚,一石頭打暈它的頭,燒開水,先燙死它外皮上那層黏液。那傢伙其實就是一層魚鱗。然後剝皮———」 
  「哇,你們這些惡鬼!要遭雷打。」 
  「莫打岔!」 
  「剝了皮,就看見娃娃魚的肉又白又紅,一瓣一瓣的,嫩得不得了,香得不得了。」 
  「好吃得不得了!」 
  「莫講了莫講了,竹村餓鬼又饞了。」 
  「湖區這裡不吃青蛙,我們那裡吃。從山溪裡捉到一種黃色的小青蛙,先把水燒燙,還沒滾開,水裡先放好拇指大一個的小□粑,再把青蛙丟進去,青蛙就死死抱住一個□粑。 
  「再把水慢慢燒開,青蛙就死了。然後撈起來,放到油鍋汆個來回,一個個金黃脆嫩……」 
  「哎呀,嘖嘖!」有人咋舌頭。 
  「我們那裡抓魚也跟你們不同。」 
  「你們也到江裡打網吧。」 
  「長江撒網跟這裡差不多。我們那些山巖洞裡也有大魚。先找些有毒的栗子搗碎碾汁,含在口裡,人帶根竹管潛入水中,對準巖洞,吹入毒汁,一會兒魚就毒暈了浮出水面來。有時候魚躲藏在大石下的空洞裡,我們撿塊石頭砸在大石上,石洞裡的魚就震昏了,下去撿就是。」 
  「娘的鱉,山裡人過日子也有味啊。」 
  「這叫靠山吃山,石頭也要養活人。」 
  「大山也好,大江也好,大湖也好,你要懂它,又親它,它就給你好日子過,你與它作對,它就成你的剋星。」 
  「老秦說得好,山有山神,水有水神,」 
  「所以就要拿活人祭水神哪。」 
  忽然姚先喜陰陽怪氣地插了句,別有用心地朝水炳銅、姚竹村瞟了瞟。 
  水炳銅很不屑地回敬了他一眼。姚竹村卻好像沒聽見,雙手依舊搦著濕沙捂著自己下身,粗厚乾裂的嘴唇牛回芻似的攪動著。 
  漁棚裡霎時沉靜了片刻。 
  秦天聲音平靜地道: 
  「我不信神啊。但是,山水自有它的靈性。水無一日不流,山無一日不長,日月沒有一日不移動,這就是講它們是活的,不是死的。但是,我講的山水的靈性,可不是老水的神鬼之說啊。」 
  水炳銅一時無言以答,別人也噤下聲來。 
  棚外的風浪聲陡然灌滿眾人的耳朵,蘆葦的沙沙聲,沙粒擊打魚棚油布的辟剝聲,霎時將人們心境推向黑沉沉的世界。 
  一會兒,鼾聲就從各個角落的被窩裡迸發出來。   
  三一、鳥島(1)   
  第二天仍然風大浪急,直到傍晚,風浪才漸見收斂。 
  吃過晚飯,秦天從沙丘高處望回來,大家看他一反常態,露著滿臉瞇瞇的笑,忙問有什麼好消息。 
  「今晚我們搞點事。」他拍拍駱飛亮、肖十春肩膀,「今晚捉鳥去!」 
  這些人一蹦而起,「好哇!好哇!捉鳥去啊!」 
  姚先喜嘟噥道:「又沒有槍,捉褲襠裡那個鳥吧。」 
  「願意去的就去,不願去的自己睡覺。」 
  別人也不管姚先喜,除了肖菊林幾個年紀大又不想趕熱鬧的,一聲吆喝,就往船上爬。姚先喜終於忍不住,搖頭晃腦跟了來。肖福濤跟在屁股後面也爬上船。 
  灰雲裡的落日已經完全沉下水去,偶爾從薄雲縫裡透來一點血絲。連天的浪湧雪毯似的滾動,擊打船頭崩崩直響。他們瑟瑟地坐在船艙裡,眼望南邊的起伏土丘,漸漸一片朦朧了。 
  「姑爺,我們真的空手捉得到野鴨啊?」 
  「你莫急,只要你手腳快。」 
  這些人正將信將疑,忽然在呼呼風聲裡聽到「砰!砰!砰!」幾聲槍響。 
  「有人打槍!」 
  「聽到了吧,有人動手了。」 
  大家立即緊張起來。秦天放慢划船速度,接著將船靠在一片沙丘邊,靜靜觀望。 
  湖區有這樣一批專獵水鳥的人。冬干水淺時,或單船,或幾條船結伴,帶著排槍或鳥銃,有的甚至帶著獵狗,趁夜間獵殺野鴨。 
  他們的船小巧輕快,傍晚時潛伏鳥島附近。待夜幕降臨,他們從蘆葦叢裡或土巖下悄悄向鳥島接近。 
  他們從下風岸靠近鳥島,趴在地上點燃隨身攜帶的長香,讓鳥群的報警鳥多次錯誤地報警。當頭鳥頻繁發出發現入侵者的信號,惹得鳥群一次次驚飛,卻又未見真實危險降臨時,鳥群開始不信任報警鳥,並攻擊它們。 
  鳥群麻痺大意了,獵人便開始大膽接近。他們匍匐在沙地上,幾枝灌滿火藥鐵砂的排槍一齊轟響,紅色火光「撲撲」躥起,疾馳的鐵砂成漏斗狀向黑濛濛勾頭交頸疲憊得昏昏欲睡的鳥群撲去。 
  於是月色下的葦洲上便斷羽紛飛、清血四濺。沒傷著的驚慌失措拍翅起飛,湖面上空頓時形成急旋亂轉的鳥雲,嘎嘎驚叫聲響徹大湖上下,紛亂的羽毛像灰色雪片在水汽月光中顫顫悠悠。鳥群沖飛時攪動的旋風激起附近水面零亂無序的浪花,如同下了一場玻璃雨。那一剎那,銀花遍地,一片乒乓駁雜之聲。 
  那些中彈重創、無法起飛的雁鴨就在地上亂拍雙翅,揚脖高叫,拖著殘軀,流著血滿地亂竄,有的撲向湖面,有的紮成一堆藏在草叢或沙坑裡瑟瑟發抖。 
  淡淡星光裡,枯黃慘白的葦葉上蘸滿了點點紅斑,恍如忽然綻開的細碎花朵。沙地上的白色鳥糞、殘碎的小魚、茸茸的羽毛也被染紅,隨著眾多翅膀的瘋狂扇動而成團飄旋。附近水面鋪上了一層戰爭過後胡亂丟棄的殘破絨毯。 
  秦天知道時候到了,悄悄一聲:「起船!」 
  他們快速划動空船,像織布梭穿行在起伏的銀灰色水面。驚飛的鳥群出現在他們上空,鳴叫聲、盤旋飛翔的呼呼聲,成為夜空中恐怖的巨響,如同翻湧在天空的黑浪,隨時可能潰決,吞食這些零星人跡。忽然,正伸長脖頸全力划槳的肖長根感到有股勁風直朝他面部襲來,隨後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砰」地砸著他的臉。他一聲驚叫,雙手不禁地拚命揮打,槳扔在一邊,船立即傾斜橫轉。 
  「亂什麼?」秦天一聲喝,返槳將船帶住。 
  「鬼打人,鬼打人!」肖長根縮在艙裡尖叫。 
  肖十春放下槳過去一看,原來是只臨空而下的斷翅鴨掉在腳邊,還在嘎嘎嘶鳴。他提起鴨子,踢哥哥一腳:「送上門的菜呢。」 
  士氣高漲的漁船迅速接近鳥島。剛剛攏岸,他們就見到幾條瘦長狹窄形如桃葉的快船從島前箭一樣駛向湖中夜色的深處。 
  「嗨,打獵的!」駱飛亮搖手高喊。 
  順子說:「這些人沒積德,怕閻王爺收呢。」 
  拴船上去,灰暗的地上羽毛、糞便、血痕一片狼藉,卻不見一隻鴨子。姚先喜踢著沙地嚷道:「王八蛋,一隻也不留!」 
  大家正茫然,秦天說:「我們去蘆葦裡坐坐,等會只要你們手腳快。」 
  事已至此,他們也就相信社長的話,走向旁邊的蘆葦叢,辟裡叭啦踩倒蘆葦,盤腿坐下,雙眼骨碌骨碌瞧著鳥島那邊。 
  耐住性子,屏聲斂氣蹭了一會兒,頭頂夜空果然傳來由遠及近的淒悵鳴聲和雜沓風響,夜空中好像滑來點點片片零亂的鳥雲。緊接著,雁鳥們滴溜著屁股一個個搖搖晃晃紛紛著地,翅爪抓彈起紛揚的沙礫,遠遠地擊打到他們臉上。 
  駱飛亮、肖十春喉頭早已癢癢,強忍住不叫出聲來,像獵狗一樣弓起身子。秦天一把按住:「等等!」 
  他壓低聲音說:「鳥群被獵後,那些負傷的,有的起飛了,有的躲進水裡。現在回來了,都精疲力竭。我們一齊衝出去,動作要快要猛!」 
  頓時,這幫急不可耐的傢伙如獵犬般發出低吼,呼隆隆衝出近在咫尺的蘆葦叢,朝驚魂甫定的鳥群撲去。 
  嘎嘎的絕望的驚呼再次迴盪在恐怖的湖洲上空,旋風般呼呼扇動的翅膀擊打著劫掠者,泥沙、水滴、糞便雨點般亂飛。漁人們亢奮著、驚喜著,胡亂吼叫,拳打腳踢。在劫難逃的傷鳥在慘叫聲中被破襖兒似的踢踏在地。   
  三一、鳥島(2)   
  儘管場面激烈刺激,但時間卻非常短暫,有人抓住了一兩隻,有人卻兩手空空。地上一片狼藉,成千上萬的野鴨再次飛向天空,有的衝向大湖,有的落向遠處的島嶼。 
  他們一聲聲尖叫,一聲聲咒罵,意猶未盡。有的掄起雁鴨呼呼呼車輪轉,把泥沙、血滴撒了別人一身一臉。 
  秦天大聲說:「回去!」 
  水炳銅戲腔戲調地喊:「孩兒們,得勝回朝!」 
  迎著強勁的冷風和浪濤濺起的水霧,船行在僅有一絲星光、難辨方向的浩蕩水面,準確迅速地回到漁棚。 
  大家興高采烈燒水褪毛、開膛破肚,當晚就煮了一隻,每人喝了碗鴨湯。 
  甜甜的鴨湯還在喉舌處舒服著,大家又嚷著要水炳銅講和尚偷尼姑的故事。 
  「話說有天晚上,一個姓姚的大漢和尚雞雞發了癢———」 
  有人撲哧一笑,推了姚竹村一把。姚竹村對故事沒多少興趣,根本沒聽清師公子說什麼。肖十春道:「你講吧。和尚都姓釋呢,什麼姚。」 
  「話說這和尚溜進尼姑庵,撩開蚊帳正要上去,這是個有文化的和尚,忽然一想,就這樣做豈不太沒情致?他見案頭有筆墨,拿起來就寫了一首詩:半夜三更月正黃,和尚起來偷姑娘,袈裟掛在帳鉤上,阿彌陀佛跳上床。」 
  駱飛亮把被子一掀就鑽進去,「都是這些鬼故事。睡覺睡覺。」 
  「真是的,這故事再講下去,又有人要到湖裡尋蚌蚌了。」 
  「哈哈哈!」大家一陣猛笑。 
  駱飛亮在被子裡嗚嗚地罵:「壓你娘!壓你娘!」 
  秦天正要去睡,肖壽芝輕輕拉他一把。來到棚外,肖壽芝拿出一把羽毛,秦天就著馬燈一看,是一把修長的、柔軟潔淨的白色尾羽,十分美麗。 
  秦天詫異道:「好像沒誰捉到白雁鵝呀?」 
  肖壽芝笑笑說:「我把幾隻蒼鷺尾巴上的白羽毛撿在一起了。」 
  秦天拉著芝爹的手緊緊握了握,「你真是有心人。好,先藏起來,莫讓這些搗蛋鬼看到了。」 
  兩人靜靜地站著,秦天憂鬱地望向湖面,「風還這樣吹,我們不能久等了,不下網就回家。你看呢?」 
  「雪前風,走走停。明天風會小些。 
  「那就再打兩網。」 
  秦天雙手抱胸蹭在背風的漁棚邊,沙地上馬燈忽閃忽跳地照著他緊鎖的雙眉。「魚價這麼差,娘的鱉!」 
  「秦社長,乾脆明天你去找她。」 
  秦天情緒變得很壞,連連搖頭,「去不得,找不得。不去不去。」 
  兩人沉默著,癡癡望向黑漆漆的夜空。閃著幽幽亮色、連綿不斷的浪濤不厭其煩地摩挲著蜿蜒曲折的灘涂,它們的響聲裡偶爾傳來一兩聲失群孤雁的蒼涼鳴叫。 
  半夜,忽然有人一聲驚叫:「有鬼有鬼!」爬起來就在別人頭上身上亂蹦亂踩。人們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傷了鼻子痛了肚子,罵的吼的,頓時大亂。 
  鬧了一陣才弄清是肖長根做噩夢。姚竹村被他踩著下身,咬牙切齒照他的臉就是一巴掌。肖長根還迷迷糊糊,半邊臉頓時火燒似的痛,忽然捂起臉嗚嗚哭起來。 
  角落裡,姚先喜吼道:「這麻地方呆不得了,趁早滾回去。」 
  肖福濤也嚷:「回去回去!」 
  秦天坐在被子裡始終沒發一言,自己咕噥著,鑽進熱氣早跑光了的被窩裡。 
  他昏昏沉沉躺著,一會看見獵人骷髏頭,一會看見扭斷脖頸的雁鴨在流血,一會又是滿地鍋碗瓢盆的碎片。 
  滿腦子混混沌沌熬了一夜,等到完全清醒,起來已是中午。他急忙搖醒肖壽芝、肖十春,叫他們趕緊上岸賣魚。 
  秦天聲色嚴厲地說:「你們一定要找到鄭愛英,找不到不要回來!」 
  兩人見秦天浮腫的雙眼裡佈滿血絲,臉色異常陰冷,不知他心情怎麼陡然變得這樣糟,也不敢多講,低頭將魚一筐筐抬上漁船。 
  秦天看兩人划船駛向煙水朦朧的湖面,回到漁棚,焦躁地把棚柱拍得山響:「莫睡了,莫睡了,風小了,打魚去!」 
  姚竹村、水炳銅揉揉眼睛,坐起來聽著風響,「老秦,這個風……怕不行吧?」 
  秦天又在敲鐵鍋:「我們在這裡有吃有睡,家裡人肚子吊到壁上,你們還有良心沒有?快點起來!下湖下湖!」說完大步流星扛漁網去了。 
  肖福濤悄悄湊近姚先喜:「這天氣下湖,找死!」 
  姚先喜嘴角哂了一絲冷笑,「有人想死,有人消災。怕什麼。」 
  水炳銅咳嗽一聲,「莫講不吉利話啊。」 
  姚先喜一眼斜過去,「拍馬屁就吉利嗎?」 
  水炳銅一挺身掀開被窩,「你講哪個?你講哪個?」 
  「講你又如何?要打架嗎?」姚先喜也掀開被窩,昂起身來。 
  肖長根穿件破爛襖子,光頭赤腳鑽出來抱住姚先喜,「妹夫妹夫,搞么子。老水,算了算了。」 
  其他人也一齊相勸,兩人這才不再吭聲。 
  既然已經沒了瞌睡,也就紛紛起床,胡亂吃了些冷冰冰的紅薯絲,一個個慢吞吞你瞧我我望你,胡亂猜測秦天大發脾氣的原因。 
  姚竹村一邊拖網,一邊對秦順子說:「你家這個秦霸蠻,真是個霸蠻人。」   
  三一、鳥島(3)   
  向來不管閒事的秦厚德嘴巴動了幾次,到底忍不住,小心挨上去扯扯秦天衣角,「天哥,風還蠻大,等等看吧?」 
  「等,等死嗎?」 
  秦厚德閉嘴順眼走到順子旁邊,「順子,勸勸你二哥,性急會出事。」 
  順子皺著眉頭說:「這多人都勸不了,他更沒把我放眼裡。」 
  姚竹村拍拍他肩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怕個鳥。」   
  三二、洞庭湖裡的墳墓(1)   
  在昏暗陰沉的天水之間,在昏暗陰沉的心情下,漁船駛向浩瀚蒼涼的湖面。 
  秦天見大家一個個臉色陰沉,叉手站在船艙大聲說:「不要一副哭喪相。難道是我一個人著急?你們就不急?實在不能再等了!我們要回去了!今天就挑個背風地方,打一網算一網。」 
  大家瞧著水面,有人想表示一點什麼,嘴巴動了動,終究沒有聲音。 
  漁船迎著風浪辟辟啪啪顛簸前進。 
  他們來到離駐地很遠的沙霸子漁場,下完網,天色更陰暗了。船在急急向前時,突然有稀疏強勁的雨點擊打到他們臉上。 
  大家焦慮地仰頭看天,四週一片泱泱水色,頂空卻漆黑沉沉,含水量多的濃雲下層被向晚的天光照射,呈現一派濕漉漉的慘亮。 
  是大雨將臨的徵兆。 
  大家一片吆喝:「加油!加油!」希望趕在大風雨前將漁網合攏。 
  匆忙中姚先喜將網撒得太快,船離岸還有十多丈,網的綱繩就已放完。平時人在岸上背網,雙腳緊掐地面還萬分吃力,現在全靠槳的力量攜帶沉重的大網前行,簡直只能一寸一寸地挨。這樣一來,岸上拖網的人也不得不放慢速度。 
  船上人一邊咒罵姚先喜,一邊拿出吃奶力氣死勁划船。 
  雨點漸漸密集了。漂在水面的「U」形浮標在越掀越高的風浪中開始互相碰撞,「U」形線越來越不規則。漸漸地,本來前進十分緩慢艱難的漁船也被它拖揣得左右搖擺起來。 
  秦天極力操縱舵槳,一面要對付將船上下拋起的風浪,還要糾正網綱的左右搖擺,忽然看到牛皮槳圈正一點一點撕裂。 
  「收網!收網!」秦天喊。 
  「我來幫你掌舵!」水炳銅說著要過來。 
  「不行,槳圈要斷了!」 
  人們驚恐地停下槳,一個個不知所措。 
  「還看什麼?去拖網!」 
  隔水望去,岸上的人還一個勁地「嗨呀!嗨呀!」拉著搖搖晃晃的網綱,小步小步移動僵硬的步伐。 
  他們一齊對岸上高喊:「不打啦!收網啦!」 
  就在停槳的片刻,「U」形浮標很快被風浪推成一條斜線,網身逐漸翻起,向浮標上覆蓋,緊接著,網腳也翻了上來。 
  密集的雨點隨著長驅而來的北風打在他們臉上,打進他們眼裡。波濤在雨叢中滾動,雨花在浪濤前跳躍,風聲、浪聲、雨聲在陰沉沉的銀灰世界裡響成一片。 
  秦天叫姚先喜穩住船,自己和姚竹村、水炳銅趴在船尾,將沉甸甸的漁網一把一把往上拉。對岸,順子他們也在匆匆收網。 
  突然,漆黑的雲層中「啪———」一響,是冬日罕見的雷鳴。緊接著電光直劈湖面,翻騰的湖水一片炫目,雨花、浪花剎那間彷彿凝固成遍地扎人的、凶狠陰森的鋼刺,漁船成了如林鋼牙上的一塊食物。 
  第一次見這場面的駱飛亮猛然一驚,只覺兩眼暈眩,緊握的網衣從身下一哧溜,人隨即一骨碌翻落水中。有人一聲驚呼,秦天猛回頭,將手中網綱迅速掛好,伸出長槳挑住正在撲騰的駱飛亮,隨浪頭猛地一撥,讓他扒船攀上來。 
  「長根,你們水性不好的都蹭在艙裡!不要亂動!」 
  「今天要祭水神了,今天要祭水神了!」 
  空中又是幾聲霹靂,幾次閃電,隨即瓢潑大雨向他們壓來。 
  已經有幾段漁網糾纏到一起了。只見遠處的浮標一晃一搐,就是過不來。 
  「拉!使勁拉!」 
  大家一齊腳踩船樑,雙手握網,身子如弓,「一!二!三!」 
  一陣陣驚雷滾過掀騰的湖面,一道道閃電劈向慘白的湖面,一瓢瓢大雨潑向沸開的湖面,一股股北風撲向咆哮的湖面。 
  天空的四邊露著茸茸慘白,頂空雨雲堆積,仿如欲崩的高巖。惟有西邊露出幾綹淡紅淡紅的冷霞,它們極不和諧地、挑釁地、然而又是膽怯地、猥瑣地畏縮在遠遠的天邊,彷彿一個病態的、毫無同情之心的旁觀者。 
  船在浪濤中顛簸,網在湖水裡纏絞。渾身水淋淋的他們一個個凍得臉色發青,牙關抖嗑,寒冷加上過度用力,再想使勁也力不從心了。 
  這樣僵持下去,結果定是網毀人亡。 
  有人喊:「網被掛住了,怎麼辦?」 
  「娘的鱉,這洞庭湖有什麼傢伙掛網?」 
  秦天把手上網衣一扔,喊道:「老水,你跟我下去!」 
  蹭在艙裡瑟瑟直抖的肖長根連忙搖手,「太危險,去不得去不得!」 
  秦天一聲大吼:「不能這樣等死!」 
  他不管猶猶豫豫的水炳銅,匆忙去脫自己衣服。誰知濕淋淋的衣服被風雨緊緊粘貼在身上,情急中布坨坨扣兒怎麼也解不開。 
  水炳銅呆呆望著風雨交加的湖面,雨水把頭髮從腦袋四周披散下來。他臉色煞白,眼前似乎出現了那個拄著鳥銃的骷髏,光禿禿的腦袋、空空如也的眼洞。寒冷與恐懼使他牙關磕得砰砰直響。突然腿一軟,跌坐在船樑上。 
  眾人緊緊拉住秦天,不讓他單獨下去。 
  秦天眼望風呼浪嘯的大湖,和那仍在不停糾結的欲沉不沉的漁網浮標,雨水夾著淚水汩汩而流。 
  假如這時棄網而走,他們完全可以安全回去,只是那保命的漁網再也撈不上來了。   
  三二、洞庭湖裡的墳墓(2)   
  雖然不見了電閃雷鳴,風卻更大了。 
  船在劇烈顛簸,落湯雞似的人們徒勞地拉著網綱。 
  駱飛亮哆嗦著嘴唇說:「我去。」 
  秦天瞪他一眼,乾脆把衣服一囫圇褪了下來。 
  忽然前面人影一閃,竟是姚竹村跳下去了。 
  秦天大聲喊:「準備好竹篙,把幾支槳捆到一起!」說罷將駱飛亮推了一把:「你們守船!」隨即躍入水中。 
  秦厚德畢竟是老漁民,吩咐大家撐船配合,一邊大叫:「用力!用力!要不就會凍死!」 
  灰黑的浮標和烏糟糟的、水草般的漁網絞結成團,風浪聲裡夾雜著相互撞擊的沉悶聲響。秦、姚二人在這片混亂的水域時而游泳,時而踩水,時而潛入,在比湖面更黑暗混亂的水下,憑經驗、直覺和不顧死活的精神,尋找掛網的癥結。 
  他們已不再害怕冰冷刺骨的湖水,不再害怕疾風大浪。真正的危險是可能被漁網纏住。纏住手腳,不能游動,剎那間是滅頂之災。 
  纏繞成團的漁網何止千斤!他們懸在水上,無法使出陸地上那大力氣。摸到一段,兩人分別扯著仰泳拉開。絞結很緊的只好再次潛下去。 
  果然,秦天聽到姚竹村的叫喊:「我纏住了……」 
  他猛力躥游過去,只見黑網裡有團東西在翻動,那是姚竹村的腳。他腦袋朝下正在亂踢亂拽。 
  他拚命扯住一團網衣向後帶,誰知一連幾個大浪,將旁邊一溜網底也蓋到姚竹村頭上。 
  姚竹村頓時成了一頭困獸。 
  秦天急得大叫:「不要慌!不要用力!我就來!」 
  姚竹村只得頂著網,不再叫喊,聳出水面吸口氣,閉嘴浮著,再吸氣,再浮著。 
  秦天從紛至沓來的浪裡衝出來,揮手大叫:「拋槳!拋槳!」 
  船上人早已焦急萬分,急忙把捆綁的長槳扔過去。秦天終於憑著這個救生筏,把姚竹村拉出網來。 
  雨停了,風仍在呼呼叫。他抱著長槳,隨風浪漂到船邊,人們一把將他拽住。 
  姚竹村跌進船艙,搖晃著濕淋淋、毛碴碴的大腦袋,瑟瑟索索地罵:「日他娘!老子……死了……老子死了……」 
  大家又把秦天拉上船,七手八腳將藏在艙底的劈柴架到醃魚的大缸裡,燒起白旺旺的火。水炳銅、秦厚德給兩人赤裸身體噴上燒酒,用力揉搓。 
  肖長根說:「回去回去,再搞會凍死人。」 
  秦天嘴唇烏黑,眼睛猩紅。他咬牙說:「輕易就回去?這條網,打多少魚,買得回來?」 
  肖長根舉著在火上冒騰熱氣的衣服,顫顫抖抖說:「我……熬不住了……我又下不得水……」 
  大家望向水炳銅。 
  水炳銅緊咬牙,絡腮鬍臉頰一鼓一突地扭動。他仰頭喝下大口燒酒,解了衣服:「好,我,下去……剛才肚子好痛。」 
  秦天撐著火缸站起,把剛披上的濕衣又脫下,「我們一起下!」 
  雨已完全停止,風也小了許多,一絲孱弱的陽光從天邊雲層洩漏下來,它們對改變大湖現時的寒冷無能為力,卻能給這些絕望的人們不小的精神慰藉。 
  兩人再次潛入水中。 
  半浮半沉的黑色大網在他們奮力工作下終於徐徐展開,船上人喊著號子,大半網身漸次上船。 
  然而,那個掛網的癥結並沒解決。 
  秦天躥出水面向著水炳銅叫:「拉上面!我下去!」 
  說罷一個猛子,不見了。 
  他不得不忍痛睜開眼睛。水上層雖然一片灰暗,尚可看見朦朧網影,漸深下去就漆黑一團。憑借手的感覺,沿網而下,小心不被網身纏繞。一邊下潛一邊用力拉扯。突然,雙手觸著一堵矗立水中、兩尺來寬的硬物。他一陣驚喜:這就是掛網的東西了! 
  秦天拚力清理絞結的網身,實在憋不住了,河豚似的直躥出來時,忽然天邊一綹嬌燦的陽光直射他眼裡,他興奮得輕叫一聲,一面壓水踩浪,一面深深吸氣,再次沉入水中。 
  他終於「看」到掛網的東西了,那是一塊矗立的、約有人高的花崗石,渾身沾滿厚重滑膩的泥塵,一個勾狀缺口掛住了漁網。 
  他連摳帶拔,將網衣扯開。 
  手繼續朝下摸索,忽然覺出它明顯的凹凸痕跡。 
  隨著漁網次第放開,本來可以立即浮上水面的秦天,鬼使神差地,雙手還在朝下摸索! 
  那些凹凸痕跡,原是雕刻的文字! 
  秦天大吃一驚。怎麼像塊墓碑?這可是在煙波浩渺的洞庭湖裡! 
  驚詫之餘,無法多想。憑那雙如眼的雙手,匆匆扯開最後一點漁網,將它們推向水面。腳下發力一蹬,剎那間覺得踩著一個堅硬光滑、中間高四周底的蛋形地面。 
  這是墳塚!一座水下墳墓! 
  陡然間,一股森森冷氣從他光裸的腳心直躥頭頂,腳下一軟,人就被剛剛推上去的沉重漁網壓垮下來。 
  一瞬間,咕咕咕幾口又腥又冷的湖水嗆進肚裡。 
  腦子裡嗡地一聲,頓時只覺天旋地轉,心中飛快地一閃:「死死死!」 
  在寒冷的湖水裡拚命搏鬥多時的他,超常勞累和超常凍餓的他,此時只有死路一條。 
  在幽深黑暗的湖水裡,在一堆沉重的漁網下面,這個人,光裸的背脊枕著卵形古墓的硬殼,躺下了。   
  三二、洞庭湖裡的墳墓(3)   
  ……   
  三三、箭垛(1)   
  每當窗口出現不知是月色還是曙光的粉白,玉蘭必定就撐著筋骨疼痛的身子爬起床來,一邊把口角還掛著夢液,哼哼嘰嘰難以睜眼的秀月、巧月叫醒,很快就聽到肖仲秋「噓噓」的哨聲了。 
  高一腳低一腳混混沌沌朝倒口工地走,瞌睡還沒醒,常常肩上扁擔一滑,連人帶宛箕就滾到田地裡。 
  清晨的霜風十分冷峭,鼻子凍紅了,眉毛結了白花,不挑上好一陣,汗水不會沁出來。她們盼望太陽早早升起,可是,身體不冷了,更加可怕的飢餓又要啃噬她們。 
  幾個男人,一群婦女和孩子。沒有談話,只有朦朧清冷中的綽綽人影和赤腳踏著踩得光溜溜的泥路的啪嗒聲,扁擔與繩索磨擦時的吱啾聲,鋤頭著地的砰砰聲,咳嗽聲和擤鼻涕的聲音。 
  雖然起早貪黑,咬著牙拚命幹,也只在闊大的倒口底部鋪了薄薄一層泥。身體孱弱的半大孩子,搖搖晃晃挑著幾塊泥土送上去,往那兒一倒,就像往河馬嘴裡扔了顆豆兒,什麼感覺都沒有。 
  像鐵牛這樣等到太陽出山才來工地是很照顧的了,秦三,百喜早已甩掉破裌襖光著膀子幹活。 
  「懶蟲來了?」百喜跟他打招呼。 
  鐵牛最討厭別人叫他懶蟲,惟獨對秦三、百喜無法生氣。 
  他斜他們一眼,背起一隻姐姐給他裝上幾塊泥的宛箕,跟在媽媽屁股後面吭哧吭哧往堤坡上爬。 
  「媽媽,爸爸他們什麼時候回?」 
  「不哇———不回來了。」正往回走的巧月說。 
  「你放屁!」 
  「你呀———放屁呢。」 
  這時肖仲秋肩上掛著擔子走過來,對玉蘭說:「今天各家孩子都去尋食吧,這樣餓著肚子,做事做不來,還會餓壞人。」 
  玉蘭點頭想笑一笑,乾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就炸出血來。 
  名義上說吃兩餐,其實有什麼東西可吃?空著肚皮挑到日上三竿,人人都頂不住了,就回家胡亂撈點什麼進肚,大人仍然上堤,孩子就去尋食,砍柴,放牛拾糞。 
  黃花菜拌糠熬粥本來是餵豬的,平時看豬吃起來顛頭耷耳好像很好吃,現在人吃起來怎麼這樣難嚥?鐵牛一邊愁眉苦臉地努力把糙碴碴、苦膩膩的「飯」吞下去,一邊拿眼□媽媽。媽媽卻像什麼也沒看見,吃完那碗黑□□的黃花菜,就急急忙忙挑著糞桶,趁上工前一會兒去澆剛剛長到半大的蘿蔔白菜。 
  姐姐她們去對面山裡砍柴打野栗子,鐵牛約好了秦三和百喜去踩藕。 
  近處嘯天湖的野蓮藕早已被吃光,他們只能到上游大垸的湖裡去。 
  站在湖堤看開去,一望無際的大湖裡全是人們挖蓮藕留下的大大小小的黑色土堆,土堆間是大大小小水窪。初冬的蓮葉大多已經枯萎,有的被土埋掉,有的稀稀落落或彎或斜地搖曳在那裡。 
  鐵牛只能跟在後面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湖泥的表面被太陽曬出一層硬殼,下面卻很稀軟,一不小心就陷進去了。 
  他們尋找淤泥較淺又沒人挖過的地方,手牽住荷梗上端,雙腳沿梗莖探索著,一上一下一搖一擺地踩入淤泥深處。靈敏的、富於經驗的腳趾與橫躺泥下硬硬的湖藕相遇了,他們的腳掌就像犁鏵似地將泥與藕剝離開來,將它微微撬動,然後手腳並用,把深藏的蓮藕掏掘出來。 
  工作當然不會那麼順利。淤泥太深的地方不能去,去了不但踩不到蓮藕,甚至會陷入泥沼要等人營救。何況都是靠挖藕活命,再大的湖泊也有掏空的時候。 
  今天還算順利,日頭偏西時他們開始往回走。 
  嘯天湖堤外是平鋪數里的大片荒洲,長滿地毯似的霸根草,初冬時節一片萎黃,它溫暖、柔韌、安寧,是孩子們恣情玩耍、輕鬆做夢的好地方。 
  他們仰躺著,讓暖暖的太陽曬著他們的肚皮,微睜的眼睛看著空氣閃動忽隱忽現的波紋,天空有片片白雲在幽藍的背景下懶洋洋地飄蕩。臉頰和眼睛周圍划動著霸根草細長的、半青半黃的葉片。一陣陣他們極為熟悉、極為親切的味道,草和泥地的又腥又香的味道繚繞在鼻子周圍。秋後的小螞蚱偶爾一忽一忽地在眼前飛來跳去,它們黃澄澄的、綠茸茸的翅膀像眼前飄過的小旗。少年心情好時根本不去觸動它們,那細小而尖利的腳爪抓在他們臉上、眼皮上他們也一動不動。興致來了,他們就迅猛地一把逮住,先把腿扯掉,再把翅膀撕掉,最後將它們胸腹拉成兩截,饒有興味地看又黑又黃的小內臟咕嚕咕嚕滑溜出來。 
  荒草洲一側就是長流不息奔向洞庭的湘江。江面閃爍千萬點刺眼的陽光,彷彿流淌一河剁切得整整齊齊的金銀薄片,不聲不響不急不躁地走向它們神秘而又神聖的地方。河流好像在說:「孩子,你在幹什麼呢?你過得很辛苦嗎?我可幫不上你們的忙啊。」 
  江上的帆船並不多,一艘兩艘,或順水或逆行。聽不到它們犁開金銀碎片的聲音。很少看到雪白的船帆,多是那種灰暗色調,就像勞累過甚的湖區人的臉,心事重重,既不太關心別人,也決不干擾他人生活。就是這種千百年來與世無爭的模樣。 
  荒洲另一側是嘯天湖大堤,無聲無息地蜿蜒著。堤上沒有大樹,只有肖家茅屋的屋頂,像一朵不能充飢的大蘑菇。 
  你說沒有任何聲音?那也不對,河流與長風有一種永恆的聲音,那是一種你必須對它有感覺才能聽到的聲音。就像腳下的大地,你身心強健、行動正常時不會對它有感覺。此外就是來自你胸腔的微弱的搏動。天地如此明瞭,卻看不見行動。世界就像睜著眼睡覺。   
  三三、箭垛(2)   
  迷糊了一陣的孩子們被草叢下的濕氣和輕輕掠過的冷風驚醒,他們召喚著爬起來,開始拔起霸根草白晃晃的根莖放到嘴裡咀嚼。 
  洲邊有種他們稱之為「雞把子」的野草,細碎的葉片平攤在地上生長,它卻有根小指粗細的獨莖,褐黑色莖皮,裡面是白生生、水泱泱、脆嫩嫩的莖肉。他們匍匐在地,細心尋找,然後急不可耐地崩吱崩吱吃著。 
  肚裡變得舒服一些,百喜就提議燒火烤。 
  他們拔起大堆乾草點燃。開始只冒青煙的草堆在陣陣河風吹拂下揚起白亮亮的火苗,燃燒的草莖吱吱冒油,草節的爆裂聲清脆動聽。有了火好像風也就來勁兒,它專揀火旺的那兒吹,很快就轟然一聲,整個草堆熊熊燃燒起來,火焰高高飄起。孩子們繞著火堆高興地又叫又跳,黑紅的臉龐和敞開的胸脯盡情享受寶貴的溫暖。 
  可是眨眼間,周圍的野草也燃燒起來,風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旋轉,火焰搖擺著、舞蹈著,放射灼人的熱量,蔓延開去。 
  「喲,喲,好玩好玩!」鐵牛拍手大叫。 
  秦三和百喜叫著叫著忽然臉色變了,驚慌地四下張望。 
  「怕什麼?這是洲上呢!」 
  鐵牛依然樂不可支,追趕著向四周劈剝燃燒的火焰大呼小叫。秦三看看越來越大的火圈,又望望看不到盡頭遍地枯草的荒洲,不知所措。 
  百喜跑過來衝他耳朵叫:「發北風!堤上是肖家的屋頂!」 
  三人終於慌了神,「滅火!滅火!」 
  扯下褲子就撒尿。火沒滅一星半點,差點把小雞雞都燒熟了,一個個痛得扭曲著臉,連連後退。 
  「不得了!燒了屋就不得了!」 
  雖然害怕極了,卻沒人哭泣。忽然百喜跑過去把裝藕的宛箕倒出來,刨開草叢往宛箕裡裝土,一會兒左手拽住一邊襻兒,右手像戲台上人那麼掩著臉,竄往火裡來回拖碾。 
  這兩人也趕緊拖起宛箕,手掩著臉,冒著灼人的火焰,吭哧吭哧來回猛跑。 
  火圈順著北風向南擴大,草節爆裂起來像炒豆似的啪啪直響。所幸這是一種生命力極強、農民們最害怕長在稻田的野草,即便雪天,它能燃燒的也只有枯萎的草葉。火焰過後,那些蓄滿水分、表皮堅韌、貼著地面蔓延的深綠色草莖就像出了一身汗,浸染著微小細密、沾著黑灰的水珠,基本完好無損。火勢過去,火場裡只有薄薄的灰燼,幾縷輕煙,沒有再能燃燒的東西。 
  三個人拖著宛箕在火線上穿梭奔跑,火舌燎焦了他們的眉毛頭髮,燙傷了赤裸的手腳,直弄到個個滿臉黑灰,汗流浹背,才將火撲滅。 
  他們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大片黑□□、空蕩蕩、仍然冒著小縷青煙的草地。 
  雖然腳板燙出血泡,粘滿黑灰汗水的肚皮、手臂麻辣辣地痛,也沒人做出苦相。 
  不遠處忽然傳來放牧水牛「哞」的一聲長鳴。 
  「你家的!」 
  百喜看到了騎在牛背上的侄女秋毛。 
  三人一陣風地朝河邊跑,幾下脫光衣服,撲通撲通蹦進冰涼的水裡。 
  剛才的一切彷彿沒有發生。看看天色還早,百喜說:「我叫秋秋回去拿弓箭好嗎?」 
  鐵牛叫道:「快去!快去!」 
  先喜的小女兒秋毛長得又矮又瘦,臉皮□黑,頭髮亂糟糟的,十分頑皮搗蛋,活像個不討人喜歡的男孩。 
  三人好哄歹哄,答應給她扯好多「雞把子」,秋毛這才腳不沾地跑了。 
  射箭是嘯天湖孩子最神氣的遊戲。平常誰家豬牛背上、屁股上戳了個洞,淤了塊血,不用講,定是中了哪位「武士」的箭。 
  今天這裡只有百喜自家的牛。「拿什麼做靶子呢?」 
  「用斗笠吧。」 
  把斗笠放在霸根草上,鐵牛說:「是平的,不好瞄。」 
  秦三擺來擺去,鐵牛總瞄不好。 
  「你戴在頭上吧。」 
  「會射痛呢。」秦三不願意。 
  「我來!」鐵牛扔下竹片做的弓箭,自己戴上斗笠,蹲在地上。 
  秦三不射,百喜撿起弓,搭上箭,瞄了瞄,「嗖」地一聲,尖尖的竹片箭鏃朝戴著斗笠的腦袋飛來。 
  幾層薄薄的寮葉怎能抵擋尖利的竹矢? 
  只有很輕的一哼,鐵牛坐在草裡不動了。 
  兩人跑去一看,他頭頂正在流血。 
  秦三、百喜嚇白了臉。「痛嗎?痛嗎?」 
  兩人捂著他摸了摸,搖一搖,殷紅的血還在流。 
  「怎麼辦?」百喜聲音發顫了。 
  秦三忽然點點頭,「有辦法。」立即順手薅了把霸根草塞進嘴裡用力嚼,一會兒吐出來,捋成圓餅模樣,分開頭髮,貼到頭上。 
  「好了,好了。」 
  鐵牛捂著頭,看他們一眼,勇敢地表示確實沒什麼事了。 
  少了玩的心情,大家就地坐著,東張西望,無話可談。 
  百喜看著河對岸昏昏沉沉就要下山的日頭,想起鐵牛一回家,他媽媽立刻就看見了。鐵牛是他爸媽的寶貝兒子,遠近有名的。真不知怎麼辦好,不由得歎了一聲。 
  他和秦三悄悄議論一陣,然後對鐵牛說:「你坐在這裡,我們一會就回。」 
  鐵牛頭頂悶悶地痛,就在草地裡瞇眼瞌睡著。直到身上冷起來了,睜眼一看,天都灰沉沉的了,卻不見兩個同伴。   
  三三、箭垛(3)   
  他呼地一下站起來,四面張望,大叫他們的名字。 
  叫了一陣不見人影。他們的藕又都在這裡。「人呢?」他奔跑起來。 
  跑到河邊,果然看見他們正在一處水窪裡用斗笠拚命戽水。 
  「哈,在這裡戽魚呀!」鐵牛立即來勁了。 
  「我也來!」 
  百喜伸腰拚命搖手:「你不要來!不要來!就要干了。」 
  鐵牛看水還不少,想幫忙又沒有斗笠,準備用手戽水,百喜衝過來推著他撲通坐到地上,「不要你,不要你。」 
  鐵牛莫名其妙,這可從來沒有過!他又要起來,秦三叫道:「你彎腰頭上草藥會掉下來!」 
  鐵牛這才站住,忽然覺得腦袋頂上針扎似的疼痛。 
  天色越來越暗了,江邊冷風穿透薄薄的衣服,好像把他的心也吹涼了。他抱成一團,乾脆躲進草叢,抬起腦袋瞅他們。 
  等到月光淡淡地灑下來時,才聽到他們叫了聲:「嘿,好鯽魚啊!」 
  鐵牛呼地衝了下去。果然,淺淺的泥灘裡,好些比手板還大的鯽魚呼啦啦直溜直竄,真來勁! 
  一會兒,光腳赤膊滿臉泥水的百喜端著沉甸甸一斗笠活蹦亂跳的鯽魚上來了。 
  鐵牛喜得咧開了嘴,「嗨呀,你們好厲害!」 
  三人興致沖沖踏著月色下的野草地往回走。百喜說:「這些魚都給你。」 
  鐵牛嘻嘻笑著:「沒事囉,別氣我唦,我爸爸會打大魚回來的呢。」 
  秦三推推他肩膀:「真是給你的。」 
  鐵牛眼睛一瞪:「莫講屁話。」 
  回到火燒地,把湖藕收拾好,鐵牛正要走,百喜秦三卻扯著他坐下來。 
  百喜說:「你不要這些魚,我們就把它倒掉。」 
  鐵牛張嘴望著他們。 
  秦三鄭重其事地說:「鐵牛,不是跟你開玩笑的。今天射了你,我們錯了,給你這點魚,是我們的心意。你一定收了。」 
  鐵牛終於明白了。 
  百喜說:「收下吧,好嗎。」 
  鐵牛眼裡忽然掉下一顆淚水來。他點了點頭。 
  拿好東西往回走時,百喜在他耳邊說:「莫告訴媽媽啦。」 
  鐵牛摸摸頭頂,「晚上了,她看不見的。」 
  寒冷的北風吹拂著孩子們單薄破舊的衣裳,清涼的月光照著孩子們瘦弱的身影。他們在淒涼、廣袤的荒洲上踽踽行走。他們的腳上有大湖貝殼劃開的裂口,還有荒洲野火燙出的血泡。 
  他們像幾隻被飢餓和寒冷從地洞裡趕出來的耗子,淒淒惶惶地尋找天地間可以安頓他們生命的蝸居。   
  三四、來自地下的黑色歎息(1)   
  一連數日白慘慘的太陽和冬日少見的南風,雖然給挑堤的人們帶來了方便,可是嘯天湖的沙質土壤漸漸乾燥起來,尤其是那片高田,兩鋤頭下去不見一點濕印兒。這天夜裡,剛從縣裡學習班回來的肖海濤和謝大成來到肖仲秋家,商量應付局面的辦法。 
  他們面臨這麼簡單的問題:沒有人去尋食,每天、每頓就沒有顆粒下鍋;沒有人去挑堤,一開春就將面臨滔滔洪水,又是逃荒乞討家破人亡;沒有人去抗旱,莊稼長不出來,也是活過今日沒明日。 
  人有多少人呢?是些什麼人呢?大家清清楚楚。 
  「可惜沒有分身法啊。」肖海濤一副愁眉苦臉,家裡這樣的場面,想傳達一下縣裡學習班的精神也沒法開口了。 
  幾個悶聲悶氣沉默一陣,謝大成忽然眼珠骨碌骨碌一亮,站起來拍拍桌子說:「我看,就這樣,白天挑堤,晚上抗旱!」 
  肖海濤、肖仲秋兩人對望著,垂下腦袋不吱聲。 
  李元宵給他們倒碗冷茶,立在一邊說:「白天挑堤肚子都貼到背上,走路翩翩倒,夜晚哪個還做得動事。」 
  「不做怎麼辦?不做就不死?還是死呢,還是死!」 
  「哎———」肖海濤歎息著直搖頭,「現在指望著老秦他們,又沒消息。」 
  「只要不死,反正會回來。」謝大成沒好氣地說。 
  旁邊人交換一個目光,心裡都說:這人講話怎麼這樣衝! 
  說來說去也只能如此。 
  謝大成自告奮勇去鄉政府借糧食。 
  嘯天湖的老弱病孺靠野蒿菜野蓮藕撐著肚子,在燥熱的太陽裡一擔一擔挑土,晚上又擔起水桶從水塘挑水澆莊稼。 
  人不是鐵打的,肩膀也不是鐵打的。有人餓倒了,有人吃野菜太多害了水腫病,有人肩膀磨破後流膿灌水,粘在衣服上扯也扯不開。 
  抗旱的效果怎樣呢?可憐兮兮一桶半桶水澆到地裡,光聽「嘁」地一聲,曬得糙白的沙地剛剛在巴掌大地方變了點顏色,莊稼根沒來得及吸收,一點濕潤早被周圍干沙搶了去。早晨一看,苗兒還蔫乎乎無精打采。 
  這樣幹了幾天,主事兒的又聚在一起想辦法。這次謝大成桌子拍得更響,因為是他千辛萬苦借了兩擔救命糧。 
  「把薯米磨成粉子,和著野菜煮,規定吃幾天就要吃幾天!」謝大成聲色俱厲地說。 
  「行。今天晚上就開會。」 
  「抗旱的問題怎麼辦?」肖仲秋愁眉苦臉說。 
  一直悶聲沒開口的姚後喜忽然抬頭,睜了睜瞇瞇眼,慢條斯理說:「我呢,有是有個辦法,不曉得你們贊成不贊成?」 
  「你說!」 
  「這樣挑水,又累死人呢,又沒作用,我看,乾脆借幾架水車,管他十梯八梯,吊起筒子往田里車水。」 
  肖仲秋疑惑地搖搖頭,「不行吧,水碼頭太遠了,恐怕要八個梯級。」 
  謝大成把手臂上衣袖一捩,「車!再遠也要車!這樣一滴一滴澆,勞民傷財,卵用都沒有!我們每人借一架水車!」 
  自從秦天帶人下湖去後,不知不覺地,謝大成儼然成了留守班子的核心。秦天在時,謝大成彷彿是大雨淋濕的牛皮鼓,怎麼也敲不響。現在,天上有好太陽,他心裡也長出了好太陽,蠢蠢欲動的靈魂膨脹著,要在嘯天湖幹一番大事了。 
  白天仍然挑了一天土,晚上,從垸內湖泊的水碼頭開始,人們沿著彎彎曲曲的田壟、溝渠、塘壩,一級接一級地架起八個遞級的水車,要把內湖的水車到渴得冒煙、等著救命的高田里去。 
  鐵牛那天晚上回家,全家人看他不僅挖到蓮藕,還捉了那麼多手板大的肥鯽魚,好好把他誇獎一番,又得到媽媽好久不曾給予的特別優待———媽媽用細密的篩子從糠粉裡篩出一竹角兒碎米,伴和著切得很精細的白菜根,放進小陶罐煨進灶火裡,等到秀月姐姐都睡了,才把鐵牛悄悄叫起來,坐在僻靜地方呼噥噥吃下去。這一切秀月姐姐並非全不知情,只是你鬧也沒用,反而招致媽媽訓斥。秀月照樣給他梳辮子。外婆還從已經空蕩蕩的醃菜壇夾出兩個酸頭,顫顫巍巍端過來,「鐵牛,這是外婆罈子裡做種的啦。要得,我外孫吃了就聽話。」 
  誰知第二天媽媽從堤上回來,陰著臉進門,宛箕扁擔一放,凳子上一坐,也沒稱呼,就一句:「你過來!」 
  用不著瞧別人,鐵牛自己乖乖過去。 
  「昨天你到底幹什麼了?」 
  鐵牛心中咚咚打鼓,卻嘴硬道:「沒幹什麼。」 
  「沒幹什麼?」玉蘭順手抄起桌邊的竹掃帚敲向他腦袋。 
  誰知鐵牛哇地一叫,人往地上坐,雙手緊緊摀住腦袋。 
  玉蘭心中一愣,這倔孩子平常打幾下從不這樣呀。也沒多想,又舉起竹帚子往他身上抽,「不要命的傢伙,放火啊,沒把自己也燒掉呢?」鐵牛挨著打,卻不叫喊,仍然雙手緊緊捂著腦袋。 
  玉蘭恨不過,要把他手扳下來,鐵牛掙扎著躲閃。外婆趕緊過來勸阻。 
  玉蘭覺得手上沾著什麼,放鼻前嗅嗅,是血腥味!吃了一驚,難道打出血來了?她叫外婆端來油燈照著,這才看到他頭上還在流血的傷口。 
  後來媽媽給鐵牛傷口上了一把好藥———堆在牆旮旯裡的陳石灰。   
  三四、來自地下的黑色歎息(2)   
  這樣,傷口不僅沒好,反而潰爛了。 
  當他頭上包塊破布來到百喜家時,看到百喜和他哥哥的幾個孩子一字排開,站在姚三爹身後等著分飯吃。只有百喜二嫂牛麗珍端坐在堂屋中央一把小靠背椅上,昏昏暗暗的光線裡,像個木雕的女菩薩,只有上挑的眉梢、下沉的眉頭以及呼呼的喘氣聲,才知道那是一缸子拍得緊緊的火藥。 
  村裡孩子平常很少來他家,都害怕姚三爹的長鞭子。這時他站在黑□□的灶房裡,土灶台上一溜擺著幾個土碗,老頭正把一個瓦缽裡的野菜薯米粥一小瓢一小瓢往碗裡舀。雖然黑暗,他彷彿看得很清楚,用筷子一個碗一個碗地攪動,逼近碗邊歪頭細看,哪碗有多哪碗少了,最後還端起來掂一掂。直聽到撮緊嘴「唏」地吸口氣,才伸直腰,一個一個叫名字。叫到「二嫂」時不見動靜,老臉正要下沉,大嫂蓮英急忙穿過來端起碗,小聲道:「我帶過去吧,我帶過去。」當大家都捧著這半碗稀粥圍住一張小圓桌規規矩矩喝起來時,姚三爹才從水缸舀瓢水,用食指把瓦缽揩刮乾淨,倒進自己碗裡。 
  鐵牛早知道他們家的吃法,心想,我家要這樣,我早就餓死了。 
  百喜早看到鐵牛來了也不能走開。吃飯的時候亂動,父親的巴掌就要上臉。 
  吃過飯,百喜拉鐵牛到一邊,吃驚地摸摸他的頭,「怎麼啦?你媽知道了?」 
  鐵牛甩開他,問:「你去車水嗎?」 
  「怎麼不去呢?」 
  鐵牛只好怏怏地往回走。他恨自己沒有水車高,踩不著踏腳板。 
  百喜與二嫂牛麗珍她們幾個女人同踩一架水車。 
  溝渠旁堆積著剛剛清挖出的黑土,它濃郁的泥腥味叫人想起一盤被糟蹋的、蒸煮過熟的魚,特別能讓飢餓者翻腸倒肚。渠邊孤零零幾棵淹得半死的桑樹的禿枝,伸展在乾燥而透明的夜色中,像凝固了的一聲來自地底的黑色歎息。高遠幽藍的天幕綴滿無所事事臉面潔淨的星星,這些另一個世界的貴族眼裡閃爍的是優雅悲憐的永恆光彩。世間的景物模糊而雄渾凝重:隱約可知的山脈,蜿蜒如雲的大堤,坎坷空曠的原野,夢寐般似有似無、混雜著膽怯和堅韌的人與自然的生存氣息,在灰藍、灰黑、灰白、灰褐的無盡朦朧中浸染著、奔突著。 
  在一派不可抗拒的沉默裡,那些唐突的吱呀聲嘩嘩聲卻組成天地間別具一格的生命交響。 
  第一級水車落差最高,將近兩丈長的車筒好像直掛在水碼頭上,連環如列的水車葉片從車筒底端撲通撲通拍進水裡,然後趕著水在車筒裡列隊行走上來,至出口一端將水嘩嘩傾進水渠。自然落差越大需要的提水力量越大。 
  姚三爹勾腰垂頭從水車上下來,坐在地上喘粗氣,「嘿,那年荊江分洪也沒這麼累,還是大雪大凌的天氣。」 
  和他一道換下來休息的姚後喜站一個馬步,扯起短褲中央呼呼地扇風,「爹,那時吃得飽嗎?我不怕累,就是一怕餓肚,二怕燒襠。」 
  水車上的駱雨生插嘴道:「怕燒襠就脫掉褲子,夜裡沒人看見。」 
  肖海濤也慫恿道:「後喜,脫了吧,脫了吧!」 
  「脫了還節省褲子。」 
  姚後喜弓著一腿踩在車架上扇褲襠,故意仰頭看月亮,「不行不行,月亮太白。」 
  「你就好比你麗婆娘那白月亮,怕麼醜啊。」 
  「那不行,好讓你們佔便宜。要脫都脫。」 
  肖海濤說:「我又不燒襠。你快些脫,我保證不看。」 
  駱雨生把手心的汗抹到濕津津的頭髮上,「我是燒頭呢。後喜怕脫了褲子那粗雞雞翹起來會掀翻車架。」 
  肖仲秋突然大喊一聲:「車水呢!口裡亂談,腳上要用勁!」 
  兩個這才精神一抖,三人左右搖晃著身子,六條腿交錯蹬放踏板,把水車□轆蹬得團團轉。車葉帶起旋轉的、高高揚起的水珠水線,月光下燁燁閃亮,宛如巨大的扇狀花朵。 
  姚後喜拍拍肖海濤汗水淋漓的背脊,「海哥,唱段山歌吧。」 
  肖海濤說:「喉嚨啞了,這些日子累死了,唱不得,唱不得。」 
  「啞喉嚨也要唱,又不要你上台。」 
  「過年再聽你的戲。來段《斑鳩上樹》吧,我最愛聽。」 
  「好吧,你不怕牛麗珍咬耳朵,我唱給你聽。」 
  肖海濤沙啞著嗓子唱開了。 
  斑鳩上樹把腳移□,勸哥嫁出腳頭妻。嫁出妻子我包你吶,包你鞋來包你衣,包你一世做夫妻。 
  情哥聽見姐的言□,回家就把妻子嫌,一日將妻三輪打,三日將妻九回嫌,退回婆家要禮錢。 
  擦乾眼淚叫聲哥□,莫聽別人來刁唆。我的哥□,自己妻子三成好,朝積線,晚紡紗,蒸茶煮飯當得家。我的哥□,自家妻子長流水,別人妻子牆上雪,瓦上霜,太陽一出不久長。 
  長板築,短板埋,不嫁妻子莫到我家來。我蓄青山不怕冇柴砍,栽得花多不怕沒有蜜蜂來,斑鳩飛去鳳凰來。 
  我的姐□,我是洞庭湖裡野鴨子,東塘不落落西塘,西塘無水奔長江。 
  樸實憂傷的歌聲,彷彿勾起了曾經有過的故事,忽然大家都沒了聲音,只有水車單調而不知疲倦地吱呀叫喚。 
  嘯天湖小學屋後的水渠上,牛麗珍正耷拉著頭坐在地上嚼冬茅根。突然,腦後伸出一隻手奪走了冬茅根。牛麗珍一聲尖叫,回頭看見月光下一瘦高個人影,「是你這鬼啊,嚇我一跳。」   
  三四、來自地下的黑色歎息(3)   
  謝大成嘻嘻笑著,「吃這鬼東西呀,來,我有好吃的。」 
  牛麗珍見他手背在身後,一副鬼兮兮、色迷迷的樣子,故意不理他,「你有卵好東西。」 
  「卵當然是好東西吶,你不想啊?」謝大成緊蹭著牛麗珍身子坐下來,拿個紅薯晃了晃,「怎麼樣?真正掛在屋樑上蔭晾的紅薯呢。」 
  牛麗珍覺得胃裡哇地一響,口水就湧了上來,連忙伸手去抓。 
  謝大成逮住手順勢一拽,將牛麗珍摁到自己懷裡。 
  牛麗珍掙扎著推他腦袋,「莫搞莫搞。」 
  謝大成一邊摟緊她,一邊就去揉她胸脯,「麗鱉,老子想你想了幾十年呢,今天跟我搞一回。」 
  「沒你的份!沒你的份!」身體強壯的牛麗珍奮力推拒,兩人滾到冬茅草叢裡。砍伐過的冬茅草尖硬的兜茬兒刺得謝大成後背鑽心的痛。他只得放開手,忿忿地說:「你這婆娘怎麼這大的勁!真是隻牛婆啊。」 
  牛麗珍站在一邊嬉笑,「你這樣猴子,還想搞老娘啊,做我崽還差不多。」 
  謝大成正哈哧著刺出血的手掌,忽然又一把抱住牛麗珍雙腿,一邊撫摸一邊哀求:「麗婆娘,我真的好想你呢。」 
  牛麗珍站著沒動,「你好大膽!我老公就在湖邊,曉得了不打斷你狗腿。」 
  正糾纏時,聽到和牛麗珍一道下車休息的百喜在喊:「嫂子!嫂子!」 
  牛麗珍掙開腳就走,「上車了,豬壓的。」 
  謝大成一邊在草地上找紅薯,一邊小聲說:「等會來啊,等會再來啊。」 
  五人水車總有兩人輪班休息,又到了下車時間。她跟著年紀已經五十多的玉和婆婆走。玉和婆婆說:「姐姐,我要回去解手呢,跟著我做什麼。」 
  牛麗珍心裡雖然想著謝大成的紅薯,卻又害怕他那色鬼模樣。腳步稍停,看見玉和婆婆一溜小跑進了屋。 
  牛麗珍正猶豫,忽然聞到一股什麼香味。她悄悄跟到門口,果然看見玉和婆婆手上燃著當燈光的竹片揮來揮去,鑽進了灶房。 
  牛麗珍一閃身跟了進去。 
  玉和婆婆一手揮著竹片一手從土灶裡拖出一隻陶罐來,牛麗珍馬上就聞到了燉肉的誘人香味。 
  「哈,你有肉吃呀!」牛麗珍突然大聲說。 
  玉和婆婆彷彿就知道她會來似的,「姐姐,不是肉呢,你敢不敢吃?」 
  牛麗珍吞著口水說:「什麼東西?」 
  玉和婆婆把罐裡的東西到進陶缽,「你嘗一點看。」 
  牛麗珍拿了筷子,脖子伸到缽邊,鼻翼起勁地翕動,可是卻從晃動的火光裡看到一片暗綠的渾湯。她牙根緊了緊,瞪著眼問:「到底是什麼?湯是綠色的?」 
  玉和婆婆說:「昨天我在河邊撿浪柴(隨水浪漂浮而來的柴火),扒開亂草看見一個死孩子,我就搞了他的包衣(胎盤)。」 
  「噦!」牛麗珍噁心一吐,轉身就跑。 
  「姐姐,沒毒呢。」 
  牛麗珍一口氣跑到學校後面草地,被謝大成一把抱住。牛麗珍喘著氣說:「噁心!噁心!」 
  謝大成在她臉上、胸脯上一陣亂親,「怎麼噁心,好吃,好吃!」 
  「好你娘的蛋!臭屍臭屍!」 
  謝大成埋著頭咕咕噥噥地說:「罵,罵,讓你罵。」 
  牛麗珍忽然刮了他一耳光,「拿紅薯來!」 
  謝大成連忙把紅薯塞給她,隨即將她掀倒在草地裡,兩下就扒掉褲子。 
  「豬壓的,後喜伢子曉得了,看你怎麼辦!」 
  謝大成趴在她身上,一下緊接一下地「吭哧」、「吭哧」,牛麗珍仰躺著,一邊含含糊糊亂罵,一邊把紅薯啃得崩脆響。 
  一會兒,謝大成倒在她身上。牛麗珍將他朝旁邊一推,「老娘還沒吃完,你滾開。」 
  謝大成意猶未盡,又去掀她胸脯,「我沒過癮呢。」 
  牛麗珍讓他弄了一會,站起來,「玉和婆婆又要來喊了!」 
  謝大成還坐在地上,聲音啞啞地低聲說:「麗鱉,明晚,明晚再來啊。」 
  牛麗珍伸手擰了他一把,「你做夢!便宜了你!噁心!」 
  剛回水車邊,菊香就嚷道:「你死到哪裡去了?玉也找不見你!愛華肚子疼得要死呢。」 
  她看到愛華一邊摁著肚子,一邊哎喲哎喲,可還是咬著牙一腳一腳踩著水車。 
  「我偷人去了。」麗珍哈哈笑著。 
  「好,你這死婆娘,告訴後喜伢子剮你一身皮!」菊香停了車,扶愛華下來。 
  「怎麼啦?」 
  「她來了月經。」 
  牛麗珍玉和婆婆爬上去,換下菊香和愛華。 
  「快回去看看。」 
  菊香跟愛華到家裡,點上油燈一看,愛華兩條腿上沾滿了鮮血和草灰。 
  「呀,你那帶子破了。」 
  菊香叫她躺下,舉著燈,幫她脫褲子。愛華哼嘰著夾住腿,「不,不。」 
  「還怕什麼丑呀。」菊香給她褪下褲子,看到下腹和大腿一片灰血,熱烘烘血腥味直衝鼻子。「哎呀,鬼妹子,這樣要得大病呢。快,聽話。」 
  菊香一邊哄著,一邊輕輕從她兩腿間取出一條混和著草灰鮮血的破布袋子。 
  菊香抖了抖布袋,黑糊糊的東西卻像潮濕的紙片似地紛紛碎裂了。「這怎麼行?隨便一擦就爛了。」   
  三四、來自地下的黑色歎息(4)   
  「嗯,我用舊衣服做的。」 
  菊香打來水,找了老半天才找到一塊不知是洗臉毛巾還是擦桌布的東西。剛擦上去,愛華就連聲尖叫。 
  「有點冷,有點冷。你咬緊牙。」 
  菊香替愛華揩擦乾淨,才看到她下身皮膚磨爛了,一片片向外浸透著細小的血珠。 
  「可憐呢,沒娘崽。不要去了,睡吧。」 
  看著愛華爬上磚頭搭門板的床,縮進補丁疊補丁的被子,菊香趕緊給她滅了油燈。洪水留下的半邊屋立時被黑暗吞沒了。站在床前,那些從沒有糊泥的篾片夾壁裡漏進的斑駁月光很像風中的黃葉,一片片貼在她身上,彷彿立即就感到淒淒的寒意。愛華真可憐啊,床不像床,被不像被,怪不得連一個願意跟她做伴的人都沒有。 
  她拖著沉重疲憊的腳步出來,帶關了門,心想,十春回來,一定叫他幫忙糊好牆壁,要不下雪天她會凍死。 
  第二天,嘯天湖一連出了三件事。 
  日上三竿,倒口工地來了一小群人,跟肖海濤說,他們是山區來的,鄉政府派來支援嘯天湖挑堤。大家別說多高興,蓮子和黃菊芬趕緊回去燒茶。可是看到這些人挑堤時宛箕裡就那麼一兩塊泥巴,走路也晃晃蕩蕩懶懶散散,大半天挑了個床鋪大的洞,嘯天湖人心就涼到背脊上去了。 
  第二件。晚上,飢餓勞累的姚三爹忽然從水車上掉下來,摔得鼻青臉腫,當即就神志不清,被人抬了回去。從此,這位在嘯天湖慣使長鞭、聲威赫赫、以潔淨聞名的老人便「中風」癱在床上,屎尿失禁,不能辨人。扶起來坐在靠椅上一坐一天,黃黃綠綠的鼻涕濃痰糊得滿臉都是,除了大兒媳蓮子給他擦擦,別人看見就掩鼻而走。 
  另一件事發生在半夜。 
  那時陡然起風,呼啦呼啦搖撼房屋的響聲將人們從極度疲睏的睡夢中驚醒。肖仲秋起床小便,順便出門看看,忽然覺得堤下有片火光。他開始以為是映在內湖水上的月光,再細看卻在一閃一閃,彷彿還有斷續的爆裂聲。 
  「不好!是著火了!」他猛地一驚,連忙進屋推醒妻子女兒,「快!快起來,著火了!」 
  李元宵呼地翻身下床,帶著哭音說:「哪裡?哪裡?天啦!」 
  肖仲秋急急忙忙穿衣,「不是我們家。你快去叫海濤他們!」 
  肖仲秋提著水桶一邊急跑一邊辨望,確認是肖菊林家。 
  很快跑到位於湖堤邊的屋場上,哪裡還有什麼可救?一間破破爛爛的屋子已經完全燒塌,稻草屋頂的黑色灰燼被大風吹得所剩無幾,只有幾根屋柱還在燃燒,幾根做屋檁的南竹不時爆著竹節。 
  猛然想起只有愛華一人在家,肖仲秋立即抄起一根木棍,跳進火灰中,把那些燒完了的和還在燃燒的東西拚命挑開,一邊大叫:「愛華!愛華!」 
  一眼可以看盡的方寸之地,那些可能藏人的堆堆□□地方,哪裡見到一個人影? 
  肖仲秋奇怪起來:就是死了還有個屍體啊! 
  正當他累得滿頭是汗時,肖海濤、姚後喜他們都來了。 
  大家看這模樣,一個個急得直叫:「屋沒救了,找人!快找人!」 
  菊香、元宵幾個女人已經哭哭啼啼,捶胸頓足,「怎麼得了!老天怎麼不長眼!」 
  姚後喜大叫:「哭!哭死呀!趕快找人!」 
  於是大家在屋前屋後、溝溝坎坎裡四處邊喊邊找。 
  此時月亮已隱到厚厚的雲層裡,四週一片黑暗。他們用棍子扒,用腳踢。聲聲呼喚在夜風聲中無比淒愴悲涼。 
  忽然聽得菊香的叫聲:「在這裡!找到了!找到了!」 
  湖堤的水邊,愛華像一隻踩死的青蛙似地面孔朝泥趴在那裡,不遠的水裡浮著她家惟一的傢俱,一隻洗臉洗腳洗衣洗菜的木盆。 
  人們把奄奄一息的愛華抬到肖仲秋家,又灌薑湯又掐人中,手忙腳亂了一陣,終於聽到她一聲呻吟。 
  一直在旁邊啜泣的喜兒忽然哇哇大哭起來。 
  菊香一邊跟著流淚,一邊說她對愛華的火災感到蹊蹺。 
  大家立即想起昨天愛華送飯的事。 
  為了節省時間勞力,社裡就請愛華把各家的飯收齊了一擔挑到工地去。 
  連日來沒日沒夜的勞累和飢餓,愛華挑著擔子一路搖搖晃晃,明明是大白天,眼前卻雲遮霧障,腳下的路變得模糊不清。走在水港的小堤上,一腳踏空,聽得「嘩啦嘩啦」一陣亂響,那些飯缽飯盆有的摔碎了,有的咕咚咕咚滾到水港裡去了。 
  愛華頓時像塌了天,咕咚跪在地上呼天搶地大哭起來,「哎喲,天爺爺收人怎麼不收我!哎喲,天爺爺收人怎麼不收我!」一邊哭,一邊頭往地上砸,直砸得披頭散髮,鼻青臉腫,血流滿面。昏天黑地哭了一陣,忽然嚎叫著往水裡躥。 
  如果不是菊香回家換挑斷的扁擔,又把她從難以拔腿的淤泥裡拖出來,愛華不被淹死也被稀泥嗆死了。 
  肖仲秋歎息著沉思起來。 
  菊香悄悄說:「她家什麼東西能著火呢?連燒飯的柴草都沒有,還烤火啊!」 
  肖仲秋痛心地點點頭,「哎,今後大家注意,多個心眼吧。這孩子太可憐。」 
  當風聲稍靜,飄飄細雨也來無蹤去無影時,嘯天湖的不眠之夜終於在一縷慘淡的晨曦裡清醒過來。   
  三四、來自地下的黑色歎息(5)   
  從此就是好些個不見太陽的淒冷的陰天。 
  這天,人們正在大堤缺口處艱難地一步步挪動他們的沉重擔子,他們的天使終於到了———鄉政府通信員小陶給他們送來了洞庭湖裡的救命錢。 
  社委會專門召開會議,懇切而又嚴厲地告誡社員們,決不能叫花子過日子過一天算一天。「誰要是想吃幾天飽飯一下子搞光了,他死了也沒人埋!就讓他臭了屍,讓野狗去拖!」謝大成噴著泡沫,把板凳拍得叭叭響。 
  大早挑堤的時候,玉蘭去打聽秦天的消息,肖海濤說沒來得及問。 
  「沒有事的,你放心。」 
  他挑著擔走上堤坡,見鐵牛雙腳站在水牛剛拉出來的一堆還有些熱氣的稀屎裡,長長的清鼻涕直往嘴裡流,頭髮被清霜和露水染得濕漉漉的。瘦削黝黑的、童稚的臉上露出成人般嚴肅深沉的表情,一言不發地瞅著他。肖海濤莫名地心中發酸,都說老秦玉蘭對孩子看得嬌重,他可是又懂事又能吃苦。走過去想拉他到自己身邊,孩子卻像長根似的踩著那堆熱牛糞一動不動。他摸摸鐵牛濕潤的頭,故意輕鬆地說:「腦袋上的洞長好了嗎?多虧媽媽給你敷了好藥呢。」 
  玉蘭不好意思起來,「我又沒文化,哪曉得陳石灰有細菌呀。」 
  肖海濤歎息一聲:「哎,別說你呀,孩子們不讀書,長大了還不和我們一樣!過了今年冬天,一定要把學校辦起來。」   
  三五、那山怎麼是藍的(1)   
  鄭愛英趁別人沒注意,把那束柔韌潔白的羽毛小心藏進自己被子,到食堂喝了一碗稀飯,就隨女幹部們進了會場。 
  整個上午她的心思都在那所簡陋的醫院裡。幹部會議快結束了,都是各區鄉發言表決心,她實在難以忍耐,瞅個空子溜了出來。 
  想到街上買些餅乾水果,卻只有黑糊糊的發餅和長了蟲的干毛栗。干冷的北風將麻石街上的泥塵、草屑、豬牛的干碎糞便刮得滿地跑,在木板房角落旋轉。她渾身冷得直哆嗦,突然想起病房窗戶還是幾根粗糙的光木條兒,又找遍幾家雜貨鋪,才買了兩張糊窗的薄棉紙。 
  秦天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凸起的顴骨上有幾條明顯的刮痕,顏色紫黑,已經腫起。到現在鄭愛英總算看清了秦天的面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種在與眾不同的情境中猝然相識的感覺。 
  看著他刀琢般稜角分明的臉,看他濃眉下閉合的眼皮裡眼珠的偶爾游動,就知道他沒有睡著。她產生了和他講話的衝動。幾次輕聲呼喚,覺得秦天嘴唇輕微翕動了,卻沒聽到聲音。 
  點滴藥水在皮管裡緩緩流出。他暴露在外的手臂凸現著可怕的粗大筋絡。 
  她靜靜地、入神地凝視彷彿軍港輸油管似的粗獷的血管,似乎清晰可見凝重殷紅的血液在強勁湧動,就像看到前赴後繼、高潮不絕的長江大河,如同看到了不能想像源頭的旋轉於原野的粗獷力量。 
  北風從空敞的屋樑旋落下來,房間十分陰冷。鄭愛英幫那位上年紀的護士糊好病房窗戶,初冬淡淡的陽光從棉紙透過些微溫暖。寬大的病房還有幾個病人,安靜地蜷縮在平平的土灰色被窩裡,沒有呻吟,沒有動靜。 
  她心情忐忑地諦聽著室外的落葉,或一枚一片或一群一束嘁喳著地。牆角里,頑強與節氣抗爭的蟋蟀發出孤零零、時斷時續的啾鳴。窗外既沒有陽光給出的樹木倒影,也沒有濃雲遮蔽的陰暗,只有薄薄一層冷霧,讓人心事重重,無所謂希望無所謂愉快,讓人沉悶得不敢叫喊。 
  她小心翼翼伸手給秦天掖緊被褥,突然聽到倏然心驚的一聲:「砰!」 
  鄭愛英手觸電似的彈回來,驚奇地朝病房望去。並無人影進來,病人們仍無聲無息地龜縮在各自的被窩裡,像些從樹上剝下的桑蛾黑繭。 
  她自嘲地搖搖頭,再次給秦天掖緊被子。 
  又一聲「砰」的震響! 
  她立即驚警地朝窗外看去。院裡除了在地上隨風摩挲的黃澄澄的樹葉,沒有任何人畜的動靜。走到對面窗口朝外看,牆邊是壁立的、零星長著幾叢黃葉疏落卻掛著惹眼小紅果的窩蓬刺的高巖。高巖下那條平坦的閃爍細細粼光的河流好像非常遙遠,悄無聲息地流淌,猶如來自另一個國度。 
  她再次回到床前坐下。 
  「砰!」接著,「砰!砰!」 
  這個女人驚詫地、難以置信地盯住床上的病人,原來,那強勁的震撼聲竟來自這裡,來自這位昨天還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的胸腔裡! 
  她不及細想這種心臟強烈搏擊的聲音究竟應該屬於猛獸還是屬於鋼鐵機器,忽然「光當」一聲,吊著輸液瓶的鐵桿擦著她鼻尖砸向旁邊小桌。 
  她飛快地去扶,桌上盛著米粥的小碗連同藥液瓶已砸得粉碎,淡黃液體和稀薄的米粥在桌面甩出幾個圓丘後,便海星似的迅速長出四面出擊的軟足,漫流下來。 
  秦天忽然拚命抓扯自己胸前的衣服!他甩動正在輸液的手臂,摜倒鐵桿,針頭和皮管全被蹭掉了! 
  鄭愛英一面驚慌呼叫護士,一面捕捉秦天突然瘋狂起來的手臂。 
  她幾次未能抓住。那手臂太強勁有力,簡直像蒸汽機的鋼鐵傳動臂,速度均勻、不可遏止地一上一下運動著,甩掉胸前的被子,又一把一把撕扯衣服。 
  鮮血從針口不斷流出,一會兒成了一條血手!被面、衣服和床單上,紅一塊紫一塊地印著血手印兒。 
  急急忙忙奔過來的護士慌亂中也捉不住他的手。兩人幾乎傾盡全力、全身壓上,仍不能阻止它。秦天的身體卻因她們反向使力,在床上直硬硬地滑動起來,頭頂重重地撞到牆上。 
  隨著兩個女人恐怖的尖叫,幾個病人抬起頭,瞪大渾渾噩噩的眼睛張望,卻沒人過來幫一把。 
  「不行!不能強拉,得順著他!」鄭愛英大喊。 
  兩人只得放開他,僅捉住手臂,用膠帶壓住針口,人滑稽地跟隨著一前一後挪動。 
  鄭愛英流淚說:「這是怎麼啦?你說,他怎麼啦?」 
  護士噘著黧黑多皺的嘴,氣呼呼地:「不知道!哪見過這樣的病人!」 
  秦天右手在撕扯東西,左手靜靜放在旁邊一動不動。他兩眼緊閉,嘴裡彷彿唸唸有詞。雖然右臂的力量可以將兩個女人抻得前一躥後一仰,從他平靜的、眼角眉梢一動不動的臉上,絲毫看不出用力的表情。他好像只在工作,在高度亢奮的夢境裡從事他千百次做過的日常工作。 
  醫生趕來給秦天打了一針,十多分鐘後,鋼鐵機器的可怕運動才漸漸停息下來。 
  護士換走沾血的被褥後走了。 
  鄭愛英默默守望著這個醫生也說不清病情的人,眼裡噙著淚。她無法理清諸多的、胡亂混雜一起的問題。他究竟是傷還是病?是怎樣的傷病?是威脅他的生命還是影響他的一生?她瞧著正看視另外病人的年輕醫生背影,心裡一聲歎息。據她所知,縣醫院從前是有名醫的,他們都遣散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留下這可怕的空白。   
  三五、那山怎麼是藍的(2)   
  她坐了一會,不得不離開。 
  晚上,知道情況的縣領導來看望秦天。他仍靜靜地躺著,與人沒有語言或眼光的任何交流,只聽到偶爾一聲像深呼吸似的歎息。 
  縣裡讓鄭愛英再留兩天,幫助這位傳奇的農業社社長。 
  第二天鄭愛英還沒起床,就看到一塊明亮耀眼的陽光照著房間的牆壁。她心情陡地開朗,幾乎一路蹦跳著去洗漱間打理完畢,捏著冷饅頭邊啃邊急步朝醫院走。 
  雖然潛意識裡有那種不可名狀的期盼,當她看見眼前景象時,仍不由得驚愕地張大了嘴。 
  在遠離病房的一處如倒扣茶杯的土丘上,一棵孤獨的、並不高大卻枝幹粗壯的香樟樹下,臨崖站著一個高大單薄的人,撫靠著樹幹,一手舉在額前,身體微微前傾,好像正在仔細觀察山崖下的什麼。 
  鄭愛英驚奇地停住了腳步。 
  他那樣站著,時光流逝,他一動不動。 
  「你,你,你,站起來了,站起來了!」 
  她心裡激動地呼喚著,飛快地、急速地呼喚著。 
  她悄悄接近,從背後一側悄悄走近土丘。 
  她仰視著,他舉起的右手擋住了他的眼睛。她看見的是瘦削前翹、有密密一層鬍鬚的下頜,以及糙裂緊閉的嘴唇。 
  即便曠野風平浪靜,這臨江陡峭的山巖上也有嗖嗖直上的翻山風,何況是入冬季節。 
  昨天還躺著不省人事,今天奇跡就發生了!站在高崖上吹風,吹獵獵的西北風! 
  她急切想看清這個人,想聽他說話,聽他的聲音,想問他一個問題:所有的一切究竟為什麼?究竟為什麼? 
  她實在不想驚動他。她又不得不喚醒他:你難道不是一個病人?你難道是個魔怪? 
  「……秦天,秦社長!」她顫抖著聲音喊。 
  秦天放下一直舉著的手,慢慢轉過臉來。 
  鄭愛英急不可待地要爬上去,秦天略一睥睨,便朝山下走來。 
  兩人相遇時,她有意無意一陣暈眩,身子似乎晃了晃,下意識伸出雙手,抱住了他。 
  「鄭幹部。」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她心靈頓時滾過一陣激靈,慌亂地垂下手,又垂下頭,退下山坡。 
  當跟隨他的腳步緩緩移動時,她忍不住掃了他一眼。 
  這匆匆一眼陡然令她心痛欲裂! 
  簡直就是生物室裡的一件標本!顴骨可怕地突出,就像往黑色布袋裡裝了兩個石球!眼窩可怕地深陷,像拔去木樁的地面留下的深坑!彷彿突然變得濃密無比的雙眉高高聳立在山崖般的眉骨上,直愣愣地生長著,讓人覺得那是懸崖上一片尖銳的劍麻林。它顯然張揚著生命,不過張揚的是令人凜然難以接近的狂野生命。 
  她心頭顫慄,無法說一句中用的話。只能尾隨著,他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在一個專門為病人設置的、斷了幾根木條的長靠椅前,秦天停了下來。 
  「……請坐……」 
  鄭愛英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到。 
  他果然坐了下來,她也輕輕坐下。 
  這裡惟一可親的是毫不吝嗇的陽光。它一反冬日的個性,慷慨地佈施著,將風燭殘年的靠椅的木條也烘得暖和和的,手撫著它,就像觸摸著躺在被窩裡的年老長輩的身體,叫人憐憫而又溫馨。 
  這位突然間變得可憐的女人喉頭蠕動,想要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唉———」 
  她清楚地聽到一聲長長的歎息。 
  她迅速反應過來,「秦社長,你……還好嗎?」 
  秦天又緩緩回轉頭來,低沉地說聲:「鄭幹部。」 
  她終於鼓起勇氣,拉住他的手。 
  頓時她心中一凜———拉著的簡直就是一截鋼鐵,而且是截濕漉漉的鋼鐵!這鋼鐵還是毛糙粗糲的,連指尖都有老繭,指關節摸上去就像樟樹上的硬瘤。 
  可她無法鬆開,哪怕那濕濕的涼涼的感覺迅速傳達到她大腦中樞,並立即在那裡結下一片冰凌。 
  「你,你好了?」 
  秦天看向她時,眼裡彷彿凝聚充足了成堆的疑惑,「為什麼?」 
  她驚慌了,「什麼……為什麼?」 
  「是你救了我?」他忽然清清楚楚地說。 
  「沒,沒有。是大家,全社的人……」 
  「不是,」他搖著頭,「不是。是那條魚,是那條魚。」 
  「哪條魚?魚?」 
  他輕輕「哼」了聲,「我追過它,我認得。它尾巴一攪,我就起來了。」 
  鄭愛英張著嘴:「哦,哦。」 
  「原來那是它的家。」 
  「哪裡?」 
  「墳墓裡。」他嘴角忽然泛起一絲笑容,「你知識廣博,不知道洞庭湖裡的墳墓?」 
  她悚然道:「對不起,真的不知道……」 
  他從她手裡抽出自己的手,堅硬地指向前方,「鄭幹部,你說,山,那山,為什麼是藍的?為什麼是藍的呢?」 
  她朝遠方望去,三兩朵白雲的天幕下,連綿起伏著如幻如畫的山影,淡藍淡藍的,彷彿透明,如純潔的玉片。 
  她試著說:「因為遠,遠的,看上去就是藍色,」 
  他立即打斷她,「遠的就是藍色?講不通,講不通。」 
  好像學生在老師前面打了妄語,她的臉一下熱了起來。「是的,我也說不清楚……」   
  三五、那山怎麼是藍的(3)   
  他默默地垂下頭,又一聲幽幽的歎息。 
  鄭愛英小心地側了身子,眼光再次迅速而犀利掃過秦天全身。 
  衣服上仍有血跡。這是一件至少有十個補丁、從青黑變成青灰的棉衣。多處補丁斷線開裂,但從完整的地方看,補丁走線密集均勻,顯然是一雙勤勞能幹、充滿人情味的手的作品。腳上是已經伸出腳拇指的布鞋,並且分不出左右腳。她百思不得其解。鄭愛英當然不知道,嘯天湖人穿鞋從來是左右腳輪換著穿,一邊拇指出洞後換到另一邊就藏起來了。他們也沒有穿襪子的習慣。有些田地,後來劃為地主富農的人家,用土布縫雙襪子,也需等到過年走親戚才穿一回。她瞧秦天的褲子,就是湖區常見的兩層土布的所謂夾褲,而且永遠看不出它的顏色。 
  顏色!鄭愛英無聲地歎息著。水鄉澤國本應是水的藍色,一種美麗而深刻的顏色。他們卻不是,就連臉頰上高聳著的割裂的傷痕,也不似常人那樣發紅,就和整個人、整個臉的色彩一樣,紫青的,靛藍的,鋼鐵似的。 
  這真是一架鋼鐵機器!鋼鐵的顏色,鋼鐵的意志,從肉體到靈魂無需太多的保護,無需常人那樣小心翼翼。他心臟也是鋼鐵的,剛才那搏動的聲音讓人驚心動魄! 
  奇怪,現在坐在他身邊卻聽不到了! 
  想到有關他的種種傳奇,在大江大湖裡的種種故事,她身體猛然一噤:這就是所謂的湖人? 
  鄭愛英瑟縮了一下,剛剛試探著問出「你冷嗎」時,秦天突然煩躁地說:「熱,好熱。」說罷就起身。 
  剛走幾步就踉蹌起來。鄭愛英要去扶,他撥開她說:「這就是醫院啊?」 
  「對,這是縣中心醫院。」 
  「嗨,」秦天似笑非笑,「這輩子也住過醫院了。」 
  鄭愛英連忙說:「你很快就會好的。」 
  「我又沒病。今天回去。」 
  鄭愛英幾乎露了哭腔:「秦社長,還要休息……」 
  「住醫院不要錢嗎?」秦天黑森森的眼光直逼鄭愛英。 
  她慌亂中極快反應過來,「不要錢,不要錢。」 
  秦天忽然哈哈笑起來。聲音雖然虛弱,卻意味深長,好像是快活,好像是嘲諷,好像是幸災樂禍。 
  「哎,共產黨的醫院,不要錢。」他自言自語,唸唸有詞。 
  秦天走到一棵老槐樹下站住,上上下下看著,然後靠到槐樹上。 
  「我到家了。」 
  鄭愛英愣愣地看他一會,終於明白了。也笑道:「是啊,槐樹槐樹,就是回家啊。」 
  「你幫我們賣魚,賣好了?」 
  「賣好了,賣好了。」鄭愛英心裡一陣輕鬆:他還是正常人,還是明白人。我的天! 
  「今天回去。」忽然秦天又說。 
  鄭愛英知道他夢魂牽繞著他的嘯天湖,那裡的人,那裡豁然張開的缺口。她故意不接話茬,笑著拉住他的手,「秦社長,這可是好風水地方。看看去。」 
  這醫院地處市區兩座如雕如塑的小巧而筆立的山頭上,兩峰從南北斜行向上,快要接近處突然錯落分離,其間溝壑陡狹,沒有可以攀援的階徑。滿澗蒼翠挺拔的楠竹從谷底扶搖直上,無論天地間怎樣風平浪靜,這澗裡總有常青的竹葉窸窸窣窣。 
  秦天果然停下步來,手舉額前向下細細察看。 
  鄭愛英若有所悟:老漁家觀風察水多了,才有手搭涼棚的習慣。 
  「果然稱得一景!」秦天臉上綻出了真正開心的笑容。 
  鄭愛英強忍住湧向心頭的種種情感甚至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不動聲色地將他拉到一塊歪斜的花崗石前,想讓他坐下。 
  秦天卻饒有興致地走上了山澗的木板橋。 
  這是一個用鐵鏈鉤掛的木板橋,僅有十幾步長,卻將兩座小山牢牢牽住。澗間竹尖搖曳,直舔橋底。 
  鄭愛英興奮地說:「你只要將腳伸向橋邊,那些像仕女手指的碧綠竹葉就可以拂到你腳心,夏日你要清涼它就給你清涼,冬天你要暖意它就給你暖意。」 
  秦天雙手握著鐵鏈,並沒伸腳出去。他看得入了神。 
  「真是人間何處無芳草啊,哪裡只有蘇杭才是天堂!」 
  「你說得太對了!真是這樣的。」 
  秦天認真諦聽著澗裡的竹葉沙響,忽然歎息一聲。 
  鄭愛英害怕剛剛出現的情緒又跑掉,趕緊說:「秦天,你說說,聽到什麼啦?」 
  秦天深深吸口氣,點點頭,「我嗎,聽到白浪滾過沙灘,聽到雁群磨擦羽毛,聽到黃熟的稻穗等待收割。還聽到……好多聲音啊。」 
  聽著秦天的話,鄭愛英這次感到了自己「怦怦」心跳,眼眶又熱起來。她詛咒自己:這麼沒出息!但她不能不欣慰地告訴自己,我關心著一個千真萬確值得關心的人!一個一點也不粗野、一點也不愚鈍的人。給他一個環境,他難道不會成為詩人?他有很好的想像力,有一個很美的精神境界! 
  她擔心他由此又會想家,輕輕拉他朝前走。 
  秦天頑皮地晃了晃小板橋,笑著說:「嗯,是龍太子的舌頭,不太穩啊。」 
  鄭愛英由衷高興地說:「你是獵人呢,它怕你。」 
  走到小山邊沿朝下看,眼前是一條河面開闊、河床平坦的灌渠似河流。秋冬季節,薄薄一層流水像一匹展開的白緞,披瀝著河床的大大小小鵝卵石,丁丁鼕鼕緩緩流去,陽光下閃爍滿河碎銀的光輝。河岸低平,不似洞庭流域到處可見的筆立陡峭的大堤。   
  三五、那山怎麼是藍的(4)   
  鄭愛英指著西岸遼闊的農田說:「這裡可是縣城的糧油倉庫。你在春天來看吧,油菜花、紫雲英在低層鋪開金黃紫紅的花毯,桃花、李花在上層搖曳淺紅、潔白的雲彩。平緩起伏的農田里,大片大片蔥綠的禾苗地毯似的。傍晚時候,鮮紅的落日吐露溫馨璀璨的晚霞,好像與暮歸的人們依依道別……」 
  鄭愛英正興奮地描述時,又聽到秦天一聲沉甸甸的歎息。 
  她立即後悔講多了,勾起他對家鄉的聯想了。 
  秦天一臉陰雲,長長吐了口氣,聲音瘖啞地說:「這裡人有福啊!」 
  她愧疚地望著,他那嚇人的眼窩裡,眼神忽然變得黯淡無光。一種揪心的疼痛緊緊攫住了她。 
  秦天頹喪地倚在土牆邊,疲倦地閉上眼睛。 
  鄭愛英不由自主地歎息一聲。 
  「咱們回去吧。」 
  好一會,秦天往回走。 
  「什麼地方都要住人啊。老天把你安排在那裡,你逃得脫嗎?你逃脫了地域,逃不了生活。逃跑是蛋。我決不逃跑。」 
  鄭愛英由衷地點了點頭。對人的欣慰與對人生的憂慮一齊塞滿她心間,她的心思越加沉重了。   
  三六、讓他們多活幾天(1)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幾天幾夜,平地積雪兩三尺。嘯天湖像一隻放在天地間的小面盆,盆沿盆底除了耀眼的銀白再沒其他顏色。從凍得烏青的大江上掠馳而來的北風,在這個面盆裡迴旋,肆意玩弄著它們自己鋪下的雪毯,將撕扯下來的碎花又撒回哆哆嗦嗦的天空。溝渠塘壩的背風一側,都被積雪鋪成很誘惑人的放射狀平台,被風刮斷卻未完全脫離的樹枝在上面掃來掃去,拂出許多深深淺淺的圓弧。內湖、港渠、塘壩的水面凝結了厚厚的冰層,孩子們拋出去的冰溜溜土塊剛剛停止轉動就被凍住了。滿天下看不到一頭活物,魚兒不死也鑽進深深的淤泥裡。湖區常見的大鳥早沒了飛行的蹤跡,偶爾有些小雀兒在房前屋後閃爍它們的翅膀,往往又落入孩子們設下的圈套。 
  鐵牛和幾個比他小的孩子舞弄著幾尺長亮晶晶的冰凌,一路追趕打鬥。因為秦三、百喜都上堤挑土去了。他們瞇著眼躲開飛舞的雪花,一路跌跌倒倒地奔跑。他們太熟悉這些道路了,根本不怕陷進大雪製造的假路上去。 
  看見雪垛垛似的茅房上冒出閃閃爍爍的青煙,鐵牛大喊一聲:「不玩了!」就急急忙忙、滑滑溜溜往家趕。 
  哪怕是活樹的樹枝也凍死了,早上他和秀月姐姐就鉤了好大一捆。這柴特好燒,所以秀月很快就做好了飯。 
  見他頭上熱氣騰騰,結冰的小辮兒流水,臉頰紅通通的,紫紅紫紅的鼻尖兒卻清鼻涕直吸溜,一副髒兮兮模樣。秀月吼道:「你玩瘋了,回來幹什麼?還瘋去!去!」 
  鐵牛一點也不惱,紅紅的手背在鼻下「吱溜」一擦,「姐姐,今天我送飯。」 
  「不行。」姐姐用力給飯缽捆紮毛巾,一臉嚴肅。 
  「怎麼不行?要,偏要!」 
  「像愛華那樣把飯倒掉,就會打死你。」 
  鐵牛猶疑了一下,悄悄脫去腳上早已濕漉漉的破布鞋,赤腳穿上家裡惟一一雙木屐,趁姐姐進裡屋,摟起飯缽拔腿就跑。 
  平常時候一口氣可以跑到的路程,今天顯得那麼遠。抬眼望去,滿眼就是忽上忽下亂飛的雪花,看不見稍遠一點的景物。原以為穿木屐會好走些,誰知雪泥在木屐凹底裡越堆越厚,走動起來一歪一崴,赤裸的腳背已經鮮血直流。 
  倔強的鐵牛只在一個地方有過這種絕望的感覺,那就是在冬天的大湖裡挖藕。陷在深深的淤泥裡,前後左右遠遠近近全是可能沒頂的泥沼,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剛想用力拔腿人就往下沉。現在好像到了那樣的絕境。一手提著沉甸甸的木屐,一手摟著比命還重要的飯缽,赤腳走在冰雪裡。 
  眼前飛雪亂攪,耳邊風聲呼呼,小小腳板歪歪扭扭印在雪野上,可他心裡直念著一句話:死了也不能丟飯。死了也不能丟飯。 
  鐵牛終於看到飛揚的雪花裡朦朦朧朧的人影了。 
  因為風雪太大,人們眼睫毛都結了冰花,而草鞋踏出的路是雪地上惟一深色的目標,不用擔心走岔,人們挑土時就半睜著眼。別人瞧不見他,他只好從熙熙攘攘的人叢裡尋覓,終於發現了雪人似的秦三。 
  他們相互驚訝地望著。鐵牛看見秦三挑著冰疙瘩似的凍土,頭髮眉毛都結著冰凌。秦三看見鐵牛下巴下面摟著飯缽,木屐卻提在手上,雪地裡踩一雙烏青的赤腳。 
  秦三張了張口,喉嚨發出一點兒嘶嘶聲,除了一溜溜白氣,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啞子似的向缺口指了指,轉身就融入紛紛揚揚的雪花裡去了。 
  鐵牛懶得尋找媽媽,他討厭媽媽動不動就給他一頓訓斥。快爬上大堤時,聽到打夯的歌聲,他立時來了勁兒。 
  「呀呵咦,打飛地!咦呀呵,打飛硪!」 
  他興奮地跑近唱歌的人群,看到四個大人各拉一段麻繩,繩子穿過一塊方形花崗石的四角,四人一齊抬起,石塊高高揚過頭頂,然後重重砸落下來,將新土夯實。 
  鐵牛驚奇得張大了嘴:爸爸竟然在紛飛的大雪中光裸著上身! 
  爸爸身體是紫紅色的,胸前和手臂的肌肉一條條隆起,好像油光閃閃。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四周飛舞,不停地向身體碰撞,就像一支光柱吸引著無數晶瑩的飛蛾。可是這些飛蛾一撞上紫紅的光柱立即就無影無蹤了,像精靈一樣消失了。紫紅的身體遍佈著星星點點晶亮的水珠,也許是雪水,也許是汗珠,它們混合在一起,彎彎曲曲向下流,或者被用力的動作一串串拋甩下來。 
  石硪向空中拋起時,由一人領唱,石硪砸下來就大家一齊和。那粗獷的歌聲其實不是唱而是吼出來的。他們經常閉著眼,一邊吼歌,一邊有規則地移動步伐。 
  鐵牛上前叫了聲:「爸爸。」 
  秦天猩紅灼亮的眼光朝兒子瞥了瞥,繼續瞇著眼領歌。 
  鐵牛忽然覺得腦袋上被人敲了一下,果然是媽媽。玉蘭撂下扁擔,把兒子扯到背風的堤坎下,拿來一把稻草,將他提豬崽似的提起來往稻草上一捺,這才蹲下給他抹臉。「你這是找死呢,誰叫你來的?你看你的腳,血湖血海呢,凍成這樣!」 
  鐵牛站在乾草裡,媽媽虎著臉給他擦血漬,搓腳趾。 
  看著爸爸他們蹲在堤坎下吃飯,鐵牛感到很高興,很想聽到爸爸一句讚揚話。他猜不透爸爸臉上的表情。自從爸爸治病回來後,鐵牛很少看到他從前雖然嚴厲,但時常露出的慈愛表情了。爸爸很少言語,和媽媽也很少交談。社裡的事情如果不是肖叔叔他們來找,他也不像過去東家西家地忙乎了。爸爸常常一個人悶坐著,不是一聲歎息,就是無緣無故地發火。鐵牛覺得爸爸變了很多。   
  三六、讓他們多活幾天(2)   
  雪花飛舞著往飯碗裡飄,爸爸似乎沒什麼感覺。飯菜幾乎變成了冰疙瘩,鐵牛聽到爸爸嚼蘿蔔的卡嚓聲。爸爸坐在乾草上休息時,手無意間撫著鐵牛腳背,他感激地看著爸爸,誰知爸爸轉過臉,聲音狠狠地說:「還不回去!」 
  一連數日風雪,濕地凍得堅如鐵角,鋤頭挖下去只濺起幾點白粉,許多工具被毀壞了。後來謝大成想出一個辦法,首先向深處掘洞,掏空,再將四邊銼開小溝,最後眾人舉起鋤頭,吼聲:「一二三!」一齊猛敲,「轟隆」一聲,一塊巨大的凍泥就落下來了。 
  嘯天湖的男人們白天冒著風雪挑大堤,晚上忙著編織草鞋。 
  這天夜裡,鐵牛蹲在一邊給爸爸添草,意外發現爸爸從媽媽剛做好的抹布上解下一些布條,細心編進鞋幫,最後用木錐將鞋幫鞋底錘得平平軟軟的。 
  媽媽接過小草鞋看了看,朝鐵牛笑道:「這是給你走親戚的。」 
  鐵牛就要試一試,爸爸不聲不響把它掛到牆上去了。 
  現在,社裡開會不再總是去肖仲秋家,鐵牛家成了社裡會議室了。他和姐姐們正要睡覺,開會的又來了。 
  幾個人一進屋就抖雪,抖得滿地濕漉漉的。 
  謝大成一邊跺腳一邊叫:「有火烤麼?有火烤麼?」 
  正在燒茶的玉蘭答應著,抱起柴草給他們升火。 
  鐵牛急得在床上踢姐姐,「嘿,豬壓的,燒我鉤的樹枝呢!」 
  捂在被窩裡的秀月咕噥著:「隨便他們吧,明天再搞。」 
  鐵牛氣呼呼翻來覆去,忽然一撩被子說:「那我要烤火!」跑到堂屋火堆邊,雙手在白亮亮的火焰上撈來撈去,彷彿要把自己辛辛苦苦得來的溫暖抱走。 
  肖仲秋摸摸他只穿一件單衣的背脊,笑道:「你這不是火烤胸前冷,風吹背後寒嗎。」 
  「睡覺去!」 
  鐵牛看爸爸臉上沒一點笑容,只得悻悻回到床上,然後張著耳朵聽自己柴火的爆裂聲。數著數著辟剝聲,鐵牛忽然回到了好久不曾想起的學校,見到了瞪著眼要打他們手板的萬老師。 
  過了年學校一定要開學,這是這些做父親的共同心願。可是學校只是個空殼兒,屋頂的茅草東一搭西一搭兒,到處透著光。窗戶空洞洞的,桌椅板凳一條也沒有。 
  「我看,堤不要挑了,集中力量維修學校。」 
  三人一齊打量秦天,覺得他的想法太離譜了。 
  謝大成笑道:「你開玩笑,不挑堤它自己會長攏來?」 
  「會長攏來。你現在挑的是假的。」 
  「怎麼是假的?怎麼是假的?」謝大成拿著半截柴火舞到別人眼前,「老秦,你是不是思想出毛病了?」 
  秦天垂著的頭倏地抬起,目光炯炯,直逼謝大成,「老謝,你還太嫩,你懂什麼?」 
  謝大成一下蒙了,嘴哆嗦著說不出話。挨凍的臉已被柴火烤紅,現在要變成紫黑了。 
  肖仲秋、肖海濤沒想到秦天這樣說,而且那樣凶狠地說出來。從互助組到農業社共事多年,雖然知道他是個「霸蠻」脾氣,可以前沒聽他說過這麼沖人的話。眼看謝大成面子難擱,他們希望秦天說句解圍的話,秦天卻伸著雙手,低頭烤火。 
  一時屋裡靜悄悄的,幾雙眼直愣愣盯著就要奄奄一息的火堆,聽最後幾星柴節的輕輕爆響。 
  也許長期以來嘯天湖人對秦天十分敬畏,謝大成終於沒再吭氣。 
  秦天好像等待什麼,沉默了一陣,才慢悠悠說:「不要以為我在胡說,現在的凍土挑上去,明年一開春,土裡的冰雪就融化。這樣的大堤能擋洪水嗎?這樣的大堤不是假的?難道還是真的?」 
  肖海濤止住正要分辯的謝大成,說:「老秦,我倒要問你,這陣你不是天天在幹嗎?為什麼……」 
  「不干你會曉得?大家都干你去睡覺?夠了,讓女人孩子歇幾天,水災一來他們就做牛做馬,留下這條命不容易,讓他們還多活幾天。」 
  他們被秦天的話鎮住了。你能說這是胡話?句句實實在在。也許從前秦天也會這樣說,但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從前你對秦天的話從沒懷疑過,那是因為他沒做過不該做的事,沒說過不該說的話,沒有誰會想他的話真不真實,他幹的事合不合理。 
  現在,事情好像悄悄發生了變化,自從那次失敗的捕撈,自從那回神秘的住院。 
  該討論的事情還沒開始,會議似乎就要結束了。 
  不多的、珍貴的一點柴火漸漸熄滅,空氣像人的心情一樣一點一點冰冷起來。 
  以前人們會等待秦天說:散會!今天,他們這位領頭人卻一聲不響,雙手抱胸,瞇著眼好像打瞌睡。 
  肖仲秋輕輕歎息一聲,點點頭說:「那就這樣吧,我帶幾個人維修學校,大成去請老師,海哥和秦社長負責別的事。你們看怎樣?」 
  謝大成「哼」了聲,說:「老師,還有什麼老師?能請萬草包來就不錯了,草包耐餓一點。」 
  這一說,肖仲秋、肖海濤都笑了。 
  「有什麼好笑?學費呢?總不能念手板吧?」 
  肖海濤勉強笑道,「還不如我來教。人、手、口,山、田、土。誰不會。」 
  從秦天家出來,雪已經停了,開始構冰。夜很明亮。三人捲著袖筒往家走。   
  三六、讓他們多活幾天(3)   
  謝大成憤憤地說:「秦天太小看我了!我不懂,他又懂多少?倚老賣老,真是的!」 
  肖海濤說:「仲秋,你看老秦自從治病回來,精神是不是有點,有點那個?」 
  「什麼那個那個,神精有毛病!一天到晚冷眼瞅人,好像別人欠他的米還的糠!」 
  肖仲秋說:「老謝不能亂說。我覺得他的意見有道理。嘯天湖冰天雪地修堤還是第一次,表面上修起來了,春天化雪更難辦。你難道說老秦不著急?他為嘯天湖出生入死,誰走在他前面?」 
  謝大成不再做聲。 
  「我一直在想,他們下湖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們不清楚。社委會就去了老秦一個人,確實不容易。沒有這點救命錢,嘯天湖這個冬天無論如何過不去。」 
  謝大成嘴巴捂在手掌裡,終於心服地點頭:「我曉得,我曉得,所以我不和他爭。」   
  三七、奧妙究竟在哪裡(1)   
  第二天肖仲秋就挨家挨戶收集修理學校的柴草木料去了,肖海濤卻踏著深雪往姚先喜家去。 
  忽然說暫時不修堤了,男女老少覺得比過年吃肉還舒心。古人說「晚食以當肉」,其實睡覺比吃肉更過癮。女人孩子看到當家人粥都不喝只顧倒頭睡覺,一個個興奮得張牙舞爪,也不敢高聲,悄悄鑽進被窩,萬事不想,開懷入夢。 
  昨夜的大雪,把每家門前挖出的雪道又掩平了。今天不幹活,肖海濤偷偷穿上父親一年到頭捨不得穿幾回的木屐,也想讓一雙腫痛的腳休息休息。一看姚先喜家那背風的房簷下白皚皚的雪差不多齊胸高,站在那兒苦笑了,放開喉嚨喊了幾聲,屋裡竟像遭了瘟疫似的一片寂靜。 
  他脫下木屐,手腳並用刨開一條巷道來到門口,擦擦腳上又痛又癢的凍瘡,穿上鞋,順手推開篾片夾茅草的窗子朝裡一看,嚇了一跳,就在窗邊床上睡的是姚後喜兩口子,牛麗珍頭枕在丈夫胳膊上,敞開半邊胸懷,豐碩雪白的乳房觸目驚心地聳立著,一邊嘴角還掛著夢裡涎水,睡得正香。姚後喜半邊臉掩著被角,響著水下冒氣似的咕嚕咕嚕鼾聲。另兩間房裡,姚先喜鼾聲平和沉穩,隱隱約約似地下傳來的雷聲。他家老爹聲音時而打著尖銳的忽哨,時而半天全無聲息。他想,這老人只怕活不過冬天了。 
  肖海濤冷得直搓手,聽著這家人的鼾聲交響,不禁十分感慨。還是秦天說得好,嘯天湖人確實太苦太累了,顛沛流離,忍饑挨餓,一刻不停地為生存奔勞,人的力量發揮到極致了。今天這突然到來的輕鬆日子太難得,不納頭死睡一回還幹什麼?對於窮人,這是比什麼都好的享受。當然,如果有個漂亮可人的女人摟著,就算美事加樂事了。世事不公,老天還另存一眼,也是人心天理所在吧。要不,那古往今來的戲劇,為什麼總為窮漢們安排個七仙女、田螺姑娘呢? 
  肖海濤實在不忍心攪擾這家子的甜夢,就順著湖堤朝秦天家走。 
  剛近駱家門前,忽然聽到沉悶的哭聲。勾頭鑽進茅棚一看,駱雨生駱飛亮父子正蹲在地上嚶嚶地哭,地上擺著駱篾匠的老婆,一身水淋淋的,青紫色的臉上全是冰凌割破的傷痕,已經斷氣了,那只在水中向上攀爬的手還僵硬地伸展著。 
  「這是……」 
  生就一副腫眼泡的駱雨生眼睛紅腫得番茄似的,哭哭啼啼說:「一早就去鉤柴火……誰知道,溜倒了……」 
  肖海濤也濕了眼睛,「趕快起來,我去告訴秦社長,安排一下吧。」 
  心情沉重地從駱家出來,就到了水炳銅的棚屋前。忽然聽見有人叫:「海哥,海哥。」 
  肖海濤折過來,辟辟啪啪揮斷掛在棚簷下的冰燭,蹲身進去。水炳銅半坐床上,腳頭被窩裡弓著幾個小丘,正一拱一動,又是悶悶的嬉鬧聲,不用說是兩個頑皮孩子。 
  因為站著腦袋就挨到茅草,就去坐床沿木板,忽聽「卡嚓」一聲,他嚇得連忙站起,頭又重重撞上了棚梁。 
  他罵道:「狗窩!狗窩!」 
  水炳銅臉色陰沉地說:「正要跟你們講,我還是要把房子建到堤上去。」 
  肖海濤心裡怦地一響,知道他講的是金鉤寺。他抓把稻草墊屁股坐在地下,不置可否地說:「以後再研究吧。老婆呢?」 
  「撿樹枝去了吧,不曉得。」 
  「也是撿樹枝。小心啦,老駱堂客剛才就淹死了。」 
  水炳銅驚詫道:「怎麼?他堂客?」 
  「跟你爭屋基的老對頭呢。」 
  水炳銅道:「都是為了活命。哎,可憐。等會去看看。」 
  沉默一會,水炳銅踢了幾腳,「起來起來,都給我撿柴去,不要溜冰啊,淹死了我不管。」 
  他大兒子小方撅著嘴推搡著弟弟爬下床,揭開瓦鍋找到一些冷紅薯,兩個搶著吃。 
  水炳銅把一本紙張蠟黃的石印圖書揚了揚,「我正看一本《流年》,明年我們這裡還要遭災。」忽然他一本正經對肖海濤說,「最近,你看老秦有什麼變化嗎?」 
  肖海濤噓了口氣,臉色嚴肅起來,「我正想問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水炳銅半晌說:「老秦命裡有這一劫。那天風還未停他就要下湖打魚,我勸過他,他哪裡肯聽?」 
  「到底是怎麼救起他的?」 
  「那時已沒人清醒了,都以為他沒命了,我們自己也要死了。結果他隨著漁網一起拖了上來,已經不省人事。」 
  「後來就遇到帶人來買魚的鄭愛英,把他送進了醫院?」 
  水炳銅點點頭。 
  肖海濤記得,當時玉蘭哭著要去縣城,誰知那天大清早,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在房門口,把剛剛起來的她嚇了一大跳。 
  肖海濤疑慮地說:「若說他傷病沒好,做起事來又一點不差。」 
  「他傷在心裡。」 
  「你不能給他看看嗎?」 
  水炳銅伸了伸懶腰,又優雅地摸起他的連鬢鬍子來,「他不會讓我看。他什麼神鬼都不信,就信他自己。」 
  肖海濤站起身,「我走了。他們的喪事你就幫幫忙,別要錢了。」 
  水炳銅點點頭。 
  到秦天家,玉蘭說他大清早拿著幾雙草鞋去他父親那裡了。 
  看到順子和青山爺把屋坪的雪鏟掃得乾乾淨淨,父子倆頭上都冒著熱氣,不禁大聲說:「到底是勤快人家,氣象不一樣啊。」   
  三七、奧妙究竟在哪裡(2)   
  青山爺一臉笑瞇瞇地,「你們辛苦啊。他在屋裡,去吧。」 
  肖海濤在幾間房裡都沒見秦天影子,「嘿,這傢伙哪去了?」 
  發現後牆邊樹著梯子,難道爬上樓去了?他上了幾步,忽然聽見「噗……丁零零,噗……丁零零」奇怪的聲音。 
  肖海濤輕腳輕手摸上樓,彎腰瞄過去,低矮狹窄的小閣樓闃黑陰冷,屋椽上懸掛的茄子辣椒,像些風乾的動物腸肚陰森森地晃蕩著,在樓門吹進的雪風裡發出嘁嘁喳喳的響聲。秦天靜靜地盤腿坐在樓門口,手舉著東西,不時朝門外照照,放嘴前「噗」地一吹,然後聽那「丁零零丁零零」的輕響。 
  肖海濤凝神斂氣蹲在那兒。他想起來了,那就是他從大魚身上弄到的魚鱗。現在怎麼有閒心擺弄這玩藝?看那全神貫注的模樣,彷彿首飾店老闆在鑒賞客人送來的一件珍寶。 
  他蹲了一會,悄悄退回樓梯,故意弄出聲響,叫道:「秦社長秦社長。」 
  秦天一回頭,「你啊。」 
  肖海濤躲閃著頭頂那些磕磕碰碰的東西,蹲著身子移步過去,照他模樣盤腿坐下,說:「做什麼呢。」 
  秦天並不迴避,仍然撥弄那塊魚鱗,好像對他說,好像自言自語,「這傢伙奧妙究竟在哪裡?」 
  肖海濤接過去也彈一彈,撥一撥,卻不知如何應對。 
  「海濤,你說這東西,長著魚鱗模樣,響起來就像佛堂的鈴聲,聞起來有茉莉花香味,摸一摸如人肚皮那樣光滑,煮不熟燒不爛,還能治人病,這不是太奇妙了嗎?看來,世界上奧妙如神的東西太多了,一個人本事再大也猜不透它。人不服輸不行啊。」 
  肖海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清楚他要向什麼認輸。 
  「我有時覺得,這個東西,」他掂了掂手上的魚鱗,「真是魚鱗嗎?我看不是,它是一個信號,就像我們發現堤要垮了吹號敲鑼一樣,向別人發信號。它也是向我們發出的信號,要我們小心謹慎,不能莽撞。可惜我們不懂,沒聽它的。我這幾十年只聽自己的,我不相信有我拿不下來的事。這次是它給我一個警告。」 
  肖海濤聚精會神聽著,表面很安靜,心裡卻像風吹的絲線,一片亂七八糟。 
  秦天沉默下來,手心捏著魚鱗,怔怔地眺望窗外。 
  這裡視野十分開闊,前面蜿蜒著嘯天湖大堤,大堤右邊是遼闊的江面。無水的地方一片浩浩雪白,有水的地方一派烏青,雪白的壯麗,烏青的恐怖,它們交織著,緊挨著,像美女與魔鬼發生著赤裸裸的肌膚之親,相互袒露靈魂與肉體,將衝突與和諧統一在雄渾大度的天幕之下。 
  看著秦天這種令他陌生的專注悵惘神情,肖海濤知道不是討論問題的時候。他乾脆說:「老秦,駱家女人掉在冰洞裡淹死了。」 
  秦天微微一震,收住目光,然後一聲長歎,「這樣的年成,是老天要收人啊。春天大水,秋天大旱,冬天大雪,只有夏天逃生,到外地逃生。這不是老天要收人嗎?小小嘯天湖如何承受!我看,這又是個信號。還有人要去,還會有人去見它。你信不信?」 
  肖海濤突然發現秦天的目光十分陌生和難以捉摸,甚至是用一種懷疑、訊問的眼光盯著他。他突然覺得絕望,隨之產生他從未產生過的、難以相信的厭倦與疲憊。 
  「老水又提出建房的問題……」 
  「隨便他。」 
  「還是開個社委會研究一下吧。」 
  「想開就開。順其自然就好。」 
  肖海濤覺得真沒法談了,弓起身子說:「我先走了。」 
  就在大年將近的日子裡,嘯天湖果然又死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姚先喜渾身發臭的老父親。晚上孫子還伴他睡著,早晨,孫子叫「爺爺」,不見動靜,去推他,卻見爺爺身體冰涼,已經硬了。   
  三八、這樣的地方會產生愛意與激情嗎(1)   
  大雪天凍死的老小,給嘯天湖人心靈蒙上了冷颼颼的陰影。但是,畢竟令人生厭的大雪已經停止,太陽把白皚皚的世界化解得支離破碎,田野露出濕漉漉的黑色泥土,朝陽的屋脊上,茅草縫裡搖曳著絲絲水汽,凍不死的冬茅草從濕泥中彈出一根根光潔白亮的肉根兒,彷彿小女妖露出她雖然清瘦可是白皙結實的小腿。只有背陰的土坎或人獸不及的刺蓬裡還殘存著不再放亮的小片雪渣。人們在努力忘掉即將過去的一年發生的種種可怕的故事,在春天就要到來之際做些實實在在有希望的事情。 
  辦駱家喪事的時候,秦天也沒摻和吹吹打打跑跑顛顛的事。與壽芝老頭蹲在地上分享那桿旱煙時,突然說:「沒個女人怎麼辦?」肖壽芝想想才明白他意思,點點頭說:「這樣子還討得起媳婦?」秦天仰起腦袋朝無雲無日冷淒淒的天望了半晌,歎口氣,「老天真不饒人,真不饒人啊。」 
  那天,他給會織布卻不會織草鞋的肖菊林送幾雙草鞋去。水災後本來還剩一間搖搖欲墜的茅房,一場緣由不明的大火使它化為灰燼。鄉親們七拼八湊這才搭起一個比水炳銅的茅棚還要矮小的茅棚。肖菊林勾背赤腳站在烏黑的水盆裡稀里嘩啦踩布,愛華臉上留著父親樹枝抽打的傷痕,默默蹲在露天土灶前燒水。秦天見父女倆臉色蒼白,手腳都浮腫了,心想,真是飢寒交迫呀,難道老天又要將這父女收了去? 
  「老肖,怎麼用煤炭?還是用些淤泥吧,挨餓的日子還長得很,長得很。」 
  肖菊林凍得渾身打顫,也沒留意秦天掃在他身上的奇怪的眼神,一邊把手放在嘴裡暖和,齜著牙說:「有人家要裁過年衣服呢,不用些煤炭染不黑呀。」 
  秦天鼻子「哼」了聲,忽然大聲問:「愛華幾歲了?」 
  「十七了。」 
  「嗯,給她找個婆家。」 
  肖菊林哆嗦著嘴唇說:「誰願和我們攀親家?秦社長開玩笑。」 
  「開玩笑,我跟你開玩笑!」 
  忽然大步流星走了。 
  第二天清早,秦天叫上駱飛亮一道去大堤工地鏟雪。 
  白天的太陽把雪融化,晚上的月亮又把濕泥凍成豆芽似的冰凌,湖區人叫它「狗牙凌」,踩上去一片脆生生、十分中聽的「嚓嚓」聲,像玉竿兒似的整整齊齊倒下。秦天跟駱飛亮比賽似的,橫著豎著踩向遍地小竹筍,看它們白花花一片粉碎,他開心地笑了。 
  駱飛亮悄悄瞟了他一眼,驚詫他們的社長這些日子第一次有了笑聲。別人都說秦社長從醫院回來變了個人,似乎也沒太變啊。他也附和著嘻嘻傻笑。 
  來到堤上缺口,他們揚起鐵鏟,將場地裡的積雪拋到一邊。太陽出來時,黑色泥地立即升起裊裊水汽。 
  秦天招呼道:「休息吧。一個太陽,明天就能挑土。」 
  他們在朝陽的土坎裡蹲下,秦天摸出衣袋裡殘存的煙絲在鼻前嗅著。 
  「飛亮,我給你找個老婆。」 
  他歪頭盯住飛亮說。 
  駱飛亮一下炸紅了臉,瞅秦天一眼,腦袋勾到衣袋裡去了。 
  「十八九歲,怎麼還不討老婆?我十七歲結婚。」 
  駱飛亮紅著臉又瞅秦天一眼,聲音像蚊子一樣,「哪個?」 
  秦天道:「我給你物色一個。你要發狠。你生產勞動不錯,要多想集體的事,還要想天下的事。做個大男子漢。人要活下去,不活下去也是違了天意。」 
  駱飛亮心裡忐忑地瞅著秦天,「秦社長,我……想學你做個英雄人物!」 
  「哼,」秦天忽地一聲冷笑,「學我幹什麼。我一事無成。」 
  「不,」駱飛亮急忙說,「你文武雙全,做事厲害,想事也厲害,對人又好……」 
  秦天朝他嘴巴一拍,「少說廢話。」 
  「談麼事?談麼事?蠻有味啊。」 
  飛亮站起一看,肖長根背把鋤頭上堤來了。 
  「你來得好,正要人鏟雪。」 
  肖長根一邊撩起衣襟揩鼻涕,「姑爺,我閒不住,我閒不住。看見姑爺上堤,我曉得是鏟雪呢。做個義務工,為農業社。亮伢,你說呢?」 
  「那好,動手。」秦天看也沒看他一眼,拍拍屁股站起身。 
  一邊做事,飛亮壯著膽子對秦天說:「把你的石鎖借給我好嗎?」 
  「你舉石鎖?那你還差點啦。想學我姑爺,那不曉得學得到啵。」向來不管別人心情如何只愛自己嘮叨的肖長根又嘰裡哇啦起來。 
  「學總比不學好吧?誰像你,長得像根豆角。」 
  秦天雖然沒有笑,卻一邊鏟雪一邊緩緩講著自己的故事。好像在回憶,又似在訴說。從舉石鎖講到打拳,練棍,駕船,撒網,寫字,唱戲。太陽三竿了,雪也差不多鏟完了。 
  幾個坐在鋤把上擦汗,一時都沉默了。 
  河邊草叢裡,一隻麻黑色水鳥正蹲在那兒,一會兒聳聳翅膀,一會兒埋頭在肚皮底下吱咋什麼。肖長根又忍不住了,悄悄摸上去,「我看它下蛋沒有啊。」 
  兩人瞧著肖長根那笨熊模樣。 
  忽然,有顆東西落在他們跟前。飛亮拾起一看,大叫道:「嗨,秦社長,是顆糖!紙包糖呢!」 
  秦天正瞧著旁邊一隻在洗嘴的白頂蒼鷺,頭也沒回,聲音啞啞地說:「講夢話啊。」   
  三八、這樣的地方會產生愛意與激情嗎(2)   
  「真的,真的!」 
  秦天狐疑地接過來左瞧右看,頭頂又飛來一顆。 
  他呼地站起身,向後張望。 
  蒼鷺和魚鷹「嘎嘎」叫著緊貼江面飛走了。 
  秦天幾步躍上大堤,悄悄接近一個土坑。 
  隨著一陣脆亮的笑聲,鄭愛英拍打著身上泥土從坑裡站起來。 
  「是你?」秦天忽然不知所措地倒退了幾步,隨即一縷喜色從他僵冷的臉上一掠而過。 
  鄭愛英仍然紮著兩條長辮,深色短襖上系一根軍用皮帶,臉上紅撲撲的,顯得十分精神。「聽說你們冰天雪地打赤膊築堤,全鄉都知道了。我來慰勞慰勞。」鄭愛英抖了抖口袋,笑著說,「可惜慰勞品不多,就十顆糖,不成敬意啊。」 
  秦天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沒說話。 
  駱飛亮在洞庭湖和鄭幹部聊得很熟了,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呢。」 
  後面趕來的肖長根手伸得老長:「哎,鄭幹部,我就沒糖吃啊?不公平吧。」 
  鄭愛英笑道:「給你一顆。同事的喜糖,數量有限。」 
  「鄭幹部小氣,鄭幹部小氣。一顆糖掉我牙縫裡去了。」 
  「你要多,那邊一堆牛屎呢,快去。」 
  他們沿工地走著,鄭愛英一邊聽秦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嘯天湖,一邊留意著,發覺他比住醫院時精神狀況好多了,只是仍然清瘦,仍然蓄著鬍子,臉上傷疤又長了凍瘡。想起醫院裡秦天拚命抓扯自己衣服的情景,簡直難以置信。 
  回到村裡,鄭愛英召開了社委會。她總像天使一樣,每到關鍵時候就給嘯天湖人帶來好消息:政府的新政策,過年的救濟糧,蓋學校的茅草,以及溫暖人心的話語。 
  因為她的要求,秦天只得帶她回家吃午飯。所謂午飯,實際已是晚餐。湖區人冬天幹活只吃兩頓,不幹活更不能多吃。 
  鄭愛英把剩下的糖果分給秦天的孩子,特意將一顆糖剝開,送到正在灶上切白菜根的玉蘭手上。 
  一顆顆切得珍珠那麼大的白菜根,和原本只能餵豬的碎稻米,在溫溫的柴火裡熬成白淨綿軟的稀粥,喝起來有種悠悠的清香,十分爽口。 
  鄭愛英雖然在機關不喝粥,但到下面工作遇什麼吃什麼,卻沒見過用雜糧做得這麼精細的食物,不禁由衷感慨女主人的賢淑能幹。家庭再貧寒,有個賢淑勤儉而又能幹的主婦,這個家就富了一半,平安了一半。 
  鄭愛英問鐵牛:「媽媽常給你熬這樣的粥嗎?」 
  鐵牛一手拿筷子,一手在褲兜裡捏弄那顆捨不得吃的糖果,正想著如何把姐姐那顆也偷過來,隨口答道:「嘿,今天是你來……」 
  他的腿被媽媽捏了一把。 
  飯後,鄭愛英和社幹部察看學校,耳裡聽著他們介紹,心中纏繞著一個小計謀———她要在秦天家住一晚。這個想法也許突如其來,也許蓄謀已久,她自己也講不清。 
  自從到嘯天湖辦點以來,我還從未在這裡過過夜。提出這個要求,是否不合常情?會不會引起誤會?秦天能答應嗎?他妻子怎麼想? 
  她始終難以判斷,決心自己下了,實現卻要依靠別人。時間已經不早,她必須相機而動。 
  雪天的黃昏很快到來,空中大量水汽映射出一個龐大鮮紅的太陽。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鳥兒雀兒振奮著潮濕的翅膀嘰嘰喳喳在空中亂飛。儘管櫥下飄蕩的是野菜氣味,茅房頂上的煙霞和富貴人家的卻沒什麼兩樣。黑色土壤又面臨一個寒夜,它們吸取的陽光已經深入永遠不乏生機的腹地,撐破冰凌的時候不遠了。 
  看看暮色降臨,她還沒想出辦法。正著急時,肖海濤過來對她說:「老鄭,天不早了,你還要趕到鄉政府嗎?」 
  鄭愛英急忙說:「我要瞭解學生和家長思想情況,今天就住在這裡,可以嗎?」 
  肖海濤不假思索就說:「怎麼不可以?只是我們條件太差,怠慢客人。你想住哪家?」 
  鄭愛英裝著認真思考似的,「秦社長家怎麼樣?正好和秀月、鐵牛他們談談。」她緊緊盯住肖海濤臉色。 
  肖海濤果然沉下臉來,朝秦天那邊瞟一眼,舒了口氣,「嗯———我去說說。」 
  看著肖海濤朝那邊走,鄭愛英想,糟了,只要秦天一句「不行」,計劃就全落空了。如果安排我住別的人家,豈不弄巧成拙?秦天本來很倔的脾氣,治病以後變得更古怪了,他不答應別人是說不動的。何況你有什麼理由…… 
  她頓時緊張起來,甚至有些後悔了。隔著學校洞穿的窗戶,心神不安地瞧著肖秦二人說話。如果秦天一揮手,或者發脾氣,她簡直就要拔腿逃跑。 
  肖海濤過來了,表情平靜。她鬆了口氣。 
  「沒問題,老秦到我家睡。不過他們兩個床,還是很擠的。」 
  鄭愛英抿嘴笑了。也許事情根本沒你想的嚴重,誰知道你心裡這些小九九呀。不過還是對秦天的允諾頗感意外。 
  夜幕尚未真正降臨,孩子們就爬上床開始了漫長的冬夜。鄭愛英永遠不會忘記,當肖海濤對玉蘭說這番話時,玉蘭彷彿渾身滾過一陣哆嗦,兩眼惶恐地要看她又不敢看她的樣子,叫鄭愛英猛然覺得於心不忍。可是,她為什要害怕呢?她一瞬間想了些什麼?難道就因為擔心怠慢客人?她永遠無法知道她的這位同胞當時的心情了。也許到她和秦天的那件對嘯天湖人,對秦天家人尤其對玉蘭來說都算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之前,她不可能揣測這位對世界和社會來說都十分無知的同胞的微妙感受了。   
  三八、這樣的地方會產生愛意與激情嗎(3)   
  平心而論,鄭愛英本人現時也不能確知那次驚天動地的事情一定會發生。她也許有種預感,也許冥冥之中有位幽靈在牽她的手,一位打扮妖冶卻充滿智慧的幽靈親暱地纏繞在她身邊,使她的理智和知識日復一日地休眠,一任情感或情慾猛烈噴張,不僅淹沒了她和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秦天,更淹沒了嘯天湖所有生靈,自然將這位無辜的善良女性徹底毀滅。 
  當然,事情完全可以有另一種說法,一種純粹從天地自然的法則給予的評價。但那都是別人的事了,作為女人的鄭愛英再也不要聽了。 
  這天夜裡,鄭愛英仍然找秀月三姐弟聊了聊上學的事。一面是鑽在被子裡的孩子既拘謹又散漫,不能認真和她交談,一方面連她自己也弄不清她究竟要在這裡得到什麼。而女主人從把洗臉水捧過來,說「鄭幹部你先睡吧」以後,鄭愛英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只偶爾聽到從廚房傳來或刀切或木棒搗動的聲音。兩次她來到廚房門口,玉蘭就立即放下手裡的白菜蘿蔔,一臉愧色與恭謙地請她先睡。 
  令鄭愛英再次感慨的是,吃飯時還看到洗臉毛巾有個碗口大破洞,剛才洗腳時卻沒有了,穿洞的毛巾已從破洞處剪斷,兩段縫合在一起,變成一條完整加厚的毛巾了。 
  為等待玉蘭一起上床說話,她盡可能磨蹭著,漸漸地,只覺得雙腳就像浸泡在冰水裡,實在無法忍受,而且肚裡餓得咕咕叫,不得不走近床前。 
  在特意為她的到來準備的豆油燈搖搖晃晃幽幽暗暗的光影裡,鄭愛英驚奇地發現,原來這是一張中國古典式床鋪,雖然木料一般,做工也不精細,但有一副雕龍刻鳳的面板,紅色或金色油漆漸見黯然,上面人物花鳥卻一角不缺,尚可認讀其中的故事或傳說。秦天家怎麼會有這種床鋪?後來一想,是土地改革分得的吧。 
  揭開土紅色粗布床單,一張發黑的破棉絮下墊著薄薄一層稻草。稻草可能因為反覆使用,已壓扁粘結了,發出淡淡霉味。她捏了捏已經攤開的藍色印花布被子,冷硬得有些磣手。鄭愛英不禁想起杜甫詩句「布衾多年冷似鐵」,心下十分悵然。 
  她稍稍猶疑,還是褪下外褲,坐進被裡,將一雙腳板縮在腹下輕輕揉搓。 
  大概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吧,她想。 
  坐著坐著,不禁渾身滾過一陣哆嗦:難道這就是秦天和妻子做愛的地方嗎?這樣的地方有一絲溫馨和溫暖嗎?這樣的地方會產生愛意與激情嗎? 
  那麼,這些人,他們是如何做成這事的?他們真的僅僅為繁衍後代,十分理智地做愛?沒有任何激情、無需對對方一往情深的愛意?無需溫柔、溫存、溫暖?無需纏綿、繾綣、盤桓?他們是…… 
  不!不應該,不可能,不會! 
  秦天,不僅是條剛強鐵漢,明明還富於詩意。他的審美不比自己差多少,甚至他的潛在意境更豐富、更高遠。他就是那個「綠水滔滔,白鳥飄飄」的心靈意境。人的意境不光是長在書本裡,不光長在窗明几淨、食甘衣錦的生活之中,更長在與生俱來的血氣裡,更長在與絕美的大自然的朝夕相處、耳鬢廝磨之中。誰與真正美好的大自然同呼吸共命運,將自己熱血與生命融合在自然之中,誰就有真正高遠明淨的精神世界。 
  鄭愛英心悅誠服地點點頭,好像剛剛聽到誰對她的一番教導。 
  她心境正出現澄明光彩時,聽到玉蘭在輕聲喚她。 
  玉蘭趁孩子們都已睡熟,從罈子裡掏出醃下不久的酸白菜,仔細洗淨,炒了一碗,送到鄭愛英跟前。 
  她急忙起身接住。昏暗燈光下,第一感覺就是:碗裡裝著一堆黑色布片。然而,畢竟飄來一陣澀澀的香氣,一種濕熱的莊稼地裡經常飄出的、凝重渾濁的香味。 
  不知道玉蘭此時是怎樣的心情,至少鄭愛英自覺心情是那麼微妙複雜。她看不清玉蘭面孔,她正背向油燈,而且讓鄭愛英完全淹沒在她帶來的大片黑影裡。 
  鄭愛英將碗舉向嘴邊時,玉蘭又走了。 
  雖然沒有一星油跡,卻知道是放了一勺米湯的。 
  飢餓與寒冷使鄭愛英顧不得許多,一會兒就把那碗微酸的、軟溜溜然而熱乎乎的醃白菜一掃而光。 
  放下碗,當她再次坐進被子,感覺就好多了。她靠著床擋板,閉上眼睛。 
  不知什麼時候朦朧醒來,覺得身體隱隱作痛,突然異常清楚地知道這是睡在秦天家的床上,然後覺得一側很冷,一側十分暖和。動動腿腳,觸碰著什麼極溫軟的東西,她立即省悟了,忽然一股熱流湧上心來,那不是玉蘭的乳房嗎?玉蘭豐碩而溫柔的乳房! 
  她犯罪似的縮回身體,雙手緊抱胸膛,陷入莫名的亢奮狀態。 
  她腦海裡一片混亂,一片不著邊際的飄搖,彷彿許多東西都在湧現,許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親近的、疏遠的,在一個大會場裡洶湧攢動,她一會兒在人群中間擠搡,一會兒擦著他們頭頂像蛇一般扭擺飄遊。她失去重心,不能自控,沉浸在不期而至的快樂與焦躁之中。 
  就在她剛見到時還十分隔閡、甚至厭棄的環境裡,鄭愛英忽然湧起極度的希冀,極度的渴望,極度的衝動。 
  她的手放開了,來到自己下身。她萬分地壓抑著,痛苦地壓抑著,在極其艱難的壓抑中殘忍地、卑微地自我釋放。   
  三八、這樣的地方會產生愛意與激情嗎(4)   
  待她略感輕鬆時,已是滿頭大汗了。 
  就在這一瞬,她猛然聽到一陣舒緩的鼾聲。 
  她倏然一驚,螞蝗似的縮緊了身子,恨不得將自己微縮成一朵塵埃。 
  如果是秦天,如果旁邊就是秦天,會怎麼樣?會怎麼樣? 
  在惶恐與亢奮之中,在忽冷忽熱的沁汗與抖顫之中,終於迷迷糊糊地熬到窗前發白。這時,身邊的玉蘭已不見了。 
  她欠身坐起,發現自己竟沒脫衣服,空氣極其清冷!隨手從床架取件衣服往身上披,一塊沉甸甸的東西滾了出來,「魚鱗!」 
  那次青山爺給她看過,秦天黑夜追捕的那條大魚的魚鱗。 
  鄭愛英把它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像朵長相奇特的蘑菇,又像雜種變異的蝴蝶,一片片從根部向邊緣顏色漸淺,黑色,紫黑,紫紅,淡紫,紫灰。硬朗的翅翼呈均勻的放射狀,彈動時「忽忽」之聲後就有「泠泠」不絕的樂音。 
  懷裡揣著它,鄭愛英陷入深思。首先她也不知它屬於什麼魚類,然後嘯天湖人把它看做寶貝,最後癥結在秦天那裡。看來他真在研究它了?如他在醫院說的,把它視為一個神奇、神聖的信物或訊號? 
  如果秦天因為那次遇險,那次確屬偶然的生命遭遇,就將神靈的不可知信仰代替從前清晰明白的人生理想,那秦天將走向何方?一個堅定的、堅韌的、智慧的、強大的意志不見了,難道僅僅是個人的不幸? 
  鄭愛英早就確認,秦天不僅是屬於他個人的。同時,至少在醫院時刻開始,她也確認自己再不可能和這人了無關係了。 
  究竟是什麼關係?這種關係起什麼作用?這種作用是紅色的灰色的還是黑色的?他需要什麼顏色?她需要什麼顏色?嘯天湖需要什麼顏色?放開說,世人需要什麼顏色?人世需要什麼顏色? 
  不懂,不知道,不可預知,神秘。 
  鄭愛英朝自己臉上狠狠拍了兩下。 
  忽然,一聲劃破清冷的乳白色晨空的淒婉鳴聲悠然傳來,令她心頭一震。朝外看去,拉開的半邊窗戶裡,赫然出現一棵三岔形的、高大赤裸的桑樹,樹岔中央龐大的鳥窩上站著一隻黑褐色蒼鷺,正朝向她這一邊,不時抖動巨大的翅膀,伸展銅號般長頸戛然長鳴,彷彿在召喚她,彷彿欲與之交談,彷彿向她發出某種忠告。 
  這棵樹,這個龐大的鳥窩,這群有如神靈的鷺鳥,鄭愛英早不陌生了。她永遠記得它們與烈烈火紅的太陽交融一體的景象,那是多麼壯美的景象啊!可是,現在,它們顯得那麼冷厲而神秘! 
  透過薄薄的冷霧,鄭愛英看得有些失神。外面的風景是被窗口裁切整齊的一幅水墨畫,風格枯瘦、色調冷峻、氣韻蒼勁,精神高遠,卻令人難以接近,難以捉摸。它好像應該象徵什麼,但是究竟像征什麼呢? 
  嘯天湖的山水魚鳥處處埋藏著寓言詩。   
  三九、戲台上的秘密(1)   
  孩子們嚮往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嘯天湖過年的氣氛與其說表現在外面,不如說湧動在人心裡。歲月流淌到這一天,好像一壟稻穀收割到田頭,前面已無去處,自然回頭看身後。人也累了,刀也鈍了,不該坐下喘口氣了嗎?對,喘口氣,這才是嘯天湖人過年的基本含義。 
  殺豬殺羊的事情是沒有的。水災前的豬早賣掉換了口糧,災後養的還是豬崽。秋冬季節農田收穫了不多一點蕎麥和蘿蔔白菜,遠遠不夠口,說到底,能指望換幾個鹽錢的還是在水裡。過年前幾天,農業社借來水車,大家車干了嘯天湖所有大大小小塘塘壩壩,真可謂挖地三尺,掘盡了小小地盤上一切能攫取收穫的地方,希望給新年添一縷色彩。 
  儘管如此,嘯天湖人還是盡其所能地慶祝他們的節日。肖海濤為別人送來的紅紙寫對聯,肖仲秋給要燈籠的孩子織燈籠。連肖菊林也忙活得很,有幾家賒了土布來染,他一盆煤水一盆煤水地踩,腳桿黑了很難洗淨,水草在骨稜稜的腳上擦來擦去,直擦得血痕道道也褪不下顏色。 
  副鄉長劉雪濤果真兌現了他的諾言,將秦天、肖海濤、水炳銅請到樟樹街,參加排演湘劇《打獵回書》、《金龍探監》。那幾日他們可真有點忘了嘯天湖,直覺得世界上還有令人開心的事。 
  大年三十,秦天將父親和弟弟一家請過來吃團年飯。家裡惟一可殺的那隻雞,早幾天就已殺好,玉蘭今天切下半隻,將曬乾的紅蘿蔔片墊在下面,做成一碗主菜。然後是豬頭肉炒大蒜,白蘿蔔燉湖藕,紅魚,干豆角,酸白菜。 
  這自然是一年三百六十天裡最豐盛的一頓大餐了。 
  鐵牛這些天特別乖,不亂說一句話,不亂做一件事,一舉一動都看爸爸臉色眼色。他的目標是免去按照慣例該挨的一頓打。嘯天湖有個習俗,每個小孩都要打一次過年,那意思是從新年開始會更聽話,不再調皮搗蛋。 
  以前有兩次打得厲害,一次爸爸打斷了一根青皮樹枝,一次媽媽打完叫他跪著,地下插一炷香,香不燃完不准起來。究竟犯了什麼事卻沒有印象了。能有多大事呢,還不是爸爸媽媽拿他出氣!鐵牛感覺到,今年更不一樣,爸爸整天沒有笑臉,幾次大聲吼罵媽媽,半夜還聽到媽媽強忍的哭聲。 
  當然,有爺爺在鐵牛就比較放心,何況是過年了,總不能隨便就發火吧。 
  鐵牛規規矩矩坐在牆邊,像模像樣陪爺爺說話。爺爺給他的紅棗、外婆從她娘家帶來的花生,他左右兩手悄悄在褲兜裡攥著。現在不敢吃,也不想很快把它吃掉,攥著捏著,手心都出汗了,心裡無比痛快。當然也有口水不斷冒出來,不僅因為手裡的,更是因為聞到一陣陣一年裡從未聞到的菜香。他盡可能不顯出貪饞模樣,湧到嘴裡的口水也小口小口地嚥下,免得發出聲響。他害怕那聲音讓爸爸聽到。 
  熱熱鬧鬧的團年飯終於吃完了。鐵牛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吃過了那些好菜,卻沒體會到它們的滋味,肚裡也不知飽了沒有,爺爺爸爸都離開飯桌,他自然也得離開,可離開了又覺得飯還沒開始吃。 
  天漸漸黑下來了,令鐵牛更激動的年三十晚就要到來了。 
  終於聽到爺爺說:「鐵牛,你們去送恭喜吧,到別人家不要亂講話啊。」 
  嘯天湖流傳著一個笑話。姚竹村的小女綽號叫「禍坨兒」,肖海濤弟弟叫「福坨兒」。一次,別人將姚竹村的女兒送回家,對她奶奶說:「把您禍坨兒送來了。」她奶奶說:「是福坨兒呢。」那人說:「不是福坨兒呢,是禍坨兒呢。」她奶奶說:「是福坨兒呢,福坨兒呢。」弄得那人老半天才醒過神來。 
  所以爺爺囑咐鐵牛不要亂講話。 
  鐵牛終於一蹦起來,由秀月姐姐領著,巧月跟在後面,一行三人,舉著點了一支蠟燭的紅燈籠,走向一片黑沉沉、冷颼颼的夜裡。 
  「送恭喜」是這裡孩子們一項傳統活動。年三十晚,孩子們成群結隊出來,舉著燈籠,從大路小路走向各家各戶。每到一家人門前,他們亮開嗓子一齊吼:「恭喜啊!」那家便立即開門,扯開的衣襟裡早兜著些吃的,紅薯片、花生、蠶豆、葵花子,如果遇到糖果,那就是喜從天降。最差的人家也有一把炒米花。有的主人用拇指、食指、中指尖尖地撮一小把。有的主人手握大拳,好像抓一大把的模樣。其實葵花子不過十來顆,蠶豆三四粒,花生一兩顆而已。一邊說「好了好了,快趕第二家」,一邊就勢往外推。 
  這回孩子們進屋時眼光齊刷刷盯著主人的手,再也不說一句什麼恭喜發財的廢話,剛剛出門,立即開始比較,你幾顆,我幾顆。少一顆的馬上就罵開了:「豬壓的,小氣鬼!」所有當時他們能記起來的髒話痞話都罵出來了。一邊笑,一邊罵,一邊用手背揩擦著流到嘴裡的鼻涕,舉著小燈籠,沿坎坎坷坷彎彎曲曲的泥濘小道,又向第二處或喜或憂的人家走去。 
  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夜,回到家就開始清理,花生撿出一小堆,紅薯片撿出一小堆,葵花子蠶豆炒米花胡亂扒到一起。鐵牛有一個專門安頓它們的小罈子,放進去好好保存著,慢慢享受。若是吃得太快,媽媽就會罵:「你這個消食馬桶!」 
  鐵牛是不會「守整歲」的,忙完自己活計,小心翼翼聽一陣大人說話,往往是肖海濤、肖仲秋和表哥長根、十春他們來聊天喝酒。又不敢插進他們中間往火堆邊擠,一會兒又冷又困,只得上床去睡。   
  三九、戲台上的秘密(2)   
  終於熬過三十晚沒有挨打。新年初始,大人就不會打孩子了,因為牆上貼著一張紅紙,寫的是:「老幼言語,百無禁忌」,這可是祖先的祖先立下的規矩。要在往年,鐵牛就跟在爸爸屁股後面走東家串西家,看大人們就著火爐邊的瓦缽子喝酒。缽子裡其實沒什麼好東西,都是吃剩的魚頭肉尾,臨時加把蘿蔔白菜一鍋燴。 
  大年初一秦天也沒帶兒子,一個人匆匆忙忙拜年,初二就上樟樹街城隍廟唱戲去了。 
  午飯後,秀月匆匆忙忙把豬食、柴火弄回家,對著外婆的小梳妝鏡將自己梳理一番,還弄了些刨花水在頭髮上,看上去濕亮亮的。最後狠狠心將年三十晚上得的葵花子抓一把給巧月,哄她留在家幫媽媽做事,就一溜煙去叫銀秀。銀秀討好賣乖跟媽媽纏了一陣,終於得到允許,兩人一路蹦跳著往喜兒家跑。 
  進了屋不見喜兒,只有她媽元宵坐在桌前摩挲一面銅鏡,旁邊放著幾塊包鞭炮的紅紙。她正把紅紙沾著水,專心致志往臉上嘴上塗抹。 
  銀秀問:「喜兒呢?」 
  元宵頭也不回:「誰曉得死到哪裡去了!」 
  兩人嚇得脖子一縮,悄悄退出來。 
  出門一看,喜兒正蹲在外面牆根捂著臉哭。 
  她們輕腳輕手地一個拉一個推,把喜兒拖上大路。 
  喜兒哭腫了眼睛,臉上還留著掐紅的指印兒。問了半天,喜兒說,她把媽媽的綠豆粉吃掉了。 
  「綠豆粉?」 
  銀秀擺擺手說:「我知道,就是搽臉的。」 
  「搽臉的?」 
  「我在銅師公家見過。搽上綠豆粉臉就變得白嫩些。」 
  秀月晃了晃臉,「她媽真愛漂亮啊。」 
  「要不怎麼叫元宵花旦呢。」銀秀咯咯笑起來。 
  秀月擰一把銀秀的臉,「以後你當新娘也搽綠豆粉吧。」 
  「呸!你當新娘呢!」銀秀追打著秀月,三人嘻嘻哈哈朝街上跑去。 
  鐵牛自然有他一夥。百喜、秦三和駱飛亮,四個攢足了勁「可上九天攬月」的傢伙,這時成了腳踩風火輪、長出三頭六臂的哪吒,要去尋著東海龍王的三太子,鬆動鬆動渾身發癢的筋骨。 
  湖區人遭了災,山區人可沒遭災。今天天氣又出奇的好,一輪紅紅的太陽當頭照著,把地上濕濕的泥土曬得直冒熱氣。樟樹街上好久沒演大戲,今天果然一派人頭攢動、熱鬧非常的景象。 
  舞台自然就在城隍廟裡。剛邁進雕著許多菩薩神仙的石頭牌坊,駱飛亮就咦呀一聲叫著往外跳。原來他看地面踩成了一鍋稀粥,怕弄壞了新蒲鞋。 
  「一雙草鞋,怕什麼。」 
  駱飛亮咧嘴說:「是你爸爸送的呢。」 
  鐵牛說:「讓我爸再給你一雙。」 
  飛亮猶豫地搖搖頭,「是糯草做的呢,做得好精緻。」 
  「秦社長給你做媒,送給你相親的吧。」 
  駱飛亮炸紅了臉,支支吾吾。 
  鐵牛急了,「還不進去,前面就沒地方站了!」 
  百喜將他的腳一把提起,「來來,脫掉脫掉。」 
  城隍廟裡人已熙熙攘攘,幾棵樟樹上都爬著人。也顧不得別人罵罵咧咧,幾個只管朝前擠,最後在台腳前站下來,前是頂前了,可是只能從木板縫裡看演員的腳,看不到台上的戲。 
  這一齣戲叫做《打獵回書》,他們誰都不懂,反正看熱鬧。戲還沒開始,演員在後台化妝,兩邊側幕裡鑼鼓班子還偃旗息鼓,只有二胡有一聲沒一聲咿呀著。 
  矮個子的百喜在木板戲台下鑽了一圈回來,頭頂落了許多泥沙草屑。他詭秘地眨了眨眼說:「我看見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手抓著手。」 
  秦三無動於衷,東瞧瞧西望望,一副閒人模樣。駱飛亮眼睛閃光了,「嘿,去看看!」 
  鐵牛腦袋一扭,不屑地說:「看,什麼好看!騷雞公!」 
  百喜不罷休,說:「我聽見他們講話了。」他突然抓著鐵牛的手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耳朵說:「好像是你爸爸。」 
  鐵牛頓時冒火,「你胡說八道!」 
  「你去看!」 
  「不去!」鐵牛一甩手,氣呼呼回到台柱邊。 
  兩人默默地站了一會,百喜手肘又拐了拐他。到底經不住誘惑,鐵牛還是被他扯走了。飛亮要跟上來,鐵牛撅著屁股一腳踢去,「不要你來!」 
  他們歪頭從木板縫裡朝上看,果真有兩隻垂在長板凳下的手握在一起。可是無法看到手的主人,也聽不到他們說話。 
  鐵牛氣憤地說:「不是我爸!我爸穿的是草鞋,不是布鞋!」 
  百喜悄悄說:「你爸手上是不是有條傷疤?」 
  鐵牛正把眼睛貼近板縫,忽然一把泥沙「刷」地揚下來。鐵牛「呀」了聲低頭就往外跑,「豬壓的,老子眼睛瞎了!」 
  百喜要給他吹沙子,他給百喜當胸一拳,帶著哭音嚷:「不要你管!」 
  秦三幫他把沙子吹出來,「你們玩什麼囉,馬上看戲了。」 
  戲劇終於開始。一陣匡匡當當鑼鼓過後,威風凜凜的小將軍領著一小隊人馬出場了。那人一開口,百喜就叫:「銅師公!銅師公!」 
  果然是水炳銅扮演的劉承佑。 
  「曉出鳳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遮日月,白馬嘯西風。反手抽羽箭,翻身挽鵲弓,千軍齊仰望,一箭貫長虹。」   
  三九、戲台上的秘密(3)   
  字正腔圓、中氣十足的戲詞,立即獲得台下懂戲和不懂戲的人一陣辟辟啪啪掌聲。 
  四個人掉頭又往人縫裡鑽,遇著秀月、銀秀,還有一幫她們在山裡認識的女孩子,正嘰嘰嘁嘁說個不停。他們懶得打招呼,又一頓橫穿豎闖,終於找了個看見演員半截身子的地方。 
  接下來李三娘上場。旁邊有人交談:「這是嘯天湖的肖海濤,聲音不錯,可惜屁股大了,身段太硬。」 
  另一人說:「嘯天湖唱戲的,只有那個秦天,是文武戲全才的角色。」 
  「他怎麼不演劉承佑?」 
  「聽說他演《金龍探監》裡的王金龍呢。這個角色原是銅師公演的,不曉得怎麼他們斢換了。銅師公聲腔雖然不錯,就是人有邪氣,不如秦天堂正氣派。」 
  「看硬派人物演偷情也好呢。」 
  鐵牛剛才很高興,又聽說什麼偷情,似懂非懂地,想起台下看到的那手,忽然心裡忐忑起來,梗著什麼下不去。他心中焦急,兩手撐在秦三肩上左晃右瞧,就是看不見側幕裡的情景。 
  他不聲不響離開同伴,鑽到樟樹下,正想如何把樹上的小孩哄下來,忽然聽到有人念鑼鼓詞:「打那打昌,打打依果依,昌扯昌……」 
  「嘿,十春哥!」 
  肖十春拉他過去,「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小心踩傷了。」 
  「你沒去打鑼鼓?我爸爸呢?」 
  十春摸摸鐵牛的小辮,「你爸在後台化妝,你去嗎?」 
  「他不在側幕裡?」鐵牛急切地問,眼睛骨碌碌盯著十春。 
  「下出就是《金龍探監》了,找個地方看你爸的戲吧。」 
  鐵牛這才暗暗舒口氣,放下心中一塊石頭,悄悄回到同伴身邊。 
  他終於痛痛快快說:「我們看下出戲吧,現在逛街去!」 
  街上的商店雖然開著門,卻沒有幾個人影。他們忽然看見謝大成和牛麗珍在一家飲食店裡吃包子。鐵牛問百喜:「你哥呢?」 
  百喜心煩地朝店裡瞅,「到姑媽家去了。」 
  自從爺爺死後,姚先喜就和弟弟分家了,百喜和二哥一起生活。看著百喜穿的布鞋腳趾全出來了,鐵牛想一定要爸爸也送雙糯草蒲鞋給他。 
  走在街上,幾個人都覺得肚子很餓,鐵牛拿出僅有的兩分錢買了蠶豆,每人分幾顆,邊嚼邊吹牛。回到城隍廟,發現人更多了。飛亮又開始脫蒲鞋。 
  百喜忽然說:「我有一個辦法,就看你們有沒有膽量。」 
  「什麼辦法?」鐵牛立即來了興趣。 
  「我們裝成不認識的人打架,掀掉別人的凳子……」 
  「這是誰出的好主意呀?」隨著一聲好聽的女人聲音,他們熟悉的鄭幹部忽然出現在眼前。 
  幾個小子面面相覷,直吐舌頭,以為要挨罵。鄭愛英卻開心地笑了,「我還以為是梁山好漢來了呢,誰曉得是嘯天湖的。你們看不見吧,隨我來。」 
  幾個人這才咧著嘴笑,跟她走進街對面一座房子,從一個又小又黑的樓梯登上這家人房頂平台。 
  「太好了!太好了!」鐵牛高興得跳起來。 
  「怎麼樣?」鄭愛英揪著鐵牛的小辮子搖來搖去,「看人是小了些,聽聲音一樣。戲是聽的吧。」 
  鐵牛這次不但沒反對她抓自己辮子,反而覺得鄭幹部的手好舒服。當她另一個手拉著自己的手時,不禁注意起來。忽然想起在舞台下看到的手,也是這麼圓圓白白,這麼細長細長的,心裡頓時塞進一團亂麻。從嘯天湖到樟樹街,還找得著這樣好看的手嗎?媽媽的手好粗糙啊,有時給自己擤鼻涕好像都要擦掉一層皮來,彷彿撞著樹幹似的。 
  鐵牛的呼吸粗重起來了,爸爸演的戲也沒心思看下去了。 
  直到日落散場回來,鐵牛一直悶聲不響。 
  當晚秦天有晚場,沒有回家。後來鐵牛看見家裡有一雙新布鞋,媽媽說是劉鄉長送給他爸的。 
  從此,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就硌得鐵牛的心生痛生痛。   
  四○、世界上的糊塗人,怎麼這樣多(1)   
  春節過後不久,嘯天湖學校重新開學了。鐵牛、百喜、秀月、銀秀,不論大的小的,嘯天湖所有學生統統都念二年級。 
  面對這位矮墩墩、長一副娃娃臉的萬老師,嘯天湖學生個個記憶猶新。他剛來接任時,余仙差老師正在上課,萬老師走進教室,鐵牛指著後面說:「這是哪來的伢子?」學生們一齊回頭,只聽余老師說:「這是新來的萬老師。」頓時哄堂大笑。這個像「伢子」(小青年)的萬老師非常凶狠。夏天,他常要男同學排好隊,伸出手,誰手臂上沾著閃亮的沙子,就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你,你,你,都去游泳了,好。」然後捏住幾個手指,手心向上撬,用木尺狠狠打。你如果爬樹摘桑葚了,他也不用問,一個個看嘴巴,誰嘴上有紅印兒,「好,你爬樹了。」又捏住手指狠狠打, 
  無論萬老師怎麼厲害,仍有樁大案沒審出來。那次萬老師睡午覺,腦袋正對著牆壁。學校的牆也是篾片兒織的,上面糊的泥土脫落後露出許多透亮的縫隙。鐵牛對準牆縫撒了泡尿,趕緊悄悄回來躺在凳子上。萬老師醒來,覺得腦袋怎麼是濕的?摸著聞了聞,一股尿臊味。這股無名火不知沖哪兒發,查來查去,誰也沒幹,這大案就一直未破。 
  新學期第一天,他叫男女同學分別排隊。走到男同學前面,說:「我給你們一個見面禮,每人一顆蠶豆,好吧。」於是彎曲食指,朝每人下頜狠勁叩了一下。叩擊下頜,上下牙一碰,發出「喀」的脆響。同學們又氣又恨又覺得好笑。從此這項「吃蠶豆」運動就在嘯天湖廣泛流行起來。 
  去了這部分學生勞動力,嘯天湖挑堤的任務全落在大人們身上。白天,以及有月亮的夜晚,他們都在大堤上揮汗如雨。 
  元宵節過去幾天,遲到的月亮已不能照見赤腳或草鞋匆匆踏去的道路,夜晚對秦天來說變得格外漫長。天黑不久,潮濕的土地就漸漸變得堅硬起來。大江上徐徐吹來的北風砭人肌骨。 
  嘯天湖男女老少從秋到冬忍饑挨餓拼盡全力,大堤缺口終於快要填平了。社委會幾個人聚在秦天家裡聊天。修建堤防倉庫的事,本來是秦天首先倡議,而且那麼堅決果斷地處理了駱、水兩家紛爭。現在真到了可以動手的時候,秦天卻沉默著不表態。大家心情都悶悶的,再也整不出以前那種充滿熱烘烘邪狹活躍味的氛圍,似乎被一個傳播得很快的憂鬱症網住了。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坐一會就散了。 
  秦天獨自來到金鉤寺破廟,蹲在短牆下,掏出隨身帶的大魚鱗,一會兒指頭彈彈,一會兒鼻尖聞聞,一會兒貼著臉頰摩挲。 
  仰望寒星爍爍的深黑夜空,去年夏天、秋天、冬天的所有故事,一幕幕在腦海裡升起。 
  挑燈奮戰的夜晚,狂風暴雨的夜晚,驚濤呼嘯的夜晚。一切都在眨眼間消失。在這個拯救嘯天湖人的石頭上,又擊殺了如我們一樣逃命的眾多生靈。互相殘殺。然後我還要追殺那頭大魚。我在逃避天地追殺,我又追殺並不要殺我的魚。究竟有怎樣的結果?在洞庭湖差點送了性命。一個個信號,當時不懂,現在也不全懂。 
  雖然江風越過矮牆嘶嘶地從頭頂滑過,他仍聽到從肺腑之間呼出的深長氣息,他知道那就是歎息,自己無可奈何的心聲。 
  修築大堤能保嘯天湖永久太平嗎?只怕是一廂情願。那麼,組建堤防委員會呢?修建堤防倉庫呢? 
  想到這裡,眼前出現了水家和駱家的建房爭鬥。當時氣氛緊張,災後的械鬥啊。不制止不行,不死人就傷人。但本質不在這裡。實際是多數人和少數人的生存之爭。 
  「嗨———」又是隨心而出的歎息。秦天聽得好多人對他說:「喂,你怎麼老歎氣啊。」連父親也說,「你怎麼變成這樣?男子漢歎氣是敗相!」 
  敗相?敗軍之相? 
  秦天一拍大腿站起來,不行,這樣下去不行啊。 
  他手扶矮牆,瞇瞇眼再使勁睜開,想看清這條伴隨他祖祖輩輩、千千萬萬人的這條大江,這條永遠敞露著胸膛,你行船它不痛、你吸水它不干、你撒尿它不罵的又強梁又穩重的大江。 
  看得懂嗎?看得透嗎? 
  你不自量力。 
  秦天忽然悟出一個道理,為什麼它比你厲害呢?因為它不死! 
  秦天又一聲歎息。他對自己說,我這聲歎息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人。 
  還有什麼可想的呢?想到盡頭了,到頭了。 
  秦天自嘲道:「打道回府吧。」 
  他擦著清鼻涕往回走,經過駱雨生家門,忽然聽到屋裡有哭聲。 
  他奇怪了,又出了什麼事?正準備進去,迎面碰見肖長根。 
  「你在這裡?怎麼啦?」 
  剛才還在嘁嘁偷笑的肖長根齜牙咧嘴指著自己肚子說:「亮伢吃了石頭呢,把石頭吃進肚裡了呢。」 
  秦天說:「吃石頭幹什麼?」 
  「不曉得,不曉得,發神經吧。」 
  走進屋,看到十春、水炳銅都在這裡,正有模有樣地給駱飛亮看病。 
  駱雨生淚眼巴巴說:「誰曉得他要吃石頭,這會死人呢,嗚嗚嗚。」 
  水炳銅望著秦天,「我給他畫了符水。」 
  「十春,你給他一副瀉藥,看明天會不會拉出來。」 
  肖十春連忙回家拿藥去了。   
  四○、世界上的糊塗人,怎麼這樣多(2)   
  回家路上,秦天直搖頭,哎,世界上的糊塗人啊,怎麼這樣多!   
  四一、一齊來創造歡樂(1)   
  眨眼就到了清明。農家話說:清明下種,谷雨下泥。嘯天湖農業社各家各戶開始浸種育秧了。 
  雖然一年之計在於春,有許多農活要忙,可是填飽肚皮的事永遠比什麼都迫在眉睫。 
  正當世人苦於性命難支的時候,大江又來救命了。 
  河裡漲水了。 
  這時候漲水人們不害怕,桃花汛給他們帶來的是快樂和希望。 
  嘯天湖堤外是大片荒洲,高處長著兩尺厚的霸根草,洲尾一片凹地,是個回水灣。有人曾經想種作物,因為連年大水就放棄了。現在一層淺水,漫在隱約可見的犁鏵溝壟裡,水流舒緩,蒿草豐茂,正是魚群歇息產籽的絕好去處。 
  當然不是每年都有魚來散籽。水沒上洲,水淹得太深,或時漲時落,都不會有散籽魚。魚的多少也看年成,魚少了人歎氣,魚多了人也歎氣———都恨自己沒長八隻手。 
  天剛黑下來,一輪彎月就已掛在中天。男人各自拿上漁具,興沖沖往湖洲上走。大網、撒網都用不上,因為網撒出去被蒿草支起了,收回的網從草尖刮過,魚從草下溜走了。最好的漁具是形狀像窩窩頭的篾罩,或者是形狀像海螺的篾織的扒綱,要不就是四根竹竿支起一片麻布的趕罾。如果這些都沒有,乾脆就是漁叉,甚至就用鐵耙子。 
  體型較大的青魚草魚非常敏感,只要有一點光亮,一點動靜,立即埋頭竄逃。只有魚、鯉魚、鯽魚這類沉腳魚動作遲緩。現在,人們隱蔽在凹地旁邊的草叢裡,不張揚,不打鬧,煙頭都不亮一個,靜悄悄地等待。 
  夜色漸深了,月光灑落的凹地水面傳來第一聲水響,「啪———」 
  人們按捺著怦怦心跳繼續張開耳朵聽。 
  不久,水面又傳來「啪———」「啪啪———」打水的聲音。 
  還須繼續忍耐。 
  緊張,心情緊張。腿腳開始灌入硬硬的力量,兩手握緊拳頭,呼吸開始急促,雙雙眼睛在如粉的月光下閃閃發亮。 
  打水的聲音不再單調了:「啪———」「辟啪———」「辟辟啪啪———」「辟辟啪啪———」 
  不僅是耳朵聽到聲音了,眼睛也看到東西了:深灰色的長條水痕是犁鏵的土脊,淺銀色的長條水痕是犁鏵的溝壑,一叢一叢的黑顏色是雜亂無章冒出水面的蒿草。在這一切色塊色線的交錯裡,水面濺起東一朵西一朵銀光閃爍的水花,無論深水淺水都掀起雜亂的、互相碰撞的波浪。不僅看到了水面的熱鬧景象,尤其令人心癢難撈的是一條條縱身躍起的大魚,鯉魚、□魚、青魚、草魚、銀光閃閃地扭擺著朝天鑽去,沒跳太高就「砰」地砸下水來。 
  散籽魚必須跳躍。要跳,要拚命跳,不跳,它肚子裡的魚籽就產不下來。 
  這當然是件痛苦的事。什麼生命的誕生都不容易。不誕生新的生命,舊生命活下一萬年也是白活。這樣,誕生生命的痛苦就變成了快樂。 
  散籽魚沒有小的,未成年魚類沒有享受這份快樂的權利。跳了一陣,力氣用得差不多了,它們就腆著肚皮沿水中的土脊磨擦,一遍遍地,擦著游過去,又擦著游過來,於是變成了飛不起來的笨拙的蝴蝶群落,變成了秋風拂下的滿地肥厚的落葉。 
  有些魚並非一到場就急急忙忙去當不要命的產婦。這些魚知道怎麼悠著來。它們一對對,一群群,先把場地旅遊一番,沿著溝壑,看看別人的風景,然後物色一個合適的地方,你嗅嗅我,我親親你,溫情溫情,纏綿纏綿。更有甚者,比如魚,一條雌魚可能同來幾條數十條忘情的追隨者。到時候了,也不必拋繡球,大家一齊上,繞著雌魚,你纏住腦袋,你纏住脖頸,你纏住胸脯,你纏住肚子,你呢,纏尾巴吧。還不夠,還有許多的後續隊員,又等不及,沒什麼講究了,管他呢,一股腦兒,見縫插針。你纏了我,我恨你。甩!你把我甩下來?那哪行!衝上去!有些快要入港的就被這些搗蛋鬼吵得怒從心頭起,張開血盆大口咬上去! 
  每到這時候,漁人看見的就是一團在水裡胡亂翻滾的、一會兒白(肚皮)一會兒黑(魚背)的魚球。因為魚還能發出聲音,這就是一團嘰嘰嘰嘰叫得可怕的怪物。沒見過這場面的漁人,在黑漆漆的夜裡,在你單獨一人,在大片茫茫水域,不嚇一跳才怪! 
  很多人,心清靜些、仁善些的,性格懦弱些、凝重些的,就拔腿走開,不要了。當然許多人飢不擇食,一把撈上來,回家一看,許多魚已被咬得遍體鱗傷。 
  駱飛亮現在有個做什麼事都跟秦天走的習慣。除了練石鎖,天天捋起衣袖看肌肉,還注意起自己的形象來。學著他們拔鬍子,用草藥浸洗頭上的癩疤。因為見自己臉頰日益地凹陷下去,圓臉變成長臉了,就找了兩顆圓圓的石頭晚上睡覺時噙在嘴裡,要把腮幫子再圓鼓起來。誰知那次忘了掏就睡著了,吞進肚裡去了。所幸第二天拉了出來,卻也讓人驚出一身冷汗。 
  他什麼漁具都沒有,到秦天那裡借了把漁叉,正虎視眈眈蹲在旁邊。 
  本來還應該等一等,忽然聽到咚咚咚腳步聲。駱飛亮說:「姚先喜下去了!」 
  「走!」 
  秦天帶著這夥人一路跳躍著奔下去。 
  隨著急促雜沓的腳步和難以抑制的興奮的吆喝,人們撲向月光下的水窪地。   
  四一、一齊來創造歡樂(2)   
  剛剛甩得暈頭暈腦的青魚草魚立即嗅到了危險氣味,感到了水波的不尋常震動,緊張竄動起來。這種急促游動形成的箭形水浪馬上被秦天這類經驗豐富的獵手發現,「噗」地一聲,一隻篾罩撲頭蓋來,魚頭就重重撞在篾罩上。篾罩全力壓住,絲毫不動。緊接著一隻手從罩上圓洞伸下來。罩裡天地太小,它被強壓在泥地上,兩支彷彿長著眼睛的手指立即戳進魚鰓,並且狠狠將它扣住。儘管你使盡全力拍打,卻只能打起虛張聲勢的水花。 
  魚被提起來了,摁進半個圍椅大的漁簍裡。 
  駱飛亮一邊緊張激動地號叫,一邊跌跌撞撞東一叉西一戳。明明白白看到一條魚,死勁一叉叉下去,卻深深扎進泥土裡。等他罵罵咧咧拔起叉來,那狗日的已躥出幾丈遠。只得舉叉又追。水雖然不深,地面卻高低不平。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一連追了好遠,眼看前面橫著個土坎,「豬壓的,這下看你往哪跑!」咒罵著就一叉飛過去,只聽「啪啦」一聲,那傢伙忽地躍起,朝他腦袋狠狠扇了一尾巴,落到身後去了。待他回頭再追,它已沒了身影。 
  只聽到秦天在叫:「來!跟我守漁籃,分一半給你!」 
  「不!我要自己捉!」駱飛亮說罷朝一道水浪躍身撲去,只聽「哎喲」一聲,魚沒撲著,胸前被大鱖魚魚脊刺出一溜小洞,手一摸,點點血跡連成一片,立即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他一聲不吭,熟練地朝自己手心撒泡尿,往胸前一抹,揉揉朦朦朧朧的眼睛,又貓腰向四周窺視。 
  這是一片奇妙的水窪地。跳動的人影,飛躍的漁叉,低沉的吼叫,短促的詈罵。月光下一團團水花忽地衝起,到處是「撲通、撲通」的響聲。逃竄的大魚激起條條如箭的水浪,讓那些使叉使耙專揀大魚的人又興奮刺激又氣喘吁吁。手掌大個的鯽魚群被追趕得「嘩啦」一聲一齊躍起,彷彿朝人迎面潑來一盆亮閃閃的銀箔片兒,使你眼花繚亂,心癢難耐,又喜又罵。魚的最大本領就是鑽泥。你看到一群魚在嘩啦嘩啦擺水,橫著一耙撩過去,一條兩條拴在你耙齒上了,其餘的尾巴一攪,一嶄齊的朝四周埋頭就鑽,好像四面都是它們的防空洞。這時就得放下耙子手腳並用去泥裡掏。泥又不是純粹的淤泥,半沙半泥裡橫七豎八穿插著眾多的冬茅草根、霸根草根、黑蒿草根,這些強勁有力的根須彷彿編織成無數個鋼筋網,要逮住魚就得咬牙切齒拔起它們,常常是草根勒得雙手皮開肉裂,那些滑溜溜傢伙又從你眼皮下逃走了。 
  姚竹村是使「趕罾」的,小魚抓了一簍,卻沒抓到一條大魚,很不甘心。乾脆把簍子穩穩固定在土堆上,赤手空拳來捉大魚。鬧騰這一陣,那些找到出口的傢伙早已逃之夭夭,窪地裡的大水浪已難見到了。撲了幾個來回,仍然兩手空空,正要罵娘,突然聽到姚先喜、水炳銅的吵鬧聲,循聲過去,原來是姚先喜用「擋網」(狹窄長條的輕型圍網)圍住了一條水溝,可以不急不慌穩穩當當來捉。水炳銅也是只有小漁具的人,想在這裡捉條大的。姚後喜只是嘻嘻笑著,「你真的渾水摸魚啊。」姚先喜卻不相讓,兩人站在水裡吵一陣,埋頭抓一陣魚,又站起來吵一陣。 
  姚竹村「撲通、撲通」跳著跑過去,裝著解圍模樣,「吵么子吵么子,你們吵架讓魚跑了!」邊說就彎腰去捉那正橫衝直撞的大魚。 
  姚先喜終於破口大罵起來:「你們這些王八蛋!老子圍的魚你們來捉,豬壓的!強盜!」 
  要在平時,別人罵他「強盜」,姚竹村非跳起來和他打架不可,現在他對水炳銅說:「聽不見呢,你裝著聽不見,只管捉魚!」 
  又不好真的上去打人,眼看大魚會被他們捉去,姚先喜只得一邊罵後喜無用,一邊吆喝百喜趕緊捉魚。 
  捉了一陣,魚筐眼看滿了,姚後喜乾脆大喊一聲:「秦社長!你們都到這邊來吧!都來吧!」 
  大家都來了,姚先喜再不吭聲了,只在心裡念:好,你們打劫我!好,老子會記得的! 
  漁筐漁簍都滿了,還用蒿草穿起一串串,水裡也不再熱鬧了,終於起肩回家。 
  走上岸來,秦天大聲說:「回到家,凡是在先喜圍子裡捉了魚的,每人拿一條最大的給他!人不能沒良心。聽見了嗎?」 
  駱飛亮、肖十春兩人扛著沉甸甸的魚筐,高興地揮動拳頭:「好!拿最大的給喜哥!」 
  一直將水淋淋、還沾著魚鱗的臉繃得緊緊的姚先喜,這才露出些笑容,喉嚨裡咕噥著:「那就算了,那就算了。」 
  河洲上沉默了好些天。 
  再次傳來魚的消息。這天,秦天、肖仲秋從鄉政府開會回來,挑著鄭愛英的鋪蓋卷兒,一路送她到學校,回家急急急忙忙吃晚飯,扛上漁具往湖洲趕。 
  嘯天湖學校剛剛上了幾周課,有一天,學生來到學校,只見教室門上貼張紙條:「本校放假一月。老師:萬百千留。」連名字也是開玩笑的。學生們推開窗戶,萬老師床上只剩光溜溜門板了。 
  嘯天湖學生家長罵娘聲無論多高,萬老師聽不見,因為他在一個誰都不知的地方。無奈,鄭愛英只好頂上這一角。 
  鄭愛英來不及收拾收拾也往河洲跑,她不能錯過這機會。 
  遠遠地還沒見到人影,早有陣陣喝叫聲傳來。她也不知方位,揀處草淺的路朝下跑。   
  四一、一齊來創造歡樂(3)   
  看到前面一個黑影,正舉著什麼漁具,水打得「噗噗」響。她慌腳慌手捲了卷褲子,一邊興奮地「嘿嘿」著,高一腳低一腳歪歪倒倒向前奔。 
  快到那人跟前,「嘿,你是誰?」 
  那人背上背著漁簍,正舉著篾罩「噗、噗、噗」一下一下往水裡撲,似乎沒聽到她叫喊。 
  「喂,你是誰?」鄭愛英貓著腰歪著頭從下向上看去。 
  秦天收住腳,詫異道:「你?來幹什麼?」 
  「秦天!」鄭愛英高興得一歪一倒地顛撲上去,「哎呀,太好玩了!太好玩了!」 
  秦天一隻手還握著漁罩,一隻手卻被她緊緊摟住了。 
  他心裡陡地一衝,下意識朝四周匆匆掃了一眼,一隻胳膊就不能動彈了。 
  「我來幫你!」她熱熱的聲音衝著他耳根說。她在奔跑、恐怖、獵奇、亢奮中抖索著全身。她的聲音也是顫動的、熱乎乎的。 
  女人單薄的衣裳裡熱燙燙圓滾滾滑溜溜的乳房將他一條胳膊緊緊擠住了。 
  這一切都是那麼迅雷不及掩耳地發生了! 
  什麼都沒有預謀。什麼都被注定。 
  她的舉動,她的聲音,她的身體,她的氣息,一切像灶膛裡的熊熊烈火一絲不漏地傳達給了秦天。鍋裡的水一瞬間就沸騰起來。沒有什麼前思後想,沒有什麼軟語溫言,他呼地一下將她抱起。 
  「幹什麼?你幹什麼?」女人忽然慌亂地、顫抖地、壓抑地輕聲尖叫,雙臂緊緊抱住男人脖子,像一條巨大、溫熱、而又慣通人情的美人魚,羞澀而僅僅象徵性地擺動她的雙腿,象徵性地掙扎。 
  多麼美好的「象徵性掙扎」! 
  可遇不可求的、令人心馳神往的象徵性掙扎! 
  他像一位大力神,托著這沉甸甸的美物,驕傲地無視四周的一切,腳下嘩嘩趟水,四平八穩,一步一步朝前走。 
  「你,你,你……」女人的聲音像小羊羔一樣軟軟顫顫、哀哀脆脆,在他耳邊響。 
  這是一種特別刺激性慾的小羊羔的咪咪叫喚。 
  腳下有奏樂的嘩嘩水響,不遠處有茫然無知的可憐的吆喝。 
  月色是幽幽的,水色是閃閃的,遠山是暗暗的,雲層是濛濛的,風聲是柔柔的,江聲是泠泠的。 
  將女人放倒在草地上,又將她拉起來。拉起來再將她貼近,貼近後再緊緊抱住。 
  女人現在變成了什麼不得而知,女人現在還有什麼聲息不得而知。男人女人耳裡不再有任何聲響,男人女人心裡不再有任何世界。 
  他惟一感覺的是赤裸裸胸前的豐軟,她惟一感覺的是赤裸裸身下的堅挺。 
  那豐軟揉進了他的靈魂,那堅挺劃開了她的肉體。 
  他再次將她放倒,在一片春天的、潮濕的、豐茂的草地上。 
  月色將她一寸一寸褪出的身體塗上柔柔的銀光,春天草地上,一雙塗抹銀光微微顫動的碩大的荷蕾,矗立著,高雅地矗立著,羞怯地矗立著,大膽地矗立著,野性地矗立著。是天地間最美麗的矗立。 
  春風輕輕拂過它,水汽輕輕拂過它,草地裡種種花香輕輕拂過它。 
  水上獵手的包裝十分簡單,只有半打,而且單薄。 
  褪去包裝的獵手單膝跪下,在她身旁。 
  她剛剛睜開朦朧的眼,就瞥見那身下觸目驚心的挺立。 
  終於發出一聲來自靈魂的呼喚。 
  緊接著又一聲呼喚。 
  緊接著又一聲…… 
  秦天閉著眼,隨著她的呼喚,節奏明快地一次次刺入。 
  月色溶溶,江聲泠泠,輕風徐徐,花香陣陣。 
  僅一箭之遙的水窪裡,他們的鄉鄰親友正在忘乎所以地搏鬥,與生存,與生命,與自然,與自己,傾盡全力搏擊。當然也是痛快的,舒暢的,淋漓盡致的。 
  兩處地方,表面上不同的存在形式,滿載的生命內容卻奇特地異曲同工。不僅內容,風格也極其相似。亢奮,亢奮,亢奮,這就是近在咫尺兩曲生命凱歌的共同主題。 
  強大的、強大的、強大的衝擊。 
  刻骨的、刻骨的、刻骨的快感。 
  ……磅礡的風雨…… 
  狂風暴雨之間的短暫休憩。 
  他們緊擁著,身下是活嘻嘻的春天的花草。身旁是活嘻嘻的水裡的魚兒。 
  原來,花草,魚兒,情人,都來到這裡,都在這美麗的季節來到這裡。來這裡幹什麼?交配。交配。交配。 
  不是單純的生物現象,恰恰是,是宇宙與自然的最雄渾最深沉的交響。他們,它們,相互激勵,相互鑒賞,相互交融,相互啟迪。 
  真是神奇!大宇宙,大自然,大人類,一齊到來,一齊來創造愛情,一齊來創造歡樂,一齊來創造永恆的不死的生命。 
  魚在產卵,花在傳粉,人在射精。多麼美妙的歡樂!多麼美妙的幸福! 
  啊,都在這樣一個美妙的春天的夜晚的江邊! 
  …… 
  不遠處的撲水聲、尖罵聲、人的奔跑和魚的跳躍聲越來越清晰地傳來。 
  她想看看,她要看看,她想,她要…… 
  秦天用嘴將她的頭野蠻地壓下。 
  不懂得接吻的他,很快就學會了。 
  學會了,仍不習慣。他更愛乳房。它更能使他產生聯想。這不就是滿湖亭亭荷蕾中最嬌媚的那朵嗎?這不就是千萬搖曳的綠葉中最鮮艷的那朵嗎?這不就是望不盡的粼粼波光中最耀眼的那朵嗎?他噙著它們,貪婪地吸取,吸取驚心動魄的歡樂,吸取驚心動魄的芬芳……直到難以堅持的痛楚使她不得不發出呻吟,不得不放開摟著他腰的手,去極柔極媚地推動他的頭……   
  四一、一齊來創造歡樂(4)   
  水窪地裡的擊水聲、叫喊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快來!」「摁住它摁住它!」「你跑!看你往哪裡跑!」 
  漸漸地,他能分辨出是誰的聲音了。他終於恢復了這個能力,或者說,他正在恢復這種能力。 
  她的聲音綿軟斷續,在他再次強有力的衝擊裡,她無法、不願、不屑提示他對環境的關懷。她自己也在這瞬間感受到了身在何處。感受到了身在何處更大大刺激了她的慾望與快感。那一瞬剛剛過去,她就渴望比上一次更強烈、更淋漓盡致的快感早早到來。 
  快感就是潮水,就是桃花汛,足可淹沒一切的多餘,和多餘的一切。 
  短暫的意識清醒之後,清醒留下的印象使他們的瘋狂做愛更激越,更誘惑,更神秘,因而更癲狂。 
  這是一個植物、動物、人類共創歡樂、共享癲狂的神秘地方。 
  就在綿綿流淌的湘江之濱。   
  四二、撒野的環境(1)   
  這場婚禮有些奇特。 
  婚禮不能在家裡進行。沒有可容多人的房屋,沒有廳堂,甚至沒有一塊地坪。 
  從各家各戶張羅來的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桌椅板凳全安排在一丘綠草茸茸的田地裡。客人一坐到桌邊,那些板凳腳就很快陷進軟泥裡去。 
  也沒有多麼豐富的菜餚。鮮魚,干魚,魚籽,萵筍,辣椒,白菜,還有鄉鄰們湊的醃菜乾菜。純粹的大米飯也不可能,將紅薯根換成紅薯絲已盡了最大努力。婚禮沒有酒不行,於是將紅薯酒裡摻些涼水,每桌擺上一壺。 
  鑒於駱雨生的不良秉性,嘯天湖農業社有影響的那批人就專門開了一個會,嚴厲交代他:「如果發生公公調戲媳婦的事情,社委會一定嚴懲不貸!」 
  駱雨生諾諾連聲,指天發誓,就要下跪。姚後喜一把拉住,瞇眼微笑道:「下跪不必,這是你改邪歸正、重振家風的機會。我看這樣,」他忍不住那顆頑劣之心,咧咧嘴朝眾人□一眼,「辦喜事那天,你就自己往臉上塗鍋灰,表示表示決心吧。」 
  秦天、肖海濤就嘁嘁偷笑。 
  姚先喜心想,現在不整整他,更待何時?他一本正經說:「我看,老駱要交代他究竟偷過幾個女人,不交代就不給他辦喜事。」 
  駱雨生一副痛苦模樣,「先喜先喜,你做好事,做好事。」 
  又認真又開心地折騰一陣,姚先喜還不放鬆。秦天厭惡地皺眉道:「算了,不要太過分。」謝大成立即拍拍手掌,「算了算了。」 
  這天,駱雨生果然臉上塗著一塊黑鍋灰忙來忙去,無論誰的嘲弄他都一笑置之,溫和可掬,喜在眉梢。和他截然相反的肖菊林,幾天時間就蒼老了許多,臉色憔悴,哭得紅腫的眼裡一片絕望茫然,枯瘦的背脊佝僂得更厲害。女兒雖然嫁得不遠,可從此以後就是別人家人了,做飯洗衣就全靠自己了。想著想著,就又哭又流淚,那哭聲像女人的,尖細尖細,眼淚也像女人的,綿長綿長。 
  菊香、銀秀一邊安慰他,一邊幫愛華收拾可憐的嫁妝。一張她父親用煤炭染的粗布被面,一床玉蘭姑姑送的舊棉絮。惟有一對新枕頭是菊香銀秀幫她繡的,一塊白布,繡兩隻鳥,像鴛鴦,又像鴨,又像被風鼓起的布袋。真正手藝精湛的吉祥物要數鐵牛外婆剪的一對窗花,梅花枝頭站著的喜鵲,一對圓圓的頭一對尖尖的嘴,親親密密碰在一起,好像就聽到嘁嘁啾啾親暱的叫聲。雖然現時無房也無窗,菊香替她好好折起來珍藏著,等下半年建起新房再貼。 
  鑼鼓丁丁鼕鼕響起來了。 
  這幫鼓樂手既是嘯天湖地區最普通的,也是最高級別的,水炳銅司鼓,肖十春司鑼,姚後喜司鈸,肖海濤吹嗩吶。他們也不坐,棚子裡也無法坐,就站在外頭,一曲《葉雨樂》、一曲《沽美酒》、一曲《雙蝴蝶》、一曲《桃花令》,一曲一曲地吹吹打打,心情平靜,表情平靜,似乎一邊還在深思,想自己的事,田里的事,土裡的事,水裡的事。偶爾才對菊香銀秀露個捉弄、調侃的笑容。等到肖長根用一擔籮筐挑起愛華的全部嫁妝,齜牙咧嘴裝著十分沉重的模樣從棚屋裡出來,後面跟著由菊香銀秀陪伴的愛華,以及哭哭啼啼像爹又像媽的肖菊林,鼓樂隊才挪動腳步,尾隨著這新娘隊伍,沿著田埂湖堤朝另外一個窩棚———駱家迤邐而來。 
  秦天今天是介紹人,許多雜事用不著他做,陪駱家的遠房親友說說話,不時和在路邊土灶前煮飯炒菜的姚竹村開開玩笑,穿一雙粘著黑泥綠草的布鞋,來來去去還總哼著《金龍探監》裡的幾句戲詞:「為三姐每日裡愁容難展,為三姐每日裡行坐不安,今夜裡巧打扮來把你見,續情緣縱冒死我也心甘。」 
  許多人被秦社長今天的好心情感染,覺得鼓舞欣慰。從洞庭湖打魚回來,他可是變了個人,冷冰冰的臉,動不動訓人,成天神神秘秘,讓人難以接近。今天就像雲開日散了,臉上的傷疤也被太陽曬得紅暈起來。然而也有人覺得詫異,他們皺著眉頭,悄悄傳遞一種疑惑和思索:老秦真為亮伢兒結婚這麼高興呀? 
  酒宴開始,大家一陣辟辟啪啪的掌聲,歡迎社長兼介紹人講話。 
  秦天臉上掛著少見的紅暈,作了即席講話。在人們心裡,往日那個智慧溫和的秦天的形象又回來了。 
  「這是我頭一回做媒啊———」他自我調侃剛開頭,下面就有人附和:「做得蠻好呢。」 
  「俗話講,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兩個小家合起來總歸好些。我看飛亮以後還可以把他岳父大人也接過來。」 
  下面「嘩嘩」一片掌聲,「秦社長想得周到!」 
  秦天搖搖手:「這個要他們自己做主。第二個意思,河裡的魚還要散籽,田里的稻子還要吐穗揚花,為的什麼?為的傳宗接代。人和它們一樣,結婚生崽是天下第一好事。人丁興旺,嘯天湖就有希望。好,我們放掛鞭炮祝賀他們!」 
  秦三、百喜、鐵牛幾個早等得手癢的傢伙,火柴一擦,鞭炮就辟辟啪啪炸響起來。坐在桌邊的人撿起筷子就吃。秦天拍拍手,「慢點,慢一點,莫太性急,還有一句話。」 
  大家舉著筷子,扭轉腦袋正要聽,忽然秦天話到嘴邊,卻止住不說了。他拿眼光在人叢裡轉來轉去,嘯天湖幾個主要人物都在他眼裡一一閃過。   
  四二、撒野的環境(2)   
  他做個手勢,嘿嘿一笑,「以後再講,以後再講。喝酒喝酒!」 
  別人等不及了,紛紛舉起酒碗,「喝!喝!」 
  於是,也穿了一身乾淨衣服、一臉憨笑的駱飛亮,和清瘦蒼白、笨頭笨腦、臉上露著勉強羞澀笑容的肖愛華便一桌一桌敬酒。腳下綠田泥濘粘鞋,空腹喝酒更易醉人,一會兒駱飛亮就踢掉蒲鞋,赤著腳板,搖頭晃腦了。 
  一片綠草的農田終於踩成一片黃綠膠著的泥漿。喝水酒仍然比喝水容易使人興奮。只圖熱鬧的,就圖個熱鬧,反正嘯天湖從過年到捕撈散籽魚,一直熱鬧著,覺得今年來勢不錯,人們心裡陽光燦燦的。在老頭們那桌,肖壽芝拉著青山爺的手直搖晃,「老兄弟呀,嘯天湖多虧了這個當家人呢。」青山爺捻著酒杯笑瞇瞇道:「天時地利,還要人和,鄰里鄉親和睦就好。」 
  那些不僅看熱鬧還想著前因後果事情的人,就在細細回味秦天在婚宴上的一舉一動,覺得別有深意,覺得變了一個人的秦天真的又變回來了?而且「霸蠻」味道少了,人情味多了。還有那溜到嘴邊卻沒講出來的究竟是什麼話? 
  直到鬧洞房,鄭愛英才姍姍來遲。 
  「洞房」自然就是那矮小狹窄、將父親和弟妹都請出去了的茅棚。 
  面帶微笑的鄭愛英在菊香秀月簇擁下,弓身鑽進棚屋,掏出一個小包,「小駱、愛華,這是我送你們的喜糖,祝你們新婚甜蜜!」 
  聽說有糖果,棚裡像開了鍋,一幫女孩擠搡得掛在棚樑上的油燈打鞦韆似的晃蕩,棚外正玩鞭炮的男孩,立即喊叫著朝屋裡沖,幾個棚柱擠得嘎嘎直響。 
  學生們圍著鄭老師傻鬧,鄭老師好像並沒那份心情。看著他們津津有味吮吸著堅硬黑亮的糖果,鄭愛英趁機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充滿春天氣息的夜晚。漫布田疇的紫雲英的馥郁清香在潮濕清涼的空氣裡恣意飄拂。四野爭先恐後的蛙鳴裡不時傳來夜鳥的悠然啼聲和零星狗吠。微微的南風,輕拂在遍地的綠草上,輕拂在滿身新葉、枝條柔軟的柳樹、桑樹、梧桐樹上。朦朧夜色中儘是它們濃郁生澀的味道。 
  鄭愛英沿著內湖湖堤毫無目的地漫步,腦海裡交織著異常多的情景畫面,心中糾結著異常多的複雜問題。就幾天時間,忽然對嘯天湖有種陌生之感,有時又覺得從前的某個夢裡到過這地方。不能確知,似曾相識。為什麼我會和這片土地結下如此情緣?從獲得某些知識和不斷追求知識的過程中,自己不斷確認和修正自己的人生目標,可是,何時曾將一個偏僻貧窮的彈丸水澤劃作人生征途的一個驛站?現在,這個彈丸水澤不僅使她駐足,彷彿還將誕生影響整個人生的故事了。 
  鄭愛英有這樣的預感。但究竟是什麼顏色的?紅的?黑的?吉祥的?凶險的? 
  夜裡翻來覆去地想,一會兒絞盡腦汁,一會兒朦朧如霧,連一點兒清晰邊緣也挨不著。 
  白天,和這些半成熟的孩子們在一起,一方面有快樂,一方面也有恐懼,尤其單獨面對秦天家的鐵牛、秀月,那種由喜愛轉化過來的憂懼就極為凝重,有時說著說著就突然被什麼掐斷了話題,茫然失語,腦海一片空白。 
  她知道一時不能擺脫自己,因此就盡可能擺脫他人。可是,擺脫了別人,自己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毫無顧忌地撒野起來。恐懼和憂慮霎時沒了蹤影,那裡是一片美麗得令人心醉神迷的曠野,是一片連一頭礙眼的小動物都沒有的絕對安全絕對舒適的曠野。在這樣一處不用思考他人,不用思考社會、道德、成敗、得失以及一切文明痕跡的地方,就是說,一個除個人快樂以外其他一切均不存在的地方,誰不想讓自己好好撒野一番? 
  這樣,七七八八矛盾鬥爭的結局,往往是渴望快樂獲得勝利。 
  秦天的剛猛強烈在她意料之中,可秦天的大膽無忌很出她的意外。那一箭之遙的熱鬧處境,那沒有任何前奏的果敢舉動,回想起來使她大為吃驚。 
  信步行走在潮潤的、鄉野味道濃重的夜幕裡,鄭愛英覺得現在就是一個極好撒野的心理環境和自然環境,腳下的地透過軟軟的布底鞋傳給她十分溫馨的感覺,「現在我就想你!」她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嗨,原來,令人吃驚的不僅有秦天,也有自己!她朝四周深沉的夜色望去,村莊、樹木、田疇一概不見,連極近的水柳叢也僅一片隱約黑影。想像溫軟的草地,草地裡的青蛙,和許許多多昆蟲,它們那麼興奮地忙碌著,叫喚著,不也因為生存得太快活嗎? 
  當她發現堤面外側一垛黑影,她知道走到金鉤寺舊廟來了。 
  她用手感觸著這些粗糲的石牆,心中忽然升起對它神秘的敬意。去年那場災難和秦天追魚的種種情景,都在這裡驚心動魄地上演,人類與自然,相互交織相互爭鬥的秘密太多太多啊!小小嘯天湖,金鉤寺就是一個密箱的鎖結,藏匿著人類知識與智慧無法破解的密碼。「是啊,人類離瞭解宇宙自然還有十萬八千里呢!」 
  剛剛發出這聲自語,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喵———」 
  「這裡還有貓?」就這轉身,忽然看見一個人影。 
  她頓時一激靈,額前嚇出一層冷汗。 
  「不怕,是我。」 
  聽到這聲音,鄭愛英腳下一軟,正正倒在秦天懷裡。   
  四二、撒野的環境(3)   
  她還來不及清醒,秦天就開始了猛烈的擁吻。 
  他強勁有力的臂膀和她無比強烈的慾望,合成一個共同方向,即將一個肉體嵌入另一肉體裡去。僅在一個不及抗拒的瞬間,衣衫就被褪下了。 
  「不,不在這裡。」她無比慌亂地抓住衣服,身子直向石牆緊貼。 
  「嗯?」他在粗重呼吸裡發出一個聲音。 
  「到我那兒,去我那……」 
  他不容分說地迅速將她稍稍掙開的嘴唇又緊緊吻住,一邊在解自己衣服。 
  她再次掙開,說:「去我那兒……」 
  「不去不去!」 
  他忽地將她轉過身,自己靠牆,「會枕痛你的。」忙裡偷閒說了這句,便已將她舉起。剛剛坐到他傾斜的腿上,他就猛烈地進入了她身體。 
  她一聲輕喚,發自疼痛與快樂之間。彷彿飄蕩起來。隨風飄蕩。眼前、心裡一片霧障雲遮。 
  她被他舉被窩卷兒似的一次次舉起,落下;落下,舉起。 
  瞬間的慌亂、恐懼消失無影無蹤。她兩眼微閉,一起一落,彷彿聽到耳畔陣陣風聲,和這風聲緊伴著的是胸前這人短促、舒暢的呼吸。 
  突然,她掙扎著衝他額上重重一吻,急急地說:「秦,我,我想叫了,可以,嗎?」 
  他忽地將她放坐腿上,一邊緊緊壓住,一邊將她的頭摟向自己跟前,黑暗中瞪大眼睛說:「不,不能野……」 
  她嬌狂地吁吁喘氣,一邊晃動自己身體,「好嗎?好嗎?親愛的?」 
  秦天閉著眼直點頭,「舒服,舒服。你太可愛,太可愛了。」 
  「你,愛我?」 
  「愛,當然,愛……」 
  「你知道,你,多麼野蠻,多麼霸道,多麼……」 
  「我,死也不會放棄你,死也不會。」 
  忽然,鄭愛英從他身上下來,「你累嗎?來,來吧。」她狂熱地擁住秦天,兩人滾倒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她看到,黑暗中,秦天手指拂起腿部粘粘的液體,舉到她跟前,她一聲柔弱羞澀的嗔笑,無比幸福地偎向他汗津津的、閃爍銅質般幽淡光亮的胸前。 
  夜幕裡,他們整好衣裳,緊緊相擁而坐,讓激烈的心跳漸漸平息。 
  耳畔終於傳來隱隱約約的江聲。蛙鼓漸見疏落。天空星月幽幽,薄雲輕湧。 
  「多麼美麗幽靜的世界呀!」她在他耳邊夢囈似的說。 
  忽然他一聲輕歎,「今年恐怕又要漲大水。」 
  「不會吧?」她在黑暗中驚詫地看著他。 
  沉默中,他輕輕撫摸她豐滿光潔的臉龐,毫無由來地又歎息一聲。 
  「你不能老是歎息,知道嗎,這樣不好。」 
  「知道。我老父親也這樣說了。」 
  「你總是想得太多,想得太遠。」 
  「嘯天湖人太苦太累了。怎樣才能改變?世世代代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她憐愛地拍拍他的臉,嘻嘻笑著,「黨和政府不是在努力嗎?你一個人別太操心。」 
  秦天忽然一聲冷笑。 
  「你笑什麼?難道就靠你?」 
  「不談這個。」秦天一把摀住她的嘴,「我有個想法,今天本來準備說,覺得還沒和你和社委其他人商量,就沒講。」 
  「什麼事?」 
  她輕輕從他懷抱裡掙了出來,站到牆邊。秦天也跟過來。 
  「你都看到了,那幾家茅棚屋,還能讓他們住下去嗎?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你的想法是?」 
  「就讓老水、老駱把房子建到這個地方來。」 
  鄭愛英轉過頭驚詫地望著他,「你不是……」 
  「嗨———過去……」秦天低下頭,沉默了。 
  她轉過身,悄悄摟住他的腰,將臉依在他肩上。 
  「秦,你變了許多。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你變了。」 
  秦天任由她擁著,微微瞇起的兩眼彷彿正貫注著他的全部精神力量,穿透過沉沉黑暗,一直射向遼遠蒼茫的不可知世界。 
  「我變化,是我清楚地知道了,我的力量太小了,我不能改變什麼。我不能太狂,沒有用。」 
  「為什麼?為什麼呢?就因為連續的災害?」 
  「不僅如此,還因為你。」 
  「因為我?我怎麼啦?」 
  秦天不再說下去,反身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在漸漸涼爽的夜風裡,他們互相聆聽對方的怦怦心跳,感受著比愛更深層的信任與理解,感受著一切身體與精神帶來的綿綿幸福,以及幸福旁邊那個若即若離的惆悵。 
  忽然,靜靜夜色裡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秦天猛一愣,迅即抓住她的手,隱身到牆外的堤坡下。 
  過來兩人,在廟坪站住。 
  「撒泡尿。」一個說。秦天聽出是肖福濤的聲音。這麼晚,這小子從哪裡來? 
  「我聽說,那天打散籽魚,鄭老師也去了,別人都沒看見,你說到哪裡去了?」 
  「我不曉得呢。」肖長根說。 
  秦天鄭愛英心裡「怦」地一響,兩手緊握,呼吸陡地急促起來。 
  「我猜,一定是和秦天在一起。」 
  「你怎麼曉得?莫亂講。」 
  「他是嘯天湖最會搞魚的人,那天只捉了兩條魚。你說他做什麼去了?」   
  四二、撒野的環境(4)   
  「不會吧?我姑爺不是那種人。」 
  「什麼人?一個霸蠻人。鄭愛英那麼漂亮,他不想她?好多人都想她。我都想她。」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沙沙聲沒有了,肖福濤卻蹲下來抽煙。「這個鬼嘯天湖住不得人呢,我要到別的地方去。」 
  肖長根卻站著,「又去搞詐騙?莫搞,做點正經事。你看駱飛亮,討了堂客,成了家。」 
  「這個家有卵用!大水一來又打漂漂。」 
  肖長根不耐煩了,「吃什麼鬼煙,走唦 ,明天還要去看那條牛,聽說是條四膊四健,八字開角的好牛呢。」 
  「牛牛牛,你這牛販子只曉得牛!」肖福濤蹬蹬腿站起來,竹根煙斗在牆上敲了敲,「嗨,這個鄭老師住到嘯天湖,嘯天湖就一定會出事。你看吧,自古女人是禍水。」   
  四三、一夜之間,走得連雞毛都不剩(1)   
  正當滿壟禾稻要揚花吐穗的時候,河裡的水又一日一尺地猛漲起來。沒幾天功夫,呼呼水浪就直撲堤岸。 
  令人窒息的日子,又像從四面包抄而上的滾滾彤雲一樣,壓得嘯天湖人透不過氣來。 
  所有能上堤幹活的人都上了大堤,學校也停了課。人們的工作內容與過去的一年完全相似,或者說,與過去的許許多多年完全相似。 
  生活究竟是什麼?對嘯天湖人來說,生活就是不斷接受災難的碾磨,就是不斷以生命換取生存這位魔王的一點興之所至的賜予。 
  抗洪搶險剛剛開始幾天,肖菊林就奇怪地死了。 
  那天愛華一大早把洗好的衣服給父親送去,走到家門前的水塘邊,在清晨淡淡的水霧中,看見水塘裡站著一個人。「早晨在塘裡搞什麼?」她正想著,走近一看,是父親。 
  「爸爸,你幹什麼?」愛華喊道。 
  然而爸爸一動不動,好像沒聽見。 
  「爸爸!」愛華又大聲喊。 
  爸爸還是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愛華把手裡衣服一放,朝水塘撲去。 
  塘裡水不多,淤泥卻很深。愛華喊叫著,奮力從淤泥裡拔腿,一路手劃腳踢才來到父親身邊。 
  她剛攀住父親肩膀,父親就直直地朝她倒過來。 
  爸爸已經僵硬了,兩眼可怕地圓睜著。 
  愛華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爸爸———」隨即和父親一起「撲通」倒入水中。 
  愛華暈倒那一刻,幾口水又把她嗆醒過來,她從淤泥裡掙扎起來,拚命把父親往岸上拖,卻怎麼也拖不動。 
  她放開父親,爬上岸,哭叫著向駱家狂奔。 
  駱飛亮父子一齊用力,終於將肖菊林從泥水裡拔上岸來。 
  聞訊趕來的村裡人圍在已沖洗乾淨的肖菊林身邊,歎息著,個個百思不解。肖菊林去水塘幹什麼呢?水那麼淺,他還站著,怎麼就死了呢? 
  真是一樁無頭案!真是一片猙獰的烏雲! 
  嘯天湖人心裡比往年更陰暗淒涼了。 
  河堤外洪水正洶湧而來,人們只得把肖菊林草草埋葬。 
  然而僅僅兩天,又一樁大事發生了。 
  也是一個早晨,肖海濤去叫姚竹村駕船。門敞開著,叫兩聲不見人答應,肖海濤進去一看,大吃一驚,屋裡空蕩蕩的,不僅沒一個人影,連一件傢俱都沒有了! 
  肖海濤失魂落魄地站在坪裡大叫:「姚竹村!老姚!」 
  清晨的四野一派空寂,連回聲都沒有。 
  「姚竹村一家跑了!」 
  「竹強盜跑了!」 
  這消息像一陣奇毒無比的風刮過嘯天湖,全村人一下子被毒霧嗆暈了! 
  人們發瘋似的跑去看,果然只見一個空空蕩蕩的茅屋,除了些柴火,一張板凳、一個雞籠都搬走了! 
  鄭愛英立即回鄉政府匯報情況。 
  嘯天湖連夜召開大會。 
  滿滿一屋子人,連並不需要開會的女人孩子也來了不少。沒有那麼多椅凳,很多人站著,蹲著,就地坐著。腥熱潮濕的空氣裡混合著煙草氣味、蒿茅氣味、汗臭氣味,以及吃太多紅薯野菜排放的臭屁。湖人們放屁是不會掩飾的,那咕咕而下的傢伙來了,把屁股朝旁邊一翹,那傢伙就帶一聲嘯叫來到人叢裡,漫遊空氣中。湖人們習以為常,沒什麼可笑。 
  這麼多人,茶水就用大壺盛著擺在屋中央那塊油燈照得著的地上,誰喝誰自己倒。路過的人繞來繞去,不時被推倒在別人身上。喜歡熱鬧、有事沒事也要走來走去的牛麗珍便吃點兒虧,雖然當著丈夫的面,別人也不顧忌,她卻更可放肆,於是在推推搡搡中滿堂哈哈,佔著便宜的沒佔到便宜的都很快活。 
  這樣全村老少男女都能自由參加的會議,這樣為一個稀奇主題召開的會議,反而就沒了本該有的緊張氣氛。 
  玉蘭秀月燒好水,就站在裡間房門邊看,連鐵牛外婆也拉著巧月的手,顫巍巍躲在黑暗中張著耳朵聽。 
  秦天、肖仲秋幾個還沒進屋,大家七嘴八舌說的說,爭的爭,各抒己見。 
  怎麼昨天在一起做事,就一點也看不出他們要走呢?姚竹村向來是個大炮筒,怎麼藏得這樣緊呢?黑咕隆咚的晚上,他們怎麼看得見搬東西?怎麼就沒一點響動?當然是乘船走的啦,把社裡惟一一條大船搞走了,這傢伙也太沒良心!當過強盜的就硬是強盜。他們到哪裡去了呢?一定是到湖北去了,嘯天湖早年就有人去湖北謀生。那沒辦法了,追是追不到的,誰曉得他走哪條路?到處有碼頭,隨便哪個碼頭上岸都行。沒辦法了,沒辦法了,他們遠走高飛了。 
  秦天他們進來了,一個個面色嚴峻。 
  只有這些主事的才清楚當前是個什麼局勢。 
  「開會開會!媽媽的×!」謝大成狠勁拍了幾巴掌,眼珠骨碌碌轉了幾圈,然後直愣愣朝前看,也不知瞪著誰。 
  屋裡霎時安靜下來。 
  「嘯天湖要開個會了,」秦天顯然壓抑著自己情緒,聲音沉緩,仍然有點兒顫抖。 
  「這是我們誰也沒想到的。嘯天湖在解放前也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一戶人家一夜之間走得連根雞毛都不剩,全村人神不知,鬼不覺,」他使勁磨了磨牙齒,咬著牙關呼了口氣,「梁山泊的神行太保也不過如此。厲害,厲害!」他又咬緊牙關呼了口氣,還微微點了點頭,「幾十年的緊壁貼鄰,種田打魚扯卵淡,大家兄弟相稱,也有不少快活的日子。」說到這裡,秦天忽然擦了擦眼睛,勾了頭,還在磨牙齒,好一會說不出話。   
  四三、一夜之間,走得連雞毛都不剩(2)new   
  忽然一抬頭,眼裡頓時一亮,「他要遠走高飛,讓他遠走高飛吧,人死還要死,飛了有什麼可怕?只願他到別處活得好!」 
  說到這裡,忽然下面響起幾下掌聲。 
  「發寶氣呀?還鼓掌!他本來就是個壞分子!」謝大成虎著眼睛喊道。 
  「我要問各位在座的一聲,姚竹村走了,我們嘯天湖人還活不活?」 
  駱飛亮一聳起身,「怎麼不活?還要活得好!」 
  「對!飛亮說得對!死了屠夫就吃糊毛豬?不會!」秦天這才睜大眼使勁點了點頭,吸了口氣,語氣終於平緩起來。 
  「走了一家人,對我們嘯天湖毫無影響。可能更好。為什麼?這使我們想起一個問題,是我們過日子的條件太差。確實差呀!田是什麼田?每年要被水淹一次的田。屋是什麼樣的屋?是幾根竹子幾把茅草的屋。飯是什麼飯?是野菜伴薯米的飯。」 
  「薯米飯都沒得吃呢。」姚先喜埋著頭說。 
  秦天眼睛斜都沒斜,「條件差怎麼辦?難道都像他一樣夾起床板開溜?祖業呀,這田,這土,是我們的祖業呀,一個人連祖業都不愛,我諒他只有那大造化!我諒他只那大造化!」 
  說著說著,秦天又激動起來。又深深吸口氣,晃了晃頭,把眼睛又瞇小了。 
  「祖業不好,那是事實。祖業十全十美,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還不如就養幾頭豬,天天吃現成的!我們要改變啦!我們要去改變呀!」 
  他起身猛喝了幾口水。 
  「好,現在談談怎麼改變。大家曉得,原來我是有好多主意的,成立堤委會呀,建堤防倉庫呀,加固大堤呀,修閘斷管呀,還有很多。可是,我忘了最根本的一條,那就是,要讓現在努力做事的人先過好日子,先好好活下去。現在我曉得了,想明白了。」 
  他緩緩地歎了口氣。「上回飛亮辦喜事,我就想說,考慮到還沒和社委會商量就沒說。今天我們在外面開了個短會,統一了思想,社委會決定,就讓老水、老駱他們把屋建到金鉤寺廟台上去。」 
  秦天這番講話,嘯天湖有史以來聽的人最認真,幾乎沒人說小話,沒人打岔,沒人打瞌睡。確實因為一連串事件震動了大家。 
  正當有人悄悄議論時,秦天說:「我把話講完,你們再討論。老水他們在金鉤寺建了房屋,堤防倉庫的地基以後再說。第二件,成立一個漁業組,專業打魚。沒錢用什麼事也幹不成。第三,現在的紅谷子不種了,產量太低,改種雙季稻,湖北大垸子都種雙季稻。沒飯吃更是什麼事幹不成。」 
  聽到這裡,姚先喜將一直埋在膝蓋上的頭抬起來,「老秦呢,你講的有飯吃有錢用的日子還有好遠,我只怕是等不到了。」 
  肖海濤說:「你才三十幾呢,莫講喪氣話。」 
  「菊機匠不是三十幾呀?嘿嘿。」姚先喜冷笑一聲。 
  「我的意思差不多講完了,大家都說說吧。」 
  姚先喜又說了:「老水怎麼不開腔?啊,社委會對你特殊照顧,發表意見吧。」 
  今天開會,水炳銅的鬍鬚夾子一直沒響。他在衣兜裡攥著,手心直流汗,鐵夾子也濕溜溜的。他想了很多。姚竹村的行動最讓他吃驚。為什麼?想不到這有勇無謀的傢伙竟走在他前面去了!還走得這麼驚天動地!平時你以為智勇雙全,鬥不過秦天,現在連一個小強盜也鬥不過了! 
  事情發生後他一直穩住自己,不要亂講話,不要顯得與眾不同,所以沉得住氣。沒想到秦天提出讓他到金鉤寺建屋。心裡飛快思量一番,想好對策,清清沉悶的嗓子說: 
  「嘿,先喜要我發表意見,我就講兩句。姚竹村偷了社裡的船逃走,我很反對。老謝說的,他是本性難移,我們也沒辦法。至於社裡照顧我和老駱把房子建在金鉤寺,老駱建吧,我讓出來。」 
  別人還在等他後面的話,他卻二郎腿一放,閉上了眼睛。 
  眾人嘰嘰喳喳剛開始議論,姚先喜高高昂起頭說:「老水,你這是真話?」 
  水炳銅睜眼斜斜瞧著他,慢悠悠道:「喜鉤子,我麼時候說過假話?」 
  「你真讓出來,我要!我家人多,我建上去。」姚先喜急急忙忙說,回頭又指指兩個弟弟,「後喜要生崽了,百喜要討堂客了。」秦天、肖海濤、肖仲秋幾個相互對望一眼,嘴角都掛起一絲譏笑。 
  今天一直沒找著說話機會的肖長根,從地上拍拍屁股站起來,摸著自己的光頭,原地轉了幾圈,「今天這個會開得好呢,來這多人。竹強盜要跑就讓他跑呢,各人有各人志氣,」 
  「?」謝大成在旁邊了聲。 
  肖長根兩手一放,「曉得呢,謝隊長,我曉得,姚竹村是壞蛋,要革他的命!人已經走了就算了,你再厲害,又追不到他!一萬民兵也追不到,你追得到啵?追不到啵,還講麼呢?不講了。」 
  突然,秦天吼了聲:「長根,你到底要講什麼?不要嗦!」 
  早被肖長根氣得手打顫的謝大成立即跟著叫:「有屁就放!卵把子樣!」 
  肖長根臉一笑,又一收,兩手揮來揮去,「好好,我快點講。老謝,莫罵人啦。」 
  「罵人是軍閥作風!」黑暗角落裡冒出肖福濤的聲音。 
  「算了。我的意見,金鉤寺要麼建廟,要麼建倉庫。嘯天湖只一塊這樣的寶地,住兩家人算什麼?楊戩哪吒兩家是神仙呢,我們這裡哪個是神仙?我的意見完了,我要屙尿去了。」說完裝腔作勢摟著褲子往門外擠去。   
  四三、一夜之間,走得連雞毛都不剩(3)new   
  姚先喜瞄了瞄長鉤子出去的背影,憤憤道:「哼!看見狗吃屎都要分一坨。我還不曉得想不想在這鬼地方住下去呢。」 
  「你總不會走吧?」肖仲秋拉拉他的衣襟。 
  「不曉得。這地方住不得人,就搬到能住人的地方去。總不能像菊機匠,睜著眼睛去死吧。」 
  「喜哥走我也跟你走!」肖福濤又在黑暗中叫了聲。 
  肖海濤伸長脖子吼道:「你莫放屁啊!」 
  「我放什麼屁?我有我的自由,你管不著!你看吧,嘯天湖還會剩幾個人!」 
  肖海濤一衝起身,就要去打弟弟,旁邊秦順子一把抱住,「算了算了,隨他去講。」 
  謝大成橫了順子一眼,「你讓他去嘛,老兄管老弟,教訓教訓也好。」 
  秦天站起身來,巴掌使勁一拍,「有些事反正要以後實施,以後再定。至於嘯天湖住不住得人,有人要學姚竹村的榜樣,要走,腳在各人肚皮下,留也留不住,只好由他。我看,今天的會莫搞太晚,明天還要抗洪搶險。大家曉得,當前形勢很緊張,去年修築的缺口,下面凍土很可能滑坡,要專門加固,馬虎不得。這邊就由我、仲秋、後喜、飛亮幾個負責,別的地方,海濤、大成領頭,其他人都上去。好吧,你們還有什麼話?」 
  「沒有了,沒有了。」 
  「散會!」   
  四四、綠水滔滔,白鳥飄飄(1)new   
  河水一天天暴漲。大雨滂沱。 
  缺口處的木樁打了一排又一排,白膠泥壘了好幾層,仍然擋不住如篩如織的滲漏。大量滲水和瓢潑似的大雨,使嘯天湖田疇淹了大半,高地還見到濕漉漉的禾苗,低處已是一片白漂漂渾水了。 
  這就是典型的外澇內漬,比什麼都可怕的惡魔。 
  鄉政府蔣鄉長、劉鄉長都來嘯天湖看過,召集社幹部開了一個會,說了些鼓勁的話,還說要從其他農業社調些人來支援。臨走,劉鄉長單獨把鄭愛英叫到一邊,面色嚴峻地說:「小鄭啦,嘯天湖形勢確實很糟糕,他們已經盡了最好的努力。你在這裡不太安全,是不是跟我們一起回鄉上去?」 
  鄭愛英吃驚地說:「我是這裡的下隊幹部,還是他們學生的老師,怎麼能走?現在回鄉上幹什麼?」 
  劉雪濤低頭遲疑一會,歎了口氣,斟酌著說:「你在不在這裡,恐怕都沒多大意義了。這樣吧,你注意安全,千萬不要冒險。實在不可抗拒時,馬上撤回鄉政府!」 
  連日來,秦天幾乎沒回家睡過,就在圍堰旁邊的雨棚裡打個盹。這時剛剛黎明,肖海濤匆匆跑來報告說,水炳銅、秦厚德和肖長根幾家都挑起了被窩鋪蓋,全家老小都上堤了,要離開嘯天湖了! 
  秦天大腿一拍,「呼」地站起來,「真的要逃跑?他們真的要逃跑?」 
  肖海濤全身濕淋淋地,勾頭垂首僵硬地站著,一言不發。 
  「你們不攔住他嗎?啊?就讓他們這樣走?」 
  肖海濤抬起頭,淚水和雨水一道嘩嘩流,「怎麼攔啊,謝大成和他們吵起來,玉和爹都要打人了。」 
  秦天呼呼直喘氣,對站在一邊木頭似的肖仲秋說:「走!」 
  幾個人冒著迎面嗖嗖撲來的大雨一陣猛跑。剛上北堤,就透過雨霧看見前面影影綽綽、肩挑身背的蒼涼人影。 
  密密的、閃動無邊無際銀灰色光斑的雨幕裡,幾乎不見遠方山河的身影。勁綠的蒿草、疲憊的柳樹,勾著沉甸甸的、搖搖晃晃的頭。被人類腳步掀起高低錯落泥濘的路面上,一條條肥碩的蚯蚓頑強地從稀泥堆裡鑽出來,不管如珠般雨點的敲打,或昂著黑油油的無眼頭顱茫然四顧,或如敢死隊般一歪一扭向著它們永不明白的目標奮力爬行。 
  蒼鷺、魚鷹、鷓鴣、鷸都不見了,世界上一切清醒而高貴的生命都不見了。 
  這一群歪歪扭扭的淒惶濕漉的人啊。 
  秦天趔趔趄趄追上前去,猛喝一聲:「站住!」 
  雨水淋漓的人面一個個緩緩回轉過來,支離而酸楚的靈魂此刻卻生硬地平面化了,面對這位往日親近而且擁為驕傲的人,他們目光空洞,像雨簾一樣灰白慘淡。遲遲疑疑停住腳步,囁嚅著發黑的嘴唇,聽候發落。 
  只有隊伍最後的水炳銅站得挺直,發青的嘴角似乎還浮著一縷笑意。 
  秦天一雙赤腳在泥地裡穩穩站住,深深壓下一口氣,透過從額上潺潺而下的雨水,狠狠瞟他一眼,「誰叫你們走的?」 
  水炳銅放下肩上的擔子,摸一把滿臉的雨水,嘴角一咧,不慌不忙道:「老秦,你問我?都是自己要走的!」 
  「自己要走?走到哪裡去?」 
  「逃難去。」 
  「嘯天湖不要了?」 
  水炳銅攤攤手,「那我就不曉得了。你說要不要呢?要了做什麼?老秦,你不要為難這些人了,都是死命奔活命呢。」 
  這時謝大成從隊伍前面跑回來,水淋淋的臉一片青紫色。「這些人無法無天了!擅自逃跑!就是他鼓動的!」他氣呼呼地指著水炳銅。 
  水炳銅看都不看他,扭轉臉不說話。 
  肖海濤、肖仲秋眼眶裡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一齊撲簌簌往外流。 
  腳下,堤邊,河水一陣接一陣嘩嘩扑打著堤岸,天上淫雨沉沉,嘯天湖半垸子漬水漾著白慘慘的寒光。前面稀稀拉拉的逃難隊伍像些被豺狗驅趕得失魂落魄的水鴨子,已經沒有太多扇動翅膀的力氣了。 
  這難道就是與溫暖肥沃的嘯天湖世世代代耳鬢廝磨朝夕相處的忠實居民們? 
  這一刻的難堪,好像超越了人世與自然的一切風風雨雨。 
  這一刻的沉默,好像經歷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身邊江水嘩嘩,長空風嘶雨吼。看來,這個世界已經沒什麼可改變的了。 
  彷彿凝固成團的人心裡,傳來肖玉和尖利如刺的嘶啞喊聲:「走,走哇!」 
  人群又開始歪歪扭扭、滑滑溜溜移動了。 
  謝大成心急火燎:「怎麼辦?你們快攔住呀!」 
  肖海濤、肖仲秋,連水炳銅也都一齊瞪眼望著秦天。 
  秦天牙巴咬得緊緊的,不斷地磨來磨去,胸脯一起一伏。緊捏的兩個拳頭忽然朝自己胸前狠狠一擊,喊道:「走吧!你們走!」 
  在旁邊幾人目瞪口呆時,水炳銅彎腰拾起扁擔,緩緩挑起行李,回頭重重說了句:「送走他們,我還會回來!」 
  謝大成舉著拳頭叫:「還要你回來搗亂!」 
  那邊聲音忽然響亮:「我回來幫你!」 
  當晚的社委會上,秦天提議,提前將所有病老婦孺全部撤走,勞動力願留的就留,不願留的也可以走。 
  經過一天準備,嘯天湖居民終於踏上了遠離故土的逃生之路。   
  四四、綠水滔滔,白鳥飄飄(2)new   
  秦家老小由順子領著,巧月牽著外婆的手,玉蘭照顧已經懷孕的弟媳。一直在磨磨蹭蹭、心神不定的鐵牛,突然鼓足勇氣說:「爸爸,我要留在這裡。」 
  「你想死啊!大人都走了,你還留在這裡!」媽媽立即罵開了。 
  已挑起籮筐的爺爺瞪著眼睛說:「鐵牛,莫亂來!拿起東西跟我走。」 
  全家人都在罵鐵牛,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爸爸忽然噓了口氣,說:「鐵牛留下吧。」 
  「你瘋了!」在丈夫面前從來不敢高聲的玉蘭突然吼叫起來。接著青山爺、順子都來勸說。鐵牛外婆也小心謹慎地說:「還是先走吧,過幾天圍子沒倒,鐵牛再回來陪爸爸。」 
  又僵著臉磨牙的秦天看玉蘭硬拽著鐵牛胳膊,忽然狠狠瞪眼說:「你們都走,鐵牛和我留下!我有吃他就有吃,我有睡他就有睡。還有船有人呢,死不了!」 
  青山爺是最瞭解兒子的,看到這樣,只得點點頭,「時候不早了,我們先走,那邊安排妥當,順子叔叔就回來接鐵牛。」 
  老老小小肩挑手提,冒著霏霏細雨出了家門。 
  鐵牛一陣風跑去把消息告訴百喜,百喜二哥見鐵牛沒走,也同意他留下了。 
  全村只剩下五個大人和兩位少年。 
  留守者的全部任務是保住圍堰不垮。只要圍堰不垮,大堤、房屋就還有一線希望。 
  嘯天湖垸內,房屋濕淋淋地蹲在那裡,樹木濕淋淋地立在那裡,大路濕淋淋地躺在那裡。此外,數百畝田地全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中。 
  秦天將人分兩班輪流守衛圍堰,自己四處巡邏。 
  在大家勸說下,鄭愛英將住宿移到山區瓦窯村,白天仍和這撥人呆在一起。 
  既然說過派人來支援卻等了幾天沒有蹤影,嘯天湖人和她就明白了蔣鄉長的意思,也就不再指望。 
  她坐在船樑上,面對滿眼滔滔和江水中悵然矗立的大堤,她已不能激起什麼詩情畫意,她現在關切的是眼前這個人,這個從心靈到肉體遭受著巨大創痛的男人。 
  是的,人走到極限,已沒什麼好想,心態反而會奇怪地平靜。 
  秦天平靜地劃著柳葉漁船,沿大堤緩緩行駛。 
  天色漸漸黯淡了。 
  白天淅淅瀝瀝的雨現在變得飄飄忽忽的,風輕浪細,星月朦朧,天地似乎全在一片灰濛濛世界裡搖搖晃晃、悠悠蕩蕩,如同夢境。 
  在他看來,這怎麼不是一個夢?眨眼之間,時光就流去了一年。去年轟隆隆的潰倒聲還赫然在耳,現在睜眼看看,一切又回到眼前。可是,妻兒老小哪裡去了?鄉親朋黨哪裡去了?沒有他們的氣息,看不到親人的身影,這空蕩蕩的嘯天湖還是嘯天湖嗎?這些竹樹房舍還有什麼意義嗎?親人啊,祖業啊,怎麼眨眼間就會離他遠去? 
  堅守,總是無休無止的堅守!以血汗開始、以淚眼告終的堅守!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自然早知這句古訓。他不能哭,他有生以來還不知哭的滋味。 
  當他看著這位坐在船頭的女人,那如夢的感覺就更加強烈,無比無比的強烈! 
  怎麼可能?一個政府的幹部,一個有地位、有文化的女幹部,在人前滿身威儀的女幹部,卻鬼使神差地來到他的懷抱,與他結合,心與心,肉與肉,這樣驚天動地地結合在一起,這難道是真的?難道不是一個虛無的夢? 
  悲喜交加!悲喜交加啊! 
  想到這些,秦天前所未有地迷茫了。 
  鄭愛英怎能不理解此時此刻的秦天?然而她知道,這個秦天是不能接受平常言語的安慰的。你不能貿然闖進他心靈去。這個心靈是一個自控、自衛能力極強的系統,你不能去打破他的平衡。你最好靜靜守候一旁,只在他需要時,只在他召喚時,你就毫不猶豫地投入進去。 
  儘管內心同樣波瀾跌宕,外表卻異常沉靜。她雙手握住船樑,穩穩地坐著,臉上掛著從容溫和的微笑。 
  水浪在船邊輕盈鳴響。連風雨也忽然銷聲匿跡了。 
  大江一派蒼茫。天地正在黑夜與白晝的纏綿間猶疑進退。 
  他們已繞嘯天湖河堤劃了大半個圈子。 
  兩人心照不宣或心心相印地沉默多時,終於有了個打開重門的美麗的鑰匙。 
  他們的目光一齊落到河邊一處柳樹叢裡。在那兒,在浪花上搖曳的蔥蔥的綠樹梢頭,一群白翅雁鷗正圍繞著忽起忽落,嘎嘎的鳴聲短促而急迫。它們像戲水的蝴蝶,又像被一陣一陣風吹起的秋天的闊葉,一旋而起,又參差落下。 
  這簡直就是奇妙的天地間的一群奇妙的天使! 
  鄭愛英忍不住大聲說:「哇,你看,那些鳥怎麼了?」 
  雖在划槳卻如同夢遊的秦天忽然驚覺過來,停槳望一陣,張了張發黏的喉嚨,說:「它們發現了食物吧,要不,是鳥崽的窩兒被水淹了。」 
  「我們看看去!」鄭愛英頓時來了精神。 
  秦天努力搖搖腦袋,彷彿要使自己更加清醒。「樹太密,進不去。」 
  「游水去!」 
  秦天擱了槳,怔怔地凝望著。 
  鄭愛英已經走過來,輕輕搖他肩膀,「去吧,好嗎?」 
  秦天終於點點頭,「好,我去,你呆在船上別動。」 
  船靠堤岸,秦天正脫著上衣,鄭愛英忽然嘻嘻笑起來,「全脫了吧,還害羞什麼。」   
  四四、綠水滔滔,白鳥飄飄(3)new   
  秦天皺皺眉頭,「不好吧……」 
  「天地間只有你我兩人,怕什麼呢?秦天,我,我還沒好好看過你身體呢。」鄭愛英柔情地撫著他臂膀,輕聲說。 
  秦天在無奈中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新奇刺激,興奮與躁動頓時噴湧而來。他乾淨利落地一溜褪下短褲,朝她臉孔撫摸一把,說聲:「我下了。」瀟灑地朝後一仰,像條翻網的魚,白晃晃身體「嗖」地躍入水中。 
  「嘿,漂亮!」 
  一閃一閃的水色中,鄭愛英看著一路水花很快沒入密柳叢中。 
  雁鷗嘎嘎驚叫著一齊振翅飛起,盤旋在柳林上空。 
  「我也要去。」她對自己說。晃動大辮子,迅速朝左右灰濛濛的河堤望了望,三下兩下脫光了,溜下水來。 
  她一邊游一邊撥開樹枝,來到秦天面前,「哇!好大一個鳥窩!」 
  秦天叫道:「小心!樹枝掛人!」 
  鄭愛英攀住一根粗枝朝窩裡看,「有小鳥呢!怎麼辦?」 
  秦天想將鳥窩完整托起,可鳥窩在樹枝間盤根錯節,根本拿不動它。 
  「只有把它們捉回去了。」 
  「等會兒。」鄭愛英忽然一抬手摟住他脖子。 
  秦天未及防備,兩人同時沉了下去。 
  他們浮出水面,攀住一根斜出的粗大樹枝,忍不住痛快地大笑。 
  她撩開蒙著眼睛的濕淋淋頭髮,衝他耳邊說:「我要你!」 
  他的血液猛地直湧上來,一隻胳膊夾住快要被他們壓下去的樹枝,一隻胳膊緊緊將她抱住。 
  他們熱烈地擁吻著。 
  輕柔的水浪湧拍著他們肩膀、脖頸和臉頰,隨浪而來的樹葉、稻草在他們身體上輕輕觸碰,不諳世事的魚蝦親暱地環繞這雪白的、有特殊香味的肉體不停地挨擦,異想天開地把它當食物啄咬。 
  幽涼的、流動的河水使親密接觸的人類肌膚增添了無比的柔滑,變得更加細膩和敏感。 
  他們像鳥類一樣,在樹上做愛。 
  他們像魚類一樣,在水中做愛。 
  他們像鳥類一樣,扇動愛情的翅膀。 
  他們像魚類一樣,擺動愛情的尾巴。 
  鳥兒在他們頭頂盤旋鳴唱。 
  魚兒在他們身邊游弋垂涎。 
  永恆的江河包圍著他們,他們與江河融為一體。 
  永恆的夜色包圍著他們,他們與夜色融為一體。 
  溫柔的水浪輕輕拍打他們的肩頭、脖頸、下頜和雙唇。她的黑髮與綠葉一道飄舞。 
  溫柔的月光靜靜輝映他們的肩頭、脖頸、下頜和雙唇。他的情根與樹根一樣深入。 
  江河浩瀚,星月無邊。 
  時光永駐,生命長存。 
  在江河之濱,夜幕之下,出現了嘯天湖從未見過的手電燈光。 
  兩個人影匆匆走上堤來。 
  「嗨,這是他們的船!」水炳銅說。 
  「人呢?」謝大成說。 
  白晃晃的手電筒光在他們衣服上停住了。 
  「嗨,我說過,要拿一個漂亮女人祭神啊。」 
  鐵牛摸了摸剛剃去小辮的光頭,從大桑樹拱出地面的粗樹根上站起來,撿起一塊濕泥朝樹頂扔去。 
  三岔樹梢中央的鳥窩裡,傳來蒼鷺咕咕的驚叫和扇動翅膀的聲音。 
  「別吵它們。」面色怏怏的百喜說。 
  「我要像它們能飛就好了。」 
  「你又沒翅膀。」 
  「怎麼才能長上翅膀呢?」鐵牛愣瞪著樹影橫斜、星光疏淡的灰色夜空。 
  圍堰在洪水的巨大壓力下噴射著越來越大的水柱。 
  木樁搖晃著一個接一個傾斜、傾倒。 
  嘯天湖又響起了令人心寒的號角。 
  夜色越來越晦暗。 
  大自然的淚水再一次洶湧起來。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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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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