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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失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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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失我愛
                                 ·王朔·
  那天,報紙電視台都預報是風力二三級的睛天,但當我們聚集到建築工地的空場處時,
天瞬時陰了下來,並伴有不間斷的狂風,工地上水泥浮灰被吹得漫天飛揚,砂石打在一字排
開的載重卡車車幫上鏗然作響。
  我迷了眼睛,進了一嘴砂子灰了臉。空場旁插著彩旗也在剎那間黯淡了。
  似乎有無數的炸彈紛紛落在諾大的工地上……
  接著,成噸的雨水傾洩而下,灰飛煙滅,未建的龐大房、恐龍般的吊車輪廓依稀呈現,
籠罩在一片水霧瀰漫之中。
  人們抱頭鼠竄,石靜橫穿混亂的人群向我們跑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上頰邊,雨水流
進她大張的嘴,白色的牙齒一晃一晃喧囂的雨聲使我一點也聽不清她在喊什麼。我們分頭爬
上了各自的卡車。駕駛樓內十分悶熱,並混雜著柴油昧,不斷流倘的水波使四處景、物、人
變得朦朦朧朧。我開動檔風窗的雨刷,水被一層層刮去,前景忽而清晰解而模糊,兩旁的卡
車都隆隆發動起來,石靜在車下變成一團只具輪廓的人形,周圍人影紛亂。我搖下邊窗,只
見她已掉頭一步步往回走,腦後的濕淋淋的頭髮散亂著像一團胡亂纏的黑毛線。
  工會的小劉頭戴桔黃色的塑料安全帽,像名在敵前火力封鎖下敏捷穿行的偵察兵一樣,
彎腰衝刺出現在車前,一手拿著只哨子含在嘴裡鼓足腮幫於吹了一下,一手擎著遙小紅旗猛
地往下一揮,撒腿就跑。
  旁邊的兩輛車猛地衝出,待我反應過來,那未出現的哨音已淹沒在嘩嘩雨聲中,慢了半
拍。董延平的車已跑到了我前面並擋住了我的視線,鏟狀的車尾在我面前跳抖著,冒出股股
黑煙。
  發動機的吼聲蓋過了雨聲,方向盤象通了電似地震得人手發麻,車身大幅度顛簸著我,
象騎在馬上。左右是一輛輛同樣疾駛的卡車和車與車間隙內一片片閃過的工友們的枯黃頭盜
。我數次接近那同樣桔黃色的車尾,又眼睜睜地看著它拉開距離——董延平有意遮住我的路
線,我向右打把他也向右打把。董延平的車後驀然增大,向我撲來,我向左打把,眼前驀地
又出現小齊的車尾,近在咫尺,我只得緊踩剎車,他二人的車瞬時遠去,與此同時,老吳的
車從我眼前呼嘯而去,一排沉重的泥點訇然作響,橫拍在我的前擋風窗上。
  待我重新發動車輛,駛向終點時,董延平他們已穩穩地停在終點,大笑著從駕駛室裡爬
下來,站在那兒衝我吹口哨。
  我風馳電掣地衝他們駛去,開到眼前,一踩前閘,車身一下橫了過來,高速旋轉的後輪
刨起泥漿糊了他們一頭一臉。
  「報復是不是?」
  董延平和齊永生衝上來,拉開門把我揪出來。
  我被他們扭著,笑著掙扎說:「報復你們,怎麼著吧?」
  「灌你丫的。」
  接著,我就被他們按進了一個泥水坑。
  我被他們拉起,啐著泥水說「有什麼呀,不就是泥水浴麼。」
  「還嘴硬?」董延平又按我頭。
  這時,頭兒們和石靜打著傘笑吟吟地走過來。小劉嚷著:
  「領獎領獎,前三名毛毯,其餘的一個一個暖瓶。」
  董延平對石靜說「這要在過去,說老實話,就得把你獎給我。」
  「獎你一大嘴巴。」石靜笑著說,「沒你那樣的,騎著人開,按少數民族脾氣早給你下
油鍋了。」
  「透著是一家於。」董延平笑著也我一眼,又對石靜,「我怎麼就不如他了?人家皇上
的閨女還知道搞點選拔賽什麼的,你也給我一次機會。」
  「就是,」小齊插話說,「挺好一灘牛屎你插回試試。」
  「抽你啦?」董延平恫嚇小齊。
  「你沒戲。」我誠懇地對董延平說,「別沒事就下蛆,哥哥這兒所有的縫兒都抹死了,
混凝土澆鑄。用樣板戲的話說就是:風吹雨打全不怕——是不是石靜?」
  「沒錯,」石靜笑著說,「全都玩去。」
  「真粗野。」董延平搖頭歎道,「沒勁,真讓我傷心,看來這老百姓家的丫頭是不行。」
  「對這種人咱們一般怎麼處理來著?」我指著董延平問小齊。
  「看瓜呀。」小齊一聲喊,一幫人蜂擁而上,把董延平七手八腳按在地上。
  「噌上噌上!」董延平躺在地上大叫,「我昨兒穿的褲子還沒換呢。」
  「左眼跳是財來著還是災?」
  「災。」
  「是財跑不了,是災躲不過。」我開了自行車鎖,推著往外走,外面雨下如注。
  「等雨小點再走吧。」石靜打著傘推著車望著我。
  「你知道什麼叫沐浴麼?這就叫沐浴。」我抬腿上車騎入雨中。
  街上的樹木在風雨中搖,兩邊的建築物窗房緊閉亮閃閃地反著光,樓房洩水管嘩嘩流著
水,街頭綠地的草坪浸泡在白花花的水中,馬路、車輛、路燈、樓廈都被雨水沖刷得十分潔
靜。滔滔滔不絕的水從各個路口四面八方來,夾著樹葉殘花打著旋沿著拱形的馬路向兩邊分
流洩淌。家家商店的房簷下站滿一排排躲雨的人和自行車,人們看著雨出神。
  「多幸福的事,」我對趕上來與我並肩騎行的石靜說、「大庭廣眾之下洗著鴛鴦澡,回
頭再潮得乎地對上道梅花槍,抽根兒奪命煙,喝上二兩追魂酒。」
  「別不要臉。」右靜話音末落,手裡的花傘被風吹得「忽」地腳尖朝上,旋即脫手而去
,在風中飛飛停停,顛來倒去,頃刻間成為遠處水中一盞飄飄蕩蕩的蓮花燈。路邊避雨的人
群中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掌聲,人人喜笑顏開。我揮手向人群致意,頓成落湯雞的石靜一臉哭
相。
  「讓你欲蓋彌彰。」我笑她。「這人怎麼都這麼壞?」石靜氣咻咻地說、「看見誰倒霉
就幸災樂禍。」
  我們拐入另一條街,只聽路邊閒人齊聲歡呼,一股洪水席捲了路邊的一個瓜攤,浩蕩水
中飄遊著一個翠皮大西瓜,滾磕碰撞肥頭大耳絡繹而來。
  「什麼叫堤外損失堤內補?抱兩個吧!」
  「你這禍國殃民之心何時能死?」
  石靜咬牙切齒,在滔淚水中東倒西歪為西瓜簇擁。
  「這叫欲進不能,欲退不得。」
  我翻身下車,溯流而上,彎腰趁勢抱起兩個大西瓜,未及誇耀,早有一個赤膊短褲小子
趟水而來,接過西瓜,口稱:
  謝謝。「佔什麼便宜了?」石靜下車間於水中笑我。
  我們搬車到路邊,站在樹下看苦主兒奮勇撲撈爪果,每捕住一個,便大拍巴掌叫好兒。
  「你無聊不無聊?」石靜看我興高采烈喜不自禁的樣兒嗔問。
  「我操,興奮一下多不容易。」
  這時背後「光嘟」一聲,街邊樓上的一扇窗房玻璃被打碎,落英續紛,滾滾黑煙冒出,
一顆姑娘頭探於窗外大聲疾呼:「救命呵!著火啦!」隨即消逝不見。
  黑煙滾沸出房,風吹雨打立即稀薄澄澈,無影無蹤。街上行人都仰頭賣呆,迷惑不解,
面面相覷。
  「不能吧,這也不是著火的天呵。」
  「喀嚓」!又一扇窗戶被打破,伸出一顆髦毛焦黃的爺們兒頭,同樣粗腔大地嗓地吼了
聲:「救命呵!著火啦!」隨之縮了回去。
  又一扇窗戶被打破,伸出一顆娘們兒頭,同樣聲嘶力竭地喊救命,並不再縮回,伏於窗
上高一聲低一聲。黑煙不時將該頭籠罩吞沒,彼時便斷了吶喊,咳嗽劇烈,俟黑煙散去,喊
聲復起,其高亢嘹亮不減分毫。其情可哀,其狀可悲。樓下閒人急得連連頓足,迭聲呼叫:
「跳呵!跳呵!」
  「恐怕也只有我挺身而出了。」
  石靜一把沒拉住,我已棄車子彈般射入樓內。
  一樓太平無事,職員官員們庸庸碌碌地在掛著牌子的各科室進進出出,抱著文件端著茶
杯。
  一個一臉無知相卻戴著副眼鏡的看門老頭兒,從門房衝出,橫眉立目攔住我:「樓內沒
廁所。」
  「二樓著火了。」我趁老頭兒一楞,分開他竄上樓去。
  一群知識分子沿走廊狼狽潰逃而來,其中之一抓住我,指著走廊頂頭一間煙冒得最粗的
房間說:「那裡有重要資料,快去搶救。」說完匆匆下樓而去。
  走廊裡不見火光,只見股股濃煙從對稱的房間內接連通出。我闖進第一個房間、抄起把
椅子,將那一扇扇寬大的窗戶排頭砸去,砸完第一間砸第二間。各間辦公室既不見人影也不
見火光,只有濃煙透過似毫無縫隙的牆壁瀰漫四散。窗戶玻璃砸碎後,雨斜射進來,窗簾迎
風飛舞,煙便也散去。在最後一間辦公室我才看到火光和昏在窗上的那個老娘們兒。
  火舌沿著地板和牆上的油漆層飛快地竄行著,像水中漣漪一樣疏散開來幾道火苗竄到我
腳下便帶著燒糊塑料的臭味躲閃開向四處蔓延。我抄起辦公桌上的茶杯用力摔在地板上,迸
碎時產生的衝擊波和濺出的茶水使彈著處的火苗瞬間熄弱,隨即又跳躍著越過水漬更歡快地
奔向他處。我兜著圈子舞蹈著走到窗前,試圖扛起一灘泥似的老娘們兒,樓下看熱鬧的人一
片歡叫。
  「扛不動。」我放下架在脖子上的老娘們胳膊,拍著老娘們兒肥厚的肩膀衝下說,「二
百多斤吶。」
  「扔下來,扔下來!」
  幾個小伙子跑來,大張著胳膊作接面口袋狀。
  「別來這套。」我笑著對樓下的人說,「我扔下去你們就躲了,我還不知道這個。」
  樓下的人笑:「保證不躲,你扔吧。」
  我捧起老娘們兒耷拉著的頭,狠狠彈了倆缽兒,又擰著臉迎著疾速打來的雨水澆了一通。
  「醒醒醒醒,這會兒先別睡。」
  樓下的人笑著指著我品行:「孫子,你手輕點。」
  老娘們兒一下驚醒,摟著我脖子就哭。
  「別介呀,」我紅臉掰她。「別瞎哭,睜眼瞧瞧是不是親人。」
  我可知道人抓住救命稻草是什麼手勁兒了。
  幸虧一股火苗蛇似地竄來,燎得我們踩電門似地忙不迭分開。
  一點不瞎說,再瞪大眼兒找就找不著人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沒影兒的。
  這時屋裡的幾張寫字檯已經燒得非常好看了。火苗從所有抽屜往外冒,不時「乒」的一
聲響從桌面四壁迸出。一會兒工夫便燒得透明了,諾大寫字檯的框架門剔透鮮明。最後便「
嘩」的一聲塌下,火勢減弱隨之又高高竄起直逼屋頂。我出了房間,在走廊牆上摘了一架泡
沫滅火機,倒興著一路歸射衝出走廊,扔了滅火機下了樓。
  一樓人都跑光了,扔了一地形形色色的鞋。我聽到救火車自遠而近呼嘯而來,戴頭盔的
消防員在門外晃動。我剛出樓門,被高壓水槍射出一束水柱砸了個滿臉花,腳下一滑便坐地
上了。
  「過癮了?」石靜迎著乜著眼抖著腿問。
  「什麼話!」我憤憤地說。「對英雄怎麼這口氣。我不說什麼鮮花擁抱之類的吧,起碼
也得敬佩地看上我兩眼。」
  石靜看著我笑,「行啦,承認你是救火不是起火打劫就夠寬大的了。」
  「你把我當什麼主了?」我笑,「讓人寒心吶。」
  「你的胳膊怎麼啦?」石靜突然接住我的右臂驚叫起來。
  「嚷什麼?」我甩開她的手,掄起右肘看了一眼,只見右肘外側劃了一道大口子,很長
但不算太深,因為滲流出的血已結痂。
  「你得去醫院上藥。」
  「別那麼大驚小怪。」我說石靜,「去什麼醫院,你沒看血已經不流了?回頭洗洗,自
己上點藥就行了。」
  我拉著石靜走出人群,此時雨已經小多了,接近於淅淅瀝瀝的程度。我們扶起倒在路邊
的自行車,騎上蹬走。一路上,石靜總是憂心忡忡瞅我的胳膊。
  夜裡,我們在空蕩蕩的新居內刷房子。說是新居,其實是人家住過的舊房子,牆壁斑駁
剝落污濁不堪。石靜在用水泥抹牆壁上的窪點。我舉著胳膊在給自己搽紅藥水。
  「你搽什麼藥呢?」石靜頭也不回地邊抹邊說。「別亂上藥。」
  「怎麼叫亂上藥?正經的你減三十——二百二。」我扔掉棉簽,上前接過石靜的灰板和
瓦刀,攪著粘稠水泥一刀刀抹著玩、對石靜說,「你去和大白吧。」
  四面牆儘管顏色深淺不一,但已平平展展,放倒任何一面都可以打克郎棋了。
  石靜拎著和好的白玉桶放在我腳下,用自已的手絹四角紮結罩在我頭上。我踩上一張板
凳,用排刷沾著灰水在牆上下平刷。
  灰水一道道筆直淌下去,長短不一,卻毫無例地在精疲力盡時展覽館出一個沉甸甸的終
點。薄薄透明的灰水似遮掩不住牆壁的瑕疵,然而在干凝結後就一片潔白耀眼了。
  石靜在牆的另一端刷著,她頭戴護士帽襯衣束在腰裡,一手叉腰一手揮動排刷,動作輕
柔富於韻律,安詳耐心,並不抬頭便知道我在看她:
  「好好幹活,別東張西望,這可是給自個干。」
  「我發現你刷牆的姿勢比較好看。」我索性停下來,笑嘻嘻地對她說。
  她迅速地瞟我一眼,迷人一笑,又低頭認真地刷牆輕聲說:「什麼意思?
  「沒什麼,不過是比較一般的討好。」
  「不是想讓我一個把牆全刷了吧?」
  「你這人怎麼那麼沒勁呵。」我笑著從板凳上溜下來,坐著、蕩著腿,「你把我這一腔
柔情都給弄沒了。」
  「累了麼?」她偏過頭來看著我問。
  「沒累,這點活兒算什麼?咱不是給自個幹麼,忙裡偷閒抒抒情。
  石靜退後幾步審視著剛刷好的牆,拎著排刷含笑走過來:
  「累了就歇會兒吧。」
  她拎起灰桶,走到另一面牆前繼續開起來。我隨著她轉了個方向繼續看著她笑說。
  「自己的和公家的就是不一樣,透著愛惜,打算使一輩子?」
  「不像你,對誰都是短期行為。」石靜笑著說,手腳一刻不停。
  「過來。」我喚石靜。
  「幹嗎?」石靜不理我。
  「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不分場合,不分地點,呆會兒不行麼?」
  「你這人思想真是有問題,怎麼老往下流想?你怎麼知道我跟你就不能有別的事。」
  「知道你事兒多。」石靜笑著走過來,「什麼事說吧。」
  「把那排刷扔了,怪礙事的。」我奪過石靜手裡的刷子扔在地上,一把將她攬過來。
  她挺著身子躲我,嘴裡先饒:「何雷何雷,我已經是你老婆了,擱著撂著也跑不了,別
逮不著似的。」
  「過來吧你。」
  ……
  「你要憋死我呀。」石靜挺直身子,擦著嘴巴盯著我問,「你嘴上都是什麼?鼻涕嘎巴
還是飯嘎巴?」
  「別管什麼啦,反正是嘎巴就是了。」我樂呵呵地說,「這下倒也乾淨了。」
  石靜走到一邊繼續刷牆,我重新站到凳子上刷起來。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滴滴嗒嗒往下掉
,初以為是灰水滴落,後才發現胳膊上傷口痂裂開了,血在往下滴。
  我捂著傷口下來,到廚房的自來水龍頭沖洗,血洗去一片又滲出一溜,總也止不住,白
色的水池子也洇紅了。後來,我使勁用手壓迫出血點,壓得肘部一片蒼色,血似乎是止住了
,儘管仍時有滲出,但流的不那麼凶了。
  「你怎麼啦?」
  我回到正在粉刷的房間,石靜問我。
  「沒事。」我說。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掰了塊兒麵包嚼著,「有點冷。」
  「在我說下雨天涼。讓你換長褲,你非抖騷,穿短褲。」
  「那不是性感麼。」我靠牆根兒坐下,喝著茶。
  石靜刷完一段,轉過臉笑著衝我說:「不幹活的人倒又吃又喝。」
  我一笑,沒說話。
  石靜走過來,接過我手中的茶杯喝茶打量著刷了一半的那面牆:「你說今晚咱能刷完這
間房子麼?」
  「著什麼急?能幹多少算多少唄。」
  石靜瞅我一眼,把茶杯放在地上,走回去繼續刷牆:「你是不是累了?」
  「困了。」我說。
  「那你就瞇一會兒吧。」
  石靜轉過臉來,我已經席地而臥,在兩張鋪開的報紙上。
  「著涼。」
  「一個小時後叫我。」我昏昏沉沉地說,閉著眼,一件衣服輕輕蓋在我身上。
  我醒來後,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我臉旁的地上,室內雪白刺眼。石靜正蹲在地上,刷
最後一處角落。
  「醒了?」她快活地說。直起腰回過頭美滋滋地對我說:
  「瞧我,把這間屋子全刷完了。」
  「真了不起。」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活動著酸痛的肢體,打量著室內四壁。「干的
不錯,看來用不著再雇貼身大丫頭了。」
  石靜看著我。
  「怎麼啦?」我揉著臉問她,「我臉被馬蹄子踩了?」
  「你眼睛怎麼啦?」她走近來,用手撫我右眼角,「怎麼斜了?」「皺巴了一夜,還沒
來及睜好呢。」我躲開她的手,用力睜睜,自己也覺眼角耷拉沉重。
  「是不是著風了?告你睡地上要著涼,你偏不聽。」石靜埋怨。「沒事。」我說,「用
電風扇反著吹一下就正過來了。」
  我到廚房洗臉,捧水時感覺舉起無力,手臂沉重麻木。我抬起右肘看了看,只見濕淋淋
的傷口有些腫張。因擦著紅藥水不辨顏色,但我猜一定有些發炎,有黃色的組織液從痂縫處
滲出。
  「我想可能是感冒了。」
  在工地醫務室,吳姍正在給我胳膊上傷口作著清潔處理。
  我搶著手對她訴說。
  「沒覺得其它不好,就是渾身無力,特別累。這會兒還好點,昨天晚上簡直累得連氣兒
也懶得喘了,就想躺著,躺著也累。」
  「傷口有點發炎。」吳姍用鑷子夾著沾滿血污的酒精棉球用腳踩開污物桶蓋扔了進去。
「不過問題不大,最好包紮一下,免得繼續感染,工地髒,灰大。」
  「用不用吊起來。」
  「那倒用不著。」吳姍說,「又沒骨折。」
  她麻利地為我重新搽藥,敷上紗布,用手把膠布撕成一條條,勒在紗布上粘牢在我胳膊
上。
  「時間到了,把體溫計拿出來吧。」
  我鬆開右胳肢窩,體溫計粘在皮膚上,拽了一下才取出來。
  「這要有臭胳肢窩怎麼辦?」
  「那就用肛表。」吳姍一點沒笑,舉起體溫度計看水銀柱,「三十六度七,不燒。」
  她把水銀柱甩下去,插回酒精瓶,坐到桌旁:「給你開點消炎藥,回去注意下休息就好
了。」
  「別給我開磺胺,我磺胺過敏。」
  「可以……要不要休息兩天?」她定定地看著我。
  「不用。」我拿起她包好的兩袋藥,站起來,「我還有補休呢。」
  「那好,一天三次,一次兩片,別忘了吃。」
  「吃忘不了,就看吃什麼了。」我笑著說。
  吳姍已低下頭看她的醫書了。
  工地大食堂裡亂哄哄地擠滿了人,幾十個賣飯菜的窗口前排著長隊,人們圍坐在上百張
大圓桌旁邊吃邊喝邊熱烈地談笑,幾十架大型吊扇在高大的天花板下飛快地旋轉,吹來一陣
陣猛烈的風。
  我走進食堂,和認識的哥們兒開著玩笑,伸著脖子找石靜,有人指著遠處一個窗口告訴
我剛才看見石靜在那邊排隊。
  我穿過一隊隊買飯的長龍,繞過那些坐滿人的大圓桌,向裡邊走去。遠遠看見石靜和董
延平各自端夾著幾盆飯菜從密密匝匝的隊伍中擠出來,向更遠尚空著的大飯桌走去,我忙走
過去在半道上截住他們。
  石靜看見我便叫:「快幫我端一盤,中間這盤。」
  我從她倆掌間接下一搪瓷盆米飯,手一軟,差點沒掉了,忙用另一隻手托住。
  「真沒用。」石靜說我。
  我疲倦地一笑,無力爭辯。
  「這得問你,」董延平邊走邊對石靜說,「幹嗎了?給我們哥們兒弄莠不。」
  「你少胡說八道。」石靜笑著說。
  我們到一張桌前坐下,陸續地小齊、老吳也端著飯菜坐過來,一桌人開始邊吃邊扯談,
主要是拿我和石靜開心。
  「石靜,何雷,」工會的小劉端飯盆從我們桌旁走過,對我他喊。「下午兩點開車,去
醫院婚前檢查。」
  「噢——」附近幾張桌子的人一齊哄我們。
  「不結婚的能不能去?」「只能是預備役的新郎新娘。」
  「合著我們民兵生病就沒人管了?」
  「有呵,」小齊正聲對董延平說,「那醫院的婦科不都是專為你設的。」
  「好好查查。」董延平端著碗大口扒著飯對我和石靜說。
  「該擦的擦,該換的換,一慢二看三通過、創他個百日行車無事故的紀錄。」
  眾人哄堂大笑。
  石靜紅著臉說延平:「你傻不傻呀?」
  「喲喲,還不好意思呢。」董延平賴皮賴臉地逗我們。「無照駕駛都多長時間了。」
  「何雷,你不滅這小於?」小齊在一邊挑。
  「搭理他呢,讓他自個嘴上快感去。」我用力捏住筷子,不讓手發抖,使勁去夾一個豆
角,夾了若干次,終於夾了起來,顫巍巍地放進嘴裡,試圖用力去咬,可豆角還是慢慢地滑
了出來,掉在桌上。
  吳姍端著飯坐以我對面的一張桌上吃,偶爾往這邊看上一眼。「你瞧你,沒吃多少倒糟
蹋了一多半。」石靜說我,「不愛吃這菜?」
  「真得注意了。」董延平接下茬兒,「將來自個過日了,那一分錢都得掰著齒花,要不
怎麼置大件兒?」
  「怎麼著何雷?」小齊說我,「飯沒吃幾口,哈拉子倒流了半碗,饞誰呢?」
  「你懂什麼,這叫龍龍誕……」我強打精神笑著對石靜說,「你把那菜折我碗裡。」
  石靜瞧我一眼,把剩菜端過來連湯帶汁折我碗裡。我用筷子攪著說:「就愛吃湯泡飯。」
  我用力端起碗,一碗飯菜全折在胸前。
  吳姍聞聲抬頭,遙遙地看著我。
  「你要不舒服是不是睡會兒?兩點我叫你。」石靜說,讓我在她宿舍的床上躺下。
  「要生病也別這會兒生,多耽誤事。」石靜同宿舍的馬明華笑著說。
  「早上拿的藥吃了麼?」石靜問我。
  「噢,忘了。」
  「就知道你得忘,現在吃。」石靜倒水,從我衣兜裡掏出藥袋,監視著我服下。
  「我還是回自己宿舍睡吧。」
  「就在這兒睡!」石靜命令道,「你們那宿舍的臭腳丫子味兒沒病也得熏出病來。」
  「就別假裝是頭一回在這兒噌覺了。」馬明華笑著說,「給我弄的夜不宿多少回這次倒
客氣了。」
  「我們石靜也不是沒有過有家難投不得其門而入的事。」
  我對石靜說,「我上趟廁所。」
  我出了石靜宿舍,走了幾步,見走廊無人,便迅速來到一間掛白布門簾的房間前敲門。
  吳姍在屋裡說:「進來。」
  我推門進去,這屋只住她一個人,她正穿著睡衣吃西紅柿,桌上點著一柱香。
  「吃麼?」她問我。
  「不吃。」我說。一屁股坐她床上就問:「怎麼回事?我這病怎麼連飯都不能吃了?連
筷子都捏不住,湯喝進嘴裡就往外流,這也不像感冒呀。」
  「你還是覺得沒勁麼?」吳姍啃完西紅柿,把剩蒂扔進牆的簸箕裡,在盛著水的臉盆裡
洗洗手,從房內鐵絲上掛著的毛巾中抽下一條,擦著嘴、手走過來仔細端詳著我的臉。
  「沒勁還是沒勁。但再沒勁也不至於連筷子都拿不動。」
  「你左眼角下垂多長時間了?」
  「不知道呵。」我忙站起來,按著自己左眼角去照牆上的鏡子。
  「不知道。」我轉過身憂鬱地對吳姍說:「早上是右眼角有點耷拉。」
  吳姍更近一步地觀察我的左眼,兩隻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轉一閃,我聞到她身上
淡淡的香脂和來蘇水的混合味。
  她伸出一隻手給我:「你握住我的手。」
  我將她的手滿把握住。
  「用力。」她說,「再用力。」
  「我已經使出最大勁兒了。」
  平時,我只輕輕握住石靜的手,她便疼的要叫了,而現在,倒是我咬牙登眼而吳姍毫無
反應,我鬆開出汗的手,茫然地重新坐下。
  吳姍慢慢地坐到桌旁,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怎麼啦?」我問她。
  「現在還不好說。」她搖搖頭,姿勢不變。
  「嚴重麼?」
  「不好說……你下午要去醫院婚前檢查是麼?」
  「是。」
  「那你捎帶再做些別的檢查。」
  她迅速行動起來,從抽屜裡拿出紙筆,為我開了張轉院單。
  一輛大卡車載滿候補新郎新娘,在站滿施工建築各層腳手架的工友們的歡呼聲中駛出工
地大門。
  石靜緊緊依著我站著攥著我的手。在烈日的照耀和強風的吹拂下,車上的男女都滿面通
紅,眼睛微睜,頭髮蓬鬆,一聲不吭。
  卡車駛過前兩天失過火的那條街,街上的行人在樹蔭下走動,翠綠的西瓜堆在路邊,商
店百貨大棚擺列著琳琅滿目的煙酒飲料,那坐大樓被飾一新,完好的銀灰色的鋁合金窗框在
陽光下閃閃發亮,一點看不出焚燒過。前面路口遮陽傘下的交通警察的白色制服十分醒目,
絡繹不絕的大小車輛從他身旁左右駛過,使他時而出現,時而隱沒。
  我看著這一切傻笑。
  當我們從交通崗台旁駛過時,我看到白色的大沿帽下一張焦黑疲憊的臉。
  那是一張老年男人鬆弛多斑的臉,因為長期室內工作十分白晰,白色的帽子壓至眉前,
職業的冷漠代替了這個年齡應有的慈祥。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閉眼……睜眼……閉眼……」
  我在他的指示下,重複著睜眼閉眼的動作。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也一動不動地看著
他,我們似乎都期待著從這單調的動作中獲得什麼。我感到了他的意志的堅強,同時也感到
自己的信心在一點點消逝。終於,我的信心崩潰了。我大著眼瞪著他眼皮一動不動。
  「閉眼!」他堅定地說。
  閉職!我也在心裡瘋狂地命令自己,可眼皮始終一動不動。
  我看老大夫站起,向我走來,一隻溫熱軟綿綿的手撫動我的眼皮。
  我眼前一片黑暗。
  「可我其它檢查一切正常。」這聲音像是發自另一個人。
  「是的,可以排除其它懷疑了。」
  「什麼病?」片刻,我問。
  沒有回答,只有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
  我猛地睜開眼,疾速眨動,一陣欣喜,快樂地叫:「它又能動了!」
  老大夫看我一眼,刻板地說:「你沒有失明危險。建議臥床休息;建議肌肉注射新斯的
明;建議暫不批准該病人結婚。」
  「為什麼?」我噌地站起。
  「因為你目前所患病症不適宜結婚。」老大夫說。
  「你錯了?」我態度強烈地對老大夫說,「你誇大了我的病情。其實我根本沒病,只不
過是累了,渾身沒勁兒,這是常有的事,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就像我的眼睛。沒聽說眼睛有
毛病不准結婚的,這是哪兒跟哪兒,再次的大夫也不會這麼診斷。」
  「如果你不遵醫囑的話,那就不光是眼肌暫時性癱瘓的問題了。」老大夫聲色俱厲地說。
  「需要解釋嗎?」老大夫的語氣緩和下來。
  「需要。」我的語氣幾近乞憐。
  「你患的是一種我們叫作『肌無力性肌病』,具體說就是神經肌肉間傳遞功能產生障礙
。眼肌無力只是首現症狀,如果繼續發展便會累及全身廣泛肌肉,一旦延髓肌和呼吸肌進行
性無力達到不能維持正常換氣功能的程度,便會窒息而死所以,你面臨的問題並非是結婚與
否,而是生死存亡!」
  「我要求再作一次檢查。」
  老大夫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
  我直瞪瞪地望著他。
  我直瞪瞪地盯著太陽,強烈的光線刺得我眼冒淚花,我掏出副墨鏡戴上。「何雷,」石
靜既興奮又羞澀地從醫院門診樓裡向我跑來。「我一切正常,你呢?」
  「我也一切正常。」我笑著說。
  「太好了,我本來就覺得婚前檢查純屬多餘,咱們能有什麼病?倒弄得像艾滋病攜帶者
似的緊張半天。」
  「我不想跟車回去了……」
  「我也不想跟車回去,正好咱們趁機上街轉轉。」石靜挽住我的胳膊嘴一直不停說著笑
著出了醫院大門。
  街上行人稀少,駛過的汽車都開得飛快,熱風陣陣襲來,烘得人既燥熱又愜意。商店裡
空空蕩蕩十分安靜,售貨員一個個都睡眼惺忪懶洋洋的,電風扇嗡嗡作響。
  石靜走在我身邊,細細的高跟鞋磕在方磚路面上響聲清脆,儘管天氣悶熱,但她的胳膊
仍舊光滑乾爽。
  一家百貨商場的大廚窗內陳設著一套舒適的淺色傢俱,按標準小家庭居室的格局佈置著
,並點綴著塑料花洋娃娃之類,色彩艷麗的物件製造點幸福氣氛。
  「我喜歡這傢俱的樣於。」石靜鬆開我,食指接著玻璃窗說。
  「那就買吧。」
  「一定很貴又一定有,只是樣子。」
  「那就算了。」
  「可我是真喜歡」石靜戀戀不捨,小跑幾步才攆上我,重又挽住我的手。「看了這套家
具就覺得咱們訂的那套土了。」
  在一家櫥具商店門口,石靜說等等,拉著我進去看不銹鋼餐具,揀揀挑挑,舉著刀、叉
、匙問我,「買不買?」
  「隨便。」我說。
  在一家床上用品商店,她又撫摸著圖案漂亮的絲綢被面、針織床單之類的再一問我:「
買不買?我喜歡。」
  「隨便。」我還是那句話。
  「你喜歡不喜歡?」她問我。
  「無所謂,」我說,「無所謂喜不喜歡。」
  「你摘了墨鏡看看,戴著墨鏡當然看什麼都一片灰了。」說著動手摘我墨鏡。
  「停手!」我一聲喝,嚇了她一跳,縮回手,「少他媽動我。
  實話先告你,老子不喜歡,都不喜歡,看見這花花綠綠的東西就煩。
  四周人都看我們,石靜忍氣沒說話,我們一起往外走。到了外邊,站在太陽地裡就吵。
  「你煩什麼?把話說清楚。」
  「什麼都煩。」我悻悻看著一對勾肩搭背走過去的青年男女,獨自往前走,「少囉嗦。」
  「也煩我?」石靜趕上來,攔住我,炯炯地隔著墨鏡逼視我。
  「也煩你。」我繞開她繼續往前走。
  「就知道你現在煩我了。」石靜在後面咬牙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還沒登記。」
  我不吭聲往前走。
  「怎麼!」石靜在後面叫,跟著我,「有本事你說話呀,沒人賴著你。」
  「你瞧你那兒。」我站住,回頭看著她,「頭髮跟麵條似的還披著,嘴唇塗得跟牙出血
似的,還美呢。」
  「我樂意。」
  路邊兩個賣汽水的小伙子噗哧一樂,見我看他們,忙低頭滾動排列在冰塊上炮彈夾似的
氣水瓶。
  我再看石靜,她站在街當間哭了。
  我呆立片刻,拔腿就走。走了很遠回頭去看,見石靜仍垂頭抹淚站在原地。
  「檢查結果怎麼樣?」
  一進工地迎頭碰見吳姍,她劈面就問。
  「沒事。」我說,「就說是休息不夠,睡兩覺就好了。」
  工會小劉騎車過來,見我就笑嘻嘻的,「介紹信全給你們開好了,快去拿吧。」
  「先擱你那兒,回頭去取。」
  我一路跟人打著招呼,腿腳不停地往裡走。
  吳姍狐疑地瞧著我的背影。
  我走到工棚板房前,沒有進去,拐了個彎,踩著一大堆砂子,從堆放的水泥預制件之間
穿過去,進了一座未蓋完的樓房。
  我沿著裸露的散佈堆積著施工渣土的樓梯,一級級走上去,直到樓頂。樓頂上風很大,
四周護牆尚未砌造。我走到樓頂邊沿,腳下是一排排濃郁的樹冠的密如蛛網的街道,行人車
輛穿行其間,遠處一座座高大建築,有的光華熠熠有的尚未完工圍構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風從地面刮過,捲起股股細微的尖土。天空湛藍耀眼,雲彩透明的幾乎無形不為人所察
覺地飄逸而過;遠處象山構成一條逶迤連綿的陰影。四下靜悄悄的,在這無邊的靜謐中我感
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和召喚。
  一塊巨大的帶窗洞的頂制板,被吊車有力的吊臂懸鉤著從我腳下緩緩劃過,一聲聲尖銳
的哨聲從地面清晰傳來……
  黃昏,我在董延平的宿舍裡找到石靜。他們一幫人正在說什麼,見我進來石靜先閉了嘴。
  董延平笑著說:「怎麼著?這個淚痕未乾,那個又紅著眼進來。」
  我沒理池,沖石靜說:「吃飯了還坐在這兒幹嗎?」
  石靜沉著臉不理我。
  董延平接茬兒說:「正控訴你呢。」
  「走走,吃飯去。」小齊先站起來,招呼大家往外走,把我和石靜留在屋裡。
  「還生氣呢?」我走近石靜說,「走走,吃飯去,沒聽說二百五有記仇的,一般都是事
過就忘。」
  「少嬉皮笑臉。」石靜說,「你餓你吃去,拉我幹嗎?」
  「你不餓呵?」
  「我餓不餓關你什麼事?我餓死渴死活該,用不著你來裝好人。」
  「飯票不是都在你那麼?」
  石靜冷笑:「就知道是為這,我餓死不餓死你才不管呢,給你給你……,從今之後咱倆
再沒關係了。」
  石靜掏出裝飯票的夾子衝我摔來,邊哭邊說:「我不找你,你也別來找我。」
  「好啦好啦,我說一句,你說十句,成心使矛盾升級。怎麼著?非弄成動亂你才舒坦?」
  「不聽不聽,少跟我說話。」石靜背對著我使勁搖頭。
  「好啦好啦,汽車跑一程子還停一停呢,你不是不也該到站樂?」
  「你要這麼說,我就永遠不到站。」
  「一條道跑到黑?」
  「嗯。」石靜說,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旋又正色指著我道:「何雷,你這人怎麼就
能紅一陣兒白一陣兒,說狠就狠,翻臉不認人,什麼揍的?」
  「變色龍揍的。」我虛心誠懇地說,「確實不地道,親者痛仇者快,朝秦暮楚朝三暮四
朝花夕拾,連我也覺得特沒勁。這也就是我自個,換別人這樣兒我也早急了,要在怎麼說正
人先正己上樑不正下樑歪,我本人這樣兒怎麼還能再嚴格要求你像個正人君子。」
  「你就貧吧,」石靜笑,「就會跟我逞兇,踩完了人又給人撲粉,裡挑外撅,好人歹人
全讓你一人做了。」
  「窮寇勿追,得饒人且饒人,你就別逼著我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也算奴顏婢膝了。」
  「我說不依不饒了嗎?」石靜委屈地說,「我早不氣了,可想想還是有點氣,我這輩子
受過誰的氣?我媽都沒給我氣生,當你老婆倒受起你的氣。」說著滴下淚來。
  「好啦好啦,就別再說了,越說越沒完了。」
  石靜用手絹堵著自己鼻孔,狠狠白我一眼:「這會兒賺我說多了,你說我的時候呢?你
怎麼那麼痛快?」
  「好好,談吧,想說什麼說什麼,怎麼解氣怎麼來。」
  我這麼一說石靜倒沒話了,半晌才說了句:「你這人壞透了。」
  「對對,」我賠笑,「可天下這麼壞的也不多,挑出這麼塊料還真得有點眼力價兒。」
  「還不是我瞎了眼。」
  「走吧走吧,跟誰有仇也別跟飯有仇。」我擁著石靜往外走。「你這一哭真哭得我肝腸
寸斷心如刀絞。」
  「再壞還跟你鬧。」石靜得意地往外走,走了幾步停停,「等等,我擦擦臉。」
  對鏡淨臉勾粉,鼓搗半天,嘟著嘴:「眼睛都腫了。」
  「好看,」我說,「紅腫之處艷若桃花。」
  「一個老粗,臭撰什麼!」
  晚飯時,大食堂人比中午少多了,飯菜質量也比中午差多了,好一點的菜大都是中午剩
的。石靜心情已恢復如常,腫著眼睛和董延平他們逗貧說笑唇槍舌劍。
  我看到吳姍匆匆走進來,買了份飯菜坐在遠處一張桌子上吃,招手叫我過去。
  吃飯談笑仍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董延平提醒石靜:
  「噯噯,有人可衝你們駙馬招手了。」
  石靜笑著說:「我不管,我是人家的戴不上籠拴不住韁,全憑自覺。
  「你也瞞著她呢是嗎?」吳姍低頭邊吃邊說。
  「什麼?」我裝糊塗。
  「我剛才給醫院打電話了。」吳柵舀了匙湯喝了口。
  我也把匙伸進她的湯碗裡舀了一匙喝,評論道:在這純粹是刷鍋水。」
  「是刷鍋水,毫不掩飾的刷鍋水,連鹽都不屑一放。」吳姍看我一眼,你打算怎麼著?
就這麼瞞下去混下去?」
  「我認為我沒病。」我低頭嘴貼著碗往裡扒飯。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七一,黨的生日,公司不是說要搞集體婚禮?這日子是他們定的。」
  「你損不損?」
  我沒言聲,吃了幾口飯說:「有那麼嚴重麼?」
  「一般來說,起碼比你想的要嚴重點。」
  「……」
  「同歸於儘是麼?臨死要抓個墊背的?」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是麼?比你要干的更難聽?」
  「……」
  「不能接受這事實是麼?」
  「……」
  「如果積極治療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如果不,那才是過眼煙雲一切都成泡影。如果你難
以張口,我可以替你說明。我有這個責任……」
  「去你媽的吧,用不著你來全心全意拾遺補缺,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匡」地一摔碗,石靜、董延平那桌人一齊扭頭往這邊看。
  吳姍沉著、若無其事但語氣堅決地說:「要真是你的事,你要我管我也不管,但現不是
這樣!」
  我臉色蒼白地看了吳姍一眼,起身離去。
  「怎麼啦?」回到原桌,董延平面前擺著吃得光光的碗盤,腆著肚子抽著煙問我。
  我看了石靜一眼「沒事,非說她們醫務室的酵母片少了是我拿走回家蒸饅頭了。」
  「真他媽不要臉。」董延平說,「這事我可知道,咱們醫務室那點補藥都讓醫務室那幫
打自己屁股上了。有次我親眼看見吳姍鎖門坐在屋裡給自個打青黴素。」
  「冬瓜,」我對董延平說,「以後你造謠盡可能造得科學點,雖然你文化不高,但一般
的謠慎重點還是能造的顛撲不破的——你們家把毒黴素當補藥?」
  眾人笑。
  董延平說:「得得,我們沒文化,我們層次低。幫你說話還不領情。」
  「不是不領情,拉偏架也得有理有據天衣無縫,那才蒙騙得住不明真相的群眾。」
  「不是我就納悶,」小齊說,「人家吳大夫鎖著門在屋裡扎針兒,你怎麼看見的?從哪
兒看見的?」
  「鑰匙眼兒唄。」董延平呵呵樂著。「你們不就想讓我這麼說麼?我滿足你們得了。有
窺陰癖怎麼著吧?」
  「騸了唄,」眾人一齊笑說,「那還不容易。」
  「真流氓。」石靜說,「說著說著就沒正經。
  「就是,我也覺得他們特下流。」董延平說。
  「吳大夫真的說你偷藥了?」
  我和石靜騎車出來,石靜問我。
  「真的,怎麼解釋她也不聽,非說有人看見了,問是誰又不說。」
  「咳,這算什麼事?沒拿就沒拿,拿了又怎麼啦?用得著這麼沒情緒麼?你還怕這個?
按你這性格,別說冤你偷了藥,就是說你偷了人,你也應該滿不在乎。」
  「我不是沒情緒,我當然不在乎。偷了她也沒辦法。不是為這個,就是有點累,一想到
今晚還要刷房就累。」
  「一想到又要跟我在一起就累。」
  「你瞧你,又沒勁了吧?還不許我們累呀?」
  石靜騎著車仰頭笑:「沒不許你累。你要累就別幹了,呆會兒到那兒你就歇著,看著我
干。」
  「那倒也用不著,你多幹點,我少幹點就行了。」
  「這點兒就開始偷奸耍滑,以後怎麼信賴你?」
  我朝石靜假笑。
  「找你我算慘了。」石靜衝我真笑。
  我臂如灌鉛,手若針刺,但仍堅持一下一下把白灰水刷上牆,灰水白色的淚痕滴滴掉在
我的腳上。我面前的牆變得乾硬板結,雪白無暇。
  「石靜,如果沒有我,你會和誰住在這兒?」
  「愛和誰就和誰。」
  「和誰呀?說具體點。除了我你還看上誰了?」
  「你想聽?」
  「想聽,想知道第一替補是誰,真的真的。」我扭頭看著她笑。
  「不告訴你,」她說,「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我一陣心酸,手中的板刷差點掉下來,但臉仍樣裝笑「不為我守寡?」
  「不為。」她笑說,「你死不了,你要不在了那也只能是看上別的女人跟人家走了,才
不為你守寡呢。」
  「我走前,一定也為你安排好了。」
  「用不著。」石靜笑著說,「追我人多了,隨便就能找個比你好的……邊干邊說,你怎
麼停下來了?」
  「抽棵煙。」我點上枝煙走到她身後,看著她一上一下地刷著說。
  「我聽說董延平好像對你有點意思。」
  「是麼?」石靜笑著仰看我一眼,「回頭我找他談談,看是不是真有這回事。」
  「他過去不是給你寫過情書麼?」
  「給我寫過情書的多了,好多都發表了,出了一批青年作家,他算什麼?」
  「他人不錯。」
  「那你要沒意見,我就嫁他了。」
  「我沒意見。」
  「得啦,別無聊了。」石靜靠向我懷裡,仰臉親我下巴一下,「再好的人我也看不上—
—非你不嫁!」她輕聲說了句,又繼續刷牆。
  「要是嫁不成我呢?」我撫著下巴走開,轉身笑著對她說。
  「除非你死了。」石靜彎腰用板刷蘸蘸灰水,濕淋淋地糊到牆上,「想跑都沒門,賴上
你了,甩也甩不開。」
  「我要是你,」我說,「就把什麼都估計到,留個後手。」
  「那是你,我幹什麼可是不留後路全豁出去。」石靜停下刷牆,回過頭警惕地望著我說
,「你今晚老跟我說這個幹嗎?
  莫非你又起什麼壞心了?」
  「沒有沒有。」我連忙解釋。
  「我可告訴你何雷。」石靜放下板刷,嚴肅地說,「你可給我放老實點。別起什麼邪念
,起也沒用,都到這節骨眼了,滿意不滿意符不符合你那什麼夢想也由不得你了,你就塌塌
實實跟我過日子吧。」
  「明白明白,我向你發誓,絕對沒起壞心,十分滿意十分中意。」
  「要換,二十年後,我老了,你再換。」石靜瞪我半天回過身說。
  「開個玩笑。」
  「少開這種玩笑,不愛聽。」石靜憤憤地邊刷牆邊嘟噥,「想把我打發出去,自己另找
,想的倒美。」
  那晚上,我沒再說什麼。
  卡車在十字路口急劇地左轉,輪胎摩擦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尖銳的聲響,車頭幾乎闖入逆
行線,巨大的車身在剎那間橫在了路上,後面響起一片刺耳的剎車聲……」
  我駕車向前疾駛,一輛麵包車追了上來,在超車的同時,司機把頭伸出窗外,怒非面罵
:「你會開車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陪著笑,舉起左手致歉。
  麵包車駛遠,我喘勻一口氣,擦擦頭上的汗。剛才轉彎時,我突然打不動方向盤了,手
軟了,幾乎是把胸膛壓上去,借助全身的力量才算到底把這個轉彎完成了。我出了一身冷汗
,到現在仍未干。田野上的風通過窗口吹過來,我感到渾身發酥,肌肉又酸又懈,像是要脫
骨。冷汗一陣陣冒出來,我的呼吸急促,有點喘不上氣,像被夢魘住一樣。我感覺自己已經
控制不了這輛車,僅僅是機械地借助慣性隨它一起奔馳,被它馱著跑。我緊緊盯著前面那輛
大轎子車的後輪,那飛速旋轉的輪子使的我心狂跳不已,陣陣驚悸傳遍四肢。我告訴內己不
要看那輪子,但另一種巨大的力量把我的目光牢中吸引在那兩對後輪上,直到那兩對後輪驀
地停止轉動……
  我認為我是立即作出剎車反應的,但實際情況可能是侵了那麼幾秒,跺制動時腳表現得
十分遲鈍像是一種液壓裝置。
  所以,儘管我跺了剎車但還是沒妨礙我撞在前面的大轎車上。
  大轎車彎形的後車窗毫無響地就全碎了,碎得乾乾淨淨,就像那兒從來沒安過玻璃,車
廂裡悶悶地有一聲齊喊,接著一排驚恐、氣憤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我聞到大轎車裡逸出的
新鮮水果和麵包的香味兒……
  「只碎了一塊玻璃和倆車燈,難道你非撞死倆人才罷休?」
  吳姍冷冷地說,舉著一支吸滿藥液的注射器向我走來。
  「這就是『新斯的明』?」
  「是,從現在起,你每天都要注射。」
  「它能治好我的病麼?」
  「不能,它只能暫時改善你的肌無力現象。」
  吳姍為我注射完新斯的明,又注射了一支對抗副作用的阿托品,拔出針頭對我說:
  「躺著休息吧,一會兒你會感到好點兒。」
  「我想……全休了。」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你只能也必須全休了。回頭我就把醫院的診斷書交給你們領
導,然後送你住院。」
  「不……」
  「這由不得你!我已經後侮沒有及時把你的情況告訴你們車隊領導。」
  「你能不能再幫我……瞞他們幾天?」
  「可笑!我為什麼要幫你隱瞞病情?這對誰有好處?」
  「石靜。」
  「你想拖過『七一』?你這人怎麼這麼卑鄙……」
  「不對!我正是不想坑她,才求你瞞幾天,容我妥善處理。」
  「我認為把你的病情老老實實,源源本本告訴石靜,才是最妥善最正確的處理方法。」
  「如果是你,你所愛的人患了嚴重疾病,你會立即離開麼?」
  當然不會——為什麼要離開?患難與共甘苦與共正是真正愛情的重要體現。你不要怕她
……我相信……。」
  「你沒懂我的意思。我問你,如果我謹遵醫囑我的病會不會在可預見的將會痊癒或者大
體恢復?」
  「我只能向你保證,如果你謹遵醫囑,我們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控制你的病情不致持
續惡化,這段時間也可能是三年、五年、七年或更長的時間。」
  「就是說一半會兒死不了,但也毫無痊癒的可能。」
  「不能說毫無!據我所知就有完全康復的特殊病例。」
  「醫學的奇跡都是依靠僥倖取得的麼?」
  「你應該有信心。」
  「這跟我有無信心毫無關係。我們現在談的有關別人幸福。我相信我不會很快斃命那倒
簡單了,我的信心你及其同夥的醫德還有咱們的新斯的明等等可以使我勾延殘喘若干年或者
更理想地活耗一輩子。天天躺在床上打打針睡睡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讓人搭著去院裡
曬曬太陽就很興奮很幸福了。充分利用別人的側隱之心仁愛之心犧牲精神,使其欲棄不忍欲
罷不能只一天天陪下去,以同樣衰老下去以同樣的結局了此一生——如果你是我是不是就打
算這樣幹?」
  「不,我想我也幹不出來,除非那人不是我所愛的而是我花錢雇的。」
  「所以我懇求你暫時不要公開我的病情。一且公開,我便成了可憐蟲,那些討厭的社會
輿論,假惺惺的道學家無聊的主持正義者,勢必群起鼓噪左推右操前拉後拽逼石靜走上絕路
。」
  「你想怎麼做呢?」
  「這是我的事,我只求你給我兩天時間。」
  「我認為你應該信任石靜。」
  「我想讓她毫無包袱地上路,不作任何眷顧和停頓——心必須瞞著她,否則她自己也會
毀了自己。」
  「你非常愛她是麼?」
  我眼裡一下湧出淚水,半晌,我說:「今後,別提這個了。」
  「何雷!何雷!」醫務室的門「通」地打開,石靜一臉驚恐地衝進來,直接向我撲來眼
睛在我身上焦灼地尋看著。「你怎麼樣?傷著哪兒了?」
  「別一驚一乍的。」我厲聲喝道,推開她伸過來的雙手,「我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
  「他沒事。」吳姍溫和地對石靜說,「我為他檢查過了,連小外傷都沒有。」
  石靜沒理吳姍,看著我說:「他們說你撞了車,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不定什麼爛茄子樣兒——你怎麼不盼我好?」
  「不是……」石靜紅了臉,「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沒責怪你的意思。人之常情麼,要結婚了,丈夫殘了這叫什麼事?當然要擔心了。
譬如買一台電視,不出影兒,老得送去修,本來圖個享受卻添樁麻煩擱誰誰也彆扭。」
  吳姍走開插上電爐把針盆放上去煮沸消毒。
  「我是那意思麼?」石靜臉有點掛不住,沉下來,「還說我不往好處想你,你怎麼動不
動就歪曲我。」
  「你真這麼想又怎麼啦?我不明白。人為自己考慮這很正常,我就是這樣兒。用不著不
好意思假裝關心別人。」
  「什麼叫假裝關心、不好意思?我就沒那麼想嘛。我跟你還有什麼可假裝的?也許你常
對我假裝但我沒有。」
  「說的就是這意思麼,咱們之間不必假裝,咱們什麼關係?
  一損懼損,一榮俱榮,關心別人就等於關心自己。」
  「行了,何雷,你就別說了。」吳姍在一邊說。
  「實事求是嘛。」我輕臉對吳姍說,「本來人和人關係就是這樣兒,說說又怎麼啦?該
假裝至愛親朋就假裝唄,一點也不耽誤。」
  「你要非這麼說,那我就這樣。」石靜冷笑著轉身往外走「你沒事吧,沒事我走了。」
  「我就喜歡你這樣。」我衝她背影嚷,「不怕說實話,就怕故作姿態。」
  「我怎麼故作姿態了?」石靜倏地轉身,噙著淚說,「你被車撞了,我怕你出事來看看
你,關心關心你,怎麼啦?有什麼不對?用得著這麼夾槍帶棒地損我一大通麼?」
  「說你不對了麼?你這麼做很好,很對,不能再得體再恰到好處了。你要我說什麼,對
你的關心感激涕零麼?」
  「何雷!」吳姍插話說,「你太過分了!」
  「你讓人家吳姍說說,你講理不講理!我現在怎麼啦?哪點彆扭了?就讓你這麼看不上
眼。一說話就斥我。你要看不上我了就明說,看上誰就找誰去,別這麼陰著著的想除了我,
不勞你動手我自己走。」
  「你說你還會說別的麼?這套磕兒簡直成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寶了。女人不是不都
像你這樣,用指責男人來佔上風?」
  「何雷,你也別太不像話!」吳姍厲聲說,「人家石靜不過是說了幾句情理之中的話,
你不用擺出一副看穿人事,置身於人情之外的臭酸架子,不管你有什麼道理,你也沒權利對
別人這麼粗暴。」
  石靜哭的泣噎難禁。
  我的眼圈也紅了:「我不是那意思,不過是……」
  「別狡辯了,你馬上向石靜賠禮道歉。」
  「用得著麼?」
  「必須!」
  「……行了石靜,別哭了。」
  「你是一輩子沒向人服過輸還是一向就這麼向人道歉的——你要不會我教你。」
  「別哭了石靜。算我不好,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瞭解我麼?
  從小窩囊,受欺負有什麼委屈只忍著。街上的人一個比一個惡,我敢跟誰狠去?也就敢
欺負欺負你,你再不讓……」
  「得啦得啦,」吳姍笑著說,「明明自己的不是卻把全體人民饒上,你這都是什麼邏輯
?」
  石靜也破涕為笑:「吳姍你不知道,這人就這德性,從來不認錯,千載難逢檢討一回還
得找出各種客觀原因,最後把自己弄得跟受害者似的。」
  「你也是好脾氣,換我,豈能容他?」
  「唉,有什麼辦法?只好不計較,真較真兒一天也過不下去。」
  「好啦,訴苦會改天再開吧。」
  「我走了。」石靜說,「班上的活兒還沒完呢,下班我在門口等你。」
  石靜走後,我和吳姍沉默了下來。半天,她說:
  「你感覺好點了麼?」
  「好點兒了。」
  又是沉默。
  「你也是,何苦跟她那樣?」
  我看了吳姍一眼,低下頭。
  「就算想怎麼著,也注意下方式,太傷人家也不好。」
  「不這樣,又怎能了?」我淒涼地說,「事到如今也只能做惡人了。」
  「她也沒錯。」
  「我有錯麼?我招誰惹誰了?我要是無賴多好,生把著不撒手,那倒也不用這會兒做惡
人了。」
  「你……愛得了麼?」
  「……說老實話,我有點不寒而慄。一想到今後,真覺得怕……我不知道真到那時候我
是不是受得了,也許會後悔。」
  「也許不至於。」
  「你是說我堅強?不不,我現在只是還不習慣,不能想像,所以還算理智。真事到臨頭
在床上不能動了,我也許比誰都糟,也許要拚命拆救命稻草。所以要趁現在把什麼事都辦好
……我不相信自己。」
  下班了,工地的汽笛響了。大門裡,人們象潮水一樣往外湧,步行的、推著自行車的人
流中還夾著一些緩緩行駛的汽車。人們在疲憊地說笑,輕鬆地邁著步伐。
  董延平比比劃劃地對我講述著下午傳遍工地的一件新鮮事:公司陳副經理昨天夜裡被人
發現在家裡吃安眠藥自殺了。
  「這老頭兒為什麼呀?」一個跟在我們旁邊的女兒說,「一個人過的挺好的。沒病沒災
,兒女又都大了不用操心了,一個月還拿那麼多錢。他要活不下去了,那我們還不得早死多
少回了。」
  「不是人害的吧?」另一個人問。
  「不是,百分之百不是。」其他人紛紛說,「公安局作結論了。」
  「會不會是老伴死了,一個人過悶的。」一個人說,「有這樣的,天鵝似的,一個死了
另一個也活不長。」
  「你們全錯了。」董延平一副就他清楚地樣子,「你們誰也想不到老頭兒為什麼死。不
為別,就為大夥兒老關心地,沒事就去串門,送吃送喝,問寒問暖,把全市五張以上的老太
太往他那兒發,生把老頭兒關心得不好意思活著了,得自個成了大家的心病死了算啦。」
  「胡說!」大家紛紛笑著斥董延平,「沒聽說有讓人關心死的,你又信口開河。」
  「真的,我騙你們幹嗎?」董延平急扯白臉地說,「人老頭有遺書,我去八寶山送老頭
兒燒屍時聽工會小劉說的,小劉看了那遺書,當然詞兒跟我說的有出入……作為一個老黨員
,不能為人民工作了……」
  我和石靜推著車,在人流中默默地走。
  「你什麼時候把傢俱搬來的?」
  進了新居,我眼睛一亮,見原來空蕩蕩的室內已擺上了那套包共同挑選訂購的組閤家具
,而且經過粗粗的佈置,有點像個家。我扭臉看石靜:「你找誰幫的忙?」
  石靜垂著眼睛聲調刻板地說:「上午找冬瓜他們幫的忙。
  本來早就想告訴你,可你瞧你下午那樣兒……我就什麼也沒說。」
  我伸手摟過石靜:「還生我氣吶?」
  石靜偎在我胸前,嘴一撇要哭,十分委屈的樣子。
  我衝動地想說些溫柔的話,歎了口氣,終究什麼也沒說,鬆開她,走到組合櫃前,輕輕
撫那上面光潔明亮的油漆。
  「這面上的漆打得還可以,裡邊活兒有點糙。我沒太挑,想想這可以了,能面上光看的
過去就算可以了。」石靜跟過來,站在我身邊輕輕說。
  「不錯不錯。」我說,「不能再高要求了。」
  「我想在這兒放一盆弔蘭,讓它從上垂下來。這個玻璃櫃放酒具高腳杯,這幾格子放幾
本書。」石靜興奮起來,指指點點地對我說著她的設想,「再買些小玩藝兒小玩具動物四處
一擺,整個調子就活了。」
  「嗯嗯,挺好,就按你說的辦吧。」
  「我說咱買什麼樣的窗簾好?」石靜興致致勃地說,「我想來想去還是自己勾個『勒絲
』好看,和這套傢俱配得起來。」
  「窗簾還不能完全圖好看,還得多少能遮點光。」
  「那就再買塊鵝黃的『摩立克』掛在裡面,都不耽誤。」
  「鬧不鬧的謊?」
  「那你說什麼顏色好?」
  「我說……算啦,就按你喜歡買吧,我也不知道什麼合適。」
  石靜察覺到了我情緒的變化,小心看著我臉色說:「你是不是又累了?」累了就躺下歇
會兒吧。床墊子買回來我就擦過了,挺乾淨。」
  我沒吭聲,走到長沙發旁坐下來,仰靠在沙發背上。
  石靜走過來,在我旁邊側身坐,凝視我。
  「別理我。」我喃喃對她說,「讓我靜會兒。」
  石靜無聲地起身離去,旋又無聲地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杯水。
  我心裡一陣怒火,他媽的,老這樣永遠也別想把話挑明,接著,又陷入深深的酸楚。
  石靜抖開一條新床單,鋪在床上,用手把裙子撫平。從立櫃裡拿出一對新枕頭,拍拍松
,並排放在床頭,又拿出兩條新毛巾被整整齊齊疊放在床腳。
  「你怎麼,今晚打算住這兒了?」
  石靜停住動作,垂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那神情使我無法再說什麼。
  簇新的提花枕巾上,縷織著並蒂蓮和鴛鴦的鮮明圖案。
  「你沒生我氣吧?」黑暗中石靜輕聲問道。」
  「沒有。」風從發燙的身上掠過,我感到身下床墊內彈簧的有力支撐。
  「我再也不跟你鬧了。」
  「……我從未想過怪你。」
  「真的麼?」
  石靜恭恭敬敬地貼過來,手主動地尋找摸索。
  「熱。」
  「不怕熱。」石靜嬌喘著在我耳邊低語。
  我找著她的手,緊緊攥著不讓她動,她就用身體纏住我。
  她的腿幾次搭上來都被我擋開。
  「你怎麼啦?」她焦灼地不滿地說,把整個身體壓上來。
  「我不想!」我用力地推開她,猛地翻身坐起,擰亮檯燈,下地找著一枝煙點上吸,第
一口就把我嗆得連連咳嗽。
  我惡狠狠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也從床上坐起,頭髮散亂幽怨地瞧著我。
  「咱們得談談了。」我走到沙發上坐下,抽了幾口煙說,「必須談談了。」
  石靜垂著頭,咬看嘴唇,片刻,仰起臉,意外地顯得鎮定、平靜: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什麼?」我頓時緊張起來。
  「我知道你另外有人了。」如果石靜說這話時內心是痛苦的,但從外表一點也看不出來。
  「是的。」我說,艱難地說,「我又認識了一個姑娘,我想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關係。」
  「她漂亮嗎?」半天,石靜說。
  「還可以。」
  「比我漂亮?」
  「比你漂亮。」
  石靜蠕動著嘴唇,深深地垂下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面部。
  「她,愛你?」
  「是的。」
  「你呢?」
  「我也一樣。」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隨你便吧,我想你也早就決定了。」
  「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你也知道,我覺得很難說出口。」
  「我明天走行嗎?」石靜抬起臉,平靜地望著我。
  我眼中一下嚼滿了淚,忙吸了兩口煙,嗓音沙啞地說:
  「不,你不用走,我走。」
  「還是我走吧,反正我也用不著這房子了。」
  「你別這樣兒。」我揮去淚,央求石靜,「你這不是不讓我做人了麼。」
  「我不讓你做人?是我不讓你做人?」石靜盯著我一字一頓地發問。
  「……」我垂下頭。
  「你要覺得你走好點兒,那就你走吧。」石靜說。儘管她的語調仍舊平靜,但我看到她
眼裡有東西閃動。
  「對不起,石靜,真的對不起。」我淚流滿面說,「都是我不好。」
  「別說這個了。現在,咱們睡覺吧。」
  「……」
  「就算咱們結不成婚了,也不至於就成仇人了吧?」
  「不是,決不是這意思。」
  「那你是討厭我,不願意再挨我?」
  「我來,我這就來。」我掐滅煙,上床來。
  石靜伸手把檯燈熄滅。
  石靜在黑暗中嚶嚶哭泣,遠遠蜷縮在床的另一頭。
  「我可以等你,萬一你跟她不合適……」
  「不,我就是和她不合適也不會再考慮你。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咱們誰都別再想了。」
  「不!我不能!我永遠要想。」
  「……」
  早晨,石靜在門口緊緊擁抱我,我的骨節被勒的「卡卡」作響。
  「再給我一天……」她哭著請求。
  「不!」
  「再給我一天!」她使勁摟著我不讓我脫身,「就一天,讓我像你妻子一樣過一天……
然後你再走。」
  「……」
  「你已經給過我很多很多……再給我一些……就讓我擁有你一天。」
  「我答應我答應我答應。」
  她笑了,含著淚慘然而笑,十分滿足:「這一天,你全聽我的。」
  「我答應。」
  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在瘋狂的採購中度過的。石靜沒好好走過路,始終奔跑著從
這條街到那條街,出這家商店進那家商店,為自己買衣服為我買衣服;買床上用品買盤碗鍋
匙買所有日用百貨,興致勃勃,滿臉喜意。
  她甚至為自己買了件最昂貴最華麗的婚禮白紗裙。
  「你瘋了?」我說她。「這東西誰買?都是到照相館租。」
  連櫃檯裡的售貨員也笑嘻嘻地說:「小倆口不過了?」
  「一輩子不就這麼一次麼?」石靜笑著說:「要省什麼時候不能省。」
  買完白紗裙,石靜又把我拉到西服櫃檯,點了一套最高級的西服。
  「我不要。」我對石靜說,「犯不上,我從來不穿西服。」
  「我要。」石靜說,「我要你穿。」
  「那就買套一般的。」
  「不,就買最好的。」她堅持。
  一天之內,我們逛遍了全城的商店,差不多花光我們的全部積蓄。在一家高級美容店,
石靜把剩下的錢全部用去作了「新娘化妝」。
  當她美容完畢,從樓上笑吟吟地走下時,真是儀態萬方,光采照人。店內所有等候的顧
客都把目光投向她。
  我們並肩走在街上時,吸引了無數行人注意力。
  「這些東西都是我這些年攢的。」石靜打開她那只一直鎖著的皮箱對我說。
  箱子裡琳琅滿目,放滿一摞摞精美的杯子墊、桌布、沙發靠背飾品等勾織品。
  石靜一件件展開給我看,自豪地炫耀:「好看吧?」
  「好看。」
  「這要一佈置起來,家裡立刻就變了個樣兒。」
  石靜把所有買來的和自己織的都搬了出來,擺滿了室內的每一處角落,像開一次展覽會。
  筆挺的西服和漿硬的襯衣領使我像一個被箍的木偶。石靜穿上婚禮裙,拽著我在屋裡各
處擺著姿勢合影。一會兒站一會坐,或依或偶,所有姿勢都必須笑。
  「笑,你倒是笑呵。」
  「你別折騰我,石靜。」
  「你答應過,今天全聽我的。」
  「好好,我笑。」
  石靜轉嗔為喜,美滋滋地挽著我,頭靠在我肩上,目不轉睛地對著那架支在地中間的照
相機鏡頭。
  鏡頭亮晶晶的照相機快門自動跳下,「喀搭」一聲,閃光燈耀眼奪目一閃。
  「再來一張……」
  「你喝什麼酒?」
  「白酒。」
  「那好,我也喝白酒。」
  我們倆在石靜親手操持的一桌豐盛的菜餚前相對而坐。
  石靜為我斟酒。然後又給自己斟滿,看著酒瓶上的商標讚歎:
  「我是第一回喝茅台。」
  她舉起杯,笑著對我說:「說句什麼祝酒辭呢?」
  「你說。」我也舉起杯,笑著說。
  她想了想,笑了,把酒杯在我就的杯上清脆一碰:「祝你幸福,親愛的。」
  「祝你幸福……親愛的。」
  石靜的眼中立刻閃出淚花,她連忙一飲而盡,笑著掩飾道。「真辣——真好喝。」
  「吃菜吃菜。」她放下酒杯,揀起筷子,伸向盤子點著說:
  「別客氣。」
  「不客氣。」我也放下酒杯,吃菜。
  「做的不好,沒什麼東西,隨便嘗嘗。」
  「做的很好,東西很多,下回……」
  我抬起眼,石靜望著我,我們倆人對視著傻乎乎地笑。
  石靜又把酒杯斟滿,我們共同舉杯。
  「這一杯說什麼?」
  「該你想詞了,你說。」
  「祝你幸福……」
  「說過了,不許重複。」
  「祝你快樂……」
  「還有呢?沒說完。」
  「……親愛的。」
  「祝你快樂,親愛的——咱們立個規矩,每句祝酒詞都得帶個親愛的。」
  「好,親愛的。」
  我們一飲而盡,互相看著哈哈笑。
  「這杯該我說了,說什麼呢?你幫我想想。」
  「祝酒唄,就說最俗的。」
  「祝你健康,親愛的。」
  「祝你健康,親愛的。」
  「祝你萬事如意,親愛的。」
  「親愛的,祝你萬事如意。」
  「祝你家庭美滿,親愛的。」
  「祝你……」
  「別哭,親愛的。今天不許哭,誰也不許哭,完了再哭。」
  石靜溫存地哄我。
  「我沒詞兒了,我想不出再說什麼了。」
  「我也沒詞兒了。」石靜干喝了一杯,又斟滿酒舉著楞楞地說,「要是冬瓜他們在,一
定能編出好多詞兒。」
  「別喝了,你該醉了。
  「我想醉,我要醉。」
  石靜又飲乾一杯,再斟滿,忽而笑著說:「祝我好運吧?」
  「祝你好運,親愛的。」
  「你上哪兒?別走!」
  「不,我不走,我去趟廁所。」
  「不!」石靜頓杯尖叫,「你哪兒也別去!我哪兒也不讓你去,今天你是我的!」
  「我哪兒也不去,不去了,就在這兒坐著。」
  「我哪兒也不許你去,今天你是我的。」
  石靜偎過來,坐以我身邊,喃喃道:「今天你是我的。」
  夜裡,石靜已經睡熟了,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躺在她身邊,感到一陣陣徹骨的酸痛的寒慄。我知道我的臉在一點點扭曲、痙攣、抽
搐。我無法控制這種捆搐,絕望地捂上臉,這種抽搐傳達到全身。
  「再給我一些……再給一些吧。」我暗暗地叫。
  早晨,我在門口緊緊擁抱石靜。我們倆的骨節互相勒的「卡卡」作響。
  她洶湧地流著淚,發瘋似地連連吻我,拚命搖頭:「我忘不了,忘不了……」
  我用力拜開她的手,她哭出了聲,掙扎著抓我,在我臉上留下了道道血痕。我捉著她的
雙手把她遠遠推開,關在門裡,自己轉身下了樓。
  一個蘋果啃得只剩核兒了,我仍在用力吮咂它,不時上盅白酒。白酒清亮似水,滑入喉
內卻如一條火舌,吞噬著我的髒壁。
  董延平、小齊在小酒館找到我時,我已喝得目光呆滯,遍體大汗。
  他們叫了幾盤豬耳朵、花生豆、黃瓜拌腐竹,推到我面前,我不予理睬,仍津津有味兒
地砸著我的蘋果核兒。
  他們在我面前坐下,不吃不喝,神態尷尬。
  我看著他們笑起來。
  「怎麼回事?」董延平誠摯地望著我,「他們說……我已經為你堅決地辟了謠……」
  「肯定是瞎說對吧?」小齊也同樣神態地望著我,「鬧了點小糾紛,說了幾句氣話,其
實沒那麼嚴重。」
  「偏偏就那麼嚴重。」我癡笑著說。
  董延平眼中的期待消逝了,變為焦燥,他一把奪過的我酒杯:
  「別喝了!你胡說什麼?你哪有什麼『情兒』,我天天和你在一起還不知道你?到底為
什麼?不是石靜出了什麼事兒?」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汗順著額頭往下倘。
  「是不是你發現石靜有前科什麼的,所以……」小齊笨嘴笨舌地措著辭,「其實這是睜
一隻眼兒閉一隻眼兒……你得這麼想,誰讓我沒早點碰見她的……你還在乎這個?咱又不是
財主。」他裝腔作勢地笑起來。
  「我憑什麼就不能有『情兒』?」我翻著白眼拿腔拿調兒地說,「別太瞧不起工人,工
人勾搭起人來也有手腕著吶。」
  「何雷,」董延平雙肘壓在桌上,充滿感情地說,「咱是老粗但不是流氓對不對?見異
思遷吃裡扒外搞資產階級自由化,那都是知識分子好幹的事兒。咱們,你也不是一向頂瞧不
上?」
  「你這話我就不喜歡了。都是人,別人幹得我為什麼幹不得?憑什麼知識分子能一個好
漢三個幫,一個兔子三隻窩,我就得吃飽幹活混天黑,一棵樹上吊死,一塊破地旱死?不是
我說你們,總是不能理直氣壯當主子,自個先覺得不如人矮了三分。工人是誰?主人!搞幾
個婦女怎麼啦?」
  「何雷,咱祖祖輩輩可沒出過流氓。」
  「那就出一個吧,也別讓人說咱特殊。」
  小齊歎口氣,苦惱地揪起自個鬍子。
  「我看你們倆就別自費力了,」我垂下眼說,「雖說咱們是哥們兒,可有的事誰也不能
代替誰。」
  「從今後,咱們就不是哥們兒了。董延平冷冷地說,「除非你做的像個哥們兒。」
  「那就省了。」我說,「不哥們兒就不哥們兒吧。」
  「話既然說到這份兒上,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董延平霍地站起,看著我,「你永無
寧日!」
  中午,我來到食堂,感到了所有人不友好的目光,包括公開的輕蔑和背後的鄙夷。所有
跟我熟識的人都對我視而不見,昂首擦肩而過。就連售菜窗口那個平素一見就開玩笑的胖姑
娘,看到我也是一臉冰霜,那一勺扣在我飯盆裡的菜明顯比往常少得多,當我端著飯菜擠出
人群時,受到了董延平等人的有意衝撞。
  我端著飯菜站在食堂中間,沒有一個人請我到他們飯桌上去就餐。人們似乎有意把每張
飯桌圍滿,就是空著的凳子也放工包,蹬上腳。遠處董延平那桌空著一個位於,就在默默吃
飯的石靜旁邊,但我不能去。
  我向相反方向走去,到處是正在咀嚼、低聲議論的男女,陣陣白眼向我飛來。
  吳姍從人群中站起,平靜地叫我:「何雷,到這兒來,這兒有一個空座。」
  我看著她,又掃了眼周圍正注視著我的人,搖搖頭,端著飯菜走出了食堂。
  我聽到身後人群的嗡嗡議論聲中董延平格外刺耳的罵罵咧咧。
  我在一摞水泥空心板旁靠著端碗吃飯。對面樓上正在進行緊張的混凝土澆鑄。一車車混
凝土被絞盤鋼纜提拉著,在一層層腳手架間快速升降著。樓頂忙碌的工人的安全盔在烈日反
著光。樓下的混凝土攪拌車隆隆作響,巨大的攪拌筒在轉動。一隻麻雀驚煌地斜飛過工地,
一台電鋸在遠處發出持續刺耳的鋸木聲……
  吳姍在水泥空心板堆後面找到我時,發現我癱坐在那裡,面目猙獰。雙目痙攣地圓睜,
下頜弛垂齜牙咧嘴口涎掛在胸前,說不出話,動彈不得,頭耷拉著無法抬起。
  她迅速架起我,向醫務室拖去,一路上我靠了她的支撐才沒摔跤。
  細長尖利的針頭扎入我的肌肉,我感到疼痛和浸脹,接著針頭拔起,一支酒精棉簽按壓
了片刻鬆開,一輕涼爽驚過觸處。
  空氣中充滿酒精醒腦明目的芬芳。
  「我沒想到你會用這麼拙劣的辦法。」吳姍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動了一下,接著我見了
她光潔的臉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臉俯在枕上疲倦地笑:「這樣最容易被人接受和信以為真。」
  「那倒也是。」吳姍歎口氣,「別為大家的態度難受。」
  「根本不會……」
  「還說不會呢。」吳姍用手輕輕拭去我眼角流出的淚。
  「真的不是為別人。」我臉貼著枕沙啞地說,「是為我自己,想不通……」
  「死生有命……你也有過幸福愉快的時刻……」
  「太少了,我現在覺得太少了,要是我知道是這下場,我就不那麼掉以輕心了。」
  「你以為八十歲就不會後悔了麼」吳姍用她細長的十指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多希望是一場夢,醒來,原來一場夢。」我喃喃地說。
  「……」
  「我害怕,真的吳姍,我害怕。」
  「怕死」
  「不,不是怕死,怕受罪。你能答應我嗎,吳姍」
  「什麼」
  「要是我動不了啦,不能走不能笑只能吃喝睡,你給我吃安眠藥,像陳經理——我不想
活著受罪,眼睜睜受罪。」
  「……」
  「答應我。」
  「你不會那樣兒的。」
  「會的,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的。我要有骨氣,就不等那到來……我不想討人嫌,等到
別人都煩了,盼著我死,我希望死時還能有人為我難過。」
  「……」我答應你。
  「……」
  「誰在外邊吵」
  「你的朋友們,還有很多看熱鬧的人。」
  「出了什麼事」
  「他們在等著你從我屋裡出來。」
  「我這就出去。」
  「不行,他們正在火頭上,領導正在勸他們。」
  「我得走。」
  「那我陪你一起出去。」
  「你何苦賠上」
  「你看不出來麼我已經賠上了。」
  「我向他們解釋。」
  「沒用。你不必替我操心,早晚我會解釋清楚的。」
  我們出了醫務室,只見樓道裡站滿了人,都是工地的熟人和朋友,幾個工地領導正在做
大家的疏導工作。董延平等人和他們激烈地爭執著,所有人都義憤填膺地幫著董延平說話。
一見我們出來,樓道內喧鬧的聲音立刻平息了,連頭兒們也停止了說話,人們一齊望著我們
。
  我們往外走,人群自動閃開了一條道,我在敵意地注視下擠著往前走,我的腿發軟,走
起路來搖搖晃晃。吳姍緊跟著我,伸出手攙著我。
  人群中發出低低的咒罵:
  「真不要臉,還手拉手呢。」
  「真沒看出是這麼個人,過去一直以為她是好人。」
  「臭婊子,不定勾搭了多少男人!」
  「呸呸!」
  有人啐唾沫兒。人們的忿恨全衝著吳姍。
  人群中爆發一陣騷動和叫嚷,我猛地回過頭,只見有人把西紅柿向吳姍的後背上擲去。
西紅柿砸爛在她的白大褂上,猶如子彈射中人體,迸裂開血紅的大洞。吳姍堅定地忍受著,
有力地拖拽著我一步不停地向門口走去。
  門外強烈白灼的陽光照得我兩眼發黑,我看到石靜站在遠處望著我,手緊緊拉住狂怒的
董延平,不讓他靠前。
  石靜臉若白紙,眼如黑洞。
  我在得悉石靜與董延平正式結婚登記的準確消息後,由吳姍陪同去住了院。車隊的頭兒
和工會方面得知這一消息後迅速趕到醫院看望了我,並在我陳清原委和一再堅持下答應為我
保守秘密,為了不使他們過分動感情,我對他們很說了些冷酷的話,使他們覺得石靜與我固
然可歎,實不足惜,河既改道奪口出海,也斷無人為牽引復歸故道之理。
  我住院後過著完全與世隔絕的生活,嚴格按照醫囑起居,打針服藥,進行胸腺放射治療
。應該說醫護人員治療的態度是積極的,我的病情得以維持全賴他們的努力。但「肌無力性
肌病」是目前人類尚無法控制和征服的,就像花謝日落一樣,人類的意志對此是無能為力的
。
  我已不再對痊癒抱有希望。
  吳姍有時來看我,給我帶來一些消息。她說我們承建的那個工程如期在「七一」那天完
工了。落成典禮時來了很多頭面人物剪綵,典禮搞的十分隆重,張燈結綵,鳴放鞭炮之類的
凡是慶典活動例行的也目無一省略……那天還同時舉行了盛大的集體婚禮。
  那天結婚的新郎新娘們受到隆重的禮遇。他們全被請到了主席台上,一對對站成一排,
面對觀眾(我想那場面一定很像發獎會)。一個作嘉賓邀請的很高級別的領導,為他們作了
熱情洋溢的讚頌,當然也少不了勉勵和希冀。據說這位稱一向風趣的首長還充當了類似外國
人在教堂舉行婚禮時神父一類的角色。在致詞結束後,他笑著大聲問新郎新娘們。「你——
愛他(她)嗎」
  據說彼時全場歡騰,誰也沒聽清新郎新娘們是如何回答的,因為全場上萬條喉嚨搶先回
答了。他們排山倒海地呼喊:
  「愛——!」淹沒了一切聲音。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歡笑和一人領頭眾聲齊和的合唱。
  後來是不是又跳舞了,吳姍說她也不記得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站在台上的石靜身上。
她說石靜儘管和其他新郎新娘一樣容光煥發滿臉喜悅始終面對著大家,但她眼裡有一種異樣
,不易被人察覺的異樣,她認為是:尋找。
  我認為這是吳姍的錯覺或者毋寧說是原如此。
  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面下垂的旗子,它就會徐徐飄動;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棵樹,
樹葉間就會出現一雙和我
們對視的眼睛;
  如果我們長時間凝視一幢高樓,它就會向我們倒來。
  「十一」的晚上,全城在放焰火,夜空不時被一陣陣絢麗的花劃亮。
  我何坐以病床上,吳姍在翻閱我的一本相冊。她的手依次指向我的每一張照片,最後,
停留在一張我在晴天站在卡車旁開懷大笑的照片上。看到我眼中肯定的神情,她把那張照片
從相冊上取下來。我們是在進行挑選遺像的工作,這工作我們進行得冷靜、有條不紊。病情
遷延至今。任何變化已經不能使我們感情波動,對於我來說幾乎是渴望死亡的到來。
  我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只是看到吳姍面對著門突然僵住,接著眼睛濕潤了,一言不發地
站起來,把我扶轉向門口……
  石靜淡妝素裹出現在我面前,她後面跟著董延平。
  石靜向我移步走來,她晶瑩透明,膚若蟬翼,她的眼睛象浸於一缸清水的雨花石,純淨
滑潤……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她——我已經無法作出任何表示了,連笑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另有一
種東西還是自由的,它從我眼中流出,淌過我毫無知覺的面頰,點點滴在那只向我伸來的美
麗的手……

<<永失我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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