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沈從文筆下最成功的湘西女性:湘女蕭蕭

TXT 全文
  沈從文筆下最成功的湘西女性:湘女蕭蕭
  作者:,從購買正版圖書開始


  第一章

  目錄

  前言
  第一章
  三三
  玫瑰與九妹
  靜
  油坊
  獵野豬的故事
  第二章
  蕭蕭
  王嫂
  夫婦
  丈夫
  旅店
  第三章
  說故事人的故事
  雪晴
  巧秀和冬生
  第四章
  月下小景
  媚金·豹子·與那羊
  愛慾
  雨後

  前言

  在沈從文的小說世界裡,女性是最重要的藝術形象,而其中塑造得最成功的當數湘西女性。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女性,有這樣幾種不同的性情或命運:
  一種是汲取了山水靈氣、聰明伶俐、明潔質樸的美麗的湘西少女,因而構成了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最溫柔的核心」。《邊城》裡清靈如水的翠翠、《長河》裡精明能幹的夭夭皆屬此類。在本章中,調皮伶俐的三三、九妹、《油坊》中的阿黑、《獵野豬的故事》中大膽勇敢的小時候的宋媽、《靜》裡安靜憂鬱的岳□亦屬此類。
  第二種是以原始生命形態存在的自在蒙昧群體。她們勤勞、樸素、善良,具備傳統鄉村女性的一切優點,但由於受童養媳制、賣淫制以及其他社會惡習、舊的觀念的迫害,及她們自身精神蒙昧的影響,她們的身心自由受到束縛,從而不得不接受一份悲慘的人生命運。符合這一特徵的女性有蕭蕭、王嫂、《夫婦》中的年輕媳婦。《蕭蕭》是體現「鄉下人」理性蒙昧的典型作品,除了想到過私奔外,自始至終,蕭蕭都在接受著命運的擺佈,不能自主把握自己的人生。《王嫂》裡的王嫂從表面看是一個遇事沉著冷靜勇敢的婦人,實則是受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宿命論和無為世界觀的支配。
  同樣處在這一群體中,但由於受到大的社會背景的影響及新生活觀念的衝擊,而開始轉入新的人生命運的有《丈夫》裡最終選擇放棄賣淫生活、與丈夫回歸家鄉的老七和《旅店》中衝破封建禮教束縛、大膽釋放自己長期被壓抑性慾的年輕寡婦「黑貓」。
  第三種是不滿自己的處境,在與命運作掙扎之後遭毀滅和扼殺的悲劇群體。《說故事人的故事》裡的「女大王」夭妹因不甘淪為當地軍官的玩偶,大膽殺人而被囚禁,直至被殺害。「雪晴」、「巧秀和冬生」兩篇裡的巧秀的母親為拒絕族長的調戲而被沉潭,巧秀為逃避包辦婚姻選擇私奔,她們都屬於這一悲劇群體的代表性人物。
  第四種是在原生態的生命形式下,為追求自由的愛而選擇獻身的可愛可敬的女子。媚金是這樣的女子,《月下小景》、《愛慾》、《雨後》裡的女子亦是如此。

  三三(1)

  楊家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堡子位置在山灣裡,溪水沿了山腳流過去,平平的流,到山嘴折灣處忽然轉急,因此很早就有人利用它,在急流處築了一座石頭碾坊,這碾坊,不知什麼時候起,就叫楊家碾坊了。
  從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裡比屋連牆,嘉樹成蔭,正是十分興旺的樣子。往下看,夾溪有無數山田,如堆積蒸糕,因此種田人借用水力,用大竹紮了無數水車,用椿木做成橫軸同撐柱,圓圓的如一面鑼,大小不等豎立在水邊。這一群水車,就同一群游手好閒人一樣,成日成夜不知疲倦的咿咿呀呀唱著意義含糊的歌。
  一個堡子裡只有這樣一座碾坊,所以凡是堡子裡碾米的事都歸這碾坊包辦,成天有人輪流挑了倉谷來,把谷子倒進石槽裡去後,抽去水閘的板,筧槽裡水沖動了下面的暗輪,石磨盤帶著動情的聲音,即刻就轉動起來了。於是主人一面談說一件事情,一面清理簸籮篩子,到後頭上包了一塊白布,拿著一個長把的掃帚,追逐著磨盤,跟著打圈兒,掃除溢出槽外的谷米,再到後,谷子便成白米了。
  到米碾好了,篩好了,把米糠挑走以後,主人全身是灰,常常如同一個滾入豆粉裡的湯圓,然而這生活,是明明白白比堡子裡許多人生活還從容,而為一堡子中人所羨慕的。
  凡是到楊家碾坊碾過谷子的,皆知道楊家三三。媽媽十年前嫁給守碾坊的楊,三三五歲,爸爸就丟下碾坊同母女,什麼話也不說死去了。爸爸死去後,母親作了碾坊的主人,三三還是活在碾坊裡,吃米飯同青菜小魚雞蛋過日子,生活毫無什麼不同處。三三先是眼見爸爸成天全身是糠灰,到後爸爸不見了,媽媽又成天全身是糠灰,……於是三三在哭裡笑裡慢慢的長大了。
  媽媽隨著碾槽轉,提著小小油瓶,為碾盤的木軸鐵心上油,或者很興奮的坐在屋角拉動架上的篩子時,三三總很安靜的自己坐在另一角玩。熱天坐當有風涼處吹風,用包谷桿子作小籠,冬天則伴同貓兒蹲在火桶裡,剝灰煨栗子吃。或者有時候從碾米人手上得到一個蘆管作成的嗩吶,就學著打大儺的法師神氣,屋前屋後吹著,半天還玩不厭倦。
  這磨坊外屋上牆上爬滿了青籐,繞屋全是葵花同棗樹,疏疏樹林裡,常常有三三蔥綠衣裳的飄忽。因為一個人在屋裡玩厭了,就出來坐在廢石槽上灑米頭子給雞吃,在這時,什麼雞欺侮了另一隻雞,三三就得趕逐那橫蠻無理的雞,直等到媽媽在屋後聽到雞聲,代為討情才止。
  這磨坊上游有一潭,四面是大樹覆蔭,六月裡陽光照不到水面。碾坊主人在這潭中養得有白鴨子,水裡的魚也比上下溪裡特別多。照一切習慣,凡靠自己屋前的水,也算為自己財產的一份。水壩既然全為了碾坊而築成的,一鄉公約不許毒魚下網,所以這小溪裡魚極多。遇不甚面熟的人來釣魚,看潭邊幽靜,想蹲一會兒,三三見到了時,總向人說:「不行,這魚是我家潭裡養的,你到下面去釣吧。」人若頑皮一點,聽了這個話等於不聽到,仍然拿著長長的桿子,擱到水面上去安閒的吸著煙管,望著這小姑娘發笑,使三三急了,三三便喊叫她的媽,高聲的說:「娘,娘,你瞧,有人不講規矩釣我們的魚,你來折斷他的桿子,你快來!」娘自然是不會來干涉別人釣魚的。
  母親就從沒有照到女兒意思折斷過誰的桿子,照例將說:「三三,魚多咧,讓別人釣吧。魚是會走路的,上面總爺家塘裡的魚,因為歡喜我們這裡的水,都跑來了。」三三照例應當還記得夜間做夢,夢到大魚從水裡躍起來吃鴨子,聽完這個話,也就沒有什麼可說了,只靜靜的看著,看這不講規矩的人,釣了多少魚去。她心裡記著數目,回頭還得告給媽媽。
  有時因為魚太大了一點,上了釣,拉得不合式,撇斷了釣桿,三三可樂極了,彷彿娘不同自己一夥,魚反而同自己是一夥了的神氣,那時就應當輪到三三向釣魚人咧著嘴發笑了。但三三卻常常急忙跑回去,把這事告給母親,母女兩人同笑。

  三三(2)

  有時釣魚的人是熟人,人家來釣魚時,見到了三三,知道她的脾氣,就照例不忘記問:「三三,許我釣魚吧。」三三便說:「魚是各處走動的,又不是我們養的,怎麼不能釣。」
  釣魚的是熟人時,三三常常搬了小小木凳子,坐在旁邊看魚上鉤,且告給這人,另一時誰個把釣桿撇斷的故事。到後這熟人回磨坊時,把所得的大魚分一些給三三家,三三看著母親用刀破魚,掏出白色的魚脬來,就放在地下用腳去踹,發聲如放一枚小爆仗,聽來十分快樂。魚洗好了,揉了些鹽,三三就忙取麻線來把魚穿好,掛到太陽下去曬。等待有客時,這些干魚同辣子炒在一個碗裡待客,母親如想到折釣桿的話,將說:「這是三三的魚。」三三就笑,心想著:「怎麼不是三三的魚?潭裡魚若不是歸我照管,早被看牛小孩捉完了。」
  三三如一般小孩,換幾回新衣,過幾回節,看幾回獅子龍燈,就長大了,熟人都說看到三三是在糠灰裡長大的。一個堡子裡的人,都願意得到這糠灰裡長大的女孩子作媳婦,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媳婦的裝奩是一座石頭作成的碾坊。照規矩十五歲的三三,要招郎上門也應當是時候了。但媽媽有了一點私心,記得一次簽上的話語,不大相信媒人的話語,所以這磨坊還是只有母女二人,一時節不曾有誰添入。
  三三大了,還是同小孩子一樣,一切得傍著媽媽。母女兩人把飯吃過後,在流水裡洗了臉,眺望行將下沉的太陽,一個日子就打發走了。有時聽到堡子裡的鑼鼓聲音,或是什麼人接親,或是什麼人做齋事,「娘,帶我去看,」又像是命令又像是請求的說著,若無什麼別的理由推辭時,娘總得答應同去。去一會兒,或停頓在什麼人家喝一杯蜜茶,荷包裡塞滿了榛子胡桃,預備回家時,有月亮天什麼也不用,就可以走回家,遇到夜色晦黑,燃了一把油柴:畢畢剝剝的響著爆著,什麼也不必害怕。若到總爺家寨子裡去玩時,總爺家還有長工打了燈籠火把送客,一直送到碾坊外邊。只有這類事是頂有趣味的事,在雨裡打燈籠走夜路,三三不能常常得到這機會,卻常常夢到一人那麼拿著小小紅紙燈籠,在溪旁走著,好像只有魚知道這會事。
  當真說來,三三的事,魚知道的比母親應當還多一點,也是當然的。三三在母親身旁,說的是母親全聽得懂的話,那些凡是母親不明白的,差不多都在溪邊說的。溪邊除了鴨子就只有那些水裡的魚,鴨子成天自己哈哈哈的叫個不休,那裡還有耳朵聽別人說話?
  這個夏天,母女兩人一吃了晚飯,不到日黃昏,總常常過堡子裡一個人家去,陪一個行將遠嫁的姑娘談天,聽一個從小寨來的人唱歌。有一天,照例又進堡子裡去,卻因為談到繡花,使三三回碾坊來取樣子,三三就一個人趕忙跑回碾坊來,快到屋邊時,黃昏裡望到溪邊有兩個人影子,有一個人到樹下,拿著一枝桿子,好像要下釣的神氣,三三心想這一定是來偷魚的,照規矩喊著:「不許釣魚,這魚是有主人的!」一面想走上前看是什麼人。
  就聽到一個人說:「誰說溪裡的魚也有主人,難道溪裡活水也可養魚嗎?」
  另一人又說:「這是碾坊裡小姑娘說著玩的。」
  那先一個人就笑了。
  旋即又聽到第二個人說:「三三,三三,你來,你魚都捉完了!」
  三三聽到人家取笑她,聲音好像是熟人,心裡十分不平!就衝過去,預備看是誰在此撒野,以便回頭告給母親。走過去時,才知道那第二回說話的人是總爺家管事先生,另外同一個從不見面的年青男人,那男人手裡拿的原來只是一個枴杖,不是什麼釣桿。那管事先生是一個堡子裡知名人物,他認得三三,三三也認識他,所以當三三走近身時,就取笑說:
  「三三,怎麼魚是你家養的?你家養了多少魚呀!」
  三三見是總爺家管事先生,什麼話也不說了,只低下頭笑。頭雖低低的,卻望到那個好像從城裡來的人白褲白鞋,且聽到那個男人說:「女孩很聰明,很美,長得不壞。」管事的又說:「這是我堡裡美人。」兩人這樣說著,那男子就笑了。

  三三(3)

  到這時,她猜到男子是對她望著發笑!三三心想:「你笑我幹嗎?」又想:「你城裡人只怕狗,見了狗也害怕,還笑人,真虧你不羞。」她好像這句話已說出了口,為那人聽到了,故打量跑去。管事先生知道她要害羞跑了,便說:「三三,你別走,我們是來看你碾坊的。你娘呢。」
  「到堡子裡聽小寨人唱歌去了,是不是?」
  「是的。」
  「你怎麼不歡喜聽那個?」
  「你怎麼知道我不歡喜?」
  管事先生笑著說:「因為看你一個人回來,還以為你是聽厭了那歌,擔心這潭裡魚被人偷盡,所以……」
  三三同管事先生說著,慢慢的把頭抬起,望到那生人的臉目了,白白的臉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就估計莫非這人是唱戲的小生,忘了搽去臉上的粉,所以那麼白……那男子見到三三不再怕人了,就問三三:
  「這是你的家裡嗎?」
  三三說:「怎麼不是我家裡?」
  因為這答話很有趣味,那男子就說:
  「你不怕水沖去嗎?」
  「嗨,」三三抿著小小的美麗嘴唇,狠狠的望了這陌生男子一眼,心裡想:「狗來了,狗來了,你這人嚇倒落到水裡,水就會衝去你。」想著當真衝去的情形,一定很是好笑,就不理會這兩個人笑著跑去了。
  從碾坊取了花樣子回向堡子走去的三三,在潭邊再上游一點,望到那兩個白色影子還在前面,不高興又同這管事先生打麻煩,故跟到這兩個人身後,慢慢的走著。聽兩個人說到城裡什麼人什麼事情,聽到說開河,聽到說學務局要總爺辦學校,因為這兩人全都不知道有人在後面,所以自己覺得很有趣味。到後又聽到管事先生提起碾坊,提起媽媽怎麼人好,更極高興。再到後,就聽到那城裡男人說:
  「女孩子倒真俏皮,照你們鄉下習慣,應當快放人了。」
  那管事的先生笑著說:「少爺歡喜,要總爺做紅葉,可以去說說。不過這碾坊是應當由姑爺管業的。」
  三三輕輕的呸了一口,停頓了一下,把兩個指頭緊緊的塞了耳朵。但仍然聽到那兩人的笑聲,想知道那個由城裡來好像唱小生的人還說些什麼,故不久就仍然跟上前去了。
  那小生說些什麼可聽不明白,就只聽那個管事先生一人說話,那管事先生說:「少爺做了碾坊主人,別的不說,成天可有新鮮雞蛋吃,也是很值得的!」話一說完,兩人又笑了。
  三三這次可再不能跟上去了,就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臉上發著燒,十分生氣。心裡想:「你要我嫁你,我偏不嫁你!我家裡的雞縱成天下二十個蛋,我也不會給你一個蛋吃。」坐了一會,涼涼的風吹臉上,水聲淙淙使她記憶到先一時估計中那男子為狗嚇倒跌在溪裡的情形,可又快樂了,就望到溪裡水深處,一人自言自語說:「你怎麼這樣不中用,管事的救你,你可以喊他救你!」
  到宋家時,正聽宋家嬸子說到一件已經說了一會兒的事情,只聽到宋家婦人說:
  「……他們養病倒希奇,說是養病,日夜睡在廊下風裡讓風吹,……臉兒白得如閨女,見了人就笑,……誰說是總爺的親戚,總爺見他那種恭敬樣子,你還不見到。福音堂洋人還怕他,他要媳婦有多少!」
  母親就說:「那麼他養什麼病?」
  「誰知道是什麼病?橫順成天吃那些甜甜的藥,在床上躺著,到城裡是享福,到鄉里也是享福。老庚說,害第三等的病,又說是癆病,說也說不清楚。誰清楚城裡人那些病名字。依我想,城裡人歡喜害病,所以病的名字也特別多,我們不能因害病耽擱事情,所以除打擺子就只發燒肚瀉,別的名字的病,也就從不到鄉下來了。」
  另外一個婦人因為生過瘰□,不大悅服宋家婦人武斷的話,就說:「我不是城裡人,可是也害城裡人的病。」
  「你舅媽是城裡人!」
  「舅媽管我什麼事?」
  「你文雅得像城裡人,所以才生瘍子!」

  三三(4)

  這樣說著,大家全笑了。
  母女兩人回去時,在路上在三問母親:「誰是白白臉龐的人?」母親就照先前一時聽人說過的話,告給三三,堡子裡總爺家中,如何來了一位城裡的病人,樣子如何美,性情如何怪。一個鄉下人,對於城中人膈膜的程度,在那些描寫裡是分明易見的,自然說得十分好笑。在平常某個時節,三三對於母親在敘述中所加的批評與稍稍過分的形容,總覺得母親說得極其儼然,十分有味,這時不知如何卻不大相信這話了。
  走了一會,三三忽問:
  「娘,娘,你見到那個城裡白臉人沒有呢?」
  媽媽說:「我怎麼見到他?我這幾天又不到總爺家裡去。」
  三三心想:「你不見到怎麼說了那麼半天。」
  三三知道媽媽不見到的自己倒早見到了,把這件事秘密著,卻十分高興,以為只有自己明白這件事情,凡是說到城裡人的都不甚可靠。
  兩人到潭邊,三三又問:
  「娘,你見到總爺家管事先生沒有?」
  若是娘說沒有見過,反問她一句,那麼,三三就預備把先前遇到總爺家那兩個人的一切,都說給媽媽聽了。但母親這時正想到別一個問題,完全不關心到三三身上的事,所以三三把今天的事瞞著母親,一個字不提。
  第二天三三的母親到堡子裡去,在總爺家門前,碰到那個從城裡來的白臉客人,同總爺的管事先生。那管事先生告她,說他們昨天曾到碾坊前散步,見到三三,又告給母親說,這客人是從城裡來養病的客人。到後就又告給那客人,說這個人就是碾坊的主人楊伯媽。那人說,真很同三小姐相像。那人又說三三長得很好,很聰敏,做母親的真福氣。說了一陣話,把這老婦人說快樂了,在心中展開了一個幻象,想到自己覺得有些近於糊塗的事情,忙匆匆的回到碾坊去,望到三三癡笑。
  三三不知母親為什麼今天特別樂,就問母親到了些什麼地方,遇著了誰。
  母親想應當怎麼說才好,想了許久才說:
  「三三,昨天你見到誰?」
  三三說:「我見到誰?」
  娘就笑了:「三三你記記,晚上天黑時,你不見到兩個人嗎?」
  三三以為是娘知道一切了,就忙說:「人是有兩個的,一個是總爺家管事的先生,一個是生人……怎麼……」
  「不怎麼。我告你,那個生人就是城裡來的少爺,今天我見到他們,他們說已經同你認識了,所以我們說了許多話。那少爺像個姑娘樣子。」母親說到這裡時,想起一件事情好笑。
  三三以為媽媽是在笑她,偏過頭去看土地上灶馬,不理母親。
  母親說:「他們問我要雞蛋,你下半天送二十個去,好不好?」
  三三聽到說雞蛋,打量昨天兩個男人說的笑話都為母親知道了,心裡很不高興,說道:「誰去送他們雞蛋,娘,娘,我說……他們是壞人!」
  母親奇怪極了,問:「怎麼是壞人?」
  三三紅了臉不願答應,母親說:
  「三三,你說什麼事?」
  遲了許久,三三才說:「他們背地裡要找總爺做媒,把我嫁給那個白臉人。」
  母親聽到這話什麼也不說,笑了好一陣。到後看到三三要跑了,才拉著三三說:「小報應,管事先生他們說笑話,這也生氣嗎?誰敢欺侮你?總爺是一堡子的主人,他會為你罵他們!……」
  說到後來三三也被說笑了。
  她到後來就告給娘城裡人如何怕狗的話,母親聽到不作聲,好久以後,才說:「三三,你真還像個小丫頭,什麼也不懂。」
  第二天,媽媽要三三送雞蛋到總爺家去,三三不說什麼,只搖頭,媽媽既然答應了人家,就只好親自送去。母親走後,三三一個人在碾坊裡玩,玩厭了又到潭邊去看白鴨,看了一會鴨子,等候母親還不回來,心想莫非管事先生同媽媽吵了架,或者天熱到路上發了痧?……心裡老不自在回到碾坊裡去。

  三三(5)

  但母親可仍然回來了,回到碾坊一臉的笑,跨著腳如一個男子神氣,坐到小凳上,告給三三如何見到那少爺,那少爺如何要她坐到那個用粗布做成的軟椅子上去,搖著宕著像一個搖籃。又說到城裡人說的三三如何不唸書,城裡女人是全唸書。又說到……
  三三正因為等了母親大半天,十分不高興,如今聽母親說到的話,莫名其妙,不願意再聽,所以不讓母親說完就走了。走到外邊站在溪岸旁,望著清清的溪水,記起從前有人告訴她的話,說這水流下去,一直從山裡流一百里,就流到城裡了。她這時忖想……什麼時候我一定也不讓誰知道,就要流到城裡去,一到城裡就不回來了。但若果當真要流去時,她願意那碾坊,那些魚,那些鴨子,以及那一匹花貓,同她在一處流去。同時還有她很想母親永遠和她在一處,她才能夠安安靜靜的睡覺。
  母親不見到三三了,站在碾坊門前喊著:
  「三三,三三,天氣熱,你臉上曬出油了,不要遠走,快回來!」
  三三一面走回來一面就自己輕輕的說:「三三不回來了!」
  下午天氣較熱,倦人極了,躺到屋角竹涼床上的三三,耳中聽著遠處水車陸續的懶懶的聲音,瞇著眼睛覷母親頭上的髻子,彷彿一個瘦人的臉。越看越活,矇矇矓矓便睡著了。
  她還似乎看到母親包了白帕子,拿著掃帚追趕碾盤,繞屋打著圈兒,就聽到有人在外面說話,提到她的名字。
  只聽人說:「三三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不出來?」
  她奇怪這聲音很熟,又想不起是誰的聲音,趕忙走出去,站在門邊打望,才望到原來又是那個白臉的人,規規矩矩坐在那兒釣魚,過細看了一下,卻看到那個釣竿,是總爺家管事先生的煙桿。
  拿一根煙桿釣魚,倒是極新鮮的事情,但身旁似乎又已經得到了許多魚,所以三三非常奇怪,正想走去告母親,忽然管事先生也從那邊來了。
  好像又是那一天的那種情景,天上全是紅霞,媽媽不在家,自己回來原是忘了把雞關到籠子裡,故跑回來捉雞的。如今碰到這兩個人,管事先生同那白臉城裡人,都站立在那石墩子上,輕輕的商量一件事情,這兩人聲音很輕,三三卻聽得出是一件關於不利於己的行為。因為聽到說這些話,又不能嗾人走開,又不能自己走開,三三就非常著急,覺得自己的臉上也像天上的霞一樣。
  那個管事先生裝作正經人樣子說:「我們來買雞蛋的,要多少錢把多少錢。」
  那個城裡人,也像唱戲小生那麼把手一揚,就說:「你說錯了,要多少金子把多少金子。」
  三三因為人家用金子恐嚇她,所以說:「可是我不賣給你,不想你的錢,你搬你家大塊金子到場上去買吧。」
  管事先生於是又說:「你不賣行嗎,你捨不得雞蛋為我做人情,你想想,媽媽以後寫庚帖還少得了管事先生沒有?」
  那城裡人於是又說:「向小氣的人要什麼雞蛋,不如算了吧。」
  三三生氣似的大聲說:「就算我小氣也行,我把雞蛋喂蝦米,也不賣給人,因為我們不羨慕別人的金子寶貝。你同別人去說金子,恐嚇別人吧。」
  可是兩個人還不走,三三心裡就有點著急,很願意來一隻狗向兩個人撲去,正那麼打量著,忽然從家裡就撲出來一條大狗,全身是白色,大聲汪汪的吠著,從自己身邊衝過去,即刻這兩個惡人就落到水裡去了。
  於是溪裡的水起了許多水花,起了許多大泡,管事先生露出一個光光的頭在水面,那城裡人則長長的頭髮,纏在貼近水面的柳樹根上,情景十分有趣。
  可是一會兒水面什麼也沒有了,原來那兩個人在水裡摸了許多魚,全拿走了。
  三三想去告給媽媽,一滑就跌下了。
  剛才的事原來是做一個夢。母親似乎是在灶房煮午飯,因為聽到三三夢裡說話,才趕出來的。見三三醒了,搖著她問,「三三,三三,你同誰吵鬧。」

  三三(6)

  三三定了一會兒神,望媽媽笑著,什麼也不說。
  媽媽說:「起來看看,我今天為你燜芋頭吃。你去照照鏡子,臉睡得一片紅!」雖然照到母親說的,去照了鏡子,還是一句話不說。人雖醒了還記到夢裡一切的情景,到後來又想起母親說的同誰吵鬧的話,才反去問母親,聽到吵鬧些什麼話。媽媽自然是不注意這些的,所以說聽不分明,三三也就不再問什麼了。
  直到吃飯時,媽媽還說到臉上睡得發紅,所以三三就告給老人家先前做了些什麼夢,母親聽來笑了半天。
  第二次送雞蛋去時,三三也去了,那時是下午,吃過飯後,兩人進了總爺家的大院子。在東邊偏院裡看到城裡來的那個客,正躺在廊下籐椅上,望到天上飛的鴿子。管事的不在家,三三認得那個男子,不大好意思上前去,就逗母親過去,自己站在月門邊等候。母親上前去時節,三三又為出主意,要媽媽站在門邊大聲說,「送雞蛋的來了,」好讓他知道。母親自然什麼都照到三三主意作去,三三聽到母親說這句話,說到第三次,才被那個白白臉龐的少爺注意到,自己就又急又笑。
  三三這時是站在月門外邊的,從門罅裡向裡面窺看,只見到那白臉人站起身來,又坐下去,正像夢裡那種樣子,同時就聽到這個人同母親說話,說到天氣同別的事情,媽媽一面說話一面盡掉過頭來望到三三所在的一邊,白臉人以為她就要走去了,便說:
  「老太太,你坐坐,我同你說話很好。」
  媽媽於是坐下了,可是同時那白臉城裡人也注意到那一面門邊有一個人等候了,「誰在那裡,是不是你的小姑娘?」
  看到情形不好,三三就想跑,可是一回頭,卻望到管事先生站在身後,不知已站了多久,打量逃走自然是難辦到的,到後被管事先生拉著牽進小院子來了。
  聽到那個人請自己坐下,聽到那個人同母親說那天在溪邊見到自己的情形,三三眼望另一邊,傍近母親身旁,一句話不說。
  坐了一會兒,出來了一個穿白袍戴白帽古怪裝扮的女人,三三先還以為是男子,不敢細細的望,到後聽到這女人說話,且看她站在城裡人身旁,用一根小小管子塞進那白臉男子口裡去,又抓了男子的手捏著,捏了好一會,拿一枝好像筆的東西,在一張紙上寫了些什麼記號,那少爺問「多少豆,」就聽她回答說:「同昨天一樣。」且因為另外一句話聽到這個人笑,才曉得那是一個女人,這時似乎媽媽那一方面,也剛剛才明白這是一個女人,且聽到說「多少豆,」以為奇怪,所以兩人互相望到都笑了。
  看著這母女生疏疏的情形,那白袍子女人也覺得好笑,就不即走開。
  那白臉城裡人說:「周小姐,你到這地方來一個朋友也沒有,就同這個小姑娘做個朋友吧。她家有個好碾坊,在那邊溪頭,有一個動人的水車,前面一點還有一個好堰堤,你同她做朋友,就可到那兒去玩,還可以釣些魚回來。你同她去那邊林子裡玩玩吧,要這小姑娘告你那些花名草名。」
  這周小姐就笑著過來,拖了三三的手,想帶她走去,三三想不走,望到母親,母親卻做樣子努嘴要她去,不能不走。
  可是到了那一邊,兩人即刻就熟了。那看護把關於鄉下的一切,這樣那樣問了她許多,她一面答著,一面想問那女人一些事情,卻找不出一句可問的話,只很希奇的望到那一頂白帽子發笑。
  過後聽到母親在那邊喊自己的名字,三三也不知道還應當同看護告別,還應當說些什麼話,只說媽媽喊我回去,我要走了,就一個人忙忙的跑回母親身邊,同母親走了。
  母女兩人回到路上走過了一個竹林,竹林裡恰正當晚霞的返照,滿竹林是金色的光。三三把一個空籃子戴在頭上,扮作釣魚翁的樣子,同時想起總爺家養病服侍病人那個戴白帽子女人,就同媽媽說:
  「娘,你看那個女人好不好?」
  母親說:「那一個女人?」

  三三(7)

  三三好像以為這答覆是母親故意裝作不明白的樣子,故稍稍有點不高興,向前走去了。
  媽媽在後面說:「三三,你說誰?」
  三三就說:「我說誰,我問你先前那個女子,你還問我!」
  「我怎麼知道你是說誰?你說那姑娘,臉龐紅紅白白的,是說她嗎?」
  三三才停著了腳,等著她的媽。且想起自己無道理處,悄悄的笑了。母親趕上了三三,推著她的背,「三三,那姑娘長得體面,你說是不是?」
  三三本來就覺得這人長得體面,聽到媽媽先說,所以就故意說:「體面什麼?人高得像一條菜瓜,也算體面!」
  「人家是讀過書來的,你不看過她會寫字嗎?」
  「娘,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乾媽吧。她讀過書,娘你近來只歡喜讀書的。」
  「嗨,你瞧你!我說讀書好,你就生氣。可是……你難道不歡喜讀書的嗎?」
  「男人讀書還好,女人讀書討厭咧。」
  「你以為她討厭,那我們以後討厭她得了。」
  「不,幹嘛說『討厭她得了?』你並不討厭她!」
  「那你一人討厭她好了。」
  「我也不討厭她!」
  「那是誰該討厭她?三三,你說。」
  「我說,誰也不該討厭她。」
  母親想著這個話就笑,三三想著也笑了。
  三三於是又匆匆的向前走去,因為黃昏太美了,三三不久又停頓在前面楓樹下了,還要母親也陪她坐一會,送那片雲過去再走。母親自然不會不答應的。兩人坐在那石條子上,三三把頭上的竹籃兒取下後,用手整理到頭髮,就又想起那個男人一樣短短頭髮的女人。母親說:「三三,你用圍裙揩揩臉,臉上出汗了。」三三好像不聽到媽媽的話,眺望另一方,她心中出奇,為什麼有許多人的臉,白得像茶花。她不知不覺又把這個話同母親說了,母親就說,這就是他們稱呼為城裡人的理由,不必擦粉臉也總是很白的。
  三三說:「那不好看。」母親也說:「那自然不好看。」三三又說:「宋家的黑子姑娘才真不好看。」母親因為到底不明白三三意思所在,所以再不敢攙言,就只貌作留神的聽著,讓三三自己去作結論。
  三三的結論就只是故意不同母親意見一致,可是母親若不說話時,自己就不須結論,也閉了口,不再作聲了。
  另外某一天,有人從大寨裡挑谷子來碾坊的,挑谷子的男人走後,留下一個女人在旁邊照料一切。這女人具一種歡喜說話的性格,且不久才從六十里外一個寨上吃喜酒回來,有一肚子的故事,同許多消息,得同一個人說話才舒服,所以就拿來與碾坊母女兩人說。母親因為自己有一個女兒,有些好奇的理由,專歡喜問人家到什麼地方吃喜酒,看到些什麼體面姑娘,看到些什麼好嫁妝。她還明白,照例三三也願意聽這些故事。所以就向那個人,問了這樣又問那樣,要那人一五一十說出來。
  三三說到這些話,卻靜靜的坐在一旁,用耳朵聽著,一句話不說,有時說的話那女人以為不是女孩子應當聽的,聲音較低時,三三就裝作毫不注意的神氣,用繩子結連環玩,實際上仍然聽得清清楚楚。因為,聽到些怪話,三三忍不住要笑了,卻別過頭去悄悄的笑,不讓那個長舌婦人注意。
  到後那兩個老太太,自然而然就說到總爺家中的來客,且說及那個白袍白帽的女人了。那婦人說:她聽說這白帽白袍女人,是用錢雇來的一個女人,雇來照料那個少爺,好幾兩銀子一天。但她卻又以為這話不十分可靠,她以為這人一定就是城裡人的少奶奶,或者小姨太太。
  三三的媽媽意見卻同那人的恰恰相反,她以為那白袍女人,決不是少奶奶。
  那婦人就說:「你怎麼知道決不是少奶奶?」
  三三的媽說:「怎麼會是少奶奶。」
  那人說:「你告我些道理。」
  三三的媽說:「自然有道理,可是我說不出。」

  三三(8)

  那人說:「你又不看到,你怎麼會知道。」
  三三的媽說:「我怎麼不看到……」
  兩人爭著不能解決,又都不能把理由說得完全一點,尤其是三三的母親,又忘記說是聽到過那少爺喊叫過周小姐的話,來用作證據,三三卻記到許多話,只是不高興同那個婦人去說,所以三三就用別種的方法打亂了兩人不能說清楚的問題。三三說:「娘,莫爭這些事情,幫我洗頭吧,我去熱水。」
  到後那婦人把米碾完挑走了,把水熱好了的三三,坐在小凳上一面解散頭髮,一面帶著抱怨神氣向她娘說:
  「娘,你真奇怪,歡喜同那老婆子說空話。」
  「我說了些什麼空話?」
  「人家媳婦不媳婦管你什麼事。」
  ……
  母親想起什麼事來了,抿著口癡了半天,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過幾天,那個白帽白袍的女人,卻同總爺家一個小女孩子到碾坊來玩了,玩了大半天,說了許多話,媽媽因為第一次有這麼一個客人,所以走出走進,只想殺一隻母雞留客吃飯,但又不敢開口,所以十分為難。
  三三則把客人帶到溪下游一點有水車的地方去,玩了好一陣,在水邊摘了許多金針花,回來時又取了釣竿,搬了凳子,到溪邊去陪白帽子女人釣魚。
  溪裡的魚好像也知道湊趣。那女人一根釣竿,一會兒就得了四隻大鯽魚,使她十分歡喜。到後應當回去了,女人不肯拿魚回去,母親可不答應,一定要她拿去。並且因為白帽子女人說南瓜子好吃,就又另外取了一口袋的生瓜子,要同來的那個小女孩代為拿著。
  再過幾天那白臉人同總爺家管事先生,也來釣了一次魚,又拿了許多禮物回去。
  再過幾天那病人卻同女人在一塊兒來了,來時送了一些用瓶子裝的糖,還送了些別的東西,使主人不知如何措置手腳。因為不敢留這兩個尊貴人吃飯,所以到兩人臨走時,三三母親還捉了兩隻活雞,一定要他們帶回去。兩人都說留到這裡生蛋,用不著捉去,還不行,到後說等下一次來再殺雞,那兩隻雞才被開釋放下了。
  自從這兩個客人到碾坊這次以後,碾坊裡有點不同過去的樣子,母女兩人說話,提到「城裡」的事情就漸漸多了。城裡是什麼樣子,城裡有些什麼好處,兩人本來全不知道。兩人用總爺家的派頭,同那個白臉男子白袍女人的神氣,以及平常從鄉下人聽來的種種,作為想像的根據,摹擬到城裡的一切景況,都以為城裡是那麼一種樣子:一座極大的用石頭壘就的城,這城裡就有許多好房子,每一棟好房子裡面住了一個老爺同一群少爺,每一個人家都有許多成天穿了花綢衣服的女人,裝扮得同新娘子一樣,坐在家中房裡,什麼事也不必作。每一個人家,房子裡一定都有許多跟班同丫頭,跟班的坐在大門前接客人的名片,丫頭便為老爺剝蓮心去燕窩的毛。城裡一定有很多條大街,街上全是車馬,城裡有洋人,腳干直直的,就在這類大街上走來走去。城裡還有大衙門,許多官如包龍圖一樣,威風凜凜,一天審案到夜,夜了還得點了燈審案。城裡還有鋪子,賣的是各樣希奇古怪的東西。城裡一定還有許多廟,廟裡成天有人唱戲,成天也有人看戲,看戲的全是坐在一條板凳上,一面看戲一面剝黑瓜子。
  自然這些情形都是實在的。這想像中的都市,像一個故事一樣動人,保留在母女兩人心上,卻永遠不使兩人痛苦。她們在自己習慣中得到幸福,卻又從幻想中得到快樂,所以若說過去的生活是很好的,那到後來可說是更好了。
  但是,從另外一些記憶上,三三的媽媽卻另外還想起了一些事情,因此有好幾回同三三說話到城裡時,卻忽然又住了口不說下去。三三詢問這是什麼意思,母親就笑著,彷彿意思就只是想笑一會兒,什麼別的意思也沒有。
  三三可看得出母親笑中有原因,但總沒有方法知道這另外原因是件什麼事情。或者是媽媽預備要搬進城裡,或者是作夢到過城裡,或者是因為三三長大了,背影子已像一個新娘子了,媽媽驚訝著,這些躲在老人家心上一角兒的事可多著吶。三三自己也常常發笑,且不讓母親知道那個理由,每次到溪邊玩,聽母親喊「三三你回來吧」,三三一面走一面總輕輕的說:「三三不回來了,三三永不回來了。」為什麼說不回來,不回來又到些什麼地方來落腳,三三不曾認真打量過。

  三三(9)

  有時候兩人都說到前一晚上夢中去過的城裡,看到大衙門大廟的情形,三三總以為母親到的是一個城裡,她自己所到又是一個城裡。城裡自然有許多,同寨子差不多一樣,這個三三老早就想到了的。三三所到的城裡一定比母親所到的還遠一點,因為母親凡是夢到城裡時,總以為同總爺家那堡子差不多,只不過大了一點,卻並不很大。三三因為聽到那白帽子女人說過,一個城裡看護至少就有兩百,所以她夢到的就是兩百個白帽子人的城裡!
  媽媽每次進寨子送雞蛋去,總說他們問三三,要三三去玩,三三卻怪母親不為她梳頭。但有時頭上辮子很好,卻又說應當換乾淨衣服才去。一切都好了,三三卻常常臨時又忽然不願意去了。母親自然是不強著三三的,但有幾次母親有點不高興了,三三先說不去,到後又去,去到那裡,兩人是都很快樂的。
  人雖不去大寨,等待媽媽回來時,三三總很願意聽聽說到那一面的事情。母親一面說,一面注意三三的眼睛,這老人家懂得到三三心事。她自己以為十分懂得三三,所以有時話說得也稍多了一點,譬如關於白帽子女人,如何照料白臉男子那一類事,母親說時總十分溫柔,同時看三三的眼睛,也照樣十分溫柔,於是,這母親,忽然又想到了遠遠的什麼一件事,不再說下去,三三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不必媽媽說話了,這母女二人就沉默了。
  總爺家管事,有次過碾坊來了,來時三三已出到外邊往下溪水車邊采金針花去了。三三回碾坊時,望到母親同那個管事先生商量什麼似的在那裡談話,管事一見到三三,就笑著什麼也不說。三三望望母親的臉,從母親臉上顏色,也看出像有些什麼事,很有點湊巧。
  那管事先生見到三三就說:「三三,我問你,怎麼不到堡子裡去玩,有人等你!」
  三三望到自己手上那一把黃花,頭也不抬說:「誰也不等我。」
  管事先生說:「你的朋友等你。」
  「沒有人是我的朋友。」
  「一定有人!」
  「你說有就有吧。」
  「你今年幾歲,是不是屬龍的?」
  三三對這個談話覺得有點古怪,就對媽媽看著,不即作答。
  管事先生卻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媽媽還剛剛告我,四月十七,你看對不對?」
  三三心想,四月十七五月十八你都管不著,我又不希罕你為我拜壽。但因為聽說是媽媽告的,三三就奇怪,為什麼母親同別人談這些話。她就對母親把小小嘴唇扁了一下,怪著她不該同人說起這些,本來折的花應送給母親,也不高興了,就把花放在休息著的碾盤旁,跑出到溪邊,拾石子打飄飄梭去了。
  不到一會兒,聽到母親送那管事先生出來了,三三趕忙用背對著大路,裝著眺望溪對岸那一邊牛打架的樣子,好讓管事先生走去。管事先生見三三在水邊,卻停頓到路上,喊三姑娘,喊了好幾聲,三三還故意不理會,又才聽到那管事先生笑著走了。
  管事先生走後,母親說:「三三,進屋裡來,我同你說話。」三三還是裝作不聽到,並不回頭,也不作答。因為她似乎聽到那個管事先生,臨走時還說,「三三你還得請我喝酒,」這喝酒意思,她是懂得到的,所以不知為什麼,今天卻十分不高興這個人。同時因為這個人同母親一定還說了許多話,所以這時對母親也似乎不高興了。
  到了晚上,母親因為見三三不大說話,與平時完全不同了,母親說:「三三,怎麼,是不是生誰的氣?」
  三三口上輕輕的說:「沒有,」心裡卻想哭一會兒。
  過兩天,三三又似乎仍然同母親講和了,把一切事都忘掉了,可是再也不提到大寨裡去玩,再也不提醒母親送雞蛋給人了,同時母親那一面,似乎也因為了一件事情,不大同三三提到城裡的什麼,不說是應當送雞蛋到大寨去了。
  日子慢慢的過著,許多人家田堤的新稻,為了好的日頭同恰當的雨水,長出的禾穗全垂了頭。有些人家的新谷已上了倉,有些人家摘著早熟的禾線,舂出新米各處送人嘗新了。

  三三(10)

  因為寨子裡那家嫁女的好日子快到了,搭了信來接母女兩人過去陪新娘子,母親正新給三三縫了一件蔥綠布圍裙,故要三三去住兩天。三三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說不去,所以母女兩人就帶了些禮物到寨子裡來了。到了那個嫁女的家裡,因為一鄉的風氣,在女人未出閣以前,有展覽妝奩的習慣,一寨子的女人皆可來看,所以就見到了那個白帽子的女人。她因為在鄉下除了照料病人就無什麼事情可作,所以一個月來在鄉下就成天同鄉下女人玩玩,如今隨了別的女人來看嫁妝,所以就碰到了這母女兩人。
  一見面,這白帽子女人便用城裡人的規矩,怪三三母親,問為什麼多久不到總爺家裡來看他們,又問三三為什麼忘了她,這母女兩人自然什麼也不好說,只按照到一個鄉下人的方法,望到略顯得黃瘦了的白帽子女人笑著。後來這白帽子的女人,就告給三三媽媽,說病人的病還不什麼好,城裡醫生來了一次,以為秋天還要換換地方,預備八月裡就回城去,再要到一個頂遠的有海的地方養息。因為不久就要走了,所以她自己同病人,都很想念母女兩人,同那個小小碾坊。
  這白帽子女人又說:曾托過人帶信要她們來玩的,不知為什麼她們不來。又說她很想再來碾坊那小潭邊釣魚,可是又因為天氣熱了一點。
  這白帽子女人,望到三三的新圍裙,就說:
  「三三,你這個圍腰真美,媽媽自己作的是不是?」
  三三卻因為這女人一個月以來臉曬紅多了,就望著這個人的紅臉好笑。
  母親說:「我們鄉下人,要什麼講究東西,只要穿得身上就好了。」因為母親的話不大實在,三三就輕輕的接下去說,「可是改了三次。」
  那白帽子女人聽到這個話,向母女笑著:「老太太你真有福氣,做你女兒的也真有福氣。」
  「這算福氣嗎?我們鄉下人那裡比得城裡人好。」
  因為有兩個人正抬了一盒禮過去,三三追了過去想看看是什麼時。白帽子女人望著三三的背影,「老太太,你三姑娘陪嫁的,一定比這家還多。」
  母親也望那一方說:「我們是窮人,姑娘嫁不出去的。」
  這些話三三都聽到,所以看完了那一抬禮,還不即過來。
  說了一陣話,白帽子女人想邀母女兩人到總爺家去看看病人,母親看到三三有點不高興,同時且想起是空手,鄉下人照例又不好意思空手進人家大門,所以就答應過兩天再去。
  又過了幾天,母女二人在碾坊,因為談到新娘子敷水粉的事情,想起白帽子女人的臉,一到鄉下後就曬紅了許多的情形,且想起那天曾答應人家的話了,故媽媽問三三,什麼時候高興去寨子裡總爺家看「城裡人」,三三先是說不高興,到後又想了一下,去也不什麼要緊,就答應母親,不拘那一天去都行。既然不拘什麼時候,那麼,自然第二天就可以去了。
  因為記起那白帽子女人說的話,很想來碾坊玩,所以三三要母親早上同去,好就便邀客來,到了晚上再由三三送客回去。母親則因為想到前次送那兩隻雞,客答應了下次來吃,所以還預備早早的回來,好殺雞款客。
  一早上,母女兩人就提了一籃雞蛋,向大寨走去。過橋,過竹林,過小小山坡,道旁露水還濕濕的,金鈴子像敲鐘一樣,叮叮的從草裡發出聲音來,喜鵲喳喳的叫著從頭上飛過去。母親走在三三的後面,看到三三苗條如一根筍子,拿著棍兒一面走一面打道旁的草,記起從前總爺家管事先生問過她的話,不知道究竟是些什麼意思。又想到幾天以前,白帽子女人說及的話,就覺得這些從三三日益長大快要發生的事,不知還有許多。
  她零零碎碎就記起一些屬於別人的印象來了……一頂鳳冠,用珠子穿好的,擱到誰的頭上?二十抬賀禮,金鎖金魚,這是誰?……床上撒滿了花,同百果蓮子棗子,這是誰?……四個奶奶還說不合式,這是誰?……那三三是不是城裡人?……

  三三(11)

  若不是滑了一下,向前一竄,這夢還不知如何放肆做下去。
  因為聽到媽媽口上連作呸呸,三三才回過頭來:「娘,你怎麼,想些什麼,差點兒把雞蛋籃子也摔了。你想些什麼?」
  「我想我老了,不能進城去看世界了。」
  「你難道歡喜城裡嗎?」
  「你將來一定是要到城裡去的!」
  「怎麼一定?我偏不上城裡去!」
  「那自然好極了。」
  兩人又走著,三三忽然又說:「娘,娘,為什麼你說我要到城裡去?」
  母親忙說:「你不去城裡,我也不去城裡。城裡天生是為城裡人預備的,我們自然有我們的碾坊,不會離開。」
  不到一會兒,就望到大寨那門樓了,總爺家在大寨南方,門前有許多大榆樹和梧桐樹,兩人進了寨門向南走,快要走到時,就望到些榆樹下面,有許多人站立,好像看熱鬧似的,其中還有一些人,忙手忙腳的搬移一些東西,看情形好像是總爺家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者來了遠客,或者還有別的原因,所以母女兩人也不什麼出奇,仍然慢慢的走過去。三三一面走一面說:「莫非是衙門的官來了,娘,我在這裡等你,你先過去看看吧。」媽媽隨隨便便答應著,心裡覺得有點蹊蹺,就把籃子放下要三三等著,自己趕上前去了。
  這時恰巧有個婦人抱了自己孩子向北走,預備回家去,看到三三了,就問:「三三,怎麼你這樣早,有些什麼事?」但同時卻看到了三三籃裡的雞蛋了,「三三,你送誰的禮呢?」
  三三說:「隨便帶來的。」因為不想同這人說別的話,故低下頭去,用手攀弄那個盤雲的蔥綠圍腰扣子。
  那婦人又說:「你媽呢?」
  三三還是低著頭用手向南方指著:「過那邊去了。」
  那女人說:「那邊死了人。」
  「是誰死了?」
  「就是上個月從城中搬來在總爺家養病的少爺,只說是病,前一些日還常常同管事先生出外面玩,誰知就死了。」
  三三聽到這個,心裡一跳,心想,難道是真話嗎?
  這時,母親從那邊也知道消息了,匆匆忙忙的跑回來,臉兒白白的,到了三三跟前,什麼話也不說,拉著三三就走,好像是告三三,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就死了,就死了,真不像會死!」
  但三三卻立定了,三三問:「娘,那白臉先生死了嗎?」
  「都說是死了的。」
  「我們難道就回去嗎?」
  母親想想,真的,難道就回去?
  因此母女兩人又商量了一下,還是到總爺家去看看,知道究竟是些什麼原因,三三且想見見那白帽子女人,找到白帽子女人一切就明白了,但一走進總爺家門邊,望到許多人站在那裡,大門卻敞敞的開著,兩人又像怕人家知道他們是來送禮的,不敢進去。在那裡就聽到許多人說到這個白臉人的一切,說到那個白帽子女人,稱呼她為病人的媳婦,又說到別的,都顯然證明這些人並不同這兩個城裡人有什麼熟識。
  三三臉白白的拉著媽媽的衣角,低聲的說「走」,兩人就走了。
  ……
  到了磨坊,因為有人挑了谷子來在等著碾米,母親提著蛋籃子進去了,三三站立溪邊,眼望一泓碧流,心裡好像掉了什麼東西,極力去記憶這失去的東西的名稱,卻數不出。
  母親想起三三了,在裡面喊著三三的名字,三三說:「娘,我在看蝦米呢。」
  「來把雞蛋放到罈子裡去,蝦米在溪裡可以成天看!」因為母親那麼說著,三三隻好進去了。磨盤正開始在轉動,母親各處找尋油瓶,三三知道那個油瓶掛在門背後,卻不做聲,盡母親各處去找。三三望著那籃子就蹲到地下去數著那籃子裡的雞蛋,數了半天,後來碾米的人,問為什麼那麼早拿雞蛋往別處去送誰,三三好像不曾聽到這個話,站起身來又跑出去了。
  起八月五日訖九月十七日(青島)

  三三(12)

  本篇發表於1931年9月15日《文藝月刊》第2卷第9號。署名沈從文。

  玫瑰與九妹(1)

  大哥從學堂歸來時,手上拿了一大束有刺的青綠樹枝。
  「媽,我從蕭家討得玫瑰花來了。」
  大哥高興的神氣,像撿得八寶精似的。
  「不知大哥到那個地方找得這些刺條子來,卻還來扯謊媽是玫瑰花,(九妹說。)媽,你是莫要信他話!」
  「你不信不要緊。到明年子四月間開出各種花時,我可不准你戴,……還有好吃的玫瑰糖。」大哥見九妹不相信,故意這樣逗她。說到玫瑰花時,又把手上那一束青綠刺條子舉了一舉,——像大朵大朵的緋紅玫瑰花已滿綴在枝上,而立即就可以折下來做玫瑰糖似的!
  「誰希罕你的,我顧自不會跑到三姨家去折嗎!媽,是吧?」
  「是!我寶寶不有幾多,會希罕他的?」
  媽雖說是順到九妹的話,但這原是她要大哥到蕭家討的,是以又要我去幫大哥的忙:
  「芸兒去幫大哥的忙,把那藍花六角形缽子的雞冠花拔出不要了,就用那四個缽子分栽。剩下的把插到花壇海棠邊去。」
  大哥在九妹臉上輕輕的刮了一下,就走到院中去了。嬌縱的九妹,氣得兩腳亂跳,非要走出去照例報復一下不可。但終於給媽扯住了。
  「乖崽,讓他一次就是了!我們夜裡煮鴿子蛋吃,莫分他……那你打媽一下好吧。」
  「媽討厭!專衛護你大哥!他有理無理打了人家一個耳巴子,難道就算了?」
  媽把九妹正在眼睛角邊干搽的小手放到自己臉上拍了幾下,九妹又笑了。
  大哥這一刮,自然是為的報復九妹多嘴的仇。
  滿院壩散著紅墨色土砂;有些細小的紅色曲□四處亂爬著。幾隻小雞在那裡用腳亂;趕了去又復攏來。大哥捲起兩隻衣袖筒,拿了外祖母剪麻繩那把方頭大剪刀,把玫瑰枝條一律剪成一尺多長短。又把剪處各粘上一片糯泥巴,說是免得走氣。
  「老二,這一共是三種;(大哥用手指點)這是紅的,——這是水紅,這是大紅;那種是白的:是栽成各自一缽好——還是混合起栽好呢——你說?」
  「打伙栽好玩點。開花時也必定更熱鬧有趣……大哥,怎麼又不將那種黃色鑲邊的弄來呢?」
  「那種難活,蕭子敬說不容易插,到分株時答應分給我兩缽……好,依你辦,打伙兒栽好玩點。」
  我們把缽子底底各放了一片小瓦,才將新泥放下。大哥扶著枝條,待我把泥土堆到與缽口齊平時,大哥才敢鬆手,又用手築實一下,灑了點水,然後放到花架子上去。
  每缽的枝條均約有十根左右,花壇上,卻只插了三根。
  就中最關心花發育的自然要數大哥了。他時時去看視,間或又背到媽偷悄兒拔出缽中小的枝條來驗看是否生了根須。媽也能記到於每早上拿著那把白鐵噴壺去灑水。當小小的翠綠葉片從枝條上嫩杈椏間長出時,大家都覺得極高興。
  「媽,媽,玫瑰有許多苞了!有個大點的尖尖上已紅。往天我們總不去注意過它,還以為今年不會開花呢。」
  六弟發狂似的高興,跑到媽床邊來說。九妹還剛睡醒,眼屎朦摟著媽手臂說笑,聽見了,忙要掙著起床,催媽幫她穿衣。
  她連襪子也不及穿,披著那一頭黃髮,便同六弟站在那藍花缽子邊旁數花苞了。
  「媽,第一個缽子有七個,第二個缽子有二十幾個,第三個缽子有十七個,第四個缽子有三個;六哥說第四個是不大向陽,但它葉子卻又分外多分外綠。花壇上六哥不准我爬上去,他說有十幾個。」
  當媽為九妹在窗下梳理頭上那一腦殼黃頭髮時,九妹便把剛才同六弟所數的花苞數目告媽。
  沒有做聲的媽,大概又想到去年秋天栽花的大哥身上去了。
  當第一朵水紅的玫瑰在第二個缽子上開放時,九妹記著媽的教訓,連洗衣的張嫂進屋時見到剛要想用手去撫摩一下,也為她「嗨!不准抓呀!張嫂。」忙制止著了。以後花越開越多,九妹同六弟兩人每早上都各爭先起床跑到花缽邊去數夜來新開的花朵底多少。九妹還時常一人站立在花缽邊對著那深紅淺紅的花朵微笑;像花也正覷著她微笑的樣子。

  玫瑰與九妹(2)

  花壇上大概是土多一點吧。雖只三四個枝條,開的花卻不次於缽頭中的。並且花也似乎更大一點。不久,接近簷下那一缽子也開得滿身滿體了。而新的苞還是繼續從各枝條嫩芽中茁壯。
  屋裡似乎比往年熱鬧一點。
  凡到我家來玩的人,都說這花各種顏色開在一個缽子內,真是錯雜的好看。同到大姐同學的一些女人到我家來看花時,也都誇獎這花有趣。三姨並且說這比她花園裡的開得茂盛的遠。
  媽因為愛惜,從不忍折一朵下來給人,因此,謝落了的,不久便都各於它的蒂上長了一個小綠果子。媽又要我寫信去告在長沙讀書的大哥,信封裡九妹附上了十多片謝落下的玫瑰花瓣。
  那年的玫瑰糖呢,還是九妹到三姨家裡折了一大籃單瓣玫瑰做的。
  於北京窄而霉小齋
  本篇發表於1925年11月19日《晨報副刊》第1400號。署名休芸芸。

  靜(1)

  春天日子是長極了的。長長的白日,一個小城中,老年人不向太陽取暖就是打磕睡,少年人無事作時皆在曬樓或空坪裡放風箏。天上白白的日頭慢慢的移著,雲影慢慢的移著,什麼人家的風箏脫線了,各處便皆有人仰了頭望到天空,小孩子皆大聲亂嚷,手腳齊動,盼望到這無主風箏,落在自己家中的天井裡。
  女孩子岳□年紀約十四歲左右,有一張營養不良的小小白臉,穿著新上身不久長可齊膝的藍布袍子,正在後樓屋頂曬台上,望到一個從城裡不知誰處颺來的脫線風箏,在頭上高空裡斜斜的溜過去,眼看到那線腳曳在屋瓦上,隔壁人家曬台上,有一個胖胖的婦人,正在用晾衣竹竿亂撈。身後樓梯有小小聲音,一個男小孩子,手腳齊用的爬著樓梯,不久一會,小小的頭顱就在樓口邊出現了。小孩子怯怯的,賊一樣的,轉動兩個活潑的眼睛,不即上來,輕輕的喊女孩子。
  「小姨,小姨,婆婆睡了,我上來一會兒好不好?」
  女孩子聽到聲音,忙回過頭去。望到小孩子就輕輕的罵著:「北生,你該打,怎麼又上來?等會兒你姆媽就回來了,不怕罵嗎?」
  「玩一會兒。你莫出聲,婆婆睡了!」小孩重複的說著,神氣十分柔和。
  女孩子皺著眉嚇了他一下,便走過去,把小孩援上曬樓了。
  這曬樓原如這小城裡所有平常曬樓一樣,是用一些木枋,疏疏的排列到一個木架上,且多數是上了點年紀的。上了曬樓,兩人倚在朽爛發霉搖搖欲墮的欄杆旁,數天上的大小風箏。曬樓下面是斜斜的屋頂,屋瓦疏疏落落,有些地方經過幾天春雨,都長了綠色霉苔。屋頂接連屋頂,曬樓左右全是別人家的曬樓。有曬衣服被單的,把竹竿撐得高高的,在微風中飄飄如旗幟。曬樓前面是石頭城牆,可以望到城牆上石罅裡植根新發芽的葡萄籐。曬樓後面是一道小河,河水又清又軟,很溫柔的流著。河對面有一個大坪,綠得同一塊大氈茵一樣,上面還繡得有各樣顏色的花朵。大坪盡頭遠處,可以看到好些菜園同一個小廟。菜園籬笆旁的桃花,同庵堂裡幾株桃花,正開得十分熱鬧。
  日頭十分溫暖,景像極其沉靜,兩個人一句話不說,望了一會天上,又望了一會河水,河水不像早晚那麼綠,有些地方似乎是藍色,有些地方又為日光照成一片銀色。對岸那塊大坪,有幾處種得有油菜,菜花黃澄澄的如金子。另外草地上,有從城裡染坊中人曬得許多白布,長長的臥著,用大石塊壓著兩端。坪裡也有三個人坐在大石頭上放風箏,其中一個小孩,吹一個蘆管嗩吶,吹各樣送親嫁女的調子。另外還有三匹白馬,兩匹黃馬,沒有人照料,在那裡吃草,從從容容,一面低頭吃草一面散步。
  小孩北生望到有兩匹馬跑了,就狂喜的喊著:「小姨,小姨,你看!」小姨望了他一眼,用手指指樓下,這小孩子懂事,恐怕下面知道,趕忙把自己手掌掩到自己的嘴唇,望望小姨,搖了一搖那顆小小的頭顱,意思像在說:「莫說,莫說。」
  兩個人望到馬,望到青草,望到一切,小孩子快樂得如癡,女孩子似乎想到很遠的一些別的東西。
  他們是逃難來的,這地方並不是家鄉,也不是所要到的地方。母親,大嫂,姊姊,姊姊的兒子北生,小丫頭翠雲一群人中就只五歲大的北生是男子。糊糊塗塗坐了十四天小小篷船,船到了這裡以後,應當換輪船了,一打聽各處,才知道××城還在被圍,過上海或過南京的船車全已不能開行。到此地以後,證明了從上面聽來的消息不確實。既然不能通過,回去也不是很容易的,因此照媽媽的主張,就找尋了這樣一間屋子權且居住下來,打發隨來的兵士過宜昌,去信給北京同上海,等候各方面的回信。在此住下後,媽媽同嫂嫂只盼望宜昌有人來,姊姊只盼望北京的信,女孩岳□便想到上海一切。她只希望上海先有信來,因此才好讀書。若過宜昌同爸爸住,爸爸是一個軍部的軍事代表。哥哥也是個軍官,不如過上海同教書的第二哥哥同住。可是××一個月了還打不下。誰敢說定什麼時候才能通行?幾個人住此已經有四十天了,每天總是要小丫頭翠雲作伴,跑到城門口那家本地報館門前去看報,看了報後又趕回來,將一切報上消息,告給母親同姊姊。幾人就從這些消息上,找出可安慰的理由來,或者互相談到晚上各人所作的好夢,從各樣夢裡,卜取一切不可期待的佳兆。母親原是一個多病的人,到此一月來各處還無回信,路費剩下來的已有限得很,身體原來就很壞,加之路上又十分辛苦,自然就更壞了。女孩岳□常常就想到:「再有半個月不行,我就進黨務學校去也好吧。」那時黨務學校,十四歲的女孩子的確是很多的。一個上校的女兒有什麼不合式?一進去不必花一個錢,六個月畢業後,派到各處去服務,還有五十塊錢的月薪。這些事情,自然也是這個女孩子,從報紙上看來,保留到心裡的。

  靜(2)

  正想到黨務學校的章程,同自己未來的運數,小孩北生耳朵很聰銳,因恐怕外婆醒後知道了自己私自上樓的事,又說會掉到水溝裡折斷小手,已聽到了樓下外婆咳嗽,就牽小姨的衣角,輕聲的說:「小姨,你讓我下去,大婆醒了!」原來這小孩子一個人爬上樓梯以後,下樓時就不知道怎麼辦了的。
  女孩岳□把小孩子送下樓以後,看到小丫頭翠雲正在天井洗衣,也就蹲到盆邊去搓了兩下,覺得沒什麼趣味,就說:「翠雲,我為你樓上去曬衣吧。」拿了些扭干了水的濕衣,又上了曬樓。一會兒,把衣就晾好了。
  這河中因為去橋較遠,為了方便,還有一隻渡船,這渡船寬寬的如一條板凳,懶懶的擱在灘上。可是路不當沖,這只渡船除了染坊中人曬布,同一些工人過河挑黃土,用得著它以外,常常半天就不見一個人過渡。守渡船的人,這時正躺在大坪中大石塊上睡覺,那船在太陽下,灰白憔悴,也如十分無聊十分倦怠的樣子,浮在水面上,慢慢的在微風裡滑動。
  「為什麼這樣清靜?」女孩岳□心裡想著。這時節,對河遠處卻正有制船工人,用釘錘敲打船舷,發出砰砰龐龐的聲音。還有賣針線飄鄉的人,在對河小村鎮上,搖動小鼓的聲音。聲音不斷的在空氣中蕩漾,正因為這些聲音,卻反而使人覺得更加分外寂靜。
  過一會,從裡邊有桃花樹的小庵堂裡,出來了一個小尼姑,戴黑色僧帽,穿灰色僧衣,手上提了一個籃子,揚長的越過大坪向河邊走來。這小尼姑走到河邊,便停在渡船上面一點,蹲在一塊石頭上,慢慢的捲起衣袖,各處望了一會,又望了一陣天上的風箏,才從容不迫的,從提籃裡取出一大束青菜,一一的拿到面前,在流水裡亂搖亂擺。因此一來,河水便發亮的滑動不止。又過一會,從城邊岸上來了一個鄉下婦人,在這邊岸上,喊叫過渡。渡船夫上船抽了好一會篙子,才把船撐過河,把婦人渡過對岸。不知為什麼事情,這船夫像吵架似的,大聲的說了一些話,那婦人一句話不說就走去了。跟著不久,又有三個挑空籮筐的男子,從近城這邊岸上喚渡,船夫照樣緩緩的撐著竹篙,這一次那三個鄉下人,為了一件事,互相在船上吵著,划船的可一句話不說,一擺到了岸,就把篙子釘在沙裡。不久那六隻籮筐,就排成一線,消失到大坪盡頭去了。
  洗菜的小尼姑那時也把菜洗好了,正在用一段木杵,搗一塊布或是件衣裳,搗了幾下,又把它放在水中去拖擺幾下,於是再提起來用力搗著。木杵聲音印在城牆上,回聲也一下一下的響著。這尼姑到後大約也覺得這回聲很有趣了,就停頓了工作,尖銳的喊叫:「四林,四林,」那邊也便應著「四林,四林。」再過不久,庵堂那邊也有女人銳聲的喊著「四林,四林,」且說些別的話語,大約是問她事情做完了沒有。原來這就是小尼姑自己的名字!這小尼姑事作完了,水邊也玩厭了,便提了籃子,故意從白布上面,橫橫的越過去,踏到那些空處,走回去了。
  小尼姑走後,女孩岳□望到河中水面上,有幾片菜葉浮著,傍到渡船緩緩的動著,心裡就想起剛才那小尼姑十分快樂的樣子。「小尼姑這時一定在庵堂裡把衣晾上竹竿了!……一定在那桃花樹下為老師傅捶背!……一定一面口下念佛,一面就用手逗身旁的小貓玩!……」想起許多事都覺得十分可笑,就微笑著,也學到低低的喊著「四林,四林。」
  過了一會。想起這小尼姑的快樂,想起河裡的水,遠處的花,天上的雲,以及屋裡母親的病,這女孩子,不知不覺又有點寂寞起來了。
  她記起了早上喜鵲,在曬樓上叫了許久,心想每天這時候送信的都來送信,不如下去看看,是不是上海來了信。走到樓梯邊,就見到小孩北生正輕腳輕手,第二回爬上最低那一級梯子。
  「北生你這孩子,不要再上來了呀!」
  下樓後,北生把女孩岳□拉著,要她把頭低下,耳朵俯就到他小口,細聲細氣的說:「小姨,大婆吐那個……」。

  靜(3)

  到房裡去時,看到躺在床上的母親,靜靜的如一個死人,很柔弱很安靜的呼吸著,又瘦又狹的臉上,為一種疲勞憂愁所籠罩。母親像是已醒過一會兒了,一聽到有人在房中走路,就睜開了眼睛。
  「□□,你為我看看,熱水瓶裡的水還剩多少。」
  一面為病人倒出熱水調和庫阿可斯,一面望到母親日益消瘦下去的臉,同那個小小的鼻子,女孩岳□說:「媽,媽,天氣好極了,曬樓上望到對河那小庵堂裡桃花,今天已全開了。」
  病人不說什麼,微微的笑著。想起剛才咳出的血,伸出自己那只瘦瘦的手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的說著,我不發燒。說了又望到女孩溫柔的微笑著。那種笑是那麼動人憐憫的,使女孩岳□低低的噓了一口氣。
  「你咳嗽不好一點嗎?」
  「好了好了不要緊的,人不吃虧。早上吃魚,喉頭稍稍有點火,不要緊的。」
  這樣問答著,女孩便想走過去,看看枕邊那個小小痰盂。病人明白那個意思了,就說:「沒有什麼。」又說:「□□你站到莫動,我看看,這個月你又長高了!」
  女孩岳□害羞似的笑著,「我不像竹子吧,媽媽。我擔心得很,人太長高了要笑人的!」
  靜了一會。母親記起什麼了。
  「□□我作了個好夢,夢到我們已經上了船,三等艙裡人擠得不成樣子。」
  其實這夢還是病人捏造的,因為記憶力亂亂的,故第二次又來說著。
  女孩岳□望到母親同蠟做成一樣的小臉,就勉強笑著,「我昨晚當真夢到大船,還夢到三毛老表來接我們,又覺得他是福祿旅館接客的招待,送我們每一個人一本旅行指南。今早上喜鵲叫了半天,我們算算看,今天會不會有信來。」
  「今天不來明天應來了!」
  「說不定自己會來!」
  「報上不是說過,十三師在宜昌要調動嗎?」
  「爸爸莫非已動身了!」
  「要來,應當先有電報來!」
  兩人故意這樣樂觀的說著,互相哄著對面那一個人,口上雖那麼說著,女孩岳□心裡卻那麼想著:「媽媽病怎麼辦?」病人自己也心裡想著:「這樣病下去真糟。」
  姊姊同嫂嫂,從城北卜課回來了,兩人正在天井裡悄悄的說著話。女孩岳□便站到房門邊去,裝成快樂的聲音:「姊姊,大嫂,先前有一個風箏斷了線,線頭搭在瓦上曳過去,隔壁那個婦人,用竹竿撈不著,打破了許多瓦,真好笑!」
  姊姊說:「北生你一定又同姨姨上曬樓了,不小心,把腳摔斷,將來成跛子!」
  小孩北生正蹲到翠雲身邊,聽姆媽說到他,不敢回答,只偷偷的望到小姨笑著。
  女孩岳□一面向北生微笑,一面便走過天井,拉了姊姊往廚房那邊走去,低聲的說:「姊姊,看樣子,媽又吐了!」
  姊姊說:「怎麼辦?北京應當來信了!」
  「你們抽的簽?」
  姊姊一面取那簽上的字條給女孩,一面向蹲在地下的北生招手,小孩走過身邊來,把兩隻手圍抱著他母親:「娘,娘,大婆又咯咯的吐了,她收到枕頭下!」
  姊姊說:「北生我告你,不許到婆婆房裡去鬧,知道麼?」
  小孩很懂事的說:「我知道。」又說,「娘娘,對河桃花全開了,你讓小姨帶我上曬樓玩一會兒,我不吵鬧。」
  姊姊裝成生氣的樣子:「不許上去,落了多久雨,上面滑得很!」又說,「到你小房裡玩去,你上樓,大婆要罵小姨!」
  這小孩走過小姨身邊去,捏了一下小姨的手,乖乖的到他自己小臥房去了。
  那時翠雲丫頭已經把衣搓好了,且用清水蕩過了,女孩岳□便為扭衣裳的水,一面作事一面說:「翠雲我們以後到河裡去洗衣,可方便多了!過渡船到對河去,一個人也不有,不怕什麼吧。」翠雲丫頭不說什麼,臉兒紅紅的,只是低頭笑著。
  病人在房裡咳嗽不止,姊姊同大嫂便進去了。翠雲把衣扭好了,便預備上樓。女孩岳□在天井中看了一會日影,走到病人房門口望望。只見到大嫂正在裁紙,大姊姊坐在床邊,想檢察那小痰盂,母親先是不允許,用手攔阻,後來大姊仍然見到了,只是搖頭。可是三個人皆勉強的笑著,且故意想從別一件事上,解除一下當前的悲慼處,於是說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到後三人又商量到寫信打電報的事情。女孩岳□不知為什麼,心裡儘是酸酸的,站在天井裡,同誰生氣似的,紅了眼睛,咬著嘴唇。過一陣,聽到翠雲丫頭在曬樓說話:

  靜(4)

  「□小姐,□小姐,你上來,看新娘子騎馬,快要過渡了!」
  又過一陣,翠雲丫頭於是又說:
  「看呀,看呀,快來看呀,一個一塊瓦的大風箏跑了,快來,快來,就在頭上,我們捉它!」
  女孩岳□抬起來了頭,果然從天井裡也可以望到一個高高的風箏,如同一個吃醉了酒的巡警神氣,偏偏斜斜的滑過去,隱隱約約還看到一截白線,很長的在空中搖擺。
  也不是為看風箏,也不是為看新娘子,等到翠雲下曬樓以後,女孩岳□仍然上了曬樓了。上了曬樓,仍然在欄杆邊傍著,眺望到一切遠處近處,心裡慢慢的就平靜了。後來看到染坊中人在大坪裡收拾布匹,把整匹白布折成豆腐乾形式,一方一方擺在草上,看到尼姑庵裡瓦上有煙子,各處遠近人家也都有了煙子,她方離開曬樓。
  下樓後,向病人房門邊張望了一下,母親同姊姊三人皆在床上睡著了。再到小孩北生小房裡去看看,北生不知在什麼時節,也坐在地下小絨狗旁睡著了。走到廚房去,翠雲丫頭正在灶口邊板凳上,偷偷的用無敵牌牙粉,當成水粉擦臉。女孩岳□似乎恐怕驚動了這丫頭的神氣,趕忙走過天井中心去。
  這時聽到隔壁有人拍門,有人互相問答說話。女孩岳□心裡很希奇的想到:「誰在問誰?莫非爸爸同哥哥來了,在門前問門牌號數吧?」這樣想到,心便驟然跳躍起來,忙匆匆的走到二門邊去,只等候有什麼人拍門拉鈴子,就一定是遠處來的人了。
  可是,過一會兒,一切又都寂靜了。
  女孩岳□便不知所謂的微微的笑著。日影斜斜的,把屋角同曬樓柱頭的影子,映到天井角上,恰恰如另外一個地方,豎立在她們所等候的那個爸爸墳上一面紙制的旗幟。
  (萌妹述,為紀念姊姊亡兒北生而作。)
  廿一年三月三十日
  本篇發表於1932年5月1日《創化》第1卷第1號。署名沈從文。

  油坊(1)

  若把江南地方當全國中心,有人不憚遠,不怕荒僻,不嫌雨水瘴霧特別多,向南走,向西走,走三千里,可以到一個地方,是我在本文上所說的地方。這地方有一個油坊,以及一群我將提到的人物。
  先說油坊。油坊是比人還古雅的,雖然這裡的人也還學不到扯謊的事。
  油坊在一個坡上,坡是泥土坡,像饅頭,名字叫圓坳。同圓坳對立成為本村東西兩險隘的是大坳。大坳也不過一土坡而已。大坳上有古時樓,用四方石頭築成,樓上生草生樹,表明這世界用不著軍事烽火已多年了。在坳上,善於打巖的人,一巖打過去,便可以打到圓坳油坊的旁邊,原來這鄉村,並不大。圓坳的油坊,從大坳方面望來,望這油坊屋頂與屋邊,彷彿這東西是比樓還更古。其實油坊是新生後輩。樓是百年古物,油坊不過一半而已。
  雖說這地方是平靜,人人各安其生業,無匪患無兵災,革命也不到這個地方來,然而五年前,曾經為另一個大縣分上散兵擾了一次,加了地方人教訓,因此若說村落是城池,這油坊已似乎關隘模樣的東西了。油坊是本村關隘這話不錯的,地方不忘記散兵的好處,增加了小心謹慎,練起保衛團有五年了。油坊的牆原本也是石頭築成,牆上打了眼,可以打槍,預備來了不好風聲時保衛團就來此放槍放炮。實際上是等於零,地方不當沖不會有匪,地方不富,兵不來。這時正三月,是油坊打油當忙的時候,山桃花已紅滿了村落,打桃花油時候已到,工人換班打油,還是忙,油坊日夜不停工,熱鬧極了。
  雖然油坊忙,忙到不開交,從各處送來的桐子,還是源源不絕,桐子堆在油坊外面空坪簡直是小山。
  來送桐子的照例可以見到油坊主人,見到這個身上穿了滿是油污邋遢衣衫的漢子,同到他的幫手,忙到過斛上簿子,忙到吸煙,忙到說話,又忙到對年青女人親熱,談養豬養雞的事體,看來真是擔心到他一到晚就會生病發燒。如果如此忙下去,則這漢子每日吃飯睡覺有不有時間,也彷彿成了問題。然而成天這漢子還是忙。大概天生一個地方一個時間,有些人精力就特別可驚起來,比如另一地方另一種人的懶惰一樣,所以關心到這主人的村中人,看到主人忙,也不過笑笑,隨即就離了主人身邊,到油坊中去了。
  初到油坊才會覺得這是一個怪地方!單是那圓頂的屋,從屋頂透進的光,就使我們陌生人見了驚訝。這團光幫我們認識了油坊的內部一切,增加了我們的神奇。
  先從四圍看,可以看到成千成萬的油枯。油枯這東西,像餅子,像大錢,架空堆碼高到油坊頂,繞屋全都是。其次是那屋正中一件東西,一個用石頭在地面砌成的圓碾池,對徑至少是三丈,佔了全屋內部四分之一空間,三條黃牛繞大圈子打轉,拖著那個薄薄的青鋼石磨盤,盤磨是兩個,一大一小,碾池裡面是曬乾了的桐子,桐子在碾池裡臥,經碾盤來回的碾,便在一種軋軋聲音下碎裂了。
  把碾碎了的桐子末來處置,是兩個年青人的事。他們是同在這屋裡許多做硬功夫的人一樣,上衣不穿,赤露了雙膊。他們把一雙強健有力的手,在空氣中擺動,這樣那樣的非常靈便的把桐子末用一大方布包裹好,雙手舉起放到一個鍋裡去,這個鍋,於時則正沸騰著一鍋熱水。鍋的水面有凸起的鐵網,桐末便在鍋中上蒸,上面還有大的木蓋。桐末在鍋中,不久便蒸透了,蒸熟了,兩個年青人,看到了火色,便快快用大鐵鉗將那一大包桐子末取出,用鏟鏟取這原料到預先紮好的草兜裡,份量在習慣下已不會相差很遠,大小則有鐵箍在。包好了,用腳踹,用大的木棰敲打,把這東西捶扁了,於是抬到搾上去受罪。
  油搾在屋的一角,在較微暗的情形中,憑了一部分屋頂光同灶火光,大的粗的木柱縱橫的羅列,鐵的皮與鐵的釘,發著青色的滑的反光,使人想起古代故事中說的處罰罪人的「人搾」的威嚴。當一些包以草束以鐵,業已成餅的東西,按了一種秩序放到架上以後,打油人,赤著膊,腰邊圍了小豹之類的獸皮,挽著小小的髮髻,把大小不等的木劈依次嵌進搾的空處去,便手扶了那根長長的懸空的槌,唱著簡單而悠長的歌,訇的撒了手,盡油槌打了過去。

  油坊(2)

  反覆著,繼續著,油槌聲音隨著悠長歌聲,蕩漾到遠處去。一面是屋正中的石磨盤,在三條黃牯牛的緩步下轉動,一面是熊熊的發著哮吼的火與沸騰的蒸汽彌滿的水,一面便是這長約三丈的一段圓而且直的木在空中搖蕩;於是那從各處遠近村莊人家送來的小粒的桐子,便在這樣行為下,變成稠粘的,黃色的,半透明的流黃,流進地下的油糟了。
  油坊中,正如一個生物,囂雜紛亂,與偉大的諧調,使人認識這個整個的責任是如何重要。人物是從主人到趕牛小子,一共數目在二十以上,這二十餘人在一個屋中,各因了職務的不同作著各樣事情,在各不相同的工作上各人運用著各不相同的體力,又交換著談話,表示事情的暇裕,這是一群還是一個,也彷彿不是用簡單文字所能解釋清楚。
  但是,若我們離開這油坊一里兩里,我們所能知道這油坊是活的,是有著人一樣的生命,而繼續反覆製作一種有用的事物的,將從什麼地方來認識?一離遠,我們就不能看到那山堆的桐子仁,也看不到那形勢奇怪的房子了。我們也不知道那怪屋裡是不是有三條牯牛拖了那大石碾盤打轉。也不知灶中的火還發吼沒有。也不知那裡是空洞死靜的還是一切全有生氣的。是這樣,我們只有一個辦法,說是聽那打油人唱歌,以及跟了歌聲起落彷彿作歌聲的拍的宏壯的聲音。從這歌聲,與油棰的打擊的大聲上,我們就儼然看出油坊中一切來了。這歌聲與打油聲,有時五里以外還可以聽到,是山中莊嚴的音樂,莊嚴到比佛鍾還使人感動,能給人氣力,能給人靜穆與和平,就是這聲音。從這聲音可以使人明白嚴冬的過去,一個新的年份的開始,因為打油是從二月開始。且可以知道這地方的平安無警,人人安居樂業,因為地方有了警戒是不能再打油的。
  油坊,是簡單的,疏略的介紹過讀者了。與這油坊有關係的,還有幾個人。
  要說的人,並不是怎樣了不得的大人物。我們已經在每日報紙上,把一切於歷史上有意義的闊人要人臉貌,生活,思想,行為,看厭了。對於這類人永遠感生興趣的,他不妨去作小官,設法同這些人接近。所以我說的人只是那些不逗人歡喜,生活平凡,行為庸碌,思想扁窄的鄉下人。然而這類人,是在許多人生活中比起學問這東西一樣疏遠的。
  領略了油坊,就再來領略一個打油人生活,也不為無意義——我就告你們一個打油的一切吧。
  這些打油人,成天守著那一段懸空的長木,執行著類乎劊子手的職務,手干搖動著,腳步轉換著,腰兒鉤著扶了那油槌走來走去,他們可不知那一天所作的事是出了油出了汗以外還出了什麼。每天到了應換班時節,就回家。人一離開了打油棰,歌也便離開口邊了。一天的疲勞,使他覺得非喝一杯極濃的高粱酒不可,他於是乎就走快一點。到了家,把腳一洗,把酒一喝,或者在灶邊編編草鞋,或者到別家打一點小牌。有家庭的就同妻女坐到院壩小木板凳上談談天,到了八點聽到砦上起了更就睡。睡,是一直到第二天五更才作興醒的,醒來了,天還不大亮,就又到上工時候了。
  一個打油匠生活,不過如此如此罷了。不過照例是這職業為專門職業,所以工作所得,較之小鄉村中其他事業也獨多,四季中有一季作工便可以對付一年生活,故這類人在本鄉中地位也等於紳士,似乎比考秀才教書還合算。
  可是這類人,在本地方真是如何稀少的人物啊!
  天黑了,在高空中打團的鷹之類也漸漸的歸林了,各處人家的炊煙已由白色變成紫色了,什麼地方有婦人尖銳聲音拖著悠長的調子喊著阿牛阿狗的小名回家吃飯了,這時圓坳的油坊停工了,從油坊中走出了一個人。這個人,行步匆匆像逃難,原來後面還有一個小子在追趕。這被追趕的人踉踉蹌蹌的滑著跑著在極其熟習的下坡路上走著,那追的小子趕上,就在後面喊他。
  「四伯,四伯,慢走一點,你不同我爹喝一杯,他老人家要生氣了。」

  油坊(3)

  他回頭轉望那追趕他的人黑的輪廓,隨走隨大聲的說:
  「不,道謝了。明天來。五明,告訴你爹,我明天來。」
  「那不成,今天是燉得有狗肉!」
  「你多吃一塊好了。五明小子你可以多吃一塊,再不然幫我留一點,明早我來吃。」
  「那他要生氣!」
  「不會的。告你爹,我有點小事,要到西村張裁縫家去。」
  說著這樣話的這個四伯,人已走下圓坳了,再回頭望聲音所來處的五明,所望到的是彷彿天是真黑了。
  他不管五明同五明爹,放棄了狗肉同高粱酒,一定要急於回家,是因為念著家中的女兒。這中年漢子,唯一的女兒阿黑,是有病發燒,躺在床不能起來,等他回家安慰的。他的家,去油坊是上半里路,已屬於另外一個村莊了,所以走到家時已經是五筒絲煙的時候了。快到了家,望到家中卻不見燈光,這漢子心就有點緊。老老遠,他就大聲喊女兒的名字。他意思是或者女兒連起床點燈的氣力也失掉了。不聽到麼,這漢子就更加心急。假若是,一進門,所看到的是一個死人,則這漢子也不必活了。他急劇的又憂愁的走到了自己家門前,用手去開那柵欄門,關在院中的小豬,見有人來以為是喂料的阿黑來了,就群集到那邊來。
  他暫時就不開門,因為聽到屋的左邊有人行動的聲音。
  「阿黑,阿黑,是你嗎?」
  「爹,不是我。」
  故意說不是她的阿黑,卻跑過來到她爹的身邊了,手上拿的是一些彷彿竹管子東西,爹是見了阿黑又歡喜又有點埋怨的。
  「怎麼燈也不點,我喊你又不應?」
  「飯已早煮好了。燈我忘記了。我不聽見你喊我的聲音,因為在後面園裡去了。」
  經過作父親的用手摸過額角以後的阿黑,把門一開,先就跑進屋裡去了,不久這小瓦屋中有了燈光。
  又不久,在一盞小小的清油燈下,這中年父親同女兒坐在一張小方桌邊吃晚飯了。
  吃著飯,望到臉上還是發紅的病態未盡的阿黑,父親把飯吃過一碗也不再添。被父親所繫念的阿黑,是十七八歲的人了,知道父親發癡的理由,就說:「一點兒病已全好了,這時人並不吃虧。」
  「我要你規規矩矩睡睡,又不聽我說。」
  「我睡了半天,是因為到夜了天氣真好,天上有霞,所以起來看,就便到後園去砍竹子,砍來好讓五明作簫。」
  「我擔心你不好,所以才趕忙回來。不然今天五明留我吃狗肉,我那裡就來。」
  「爹你想吃狗肉我們明天自己燉一腿。」
  「你那裡會燉狗肉?」
  「怎麼不會?我可以問五明去。弄狗肉吃就是髒一點,費神一點。爹你買來拿到油坊去,要燒火人幫烙好刮好,我必定會辦到好吃。」
  「等你病好了再說吧。」
  「我好了,實在好了。」
  「發燒要不得!」
  「發燒吃一點狗肉,以火攻火,會好得快一點。」
  乖巧的阿黑,並不怎樣想狗肉吃,但見到父親對於狗肉的傾心,所以說狗肉自己來燉的話。但不久,不必自己親手,五明從油坊裡卻送了一大碗狗肉來了。被他爹說了一陣是怎不把四伯留下的五明,退思補過,所以趕忙拿了一大青花海碗紅燜狗肉來。雖說是送狗肉來,來此還是垂涎另外一樣東西,比四伯對狗肉似乎還感到可愛。五明為什麼送狗肉一定要親自來,如同做的大事一樣,不管天晴落雨,不管早夜,這理由只有阿黑心中明白!
  「五明,你坐。」阿黑讓他坐,推了一個小板凳過去。
  「我站站到也成。」
  「坐,這孩子,總是不聽話。」
  「阿黑姐,我聽你的話,不要生氣!」
  於是五明坐下了。他坐到阿黑身邊馴伏到像一隻貓。坐在一張白木板凳上的五明,看燈光下的阿黑吃飯,看四伯喝酒挾狗肉吃,若說四伯的鼻子是為酒糟紅,使人見了彷彿要醉,那麼阿黑的小小的鼻子,可不知是為什麼如此逗人愛了。

  油坊(4)

  「五明,再喝一杯,陪四伯喝。」
  「我爹不准我喝酒。」
  「好個孝子,可以上傳。」
  「我只聽人說過孝女上傳的故事,姐,你是傳上的。」
  「我是說你假,你以為你真是孝子嗎?你爹不許你作許多事,似乎都背了爹作過了,陪四伯吃杯酒就怕爹罵,裝得真儼然!」
  「冤枉死我了,我裝了些什麼?」
  四伯見五明被女兒逼急了,發著笑,動著那大的酒糟鼻,說阿黑應當讓五明。
  「爹,你不知道他,小雖小,頂會扯謊。」
  大約是五明這小子的確在阿黑面前扯過不少的謊,證據被阿黑拿到手上了,所以五明雖一面嚷著冤枉了人,一面卻對阿黑瞪眼,意思是告饒。
  「五明你對我把眼睛做什麼鬼?我不明白。」說了就縱聲笑。五明真急了,大聲嚷。
  「是,阿黑姐,你這時不明白,到後我要你明白呀!」
  「五明,你不要聽阿黑的話,她是頂愛窘人的,不理她好了。」
  「阿黑,」這漢子又對女兒說,「夠了。」
  「好,我不說了,不然有一個人眼中會又有貓兒尿。」
  五明氣突突的說:「是的,貓兒尿,有一個人有時也歡喜吃人家的貓兒尿!」
  「那是情形太可憐了。」
  「那這時就是可笑——」說著,碗也不要,五明抽身走了。阿黑追出去,喊小子。
  「五明,五明,拿碗去!要哭就在燈下哭,也好讓人看見!」
  走去的五明不做聲,也不跑,卻慢慢走去。
  阿黑心中過意不去,就跟到後面走。
  「五明,回來,我不說了。回來坐坐,我有竹子,你幫我作簫。」
  五明心有點動就更慢走了點。
  「你不回來,那以後就……什麼也完了。」
  五明聽到這話,不得不停了腳步了。他停頓在大路邊,等候追趕他的阿黑。阿黑到了身邊,牽著這小子的手,往回走,這小子淚眼婆娑,仍然進到了阿黑的堂屋,站在那裡對著四伯勉強作苦笑。
  「坐!當真就要哭了,真不害羞。」
  五明咬牙齒,不作聲,四伯看了過意不去,幫五明的忙,說阿黑。
  「阿黑,你就忘記你被毛朱伯笑你的情形了,讓五明點吧,女人家不可太逞強。」
  「爹你袒護他。」
  「怎麼袒護他?你大點,應當讓他一點才對。」
  「爹以為他真像是老實人,非讓他不可。爹你不知道,有個時候他才真不老實!」
  「什麼時候?」作父親的似乎不相信。
  「什麼時候麼?多咧多!」阿黑說到這話,想起五明平素不老實的故事來,就笑了。
  阿黑說五明不是老實人,這也不是十分冤枉的。但當真若是不老實人,阿黑這時也無資格打趣五明瞭。說五明不老實者,是五明這小子,人雖小,卻懂得許多事,學了不少乖,一得便,就想在阿黑身上撒野,那種時節五明決不能說是老實人的,即或是不缺少流貓兒尿的機會。然而到底不中用,所以不規矩,到最後,還是被恐嚇收兵回營,仍然是一個在長者面前的老實人。這真可以說,雖然想不老實,又始終作不到,那就只有盡阿黑調謔一個辦法了。
  五明心中想的是報仇方法,卻想到明天的機會去了。其實他不知不覺用了他的可憐模樣已報仇了,因為模樣可憐使這打油人有與東家作親家的意思,因了他的無用,阿黑對這被虐待者也心中十分如意了。
  五明不作聲,看到阿黑把碗中狗肉倒到土缽中去,看到阿黑洗碗,看到阿黑……到後是把碗交到五明手上,另外塞了一把干栗子在五明手中,五明這小子才笑。
  借口說怕院壩中豬包圍的五明,要阿黑送出大門,出了大門卻握了阿黑的手不放,意思還要在黑暗中親一個嘴,算抵銷適間被窘的賬。把阿黑手扯定,五明也覺得阿黑是在發燒了。
  「姐,幹嗎,手這麼熱?」

  油坊(5)

  「我有病,發燒。」
  「怎不吃藥?」
  「一點兒小病。」
  「一點兒,你說的!你的全是一點兒,打趣人家也是,自己的事也是。病了不吃藥那怎麼行。」
  「今天早睡點,吃點姜發發汗,明早就好了。」
  「你真使人擔心!」
  「鬼,我不要你假裝關切,我自己會比你明白點。」
  本篇發表於1933年1月1日《新時代》第3卷第5、6期合刊,新年號。署名沈從文。
文件來自www.abada.cn  免費txt小說電子書下載網站
  獵野豬的故事(1)

  「我都從不曾見過一次狼呢,」小四說。
  我同樣是從不曾見過的。但小四,這孩子,有一個乖脾氣,譬如賴到你身上時,她說不吃過酸月餅,你就得學學故事說故事。一個月餅發酸或到什麼地方吃酸月餅的故事,他才會滿意。他說不見過什麼,你也說不見,那可不成。不見,總聽過的,就說聽的吧,也可以。一句話,小四賴到身上時,是要聽故事,但這故事又得他點題,不依他辦,那下一次再來做客時就不理。
  今天是四月五號,小四家丁香先公園的開放了,這本來是看丁香兼吃小四的媽煨鴨粥的。粥吃了三碗。口還為小四特別用筷子撿出的鴨子肉弄得油糊糊的,不說故事,大致是不大容易出大門的吧。
  但狼這東西,究竟是什麼樣子?像狗,那一定。野狗我是見過的:尾子大,拖到地上,一對眼睛骨碌骨碌圓的發亮的,叫起來用鼻子貼到地面,像哭,地皮在那種嗚嗚的延續中也若在微微微的搖動。不過我知道小四所要知道的,不是狼的形狀,狼的凶殘(他說他沒有見過狼,其實萬牲園的野狗,是見過三次的)。他是不見過會變女人的狼。這故事就得說一個獵人怎樣打獵,先是用槍打那為狗趕逐出窩的狼,打不著,子彈火藥也完了,於是,自己下馬就去追,追來追去狼就捉住了。於是,用皮革條子縛了狼的腳,回家來,把狼丟到籠裡去。於是,就磨刀,預備把刀磨快好剝狼皮做褥子。但是,一會兒,狼就變成美貌女子了。於是,結果獵人就得了一個妻。故事的內容要這樣,其中各樣又都不得苟且一點兒,譬如嗾狗,獵人得先打哨子,那你得噓幾聲;放槍以前應安置彈藥,你也得把小四爹爹的手杖拿來舉個例。這差事真要選人當。
  娘是順到小四的,也像歡喜聽。
  近來的我,遇到說一件真真實實的故事,也形容不來,這一來,可真受苦了。
  但不說又不成。
  「小四,我因你勸我的鴨子肉勸得太多,肚子脹,故事也給脹忘了,明天說吧。」我就想得一個特殊的恩典。
  「那不成。」
  「那成的。我明天說兩個都容易,今天半個也不有。」
  「你有,」他還加份量說,「你是扯謊沒有的。」
  「我不有。四叔是不扯謊的。」
  「娘,要吳媽關到門,不准四叔出去。」
  關門,是做得到的,我到這來本來已就不知被關過幾多回數了。小四的方法,簡直是綁票。
  「小四,你四叔要有事,莫又綁四叔的票吧。」小四的媽看不過意為我解圍說話了。
  仍然要說一個。媽有許多事,是除了屈服於孩子的堅決主張外沒有辦法的。看小四臉色不高興,娘就接著說:
  「好,那四叔就隨便說一個故事吧。」
  「隨便可不成,不好是要第二個的。」
  這故事只好開始了。
  「小四,我聽到過狼的叫聲咧。像大人掩著鼻子時的哭聲樣。形象呢,比南方的狗大,比北方的狗小。兩隻耳朵豎起。鑲在一副又瘦又多毛的臉嘴上,是兩粒嚇人的又亮又大的眼睛。那東西,聰明得像車伕杜福,頑皮得像——」
  「四叔是在罵我,我不依你!」
  我臉上,就被一個小手掌輕輕的批了一下。
  故事算是結束了。
  故事還得另外起個頭,要走是不能。
  二嫂看到我的為難處,對我笑。
  「娘,你應當促四叔趕快講!」
  「小四,讓你四叔一次吧。」
  這孩子,真是值得七祖公公來誇獎,說是「將來還有出息」的,凡事固執自己的主張,要求件事情總非做不可。
  「小四,明天我來說兩個又加送你一個小拿破侖像成不成?」
  「我不要你的東西。」
  「那故事也就不要了!」
  「故事要一個。」
  為恐我逃去,這孩子,就更其聰明的臥在我懷裡,用手攬著我的頸子不放鬆。
文件來自www.abada.cn  免費txt小說電子書下載網站
  獵野豬的故事(2)

  宋媽站在房門口,是遵小四的命令。吳媽在那隔子邊挽起袖子笑,得意到少爺又窘著了一個人。張媽從外面進來,也為小四喊著不准走,斜斜的蹲在一個貓兒身邊逗貓兒。
  「你們誰幫我個忙,說一個狼的故事給四少爺聽聽吧。」
  吳媽還是笑。張媽說四少爺最恨她說故事,總離不了狀元。
  「狀元不好麼,小四?」我說。
  「不,我不要她說。」
  「宋媽鄉下人,試說一個吧。」
  「我只有一個殺野豬的故事,」宋媽說。
  這使小四出於意外的一驚。野豬不是比狼更其動人麼?小四知道野豬力量更其大,且豬八戒不就正是一個野豬麼?「如此說來頂好,」正用得著這樣一句話。
  於是宋媽說這故事給大家聽。(下面的話是她的,我記下,因這一記把宋媽神氣卻失了。)
  打野豬的分出好幾種。只有用矛子的那類人打獵時頂動人。
  野豬本事是怎麼,你們知道得清楚麼?這是應當知道的。
  野豬身上全是一些筋和肉,沒有油。肉適宜於醃、熏。醃好的肉,熏好的肉,拿來和辣子炒了吃,不論是切片切絲都下飯。這不是打野豬故事的正文,但我要說明白,我們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愛打野豬。
  有一年,這有多久了?我不太記得清白了。我只能記到我是住在貴州花橋小寨上,辮子還是蜻蜓兒,我打過野豬。我同到夭叔叔兩人,隨到大隊獵人去土墳子趕野豬。土墳子,這地方大概是野豬的窩,橫順不到三里寬,一些小坡坡,一些小瀦塘,一些矮樹木,這個地方我就不知究竟藏得野豬有多少。每次去打你總得,不落空。
  大家吃了晚飯去,又帶了一些燒好的大紅薯。一幫人馬總有二十多個人。又帶了四匹狗。土墳子離我們寨裡是五里,其實不過只三里。到後就分開,各人走各人的路。我是同到我夭叔隨到大個子身體的四伯走到岡上去。上到土岡上,於是就在先前打好的棚子住下來。時間是八月,天氣還很熱,三個人還只一床被,用麥桿子做墊褥。我,同我夭叔叔,因為吃飯多了點,一到不久就睡去,四伯同他的狗抽身就到外面去合圍去了。
  不知道是睡了好多久。
  我醒了,搖夭叔叔,他也醒了。把高粱桿的門打開,看天上全是星子。一個月亮還才從遠山坡後升起來。蟲聲像落雨一樣,這裡那裡全是。棚子附近就不知道有多少草蚱蜢,咋咋咋咋不得了。油蛐蛐是居然不客氣進到我們墊褥上來了。月亮光照到我們的臉,我想起四伯。老遠又聽到一些人打哨子的聲音。
  「夭叔叔,我們出去看看吧。」
  我們於是站在月光下頭了。影子拖在地上是好長。一些亮火蟲繞著我們的身子打轉身。
  「妹,有人在打哨子咧。」
  我們聽那哨子,忽遠忽近。岡下頭,有兩個地方都燒有一堆火,這大約是我們伴當吧。四伯是必定到那一堆火前找酒喝去了,夭叔叔就輕輕打哨子,招我們的狗。
  不聽到狗聲,只有小小的風,吹岡下樹葉子作響。
  默了好一會。
  夭叔叔進到棚裡去,找燒薯,到處都不見,才知道忘記放在別人籮筐裡去了。有一點餓,是真的。四伯又不來。還不知這時候是什麼時候,離天亮有多久,盡呆著也不是事。這一來原就是為看看他們打野豬,萬一他們這時正在打,我們在此呆著幹嗎?
  夭叔叔就主張我們跑到那岡下去看看,若四伯不在,也可以到那裡一會兒,討幾個紅薯又返身。
  岡下到燒火處不過一里路遠近。我是主張喊,夭叔叔又恐怕這時他們正在合圍了,驚走了他們的豬,挨四伯的罵。
  「我們下去就即刻轉來,不要緊的。」
  野豬聽說凶,我知道。但夭叔叔同我的意思都以為下岡不到一里路,是無妨。且這時大概還不到合圍,四伯原是答應我們在打時可以看看的。這時既還不曾打,野豬不帶傷,又不必怕它。因此下岡便即決定了。

  獵野豬的故事(3)

  棚子內還剩得有標槍,這標槍刃子比我手掌還要寬,極其鋒快的,夭叔叔學到一個打獵人樣子,自己揀了一根短點的,為我揀了一根小刃的,各人都把來扛到肩膊上,離開了棚子,取小路下岡。
  鬼,我們是不知道人應怕它的。虎豹這地方不曾有。豺狼則間或有人見到過,據說也不敢咬小孩子。我們又聽說野豬在帶創以前從不會傷人。就一無所懼的向燒火處走去。
  我在夭叔叔身後走,為的是他可以為我逐去那討人嫌的無毒蛇。
  小風涼涼的吹到人身上很受用。月亮已升起照到頭上了,星子少了點。
  到了火堆邊不見一個人。那裡也有個棚子。棚子裡只有一大筐子梭子薯,生的熟的混在一塊兒,還有三個葫蘆水。夭叔叔又吹哨子不見別處有接應。我們知道必是他們禁止野獵從這路過身,所以在此燒著一堆火,人卻走到別處去。
  圍大概是已經在合了。
  「不轉去又恐怕四伯回頭找我們,轉去又恐怕撞到帶傷的野豬。」我是主張提高嗓子喊四伯幾聲看看的。
  「做不得,四哥以你被豹子咬才會喊的。萬一你一喊嚇走了野豬,別人又會說四哥不該帶我們來了。」
  夭叔叔想出一法子,是我留在此地,讓他一個人轉棚子。這難道算得好計策?要我一個人在此我可不能夠,我願意冒一點險耽著心跑轉去。有兩個人都扛著根矛子,我倒膽子壯一點!
  回去是我打先,我把當路的花蛇同驟然從身後竄來的野豬娘打跑,對付前面倒容易多多了。
  在棚子內一面喝水吃紅薯,把我們從岡下取來的吃得兩人肚子到發脹方才止。吃薯剝皮本來只是城裡人的事,不過因為貪多取來的薯三個我還吃不完,兩人便只揀那好的中心吃,薯的皮和到薯的邊,夭叔叔為把丟到棚外去。
  若是我們初醒還只二更天,等到我們把薯吃了時,大約也是快到三更盡了。四伯不來真有點慪人。特意帶我們來又騙了我們自顧去打圍,我們真不如就到家睡一覺,明天早上左右跑到保董院子裡去就可以見到那死豬!或者,這時四伯他們正在那茶樹林子岔路旁站著,等候那野豬一來,就飛起那有手掌寬的刃的短矛子刺進野豬助巴間,野豬不揚不睬的飛樣跑過去,第二個岔口上別一個人就又是一矛子……說不定野豬已是睡倒在那茶林裡,四伯等正放狗四處找尋吧。
  遠遠的是聽到有狗在叫,不過又像是在本寨上的狗。
  夭叔叔是顯然吃多了紅薯,眼睛閉起,又在睡了。
  我也只有閉起眼,聽棚外的草蚱蜢振翅膀。
  像在模糊要醒不要醒的當兒,我聽到一樣響聲,這響聲反反覆覆在耳朵裡作怪,我就醒了。我身子豎起來。
  為這奇怪聲氣鬧醒後,我就細細的去聽。又不像長腿蚱蜢,又不像蛐蛐。是四伯轉來了麼?不是的。倒有點像我們那隻狗。可是狗出氣不會這樣濁。是——?
  我一想起,我心就跳了。這是一匹小野豬!我絕不會錯,這真是一匹小野豬!它還在嗡嗡的叫!不止一,大約是三位,或者四位,就在我的棚子外邊嚼那紅薯皮。又忽然發小顛互相哄鬧。
  我不知我這時應當怎麼辦。一喊,準定就逃走。看看夭叔叔是還不曾醒,想搖他,又怕他才醒,嚷一聲,就糟糕了。我出氣也弄得很小很小的。我還是下蠻忍到我出聲。不過這樣堅持下去也不會有好花樣出來,可是想不出好方法,我就大膽小心將我們的門略推。
  聲音是真小。但這些小東小西特別的靈巧,就已得了信,拖起尾巴飛跑下岡子去了。
  我真悔得要死。我想把我自己嘴唇重重打幾下,為的是我恨我自己放氣沉了點。其實有罪只是手的罪,不去推棚門,縱想不出妙法子,總可再聽一會兒咀嚼。
  哈,我的天!不要抱怨,也不要說手壞,這傢伙,捨不得薯皮,又來了。
  先是一匹,輕腳輕手的走到棚邊嗅了一會兒,像是知道這裡是有生人氣,又跑去,但馬上一群就來了。不久就恢復了剛才那熱鬧。

  獵野豬的故事(4)

  我從各處的小蹄子腳步聲,斷定這小東西是四位。雖然明明白白棚裡是有好幾把矛子,因為記得四伯說小野豬走路快得很,幾多狗還追不上,待我扯開門去用矛子刺它,不是早跑掉了麼?我又不敢追。那些小東小西大概總還料不到棚內是有人正在打它們的主意的,還是走來走去繞到棚子打圈子。
  我就耽心這些膽子很大的小豬會有一位不知足的要鑽進棚來同我算賬的。替它們想,是把棚外薯皮吃完轉到它媽處是合算的事,多留一刻就多有危險。
  哈,我的天!一個淡紅的小嘴唇居然大大方方的從隙處進來了,總是鼻子太能幹,嗅到棚內的紅薯,那生客出我意料以外的用力一下還衝進一個小小腦袋來。沒有思索的空處,我就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我的聰明還是傻,兩手一下就箍到它頸項。同時我大聲一喊。這小東西猛的用力向後一縮退,我手就連同退出了棚外。幾幾乎是快要逃脫了。天呀,真急人!夭叔叔醒了,那一群小豬竄下岡去了,我跪著在棚內,兩隻手用死力往內拉,一隻手略鬆,不過是命裡這豬應在我手裡,我因它一縮我倒把到一隻小腿膊,即時這只腿膊且為我拉進棚內了。
  「哎喲,夭叔叔,快出外去用矛子刺它,我捉著了!」
  他像還在做夢的樣子,一出去就捉到那小豬兩後腿,提起來用大力把豬腿兩邊分。
  「這樣子是要逃掉的,讓我來刺它!」
  豬的叫聲同我的喊聲一樣尖銳的應山應山聲音在山間迴響。,各處都會聽見的。
  不消說,我們是打了勝仗,這豬再不能夠叫喊了。一矛兩矛的刺奪,血在夭叔叔手上沿著流,他把它丟到地上去,像一個打破了的球動都不動。
  大家聽到這故事,中間一個人都不敢插啄。直到野豬打死丟到地上後,小四才大大的放了一口氣。
  宋媽的嘴角全是白沫子。手也捏得緊緊的。像還扯到那野豬腿子一個樣。這老太是從這故事上又年青三四十歲了。
  「以後,你猜他們怎麼?」宋媽還反問一句。
  大家全不聲。
  「以後四伯轉身時,他說是聽到有小豬同人的喊叫,待看到我們的小豬,笑得口都合不攏。事情更有趣的是單單那一天他們一匹野豬打不得,真值得夭叔叔以後到處去誇張!」
  小四是聽得滿意到十分,只是抱著我的頸子搖。
  二嫂見宋媽那摟手忘形的樣子,笑著說:
  「宋媽,看不出你那雙手還捉過野豬,我還以為你只有洗衣是拿手。」
  「嗐,太太,到北方來,我這手洗衣也不成,倒只有捏餃子了。」
  大家都笑個不止。
  小四家的櫻花開時,我已不敢去,只怕宋媽再無好故事,輪到我頭上,就難了。
  四月在北京窄而霉齋
  本篇曾以《獵野豬的人》為篇名發表於1927年6月25日《現代評論》第6卷第133期。署名從文。


  第二章

  蕭蕭(1)

  鄉下人吹嗩吶接媳婦,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有的事情。
  嗩吶後面一頂花轎,四個伕子平平穩穩的抬著,轎中人被銅鎖鎖在裡面,雖穿了平時不上過身的體面紅綠衣裳,也仍然是荷荷大哭。在這些小女人心中,做新娘子,從母親身邊離開,且準備作他人的母親,從此將有許多事情等待發生。像做夢一樣,將同一個陌生男子漢在一個床上睡覺,做著承宗接祖的事情,當然十分害怕,所以照例覺得要哭,就哭了。
  也有做媳婦不哭的人。蕭蕭做媳婦就不哭。這女人沒有母親,從小寄養到伯父種田的莊子上,出嫁只是從這家轉到那家。因此到那一天這女人還只是笑。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麼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婦了。
  蕭蕭做媳婦時年紀十二歲,有一個小丈夫,年紀三歲。丈夫比她年少九歲,還在吃奶。地方規矩如此,過了門,她喊他做弟弟。她每天應作的事是抱弟弟到村前柳樹下去玩,餓了,喂東西吃,哭了,就哄他,摘南瓜花或狗尾草戴到小丈夫頭上,或者親嘴,一面說,「弟弟,哪,。再來,。」在那滿是骯髒的小臉上親了又親,孩子於是便笑了。孩子一歡喜,會用短短的小手亂抓蕭蕭的頭髮。那是平時不大能收拾蓬蓬鬆鬆到頭上的黃發。有時垂到腦後一條有紅絨繩作結的小辮兒被拉,生氣了,就撻那弟弟,弟弟自然的哭出聲來,蕭蕭便也裝成要哭的樣子,用手指著弟弟的哭臉,說,「哪,不講理,這可不行!」
  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每日抱抱丈夫,也時常到溪溝裡去洗衣,搓尿片,一面還撿拾有花紋的田螺給坐到身邊的丈夫玩。到了夜裡睡覺,便常常做世界上人所做過的夢,夢到後門角落或別的什麼地方撿得大把大把銅錢,吃好東西,爬樹,自己變成魚到水中溜扒,或一時彷彿很小很輕,身子飛到天上眾星中,沒有一個人,只是一片白,一片金光,於是大喊「媽!」人醒了。醒來心還只是跳。吵了隔壁的人,就罵著,「瘋子,你想什麼!」卻不作聲只是咕咕笑著。也有很好很爽快的夢,為丈夫哭醒的事。那丈夫本來晚上在自己母親身邊睡,吃奶方便,但是吃多了奶,或因另外情形,半夜大哭,起來放水拉稀是常有的事。丈夫哭到婆婆不能處置,於是蕭蕭輕腳輕手爬起來,眼屎朦朧,走到床邊,把人抱起,給他看燈光,看星光。或者仍然的親嘴,互相覷著,孩子氣的「嗨嗨,看貓呵,」那樣喊著哄著。於是丈夫笑了。慢慢的闔上眼。人睡了,放上床,站在床邊看著,聽遠處一傳一遞的雞叫,知道天快到什麼時候了。於是仍然蜷到小床上睡去。天亮了,雖不做夢,卻可以無意中閉眼開眼,看一陣空中黃金顏色變幻無端的葵花。
  蕭蕭嫁過了門,做了拳頭大丈夫的媳婦,一切並不比先前受苦,這只看她半年來身體發育就可明白。風裡雨裡過日子,像一株長在園角落不為人注意的萆麻;大葉大枝,日增茂盛。這小女人簡直是全不為丈夫設想那麼似的長大起來了。
  夏夜光景說來如做夢。坐到院心,揮搖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螢,聽南瓜棚上紡織娘子咯咯咯拖長聲音紡車,禾花風翛翛吹到臉上,正是讓人在自己方便中說笑話的時候。
  蕭蕭好高,一個人常常爬到草料堆上去,抱了已經熟睡的丈夫在懷裡,輕輕的輕輕的隨意唱著那使自己也快要睡去的歌。
  在院中,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另外還有幫工漢子兩個,散亂的坐,小板凳無一作空。
  祖父身邊有煙包,在黑暗中放光。這用艾蒿作成的長火繩,是驅逐長腳蚊東西,蜷承祖父腳邊,就如一條黑色長蛇。
  想起白天場上的事,那祖父開口說話:
  「聽三金說前天有女學生過身。」
  大家就哄然笑了。
  這笑的意義何在?只因為大家都知道女學生沒有辮子,像個尼姑,穿的衣服又像洋人,吃的,用的,……總而言之一想起來就覺得怪可笑!
  蕭蕭不大明白,她不笑。所以祖父又說話了。他說:

  蕭蕭(2)

  「蕭蕭,你將來也會做女學生!」
  大家於是更哄然大笑起來。
  蕭蕭為人並不愚蠢,覺得這一定是不利於己的一件事情了,所以接口便說:
  「我不做女學生!」
  「不做可不行。」
  「我不做。」
  眾口一聲的說:「非做女學生不行!」
  女學生這東西,在本鄉的確永遠是奇聞。每年熱天,據說放「水」假日子一到,便有三三五五女學生,由一個荒謬不經的熱鬧地方來,到另一個遠地方去,取道從本地過身,從鄉下人眼中看來,這些人皆近於另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裝扮如怪如神,行為也不可思議。這種人過身時,使一村人皆可以說一整天的笑話。
  祖父是當地人物,因為想起所知道的女學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所以說笑話要蕭蕭也去作女學生。一面聽到這話就感覺一種打哈哈趣味,一面還有那被說的蕭蕭感覺一種惶恐,說這話的不為無意義了。
  女學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這樣一種人:她們穿衣服不管天氣冷暖,吃東西不問饑飽,晚上交到子時才睡覺,白天正經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讀洋書。她們一年用的錢可以買十六隻水牛。她們在省裡京裡想往什麼地方去時,不必走路,只要鑽進一個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帶她到地。她們在學校,男女一處上課,人熟了,就隨意同那男子睡覺,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財禮,名叫「自由」。她們也做官;做縣官,帶家眷上任,男子仍然喊作老爺,小孩子叫少爺。她們自己不養牛,卻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買那奶時是用鐵罐子盛的。她們無事時到一個唱戲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個大廟,從衣袋中取出一塊洋錢來(那洋錢在鄉下可買五隻母雞),買了一小方紙片兒,拿了那紙片到裡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戲。她們被冤了,不賭咒,不哭。她們年紀有老到二十四歲還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五還好意思嫁人的。她們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們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衙門打官司,要官罰男子的款,這筆錢她可以同官平分。她們不洗衣煮飯,有了小孩子也只化五塊錢或十塊錢一月,僱人專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戲打牌。……
  總而言之,說來都希奇古怪,豈有此理。這時經祖父一為說明,聽過這話的蕭蕭,心中卻忽然有了一種模模糊糊的願望,以為倘若她也是個女學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說的女學生一個樣子去做那些事?不管好歹,做女學生極有趣味,因此一來卻已為這鄉下姑娘體念到了。
  因為聽祖父說起女學生是怎樣的人物,到後蕭蕭獨自笑得特別久。笑夠了時,她說:
  「祖爹,明天有女學生過路,你喊我,我要看。」
  「你看,她們捉你去作丫頭。」
  「我不怕她們。」
  「她們讀洋書你不怕?」
  「我不怕。」
  「她們咬人你不怕?」
  「也不怕。」
  可是這時節蕭蕭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為什麼,在睡夢中哭了,媳婦用作母親的聲勢,半哄半嚇說:
  「弟弟,弟弟,不許哭,不許哭,女學生咬人來了。」
  丈夫還仍然哭著,得抱起各處走走。蕭蕭抱著丈夫離開了祖父,祖父同人說另外一樣話去了。
  蕭蕭從此以後心中有個「女學生」。做夢也便常常夢到女學生,且夢到同這些人並排走路。彷彿也坐過那種自己會走路的匣子,她又覺得這匣子並不比自己跑路更快。在夢中那匣子的形體同穀倉差不多,裡面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紅紅的。
  因為有這樣一段經過,祖父從此喊蕭蕭不喊「小丫頭」,不喊「蕭蕭」,卻喚作「女學生」。在不經意中蕭蕭答應得很好。
  鄉下裡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時時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蹋,和蕭蕭一類人家把日子吝惜是這樣的,各人皆有所得,各人皆為命定。城市中文明人,把一個夏天全消磨到軟綢衣服精美飲料以及種種好事情上面。蕭蕭的一家,因為一個夏天,卻得了十多斤細麻,二三十擔瓜。

  蕭蕭(3)

  作小媳婦的蕭蕭,一個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還績了細麻四斤。這時工人摘瓜,在瓜間玩,看碩大如盆上面滿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成堆擺到地上,很有趣味。時間到摘瓜,秋天已來了,院中各處有從屋後林子裡樹上吹來的大紅大黃木葉。蕭蕭在瓜旁站定,手拿木葉一束,為丈夫編小笠帽玩。
  工人中有個名叫花狗,抱了蕭蕭的丈夫到棗樹下去打棗子。小小竹竿打在棗樹上,落棗滿地。
  「花狗大,莫打了,太多了吃不完。」
  雖這樣喊,還不動身。到後,彷彿完全因為丈夫要棗子,花狗才不聽話。蕭蕭於是又喊他那小丈夫:
  「弟弟,弟弟,來,不許撿了。吃多了生東西肚子痛!」
  丈夫聽話,兜了一堆棗子向蕭蕭身邊走來,請蕭蕭吃棗子。
  「姊姊吃,這是大的。」
  「我不吃。」
  「要吃一顆!」
  她兩手那裡有空!木葉帽正在制邊。工夫要緊,還正要個人幫忙!
  「弟弟,把棗子餵我口裡。」
  丈夫照她的命令作事,作完了覺得有趣,哈哈大笑。
  她要他放下棗子幫忙捏緊帽邊,便於添加新木葉。
  丈夫照她吩咐作事,但老是頑皮的搖動,口中唱歌。這孩子原來像一隻貓,歡喜時就得搗亂。
  「弟弟,你唱的是什麼。」
  「我唱花狗大告我的山歌。」
  「好好的唱給我聽。」
  丈夫於是就唱下去,照所記到的歌唱: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裡種豆莢,
  豆莢纏壞包谷樹,
  嬌妹纏壞後生家。
  天上起云云重雲,
  地下埋墳墳重墳,
  嬌妹洗碗碗重碗,
  嬌妹床上人重人。
  丈夫唱歌中意義全不明白,唱完了就問好不好。蕭蕭說好,並且問從誰學來的。她知道是花狗教他的,卻故意盤問他。
  「花狗大告我,他說還有好歌,長大了再教我唱。」
  聽說花狗會唱歌,蕭蕭說:
  「花狗大,花狗大,您唱一個歌我聽聽。」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長得不很正氣,知道蕭蕭要聽歌,人也快到聽歌的年齡了,就給她唱「十歲娘子一歲夫。」那故事說的是妻年大,可以隨便到外面作一點不規矩事情,夫年小,只知道吃奶,讓他吃奶。這歌丈夫完全不懂,懂到一點兒的是蕭蕭,把歌聽過後,蕭蕭裝成「我全明白」那種神氣,她用生氣的樣子,對花狗說:
  「花狗大,這個不行,這是罵人的歌!」
  花狗分辯說:「不是罵人的歌。」
  「我明白,是罵人的歌。」
  花狗難得說多話,歌已經唱過了,錯了賠禮,只有不再唱。他看她已經有點懂事了,怕她回頭告祖父,就把話支開,扯到「女學生」。他問蕭蕭,看不看過女學生習體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蕭蕭幾乎已忘卻了這事情。這時又提到女學生,她問花狗近來有不有女學生過路。
  花狗一面把南瓜從棚架邊抱到牆角去,告她女學生唱歌的事,這些事的來源就是蕭蕭的那個祖父,他在蕭蕭面前說了點大話,說他曾經到官路上見到四個女學生,她們都拿得有旗幟,走長路流汗喘氣之中仍然唱歌,同軍人所唱的一模一樣。不消說,這完全是笑話。可是那故事把蕭蕭可樂壞了。
  花狗是會說會笑的一個人。聽蕭蕭帶著歆羨口氣說:「花狗大,您膀子真大。」他就說:「我不止膀子大。」
  「你身個子也大。」
  「我全身無處不大。」
  到蕭蕭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後,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啞叭的,開了平時不常開的口。他說:
  「花狗,你少壞點。人家是黃花女,還要等十二年才圓房!」
  花狗不做聲,打了那夥計一掌,走到棗樹下撿落地棗去了。

  蕭蕭(4)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計算起來,蕭蕭過丈夫家有一年了。
  幾次降霜落雪,幾次清明谷雨,都說蕭蕭是大人了。天保佑,喝冷水,吃粗礪飯,四季無疾病,倒發育得這樣快。婆婆雖生來像一把剪,把凡是給蕭蕭暴長的機會都剪去了,但鄉下的日頭同空氣都幫助人長大,卻不是折磨可以阻攔得住。
  蕭蕭十四歲時高如成人,心卻還是一顆糊糊塗塗的心。
  人大了一點,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點。績麻紡車洗衣照料丈夫以外,打豬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還有漿紗織布:兩三年來所聚集的粗細麻和紡就的紗,已夠蕭蕭坐到土機上拋三個月的梭子了。
  丈夫已斷了奶。婆婆有了新兒子,這五歲兒子就像歸蕭蕭獨有了。不論做什麼,走到什麼地方去,丈夫總跟到身邊。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當她如母親,不敢多事。他們倆「感情不壞」。
  地方稍稍進步,祖父的笑話轉到「蕭蕭你也把辮子剪去」那一類事上去了。聽著這話的蕭蕭,某個夏天也看過一次女學生了,雖不把祖父笑話認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說過這笑話以後,她到水邊去,必用手捏著辮子末梢,設想沒有辮子的人那種神氣,那點趣味。
  因為打豬草,帶丈夫上螺螄山的山陰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聽別人唱歌也唱歌。一唱歌,就把花狗引來了。
  花狗對蕭蕭生了另外一種心,蕭蕭有點明白了,常常覺得惶恐。但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惡德皆不缺少,所以一面使蕭蕭的丈夫非常歡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機會即纏在蕭蕭身邊,且總是想方設法把蕭蕭那點惶恐減去。
  山大人小,平時不知道蕭蕭所在,花狗就站在高處唱歌逗蕭蕭身邊的丈夫,丈夫小口一開,花狗穿山越嶺就來到蕭蕭面前了。
  見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歡喜,不知其他。他原要花狗為他編草蟲玩,做竹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個遠處去,便坐到蕭蕭身邊來,要蕭蕭聽他唱那使人紅臉的歌。她有時覺得害怕,不許丈夫走開;有時又像有了花狗在身邊,打發丈夫走去也好一點。終於有一天,蕭蕭就給花狗變成了婦人了。
  那時節,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許多歌,到後卻向蕭蕭說,我想了你二三年。他又說,我為你睡不著覺。他又說,我賭咒不把這事情告給人。聽了這些話仍然不懂什麼的蕭蕭,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對膀子,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後一句話。末了花狗大便又唱歌給她聽,她心裡亂了。她要他當真對天賭咒,賭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盡他了。到丈夫返身時,手被毛毛蟲螫傷,腫了一片,走到蕭蕭身邊,蕭捏緊這一隻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剛才的糊塗,才彷彿明白作了一點糊塗事。
  花狗誘她做壞事情是麥黃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歡喜吃生李子。她覺得身體有點特別,碰到花狗,就將這事情告給他,問他怎麼辦。
  討論了多久,花狗全無主意。雖以前自己當天賭得有咒,也仍然無主意。這傢伙個子大,膽量小,個子大容易做錯事,膽量小做了錯事就想不出辦法。
  到後,蕭蕭捏著自己那條辮子,想起城裡了。她說:
  「花狗,我們到城裡去過日子,不好麼?」
  「那怎麼行?到城裡去做什麼?」
  「我肚子大了。」
  「我們找藥去。」
  「我想……」
  「你想逃?」
  「我想逃嗎?我想死!」
  「我賭咒不辜負你。」
  「負不負我有什麼用,幫我個忙,拿去肚子裡這塊肉吧。我害怕!」
  花狗不再做聲,過了一會,便走開了。不久丈夫從他處回來,見蕭蕭一個人坐在草地上哭,眼睛紅紅的,丈夫心中納罕。看了一會,問蕭蕭:
  「姊姊,為什麼哭?」
  「不為什麼,灰塵落到眼睛裡,痛。」
  「你瞧我,得這些這些。」

  蕭蕭(5)

  他把從溪中撿來的小蚌小石頭陳列蕭蕭面前,蕭蕭用淚眼看了一會,笑著說:「弟弟,我們要好,我哭你莫告家中。」到後這事情家中當真就無人知道。
  第二天,花狗不辭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褲都拿去了。祖父問同住的啞叭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走路,走那兒去。啞叭只是搖頭,說,花狗還欠了他兩百錢,臨走時話都不留一句,為人少良心。啞叭說他自己的話,並沒有把花狗走的理由說明,因此這一家希奇一整天,談論一整天。不過這工人既不偷走物件,又不拐帶別的,這事過後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了。
  蕭蕭仍然是往日的蕭蕭。她能夠忘記花狗,就好了。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了,肚子東西使她常常一個人干發急,盡做怪夢。
  她脾氣似乎壞了一點,這壞處只有丈夫知道,因為她對丈夫似乎嚴厲苛刻了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處,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她常想,我現在死了,什麼都好了。可是為什麼要死?她還很高興活下去,願意活下去。
  家中人不拘誰在無意中提起關於丈夫弟弟的話,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都像使這話如拳頭,在蕭蕭胸口上重重一擊。
  到八月,她擔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廟裡去玩,就私自許願,吃了一大把香灰。吃香灰時被她丈夫見到了,丈夫說這是做什麼事,蕭蕭就說這是肚痛,應當吃這個。蕭蕭自然說謊。雖說求菩薩保佑,菩薩當然沒有如她的希望,肚子中長大的東西仍在慢慢的長大。
  她又常常往溪裡去喝冷水,給丈夫見到了,丈夫問她她就說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沒有能夠使她與自己不歡喜的東西分開。大肚子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卻不敢告這件事給父母曉得。因為時間長久,年齡不同,丈夫有些時候對於蕭蕭的怕同愛,比對於父母不深切。
  她還記得那花狗賭咒那一天裡的事情,如同記著其他事情一樣。到秋天,屋前屋後毛毛蟲更多了,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樣,常常提起幾個月前被毛毛蟲所螫的話,使蕭蕭難過。她因此極恨毛毛蟲,見了那小蟲就想用腳去踹。
  有一天,又聽人說有好些女學生過路,聽過這話的蕭蕭,睜了眼做過一陣夢,愣愣的對日頭出處癡了半天。
  蕭蕭步花狗後塵,也想逃走,收拾一點東西預備跟了女學生走的那條路上城。但沒有動身,就被家裡人發覺了。
  家中追究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這個十年後預備給小丈夫生兒子繼香火的蕭蕭肚子,已被另外一個人搶先下了種。這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家人的平靜生活為這一件事全弄亂了。生氣的生氣,流淚的流淚。懸樑,投水,吃毒藥,諸事蕭蕭全想到了,年紀太小,捨不得死,卻不曾做。於是祖父想出了個聰明主意,把蕭蕭關在房裡,派兩人好好看守著,請蕭蕭本族的人來說話,看是沉潭還是發賣?蕭蕭家中人要面子,就沉潭淹死,捨不得死就發賣。蕭蕭既只有一個伯父,在近處莊子裡為人種田,去請他時先還以為是吃酒,到了才知道是這樣丟臉事情,弄得這家長手足無措。
  大肚子作證,什麼也沒有可說。伯父不忍把蕭蕭沉潭,蕭蕭當然應當嫁人作二路親了。
  這處罰好像也極其自然,照習慣受損失的是丈夫家裡,然而卻可以在改嫁上收回一筆錢,當作賠償損失的數目。那伯父把這事告給了蕭蕭,就要走路。蕭蕭拉著伯父衣角不放,只是幽幽的哭,伯父搖了一會頭,一句話不說,仍然走了。
  沒有相當的人家來要蕭蕭,就仍然在丈夫家中住下。這件事情既經說明白,倒又像不什麼要緊,大家反而釋然了。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蕭蕭在一處,到後又仍然如月前情形,姊弟一般有說有笑的過日子了。
  丈夫知道了蕭蕭肚子中有兒子的事情,又知道因為這樣蕭蕭才應當嫁到遠處去。但是丈夫並不願意蕭蕭去,蕭蕭自己也不願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像逼到要這樣做,不得不做。

  蕭蕭(6)

  在等候主顧來看人,等到十二月,還沒有人來。
  蕭蕭次年二月間,坐草生了一個兒子,團頭大眼,聲響宏壯,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規矩吃蒸雞同江米酒補血,燒紙謝神。一家人都歡喜那兒子。
  生下的既是兒子,蕭蕭不嫁別處了。
  到蕭蕭正式同丈夫拜堂圓房時,兒子年紀十歲,已經能看牛割草,成為家中生產者一員了。平時喊蕭蕭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應,從不生氣。
  這兒子名叫牛兒。牛兒十二歲時也接了親,媳婦年長六歲。媳婦年紀大,方能諸事作幫手,對家中有幫助。嗩吶吹到門前時,新娘在轎中嗚嗚的哭著,忙壞了那個祖父,曾祖父。
  這一天,蕭蕭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卻在屋前榆蠟樹籬笆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
  本篇發表於1930年1月10日《小說月報》第21卷第1號;1936年7月1日《文季月刊》第1卷第2期,7月號。署名均為沈從文。

  王嫂(1)

  廚房中忽然熱鬧起來,問一問,才知道幫工王嫂的女兒來了。年紀十八歲,眼睛明亮亮的。梳一餅大的髮髻。臉圓圓的,嘴唇縮小如一個煙荷包。頭上搭了一片月藍布,白腰圍裙上繡了一朵大紅花,還釘上一些小小紅綠鏡片。說話時臉就發紅,十分羞澀,在生人面前總顯得不知如何是好神氣。問問王嫂,才知道女兒還剛出嫁五個月,丈夫在鄉下做田,住在離昆明府四十里鄉下。穿的衣還是新娘子衣服。主人說:「王嫂,你大姑娘到這裡來是客,炒幾個雞蛋,留她吃飯去!」王嫂就望著那女兒癡笑:「太太說留你吃飯,不要走,可好!」女兒也笑著。一家大小知道王嫂有個好女兒,都來看看,都交口稱讚王嫂福氣好。
  王嫂只是笑,做事更熱心了一些。王嫂不特有個好女兒,還有個好兒子!兒子十二歲,已到城西區茶葉局服務當差,淨掙十五塊錢一個月。局裡管教嚴,孩子長得也還乾淨清秀,穿上一件灰色制服,走路脫脫脫,見過的人都說他有福氣,相並不賤,一定有點出息。王嫂怕他不學好,所以一來就罵,裝成生氣樣子,要孩子趕快回去,孩子雖是唯一寶貝,可並不暱愛成性,行為還守規矩,並且不胡亂花錢。
  王嫂因事離開了這家中約五個月,大約在別處主僕之間感情不大好,到後又回轉這裡來了。在這一家中的工作是洗衣燒飯,間或同賣雞蛋清毛房的鄉下人嚷嚷,一切動機行為無不出於護主。為人性情忠誠而快樂,還知清潔,又惜物不浪費,所以在一家中極得力,受一家重視。這點重視為王嫂感覺到時,引起她的自尊心,凡事便更做得有條理。
  有一天,因為另外一個鄉下婦人來了,帶了些豆子來看王嫂,一面說一面抽抽咽咽。來人去後,問起一年前那個作新媳婦的女兒,才知道已在五個月前死掉了,因為生產,在鄉下得不到幫助,孩子生下地兩天,女兒血流不止,家裡人全下了田,想喝水不得水喝,勉強廚房去喝了些水缸腳沉澱,第二天腹痛就死去了。孩子活了兩個月,也死去了。經過這樣大變故的王嫂,竟從不提起,還是一切照常,用來穩定她的生命或感情,原來是古人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八個字。她相信八字。
  說起女兒死去情形,她說:「他們忙收麥子,大麥裸麥,用車子裝滿一車一車馬拖著走。家裡下田去了。我女兒要喝水喝不到,把水缸腳水喝下肚,可憐,她嚷痛也痛,就死了!死了她男人哭不許棺材抬出門。自己可要去做壯丁,抽籤到頭上,過盤龍寺當兵去,生死有命。」
  吃晚飯時,王嫂加上一碗新蠶豆,原來就是白天那親家送來的。親家是女兒的婆婆,所以兩人說起時,心酸酸的,眼睛濕瑩瑩的,都想念著兒女。可是女兒早已腐爛了。
  王嫂女兒雖死了,兒子卻好好的。一個月必來看看她,就便把工薪交上,王嫂另外送他兩塊錢作零用。
  這家裡同別的人家一樣,有雞,有狗,有貓兒。這些生物在家中各有一個地位。一切卻統由王嫂照料。
  把午飯開過。碗盞洗理清楚後,王嫂在大院中喂雞,看見雞吃食。若看見橫蠻霸道的大公雞欺侮小母雞時,好像有點物傷其類情感,就追著那公雞踢一腳,一面罵著「你個良心不好的扁毛畜生,一天吃多少!我要打死你。」公雞還是大模大樣不在乎,為的是這扁毛畜生已認識了王嫂實在是個「好人」。公雞是著名哲學教授老金寄養了下來的。每天大清早,家中小黑狗照例精神很好,無伴侶可以相互追逐取樂的,因此一聽公雞伸長喉嚨鳴叫,就似乎有點惡作劇,必特意來追逐公雞玩。這種遊戲自然相當激烈,即或是哲學教授的公雞也受不了的。因此這莊嚴生物,只好一面逃跑一面咖呵咖呵叫喚,表示對這玩笑並不同意,且盼望有人來援救出險。這種聲喚自然引起了一家人的關心,但知道是小狗惡作劇,總不理會,到後真正來援救解圍的,照例只有王嫂一人。
  那時節王嫂也許已經起床。在廚房燒水了,就舞起鐵火鋏出來趕狗,同小狗在院中團團打轉。也許還未起床,等到被小狗惡作劇鬧到自己頭上,必十分氣憤的,從房中拿了一根長竹竿出來打狗,這枝竹竿白天放在院子中曬晾衣服,晚上還特意收進房中,預備打狗。小狗雖聰明懂事,食料既由王嫂分配,對王嫂也相當敬畏,並且眼見那枝竹竿是王嫂每天打它用的。只是大清早實在太寂寞了,精神興趣又特別好,必依然折磨折磨大公雞,自己也招來兩下打,因此可好像一個頑皮孩子一般,討了個沒趣後,答答的的跑到牆角去撒一泡尿,再不胡鬧。儘管挨罵,挨打,小狗心中還是清楚明白,一家中唯有王嫂最關心它。

  王嫂(2)

  王嫂每天照例先餵狗,後喂雞。狗吃飽後就去廊下睡覺。喂完了雞,向幾隻雞把手拍拍,表示所有東西完了完了,那幾隻雞也就走過大油加利樹下爬土玩去了。因此來準備開始做自己事情。下半天是她洗衣的時間,天氣好,對王嫂更忙。院子有兩大盆待洗的衣服;老太爺的,老爺的,先生的,少爺的,太太的,小姐的,還加上自己在茶葉局作小勤務十二歲小兒子的。衣服雖不少,她倒不慌不忙的做去。事情永遠作不完,可並不使她懊惱。一面搓衣一面間或還用本地調子唱唱歌,喉嚨窄,聲調十分悅耳。為主人聽到時,要她好好唱下去,就害臊,把個粉臉羞得紅紅的,決不再開口。唱歌的用意原來只在自己聽聽,為自己催眠,憑歌聲引導自己到一個光明夢境裡去。
  她目下有十二塊錢一個月,兒子卻有十五塊,兩人賺的錢都沒有用處,積聚一年可回捎鄉下去買一畝二弓田地,打仗不講和,米糧貴,一點收入雖少,利上翻利,五年不動用,會有多少!再過八年兒子長大了,所長保舉他進軍官學校,接一房媳婦,陪嫁多的不要,只要有十畝地,兩頭水牯牛,一切事都簡單具體,使這個簡單的人生活下來覺得健康而快樂,世界雖不斷的大變,人心也在變,雞狗好像都在變,唯有這個鄉下進城的農婦人生觀和希望,卻始終不變。
  三月後天氣轉好,城區常有空襲警報。警報來時,家中主人照例分成兩組,一組外出,一組不動。王嫂對外出最匆忙的照例要笑笑,一面笑一面說:「先生,來了來了,快走快走!」話說得極少,意思似乎倒很多,有點諷刺,有點愛嬌,主要表示倒是她並不怕。飛機到頭上也不怕。為什麼不怕?孔子遺教在這顆簡單的心上有了影響,「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還記起一個故事,「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數的八方有路難逃,不在劫數的,坐下來判官不收你。」兩句簡單話語和一個簡單故事,穩定了這個簡單的心,在平時,因此做事很盡力,做人很可靠,在亂時,她不怕,炸到頭上機會既不多,炸不到頭上她當真不怕。
  疏散的出門去後,不出門的照例還是各在房中做事讀書,院中靜靜的,剩下王嫂一個人,卻照例還是洗衣,一面洗衣,一面計數空中飛機數目,好等等報告給主人。或遇到什麼人來院中時,有點話說。她需要聽一兩句好話,或是讚美,或表示敬服,聽來她都十分高興。哲學教授老金,照例每天午後四點來看他的大公雞,來時必帶一個大燒餅,坐在簷下石砌上,一面喂雞一面和王嫂談談天。若有警報,或問「王嫂,你怕不怕?」知道她不怕後,就翹起大拇指說:「王嫂,王嫂,你是這個。一家人你膽量最好!」王嫂聽來帶點羞澀神氣笑著:「咦,金先生你說得好!我不怕,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儼然知道對面是教哲學的先生,就援引兩句大哲人的話語,表示酬答。哲學教授老金必照樣複述那兩句話一次,並作個結論。「是哪嗎!是哪嗎!這是聖人說的!」
  王嫂笑著,揚一揚細細眉毛:「聖賢說的。那裡會錯!」
  王嫂雖從不出城避空襲,可是這城中也就真如「有命在天」,直到如今還未被炸過第一次。王嫂看到的只是自己飛機三三五五在城空繞圈子,還不曾看到過日機。五月九號天氣特別好,照樣的有了警報,照樣有萬千人從門前走過疏散,家中也照樣有人出門。這一次情形可不同一點,三點左右竟真有二十七架飛機排隊從市空飛過,到飛機場投了彈。日機的樣子,聲音,有關轟炸傳說;共同在王嫂腦子中產生一個綜合印象。晚飯時把菜湯端上了桌子,站在桌邊聽新聞。一個客人同她說笑:
  「王嫂,你看見了日本飛機?」
  「二十七架,高也高!哪,那邊高射炮蓬的響了,那邊機關鎗咯咯咯響了,亭桶,兵桶,飛機場炸了。我不躲,我不怕的。」
  「真不怕嗎?炸彈有水缸大,這房子經不起!」
  「要炸讓它炸,生死有命。」

  王嫂(3)

  「你命好,幾個孩子?大姑娘有一位,一定的。我會看相,你有兒有女有福氣。」
  王嫂不聲不響。走到廚房去了。她怕人提起女兒,心裡難受。
  這件事也就過去了。第二天到了下午,天氣還是很好,並無警報,兩點左右,她正一面洗衣一面用眼睛耳朵去搜索高空中自家飛機的方位,小狗忽然狂吠起來。原來那個在茶葉局當差的小兒子來了。
  小孩子臉黑黑的,褲子已破裂,要他母親給縫補縫補。
  「福壽,你走那裡來?」
  孩子說:「我從甘美醫院來。」
  「甘美醫院作什麼?」
  孩子話不對題:「媽,這只公雞好威風,簡直是架轟炸機。」
  「昨天警報你在那裡?」
  孩子說:「我在河甸營。」
  這一來王嫂呆住了。「你怎麼到飛機場去。日本飛機不是把河甸營炸平了嗎?炸死好多人,你去看熱鬧!還有什麼好看!」
  「我有事去。日本飛機來了,丟十二個炸彈,七個燃燒彈,房子燒了,倒了,我前前後後是人手人腳,有三匹馬也炸個碎爛。機關鎗答答答答亂打。最後我也死了,土泥把我埋了。救護隊坐車來時,有人摸我心子,還有一點氣,汽車裝我到甘美醫院。九點鐘我醒了,他們說好,你醒了,你姓什麼?好,王家孩子命真大,回家去吧。怎麼,在茶葉局作事,那麼,到局裡去吧,你媽找你。褲子被車門拉破的,他們當我是個死人!……」
  孩子把事情敘述得清清楚楚,毫不覺得可怕,也毫不覺得這次經驗有何得意處。坐在他母親洗衣盆邊,褲子破了一個大裂口。把手抹抹,瘦瘦的腿子全給裸露出來了。王嫂聲啞了:「咦,咦,咦,你不炸死。你看到死人?看到房子倒了燒起來?你看到人手人腳朝天上飛?人家抬你到醫院去,九點鐘才醒?回去主任罵不罵你?來,我看看你褲子。」
  小孩子走到她身邊去,她把破褲子一拉,在孩子精光光的瘦臀上巴巴的打了三下。「你不怕死?我自己打死你,省得吃日本水缸大炸彈五馬分屍!」小孩子卻嘻嘻笑著,因為看看母親的眼睛,已濕瑩瑩的了。
  「媽,我活著,不要緊的?一根汗毛都不傷的。」
  「你活著,別人可死去不少。」
  孩子說:「我不怕日本,我長大了還要當兵去打日本鬼子。」
  王嫂一面拉圍裙抹眼角,一面盛氣的說:「好,你當兵去,人家讓你豆子大人當兵去。老鴉看你以為是耗子,銜你上天去,你當兵,當個救火兵,每天幫我來滅爐子裡的火。」
  「日本人我才不怕,我要捉一個活的回來你瞧,一定捉活的,用電線絲綁來,帶回家去幫我們做田。」
  「你有力量捉燈草人。」
  「我要長大的,我賭咒要去打日本。」
  這種討論自然是無結果的,王嫂不再同孩子爭辯了,趕忙去取針線給孩子縫褲。把針線取來,坐到小竹椅邊時,又拍打了孩子幾下,孩子卻感到一種愛撫的溫情,問他母親:「娘,你怕不怕?」
  「咄,我怕什麼?天在頭上。」
  她看看天,天上藍分分的,有一團團白雲鑲在空間。恰有三隻老鴉飛到院中油加利樹高枝上停下來,孩子一拍掌,老鴉又飛去了。王嫂把褲子縫好後,用口咬下那點余線,把針別到頭髻上去,打抱不平似的,拉住孩子髒耳朵說:「你當兵去,老鴉就你到樹上去。福壽,你能當兵!」
  孩子不作聲,只快樂的微笑,他心想:「我怎麼不能當兵?人長大了,什麼都做得了。」
  孩子走後,家中人知道了這件事,都以王嫂人好,心好,命好,遇事逢凶化吉,王嫂不作聲,只是陪主人笑,到晚上卻悄悄的買了些香紙,拿到北門外十字路口去燒化,她想起年紀青青月裡死去的女兒,死得太苦了,命可不好!有點傷心,躲在自己房中去哭了好一會,不曾吃晚飯,這件事一家人誰也不知道,因為她怕人知道要笑她,要問她,要安慰她,這一切她都不需要。

  王嫂(4)

  本篇1940年5月29日發表於香港《大公報·文藝》第848期。署名沈從文。1942年修改後發表於《文聚》月刊第1卷第2期。1946年10月13日及10月21日分別發表於天津、上海《益世報》。修改後幾次發表均署名沈從文。現據上海《益世報·益世副刊文藝版》編入。

  夫婦(1)

  移住到××村,以為可以從清靜中把神經衰弱症治好的璜,某一天,正在院子中柚樹邊吃晚飯。對於過於注意自己飲食的居停主人,所辦帶血的炒小雞感到束手。忽然聽到有人在外面喊叫道:「看去看去,捉了一對東西!」聲音非常迫促,真如出了大事,全村中人皆有非去看看不可的聲勢。不知如何,本來不甚愛看熱鬧的璜,也隨即放下了飯碗,手拿著竹筷,走過門外大塘邊看熱鬧去了。
  出了門,還見人向南跑,且匆匆傳語給路人說:
  「在八道坡,在八道坡,非常好看的事!要去,就走,不要停了,恐怕不久會送到團上去!」
  究竟是怎麼會事,他是不得分明的。惟以意猜想,則既然人人皆想一看,自然是一件有趣味的消息了。然而在鄉下,什麼事即「有趣」,想來是不容易使城中人明白的。
  他以為或者是捉到了兩隻活野豬,也想去看看了。
  隨了那一旁走路一旁與路上人說話的某甲,腳步匆匆過了一些平時所不經踏過的小山路走去,轉彎後,見到小坳上的人群了。人群莫名其妙的包圍成一圈,究竟這事是什麼事還是不能即刻明白。那某甲,彷彿極其奮勇的衝過去,把人用力掀開,原來這聰明人看著璜也跟來看,以為有應當把鄉下事情給城中客人看看的必需了,所以便很奮勇的排除了其餘的人。鄉下人也似乎覺得這應給外客看看,著忙各自閃開了一些。
  一切展在眼前了。
  看明白所捉到的,原來是兩個鄉下人,把看活野豬心情的璜分外失望了。
  但許多人正因有璜來看,更對於這事本身似乎多了一種趣味。人人皆用著彷彿「那城裡人也見到了」的神氣,互相作著會心的微笑,還有對了他近於奇怪的洋服襯衫感到新奇的鄉下婦人,作著「你城中穿這樣衣服的人也有這事麼」的疑問。璜雖知道這些鄉下人望到他的頭髮,望到他的皮鞋與起稜的薄絨褲,所感生興味正不下於繩縛著那兩人的事情,但仍然走近那被繩捆的人面前去了。
  到了近身才使他更嚇,原來所縛定的是一對年青男女。男女全是鄉下人,皆很年青,女的在眾人無憐憫的目光下不作一聲,靜靜的流淚。不知是誰還把女人頭上插了極可笑的一把野花,這花幾幾乎是用籐縛到頭上的神氣,女人頭略動時那花冠即在空中搖擺,如在另一時看來當有非常優美的好印象。
  望著這情形,不必說話事情也分明了,假若他們犯了罪,他們的罪一定也是屬於年青人才有的罪過。
  某甲是聰明人,見璜是「城裡客人」,卻來為璜解釋這件事。事情是這樣:有人過南山,在南山坳裡,大草集旁發現了這一對。這年青人不避人大白天做著使誰看來也生氣的事情,所以發現這事的人,就聚了附近的漢子們把人捉來了。
  捉來了,怎麼處置?捉的人可不負責了。
  既然已經捉來,大概回頭總得把鄉長麻煩麻煩,在紅布案桌前,戴了墨鏡坐堂審案,這事人人都這樣猜想。為什麼非一定捉來不可,被捉的與捉人的兩方面皆似乎不甚清楚。然而屬於流汗喘氣事自己無分,卻把人捉到這裡來示眾的漢子們,這時對女人是儼然有一種滿足,超乎流汗喘氣以上的。婦女們走到這一對身邊來時,便各用手指刮臉,表示這是可羞的事,這些人,不消說是不覺得天氣好就適宜於同男子作某種事情應當了。老年人看了則只搖頭,大概他們都把自己年青時代性情中那點孩氣處與憨氣處忘掉,有了兒女,風俗有提倡的必需了。
  微微的晚風刮到璜的臉上,聽著山上有人吹笛,抬頭望天,天上有桃紅的霞。他心中就正想到風光若是詩,必定不能缺少一個女人。
  他想試問問被繩子縛定垂了頭如有所思那男子,是什麼地方來的人,總不是造孽。
  男子原先低頭,已見到璜的黑色皮鞋了。皮鞋不是他所習見的東西,故雖不忘卻眼前處境,也仍然肆意欣賞了那黑色方嘴的皮鞋一番,且出奇那小管的褲子了。這時聽人問他,問的話不像審判官,語氣十分溫和,就抬頭來望璜。人雖不認識,但這人已經看出璜是與自己同情的人了,把頭略搖,表示這事所受的冤抑。且彷彿很可憐的微笑著。

  夫婦(2)

  「你不是這地方人麼?」
  這樣問,另外就有人代為答應,說「決定不是。」這說話的人自然是不至於錯誤的。因為他認識的人比本地所住人還多。尤其是女人,打扮的樣子並不與本村年青女人相同。他又是知道全村女子姓名相貌的。但在璜沒有來到以前,已經過許多人詢問,皆沒有得到回答。究竟是什麼地方人,那好事的人也說不出。
  璜又看看女人。女人年紀很青,不到二十歲。穿一身極乾淨的月藍麻布衣裳。漿洗得極硬,臉上微紅,身體碩長,風姿不惡。身體風度都不像個普通鄉下女人。這時雖然在流淚,似乎全是為了惶恐,不是為了羞恥。
  璜疑心或者這是兩個年青人背了家人的私奔事也不一定,就覺得這兩個年青人很可憐。他想如何可以設法讓兩人離開這一群瘋子才行。然而做居停主人的朋友進了城,此間團總當事人又不知是誰。並且在一群民眾前面,或者真會作出比這時情形更愚蠢的事也不可知。這時這些人就並不覺得管閒事的不合理。正這樣想已經就聽到有人提議了。
  有個滿臉疙疸再加上一條大酒糟鼻子的漢子,像才喝了燒酒,把酒葫蘆放下來到這裡看熱鬧的樣子,從人叢中擠進來,用大而有毛的手摸了女人的臉一下,在那裡自言自語,主張把男女衣服剝下,一面拿荊條打,打夠了再送到鄉長處去。他還以為這樣處置是頂聰明合理的處置。這人不惜大聲的嚷著,擁護這希奇主張,若非另一個人扯了這漢子的褲頭,指點他有「城裡人」在此,說不定把話一說完,不必別人同意就會做他所想做的事。
  另外有較之男子漢另有切齒意義,彷彿因為女人竟這樣隨便同男子在山上好風光下睡覺,極其不甘心的婦女,雖不同意脫去衣褲,卻贊成「撻」。都說應結結實實的撻一頓,讓他們明白胡來亂為的教訓。
  小孩子聽到這話莫名其妙的歡喜,即刻便競往各處尋找荊條去了。他們是另一時常常為家中父親用打牛的條子,把背抽得次數太多,所以對於打賊打野狗野貓一類事,分外感到趣味。
  璜看看這情形太不行了,正無辦法。恰在此時跑來一個行伍中出身軍人模樣的人物。這人一來群眾就起了騷動,大家爭告給這人事件的經過,且各把意見提出。大眾喊這人作「練長」,璜知道這必定是本村有實力的人物了,且不作聲,聽他如何處置。
  行伍中人摹仿在城中所常見的營官閱兵神氣,雙眉皺著,不言不語,憂鬱而莊嚴的望到眾人,隨後又看看周圍,璜於是也被他看到了。似乎因為有「城中人」在,這漢子更非把身份拿出不可了,於是小孩子與婦人皆圍近到他身邊成一圈,以為一個出奇的方法,一定可從這位重要人物方面口中說出。這漢子,卻出乎眾人意料以外的喝一聲「站開!」
  因這一喝各人皆踉踉蹌蹌退遠了。眾人都想笑又不敢笑。
  這漢子,就用手中從路旁扯得的一根狗尾草,拂那被委屈的男子的臉,用稅關中人盤詰行人的口吻問道:
  「從那裡來的?」
  被問的男子,略略沉默了一會,又望望那練長的臉,望到這漢子耳朵邊有一粒硃砂痣。他說:
  「我是窯上的人。」
  好像有了這一句口供已就夠了的練長,又用同樣的語氣問女人,他問她姓。
  「你姓什麼?」
  那女子不答,抬頭望望審問她的人的臉,又望望璜。害羞似的把頭下垂,看自己的腳,腳上的鞋繡得有雙鳳,是只有鄉中富人才會穿的好鞋。這時有在誇獎女人的腳的,一個無賴男子的口吻。那練長用同樣微帶輕薄的口吻問:
  「你從那裡來的,不說我要派人送你到縣裡去!」
  鄉下人照例怕見官,因為官這東西在鄉下人看來總是可怕的一種東西。有時非見官不可,要官斷案,也就正有靠這兇惡威風把仇人壓下的意思。所以單是怕走錯路,說進城,許多人也就毛骨悚然了。
  然而女人被綁到樹下,與男子捆在一處,好像沒有辦法,也不怕官了,她仍然不說話。

  夫婦(3)

  於是有人多嘴了,說「撻。」還是老辦法,因為這些鄉下人平時愛說謊,在任何時見官皆非大板子皮鞭竹條不能把真話說出,所以他們之中也就只記得撻是頂方便的辦法,乘混亂中就說出了。
  又有人說找磨石來,預備沉潭。這自然是一種恐嚇。
  又有人說喂尿給男子吃,喂女子吃牛糞。這自然是笑謔。
  ……
  完全是這類近於孩子氣的話。
  大家各自提出種種虐待的辦法,聽著這些話的男女皆不做聲。不做聲則彷彿什麼也不怕。這使練長激動了,聲音放嚴厲了許多,仍然用那先前別人所說過的恐嚇話複述給兩人聽,又像在說「這完全是眾人意見,既然有了違反眾人的事,眾人的裁判是正當的,城裡做官的也不能反對。」
  女人搖著頭,輕輕的輕輕的說:
  「我是從窯上來的人,過黃坡看親戚。」
  聽到女人這樣說話的那男子,也怯怯的說話了,說:
  「同路到黃坡。」
  那裁判官就問:
  「同逃?」
  女人對於逃字覺得用得大非事實,就輕輕的說:
  「不是。是同路。」
  在「同路」不「同逃」的解釋上,眾人皆知道這是因為路上相遇始相好的意義,大家哄笑。
  捉姦的鄉下人一個,這時才從團上趕來,正各處找不到練長,回來見到練長了,歡喜得如見大王報功。他用他那略略顯得狡滑的眼睛,望練長著,笑瞇瞇的說怎樣怎樣見到這一對無恥的年青人在太陽下所做的事。事情並不真正希奇,希奇處自然是「青天白日」。因為青天白日在本村的人除了做工就應當打盹,別的似乎都不甚合理,何況所做的事更不是在外面做的事。
  聽完這話,練長自然覺得這是應當供眾人用石頭打死的事了,他有了把握。在處置這一對男女以前,他還想要多知道一點這人的身家,因為凡是屬於男女的事,在方便中皆可以照習慣法律,罰這人一百串錢,或把家中一隻牛牽到局裡充公,他從中也多少可叨一點光。有了這種思想的他,就仍然在那裡訊取口供,不殫厭煩,而且神氣也溫和多了。
  在無可奈何中男子一切皆不能隱瞞了。
  這人居然到後把男子的家中的情形完全知道了,財產也知道了,地位也知道了,家中人也知道了。便很得意的笑著。誰知那被捆捉的男子,到後還說了下面的話。他說他就是女子的親夫。雖是親夫婦,因為新婚不久,同返黃坡女家去看岳丈,走過這裡,看看天氣太好,兩人皆太覺得這時節需要一種東西了,於是坐到那新稻草集旁看風景,看山上的花。那時風吹來都有香氣,雀兒叫得人心膩,於是記起一些年青人可做的事,於是到後就被捉了。
  到男子說完這話,眾人也彷彿從這男女情形中看得出不是臨時匹配的兩個了。然而同時從這事上失了一種浪漫趣味的眾人,就更覺得這是非處罰不行了。對於罰款無分的,他們就仍然主張撻了再講。練長顯然也因為男子說出是真夫婦,成為更徹底了的。
  正因為是真實的夫婦,在青天白日下也不避人的這樣做了一些事情,反而更引起一種只有單身男子才有的憤恨騷動,他們一面想望一個女人無法得到,一面卻眼看到這人的事情,無論如何將不答應的,也是自然的事。
  從明白了頭至尾這事的璜,先是也出於意外的一驚的,這時同練長來說話了。他要這練長,把這人放下才是。聽過這話的練長,望著璜的臉,大約必在估計璜「是不是洋人的翻譯。」看了一會,璜皮褲帶邊一個黨部的特別證被這人見到了,這人不願意表示自己是純粹鄉下人,就笑著,想伸手給璜捏。手沒有握成,他就在腿上搓自己那隻手,起了小小反感,說:
  「先生,不能放。」
  「為什麼?」
  「我們要罰他,他欺侮了我們這一鄉。」
  「做錯了事,陪陪禮,讓人家趕路好了,沒有什麼可罰的!」

  夫婦(4)

  那糟鼻子在眾人中說:「那不行,這是我們的事。」雖無言語但見到了璜在為罪人說話的男女,聽到糟鼻子的話,就哄然和著。然而當璜回過頭去找尋這反對的敵人時,糟鼻子心有所內恧趕忙把頭縮下,蹲於人背後抽煙去了。
  糟鼻子一失敗,於是就有人附和了璜,代罪人為向練長說好話的人來了。這中也有女人,就是非常害怕「城裡人」那類平時極愛說閒話的中年婦人,可以謚之為長舌婦而無愧的。其中還有知道璜是誰的,就扯了練長黑香雲紗的衣角,輕輕的告練長這是誰。聽到了話的練長,點著頭,心軟了,知道敲詐的事不行,但為維持自己在眾人面前的身份雖知道面前站得是「老爺」,也仍然裝著辦公事人神氣說:
  「璜先生您對。不過我們鄉下的事我不能作主,還有團總。」
  「我去見你團總,好不好?」
  「那也好吧,我們就去。我是沒有什麼的,只是莫讓本鄉人說話就好了。」
  練長狡滑處,璜早就看透了,說是要見團總,把事情推到團總身上去,他就跟了這人走。於是眾人閃開了,預備讓路。
  他們同時把男女一對也帶去。一群人皆跟在後面看,一直把他們送到團總院子前,許多人還不曾散去。
  天色漸漸的夜了。
  從團總處交涉得到了好的結果。狡猾的練長在璜面前無所施其伎倆,兩個年青的夫婦縛手繩子在團總的院中解脫了。那練長,作成賣人情的樣子,向那年青婦人說:
  「你謝謝這先生,全是他替你們說話。」
  女人正在解除頭上鄉下人惡作劇為纏上的那一束花,聽過這話後,就連花為璜作揖。這花束她並不棄去,還拿在手裡。那男子見了,也照樣作揖,但卻並不向練長有所照應。練長早已藉故走去,這事情就這樣喜劇的形式收場了。
  璜伴送這兩個年青鄉下人出去,默無言語,從一些還不散去守在院外的愚蠢好事鄉下人前面過身,因為是有了璜的原故,這些人才不敢跟隨。他伴送他們到了上山路,站到那裡不走了,才想到說話,問他們肚中餓了沒有,兩人中男子說到達黃坡時趕得及夜飯。他又告璜這裡去黃坡只六里路,並不遠,雖天夜了,靠星光也可以走得到他的岳家。說到星光時三人同時望天,天上有星子數粒,遠山一抹紫,黃昏正開始佔領地面的一切,夜景美極了。這樣的天氣,似乎就真適宜於年青男女們當天作可笑的事。
  璜說:「你們去好了,他們不會與你為難了。」
  那鄉下男子說:「先生住在這裡,過幾天我來看你。」
  女人說:「天保佑你這好先生。」
  那一對年青夫婦就走了。
  獨立在山腳小橋邊的璜,因微風送來花香,他忽覺得這件事可留一種紀念,想到還拿在女人手中的那一束花了,於是遙遙的說:
  「慢點走,慢點走,把你們那一把花丟到地下,給了我。」
  那女人似乎笑著為把花留在路旁石頭上,還在那裡等候了璜一會,見璜不上來,那男子就自己往回路走,把花送來了。
  人的影子失落到小竹叢後了,得了一把半枯的不知名的花的璜,坐在石橋邊,嗅著這曾經在年青婦人頭上留過很希奇過去的花束,不可理解的心也為一種曖昧慾望輕輕搖動著。
  他記起這一天來的一切事,覺得自己的世界真窄。倘若自己有這樣的一個太太,他這時也將有一些看不見的危險伏在身邊了。因此開始覺得住在這裡是厭煩的地方了。地方風景雖美,鄉下人與城市中人一樣無味,他預備明後天進城。
  十八年七月十四作
  二十二年十一月改
  (選自《小說月報》)
  本篇發表於1929年11月10日《小說月報》第20卷第11號。署名沈從文。

  丈夫(1)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漲大了。
  河中漲了水,平常時節泊在河灘的煙船妓船,離岸極近,船皆繫在吊腳樓下的支柱上。
  在樓上「四海春」茶館喝茶的閒漢子,伏身在臨河一面窗口,可以望到對河的寶塔煙雨紅桃好景致,也可以知道船上婦人陪客燒煙的情形。因為那麼近,上下都方便,有喊熟人的聲音,從上面或從下面喊叫,到後是互相見到了,談話了,取了親暱樣子,罵著野話粗話,於是樓上人會了茶錢,從濕而發臭的甬道走去,從那些骯髒地方走到船上了。
  上了船,花錢半元到五塊,隨心所欲吃煙睡覺,同婦人毫無拘束的放肆取樂,這些在船上生活的大臀肥身的年青女人,就用一個婦人的好處,服侍男子過夜。
  船上人,她們把這件事也像其餘地方一樣稱呼,這叫做「生意」。她們都是做生意而來的。在名分上,那名稱與別的工作,同樣不與道德相衝突,也並不違反健康。她們從鄉下來,從那些種田挖園的人家,離了鄉村,離了石磨同小牛,離了那年青而強健的丈夫的懷抱,跟隨了一個熟人,就來到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變成為城市裡人,慢慢的與鄉村離遠,慢慢的學會了一些只有城市裡才需要的惡德,於是婦人就毀了。但那毀,是慢慢的,因為需要一些日子,所以誰也不去注意了。而且也仍然不缺少在任何情形下還依然好好的保留到那鄉村氣質的婦人,所以在市的小河妓船上,決不會缺少年青女子的來路。
  事情非常簡單,一個不亟亟於生養孩子的婦人,到了城市,能夠每月把從城市裡兩個晚上所得的錢送給那留在鄉下誠實耐勞種田為生的丈夫,在那方面就過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許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後,把妻送出來,自己留在家中安分過日子,竟是極其平常的事了。
  這種丈夫,到什麼時候,想及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青的妻,或逢年過節,照規矩要見見妻的面了,自己便換了一身漿洗乾淨的衣服,腰帶上掛了那個工作時常不離口的煙袋,背了整籮整簍的紅薯□粑之類,趕到市上來,像訪遠親一樣,從碼頭第一號船上問起,一直到認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為止。問明白了,到了船上,小心小心的把一雙布鞋放到艙外護板上,把帶來的東西交給了女人,一面便用著吃驚的眼睛,搜索女人的全身。這時節,女人在丈夫眼下自然已完全不同了。
  大而油光的髮髻,用小鉗子由人工扯成的細細眉毛,臉上的白粉同緋紅胭脂,以及那城市裡人派頭城市裡人的衣服,都一定使從鄉下來的丈夫感到極大的驚訝,有點手足無措。那呆像是女人很容易看到的。女人到後開了口,或者問:「那次五塊錢得了麼?」或者問:「我們那對豬養兒子了沒有?」女人說話時口音自然也完全不同了,就是變成城市裡做太太的大方自由,完全不是做媳婦的神氣了。
  但聽女人問到錢,問到家鄉豢養的豬,這做丈夫的看出自己做主人的身份,並不在這船上失去,看出這城裡奶奶還不完全忘記鄉下,膽子大了一點,慢慢的摸出煙管同火鐮。第二次驚訝,是煙管忽然被女人奪去,即刻在那粗而厚大的掌握裡,塞了一枝哈德門香煙的原故。吃驚也仍然是暫時的事,於是這做丈夫的,一面吸煙一面談談,……
  到了晚上,吃過晚飯仍然在吸那有新鮮趣味的香煙,來了客,一個船主或一個商人,穿生牛皮長統靴子,抱兜一角露出粗而發亮的銀鏈,喝過一肚子燒酒,搖搖蕩蕩的上了船。一上船就大聲的嚷要親嘴要睡覺,那宏大而含胡的聲音,那勢派,皆使這做丈夫的想起了村長同鄉紳那些大人物的威風,於是這丈夫不必指點,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後艙鑽去,躲到那後梢艙上去低低的喘氣。一面把含在口上那枝捲煙摘下來,毫無目的的眺望河中暮景。夜把河上改變了,岸上河上已經全是燈,這丈夫到這時節一定要想起家裡的雞同小豬,彷彿那些小小東西才是自己的朋友,彷彿那些才是親人,如今與妻接近,與家庭卻離得很遠,淡淡的寂寞襲上了身,他願意轉去了。

  丈夫(2)

  當真轉去沒有?不。三十里路路上有豺狗,有野貓,有查夜放哨的團丁,全是不好惹的東西,轉去實在做不到。船上的大娘自然還得留他上三元宮看夜戲,到「四海春」去喝清茶,並且既然到了市上,大街上的燈同城市中的人皆不可不去看看。於是留下了,坐在後艙看河中景致取樂,等候大娘的空暇。到後要上岸了,就由小陽橋攀援篷架到船頭,玩過後,仍然由那舊地方轉到船上,小心小心使聲音放輕,省得留在艙裡躺到床上燒煙的客人發怒。
  到要睡覺的時候,城裡起了更,西梁山上的更鼓咚咚響了一會,悄悄的從板縫裡看看客人還不走,丈夫沒有什麼話可說,就在梢艙上新棉絮裡一個人睡了。半夜裡,或者已睡著,或者還有胡思亂想,那太太抽空爬過了後艙,問是不是想吃一點糖。本來非常歡喜口含冰糖的脾氣,是做太太不能忘卻的,所以即或說已經睡覺,已經吃過,也仍然還是塞了一小片糖在口裡。太太用著略略抱怨自己那種神氣走去了,丈夫把冰糖含在口裡,正像僅僅為了這一點理由,就得原諒妻的行為,盡她在前艙陪客,自己仍然很和平的睡覺了。
  這樣丈夫的黃莊多著!那裡出強健女子同忠厚男人,女子出鄉賣身,男人皆明白這做生意的一切利益。他懂事,女子名分仍然歸他,養得兒子歸他,有了錢也總有一部分歸他。
  那些船,排列在河下,一個陌生人,數來數去永遠無法數清的。明白這數目,而且明白那秩序,記憶得出每一個船與搖船人樣子,是五區一個老水保。
  水保是個獨眼睛的人,這獨眼據說在年青時節殺過人,因為殺人,同時也就被人把眼睛摳瞎了。但兩隻眼睛不能分明的,他一隻眼睛卻辦到了。一個河裡都由他管事。他的權力在這些小船上,比一個中國的皇帝在地面上的權力還統一集中。
  漲了河水,水保比平時似乎忙多了。他得各處去看看,是不是有些船上做父母的上了岸,小孩子在哭奶了,是不是有些船上在吵架,是不是有些船因照料無人,有溜去的危險。在今天,這位大爺,並且要到各處去調查一些從岸上發生影響到了水上的事情。岸上這幾天來發生三次小搶案,據公安局那方面人說,凡地上小縫小罅皆找尋到了,還是毫無痕跡。地上小縫小罅都虧那些體面的在職人員找過,於是水保的責任便到了。他得了通知,就是那些說謊話的公安局辦事處通知,要他到半夜會同水面武裝警察上船去搜索。
  水保得到這個消息時是上半天。一個整白天他要做許多事,他要先盡一些從平日受人款待好酒好肉而來的義務了,於是沿了河岸,從第一號船起始,每一個船上去談談話。他得先調查一下,得問問這船上是不是留容得有不端正的外鄉人。
  做水保的人照例是水上一霸,凡是屬於水面上的事他無有不知。這人本來就是一個吃水上飯的人,是立於法律同官府對面,按照習慣被官吏來利用,處治這水上一切的。但人一上了年紀,世界成天變,變去變來這人有了錢,成過家,喝點酒,生兒育女,生活安舒,這人慢慢的轉成一個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職務上幫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又親近了船家,在這些情形上面他建設了一個道德的模範。他受人尊敬不下於官,他做了許多妓女的乾爹。
  他這時正從一個木跳板上躍到一隻新油漆過的花船頭,那船位置在較清靜的一家蓮子鋪吊腳樓下。他認得這隻船歸誰管業,一小船就喊「七丫頭」。
  沒有聲音,年青的女人不見出來,年老的掌班也不見出來,老年人很懂事情,以為或者是大白天有年青男子上船做呆事,就站在船頭眺望,等了一會。
  過一陣他又喊了兩聲,又喊伯媽,喊五多;五多是船上的小毛頭,人很瘦,聲音尖銳,平時大人上了岸就守船,買東西煮飯,常常挨打,愛哭。但是喊過五多了,也仍然得不到結果。因為聽到艙裡又似乎實在有聲音,類人出氣,不像全上了岸,也不像全在做夢,水保就僂身窺覷艙口,向暗處詢問是誰在裡面。

  丈夫(3)

  裡面還是不作答。
  水保有點生氣了,大聲的問:「那一個?」
  裡面一個很生疏的男子聲音,又虛又怯,說:「是我。」接著又說:「都上岸去了。」
  「都上岸麼?」
  「上岸了的。她們……」
  好像單單是這樣答應,還深恐開罪了來人,這時覺得有一點義務要盡了,這男子於是從暗處爬出來,在艙口,小心小心扳著篷架,非常拘束的望著來人。
  先是望到那一對峨然巍然似乎是為柿油塗過的豬皮靴子,上去一點是一個赭色柔軟鹿皮抱兜,再上去是一雙迴環抱著的毛手;手上一顆其大無比的黃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塊正四方形像是無數橘子皮拼合而成的臉膛。這男子,明白這是有身份的主顧了,就學著城市裡人說話,「大爺,您請裡面坐坐,她們就來。」
  從那說話的聲音,以及干漿衣服的風味上,這水保一望就明白這個人是才從鄉下來的種田人。本來女人不在船就想走,但年青人忽然使他發生了興味,他留著了。
  「你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問他,為了不使人拘束,水保取得是做父親的和平樣子,望到這年青人。「我認不得你。」
  他想了一下,好像也並不認得客人,就回答,「我昨天來的。」
  「鄉下麥子抽穗了沒有?」
  「麥子嗎?水碾子前我們那麥子,哈,我們那豬,哈,我們那……」
  這個人,像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問,記起了自己是同一個有身份的城裡人說話,不應當說「我們」,不應當說我們「水碾子」同「豬」。把字眼兒用錯,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為不說話,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微笑,他要人瞭解他,原諒他。
  水保懂得這個意思的。且在這對話中,明白這是船上人的親戚了,他問年青人,「老七到什麼地方去了,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時,這年青人答語小心了。他仍然說「是昨天來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來的」。末了才說,老七同掌班同五多上岸燒香去了,要他守船。因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份說出,他還告給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漢子」。
  因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乾爹,這乾爹第一次認識了女婿,不必年青人挽留,再說了幾句,不到一會兒兩人皆爬進艙中了。
  艙中有個小小床鋪,床上有錦綢同紅色印花洋布鋪蓋,折疊得整整齊齊,來客皆應當坐在床沿,光線從艙口來,所以在外面以為艙中極黑,在裡面卻一切分明。
  年青人,為客找煙卷,找自來火,毛腳毛手打翻了身邊一個貯栗子的小罈子,圓而發烏金光澤的板栗便在薄明的船艙裡各處滾去,年青人各處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壇中去,也不知道應當請客人吃點東西。但客人卻毫不客氣,從艙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說這風乾的栗子真好。
  「這個很好,你不歡喜麼?」因為水保見到主人並不剝栗子吃。
  「我歡喜。這是我屋後栗樹上長的。去年生了好多,乖乖的從刺球裡爆出來,我歡喜。」他笑了,近於提到自己兒子模樣,很高興說這個話。
  「這樣大不容易得到。」
  「我選出來的。」
  「你選?」
  「是的,因為老七歡喜吃這個,我才留下到今年。」
  「你們那裡有猴栗?」
  「什麼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說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罵時,拋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罵醜話,預備撿栗子」一一說給鄉下人聽。
  因為栗子,正苦無話可說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又說到地名栗坳的新聞。他又說到一種栗木作成的犁且如何結實合用。這個人太需要說說這些了。昨天來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燒煙,把自己關閉在小船後梢,同五多說話,五多睡得成死豬。今天一早上,本來應當有機會同妻談到鄉下事情了,女人又說要上岸過七里橋燒香,派他一個人守船。坐船上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回,到後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全只給自己發悶。先一時,正睡在艙裡,就想這滿江大水若到鄉下去漲,魚樑上不知道應當有多少鯉魚上梁!把魚捉來時,用柳條穿腮到太陽下去曬,正計算那數目,總算不清楚,忽然客人來到船上,似乎一切魚都跳進水中去了。

  丈夫(4)

  來了客人,且在神氣上看出來是並不拒絕這些談話的,所以這年青人,凡是預備到同自己的妻說的各樣事情,這時得到了一個好機會,都拿來同水保談著。
  他告給水保許多鄉下情形,說到小豬搗亂的脾氣,叫小豬名字是乖乖,又說到新由石匠整治過的那付石磨,順便告給了一個石匠的笑話。又提起一把失去了多久的鐮刀,一把水保夢想不到的小鐮刀,他說: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賭咒我各處都找到了。我們在床下,門枋上,穀倉裡,什麼不找到?它躲了。我為這件事罵過老七。老七哭過。可是仍然不見。鬼打巖,朦朦眼,它在飯籮裡!半年躲在飯籮裡!它吃飯!一身銹得像生瘡。這東西多壞!我說這個你明白我沒有?怎麼會到飯籮裡半年?那是一隻做樣子的東西,掛到斗窗上。我記起那事了,是我削尖劈,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氣,抖氣把刀一丟。……到水上磨了半天,還不錯;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還不曾同老七說到這個,她不會忘記那哭得傷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為我總疑心這東西是老七掉到溪裡,不好意思說明。我知道她不騙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為我說過:『找不出麼?那我就要打人!』我並不曾動過手。可是生氣時也真嚇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著它割草麼?」
  「嗨,那裡,用處多咧,是小鐮刀,那麼精巧,你怎麼說割草!那是削一點薯皮,刮刮簫:這些這些用的。它小得很,值三百錢,鋼火妙極了。我們都應當有這樣一把刀放到身邊,不明白麼?」
  水保說:「明白明白,都應當有一把,我懂你這個話。」
  他以為水保當真懂的!因此再說下去,什麼也說到了,甚至於希望明年來一個小寶寶,這樣只合宜於同自己的妻睡到一個枕頭上的話也說到了。年青人毫無拘束的還加上許多粗話蠢話,說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記起問客人貴姓。
  「大爺,您貴姓?留一個片子到這裡,我好回話。」
  「你告她有這麼一個大個兒到過船上,穿這樣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
  「不要接客,你要來?」
  「就是這樣說,我一定要來的。我還要請你喝酒。我們是朋友。」
  「好,我們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從船頭上岸,走到別一個船上去了。
  在水保走後,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到這個大漢子是誰。他還是第一次同這樣尊貴的人物談話,他不會忘記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僅是同他談話,還喊他做朋友,答應請他喝酒!他猜想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這人許多錢。他忽然覺得愉快,感到要唱一個歌了,就輕輕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體裁,他唱的是「水漲了,鯉魚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麼大,小的有小草鞋那麼小。」
  但是等了一會還不見老七回來,一個鬼也不回來,他又想起那大漢子的豐彩言談了。他記起那一雙靴子,閃閃發光,以為不是極好的山柿油塗到上面,是不會如此體面好看的。他記起那黃而發沉的戒子,說不分明那將值多少錢,一點不明白那寶貝為什麼如此可愛。他記起那偉人點頭同發言,一個督撫的派頭,一個軍長的身份——這是老七的財神!他於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楊村人不莊重口吻,唱得是「山坳裡團總燒炭,山腳裡地保爬灰;爬灰紅薯才肥,燒炭臉龐發黑」。
  到午時,各處船上皆已有人燒飯了。濕柴燒不然,煙子各處竄,使人流淚打嚏,柴煙平鋪到水面時如薄綢。聽到河街館子裡大師傅用鏟敲打鍋邊的聲音,聽到鄰船上白菜落鍋的聲音,老七還不見回來。可是船上燒濕柴的本領年青人還沒有學到,小鋼灶總是冷冷的不發吼。做了半天還是無結果,只有拿它放下一個辦法了。

  丈夫(5)

  應當吃飯時候不得吃飯,人餓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艙板,他仍然得想一點事情。一個不安分的估計在心上滋長了,正似乎為裝滿了錢鈔便極其驕傲模樣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現時,把和平已失去了。一個用酒槽同紅血所捏成的橘皮紅色四方臉,也是極其討厭的神氣,保留在印象上。並且,要記憶有什麼用?他記憶得到那囑咐,是當到一個丈夫面前說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該死的話,是那麼不客氣的從那吃紅薯的大口裡說出!為什麼要說這個?有什麼理由要說這個?……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憤怒,飢餓重複揪著了這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不缺少的情緒,在這個年青簡單的人反省中長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嚨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麼歌。他不能再有什麼快樂。按照一個種田人的身份,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氣再來燒火,更不行了,於是把所有的柴全丟到河裡去了。
  「雷打你這柴!要你到洋裡海裡去!」
  但那柴是在兩丈以外便被別個船上的人撈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正等待一點從河面漂流而來的濕柴,把柴撈上,即刻就見到用廢纜一段引火,且即刻滿船發煙,火就帶著小小爆烈聲音燃好了。眼看這一切,新的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頭五多兩個人,牽了手走來,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嶄新的樣子,這是做夢也不曾遇到的一個好傢伙!
  「你走那裡去?」
  「我——要回去。」
  「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麼人得罪了你,這樣小氣?」
  「我要回去,你讓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妻,樣子比說話還硬,並且看到那一張胡琴,明知道這是特別買來給他的,所以不能堅持,摸了摸自己發燒的額角,幽幽的說「轉去也好,轉去也好。」就跟了妻的身後跑轉船上。
  掌班大娘也趕來了,原來提了一付豬肺,好像東西只是乘便偷來的,深恐被人追上帶到衙門裡去。所以顴骨發了紅,喘氣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艙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漢子想走!」
  「誰說的,戲也不看就走!」
  「我們到街上碰到他,他生氣樣子,一定是怪我們不回來。」
  「那是我的錯;是菩薩的錯;是屠戶的錯。我不該同屠戶為一個錢吵鬧半天,屠戶不該肺裡灌了這樣多水。」
  「是我的錯。」陪男子在艙裡的女人,這樣說了一句話,坐下了,對面是男子漢:她於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換時,露出極風情的紅綾胸褡。
  男子覷著。不說話,有說不出的什麼東西,在血裡竄著湧著。
  在後梢,聽到大娘同五多談著柴米。
  「怎麼,柴都被誰偷去了!」
  「米是誰淘好的?」
  「一定是火燒不燃。……姊夫是鄉下人,只會燒松香。」
  「我們不是昨天才解散了一捆柴麼?」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說了。」
  「姊夫知道淘米!」
  聽到這些話的年青漢子,一句話不說,靜靜的坐在艙裡望著那一把新買來的胡琴。
  女人說:「弦早配好,試拉拉看。」
  先是不作聲,到後把琴擱在膝上,查看松香,調琴時,生疏的音響從指間流出,拉琴人便快樂的微笑了。
  不到一會滿艙是煙,男子被女人喊出,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據船頭調弦。
  到吃中飯時,五多說:
  「姊夫你回頭拉《孟姜女哭長城》,我唱。」
  「我不會。」
  「我聽你拉得很好,你騙我謊我。」
  「我不騙你。」
  大娘說:「我聽老七說你拉得好,所以到廟裡,一見這琴,我才說就為姊夫買回去吧。是運氣,爛賤就買來了。這到鄉里一塊錢還恐怕買不到,不是麼?」

  丈夫(6)

  「是的,值多少錢?」
  「一吊六。他們都說值得!」
  五多搭嘴說:「誰說值得?」
  大娘很生氣的說:「毛丫頭,誰說不值得?你知道?」
  因為這琴是從一個賣琴熟人手上拿來,一個錢不花,聽到大娘的謊話,五多分辯,大娘就罵五多,老七卻笑了。男子以為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笑著。
  男子先把飯吃完,就動手拉琴,新琴聲音又清又亮,五多放下碗筷唱將起來,被大娘結結實實打了一筷子頭,才忙著吃飯收碗洗鍋子。
  到了晚上,前艙蓋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燈罩子有紅紙剪成的遮光帽,全艙燈光如辦大喜事作紅顏色,年青人在熱鬧中像過年,心上開了花。有兵士從河街過身,喝得爛醉,聽到這聲音了。
  兩個醉鬼踉踉蹌蹌到了船邊,兩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麼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麼人唱,報上名來!好,賞一個五百。不聽到麼,老子賞你五百!?」
  裡面琴聲戛然而止,沉靜了。
  醉鬼用腳踢船,蓬蓬蓬髮鈍而沉悶的聲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蓋接榫處,「不要賞麼,婊子狗造的?裝聾,裝啞?什麼人敢在這裡作樂?我怕誰?王帝我也不怕。大爺,我怕王帝麼?我不是人!……」
  另一個喉嚨發沙的說道:
  「騷婊子?出來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聽到用石頭打船篷,大聲的辱罵祖宗,一船人皆嚇慌了,大娘忙把燈扭小一點,走出去推篷,男子聽到那洶洶聲氣,挾了胡琴就往後艙鑽去。不一會,醉人已經進到前艙了,兩個人一面說著野話一面還要爭奪同老七親嘴,同大娘五多親嘴,且聽到有個啞嗓子問是誰在此唱歌作樂,把拉琴的抓來再唱一個歌。
  大娘不敢作聲,老七也無主意了,兩個酒瘋子就大聲的罵人。
  「臭貨,喊龜子出來,跟老子拉琴,賞一千,英雄蓋世的曹孟德也不會這樣大方!我賞一千,一千個紅薯,快來,不出來我燒掉你們這船。聽著沒有,老東西!?趕快,莫使老子們生了氣,認不得人!」
  「大爺,這是我們自己家幾個人玩玩,不!……」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快叫拉琴的來!雜種!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說一面便站起身來,想向後艙去搜尋,大娘弄慌了,把口張大合不攏去。老七急了,拖著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醉鬼懂到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錢,老子今天晚上要到這裡睡覺!」
  這一個在老七左邊躺下去了,另一個不說什麼,也在右邊躺下去了。
  年青人聽到前艙彷彿安靜了一會,在隔壁輕輕的喊大娘。正感到一種侮辱的大娘,爬過去,男子還不大分明是什麼事情。
  「什麼事?」
  「營上的副爺,醉了,像貓,等一會兒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記告你們了,今天有一個大方臉人來,好像大官,吩咐過我,他晚上要來,不許留客。」
  「是大皮靴子,說話像打鑼麼?」
  「是的。是的。他手上還有一個大金戒子。」
  「那是乾爹,他今早上來過了麼?」
  「來過的。他說了半天話才走,吃過些干栗。」
  「他說些什麼事?」
  「他說一定要來,一定莫留客,……還說一定要請我喝酒。」
  大娘想想,難道是水保自己要來歇夜?難道是老對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個老鴇雖一切醜事做成習慣,什麼也不至於紅臉,但被人說到「不中吃」時,是多少感到一種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艙,看前艙的事情不成樣子,伸伸舌頭罵了一聲豬狗,終歸又轉到後艙來了。
  「怎麼?」
  「不怎麼。」
  「怎麼,他們走了?」
  「不怎麼,他們睡了。」
  「睡——?」

  丈夫(7)

  大娘雖不看清楚這時男子的臉色,但她很懂得這語氣,就說:「姊夫,我們可以上岸玩玩去,今夜三元宮夜戲,我請你坐高檯子,戲是秋胡《三戲結髮妻》。」
  男子搖頭不語。
  兵士走後,五多大娘老七皆在前艙燈光下說笑。說那兵士的醉態。男子留在後艙不出來。大娘到門邊喊過了二次不答應,不明白這脾氣從什麼地方發生。大娘回頭就來檢查那四張票子的花紋,因為她已經認得出票子的真假了。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燈光下指點給老七看那些記號,那些花,且放近鼻子上嗅嗅,說這個一定是清真館子裡找出來的,因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過去:「姊夫,姊夫,他們走了,我們應當把那個唱完,我們還得……」
  女人老七像是想到了什麼心事,拉著了五多,不許她說話。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後艙先還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聲音,這時手也離開那絃索了。
  四個人都聽到從河街上飄來的鑼鼓嗩吶聲音,河街上一個做生意人辦喜事,客來賀喜,大唱堂戲,一定有一整夜的熱鬧。
  過了一會,老七一個人輕腳輕手爬到後艙去,但即刻又回來了。
  大娘問:「怎麼了?」
  老七搖搖頭,歎了一口氣。
  先以為水保恐怕不會來的,所以仍然睡了覺,大娘老七五多三個人在前艙,只把男子放到後面。
  查船的在半夜時,由水保領來了,鴉雀無聲,四個警察守在船頭,水保同巡官進到前艙。這時大娘已把燈捻明瞭,她懂得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乾爹,喊老爺,要五多倒茶,五多還只想到夢裡在鄉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搖醒,揪出來,看到水保,看到一個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嗄嚇得不能說話,不曉得有什麼事情發生。
  「什麼人?」
  水保代為答應:「老七的漢子,才從鄉下來的。」
  老七補說道:「老爺,他昨天才來的。」
  巡官看了一會兒男子,又看了一會兒女人,彷彿看出水保的話不是謊話,就不再說話了,隨意在前艙各處翻翻,注意到那個貯風乾栗子的小缸子,水保便抓了一把栗子塞進巡官那件體面制服的大口袋裡去,巡官只是笑。
  一夥人一會兒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剛要蓋篷,一個警察回來了。
  「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來過細考察她一下,懂不懂?」
  大娘說:「就來麼?」
  「查完夜就來。」
  「當真嗎?」
  「我什麼時候同你這老婊子說過謊?」
  大娘很歡喜的樣子,使男子奇怪,因為他不明白為什麼巡官還要回來考察老七。但這時節望到老七睡起的樣子,上半晚的氣已經沒有了,他願意講和,願意同她在床上說點話,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動。
  大娘像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慾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會,「巡官就要來的。」
  老七咬著嘴唇不作聲,半天發癡。
  男子一早起來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話不說,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煙袋。一切歸一了,就坐到那矮床邊沿像是有話說又說不出口。
  老七問他:「你不是昨晚上答應過乾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飯嗎?」
  「……」搖搖頭不作答。
  「人家特意為你辦了酒席!」
  「……」
  「戲也不看看麼?」
  「……」
  「滿天紅的葷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籠,那是你歡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為難,走出船頭呆了一會,回身從荷包裡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給的票子來,點了一下數,一共四張,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裡去,男子無話說,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張也把我,」大娘將錢取出。老七又將這錢塞到男子右手心裡去。

  丈夫(8)

  男子搖搖頭,把票子撒到地下去,兩隻大而粗的手掌捂著臉孔,像小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哭了。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逃到後艙去了,五多心想這真是怪事,那麼大的人會哭,好笑!她站在船後梢看掛在梢艙頂樑上的胡琴,很願意唱一個歌,可是也總唱不出聲音來。
  水保來船上請遠客吃酒時,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問及時,才明白兩夫婦一早皆回轉鄉下去了。
  十九年四月十三作於吳淞二十三年七月廿一改於北平(選自《從文子集》)本篇發表於1930年4月10日《小說月報》第21卷第4號。署名沈從文。

  旅店(1)

  只有醒的人,去看睡著了的另一種人,才會覺到有意思的。他們是從很遠一個地方走來,八十里,或一百里的長途,疲勞了他們的筋骨,因此為熟睡所攫,張了口,像死屍,躺在那用干稻草鋪好的硬炕上打鼾。他們在那裡做夢,不外乎夢到打架、口渴、燒山、賭錢等等事。他們在日裡時節,生活在一種已成習慣了的簡單形式中,吃、喝、走路、罵娘,一切一切覺得已夠,到可以睡時就把腳一伸,躺下一分鐘後就已睡好了。
  這樣的人在各處全不缺少。生在都會中人是即或有天才也想不到這些人生在同一世界的。博士是懂得事情極多的一種上等人,他也不會知道這種人的存在的。俄國的高爾基,英國的蕭伯訥,中國的一切大文學家,以及詩人,一切教授,出國的長虹,講民生主義的黨國要人,極熟習文學界情形的趙景深,在女作家專號一書中客串的男作家,他們也無一個人能知道。革命文學家,似乎應知道了,但大部分的他們,去發現組織在革命情緒裡的愛去了,也彷彿極其茫然。
  中國的大部分的人,是不單生活在被一般人忘記的情形下,同時是也生活在文學家的想像以外的。地方太寬,打仗還不容易,其餘無從來發現,這大概也是當然的道理了。這裡一件事,就是把中國的中心南京作起點,向南走五千里,或者再多,因此到了一個異族聚居名為苗窠的內地去,這裡是說那裡某一天的情形的。
  天已快亮。
  在主人名字名為黑貓的小店中,有四個走長路的人,還睡在一個長大木床上做夢。他們從鎮遠以上,一個產紙的地方,各人肩上扛了一擔紙下來,預備到屈原溯江時所停船的辰陽地方去。路走了將近一半。再有十一天他們就可以把紙賣給鋪子回頭了。做著這樣彷彿行腳僧事業的人是為了生兒育女的原故,長年得奔走的。每一次可以休息十天,通計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三在各地小旅店中過夜。習慣把這些人變成比他一種商人更能耐勞,旅店與家也近乎是同樣的一種地方了。
  這旅店開設在山腳,過湖南界下辰州的是應翻山過去的,走了長路的因此多數在此住宿,預備在一夜中把疲倦了的身體恢復過來,蓄了力上這高山。主人是二十七歲的婦人,屬於花腳苗。這婦人為什麼被人取名為黑貓,是很難於追溯的事。大概是肌膚微黑,又逗人歡喜的原故,所以稱為黑貓。這名字好像又是這婦人丈夫所取的,為自己婦人取下了這樣好名字的丈夫,料不到很早的就死去,卻把名字留給一切過往客人呼喚了。把名字留給過往客人的呼喚,原是不什麼要緊,黑貓的身體,自從丈夫死了以後,倒並不如名字那樣被一般人所有!
  歡喜白肉,苗族中並不如漢人嗜好之深。對於黑的認識,在白耳族中男子是比任何中國人還有知識的。然而黑貓自從丈夫死了以後,繼續了店中營業,賣飯、賣酒、且款待來往遠方的客人住宿,卻從不聞誰個人對黑貓能有皮膚以內的認識。凡是出門經商作事的人全不是無眼睛的人,眼睛大部分全能注意到生意以外的婦女們臉孔,但對於黑貓,總像她真是個貓,與男女事無關,與愛情無分。事情也並不怎樣奇怪,她不是平常的花腳族婦女。烏婆族婦女的風流嬌俏,在這婦人身上並不缺少,花腳族婦女的熱情,她也秉賦很多,同時她有那猓猓族婦女的自尊與精明,死去了的丈夫讓他死去,她在一種選擇中做著寡婦活下來了。
  她在寡婦的生活中過了三年,沒有見到一個動心的男子。白耳族男子的相貌在她身邊失了誘人的功效,巴義族男子的歌聲也沒有攻克得這婦人心上的城堡。土司的富貴並不是她所要的東西,煙土客的揮霍她只覺得好笑。為了店中的雜事,且為了保鏢須人,她用錢雇了一個有了四十多歲的駝背人助理一切。來到這裡的即或心懷不端,也不能多有所得,相約不來則又是辦不到的事。這黑貓的本身就是一件招徠生意的東西,至於自黑貓手中做出的菜,吃來更覺得味道真好,也實有其人。

  旅店(2)

  因為這樣,黑貓在眾人所不能忘的情形下生活,自然幸福與憂患是同時都有得到的方便,她應得到的全來了。在營業上心懷上佔了優勢的黑貓,在身體上災難上不可免的也來了。用歌聲,與風儀與富貴,完全克服不了黑貓的心,因此有人想起用力來作最後一舉的事了。虧了黑貓的機警,仍然不至於被人遂心,其中故事不少。……故事數畢到了最近的今天。
  照例天一發白,黑貓是就應當同那駝子起身,為客人熱水洗臉,或燙一壺酒,讓客人在灶邊火光中把草鞋套上,就來開門送客的。把客送走,天若早,又為冬天,還可以再把身子捲到棉絮中睡一覺。若系三月到九月中任何一日,則大清早各處全是霧,也將走到大路旁井邊去擔水,把水缸中貯滿清水為止。擔水的事是黑貓自作的。
  黑貓今天特別醒得早,醒時把麻布蚊帳一掛,把床邊小小窗子推開,見得是滿天星子,滿院子蟲聲,冷冷的風吹來使人明白今天的天氣晴朗是一定。蟲聲像為露水所濕,星光也像濕的,天氣是太美麗了。這時節,不知正有多少女人輕輕的唱著歌送她的情人出門越過竹林!不知有多少男子這時聽到雞叫,把那與他玩嬉過一夜的女人從山峒中送轉家去!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分別時流淚賭咒!黑貓想起了這些,倒似乎奇怪自己起來了。別人作過的事她不是無分!別一個作店主婦人的都有權利在這時聽一點負心男子在床邊發的假誓,她卻不能做。別的婦人都有權利在這時從一個山峒中走出,讓男子脫下蓑衣代為披上送轉家中,她也不能做。
  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結實光滑的身體,長長的臂,健全多感的心,不完全是特意為男子夜來用的麼?可是一個有權享受她的男子,卻安安靜靜睡到土裡四年,放棄這權利了。其餘呢,又都不濟。
  今天的黑貓真有點不同往常,在星光下想起的卻是平時不曾想到的男女事情。她本應在算賬這些糾葛上感覺到客人好壞的,這時卻從另一些說不分明的印象上記起住宿的客人來了。四個客,每年來去約在十五六次左右,來去全在此住宿也已經有數年了。因為熟,她把每一個人的家事全知道得清清楚楚,這些人全有家室是她早知道了的。只要中了意,把家中撇開,來做一點只有夫妻可以有的親密,不拘形跡的事體,那原無妨於事的。山高水長兩人分手又是一個月,正因為難於在一處或者也就更有意思。這些事,在另一時本來她就想到了,不行的仍然是男子中還無一個她所要的男子在。此時的四個紙客,就無一個像與她可以來流淚賭咒的。她即或願意在這四碗菜中好歹選取一碗,這男子因為太與主人相熟,也就很難自信在這個有名規矩的婦人身上,把野心提起!
  但奇怪的是今天這黑貓性情,無端的變了。
  一種突起的不端方的慾望,在心上長大,黑貓開始來在這四個客人上面思索那可以光身的人了。她要得是一種力,一種圓滿健全的、而帶有頑固的攻擊,一種蠢的變動,一種暴風暴雨後的休息。過去的那個已經安睡在地下的男子,所給她的好經驗,使她回憶到自己失去的權利,生出一種對平時矜持的反抗。她覺得應當抓定其中一個,不拘是誰,來完成自己的願心,在她身邊作一陣那頂撒野的行為。她思索這樣事情在這當兒似乎聽得有人上山的聲音了。
  她又從窗口去望天上的星,大小的星群無從數清,極大的星子放出的光作白色,山頭上照得出廟宇的輪廓,無論如何天是快明瞭。
  聽到雞叫的聲音,聽到遠處水磨的嗚咽聲音,且聽到狗的聲音。狗叫是顯然已有人乘早涼上路了。在另一時,她這時自然應當下床了,如今卻想到狗的叫聲也有是為追逐那無情客人而懷了憤恨的情形的,她懶懶的又把窗關上了。
  那駝子原是一個極準確的鐘,人上了年紀,一到天亮他非起床不行,這時已在那廚灶邊打火鐮燃燈,聲音為黑貓所聽到了。
  黑貓在床上,像是生了氣,說:「駝子,你這樣早是做些什麼事?」

  旅店(3)

  「不早了,我知道。今天天氣又好,今年的八月真是菩薩保佑!」
  駝子照例把燈一燃,就拿燈到客人房中去,於是客人也醒了。
  一個客人問駝子:「天氣怎麼樣?」
  「好天氣!這種天氣是引姑娘上山睡覺,比走長路還合式的天氣!」
  駝子的話把四個客人中有三個引笑了,一個則是正在打哈欠。這打哈欠的人只顧到打哈欠,所以聽不真。駝子像有意說話給這四個客人以外另一個人聽,接口說:
  「如今是變了,一切不及以前好。近來的人成天早早起來做事,從前二十年,年青人的事是不少,起來的也更早,但這件事情卻是從他相好的被裡爬出回家,或是送女人回家。他們分了手,各在山坡上站立,霧大對面不見人,還可以用口打哨唱歌。如今是完了,女人也很少情濃心乾淨的女人了。」
  主人黑貓在後房聽到駝子的話,大聲喊他,說:「駝子,你把水燒好,少在那裡說呆話!」
  「噢,噢,」這駝子答應了,還向這四個客人做一個爛臉神氣,表示他聽說的話不是無根,主人就是一個不知情趣的女人。他一旁走一旁自言自語,說的是「世界變了,女人不好好的在年青時唱歌喝酒,倒來作飯店主人。作了飯店主人,又不……」他不把話說完,因為已到了灶邊,有灶王菩薩在。大約是天氣作的怪,這個人,今天也分外感到主人安分守寡為不應當了。
  聽到駝子發了感慨的黑貓,她這時已起了床,趿了鞋過客人這邊房來,衣服還未扣好,一頭的發隨意盤在頭上蓬起像鷹窠,使人想像到在山峒狼皮褥上仰臥的媚金,等候情人不來自殺以前的樣子。客人中之一,適聽到駝子的不平言語,見到黑貓的苗條身段,見到黑貓的一對脹起的奶,起了點無害於事的想頭,他說:
  「老闆娘,你晚來睡得好!」
  她說:「好呀!我是無晚上不好!」
  「你若是有老闆在一處,那就更好。」
  黑貓在平時,聽到這種話,顏色是立刻就會變成嚴肅的。如今卻斜睨這說笑話的客人笑。她估量這客人的那一對強健臂膊,她估他的肩、腰、以及大腿,最後又望到這客人的那個鼻子,這鼻子又長又大。
  客人是已起床了,各人在那裡穿衣,繫帶,收拾好的全到房外灶邊去套草鞋。說笑話的那個客人獨在最後。在三個夥伴出去以後,黑貓望到這大鼻子客人,真有一口咬下這大鼻頭的潛意識在,所以自己用手揣到自己的奶,把身子搖擺,想同客人說兩句話。
  這客人雖曾與黑貓說了一句笑話,是想不到黑貓此時慾望的。夥伴去後見到黑貓在身邊,倒無一句可說的話了。他慢慢把裹腿綁好,就走出房了,黑貓本應在這時來整理棉被,但她只伏到床上去嗅,像一個裝醉的人作的事。
  另一個客人,因為找那紮在床頭的草煙葉,從外面走來,黑貓趕即起來為客人拿燈照燭,客人把煙葉找到,也像不注意到這婦人的大與往日不同處,又走出去了。
  黑貓拿了燈跟出房來,把燈放在灶上,去瞧水缸。水所剩不多了,她得去擔水,就拿了扁擔在手,又從方桌下拖水桶。
  把店門開了,外面的街有兩三隻狗走過身,她又忙把門關上。「駝子,近來怎麼野狗又多起來了!」
  「每年一到秋天就來了,我說了多久,要裝一個藥弩,總不得空。我聽人說野狗皮在辰州可賣三四兩銀子一個,若是打到一對狐種狗,我就可以發財了。」
  那大鼻子客人說:「豈止三四兩銀子?我是親眼見到有人花十塊錢買一個花尾獾子的。」
  「這話信不得。」另一個客人則有疑惑,因為如果這話可靠,那這紙生意可以改為獵狐生意了。
  「誰說慌?他們賣獺是二十兩銀子,我親眼見的,可以賭咒。」
  「你親眼見些什麼呢?許多事你就不會親眼見到。若是你有眼睛,早是——」這話是黑貓說的。說了她就笑。

  旅店(4)

  他們都不知道她所說意義何所在,也不明白為什麼而笑。但這個大鼻子客人,則彷彿有所會心了,他在一種方便中,為眾人所忽略時,摸了一下黑貓的腰,黑貓不作聲,只用目瞅著這人的鼻子,好像這鼻子是能作怪的一種東西。
  雖然有野狗,野狗不是能吃大人的獸物,本用不著害怕的,所以不久黑貓又開門出去擔水去了。大鼻管人也含了煙桿跟了出去,預備打狗或者解溲,總有事。這一擔水像是在一里路以外挑回的,回來時黑貓一句話不說,坐在灶邊烤火,駝子見大鼻客人轉來更慢,卻說以為客人被狗吃了。或者狗,或者貓,某一個地方總也真有那種能吃人的貓狗吧。被狗嚇的是有人,至於貓,那是並不像可怕的東西了,有人問到時大鼻子客人是說得出的。
  洗完臉,主人不知何故又特意來為客人煮了一碗雞蛋,把蜂糖放在雞蛋裡吃完後,送了錢,天已大亮,四個客人把扁擔扛上了肩,翻山去了,黑貓主人癡立在門邊半天,又坐到灶邊去半天,無一句話同駝子可說。
  過了一個月左右,旅店中又有人住宿,賣紙人四個中不見了那位大鼻子,問起原故才知道人是在路上發急症死了。過了十個月,這旅店中多了一個小黑貓,一些人都說這是駝子的兒子,駝子因為這曖昧流言,所以在小黑貓出世以後,做了黑貓的丈夫。
  黑貓是到後真應了那不幸的大鼻管人的話,有老闆人更好了。那三個紙客,還是仍然來往住宿到這旅店中,一到了這店裡,見到駝子的樣子,總奇怪這個人能使黑貓歡喜的理由不知在什麼地方。這些事誰能明白?譬如說,以前是同伴四個,到後又成為三個,這件事就誰也不知道清楚。
  一月十日作(病中)
  本篇發表於1929年2月10日《新月》第1卷第12號。署名沈從文。


  第三章

  說故事人的故事(1)new

  許多人愛說別人的故事,是因為閒著無東西吃,或吃飽了以後,要尋出消化那好酒好肉的方法,所以找出故事來說。在上海地方的幾個我所認識他們臉嘴的文藝復興人物,就有這種脾氣。這脾氣自然是頂好的一種脾氣!也因了這脾氣的存在,一個二個便成了名人了。這巧妙處自然不是普通人所知道,但只要明白說話人是對自己一夥的加以誇張,伙外的加以訕笑造謠,事情是成功了。
  這些人是無故事可說了。若必定有,那也總不外乎拜訪名人,聚會閒談,吃,喝,到後大家在分手時互相道過晚安,再回家去抄一點書當成創作,看看雜誌來寫論文而已。
  筆尖,走你的路吧,把你認為是故事的故事說完好了。
  我那時是收發員。年紀是十七歲。隨了一個師長到龍潭。在龍潭時賀龍還是我們部隊的團長,除了成天見到他來師部打兩百塊底的麻將牌以外,並沒有看得出這偉人在嘴上生有獠牙,或者額上長角。晚近偉人真是來得不同了,本事不要,異相全無,運氣一來忽然就偉大了。
  那時做收發員的我,每月拿十三塊六毛錢的月薪,另外到副官處領取伙食津貼三元,每天早上起來靠在那戲台看樓上用擦面牙粉刷牙,白天坐到白木案前把來去公文摘由記下,吃飯時到軍需處去吃洋芋煨牛肉,晚上到河邊去看看上灘的船,發薪時就到一個傳達姘婦開的賭場上去把幾塊錢輸到撲克上去。錢越輸撲克賭術也越精了,賭術越進步錢也越輸得可憐。這樣日子把我消磨了一年。到底人是年青人,把錢輸光了,出去就是看人家打牌,在住處就是用公文紙照到戲台前木雕故事畫人物兒玩,日子過起來究竟還是不比如今多懊惱。
  在那地方是不必花錢也可以找到玩的方法的,譬如到河裡去洗澡,到山上去摘野果野花,更胡鬧一點的則是跟了年長一點的人到鄉下去,調戲鄉姑娘,日子過起來總不算長的。
  日子雖然容易混,天生是怪脾氣的我,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不能與這生活相合,終於想回湘了。我在師長面前告了假。(原上帝給這個人在地下安寧!)知道我是把所得的一點薪水全輸到撲克上面的上司,見到我願意調回鎮守使署,照舊做我的十二元一月的書記,就准了我所請求,還讓我到軍需處領三個月乾薪,作為這一趟跟到他移防川東的酬勞。謝謝這好人,給了我這樣多錢,使我可以坐船回家,不至於再像來時爬那個三十五里高的棉花坡。
  把錢從一個矮子田軍需手上領到手,盡他把我在一次一個同花順上欠的七塊賬扣去,我估計我回到保靖是至少還可以剩廿塊錢。得了錢,又回湘,自然是歡喜的事了,當我把一切小賬還清,把護照得到,把師長為我寫致鎮守使的信到得以後,我只等候上船了。
  誰知等了四天,還不能動身。這正像是運氣中所注定,說我的錢是在川東得,決無拿回湘西的理由,所以在一個夜間被一個本來不甚熟識的弁目牽牽扯扯到了那女人家,一坐下,四輸莊,我的錢去了一半。弁目是贏了。但見到我說非走不行時,他做出彷彿與我共一隻鞋的神氣,又彷彿是完全來陪我打牌的神氣,所以我們就同時下場了。下了場的他,似乎不大好意思,就一定要請我過醉仙樓喝酒,是吃紅,又是送行。推辭不得。我只好又跟到他去。把酒喝到三分醉,他會過四吊銅元賬以後,因為有點醉,就又要我陪他到第七旅監裡去。在軍隊中交親原是一場撲克一台酒就可以拜把的。
  我說:「這個我決不去了,我要睡了。」
  「早!時間早,老弟,去去好。你不是常常說到還不曾見過好女人麼,跟我去,那裡的包你滿意。」
  說不見到好女人,似乎是在牌場上說的笑話,他卻記到了。
  我說:「不行!我不願到牢裡去看女人的。」
  「女人好,在牢裡看又何妨。你只要看看,包你滿意。真是了不得的女人!」
  我大約也稍稍有點酒意,經過他一說,也想答應了。

  說故事人的故事(2)new

  「什麼樣的女人?」
  這弁目是有點踉踉蹌蹌的模樣了,見我問到女人是什麼人物,就大聲的說是「土匪,」名字是夭妹。土匪中的名叫夭妹的,我是在另一時曾聽到人說過了。先聽說已經捉到了關在酉陽監牢裡。許多人說過這是女怪物,生長得像一朵花,膽量卻比許多男子好,無數男子都在她手下栽了跟頭,好奇心的我就存了願意見見的想望。如今是只要歡喜就可以見到了,我不能說不去了。
  到了監牢的路上,我才從這弁目方面知道這女匪就是綽號夭妹的從酉陽移來龍潭還是近幾天的事,是為了追問這女匪槍支藏匿所在,所以解到這裡來了。
  所謂第七旅監牢者,是川軍湯子模部的監牢,內中拘了不少命裡有災難的人物,也有帶罪的軍人在內。守這監牢的是川軍,兵士約一排,駐紮在牢外。弁目對於這守牢長官是相識的,所以能隨便來去,且可以同犯人說話,因為被拘的有軍人,因此更容易到犯人處了。
  我就跟到這個人進了監牢的門,一直到女匪夭妹的住處,進了特為這女大王備置的屋後,隔了柵欄望著在一盞清油燈下做鞋幫的一個少婦的背影,我先還以為是營長太太一類人物。
  這領帶弁目進來的老婦人,把我們引到了這裡,卻走了。
  這略有酒意的弁目,用手攀柵欄,搖動著,說:
  「夭妹,夭妹,有人來看你了。」
  望到這女人回身的姿態,望到她在燈光下露出一個清瘦的白臉,我除了覺得這女人是適宜於做少奶奶的好女人以外,簡直想不出她能帶了兩百支槍出沒山中打家劫舍的理由來。這人不是壞人,再明白也沒有的。我且一眼看定她還是好人中的正派人呢。我就在心中想,或者這是錯了,被冤了。
  不過,她走過來了,她笑了,她說話了,我應當承認我的錯了。那一雙眼睛,在暗中還放光,先是低垂著還見不出特別,到後一抬起,我即刻相信一切傳言了。
  望到了弁目又望到了我的這女人,口角邊保持了向人類輕蔑的痕跡,這痕跡且混合在一種微笑中,我是從有生以來,也並不曾遇到過女人令我如此注意過的。我想說什麼也說不出口,就只有對這女人做著誠實的笑容,同時我把憐憫放到眼光上,表明我是對她同情的。
  弁目把手從柵欄空間伸過去,抓著了那人的一隻手,說:
  「夭妹,我是特意帶我這個好朋友來看你的。」
  女人又望望我,好像說未必是好朋友吧,那神氣聰明到極點,我又只有笑。
  「他是年青人,怕羞,不必用你的眼睛虐待他。」
  我對這經他說過才知道他早已認我為好朋友的朋友,醉話有點不平了,怯怯的分辯道:
  「我才不怕誰!你不要喝多了亂說!」
  女人是用她的微笑,表示了承認我說的是真話,一面又承認弁目所說的並非酒話的。她用她那合江話清爽音調問弁目:
  「朋友貴姓?」
  「要他自己答應好了。」
  女人對我望,我只有告她我的姓名。
  於是我們繼續說話,像極其客氣又極其親切。
  「衙門事情大概是忙吧?」
  「不忙,成天玩罷了。」
  「你們年青人是玩不厭的。」
  「也有厭倦時候,因為厭倦,倒想不久轉家鄉了。」
  「家鄉是湖南?」
  「是××。」
  「××人全是勇敢美貌的人。」
  「哪裡,地方是小地方,腳色也不中用!」
  「××人是勇敢的。」這話大約不是誇獎我,完全對弁目而說。
  說到這裡女人用力捏了弁目一下手,我明白了是她應當同他另外有話說了,我就把頭掉過去看房中的佈置。望到那板床上的一床大紅毯子,同一條緞面被,覺得這女人服用奢侈得比師長太太還過余,只聽到女人說:
  「事情怎麼了?你是又吃酒把事誤了。」
  男子就分辯,幽幽的又略含胡的說道:

  說故事人的故事(3)new

  「酒是吃了,不過你答應我的那件事?」
  「你騙我。」
  「賭咒也成。我是因為商量你那件事,又想起你,人都生病了。」
  「你決定了沒有?」
  「決定了。我可以在天王面前賭咒。你應當讓我……我已同那看守人說好了。」
  「我實在不相信你。」
  「那我也沒有話說了。」
  女人不作聲了,似乎是在想什麼事體,我也不便回頭。隱隱約約中,我能料到的,是必定弁目答應她運動出獄,她應當把藏在他處的金錢,或身體,信託給這男子。女人是在處置這件事,因而遲疑了。
  使我奇怪的,是這樣年青的女人,人物又這樣生長的整齊,性格又似乎完全是一個做少奶奶的性格,她不讀書不做太太也總可以作娼,卻在什麼機會上成了土匪的首領?從她眼睛上雖然可以看出這女人是一個不平常的女人,不過行為辭色總仍然不能使人相信這是土匪!即如眼睛的特別,也不是說她所表示的是一種情慾的飽饜。我記得分明,我的好幾個上司的姨太太,論一切就都似乎不及這女人更完全,更像賢妻良母。誰知道這個女人卻是做過了無數大事的名人。
  我心想,這個人,若說她能處治人,受處治的或者不是怕她,不過是愛她罷了。見了她以後,是連我也彷彿願意與她更熟習一點,幫她做點事的。
  等了一陣我又聽到她在說話了,問題像仍然是那一件事,弁目要她答應,她答應了。她又要弁目趕緊辦那應辦的事,弁目賭咒,表示必辦到。
  到我再走過去攙言時,女人在我眼睛中仍然是一個穩重溫柔的女人了,照例我是見到這種女人話就少了的。她見我無話可說,就又找了許多話問我。她又把所做的鞋面給弁目看,我才知道鞋是為弁目做的。從鞋子事上推得出這女人與弁目的關係,是至少已近於夫婦的關係了。
  大約留在這地方有一點鐘時間,好奇心終敵不過疲倦,我就先離開這裡,回營裡睡了。當回去時,女人還要弁目把我送到師部門口,是我不願意,這弁目才送我出守衛處就轉去。
  第二天一清早。我像是已把昨夜事情忘了,正起身來洗完了臉,伏在那桌子上臨帖,寫到皇象的草字,這新朋友弁目把手擱到我肩上喊了我一聲。回頭見是他,正笑著,我的興味轉到他身上來了。我也對他笑,問他昨天什麼時間回來。
  這漢子縮了縮頭,說:「惹出禍事了。」說禍事時好像仍然不怕的。
  「我不信,你除非是同她到牢裡作那呆事情。」
  「除非呀!不是這個禍還有誰?」
  聽到弁目居然同到女人在獄中做了些呆事,忽然提起我的注意了。先是我已經就在有點疑心他同女人,談論到的就是這件事,女人不放心,他賭咒,也是這件事。料不到是我走不久他就居然撒了野。不怕一切,女人也膽大到這樣!
  我說:「告給我,怎麼出亂子?」
  這爽直的人,或者是昨夜我回營以後,還同女人論到我,女人要他對我親熱一點了,今天真像什麼話都要對我講。
  「怎麼樣,就是這麼樣的!我把那管牢老東西用四塊錢說通了,我居然到了裡面,在她的床鋪上脫了這女人的上下衣,對不起,兄弟是獨自用過她了。不知為什麼他們知道了消息,忽然在外面嚷起來了。」
  他停了一停,我並不在這時打岔。
  「來人了。兵全來了。槍上了刺刀,到了我們站的那個地方,裝不知道問在裡面的是誰,口口聲聲說捉著了槍斃。這裡有我所熟識的排長聲音。全然是這人也打過夭妹的主意,不上手,所以這時拿到了把柄,出氣來了。我才不怕他!我把身邊的槍放了一夾子彈,扣了衣,說,『朋友,多不得心,對不起,我是要走了。站在我身邊的莫怪子彈不認人呵。』他們見到我那種冷靜,又聽到子彈上槽聲音,且在先不明白裡面是誰的兵士,這時卻聽得出是極其熟習的我,成天見到面,也像不大好意思假裝了。過了一會就只聽到那排長一個人生氣指揮的聲音。我就真出來了。我把我手槍對準了前路,還對到那排長毒毒的望了一眼,堂堂正正從這些刺刀邊走過,出了大門,回家來睡了。」

  說故事人的故事(4)

  一個不明白我們軍隊情形的人是決不相信事情是這樣隨便的。但我在當時是看到類似的事情很多,全不疑惑了。說到了回家就睡,我才代為他想起這事應當告給師長曉得。
  經他又一說,我才知道不但這事師長已明白,並且半夜裡旅部即來了公文要人,師長卻一力承擔,說並無這個人在部,所以不日這弁目也要走了。
  我問他究竟答應什麼條件就能與這女人上手,他卻不說。但他又說到這女人許多好處長處,說到女人是如何硬,什麼營長什麼團長都不能奈何她過,雖然生長得標緻,做官的把她捉來也不敢接近她,因為自己性命要緊,女人是殺人全不露神色的。一個殺人不露神色的女人,獨能與弁目好,我是仍然不免奇怪的。
  我正想問他女人見他走時是什麼神氣,樓下一個副官卻在大聲喊那弁目的名字,說是師長要他到軍需處拿錢。弁目聽到拿錢就走了。望到這漢子走下樓梯,我覺得師長為人真奇怪。這樣放縱身邊人,無怪乎大家能為他出死力。但這軍紀風紀以後成什麼樣子呢?還正在一旁磨墨一旁想到這弁目同女人結果是應當怎樣,樓下忽然吹了哨子,衛兵集了合。
  聽到師長大聲說話了,像是在生氣罵人。
  聽到那值日副官請令了,忙忙的來去不停,大的靴子底在階石上響。
  聽到弁目喊救命了。我明白領錢的意義了
  我把窗打開一看,院子中已站滿了兵士,嚇得我不知所措。那弁目還不等到我下樓已被兵士擁去了。一分鐘以後我不但清楚了一切,並且說不出為什麼膽寒起來,這說故事的人忽然成了故事,完全是我料不到的。還彷彿是目前情形,是我站在那廊下望到那女人把鞋面給弁目看,一個極纖細的身影為燈光畫到牆上,也成了像夢一樣故事了。我下午就上了船。還趕不上再多知道一點兩人死後的事情,我轉湘西了。
  這故事,完全不像當真的吧,因為理想中的女大王總應當比女同志為雄悍,小說上的軍隊情形也不與這個相似。不過到近來,說到這事時我被那弁目的手拍過的右肩,還要發麻,不知怎麼回事。
  本篇發表於1929年2月10日《小說月報》第20卷第2號。署名沈從文。

  雪晴(1)

  「巧秀,巧秀,……」
  「可是叫我?哥哥!」
  ……
  竹林中一片斑鳩聲,浸入我迷濛意識裡。一切都若十分陌生又極端荒唐。雪晴。清晨。
  我躺在一鋪楠木雕花大板床上,包裹在帶有乾草香和乾果香味的新被絮裡,細白麻布帳子如一座有頂蓋的方城,在這座方城中已甜甜的睡足了十個鐘頭。房正中那個白銅火盆,晚夜用熱灰掩上的炭火,不知什麼時候已被人撥開,加上些新栗炭,從炭盆中小火星的快樂爆炸繼續中,我漸次由迷濛渡到清醒。那個對話原來是斑鳩作成的。我明白,我又起始活在一種現代傳奇中了。
  昨天來到這地方以前,幾個人幾隻狗在積雪被覆的溪澗中追逐狐狸,共同奔赴而前,蹴起一陣如雲如霧雪粉,人的歡呼,獸的低嗥,所形成一種生命的律動,和午後雪晴景物相配襯,那個動人情景再現到我印象中時,已如離奇的夢魘,加上另外一堆印象,即初初進入村子裡,從融雪帶泥的小徑,繞過了碾坊,搾油坊,以及夾有融雪寒意半澗溪水如奔如赴的小溪河邁過,轉入這個有喜慶事的莊宅,在燈火煌煌,笳鼓競奏中,和幾個小鄉紳同席照杯,參加主人家喜筵的熱鬧種種印象,增加了我對於現實處境的迷惑,因此各個印象不免重疊起來。雖重疊卻並不混淆,正如同一支在演奏中的樂曲,兼有細膩和壯麗,每件樂器所發出的每個音響,即再低微也異常清晰,且若各有位置,獨立存在,一一可以攝取。
  新發醅的甜米酒,照規矩連缸抬到客席前,當眾揭開那個厚棉蓋覆時,一陣子向上泛湧泡沫的滋滋細聲,即不曾被院坪中尖銳嗚咽嗩吶聲音所淹沒。屋主人的老太太,銀白頭髮上簪的那朵大紅山茶花,在新娘子十二幅紅羅大裙照映中,也依然異樣鮮明。還有那些成熟待年的女客人,共同浸透了青春熱情黑而有光的眼睛,亦無不各有一種不同份量壓在我的記憶上。我眼中被屋外積雪返光形成一朵朵紫茸茸的金黃鑲邊的葵花,在蕩動不居情況中老是變化,想把握無從把握,希望它稍稍停頓也不能停頓。過去一切印象也因之隨同這個幻美花朵而動盪,華麗,鮮明,難把握,不停頓!
  眼中的葵花已由紫和金黃轉成一片金綠相錯的幻畫,還正旋轉不已。
  「巧秀,巧秀!」「可是叫我?哥哥!」
  這對話是可能的?我得回向過去,和時間逆行,追尋這個語音的蹤跡,如同在雪谷中一串狐狸腳跡中,找尋那個聰明機靈小獸的窟穴。
  ……筵席上凡是能喝的,都醉倒了。住處還遠應當走路的,點上火燎唱著笑著各自回家了,奏樂幫忙的,下到廚房,用燒酒和大肉丸子肥臘肉腫個膊子,補償疲勞,各自方便,或抱個大捆稻草,鑽進個空穀倉房裡去睡覺,或晃著火把,上油坊玩天九牌過夜去了。一家中既有了酒闌人散情形,我自然也得有個落腳處!
  白頭上戴大紅山茶花一家之主的老太太,站在廳堂前面,張羅周至的打發了許多事情後,就手顫抖抖的,舉起一個大火炬,準備引導我到一個特意為安排好的住處去。面前的火炬照著我,不用擔心會滑滾到雪中,老太太白髮上那朵大紅山茶花,恰如另外一個火炬,照著我回想起三十年前老一派賢惠能勤一家之主的種種,但是我最關心的,還是跟隨我身後,抱了兩床新裝釘的棉被,一個年青鄉下大姑娘,也好像一個火炬,儼然照著我的未來。我還不知她是什麼人,只知道名叫巧秀。
  原在廳子燈光所不及處,和一個收拾樂器的鄉下人說話,老太太在廳子中間。
  「巧秀,巧秀,可是你?」
  「是我!」
  「是你你就幫幫忙,把鋪蓋到後屋裡去。」
  於是三個人從先一時還燈燭煌煌笳鼓競奏的正廳,轉入這所大莊宅最僻靜的側院。兩種環境的對照,以及行列的離奇,更增加了我對於處境的迷惑。到住處小房中後,四堵未油漆的白松木板壁,把一盞燈罩擦得清亮的美孚油燈燈光聚攏,我才能夠從燈光下看清楚為我抱衾抱裯的一位面目。

  雪晴(2)

  十七歲年紀,一雙清亮無邪的眼睛,一張兩角微向上翹的小嘴,一個在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一條烏梢蛇似的大髮辮。說話時未開口即帶點羞怯的微笑,關不住青春秘密悅樂的微笑。且似乎用這個微笑即是代表一切,生命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以及願望的證實。
  可是,事實上這時節她卻一聲不響,不笑,只靜靜的,低著頭,站在那鋪楠木刻花大床邊,幫同老太太為我整理被蓋。我無事可作,即站在房正中大火盆邊,一面烘手,一面遊目四矚,欣賞房中的動靜:那個似動實靜的白髮髻上的大紅山茶花,似靜實動的十七歲姑娘的眉目和四肢,作成一種奇異的對比,嵌入我生命中。
  我心想,那雙清明無邪的眼睛,在這個萬山環繞不上二百五十戶人家的小村落中,看過了些什麼事情?那張含嬌帶俏的小小荷包嘴,到想唱歌時,應當唱些什麼歌?還有那顆心,平時為屋後豺狼的長嗥聲,盤在水缸邊大黃喉蛇的歇涼神氣,訓練得穩定結實,會不會還為什麼新的事情、新的想像、新的經驗、而劇烈跳躍?我倘若還不願意放棄作一個畫家的癡夢,真的畫起來時,第一筆應捕捉那雙眼睛上的青春光輝,還是應保留這個嘴角邊溫清笑意?
  我還覺得有點不可解,即整理床鋪,怎麼不派個普通長工來,豈不是大家省事?既要來,怎麼不是一個人,還得老太太同來?等等事一做完即得走去,難道也必需和老太太一道走?倘若不,我又應當怎麼樣?這一切,對於我真是一分離奇的教育。我也許稍微有了點兒醉。我不由得不笑了。
  我說:「對不起,一萬分對不起!我這不速之客真麻煩了老太太,麻煩了這位大姐,老太太累了,應當休息了。」
  從那個忍著笑代表十七歲年紀微向上翹的嘴角,我看出一種回答,意思清楚分明。
  「那樣對不起?城裡人請也請不來!來了又不吃酒,不吃肉,只會客氣。」
  「……」
  的確是,城裡人就會客氣,禮貌周到,然而總不甚誠實。好像這個批評當真即是從對面來的,我無言可回,沉默了。即想換個題目,也無話可說了。
  到兩人為我把床鋪好時,老太太就拍一拍那個墊上繡有「長命富貴」「丹鳳朝陽」的扣花枕帕的舊式硬枕,口中輕輕的近於祝願的語氣說:「好好睡,睡到天大亮再醒,不叫你你就莫醒!」一面說一面且把個小小紅紙包兒悄悄塞到枕下去。我雖看得異常清楚,卻裝作不曾注意。於是,那兩個人相對笑笑,像是辦完一件大事。老太太又搖搖燈座,油還不少,扭一扭燈頭,看機關靈活不靈活。又驗看一下茶壺,燉在炭盆邊很穩當。一種母性的體貼,把凡是想得到的都注意一下後,再說了幾句不相干閒話,就走了。那個十七歲的笑和沉默也走了。
  我因之陷入一種完全孤寂中。聽到兩人在院子轉角處踏雪聲和笑語聲,這是什麼意思?充滿好奇的心情,伸手到枕下掏摸,果然就抓住了一樣小東西,一個被封好的謎。小心謹慎裁開一看,原來是包寸金糖。方知道是老太太舉行一種鄉村古舊的儀式。鄉下習慣,凡新婚人家,對於未婚的陌生男客,照例是不留宿的。若留下在家中住宿時,必祝福他安睡,恐客人半夜裡醒來有所見聞,大清早不知忌諱,信口胡說,就預先用一包糖甜甜口,封住了嘴。一切離不了象徵,惟其是象徵,簡單儀式中即充滿了牧歌素樸的抒情。我因為記得一句舊話,入境問俗,早經人提及過,可絕想不到自己即參加了這一角。我明早上將說些什麼?是不是這時腦中想起的,眼中看到的,也近於一種忌諱?
  六十里的雪中長途跋涉,即已把我身體弄得十分疲倦,在燈火煌煌笳鼓競奏的喜筵上,甜酒和笑謔所釀成的空氣中,鄉村式的歡樂的流注,再加上那個十七歲鄉下姑娘所能引起我的幻想和聯想,似乎把我靈魂也弄得相當疲倦!因此,躺入那個暖和,輕軟,有乾草乾果香味的棉被中,不多久,就被睡眠完全收拾了。

  雪晴(3)

  現在我又呼吸於這個現代傳奇中了。炭盆中火星還在爆炸,假若我早醒五分鐘,是不是會發現房門被一隻手輕輕推開時,就有一雙好看眼睛一張有式樣的嘴隨同發現?是不是忍著笑踮起腳進到房中後,一面整理火盆,一面還向帳口悄悄張望,一種樸質與狡獪的混合,只差開口,「你城裡人就會客氣」,到這種情景下,我應當忽然躍起,稍微不大客氣的驚嚇她一下,還是盡含著糖,不聲不響?……
  我不能夠這樣盡躺著,油紫色帶錦綬的斑鳩,已在雪中咕咕咕呼朋集伴。我得看看雪晴浸晨的莊宅,辦過喜事後的莊宅,那份零亂,那份靜。屋外的溪澗,寒林和遠山,為積雪掩覆初陽照耀那份調和,那份美,還有雪原中路坎邊那些狐兔鴉雀徑行的腳跡,象徵生命多方的圖案畫。但尤其使我發生興趣感到關切的,也許還是另外一件事情。新娘子按規矩大清早和丈夫到井邊去挑水時,是個什麼情景?那一雙眉毛,是不是當真於一夜中,就有了極大變化,一眼望去即能辨別?有了變化後,和另外那一位年紀十七歲的成熟待時大姑娘,比較起來究竟有什麼不同?
  盥洗完畢,走出前院去,想找尋一個人,帶我到後山去望望,並證實所想像的種種時,真應了俗話所說,「莫道行人早,還有早行人」,不意從前院大胡桃樹下,便看見那作新郎的朋友,正蹲在雪地上一大團毛物邊,有所檢視,才知道新郎還是按照向例,天微明即已起身,帶了獵狗和兩個長工,上後山繞了一轉,把裝套設阱處一一看過,把所得到的一一收拾回來。從這個小小堆積中,我們發現兩隻麻兔,一隻長尾山貓,一隻灰獾,兩匹黃鼠狼,裝置捕機的地面,不出莊宅後山半里路範圍,夜中即有這麼多觸網入彀的生物。而且從那不同的形體,不同的毛色,想想每個不同的生命,在如何不同情形中,被大石塊壓住腰部,頭尾翹張,動彈不得;或被牛皮圈套扣住了前腳,商懸半空;或是被機關木樑竹籤,扎中肢體某一部分,在痛苦惶遽中,先是如何努力掙扎,帶著絕望的低嗥,掙扎無從,精疲力盡後,方充滿悲苦的激情,眼中充血沉默下來,等待天明,到末了終不免同歸於盡:遺體陳列到這片雪地上,真如一幅動人的彩畫,但任何一種圖畫,卻不曾將這個近於不可思議的生命複雜與多方,好好表現出來。
  後園竹林中的斑鳩呼聲,引起了朋友的注意。我們於是一齊向後園跑去,朋友撒了一把綠豆到雪地上,又將一把綠豆灌入那支舊式獵槍中,(上火藥時還用羚羊角!)藏身在一垛稻草後,有所等待。不到一會兒,槍聲響處,那對飛下雪地啄食綠豆的斑鳩,即中了從槍管中噴出的綠豆,躺在雪中了。吃早飯時,新娘子第一回下廚做的菜,送上桌子時,就是一盤辣子炒斑鳩。
  一面吃飯一面聽新郎述說上一月下大圍獵虎故事,使我彷彿加入了那個在自然壯麗背景中,人與另外一種生物,充滿激烈活動,如何由遊戲而進入爭鬥,又由流血轉增宗教的莊嚴。
  新娘子的眉毛還是彎彎的,臉上有一種靦腆之光,引起我老想要問一句話,又像是因為昨夜老太太塞在枕下那包糖,當真封住了口,不便啟齒。可是從外面跑來一個長工,卻代替了我,在桌前向主人急促陳訴:
  「老太太,大少爺,你家巧秀?她走了,跟男人走了。有人在坳上親眼看見過,和昨天吹嗩吶那個棉寨人,一齊逃走的。一定向雅拉營跑,要追還追得上,不會很遠!巧秀背了個小小包袱,笑嘻嘻的,跟漢子,不知羞!」
  「咦,咦!」一桌旁七個吃飯的人,都為這個離奇消息給愣住了。這個情緒集中的一剎那,使我意識到兩件事,即眉毛比較已無可希望,而我再也不能作畫家。
  我一個人重新枯寂的坐在這個小房間火盆邊。聽著燉在火盆上銅壺的白水沸騰,好像失去了點什麼,不經意被那個十七歲私奔的鄉下姑娘,收拾在她那個小小包袱中,帶到一個不可知不易想的小小地方去了。我得找回來才是事,可是向那兒去找?

  雪晴(4)

  不過事實上我倒應分說得到了一點什麼。得到的究竟是什麼?我問你讀者,算算時間,我來到這個鄉下還只是第二天,除掉睡眠,耳目官覺和這裡一切接觸還不足七小時,生命的豐滿,洋溢,把我感情或理性,已經完全混亂了。
  陽光上了窗欞,屋外簷前正滴著融雪水。我年紀剛滿十八歲。
  十月十二重寫
  本篇發表於1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酒□磧?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篇發表於1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磧?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發表於1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磧?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表於1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磧?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於1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1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9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4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6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年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1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0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月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2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0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雪晴(5)

  日《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鍘毒廊氈□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毒廊氈□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經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廊氈□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世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廊氈□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日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氈□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報·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文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囊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藝》。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鍘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貳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J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署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鵜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名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沈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虼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從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游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文。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雪晴(6)

  摹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M?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同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年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1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1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月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4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日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沼鍾淞噸洩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又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鍾淞噸洩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於《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淞噸洩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噸洩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中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洩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國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日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氈□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報·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文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囊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藝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罩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週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芸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刊》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販□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發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表。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懟>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據《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蕁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毒廊氈□囊鍘繁噯搿?/p>
  經世日報·文藝》編入。
  廊氈□囊鍘繁噯搿?/p>
  世日報·文藝》編入。

  雪晴(7)

  廊氈□囊鍘繁噯搿?/p>日報·文藝》編入。
  氈□囊鍘繁噯搿?/p>報·文藝》編入。
  □囊鍘繁噯搿?/p>·文藝》編入。
  囊鍘繁噯搿?/p>文藝》編入。
  囊鍘繁噯搿?/p>藝》編入。
  鍘繁噯搿?/p>》編入。
  繁噯搿?/p>編入。
  噯搿?/p>入。
  搿?/p>。
  ?/p>

  巧秀和冬生(1)

  雪在融化。田溝裡到處有注入小溪河中的融雪水,正如對於遠海的嚮往,共同作成一種歡樂的奔赴。來自留有殘雪溪澗邊竹篁叢中的山鳥聲,比地面花草還佔先透露出春天消息,對我更儼然是種會心的招邀。就中尤以那個窗後竹園的寄居者,全身油灰頸膊間圍了一條錦帶的斑鳩,作成的調子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離奇。
  「巧秀,巧秀,你當真要走?你莫走!」
  「哥哥,哥哥,喔。你可是叫我?你從不理我,怎麼好責備我?」
  原本還不過是在曉夢迷濛裡,聽到這個古怪而荒謬的對答,醒來不免十分惆悵。目前卻似乎清清楚楚的,且稍微有點嘲謔意味,近在我耳邊訴說,我再也不能在這個大莊院住下了。因此用「歡喜單獨」作為理由,遷移個新地方,村外藥王宮偏院中小樓上。這也可說正是我自己最如意的選擇。因為廟宇和村子有個大田壩隔離,地位完全孤立。生活得到單獨也就好像得到一切,為我十八歲年紀時所需要的一切。
  我一生中到過許多希奇古怪的去處,過了許多式樣不同的橋,坐過許多式樣不同的船,還睡過許多式樣不同的床。可再也沒有比半月前在滿家大莊院中那一晚,躺在那鋪楠木雕花大床上,讓遠近山鳥聲和房中壺水沸騰,把生命浮起的情形心境離奇。以及遷到這個小樓上來,躺在一鋪硬板床上,讓遠近更多山鳥聲填滿心中空虛,所形成一種情緒更幽渺難解!
  院子本來不小,大半都已為細葉竹科植物的蕃植所遮蔽,只餘一條青石板砌成的走道,可以給我獨自散步。在叢竹中我發現有宜於作手杖的羅漢竹和棕竹,有宜於作簫管的紫竹和白竹,還有宜於作釣魚竿的蛇尾竹。這一切性質不同的竹子,卻於微風疏刷中帶來一片碎玉傾灑,帶來了和雪不相同的冷。更見得幽絕處,還是小樓屋脊因為佔地特別高,宜於遙瞻遠矚,幾乎隨時都有不知名鳥雀在上面歌呼;有些見得分外從容,完全無為的享受它自己的音樂,唱出生命的歡欣;有些又顯然十分焦躁,如急於招朋喚侶,而表示對於愛情的渴望。那個油灰色斑鳩更是我屋頂的熟客,本若為逃避而來,來到此地卻和它有了更多親近機會。從那個低沉微帶憂鬱反覆嘀咕中,始終像在提醒我一件應擱下終無從擱下的事情,即巧秀的出走。即初來這個為大雪所覆蓋的村子裡,參加朋友家喜筵過後,房主人點上火炬預備送我到偏院去休息時,隨同老太太身後,負衾抱裯來到我那個房中,咬著下唇一聲不響為我鋪床理被的十七歲鄉下姑娘巧秀。我正想用她那雙眉毛和新娘子眉毛作個比較,證實一下傳說可不可靠。並在她那條大辮子和發育得壯實完整的四肢上,做了點十八歲年青人的荒唐夢,不意到第二天吃早飯桌邊,卻聽人說她已帶了個小小包袱,跟隨個吹嗩吶的鄉下男子逃走了。在那個小小包袱中,竟像是把我所有的一點什麼東西,也於無意中帶走了。
  巧秀逃走已經半個月,還不曾有回頭消息。試用想像追尋一下這個髮辮黑,眼睛光,胸脯飽滿鄉下姑娘的去處,兩人過日子的種種以及明日必然的結局,自不免更加使人茫然若失。因為不僅偶然被帶走的東西已找不回來,即這個女人本身,那雙清明無邪眼睛所蘊蓄的熱情,沉默裡所具有的活躍生命力,都遠了,被一種新的接續而來的生活所腐蝕,遺忘在時間後,從此消失了,不見了。常德府的大西關,辰州府的尤家巷,以及沅水流域大小水碼頭邊許多小船上,經常有成千上萬接納客商的小婊子,臉寬寬的眉毛細彎彎的,坐在艙前和船尾曬太陽,一面唱《十想郎》小曲遣送白日,一面衲鞋底繡花荷包,企圖用這些小物事連結水上來去弄船人的恩情。平凡相貌中無不有一顆青春的心永遠在燃燒中。一面是如此燃燒,一面又終不免為生活縛住,掙扎不脫,終於轉成一個悲劇的結束,恩怨交縛氣量窄,投河吊頸之事日有所聞。追源這些女人的出處背景時,有大半和巧秀就差不多,緣於成年前後那份癡處,那份無顧忌的熱情,衝破了鄉村習慣,不顧一切的跑去。從水取譬,「不到黃河心不死」。但大都卻不曾流到洞庭湖,便滯住於什麼小城小市邊,過日子下來。向前既不可能,退後也辦不到,於是如彼如此的完了。

  巧秀和冬生(2)

  我住處的藥王宮,原是一村中最高議會所在地,村保國民小學的校址,和保衛一地治安的團防局辦公處。正值年假,學校師生都已回了家。議會平時只有兩種用途:積極的是春秋二季邀木傀儡戲班子酬神還願,推首事人出份子。消極的便只是縣城裡有公事來時,集合士紳人民商量對策。地方治安既不大成問題,團防局事務也不多,除了我那朋友滿大隊長由保長自兼,局裡固定職員,只有個戴大眼鏡讀《隨園食譜》用小綠穎水筆辦公事的師爺,一個年紀十四歲頭腦單純的局丁。地方所屬自衛武力雖有三十多枝雜槍,卻分散在村子裡大戶人家中,以防萬一,平時並不需要。換言之,即這個地方目前是冷清清的。因為地方治安無虞,農村原有那分靜,表面看也還保持得上好。
  搬過藥王宮半個月來,除了和大隊長趕過幾回場,買了些虎豹皮,選了些鬥雞種,上後山獵了回毛兔,一群人一群狗同在春雪始融濕滑滑的澗谷石崖間轉來轉去,攪成一團,累得個一身大汗,其餘時間居多倒是看看局裡老師爺和小局丁對棋。兩人年紀一個已過四十,一個還不及十五,兩面行棋都不怎麼高明,卻同一十分認真。局裡還有半部《聊齋誌異》,這地方環境和空氣,才真宜於讀《聊齋誌異》!不過更新的發現,卻是從局裡新孵的一窩小雞上,及床頭一束束草藥的效用上,和師爺於短時期即成了個忘年交,又從另外一種方式上,和小局丁也成了真正知己。先是翻了幾天《聊齋誌異》,以為青鳳黃英會有一天忽然掀簾而入,來到以前且可聽到樓梯間細碎步聲。事實上雀鼠作成的細碎聲音雖多,青鳳黃英始終不露面。這種懸想的等待,既混合了恐怖與歡悅,對於十八歲的生命言也極受用。可是一和兩人相熟,我就覺得拋下那幾本殘破小書大有道理,因為隨意瀏覽另外一本大書某一章節,都無不生命活躍引人入勝!
  原來巧秀的媽是溪口人,二十三歲時即守寡,守住那兩歲大的巧秀和七畝山田。年紀青,不安分甘心如此下去,就和一個黃羅寨打虎匠相好。族裡人知道了這件事,想圖謀那片薄田,捉姦捉雙把兩人生生捉住。一窩蜂把兩人湧到祠堂裡去公開審判。本意也大雷小雨的把兩人嚇一陣,痛打一陣,大家即從他人受難受折磨情形中,得到一種離奇的滿足,再把她遠遠的嫁去,討回一筆財禮,作為臉面錢,用少數買點紙錢為死者焚化,其餘的即按好事出力的程度均分花用。不意當時作族長的,巧秀媽未嫁時,曾擬為兒子講作兒媳婦,巧秀媽卻嫌他一隻腳不成功,族長心中即蹩住一腔恨惱。後來又藉故一再調戲,反被那有性子的小寡婦大罵一頓,以為老沒規矩老無恥。把柄拿到手上,還隨時可以宣佈。如今既然出了這種笑話,因此回復舊事,極力主張把黃羅寨那風流打虎匠兩隻腳捶斷,且當小寡婦面前捶斷。私刑執行時,打虎匠咬定牙齒一聲不哼,只把一雙眼睛盯看著小寡婦。處罰完事,即預備派兩個長年把他抬回三十里外黃羅寨去。事情既有憑有據,黃羅寨人自無話說。可是小寡婦呢,卻當著族裡人表示她也要跟去。田產女兒通不要,也得跟去。這一來族中人真是面子失盡。尤其是那個一族之長,心懷狠毒,情緒複雜,怕將來還有事情,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連根割斷。竟提議把這個不知羞恥的賤婦照老規矩沉潭,免得黃羅寨人說話。族祖既是個讀書人,讀過幾本「子曰」,加之輩分大,勢力強,且平時性情又特別頑固專橫,即由此種種,同族子弟不信服也得三分畏懼。如今既用維持本族名譽面子為理由,提出這種興奮人的意見,並附帶說事情解決再商量過繼香火問題。人多易起哄,大家不甚思索自然即隨聲附和。闔族一經同意,那些無知好事者,即刻就把繩索磨石找來,督促進行。在紛亂下族中人道德感和虐待狂已混淆不可分。其他女的都站得遠遠的,只輕輕的喊著「天」,卻無從作其他抗議。一些年青族中人,即在祠堂外把那小寡婦上下衣服剝個淨光,兩手縛定,背上負了面小磨石,並用籐葛緊緊把磨石扣在頸脖上。大家圍住小寡婦,一面無恥放肆的欣賞那個光鮮鮮的年青肉體,一面還狠狠的罵女人無恥。小寡婦卻一聲不響,任其所為,眼睛濕瑩瑩的從人叢中搜索那個冤家族祖。族祖卻在剝衣時裝作十分生氣,狠狠的看了幾眼,口中不住說「下賤下賤」,裝作有事也不屑再看,躲進祠堂裡去了。到祠堂裡就和其他幾個年長族人商量打公稟稟告縣裡,準備大家畫押,把責任推卸到群眾方面去,免得出其他故事。也一面安慰安慰那些年老怕事的,引些聖經賢傳除惡務盡的話語,免得中途變化。到了快要黃昏的時候,族中一群好事者,和那個族祖,把小寡婦擁上了一隻小船,架起了槳,沉默向溪口上游長潭劃去。女的還是低頭無語,只看著河中蕩蕩流水,以及被雙槳攪碎水中的雲影星光。也許正想起二輩子投生問題,或過去一時被族祖調戲不允許的故事,或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也許只想起打虎匠的過去當前,以及將來如何生活,一歲大的巧秀,明天會不會為人扼喉嚨謀死?臨出發到河邊時,一個老表嫂抱了茫然無知的孩子,想近身來讓小寡婦喂點奶,竟被人罵為老狐狸,一腳踢開,心狠到臨死以前不讓近近孩子。但很奇怪就是從這婦人臉色上竟看不出恨和懼,看不出特別緊張。……至於一族之長的那一位呢,正坐在船尾梢上,似乎正眼也不想看那小寡婦。其實心中卻漩起一種極複雜紛亂情感,為去掉良心上那些刺,只反覆喃喃以為這事是應當的,全族臉面攸關,不能不如此的。自己既為一族之長,又讀過書,實有維持風化道德的責任。當然也並不討厭那個青春康健光鮮鮮的肉體,討厭的倒是「肥水不落外人田」,這肉體被外人享受。妒忌在心中燃燒,道德感益強迫虐狂益旺盛。至於其他族人中呢,想起的或者只是那幾畝田將來究竟歸誰管業。都不大自然,因為原來那點性衝動已成過去,都有點見輸於小寡婦的沉靜情勢。小船搖到潭中最深處時,蕩槳的把槳抽出水,擱在舷邊。船停後輕輕向左旋著,又向右旋。大家都知道行將發生什麼事。一個年紀稍大的某人說:「巧秀的娘,巧秀的娘,冤有頭,債有主,你好好的去了吧。你有什麼話囑咐?」小寡婦望望那個說話安慰她的人,過一會兒方低聲說:「三表哥,做點好事,不要讓他們捏死我巧秀喔,那是人家的香火!長大了,不要記仇!」大家靜默了。美麗黃昏空氣中,一切沉靜,誰也不肯下手。老族祖貌作雄強,心中實混和了恐怖與莊嚴。走過女人身邊,冷不防一下子把那小寡婦就掀下了水,輕重一失衡,自己忙向另外一邊傾坐,把小船弄得搖搖晃晃。人一下水,先是不免有一番小小掙扎,因為頸背上懸系那面石磨相當重,隨即打著漩向下直沉。一陣子水泡向上翻,接著是水天平靜。船隨水勢溜著,漸漸離開了原來位置,船上的年青人眼都還直直的望著水面。因為死亡帶走了她個人的恥辱和恩怨,卻似乎留念給了每人一份看不見的禮物。雖說是要女兒長大後莫記仇,可是參加的人那能忘記自己作的蠢事,幾個人於是儼然完成了一件莊嚴重大的工作,把船掉了頭。死的已因罪孽而死了,然而「死」的意義卻轉入生者擔負上,還得趕快回到祠堂裡去叩頭,放鞭炮掛紅,驅逐邪氣,且表示這種勇敢和決斷行為,業已把族中受損失的榮譽收復。事實上卻是用一切來拔除那點在平靜中能生長,能傳染,影響到人靈魂或良心的無形譴責。即因這種恐怖,這四年後那族祖便在祠堂裡發狂自殺了。只因為最後那句囑咐,巧秀被送到八十里遠的滿家莊院,活下來了。

  巧秀和冬生(3)

  巧秀長大了,親眼看過這一幕把她帶大的表叔,團防局的師爺,有意讓她給滿家大隊長做小婆娘,有個歸依,有個保護。因為大太太多年無孕息,又多病,將來生男育女還可望扶正。大隊長夫婦都同意這個提議。只是老太太年老見事多,加之有個痛苦記憶在心上,以為得凡事從長作計。巧秀對過去事又實在毫無所知,只是不樂意。因此暫時擱置。
  巧秀常到團防局來幫師爺縫補衣襪,和冬生也相熟。冬生的媽楊大娘,一個窮得厚道賢慧的老婦人,在師爺面前總稱許巧秀。冬生照例常常插嘴提醒他的媽,「我還不到十四歲,娘。」「你今年十四明年就十五,會長大的!」兩母子於是在師爺面前作小小爭吵,說的話外人照例都不甚容易懂。師爺心中卻明白,母子兩人意見雖對立,卻都歡喜巧秀,對巧秀十分關心。
  巧秀的逃亡正如同我的來到這個村子裡,影響這個地方並不多,凡是歷史上固定存在的,無不依舊存在,習慣上進行的大小事情,無不依舊進行。
  冬生的母親一村子裡通稱為楊大娘。丈夫十年前死去時,只留下一所小小房產和巴掌大一片土地。生活雖窮然而為人篤實厚道,不亂取予,如一般所謂「老班人」。也信神,也信人,覺得這世界上有許多事得交把「神」,又簡捷,又省事。不過有些問題神處理不了,可就得人來努力了。人肯好好的做下去,天大難事也想得出結果;辦不了呢,再歸還給神。如其他手足貼近土地的人民一樣,處處盡人事而處處信天命,生命處處顯出愚而無知,同時也處處見出接近了一個「道」字。冬生在這麼一個母親身邊,從看牛,割草,撿菌子,和其他農村子弟生活方式中慢慢長大了,卻長得壯實健康,機靈聰敏,只讀過一年小學校,便會寫一筆小楷字,且懂得一點公文程式。作公丁收入本不多,惟穿吃住已不必操心,此外每月還有一籮淨谷子,一點點錢,這份口糧捎回作家用,楊大娘生活因之也就從容得多。且本村二百五十戶人家,有公職身份公份收入階級總共不過四五人,除保長隊長和那個師爺外,就只那兩個小學教員。所以冬生的地位,也就值得同村小伙子羨慕而樂意得到它。職務在收入外還有個抽像價值,即抽丁免役,且少受來自城中軍政各方的經常和額外攤派。凡是生長於同式鄉村中的人,都知道上頭的攤派法令,一年四季如何輪流來去,任何人都擋不住,任何人都不可免,惟有吃公事飯的人,卻不大相同。正如村中一腳踢凡事承當的大隊長,派人篩鑼傳口信集合父老於藥王宮開會時,雖明說公事公辦,從大戶攤起,自己的磨坊,油坊,以及在場上的糟坊,統算在內,一筆數目比別人照例出的多,且愁眉不展的感到周轉不靈,事實上還得出子利舉債。可是村子裡人卻只見到隊長上城回來時,總帶了些文明玩意兒,或換了頂呢氈帽,或捎了個洋水筆,遇有公證畫押事情,多數公民照例按指紋畫十字,少數蓋章,大隊長卻從中山裝胸間口袋拔出那亮晃晃圓溜溜寶貝,寫上自己的名字,已夠使人驚奇,一問價錢數目才更嚇人,原來比一隻耕牛還貴!像那麼做窮人,誰不樂意!冬生隨同大隊長的大白騾子來去縣城裡,一年不免有五七次,知識見聞自比其他鄉下人豐富。加上母子平時的為人,因此也贏得一種不同地位。而這地位為人承認表示得十分明顯,即幾個小地主家有十二三歲的小閨女的,都樂意招那麼一個小伙子作上門女婿。
  村子去縣城已五十里,離官路也在三里外。地方不當衝要,不曾駐過兵。因為有兩口好井泉,長年不絕的流,營衛了一壩好田。田壩四周又全是一列小山圍住,山坡上種滿桐茶竹漆,村中規約好,不亂砍伐破山,不偷水爭水,地方由於長期安定,形成的一種空氣,也自然和普通破落農村不同。凡事有個規矩,雖由於這個長遠習慣的規矩,在經濟上有人佔了些優勢,於本村成為長期統治者,首事人。也即因此另外有些人就不免世代守住佃戶資格,或半流動性的長工資格,生活在被支配狀況中。但兩者生存方式,還是相差不太多,同樣得手足貼近土地,參加勞動生產,沒有人袖手過日子。惟由此相互對照生活下,依然產生了一種游離分子,亦即鄉村革命分子。這種人的長成都若有個公式:小時候作頑童野孩子,事事想突破一鄉公約,砍砍人家竹子作釣竿,摘摘人家園圃橘柚解渴,偷放人田中水捉魚,或從他人裝置的網弶中取去捉住的野獸。自幼即有個不勞而獲的發明,且凡事作來相當順手。長大後,自然便忘不了隨事佔便宜。浪漫情緒一擴張,即必然從農民身份一變而成為遊玩。社會還穩定,英雄無用武之地,不能成大氣候,就在本村子裡街頭開個小門面,經常擺桌小牌抽點頭,放點子母利。相熟方面多,一村子人事心中一本冊,知道誰有勢力誰無財富,就向那些有錢無後的寡婦施點小訛詐。平時既無固定生計,又不下田,四鄉逢場時就飄場放賭。附近三十里每個村子裡都有二三把兄弟,平時可以吃吃喝喝,困難時也容易相幫相助。或在豬牛買賣上插了句嘴,成交時便可從經紀方面分點酒錢,落筆小油水。什麼村子裡有大戲,必參加熱鬧,和掌班若有交情,開鑼封箱必被邀請坐席吃八大碗,打加官叫出名姓,還得做面子出個包封。新來年青旦角想成名,還得和他們周旋周旋,靠靠燈,方不會憑空為人拋石頭打彩。出了事,或得罪了當地要人,或受了別的氣掃了面子,不得不出外避風浪換碼頭,就挾了個小小包袱,向外一跑,更多的是學薛仁貴投軍,自然從此就失蹤了。若是個女的呢?情形就稍稍不同。生命發展與突變,影響於黃毛丫頭時代的較少,大多數卻和成年前後的性青春期有關。或為傳統壓住,掙扎無從,即發瘋自殺。或突過一切有形無形限制,獨行其是,即必然是隨人逃走。惟結果總不免依然在一悲劇性方式中收場。

  巧秀和冬生(4)

  但近二十年社會既長在變動中,二十年內戰自殘自黷的割據局面,分解了農村社會本來的一切。影響到這小地方,也自然明白易見。鄉村遊俠情緒和某種社會現實知識一接觸,使得這個不足三百戶人家村子裡,多有了三五十支雜色槍,和十來個退伍在役的連排長,以及二三更高級更複雜些的人物。這些人多近於嶄新的一階級,即求生存已脫離手足勤勞方式,而近於一個寄食者。有家有產的可能成為「土豪」,無根無柢的又可能轉為「土匪」,而兩者又必有個共同的趨勢,即越來越與人民土地隔絕,卻學會了世故和殘忍。尤其是一些人學得了玩武器的技藝,幹大事業又無雄心和機會,回轉家鄉當然就只能作點不費本錢的買賣,且於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中,產生一套現實哲學。這體系雖不曾有人加以文字敘述,事實上卻為極多數會玩那個愚而無知的人物所採用。永遠有個「不得已」作借口,於是綁票種煙都成為不得已。會合了各種不得已而作成的墮落,便形成了後來不祥局面的擴大繼續。但是在當時那類鄉村中,卻激發了另外一方面的自衛本能,即大戶人家的對於保全財富進一步的技能。一面送子侄入軍校,一面即集款購槍,保家保鄉土,事實上也即是保護個人的特別權益。兩者之間當然也就有了鬥爭,有流血事繼續發生,而結怨影響到累世。這二十年一種農村分解形式,亦正如大社會在分解中情形一樣,許多問題本若完全對立,卻到處又若有個矛盾的調合,在某種情形中,還可望取得一時的平衡。一守固定的土地,和大莊院,油坊或搾坊糟坊,一上山落草;共同卻用個「家邊人」名詞,減少了對立與磨擦,各行其是,而各得所需。這事看來離奇又十分平常,為的是整個社會的矛盾的發展與存在,即與這部分的情形完全一致。國家重造的設計,照例多疏忽了對於這個現實爬梳分析的過程,結果是一例轉入悲劇,促成戰爭。這小村子所在地,既為比較偏遠邊僻的某省西部,地方對「特貨」一面雖嚴厲禁止,一面也抽收稅捐,在這麼一個情形下,地方特權者的對立,乃常常因「利益平分」而消失。地方不當官路卻宜於走私,煙土和巴鹽的對流,支持了這個平衡的對立。對立既然是一種事實,各方面武器轉而好像都收藏下來不見了。至少出門上路跑差事的人,求安全,徒手反而比帶武器來得更安全,過關入寨,一個有銜名片反而比帶一支槍更省事。
  冬生在局裡作事,間或得出出差,不外引導煙土下行或鹽巴旁行。路不需出界外,所以對於這個工作也就簡單十分。時當下午三點左右,照習慣送了兩個帶特貨客人從界內小路過××縣境。出發前,還正和我談起巧秀問題。一面用棕衣包腳,一面托我整理草鞋後跟和耳絆。
  我逗弄他說:「冬生,巧秀跑了,那清早大隊長怎不派你去追她回來?」
  「人又不是溪水,用閘那關得住。人可是人!追上了也白追。」
  「人正是人,那能忘了大隊長老太太恩情?還有師爺,磨坊,和那個溪水上游的釣魚堤壩,怎麼捨得?」
  「磨坊又不是她的財產。你從城裡來,你歡喜。我們可不。巧秀心竅子通了,就跟人跑了,有仇報仇,有恩報恩,這筆賬要明天再算去了。」
  「她自己會回不回來?」
  「回來嗎?好馬不吃回頭草,那有長江水倒流。」
  「我猜想她總在幾個水碼頭邊落腳,不會飛到海外天邊去,要找她一定找得回來。」
  「打破了的罈子,不要了!」
  「不要了嗎?你捨得我倒捨不得,她很好!」
  我的結論既似真非真,倒引起了冬生的注意。他於是也似真非真的向我說:「你歡喜她,我見她一定會告她,她會給你做個繡花抱肚,裡面還裝滿親口嗑的南瓜子仁。可惜你又早不說,師爺也能幫你忙!」
  「早不說嗎?我一來就只見過她一面。來到這村子裡只一個晚上,第二早天剛亮,她就跟人跑了!」

  巧秀和冬生(5)

  「那你又怎麼不追下去?下河碼頭熟,你追去好!」
  「我原本只是到這裡來和你大隊長打獵,追麂子狐狸兔子,想不到還有這麼一種山裡長大的東西!」
  這一切自然都是笑話,已過四十歲師爺聽到我說的話,比不到十五歲冬生聽來的意義一定深刻得多。因此也搭話說:「凡事要慢慢的學,我們這地方,草草木木都要慢慢的才認識,性質通通不同的!」
  冬生走後約一點鐘,楊大娘卻兩腳黃泥到了團防局。師爺和我正在一窠新孵出的小雞邊,點數那二十個小小活動黑白毛毛團。一見楊大娘那兩腳黃泥,和提籃中的東西,就知道是從場上回來的。「大娘,可是到新場辦年貨?你冬生出差去了,今天歇尖巖村,明天才能回來。可有什麼事情?」
  楊大娘摸一摸提籃中那封點心:「沒有什麼事。」
  「你那筍殼雞上了孵沒有?」
  「我那筍殼雞上城做客去了。」楊大娘點一點擱在膝頭上的提籃中物,計大雪棗一斤,刀頭肉半斤,元青鞋面布一雙,香燭紙張……
  問一問,才知道原來當天是冬生滿十四歲的生庚日。楊大娘早就彎指頭把日子記在心上,恰值鴉拉營逢場,猶自嘀咕了好幾個日子,方下決心,把那預備上孵的二十四個大白雞蛋從籮筐中一一取出,謹慎小心放入墊有糠殼的提籃裡,捉好雞,套上草鞋,到場上去和城裡人打交道。雖下決心那麼作,走到相去五里的場上,倒像原不過只是去玩玩,看看熱鬧,並不需要發生別的事情。因為雞在任何農村都近於那人家屬之一員,頑皮處和馴善處,對於生活孤立的老婦人,更不免寄托了一點熱愛,作為使生活稍有變化的可憐簡單的夢。所以到得人馬雜沓黃泥四濺的場坪中轉來轉去等待主顧時,楊大娘自己即老以為這不會是件真事情。有人問價時,就故意討個高過市價一半的數目,且作成「你有錢我有貨,你不買我不賣」對立神氣,不即脫手。因為要價高,城裡來的老雞販,稍微揣揣那母雞背脊,不還價,這一來,楊大娘必作成對於購買者有眼不甚識貨輕蔑神氣,蹩蹩嘴,掉過頭去不作理會。凡是雞販子都懂得鄉下婦人心理,從賣雞人的穿著上即可明白,以為時間早,不忙收貨,見要價特別高的,想故意氣一氣她,就還個起碼數目。且激激她說,「什麼八寶精,值那樣多!」楊大娘於是也提著氣,學作厲害十分樣子,「你還的價錢只能買豆腐吃。」且像那個還價數目不僅侮辱本人,還侮辱了身邊那只體面肥母雞,怪不過意,因此掉轉身,撫撫雞毛,拍拍雞頭,好像向雞聲明,「再過一刻鐘我們就回家去,我本來就只是玩玩的!」那隻母雞也像完全明白自己身份,和楊大娘的情緒,閉了閉小紅眼睛,只輕輕的在喉間「骨骨」哼兩聲,且若完全同意楊大娘的打算。兩者之間又似乎都覺得「那不算什麼,等等我們就回去,我真樂意回去,一切照舊。」
  到還價已夠普通標準時,有認得她的熟人,樂於圓成其事,必在旁插嘴,「添一點,就賣了。這雞是吃包谷長大的,油水多!」待主顧掉頭時,又輕輕的告楊大娘,「大娘要賣也放得手了。這回城裡販子來得多,也出得起價。若到城裡去,還賣不到這個數目!」因為那句要賣得放手,和楊大娘心情衝突,所以回答那個好意卻是:
  「你賣我不賣,我又不等錢用。」
  或者什麼人說:「不等錢用你來作什麼?沒得事作來看水鴨子打架,作個公證人?肩膊松,怎不扛扇石磨來?」
  楊大娘看看,搜尋不出誰那麼油嘴油舌,不便發作,只輕輕的罵著:「悖時不走運的,你媽你婆才扛石磨上場玩!」
  事情相去十五六年,石磨的用處,本鄉人知道的已不多了。
  ……那有不等錢用這麼十冬臘月抱雞來場上喝風的人?事倒湊巧,因為辦年貨城裡需要多,臨到末了,楊大娘竟意外勝利,賣的錢比自己所懸想的還多些。錢貨兩清後,楊大娘轉入各雜貨棚邊去,從各種叫嚷,賭咒,爭持,交易方式中,換回了提籃所有。末了且像自嘲自詛,還買了四塊豆腐,心中混合了一點兒平時沒有的悵惘,疲勞,喜悅,和朦朧期待,從場上趕回村子裡去。在回家路上,必看到有村子裡人用葛籐縛住小豬的頸膊,趕著小畜生上路的,也看到有人用竹籮背負這些小豬上路的,使他想起冬生的問題。冬生二十歲結婚一定得用四隻豬,這是六年後事情。她要到團防局去找冬生,給她個大雪棗吃,量一量腳看鞋面布夠不夠,並告冬生一同回家去吃飯,吃飯前點香燭向祖宗磕磕頭。冬生的爹死去整十年了。

  巧秀和冬生(6)

  楊大娘隨時都只想向人說:「楊家的香火,十四歲,你們以為孵一窩雞,好容易事!他爹去時留下一把鐮刀,一副連枷,……你不明白我好命苦!」到此眼睛一定紅紅的,心酸酸的。可能有人會勸慰說:「好了,現在好了,楊大娘,八十一難磨過,你苦出頭了!冬生有出息,隊長答應送他上學堂。回來也會做隊長!一子雙挑討兩房媳婦,王保長閨女八鋪八蓋陪嫁,裝煙倒茶都有人,你還愁什麼?……」
  事實上楊大娘其時卻笑笑的站在師爺的雞窩邊,看了一會兒小雞。可能還關心到賣去的那隻雞和二十四個雞蛋的命運,因此用微笑覆蓋著,不讓那個情緒給城裡人發現。天氣已晚下來了。正值融雪,趕場人太多,田坎小路已踏得稀糊子爛,怪不好走。藥王宮和村子相對,隔了個半里寬田壩,還有兩道灌滿融雪水活活流注的小溪,溪上是個獨木橋。大娘心想「冬生今天已回不了局裡,回不了家。」似乎對於提籃中那包大雪棗,「是不是應當放在局裡交給師爺?」問題遲疑了一會兒,末後還是下了決心,提起籃子,就走了。我們站在廟門前石欄干邊,看這個肩背已僂的老婦人,一道一道田坎走去。
  時間大約五點半,村子中各個人家炊煙已高舉,先是一條一條孤獨直上,各不相亂。隨後卻於一種極離奇情況下,一齊崩坍下來,展寬成一片一片的乳白色濕霧。再過不多久,這個濕霧便把村子包圍了,佔領了。楊大娘如何作她那一頓晚飯,是不易形容的。灶房中冷清了好些,因為再不會有一隻雞跳上砧板爭啄菠菜了。到時還會抓一把米頭去餵雞,始明白雞已賣去。一定更不會料想到,就在這一天,這個時候,離開村子十五里的紅巖口,冬生和那兩個煙販,已被人一起擄去。
  我那天晚上,卻正和團防局師爺在一盞菜油燈下大談《聊齋誌異》,以為那一切都是古代傳奇,不會在人間發生。師爺喝了一杯酒話多了點,明白我對青鳳黃英的嚮往,也明白我另外一種弱點,便把巧秀母親故事告給我。且為我出主張,不要再讀書。並以為住在任何高樓上,都不如坐在一隻簡單小船上,更容易有機會和那些使二十歲小伙子心跳的奇跡碰頭!他的本意只是要我各處走走,不必把生活固定到一個小地方,或一件小小問題得失上。不意竟招邀我上了另外一隻他曾坐過的小船。
  我彷彿看到那只向長潭中槳去的小船,彷彿即穩坐在那隻小船上,彷彿有人下了水,船已掉了頭。……水天平靜,什麼都完事了。一切東西都不怎麼堅牢,只有一樣東西能真實的永遠存在,即從那個小寡婦一雙明亮,溫柔,饒恕了一切帶走了愛的眼睛中看出去,所看到的那一片溫柔沉靜的黃昏暮色,以及兩個船槳攪碎水中的雲影星光。巧秀已經逃走半個月,巧秀的媽沉在溪口長潭中已十六年。
  一切事情還沒有完結,只是一個起始。
  一九四七年三月末北平
  本篇發表於1947年6月1日《文學雜誌》第2卷第1期。署名沈從文。


  第四章

  月下小景(1)

  初八的月亮圓了一半,很早就懸到天空中。傍了××省邊境由南而來的橫斷山脈長嶺腳下,有一些為人類所疏忽歷史所遺忘的殘餘種族聚集的山砦。他們用另一種言語,用另一種習慣,用另一種夢,生活到這個世界一隅,已經有了許多年。當這松杉挺茂嘉樹四合的山砦,以及砦前大地平原,整個為黃昏佔領了以後,從山頭那個青石碉堡向下望去,月光淡淡的灑滿了各處,如一首富於光色和諧雅麗的詩歌。山砦中,樹林角上,平田的一隅,各處有新收的稻草積,以及白木作成的穀倉。各處有火光,飄揚著快樂的火焰,且隱隱的聽得著人語聲,望得著火光附近有人影走動。官道上有馬項鈴清亮細碎的聲音,有牛項下銅鐸沉靜莊嚴的聲音。從田中回去的種田人,從鄉場上回家的小商人,家中莫不有一個溫和的臉兒,等候在大門外,廚房中莫不預備有熱騰騰的飯菜,與用瓦罐燉熱的家釀燒酒。
  薄暮的空氣極其溫柔,微風搖蕩,大氣中有稻草香味,有爛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蟲類氣味,有泥土氣味。一切在成熟,在開始結束一個夏天陽光雨露所及長養生成的一切。一切光景具有一種節日的歡樂情調。
  柔軟的白白月光,給位置在山岨上石頭碉堡,畫出一個明明朗朗的輪廓,碉堡影子橫臥在斜坡間,如同一個巨人的影子。碉堡缺口處,迎月光的一面,倚著本鄉寨主獨生兒子儺佑;儺神所保佑的兒子,身體靠定石牆,眺望那半規新月,微笑著思索人生苦樂。
  「……人實在值得活下去,因為一切那麼有意思,人與人的戰爭,心與心的戰爭,到結果皆那麼有意思,無怪乎本族人有英雄追趕日月的故事。因為日月若可以請求,要它停頓在那兒時,它便停頓,那就更有意思了。」
  這故事是這樣的:第一個××人,用了他武力同智慧得到人世一切幸福時,他還覺得不足,貪婪的心同天賦的力,使他勇往直前去追趕日頭,找尋月亮,想征服主管這些東西的神,勒迫它們在有愛情和幸福的人方面,把日子去得慢一點,在失去了愛心子為憂愁失望所嚙蝕的人方面,把日子又去得快一點。結果這貪婪的人雖追上了日頭,卻被日頭的熱所烤炙,在西方大澤中就渴死了。至於日月呢,雖知道了這是人類的慾望,卻只是萬物中之一的慾望,故不理會。因為神是正直的,不阿其所私的,人在世界上並不是唯一的主人,日月不單為人類而有。日頭為了給一切生物的熱和力,月亮為了給一切蟲類唱歌,用這種歌聲與銀白光色安息勞碌的大地。日月雖仍然若無其事的照耀著整個世界,看著人類的憂樂,看著美麗的變成醜惡,又看著醜惡的稱為美麗,但人類太進步了一點,比一切生物智慧較高,也比一切生物更不道德。既不能用嚴寒酷熱來困苦人類,又不能不將日月照及人類,故同另一主宰人類心之創造的神,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使此後快樂的人越覺得日子太短,使此後憂愁的人越覺得日子過長,人類既然憑感覺來生活,就在感覺上加給人類一種處罰。
  這故事有作為月神與惡魔商量結果的傳說,就因為惡魔是在夜間出世的。人皆相信這是月亮作成的事,與日頭毫無關係。凡一切人討論光陰去得太快,或太慢時,卻常常那麼詛咒:「日子,滾你的去吧。」痛恨日頭而不憎惡月亮,土人的解釋,則為人類性格中,慢慢的已經神性漸少,惡性漸多。另外就是月光較溫柔,和平,給人以智慧的冷靜的光,卻不給人以坦白直率的熱,因此普遍生物皆歡喜月光,人類中卻常常詛咒日頭。約會戀人的,走夜路的,作夜工的,皆覺得月光比日光較好。在人類中討厭月光的只是盜賊,本地方土人中卻無盜賊,也缺少這個名詞。
  這時節,這一個年紀還剛只滿二十一歲的砦主獨生子,由於本身的健康,以及從另一方面所獲得的幸福,對頭上的月光正滿意的會心微笑,似乎月光也正對了他微笑。傍近他身邊,有一堆白色東西。這是一個女孩子,把她那長髮散亂的美麗頭顱,靠在這年青人的大腿上,把它當作枕頭安靜無聲的睡著。女孩子一張小小的尖尖的白臉,似乎被月光漂過的大理石,又似乎月光本身。一頭黑髮,如同用冬天的黑夜作為材料,由盤據在山洞中的女妖親手紡成的細紗。眼睛,鼻子,耳朵,同那一張產生幸福的泉源的小口,以及頰邊微妙圓形的小渦,如本地人所說的接吻之巢窩,無一處不見得是神所著意成就的工作。一微笑,一眼,一轉側,都有一種神性存乎其間。神同魔鬼合作創造了這樣一個女人,也得用侍候神同對付魔鬼的兩種方法來侍候她,才不委屈這個生物。

  月下小景(2)

  女人正安安靜靜的躺在他的身邊,一堆白色衣裙遮蓋到那個修長豐滿柔軟溢香的身體,這身體在年輕人記憶中,只彷彿是用白玉,奶酥,果子同香花,調和削築成就的東西。兩人白日裡來此,女孩子在日光下唱歌,在黃昏裡與落日一同休息,現在又快要同新月一樣甦醒了。
  一派清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的撫摩著睡眠者全身。山坡下是一部草蟲清音繁複的合奏。天上那半規新月,似乎在空中停頓著,長久還不移動。
  幸福使這個孩子輕輕的歎息了。
  他把頭低下去,輕輕的吻了一下那用黑夜搓成的頭髮,接近那魔鬼手段所成就的東西。
  遠處有吹蘆管的聲音。有唱歌聲音。身近旁有班背螢,帶了小小火把,沿了碉堡巡行,如同引導得有小仙人來參觀這古堡的神氣。
  當地年青人中唱歌聖手的儺佑,唯恐驚了女人,驚了螢火,輕輕的輕輕的唱:
  龍應當藏在雲裡,
  你應當藏在心裡。
  ……
  女孩子在迷胡夢裡,把頭略略轉動了一下,在夢裡回答著:
  我靈魂如一面旗幟,
  你好聽歌聲如溫柔的風。
  他以為女孩子已醒了,但聽下去,女人把頭偏向月光又睡去了。於是又接著輕輕的唱道:
  人人說我歌聲有毒,
  一首歌也不過如一升酒使人沉醉一天,
  你那傅了蜂蜜的言語,
  一個字也可以在我心上甜香一年。
  女孩子仍然閉了眼睛在夢中答著:
  不要冬天的風,不要海上的風,
  這旗幟受不住狂暴大風。
  請輕輕的吹,輕輕的吹;
  (吹春天的風,溫柔的風,)
  把花吹開,不要把花吹落。
  小砦主明白了自己的歌聲可作為女孩子靈魂安寧的搖籃,故又接著輕輕的唱道:
  有翅膀鳥雖然可以飛上天空,
  沒有翅膀的我卻可以飛入你的心裡。
  我不必問什麼地方是天堂,
  我業已坐在天堂門邊。
  女孩又唱:
  身體要用極強健的臂膀摟抱,
  靈魂要用極溫柔的歌聲摟抱。
  砦主的獨生子儺佑,想了一想,在腦中搜索話語,如同寶石商人在口袋中搜索寶石。口袋中充滿了放光眩目的珠玉奇寶,卻因為數量太多了一點,反而選不出那自以為極好的一粒,因此似乎受了一點兒窘。他覺得神祇創造美和愛,卻由人來創造讚譽這神工的言語。向美說一句話,為愛下一個註解,要適當合宜,不走失感覺所及的式樣,不是一個平常人的能力所能企及。
  「這女孩子值得用龍朱的愛情裝飾她的身體,用龍朱的詩歌裝飾她的人格。」他想到這裡時,覺得有點慚愧了,口吃了,不敢再唱下去了。
  歌聲作了女孩子睡眠的搖籃,所以這女孩子才在半醒後重複入夢。歌聲停止後,她也就驚醒了。
  他見到女孩子醒來時,就裝作自己還在睡眠,閉了眼睛。女孩從日頭落下時睡到現在,精神已完全恢復過來,看男子還依靠石牆睡著,擔心石頭太冷,把白披肩搭到男子身上去後,傍了男子靠著。記起睡時滿天的紅霞,望到頭上的新月,便輕輕的唱著,如母親唱給小寶寶聽催眠歌。
  睡時用明霞作被,
  醒來用月兒點燈。
  砦主獨生子哧的笑了。
  「……」
  「……」
  四隻放光的眼睛互相瞅定,各安置一個微笑在嘴角上,微笑裡卻寫著白日中兩個人的一切行為,兩人似乎皆略略為先前一時那點回憶所羞了,就各自向身旁那一個緊緊的擠了一下,重新交換了一個微笑,兩人發現了對方臉上的月光那麼蒼白,於是齊向天上所懸的半規新月望去。
  遠遠的有一派角聲與鑼鼓聲,為田戶巫師禳土酬神所在處,兩人追尋這快樂聲音的方向,於是向山下遠處望去。遠處有一條河。

  月下小景(3)

  「沒有船舶不能過那條河,沒有愛情如何過這一生?」
  「我不會在那條小河裡沉溺,我只會在你這小口上沉溺。」
  兩人意思仍然寫在一種微笑裡,用得是那麼曖昧神秘的符號,卻使對面一個從這微笑裡明明白白,毫不含胡。遠處那條長河,在月光下蜿蜒如一條帶子,白白的水光,薄薄的霧,增加了兩人心上的溫暖。
  女孩子說到她夢裡所聽的歌聲,以及自己所唱的歌,還以為他們兩人皆在夢裡。經小砦主把剛才的情形說明白時,兩人笑了許久。
  女孩子天真如春風,快樂如小貓,長長的睡眠把白日的疲倦完全恢復過來,因此在月光下,顯得如一尾魚在急流清溪裡。
  只想說話,全是說那些遠無邊際的,與夢無異的,年青情人在狂熱中所能說的糊塗話蠢話皆完全說到了。
  小砦主說:
  「不要說話,讓我好在所有的言語裡,找尋讚美你眉毛頭髮美麗處的言語!」
  「說話呢,是不是就妨礙了你的諂諛?一個有天分的人,就是諂諛也顯得不缺少天分!」
  「神是不說話的。你不說話時像……」
  「還是做人好!你的歌中也提到做人的好處!我們來活活潑潑的做人,這才有意思!」
  「我以為你不說話就像何仙姑的親姊妹了。我希望你比你那兩個姐姐還稍呆笨一點。因為得呆笨一點,我的言語字彙裡,才有可以形容你高貴處的文字。」
  「可是,你曾同我說過,你也希望你那只獵狗敏捷一點。」
  「我希望它靈活敏捷一點,為的是在山上找尋你比較方便,為我帶信給你時也比較妥當一點。」
  「希望我笨一點,是不是也如同你希望羚羊稍笨一樣,好讓你嗾使那只獵狗咬我時,不至於使我逃脫?」
  「好的音樂常常是復音,你不妨再說一句。」
  「我記得到你也希望羚羊稍笨過。」
  「羚羊稍笨一點,我的獵狗才可以趕上它,把它捉回來送你。你稍笨一點,我才有相當的話頌揚你!」
  「你口中體面話夠多了,你說說你那些感覺給我聽聽,說謊若比真實更美麗,我願意聽你那些美麗的謊話。」
  「你佔領我心上的空間,如同黑夜佔領地面一樣。」
  「月亮起來時,黑暗不是就只佔領地面空間很小很小一部分了嗎?」
  「月亮照不到人心上的。」
  「那我給你的應當也是黑暗了。」
  「你給我的是光明,但是一種眩目的光明,如日頭似的逼人熠耀。你使我糊塗。你使我卑陋。」
  「其實你是透明的,從你選擇諂諛時,證明你的心現在還是透明的。」
  「清水裡不能養魚,透明的心也一定不能積存辭藻。」
  「江中的水永遠流不完,心中的話永遠說不完:不要說了。一張口不完全是說話用的!」
  兩人為嘴唇找尋了另外一種用處,沉默了一會。兩顆心同一的跳躍,望著做夢一般月下的長嶺,大河,砦堡,田坪。蘆管聲音似乎為月光所濕,音調更低鬱沉重了一點。砦中的角樓,第二次擂了轉更鼓,女孩子聽到時,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把小砦主那顆年青聰慧的頭顱捧到手上,眼眉口鼻吻了好些次數,向小砦主搖搖頭,無可奈何低低的歎了一聲氣,把兩隻手舉起,跪在小砦主面前來梳理頭上散亂了的髮辮,意思想站起來,預備要走了。
  小砦主明白那意思了,就抱了女孩子,不許她站起身來。
  「多少螢火蟲還知道打了小小火炬遊玩,你忙些什麼?走到什麼地方去!」
  「一顆流星自有它來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處。」
  「寶貝應當收藏在寶庫裡,你應當收藏在愛你的那個人家裡。」
  「美的都用不著家:流星,落花,螢火,最會鳴叫的藍頭紅嘴綠翅膀的王母鳥,也都沒有家的。誰見過人蓄養鳳凰呢?誰能束縛著月光呢?」
  「獅子應當有它的配偶,把你安頓到我家中去,神也十分同意!」

  月下小景(4)

  「神同意的人常常不同意。」
  「我爸爸會答應我這件事,因為他愛我。」
  「因為我爸爸也愛我,若知道了這件事,會把我照××人規矩來處置。若我被繩子縛了沉到地眼裡去時,那地方接連四十八根籮筐繩子還不能到底,死了做鬼也找不出路來看你,活著做夢也不能辨別方向。」
  女孩子是不會說謊的,××族人的習氣,女人同第一個男子戀愛,卻只許同第二個男子結婚。若違反了這種規矩,常常把女子用石磨捆到背上,或者沉入潭裡,或者拋到地窟窿裡。習俗的來源極古,過去一個時節,應當同別的種族一樣,有認處女為一種有邪氣的東西,地方酋長既較開明,巫師又因為多在節欲生活中生活,故執行初夜權的義務,就轉為第一個男子的戀愛。第一個男子因此可以得到女人的貞潔,就不能夠永遠得到她的愛情。若第一個男子娶了這女人,似乎對於男子也十分不幸。迷信在歷史中漸次失去了本來的意義,習俗保持了古代規矩下來,由於××守法的天性,故年青男女在第一個戀人身上,也從不作那長遠的夢。「好花不能長在,明月不能長圓,星子也不能永遠放光」,××人歌唱戀愛,因此也多憂鬱感傷氣分。常常有人在分手時感到「芝蘭不易再開,歡樂不易再來」,兩人悄悄逃走的。也有兩人攜了手沉默無語的一同跳到那些在地面張著大嘴,死去了萬年的火山孔穴裡去的。再不然,冒險的結了婚,到後被查出來時,就應當把女的向地獄裡拋去那個辦法了。
  當地女孩子因為這方面的習俗無法除去,故一到成年家庭即不大加以拘束,外鄉人來到本地若喜悅了什麼女子,使女子獻身總十分容易。女孩子明理懂事一點的,一到了成年時,總把自己最初的貞操,稍加選擇就付給了一個人,到後來再同第二個鐘情的男子結婚。男子中明理懂事的,業已愛上某個女子,若知道她還是處女,也將盡這女子先去找尋一個盡義務的愛人,再來同女子結婚。
  但這些魔鬼習俗不是神所同意的。年青男女所作的事,常常與自然的神意合一,容易違反風俗習慣。女孩子總願意把自己整個交付給一個所傾心的男孩子,男子到愛了某個女孩時,也總願意把整個的自己換回整個的女子。風俗習慣下雖附加了一種嚴酷的法律,在這法律下犧牲的仍常常有人。
  女孩子遇到了這鄉長獨生子,自從春天山坡上黃色棣棠花開放時,即被這男子溫柔纏綿的歌聲與超人壯麗華美的四肢所征服,一直延長到秋天,還極其純潔的在一種節制的友誼中戀愛著。為了狂熱的愛,且在這種有節制的愛情中,兩人皆似乎不需要結婚,兩人中誰也不想到照習慣先把貞操給一個人蹂躪後再來結婚。
  但到了秋天,一切皆在成熟,懸在樹上的果子落了地,谷米上了倉,秋雞伏了卵,大自然為點綴了這大地一年來的忙碌,還在天空中塗抹華麗的色澤,使溪澗澄清,空氣溫暖而香甜,且裝飾了遍地的黃花,以及在草木枝葉間傅上與雲霞同樣的眩目顏色。一切皆佈置妥當以後,便應輪到人的事情了。
  秋成熟了一切,也成熟了兩個年青人的愛情。
  兩人同往常任何一天相似,在約定的中午以後,在這古碉堡上見面了。兩人共同採了無數野花鋪到所坐的大青石板上,並肩的坐在那裡,山坡上開遍了各樣草花,各處是小小蝴蝶,似乎對每一朵花皆悄悄囑咐了一句話。向山坡下望去,入目遠近皆異常恬靜美麗。長嶺上有割草人的歌聲,村砦中有為新生小犢作柵欄的斧斤聲,平田中有拾穗打禾人快樂的吵罵聲。天空中白雲緩緩的移,從從容容的動,透藍的天底,一陣候鳥在高空排成一線飛過去了,接著又是一陣。
  兩個年青人用山果山泉充了口腹的飢渴,用言語微笑餵著靈魂的飢渴。對日光所及的一切唱了上千首的歌,說了上萬句的話。
  日頭向西擲去,兩人對於生命感覺到一點點說不分明的缺處。黃昏將近以前,山坡下小牛的鳴聲,使兩人的心皆發了抖。

  月下小景(5)

  神的意思不能同習慣相合,在這時節已不許可人再為任何魔鬼作成的習俗加以行為的限制。理知即或是聰明的,理知也毫無用處。兩人皆在忘我行為中,失去了一切節制約束行為的能力,各在新的形式下,得到了對方的力,得到了對方的愛,得到了把另一個靈魂互相交換移入自己心中深處的滿足。到後來,於是兩個人皆在戰慄中昏迷了,瘖啞了,沉默了,幸福把兩個年青人在同一行為上皆弄得十分疲倦,終於兩人皆睡去了。
  男子醒來稍早一點,在回憶幸福裡浮沉,卻忘了打算未來。女孩子則因為自身是女子,本能的不會忘卻當地人對於女子違反這習俗的賞罰,故醒來時,也並未打算到這砦主的獨生子會要她同回家去,兩人的年齡還皆只適宜於生活在夏娃亞當所住的樂園裡,不應當到這「必需思索明天」的世界中安頓。
  但兩人業已到了向所生長的一個地方一個種族的習俗負責時節了。
  「愛難道是同世界離開的事嗎?」新的思索使小砦主在月下沉默如石頭。
  女孩子見男子不說話了,知道這件事正在苦惱到他,就裝成快樂的聲音,輕輕的喊他,懇切的求他,在應當快樂時放快樂一點。
  ××人唱歌的聖手,
  請你用歌聲把天上那一片白雲撥開。
  月亮到應落時就讓它落去,
  現在還得懸在我們頭上。
  天上的確有一片薄雲把月亮攔住了,一切皆朦朧了。兩人的心皆比先前黯淡了一些。砦主獨生子說:
  我不要日頭,可不能沒有你。
  我不願作帝稱王,卻願為你作奴當差。
  女孩子說:
  「這世界只許結婚不許戀愛。」
  「應當還有一個世界讓我們去生存,我們遠遠的走,向日頭出處遠遠的走。」
  「你不要牛,不要馬,不要果園,不要田土,不要狐皮褂子同虎皮坐褥嗎?」
  「有了你我什麼也不要了。你是一切;是光,是熱,是泉水,是果子,是宇宙的萬有。為了同你接近,我應當同這個世界離開。」
  兩人就所知道的四方各處想了許久,想不出一個可以容納兩人的地方。南方有漢人的大國,漢人見了他們就當生番殺戮,他不敢向南方走。向西是通過長嶺無盡的荒山,虎豹所據的地面,他不敢向西方走。向北是本族人的地面,每一個村落皆保持同一魔鬼所頒的法律,對逃亡人可以隨意處置。只有東邊是日月所出的地方,日頭既那麼公正無私,照理說來日頭所在處也一定和平正直了。
  但一個故事在小砦主的記憶中活起來了,日頭曾炙死了第一個××人,自從有這故事以後,××人誰也不敢向東追求習慣以外的生活。××人有一首歷史極久的歌,那首歌把求生的人所不可少的慾望,真的生命意義卻結束在死亡裡,都以為若貪婪這「生」只有「死」才能得到。戰勝命運只有死亡,克服一切惟死亡可以辦到。最公平的世界不在地面,卻在空中與地底:天堂地位有限,地下寬闊無邊。地下寬闊公平的理由,在××人看來是可靠的,就因為從不聽說死人願意重生,且從不聞死人充滿了地下。××人永生的觀念,在每一個人心中皆堅實的存在。孤單的死,或因為恐怖不容易找尋他的愛人,有所疑惑,同時去死皆是很平常的事情。
  砦主的獨生子想到另外一個世界,快樂的微笑了。
  他問女孩子,是不是願意向那個只能走去不再回來的地方旅行。
  女孩子想了一下,把頭仰望那個新從雲裡出現的月亮。
  水是各處可流的,
  火是各處可燒的,
  月亮是各處可照的,
  愛情是各處可到的。
  說了,就躺到小砦主的懷裡,閉了眼睛,等候男子決定了死的接吻。砦主的獨生子,把身上所佩的小刀取出,在鑲了寶石的空心刀靶上,從那小穴裡取出如梧桐子大小的毒藥,含放到口裡去,讓藥融化了,就度送了一半到女孩子嘴裡去。兩人快樂的嚥下了那點同命的藥,微笑著,睡在業已枯萎了的野花鋪就的石床上,等候藥力發作。

  月下小景(6)

  月兒隱在雲裡去了。
  黃羅寨故事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二在青島寫成本篇發表於1933年2月1日《東方雜誌》第30卷第3號。署名沈從文。

  媚金·豹子·與那羊(1)

  不知道麻梨場麻梨的甜味的人,告他白臉的女人唱的歌是如何好聽也是空話。聽到搖艫的聲音覺得很美是有人。聽到雨聲風聲覺得美的也有人。聽到小孩子半夜哭喊,以及蘆葦在小風中說夢話那樣細細的響,以為美,也總不缺少那呆子。這些是詩。但更其是詩,更其容易把情緒引到醉裡夢裡的,就是白臉族苗女人的歌。聽到這歌的男子,把流血成為自然的事,這是歷史上相傳下來的魔力了。一個熟習苗中掌故的人,他可以告你五十個有名美男子被醜女人的好歌聲纏倒的故事,他又可以另外告你五十個美男子被白臉苗女人的歌聲唱失魂的故事。若是說了這些故事的人,還有故事不說,那必定是他還忘了把媚金的事情相告。
  媚金的事是這樣。她是一個白臉苗中頂美的女人,同到鳳凰族相貌極美又頂有一切美德的一個男子,因唱歌成了一對。兩方面在唱歌中把熱情交流了。於是女人就約他夜間往一個洞中相會。男子答應了。這男子名叫豹子。豹子答應了女人夜裡到洞中去,因為是初次,他預備牽一匹小山羊去送女人,用白羊換媚金貞女的紅血,所作的縱是罪惡,似乎神也許可了。誰知到夜豹子把事情忘了,等了一夜的媚金,因無男子的溫暖,就冷死在洞中。豹子在家中睡到天明才記起,趕即去,則女人已死了,豹子就用自己身邊的刀自殺在女人身旁。尚有一說則豹子的死,為此後仍然常聽到媚金的歌,因尋不到唱歌人,所以自殺。
  但是傳聞全為人所撰擬,事情並不那樣。看看那遺傳下來據說是豹子臨死前用樹枝畫在洞裡地面沙上最後的一首詩,那意思,卻是媚金有怨豹子爽約的語氣。媚金是等候豹子不來,以為自己被欺,終於自殺了。豹子是因了那一隻羊的原故,爽了約,到時則媚金已死,所以豹子就從媚金胸上拔出那把刀來,陷到自己胸裡去,也倒在洞中。至於羊此後的消息,以及為什麼平時極有信用的豹子,卻在這約會上成了無信的男子,是應當問那一隻羊了。都因為那一隻羊,一件喜事變成了一件悲劇,無怪乎白臉族苗人如今有不吃羊肉的理由。
  但是問羊又到什麼地方去問?每一個情人送他情婦的全是一隻小小白山羊,而且為了表示自己的忠誠,與這戀愛的堅固,男人總說這一隻羊是當年豹子送媚金姑娘那一隻羊的血族。其實說到當年那一隻羊,究竟是公山羊或母山羊,誰也還不能夠分明。
  讓我把我所知道的寫來吧。我的故事的來源是得自大盜吳柔。吳柔是當年承受豹子與媚金遺下那隻羊的後人,他的祖先又是豹子的拳棍師傅,所傳下來的事實,可靠的自然較多。後面是那故事。
  媚金站在山南,豹子站在山北,從早唱到晚。山就是現在還名為唱歌山的山。當年名字是野菊,因為菊花多,到秋來滿山一片黃。如今還是一樣黃花滿山,名字是因為媚金的事而改了。唱到後來的媚金,承認是輸了,是應當把自己交把與豹子,盡豹子如何處置了,就唱道:
  紅葉過岡是任那九秋八月的風,
  把我成為婦人的只有你。
  豹子聽到這歌,歡喜得踴躍。他明白他勝利了。他明白這個白臉族中最美麗風流的女人,心歸了自己所有,就答道:
  白臉族一切全屬第一的女人,
  請你到黃村的寶石洞裡去。
  天上大星子能互相望到時,
  那時我看見你你也能看見我。
  媚金又唱:
  我的風,我就照到你的意見行事。
  我但願你的心如太陽光明不欺,
  我但願你的熱如太陽把我融化。
  莫讓人笑鳳凰族美男子無信,
  你要我做的事自己也莫忘記。
  豹子又唱:
  放心,我心中的最大的神。
  豹子的美麗你眼睛曾為證明。
  豹子的信實有一切人作證。
  縱天空中到時落的雨是刀,
  我也將不避一切來到你身邊與你親嘴。

  媚金·豹子·與那羊(2)

  天是漸漸夜了。野獵山包圍在紫霧中如今日黃昏景致一樣。天上剩一些起花的紅雲,送太陽回地下,太陽告別了。到這時打柴人都應歸家,看牛羊人應當送牛羊歸欄,一天已完了。過著平靜日子的人,在生命上翻過一頁,也不必問第二頁上面所載的是些什麼,他們這時應當從山上,或從水邊,或從田壩,回到家中吃飯時候了。
  豹子打了一聲呼哨,與媚金告別,匆匆趕回家,預備吃過飯時找一隻新生的小羊到寶石洞裡去與媚金相會。媚金也回了家。
  回到家中的媚金,吃過了晚飯,換過了內衣,身上擦了香油,臉上擦了宮粉,對了青銅鏡把頭髮挽成了個大髻,纏上一匹長一丈六尺的縐綢首帕,一切已停當,就帶了一個裝滿了酒的長頸葫蘆,以及一個裝滿了錢的繡花荷包,一把鋒利的小刀,走到寶石洞去了。
  寶石洞當年,並不與今天兩樣。洞中是乾燥,鋪滿了白色細沙,有用石頭做成的床同板凳,有燒火地方,有天生鑿空的窟窿,可以望星子,所不同,不過是當年的洞供媚金豹子兩人做新房,如今變成聖地罷了。時代是過去了。好的風俗是如好的女人一樣,都要漸漸老去的。一個不怕傷風,不怕中暑,完完全全天生為少年情人預備的好地方,如今卻供奉了菩薩,雖說菩薩就是當年殉愛的兩人,但媚金豹子若有靈,都會以為把這地方盤據為不應當吧。這樣好地方,既然是兩個情人死去的地方,為了紀念這一對情人,除了把這地方來加以人工,好好佈置,專為那些唱歌互相愛悅的少男少女聚會方便外,真沒有再適當的用處了。不過我說過,地方的好習慣是消滅了,民族的熱情是下降了,女人也慢慢的像中國女人,把愛情移到牛羊金銀虛名虛事上來了,愛情的地位顯然是已經墮落,美的歌聲與美的身體同樣被其他物質戰勝成為無用的東西了,就是有這樣好地方供年青人許多方便,恐怕媚金同豹子,也見不慣這些假裝的熱情與虛偽的戀愛,倒不如還是當成聖地,省得來為現代的愛情髒污好!
  如今且說媚金到寶石洞的情形。
  她是早先來,等候豹子的。她到了洞中,就坐到那大青石做成的床邊。這是她行將做新婦的床。石的床,鋪滿了干麥稈草,又有大草把做成的枕頭,乾爽的穹形洞頂彷彿是帳子,似乎比起許多床來還合用。她把酒葫蘆掛到洞壁釘上,把繡花荷包放到枕邊,(這兩樣東西是她為豹子而預備的),就在黑暗中等候那年青壯美的情人。洞口微微的光照到外面,她就坐著望到洞口有光處,期待那黑的巨影顯現。
  她輕輕的唱著一切歌,娛悅到自己。她用歌去稱讚山中豹子的武勇與人中豹子的美麗,又用歌形容到自己此時的心情與豹子的心情。她用手揣自己身上各處,又用鼻子聞嗅自己各處,揣到的地方全是豐腴滑膩如油如脂,嗅到的氣味全是一種甜香氣味。她又把頭上的首巾除去,把髻拆松,比黑夜還黑的頭髮一散就拖地。媚金原是白臉族極美的女人,男子中也只有豹子,才配在這樣女人身上作一切撒野的事。
  這女人,全身發育到成圓形,各處的線全是弧線,整個的身材卻又極其苗條相稱。有小小的嘴與圓圓的臉,有一個長長的鼻子。有一個尖尖的下巴。還有一對長長的眉毛。樣子似乎是這人的母親,照到荷仙姑捏塑成就的,人間決不應當有這樣完全的精緻模型。請想想,再過一點鐘,兩點鐘,就應當把所有衣衫脫去,做一個男子的新婦,這樣的女人,在這種地方,略為害著羞,容納了一個莽撞男子的熱與力,是怎樣動人的事!
  生長於二十世紀,一九二八年,在中國上海地方,善於在朋友中刺探消息,各處造謠,天生一張好嘴,得人憐愛的文學家,聰明伶俐為世所驚服,但請他來想想媚金是如何美麗的一個女人,仍然是很難的一件事。
  白臉族苗女人的秀氣清氣,是隨到媚金減了多日了。這事是誰也能相信的。如今所見的女人,只不過是下品中的下品,還足使無數男子傾心,使有身份的漢人低頭,媚金的美貌也就可以彷彿得知了。

  媚金·豹子·與那羊(3)

  愛情的字眼,是已經早被無數骯髒的虛偽的情慾所玷污,再不能還到另一時代的純潔了。為了說明當時媚金的心情,我們是不願再引用時行的話語來裝飾,除了說媚金心跳著在等候那男子來壓她以外,她並不如一般天才所想像的歎氣或獨白!
  她只望豹子快來,明知是豹子要咬人她也願意被吃被咬。
  那一隻人中豹子呢?
  豹子家中無羊,到一個老地保家買羊去了。他拿了四吊青錢,預備買一隻白毛的小母山羊,進了地保的門就說要羊。
  地保見到豹子來問羊,就明白是有好事了,問豹子說:
  「年青的標緻的人,今夜是預備作什麼人家的新郎?」
  豹子說:
  「有伯伯眼中,看得出豹子的新婦所在。」
  「是山茶花的女神,才配為豹子屋裡人。是大鬼洞的女妖,才配與豹子相愛。人中究竟是誰,我還不明白。」
  「伯伯,人人都說鳳凰族的豹子相貌堂堂,但是比起新婦來,簡直不配為她做墊腳蒲團!」
  「年青人,不要太自謙卑。一個人投降在女人面前時,是看起自己來本就一錢不值的。」
  「伯伯說的話正是!我是不能在我那個人面前說到自己的。得罪伯伯,我今夜裡就要去作丈夫了。對於我那人,我的心,要怎樣來訴說呢?我來此是為伯伯勻一隻小羊,拿去獻給那給我血的神。」
  地保是老年人,是預言家,是相面家,聽豹子在喜事上說到血,就一驚。這老年人似乎就有一種預兆在心上明白了,他說:
  「年青人,你神氣不對。」
  「伯伯呵!今夜你的兒子是自然應當與往日兩樣的。」
  「你把臉到燈下來我看。」
  豹子就如這老年人的命令,把臉對那大青油燈。地保看過後,把頭點點,不做聲。
  豹子說:
  「明於見事的伯伯,可不可以告我這事的吉凶?」
  「年青人,知識只是老年人的一種消遣,於你們是無用的東西!你要羊,到欄裡去揀選,中意的就拿去吧。不要給我錢。不要致謝。我願意在明天見到你同你新婦的……」
  地保不說了,就引導豹子到屋後羊欄裡去。豹子在羊群中找取所要的羔羊,地保為掌燈相照。羊欄中,羊數近五十,小羊占一半,但看去看來卻無一隻小羊中豹子的意。毛色純白又嫌稍大,較小的又多髒污。大的羊不適用那是自然的事,毛色不純的羊又似乎不配送給媚金。
  「隨隨便便吧,年青人,你自己選。」
  「選過了。」
  「羊是完全不合用麼?」
  「伯伯,我不願意用一隻駁雜毛色的羊與我那新婦潔白貞操相比。」
  「不過我願意你隨隨便便選一隻,趕即去看你那新婦。」
  「我不能空手,也不能用伯伯這裡的羊,還是要到別處去找!」
  「我是願意你隨便點。」
  「道謝伯伯,今天是豹子第一次與女人取信的事,我不好把一隻平常的羊充數。」
  「但是我勸你不要羊也成。使新婦久候不是好事。新婦所要的並不是羊。」
  「我不能照伯伯的忠告行事,因為我答應了我的新婦。」
  豹子謝了地保,到別一人家去看羊。送出大門的地保,望到這轉瞬即消失在黑暗中的豹子,歎了一口氣,大數所在這預言者也無可奈何,只有關門在家等消息了。他走了五家,全無合意羊,不是太大就是毛色不純。好的羊在這地方原是如好的女人一樣,使豹子中意全是偶然的事!
  當豹子出了第五家養羊人家的大門時,星子已滿天,是夜靜時候了。他想,第一次答應了女人做的事,就做不到,此後尚能取信於女人麼?空手的走去,去與女人說羊是找遍了全個村子還無中意的羊,所以空手來,這謊話不是顯然了麼?他於是下了決心,非找遍全村不可。
  凡是他所知道的地方他都去拍門,把門拍開時就低聲柔氣說出要羊的話。豹子是用著他的壯麗在平時就使全村人皆認識了的,聽到說要羊,送女人。所以人人無有不答應。像地保那樣熱心耐煩的引他到羊欄去看羊,是村中人的事。羊全看過了,很可怪的事是無一隻合式的小羊。

  媚金·豹子·與那羊(4)

  在洞中等候的媚金著急情形,不是豹子所忘記的事。見了星子就要來的臨行囑托,也還在豹子耳邊停頓。但是,答應了女人為抱一隻小羔羊來,如今是羊還不曾得到,所以豹子這時著急的,倒只是這羊的尋找,把時間忘了。
  想在本村裡找尋一隻淨白小羊是辦不到的事,若是一定要,那就只有到離此三里遠近的另一個村裡詢問了。他看看天空,以為時間尚早。豹子為了守信,就決心一氣跑到另一村裡去買羊。
  到別一村去道路在豹子走來是極其熟習的,離了自己的村莊,不到半里,大路上,他聽到路旁草裡有羊叫的聲音。聲音極低極弱,這漢子一聽就明白這是小羊的聲音。他停了。又詳細的側耳探聽,那羊又低低的叫了一聲。他明白是有一隻羊掉在路旁深坑裡了,羊是獨自留在坑中有了一天,失了娘,念著家,故在黑暗中叫著哭著。
  豹子藉到星光撥開了野草,見到了一個地口。羊聽到草動,就又叫,那柔弱的聲音從地口出來。豹子歡喜極了。豹子知道近來天氣晴明,坑中無水,就溜下去。坑只齊豹子的腰,坑底的土已乾硬了,豹子下到坑中以後稍過一陣,就見到那羊了。羊知道來了人便叫得更可憐,也不走攏到豹子身邊來,原來羊是初生不到十天的小羔,看羊人不小心,把羊群趕走,盡它掉下了坑,把前面一隻腳跌斷了。
  豹子見羊已受了傷,就把羊抱起,爬出坑來,以為這羊無論如何是用得著了,就走向媚金約會的寶石洞路上去。在路上,羊卻仍然低低的喊叫。豹子悟出羊的痛苦來了,心想只有抱它到地保家去,請地保為敷上一點藥,再帶去。他就又反向地保家走去。
  到了地保家,拍門時,正因為豹子事無從安睡的老人,還以為是豹子的凶信來了。老人隔門問是誰。
  「伯伯,是你的侄兒。羊是得到了,因為可憐的小東西受了傷,跌壞了腳,所以到伯伯處求治。」
  「年青人,你還不去你新婦那裡嗎?這時已半夜了,快把羊放到這裡,不要再耽擱一分一秒吧。」
  「伯伯,這一隻羊我斷定是我那新婦所歡喜的。我還不能看清楚它的毛色,但我抱了這東西時,就猜得這是一隻純白的羊!它的溫柔與我的新婦一樣,它的……」
  那地保真急了,見到這漢子對於無意中拾來一隻受傷的羊,像對這羊在做詩,就把門閂抽去砰的把門打開。一線燈光照到豹子懷中的小羊身上,豹子看出了小羊的毛色。
  羊的一身白得像大理的積雪。豹子忙把羊抱起來親嘴。
  「年青人,你這是作什麼?你忘記了你是應當在今夜做新郎了。」
  「伯伯,我並不忘記!我的羊是天賜的。我請你趕緊為設法把腳搽一點藥水,我就應當抱它去見我的新人了。」
  地保只搖頭,把羊接過手來在燈下檢視,這小羊見了燈光再也不喊了,只閉了眼睛,鼻孔裡咻咻的出氣。
  過了不久豹子已在向寶石洞的一條路上走著了。小羊在它懷中得了安眠。豹子滿心希望到寶石洞時見到了媚金,同到媚金說到天賜這羊的事。他把腳步放寬,一點不停,一直上了山,過了無數高崖,過了無數水澗,走到寶石洞。
  到得洞外時東方的天已經快明瞭。這時天上滿是星,星光照到洞門,內中冷冷清清不見人。他輕輕的喊:
  「媚金,媚金,媚金!」
  他再走進一點,則一股氣味從洞中奔出,全無回聲,多經驗的豹子一嗅便知道這是血腥氣。豹子愕然了。稍稍發癡,即刻把那小羊向地下一摜,奔進洞中去。
  到了洞中以後,向床邊走去,為時稍久,豹子就從天空星子的微光返照下望到媚金倒在床上的情形了。血腥氣也就從那邊而來。豹子撲攏去,摸到媚金的額,摸到臉,摸到口;口鼻只剩了微熱。
  「媚金!媚金!」
  喊了兩聲以後,媚金微微的嚶的應了一聲。
  「你做什麼了呢?」
  先是聽噓噓的放氣,這氣似乎並不是從口鼻出,又似乎只是在肚中響,到後媚金轉動了,想爬起不能,就幽幽的繼續的說道:

  媚金·豹子·與那羊(5)

  「喊我的是日裡唱歌的人不?」
  「是的,我的人!他日裡常常是憂鬱的唱歌,夜裡則常是孤獨的睡覺;他今天這時卻是預備來做新郎的……為什麼你是這個樣子了呢?」
  「為什麼?」
  「是!是誰害了你?」
  「是那不守信實的鳳凰族年青男子,他說了謊。一個美麗的完人,總應當有一些缺點,所以菩薩就給他一點說謊的本能。我不願在說謊人前面受欺,如今我是完了。」
  「並不是!你錯了!全因為鳳凰族男子不願意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就失信,所以他找了一整夜才無意中把那所答應的羊找到,如今是得了羊倒把人失了。天啊,告我應當在什麼事情上面守著那信用!」
  臨死的媚金聽到這語,知道豹子遲來的理由是為了那羊,並不是故意失約了,對於自己在失望中把刀陷進胸膛裡的事是覺得做錯了。她就要豹子扶她起來,把頭靠到豹子的胸前,讓豹子的嘴放到她額上。
  女人說:
  「我是要死了。……我因為等你不來,看看天已快亮,心想自己是被欺了,……所以把刀放進胸膛裡了。……你要我的血我如今是給你血了。我不恨你。……你為我把刀拔去,讓我死。……你也乘天未大明就逃到別處去,因為你並無罪。」
  豹子聽著女人斷斷續續的說到死因,流著淚,不做聲。他想了一陣,輕輕的去摸媚金的胸,摸著了全染了血的媚金的奶,奶與奶之間則一把刀柄浴著血。豹子心中發冷,打了一個戰。
  女人說:
  「豹子,為什麼不照到我的話行事呢?你說是一切為我所有,那麼就聽我的命令,把刀拔去了,省得我受苦。」
  豹子還是不做聲。
  女人過了一陣,又說:
  「豹子,我明白你了,你不要難過。你把你得來的羊拿來我看。」
  豹子就好好把媚金放下,到洞外去捉那隻羊。可憐的羊是無意中被豹子摜得半死,也臥在地下喘氣了。
  豹子望一望天,天是完全發白了。遠遠的有雞在叫了。他聽到遠處的水車響聲,像平常做夢日子。
  他把羊抱進洞去給媚金,放到媚金的胸前。
  「豹子,扶我起來,讓我同你拿來的羊親嘴。」
  豹子把她抱起,又把她的手代為抬起,放到羊身上。「可憐這隻羊也受傷了,你帶它去了吧。……為我把刀拔了,我的人。不要哭。……我知道你是愛我,我並不怨恨。你帶羊逃到別處去好了。……呆子,你預備做什麼?」
  豹子是把自己的胸也坦出來了,他去拔刀。陷進去很深的刀是用了大的力才拔出的。刀一拔出血就湧出來了,豹子全身浴著血。豹子把全是血的刀扎進自己的胸脯,媚金還能見到就含著笑死了。
  天亮了,天亮了以後,地保帶了人尋到寶石洞,見到的是兩具死屍,與那曾經自己手為敷過藥此時業已半死的羊,以及似乎是豹子臨死以前用樹枝在沙上寫著的一首歌。地保於是乎把歌讀熟,把羊抱回。
  白臉苗的女人,如今是再無這種熱情的種子了。她們也仍然是能原諒男子,也仍然常常為男子犧牲,也仍然能用口唱出動人靈魂的歌,但都不能作媚金的行為了!
  本篇發表於1929年1月20日《人間》創刊號。署名沈從文。

  愛慾(1)

  在金狼旅店中,一堆柴火光焰熊熊,圍了這柴火坐臥的旅客,皆想用故事打發這個長夜。火光所不及的角隅裡,睡了三個賣硃砂水銀的商人。這些人各自負了小小圓形鐵筒,筒中貯藏了流動不定份量沉重的水銀,與鮮赤如血美麗悅目的硃砂。水銀多先裝入豬尿脬裡,硃砂則先用白綿紙裹好,再用青竹包藏,方入鐵筒。這幾個商人落店時,便把那圓形鐵筒從肩上卸下,安頓在自己身邊。當其他商人說到種種故事時,這三個商人皆沉默安靜的聽著。因為說故事的,大多數歡喜說女人的故事,不讓自己的故事同女人離開,幾個商人恰好各有一個故事,與女人大有關係,故互相在暗中約好,且等待其他說故事的休息時,就一同來輪流把自己故事說,供給大家聽聽。
  到後機會果然來了。
  他們於是推出一個夥伴到火光中來,向躺臥蹲坐在火堆四圍的旅客申明,他們共有三個人,願意說三個關於女人的故事,若各位許可他們,他們各人就把故事說出來;若不許可,他們就不必說。
  眾旅客用熱烈掌聲歡迎三個說故事的人物,催促三個人趕快把故事說出。
  一被刖刑者的愛
  第一個站起說故事的,年紀大約三十來歲,人物儀表偉壯,聲容可觀。他那樣子並不像個商人,卻似乎是個大官。他說話時那麼溫和,那麼謙虛。他若不是一個代替帝王管領人類身體行為的督府,便應當是一個代替上帝管領人類心靈信仰的主教。但照他自己說來,則他只是一個平民,一個商人。他說明了他的身份後,便把故事接說下去。
  我聽過兩個大兄說得女人的故事。且從這些故事中,使我明白了女人利用她那分屬於自然派定的長處,迷惑過有道法的候補仙人,也哄騙過最聰明的賊人,並且兩個女孩子皆因為國王應付國事無從措置時,在那唯一的妙計上,顯出良好的成績。雖然其他一個故事,那公主吸引來了年輕賊人,還仍然被賊人佔了便宜,遠遠逃去;但到後因為她給賊人養了兒子,且因長得美麗,終究使這聰敏盜賊,不至於為其他國家利用,好好歸來,到底還仍然在歷史上留下一個記載,這記載就是:「女人征服一切,事極容易。」世界上最難處置的,恐怕無過於仙人與盜賊,既這兩種人皆得在女人面前低首下心,聽候吩咐,其他也就不必說了。
  但這種故事,只說明女人某一方面的長處,只說到女人征服男子的長處!並且這些故事在稱揚女子時,同時就含了譏刺與輕視意見在內。既見得男性對於女子特別苛刻,也見得男子無法理解女子。
  我預備說的,是一個女子在自然派定那份義務上,如何完成她所擔負的「義務」。這正是義務。她的行為也許近於墮落,她的墮落卻使說故事的人十分同情。她能選擇,按照「自然」的意見去選擇,毫不含糊,毫不畏縮。她像一個人,因為她有「人性」。不過我又很願意大家明白,女子固然走到各處去,用她的本身可以征服人,使男子失去名利的打算,轉成膿包一團,可是同時她也就會在這方面被男子所征服,再也無從發展,無從掙扎。凡是她用為支配男子的那分長處,在某一時也正可以成為她的短處。說簡單一點,便是她使人愛她,弄得人糊糊塗塗,可是她愛了人時,她也會糊糊塗塗。
  下面是我要說的故事。
  ××族的部落,被上帝派定在一個同世界上儼然相隔絕的地方,生育繁殖他們的種族。他們能夠得到充足的日光,充足的飲食,充足的愛情,卻不能夠得到充足的知識。年紀過了三十以上的,只知道用反省把過去生活零碎的印象,隨意拼湊,同樣又把一堆用舊了的文字,照樣拼湊,寫成憂鬱柔弱的詩歌。或從地下挖些東西出來,排比秩序,研究它當時價值與意義。或一事不作,花錢雇了一個善於烹調的廚子,每日把雞鴨魚肉,加上油鹽醬醋,製成各式好菜好湯,供奉他腸胃的消化。一切皆恰恰同中國有一些中產階級一樣,顯得又無聊又可憐。他們因為所在的地方,不如中國北京那麼文明,不如上海那麼繁華,所以玩古董,上公園,跳舞,看戲,這類娛樂也得不到。每人雖那麼活下去,可不明白活下去是些什麼意義。每人皆圖安靜,只想變成一隻烏龜,平安無事打發每個日子,把自己那點生命打發完結時,便硬僵僵的躺到地坑裡去,讓蟲子把屍身吃掉,一切便算完事了。他們不想怎麼樣把大部分人的生命管束起來,好好支配到一個為大家謀幸福與光榮的行動上去。(一族中做主子的,就不知道如何組織社會,使用民力!)他們都在習慣觀念中見得極其懶惰,極其懦怯。用為遮掩他們中年人的思索與行為懶惰懦怯的,就是一本流傳在那個種族中極久遠極普遍的古書,那本書同中國的聖經賢傳文字不同,意思相近。書中精義,概括起來共只十六個字,就是:

  愛慾(2)

  生死自然。不必求生。清靜無為。身心安泰。
  那種族中中年人雖然記到這十六個深得中國老莊精義的格言,把日子從從容容對付下去,年輕人卻常常覺得這一兩千年前拘迂老傢伙所表示的自然主義人生觀,到如今已經全不適用。都以為那只是當時的人把「生」「死」二字對立,自然產生的觀念。如今的人,應當去生,去求生,方是道理。可是應當怎麼樣去求生,這就有了問題。
  因此那地方便也產生了各種思想與行動的革命,也同樣是統治階級愚蠢的殺戮!也同樣乘時雀起在某一時就有了若干名人與偉人,也同樣照歷史命運所安排的那種公式,糟蹋了那個民族無數精力和財富,但同時自然也就在那分犧牲中,孕育了未來光明的種子。
  其中有年青兄弟兩人,住在那個野蠻懶惰民族都會中,眼見到國內一切那麼混亂,那麼糟糕,心中打算著:「為什麼我們所住的國家那麼亂,為什麼別個國家又那麼好?」
  兩兄弟那時業已結婚,少年夫婦,恩愛異常,家中境況又十分富裕,若果能夠安分在家中住下,看看那個國家一些又怕事又歡喜生點小事的人寫出的各樣「幽默」文章,日子也就很可以過得下去了。可是這兩兄弟卻覺得這樣下去很不好,以為在自己果園中,若不知道樹上所結的果子酸到什麼樣子,且不明白如何可以把結果極酸的,生蟲的,發育不完全的樹木弄好的方法,最好還是趕快到別一個果園去看看。於是弟兄兩人就決計徒步到各處去遊學,希望從這個地球的另一處地方,多得到些智慧同經驗,對於國家將來有些貢獻。兩人旅行計劃商量妥當後,把家中財產交給一個老舅父掌管,帶了些金塊和銀塊,就預備一同上路。兩個年輕人的美麗太太,因為愛戀丈夫,不願住在家中享福,甘心相從,出外受苦,故出發時,共四個人。
  兩兄弟明白本國文化多從東方得來,且聽說西方民族,有和東方民族完全不同的做人觀念與治國方法,故一行四人乃取道西行,向日落處一直走去。
  他們若想到西方的××國,必須取道一個寂無人煙不生水草的沙漠,同伴四人,為了尋求光明,到了沙漠邊地時,對於沙漠中種種危險傳說,皆以為不值得注意。幾人把糧秣飲水準備充足以後,就直貫沙漠,向荒涼沙磧中走去。
  他們原只預備了二十七天的糧食,可是走過了二十七天後,還不能通過這片不毛之地。那時節雖然還有些淡水,主要食物卻已剩不了多少。幾人討論到如何支持這些危險日子,卻商量不出什麼結果。沙漠裡既找尋不出一點水草同生物,天空中並一隻飛鳥也很少見到,白日裡只是當頭白白的太陽,灼炙得人肩背發痛,破皮流血。到晚上時,則不過一群淺白星子嵌在明藍太空裡而已。原來他們雖帶了一張羊皮製成的地圖,但為了只知按照地圖的方向走去,反而把路走差了。
  有一天晚上,幾人所剩下的一點點飲料,看看也將完事了。各人又饑又渴,再不能向前走去,便僵僵的躺在沙磧上,仰望藍空中星辰,尋覓幾人所在地面的經度,且憑微弱星光,觀察手中羊皮製就的地圖。
  兩兄弟以為身邊兩個婦人已倦極睡熟,故共同來商量此後的辦法。
  哥哥向弟弟說:
  「你年輕些,比我也可以多在這世界上活些日子,如今情形顯然不成了,不如我自殺了,把肉供給你們生吃,這計策好不好!」
  那弟弟聽哥哥說到想要自殺,就同他哥哥爭持說:
  「你年紀大些,事情也知道得多些,若能夠到那邊學得些知識,回國也一定多有一分用處。現在既然四個人不能夠平安通過這片沙漠,必需犧牲一個人,作為糧食,不如把我犧牲,讓我自殺。」
  那哥哥說:
  「這絕對不行,一切事情必需有個秩序,作哥哥的大點,應當先讓大的自殺。」
  「若你自殺,我也不會活得下去。」
  弟兄倆一面在互相爭論,互相解釋,那一邊兩妯娌並未睡著,各人卻裝成熟睡樣子,默默的在竊聽他們所討論的事情。兩個婦人都極愛丈夫,同丈夫十分要好,俱不想便與丈夫遽然分離。聽到後來兩兄弟爭論毫無結果,那嫂嫂就想:

  愛慾(3)

  「我們既然同甘共苦來到這種境遇中,若丈夫死了,我也得死。」
  弟婦就想:
  「既然不能兩全,若把這弟兄兩人任何一個死去,另一個也難獨全。想想他們受困於此的原因,皆只為路中有我們兩人,受女人累贅所致。我們既然無益有害,不如我們死了,弟兄兩個還可希望其同逃出這死海,為國家做出一分事業。」
  那嫂嫂因為愛她的丈夫,想在她丈夫死去時,隨同死去;丈夫不死,故她也還不死。那弟婦則因為愛她的丈夫,明白誰應當死,誰必需活,就一聲不響,睡到快要天明時,悄悄的打破一個飯碗,把自己手臂的動脈用碎磁割斷,盡血流向一個木桶裡去,等到另外三個人知道這件事情時,木桶中血已流滿,自殺的一個業已不可救藥了。
  弟弟跪在沙地上檢察她的頭部同心房時,又傷心,又憤怒,問她:
  「你這是做什麼?」
  那女人躺臥在他愛人身旁,星光下做出柔弱的微笑,好像對於自己的行為十分快樂,輕輕的說:
  「我跟在你們身邊,麻煩了你們,覺得過意不去。如今既然吃的喝的什麼都完了,你們的大事中途而止豈不可惜?我想你們弟兄兩個既然誰也不能讓誰犧牲,事情又那麼艱難,不如把無多用處的我犧牲了,救你們離開這片沙漠較好,所以我就這樣作了。我愛你!你若愛我,願意聽我的話,請把這木桶裡的血,趁熱三人趕快喝了,把我身體吃了,繼續上路,做完你們應做的事情。我能夠變成你們的力量,我死了也很快樂。」
  說完時,她便請求男子允許她的請求,原諒她,同她接一個最後的吻。男子把一滴眼淚淌入她口中,她嚥下那滴眼淚,不及接吻氣便絕了。
  三個人十分傷心,但為了安慰死去的靈魂,成全死者的志願,記著幾人遠離家國的旅行,原因是在為國家尋覓出路,屬於個人的悲哀,無論如何總得暫且放下不提,因此各人只得忍痛分喝了那桶熱血。到後天明時,弟弟便背負了死者屍身,又依然照常上路了。
  當天他們很幸福的遇到一隊橫貫沙漠的駱駝群,問及那些商人,方明白這沙漠區域常有變動,還必需七天方能通過這個荒涼地方,到一個屬於××國的邊鎮。幾人便用一些銀塊,換了些淡水,換了些糧食,且向商人雇了一匹駱駝,一個駝夫把死屍同糧食同具馱著,繼續通過這片沙磧,但走到第四天時,趕駱駝的人,乘半夜眾人熟睡之際,拐帶了那個死屍逃逸而去,從此毫無蹤跡可尋。原來這趕駱駝的,屬於一種異端外教,相信新近自殺的女屍,供奉起來,可以保佑人民,便把那個女屍帶回部落去用香料製作女神去了。
  三人知道這愚蠢的行為的意義,沙漠中徒步決不能跟蹤奔馳疾步的駱駝,好在糧食金錢依然如舊,無可如何,只好在當地豎立一枝木柱,刻上一行字句:「凡能將一個白臉長身的女人屍體送至××國者,可以得馬蹄金十塊,馬蹄銀十塊。」把木柱豎好,幾人重複上路。
  走了三天,果然走到了一個商鎮,但見黃色泥室,比次相接,駝糞堆積如山,駱駝萬千,馬匹無數,人民熙熙攘攘,很有秩序。走到一座客店,安置了行李以後,就好好的休息了三天。
  休息過後,幾人又各處參觀了一番,正想重新上路,那弟弟卻得了當地流行不可救藥的熱病,不能起身。把當地的著名醫生請來診治時,方知病已無可治療,當晚就死掉了。
  臨死時這弟弟還只囑咐哥哥,應當以國家事情為重,不必因私人死亡憂戚。且希望哥哥不必在死者身上花錢,好留下些錢財,作旅行用。且希望哥嫂即早動身,免得傳染。話說完時,便落了氣。這哥嫂二人雖然十分傷心,一切辦法,自然盡照死者的志願作去,把死者處置妥當,就上了路。
  剩下這一對青年夫婦,又取道向西旅行了大約有半年光景。那男子因為擔心國事,紀念死者,只想凝聚精力,作為旅行與研究旅行所得學問而用,因此對於那位同伴,夫婦之間某種所不可缺少的事情,自然就疏忽了些。女人雖極愛戀男子,甘苦與共,生死相依,終不免便覺得缺少了些東西。

  愛慾(4)

  有一天,兩人在路上碰到一個因為犯罪雙足業被刖去的醜陋乞丐,夫婦二人見了這人,十分憐憫,送他些錢後,那乞丐看到這一對旅行的夫婦檢閱羊皮地圖,找尋方向,就問他們,想去什麼地方,有什麼事。兩人把旅行意見如實告給了乞丐。那乞丐就說,他是西方××大國的人,知道那邊一切,且知道向那大國走去的水陸路徑,願意引導他們。兩人聽說,自然極其高興。於是夫婦兩人輪流用一輛小車推動這乞人上路,向乞人所指點方向,慢慢走去。
  夫婦兩人愛情雖篤,但因作丈夫的不注意於男女事情,婦人後來,便居然同那刖足男子發生了戀愛。時間這樣東西既然還可造成地球,何況其他事情?這愛情就也很自然並不奇怪了。兩人因這秘密戀愛,弄得十分糊塗,只想設計脫離那個丈夫。因此那刖足男子,便故意把旅行方向,弄斜一些,不讓幾人到達任何城池。有一天,幾人走近了一道河邊,沿河走去,婦人見河岸邊有一株大李子樹,結實纍纍,就想出一個計策,請丈夫上樹摘取些李子。丈夫因為河岸過於懸嶄,稍稍遲疑。那婦人說,這不礙事,若怕掉下,不妨把一根腰帶,一端縛到樹根,一端縛到腰身,縱或樹枝不能勝任,摔下河中時,也仍然不會發生危險了。丈夫相信了這個意見,如法作去,李樹枝子脆弱,果然出了事情。女人取出剪子,悄悄的把那絲質腰帶剪斷,因此那個丈夫,即刻墮入河中,為一股急促黃流捲去,不見蹤影。
  婦人眼見到自己丈夫墮入大河中為急流衝去以後,就坦然同那刖足男子,成為夫婦,帶了所有金銀糧食重新上路了。
  不過這個男子雖已墮入河中,一時為洑流捲入河底,到後卻又被洑流推開,載浮載沉,向下流漂去。後來迷迷糊糊漂流到了一個都市的稅關船邊,便為人撈起,擱在稅關門外,卻慢慢的活了。初下水時,這男子尚以為落水的原因,只是腰帶太不結實,並不想到事出謀害。只因念念不忘婦人,故極力在水中掙扎,才不至於沒頂。等到被人從水中撈起復活以後,檢察繫在身邊那條斷了的腰帶,發現了剪刀痕跡,方才明白落水原因。但本身既已不至於果腹魚鱉,目前要緊問題,還是如何應付生活,如何繼續未完工作,為國效勞,方是道理。故不再想及那個女人一切行為,忘了那個女人一切壞處。
  這男子因為學識淵博,在那裡不久就得到了一個位置。作事一年左右,又得到總督的信任,引為親信。再過三年,總督死去,他就代替了那個位置,作了總督。
  婦人雖對於這男子那麼不好,他到了作總督時,卻很想念到他的婦人,以為當時背棄,必因一時感情迷亂,故不反省,冒昧作出這種蠢事,時間久些,必痛苦翻悔。他於是派人秘密打聽,若有關於一個被刖足的男子,與一個美麗女人因事涉訟時,即刻報告前來,聽候處治。
  時間不久,那大城裡就發現了一件希奇事情,一個曼妙端雅的婦人,推挽了輛小小車子,車中卻坐了一個雙腳刖去剩餘只手的醜陋男子,各處向人求乞。有人問她因何事情,從何處來,關係怎樣,婦人就說:廢人是他的丈夫,原已被刖,因為歡喜遊戲,故兩人各處旅行。有些金銀,路上被人覬覦,搶劫而去。當賊人施行劫掠時,因男子手中尚有金子一塊,不肯放下,故這隻手就被賊徒砍去。路人見到那麼美貌婦人,嫁了這種粗丑丈夫,已經覺得十分古怪,人既殘廢,尚能同甘共苦,各處謀生,不相遠棄,尤為罕見。因此各有施贈,並且傳遍各處,遠近皆知。事為總督所聞,即命令把那一對夫婦找來。總督一看,婦人正是自己愛妻,廢人就是那個身受刖刑的廢人。雖相隔數年,女人面貌猶依然異常美麗。刖足乞丐,則因足既被刖,手又砍去一隻,較之往昔,尤增醜陋。那總督便向婦人詢問:
  「這廢人是不是你丈夫?」
  婦人從從容容的說:
  「他是我的丈夫。」
  總督又問廢人:

  愛慾(5)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在什麼地方住家?」
  廢人不知如何說謊,那婦人便搶著回答:
  「我們結婚業已多年,我們本來有家,到後各處旅行,路上遇了土匪,所有金寶概行掠去以後,就流落在外不能回家了。」
  總督說:
  「你認識我不認識?」
  那婦人怯怯看了一下,便著了一驚。又仔細的一看,方明白座上的總督,就正是數年前落水的丈夫!匆促中無話可說,只顧磕頭。
  總督很溫和的向婦人說:
  「你如今居然還認識得我,那好極了。你並沒有錯處。你並沒有罪過。如今盡你意思作去。你自己看,想怎麼樣?你可以自己說明。你要同這個廢人在一處,還是想離開他?你可以把你希望說出來。」
  那婦人本來以為所犯的罪過非死不可,故預備一死。如今卻見總督那麼溫和,想起一切過去,十分傷心。哭了一會,就說:
  「為了把總督人格和恩惠擴大,我希望還能夠活下去。我本來應當即刻自殺,以謝過去那點罪過。但如今卻只盼望總督的大恩,依舊允許我同這廢人在本境裡共同乞討過日子下去了,因為這樣,方見得你好處!」
  總督說:
  「好,你歡喜怎麼樣就怎麼樣,總之如今你已自由了。」
  此後這總督因為關心祖國事情,把總督職務交給了另外一個人,所有的金錢,贈給了那個他極愛她她卻愛一廢人的女子,便離開那都市,回轉本國去了。
  故事到末了時,那商人說:
  「我這故事意思是在告給你們女人的癡處,也並不下於男子。或者我的朋友還有更好的故事,提到這個問題,我希望他故事比我的更好。」
  二彈箏者的愛
  第二個商人,有一張馬蹄形的臉子,這商人麻臉跛腳,只剩下一隻獨眼,相貌樸野古怪,接下去說:
  「女人常使男子發癡,作出種種呆事,呆事中最著名的一件,應當算扇陀迷惑山中仙人的傳說。我並沒有那麼美麗駕空的故事,但我卻知道有個極其美麗的女人,被一個異常醜陋的男子所迷惑,做出比候補仙人還可笑的行為。」
  這故事在後面。
  副官宋式發,年紀青青的死去時,留給他那妻子的,只是一個寡婦的名分,同一個未滿週歲的小雛。這寡婦年齡既然還只有二十歲,相貌又復窈窕宜人,自然容易引起當地年輕的男子注意。誰都希望關照這個未亡人,誰都願意繼續那個副官的義務和權利。因此許多人皆盼望接近這個美貌婦人身邊,想把這標緻人兒隨了副官埋葬在土中的心,用柔情從土中掏出。使盡了各種不同方法,一切還是枉然徒勞。愚蠢的誠實,聰明的狡猾,全動不了這個標緻人兒的心。
  她一見到這些齊集門前獻媚發癡的人,總不大瞧得上眼。覺得又好笑又難受,以為男子全那麼不濟事,一見美貌紅顏,就天生只想下跪。又以為男子中最好的一個,已經死去了,自己的愛情,就也跟著死去了。
  過了兩年。
  這未亡人還依然在月光下如仙,在日光下如神,使見到她的人目眩神迷,心驚骨戰。愛她的人還依然極多,她也依然同從前一樣,貞靜沉默的在各種阿諛各種奉承中打發日子下去。
  她自己以為她的心死了,她的心早已隨同丈夫埋葬在土中去了,她自己若不掏出來,別人是沒有這分本領把它掏得出來的。
  到後來,一些從前曾經用情慾的眼睛張望過這個婦人的,因愛生敬皆慢慢的離遠了。為她唱歌的,聲音已慢慢的瘖啞了。為她作詩的,早把這些詩篇抄給另外一個女子去了。
  又過了兩年。
  有一天,從別處來了一個彈箏人,常常扛了他那件古怪樂器,從這未亡人住處門前走過。那樂器上十三根銅弦,撥動時,每一條銅弦便彷彿是一張發抖的嘴唇,輕輕的,甜蜜的靠近那個年輕婦人的心胸。聽到這種聲音時,她便不能再作其他什麼事情,只把一雙曾經為若干詩人嘴唇夢裡遊蹤所至的纖美手掌,扶著那個白白的溫潤額頭。一聽到箏聲,她的心就跳躍不止。

  愛慾(6)

  她愛了那個聲音。
  當她明白那聲音是從一隻粗糙的手抓出時,她愛了那只粗糙的手。當她明白那只粗糙的手是一個獨眼,麻臉,跛腳的人肢體一部分時,她愛了那個四肢五官殘缺了的廢人。她承認自己的心已被那個殘廢人的箏聲從土中掏出來了。她喜歡聽那箏聲。久而久之,每天若不聽聽那箏聲,簡直就不能過日子了。
  那彈箏人住處在一個公共井水邊,她因此早晚必藉故攜了小孩來井邊打水。她又不同他說什麼。他也從不想到這個美麗婦人會如此喪魂失魄的在秘密中愛他。
  如此過了很多日子。
  有一天,她又帶了水瓶同小孩子來取水,一面取水,一面聽那彈箏人的新曲。那曲子實在太動人了,當她把長繩絡結在瓶頸上時,所絡著的不是頸頭,竟是那小雛的頸項。她一面為那箏聲發癡,一面把自己小孩放下深井裡去,浸入水中,待提起時,小孩子早已為水淹死了。
  附近的人知道了這件事情時,大家跑來觀看,卻不明白為什麼這婦人如何發癡會把自己親生小孩殺死。或以為鬼神作祟作出這事,或以為死去的副官十分寂寞,就把兒子接回地下去,假手自己母親,作出這事。又或以為那副官死後,因明白婦人過於美麗年輕,孀居獨處,十分可憐,故促之把小孩子弄死,對舊人無所繫戀,便可以任意改嫁。談論紛紜,莫衷一是,卻無一人想像得出這事真正原因。
  那時彈箏人已不彈箏了,正抱了他那神秘樂器,欹立在一株青桐樹下。有人問他對於這種稀奇事情的意見:
  「先生,一個女子相貌如此良善,為人如此貞靜,會作這種古怪事情,你說,這是怎麼的?」
  那彈箏人說:
  「我以為這女人一定是愛了一個男子。世界上既常有受女人美麗誘惑發昏的男子,也就應當有相同的女人。她必為一個魔鬼男子先騙去了靈魂,現在的行為,正是想把身體也交給這魔鬼的!」
  「這魔鬼屬於某一類人?」
  那彈箏人聽到這樣愚蠢的詢問,有點生氣了,斜睨了面前的人一眼,就閉了他那只獨眼說道:
  「你難道以為女子會愛一個像我這種樣子的男子麼?」
  那人看看說來無趣,便走開了。至於那彈箏人,當然是料不到婦人會為他發癡的。
  到了晚上,彈箏人正獨自一人閉著獨眼,在明月下彈箏,婦人就披了一件寢衣走去找他,見到他時,同一堆絮一樣,倒在他的身邊。彈箏人聽到這種聲音,吃了一驚,睜開獨眼,就看到一堆白色絲質物,一個美麗的頭顱,一簇長長的黑髮。彈箏人趕忙把這個暈了的人抱進屋中竹床上,藉月光細細端詳一下面目,原來這個女子就正是日裡溺死嬰兒的婦人。再想敞敞婦人那件衣服,讓她呼吸方便一點時,稍稍把衣服一拉,就明白這婦人原來是一個光光的身體,除了一件寢衣什麼也沒著身!那彈箏人簡直嚇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婦人等不及彈箏人逃走,就霍然坐起,把寢衣卸下,伸出兩隻白白的臂膊抱定那彈箏人頸項了。
  她告給了他一切秘密,她讓他在月光下明白她是一個如何美麗的生物。
  但他想起日裡溺斃的嬰孩,以為這是魔鬼的行為,因為嚇怕,終於棄卻了女人同那件樂器,遠遠的逃走了。而她後來卻縊死在那間小屋裡。
  三一匹母鹿所生的女孩的愛
  第三個商人相貌如一個王子,他說:
  我的故事雖然所說到的還是女人。這女人同先前幾個女人或者稍微不同一點。我的故事同扇陀故事起始大同小異,我要說到的女人,卻似乎比扇陀更能幹一些。但也有些地方與其餘故事相同,因為這女人有所愛戀,到後便用身殉了愛。她愛得更希奇,說來你們就明瞭。
  與扇陀故事一樣,同樣是一個山中,山中有個隱居邃世修道求真的男子,搭了一座小小茅棚,住在那裡,不問世事。這隱士小便時,有一隻雌鹿來舔了幾次,這鹿到後來便生了一個女子,相貌端正嫻雅,美麗非常。這母鹿所生孩子,一切如人,僅僅兩隻小腳,精巧纖細,彷彿鹿腳。隱士把女孩養育下來,十分細心,故女孩子心靈與身體兩方面,皆發展得極其完美。

  愛慾(7)

  女孩子大了一些,隱士因為自己是一個舊時代的人物,擔心自己的頑固褊持處,會妨礙這女孩的感情接近自然,因此在較遠住處,找尋到一片草坪,前面繞有清泉,後面傍著大山,在那裡為女孩造一簡陋房子,讓她住下。兩方面大約距離三里左右,每天這女孩子走來探望隱士一次,跟隨隱士請業受教。每次來到隱士住處讀書問道,臨行時,隱士必命令她環繞所住茅屋三周,凡經過這個女孩足跡踐履處,地面便現出無數蓮瓣。
  隱士從女孩腳跡上,明白這個女孩,必有夙德,將來福氣無邊,故常常為她說及若干故事,大都是另一時節另一國土女子在患難中忍受折磨轉禍為福故事。女孩聽來,只知微笑,不能明白隱士意思。
  有一天國王因為國家大事,無法解決,親自跑來隱士住處領教,請求這個積德聚學的有道之人,指點一切困難問題。到了山中隱士住處之後,見隱士茅屋周圍,皆有蓮花瓣兒痕跡,異常美麗。國王就問隱士:
  「這是什麼?」
  隱士說:「這是一個山中母鹿所生女孩的腳跡。」
  國王說:「山中女子,真有美麗如此的腳跡嗎?」
  「你不相信別人的,就應當相信你自己的。國王,那你以為這是誰的腳跡?」
  「假如這個山中真有如此美麗腳跡的人,不管她是誰生的,我都預備把她討作王后。」
  「凡世界上居上位的皆歡喜說謊,皆善說謊。」
  「我若說謊,見到這個女人以後,不把她娶作王后,天殺我頭。你若說謊,無法證明這是女人的腳跡,我就割下你的頭顱。」
  隱士眼見到這個國王血脈僨興,大聲說話,卻因為這裡一切皆是事實,難於否認,故當時只微笑頷首,不作別的話語。
  時間不久,住在另外一個地方的女孩又跑來了,一見隱士身邊的國王,從服飾儀表上看來,明白這個人是歷史上所稱的國王,就溫文爾雅,為隱士與國王行了個禮,行禮完後,站在旁邊不動。這女孩既然容貌柔媚,並且知書識禮。國王有所詢問時,應對周詳,辭令端雅。國王十分中意,當場就向那個女孩求婚。他請求女孩許可,讓他成為她的臣僕,把那戴了一頂鑲珠嵌寶王冠的頭,常常俯伏在她膝邊。
  女孩子那時年齡還只一十六歲,第一次見到陌生男子,且第一次聽到國王這種糊塗的意見,竟毫不覺得希奇。她即刻應允了這件事,她說:
  「國王,您既然以為把王冠擱在我的膝下使您光榮幸福,您現在就可照您意思作去。」
  那國王得了女人的愛情以後,就把女人用一匹白色大馬,馱回本國宮中。選擇吉日良辰,舉行婚禮。
  結婚以後,這個女人被國王恩寵異常。一月以後,為國王孕了個小孩,將近一年,所孕小孩應分娩了,真忙壞那個國王。自從這山中女孩入宮後,專寵一宮,因此其他妃嬪,莫不心懷妒嫉。故當女孩生產落地一個極大肉球時,就有人在暗中私下把王后所生產的肉球取去,換了一副豬肺。國王聽說產婦業已分娩,走來詢問,為其他妃嬪買通的收生婦人,就把那一堆豬肺呈上,稟告國王,這就是王后生產的東西。國王聽說有這種事情,十分憤怒,即刻派人把那王后押送出宮,恢復平民地位。
  這女孩因為早年跟隱士學得忍受橫逆方法,當時含冤莫白,只得忍痛出宮。出宮以後,就匿名藏姓,且用藥水把自己相貌染黑,替大戶人家做些雜務小事,打發日子。因為出自宮中,禮儀嫻習,性情又好,深得主人信任,生活也不十分困難。
  那個國王,自然就愛了其餘妃嬪,把山中母鹿所生的那個女子漸漸忘掉了。
  當王后所生養的肉球下地時,隱藏了這肉球的先把它放在一鍋沸水中,好好煮了一陣,估計烈火業已把它煮爛了,就連同那口鍋子,假稱這是國王賞賜某某大臣的羊羔,設法運送出宮。出宮以後,抬到大江邊去,乘上特備的小船,搖到江中深處,把那東西全部傾入江中,方帶了空鍋回宮覆命。

  愛慾(8)

  這肉球載浮載沉一直向下游流去,經過了七天七夜,流到另外一個地方,被一個打漁的老年人絲網撈著。漁人把網提起一看,原來是個極大肉球。把肉球用刀剖開,見到裡面有一朵千瓣蓮花,每一花瓣,皆有一個具體而微非常之小的人,弄得漁人異常驚嚇。只聽到那些小人說:
  「快把我送進你們國王那邊去。你就可得黃金千塊,白銀千塊。」
  漁人不敢隱瞞下去,即刻用絲網兜著那個肉球,面見國王,且把肉球呈上。那國王正無子息,把肉球弄開一看,果然希奇。因此就賞了漁人金銀各一千塊,漁人得了賞賜,回家作富翁去了,不用再提。為肉球中小人,卻因為在日光空氣與露水中慢慢長大,為時不久,就同平常小孩一般無二了。這個好事國王,於是憑空多了一千個兒子,上下遠近,皆以為這是國王積德,上天所賜。
  這一千小孩到十六歲時,莫不文武雙全,人世少見。到了二十歲時,這一千個兒子,便被國王命令,派遣到鄰國去戰征,各人騎了白馬,穿戴上棕色皮類鏤銀甲冑,直到另一國家皇城下面挑戰。凡個人應戰的無不即刻死去,凡部隊應戰莫不大敗而歸。這樣一來,竟使城中那個國王,無計可施。
  官家方面等待到自己無計可施時,於是只得各處貼上佈告,招請平民貢獻意見,且懸了極大賞格,找尋能夠擊退外敵的英雄。
  山中母鹿所生的那個女子,知道這是自己的孩子來此胡鬧。便穿了破舊衣服,走到國王處去陳說她有退兵辦法,請求國王許可,盡她上城一試。得了許可,走上城去,那時城下一千戰士,正在躍馬挺戈,辱罵挑戰。但見城上一面大旗子下,站下一個穿著襤褸相貌平常的婦人,覺得十分希奇,就各自勒著韁轡,注意婦人行為。
  那婦人開口說道:
  「你們這些小東小西,來到這裡胡鬧什麼?我是你們的母親,這裡國王是你們的爸爸,還不去丟下刀槍,跳下白馬。」
  其中就有人說:
  「你這瘋婆子,你說你是我們的母親,把我們一個證據。」
  女人囑咐各人站定,把嘴張開,便裸出雙乳,用手將乳汁擠出,乳汁齊向城下射去,左邊分為五百道,右邊也分為五百道。一千戰士口中,無人不滿含甜乳。這一千戰士業已明白城上婦人即為生身母親,不敢違逆,放下武器,投地便拜。
  一切弄得明白清楚以後,兩國戰事,自然就結束了。兩個國王因為這一千太子生於此國,育於彼國,故到後就共同議定,各人得到五百兒子。至於那個母親,自然仍為這一千兒子的母親,且仍然回轉到王宮中作了王后。二十年來使這王后蒙受委屈的一干婦人,因為當時還同謀煮過太子,便通統為國王按照國法捉來放到火中用胡椒火燒死了。
  當初那個山中母鹿生養的女人,其所以能夠在委屈中等待下去,一面因為受的是隱士熏陶,一面也正因為自信美麗,以為自己眉目發爪,身段肌膚,莫不是世所希少的東西,國王既為這分美麗傾倒於前,也必能使國王另外一時想起她來,使愛情復燃於後。因此所遭受的,即或如何委屈,總能忍耐支持下去。如今卻意料不到有了一千兒子,且正因為這一千兒子,能夠恢復她那個原來地位。但她同時卻也明白了她其所以受人尊敬處,只是為了這一群兒子。且明白她如今已老了,再也不能使那個國王,或其他國王,把戴了嵌寶鑲珠王冠的尊貴頭顱,俯伏到她的腳邊了。她明白了這些事情時,覺得非常傷心。
  她想了七天,想出了一個極好計策。同國王早餐時,就問國王說:
  「親愛的人,你還記不記得我在山中時節的樣子?」
  國王說:
  「我怎麼不記得?你那時真美麗如仙!」
  「親愛的人,你還記不記得你向我求婚時節的種種?」
  「我記得十分清楚,我為你美麗如何糊塗。」
  「親愛的人,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結婚以後出宮以前那些日子的生活?」

  愛慾(9)

  「那些事同背誦我自己頂得意的詩歌一樣,最細微處也不容易忘記。你當時那麼美麗,這種美麗影子,留在我心中,就再過二十年,也光明如天上日頭,新鮮如樹上果子。」
  女人聽到國王稱讚她的過去美麗處,心中十分難受,沉默著,過一會兒就說:
  「我被仇人陷害出宮,同你離開二十年,如今幸而又回到這宮中來了,一切事真料想不到。我從前那些仇人全被你燒死了,現在卻還有一個最大的仇人,就在你身邊不遠。我已把這個仇人找得。我不想你追問我這仇人姓甚名誰,我只請求你宣佈她的死刑,要她自盡在你面前。若你愛過我,你答應了我這件事。」
  國王說:
  「就照你意思做去,即刻把人帶來。」
  這女人就說她當親自去把那仇人帶來。又說她不願眼見到這仇人自殺,故請求國王,仇人一來,就宣佈死刑,要那個人自殺,不必等她親自見到這種殘酷的事情。說後,王后就走了。
  不到一會,果然就有個身穿青衣頭蒙黑紗手腳自由的犯人在國王面前站定了,國王記起王后所說的話,就說:
  「犯罪的人,你如今應該死了,你不必說話,不必分辯,拿了我這把寶劍自刎了吧。」
  那黑衣人把劍接在手中,沉沉靜靜的走下階去,在院子中芙蓉樹下用寶劍向脖子一勒,把血管割斷,熱血泛湧,便倒下了。國王遣人告給王后,仇人已死,請來檢視。各處尋覓,皆無王后蹤跡。等到後來國王知道自殺的一個仇人就是王后自己時,檢察傷勢,那王后業已斷氣多時了。
  那王后自殺後,國王才明白她所說的仇人,原來就是她自己的衰老。她的意思同中國漢武帝的李夫人一樣,那一個是臨死時擔心自己醜老不讓國王見到,這一個是明白自己醜老便自殺了。
  為張家小五哥輯自《法苑珠林》
  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成於青島
  四年十一月六改於北平
  本篇發表於1933年9月1日《現代》第3卷第5期。署名沈從文。

  雨後(1)

  「我明白你會來,所以我等。」
  「當真等我?」
  「可不是。我看看天,雨是要落了。誰知道這雨要落多大多久。天又是黑的,我喊了五聲,或者七聲。我說,四狗,四狗,你是怎麼啦!雨快要落了,不怕麼?全不曾回聲。我以為你回家了。我又算,……雨可真來了。這裡樹葉子響得怕人,我不怕,可只擔心你。我知道你是不會拿斗篷的。雨水可真大。我是躲在那株大楠木下的。就是那株楠木,我們倆……忘記了麼?你裝。我要問你到底打那兒來。身上也不濕多少,頭又是光的,我問你,躲到什麼洞裡。」
  四狗笑。四狗不答。他不說從家中來,她便明白的。
  他坐到那人身邊去,擠攏去坐,坐的是桐木葉。
  這時雨已過前山,太陽復出了,還可以看前山成塊成片的雲,像追趕野豬,只飛奔。四狗坐處四圍是蟲聲,是樹木枝葉上積雨下滴的聲音。上是個棚,雨後太陽蒸得山頭出熱氣,四狗頭上卻陰涼。頭上雖涼心卻熱,四狗的腰被兩隻手圍著了。
  「四狗,——」想說什麼不及說,便打一聲忽哨。
  因為對山有同伴,同伴這時正吹著口哨找人。
  同伴是在雨止以後又散在山頭摘蕨,這時陪四狗坐的也是摘蕨人。
  在兩人背後有一背籠,是她的。四狗便回頭扳那背籠看。
  「今天怎麼只得這一點?……喔,花倒得了不少。還有莓咧。我正渴,讓我吃莓吧。下了一陣雨,莓是洗淡了,這個可是雨前摘的。我餵你一顆。算我今天賠禮,不成嗎?」
  「要你賠禮?我才……」
  她把圍著四狗的腰的兩隻手放鬆了,去採地上的枯草。
  「我告你,我也總有一天要枯的,——一切也要枯,到八月九月。我總比你們枯得更早。」
  四狗,莫名其妙。他說道:
  「我的天,我聽不懂你的話。」
  「我也不一定要你懂,你總有一天懂的。」.
  「讓我在這兒便懂,成不成?」
  「你要懂,就懂了,載不得我說。」她又想,「聾子耳邊響大雷」,就哧的笑了。
  四狗不再吃莓了,用手扳並排坐的人頭。黑色的皮膚,紅紅的嘴,大大的眼睛與長長的眉,四狗這時重新來估價。鼻子小,耳朵大,下巴是尖的,這些地方四狗卻放過了。他捏她辮子,辮子是在先盤在頭上,像一盤烏梢蛇,這時這蛇掛在背後了,四狗不怕蛇咬人,從頭捏至尾。
  「你少野點。」說了卻並不回頭。
  因為蛇尾在尾脊骨下,四狗的手不得到警告以前,已隨隨便便到……
  四狗漸漸明白自己的過錯了。通常便如此,非使人稍稍生氣,不會明白的。於是他親她的嘴——把臉扭著不讓這麼辦,所親的只是耳下的頸子。四狗為這個情形倒又笑了,他算計得出,這是經驗過的,像看戲一樣,每戲全有打加官。打加官以後是……末了雜戲熱鬧之至。
  稍停停,不讓四狗看見,背了臉,也笑了,四狗不必看也清楚。
  四狗說:「莫發我的氣好了。」
  「怎麼還說人發你的氣。女人敢惹男子嗎?……噓,七妹子,你莫癲!」
  後面的話聲音提得極高,為的是應付對山一個女人的唱歌。對山七妹子,知道這一邊山草棚下有阿姐與四狗在,就唱歌弄人。
  四狗是不常常唱歌的,除非是這時人隔一重山——然而如今隔一層什麼?他的手,那只拈吃過特意為他摘來的三月莓的手,已大膽無畏從她脅下伸過去,抓定一隻奶了。
  但仍然得唱,唱的是:
  大姐走路笑笑底,一對奶子翹翹底,
  心想用手摩一摩,心子只是跳跳底。
  四狗的心跳,說大話而已。習慣事情不能心跳了,除非是把桐木葉子作她的褥,四狗的身作她的被,那時得使四狗只想學狗打滾。
  對山的七妹,像看清四狗唱這歌情形下的一切,便大聲的喊:

  雨後(2)

  「四狗!四狗!你又撒野了,我要告!」
  「七妹你再發瘋你讓我捶你!」
  作妹的怕姐,經過一陣嚇,便顧自規規矩矩扯蕨去了。這裡的四狗不久兩隻手全沒了空。
  像捉魚,這魚是活的,卻不掙,是四狗兩手的感覺。
  四狗不認字,所以當前一切卻無詩意。然而聽一切大小蟲子的叫,聽掠干了翅膀的蚱蜢各處飛,聽樹葉上的雨點向地下的跳躍,聽在身邊一個人的心跳,全是詩的。
  「請你念一句詩給我聽。」因為是她讀過書,而且如今還能看小說,四狗就這樣請。
  明白她是讀書人,也就容易明白先時同四狗說話的深意了。她從書上知道的事,全不是四狗從實際上所能瞭解的事。為是要枯了,女人只是一朵花。真要枯。知道枯比其他快,便應當更深的愛。然而四狗不是深深的愛嗎?雖然深深的愛,總還有不夠,這是認字的過錯。四狗幸好不認字,不然這一對,當更不知道在這樣天氣下找應當找的樂了。
  說是請念一句詩,她就想。
  念深了又不能懂,淺了又趕不上山歌好,她只念:「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景不洽,但情緒是這樣情緒。總還有比這個更好的詩,她不能一一去從心中搜了。
  四狗說這詩好,——不是說詩好,他並不懂詩。是說念詩的人與此時情景好罷了。他說不出他的快樂,借詩洩氣。
  手是更其撒野了,從奶子滑下去,停到褲帶邊。
  「這樣天氣是不准人放蕩的天氣,不知道麼?」
  四狗聽到說天氣,才像去注意天氣一樣,望望天。天是藍分分,還有白的雲,白的雲若能說是羊,則這羊是在海中走的。四狗沒見過海,但是那麼大,那麼深,那麼一望無邊,天也可以說是海了。
  「我說天氣太好了,又涼,又清,又……」
  「你要成癆病才快活。」
  「我成癆病時,你給我的要好多!」四狗意思是身體強,縱聽過人說年青人不注意身體就會害癆病,然而癆病不是一時起的事。
  「給你的,——給你的什麼?呸!」
  到底給什麼,四狗也說不出口。於是被呸了也不爭這一口氣。說出來,難道算聰明麼?
  到後他想到另外一個事情,要她把舌子讓他咬。頑皮的章法,是四狗以外的別一個也想不出,不是四狗她也不會照辦。
  「四狗你真壞,跟誰學到這個?」
  四狗不答。仍然吮。那麼饞嘴,那麼粘□,活像狗。
  「四狗……你去好了。」
  「我去,你一個人在這裡呆著成?」
  她卻笑。望四狗。身子只是那麼找不到安置處,想同四狗變成一個人。她去捏四狗在平時不能輕易盡人損害的一樣東西,像生氣的是附屬於四狗的那個它。
  她把眼閉了,還是說,「四狗你去了吧。」
  四狗要走,可也得呆一會兒。
  他看她著急。這是有經驗的。他仍然不鬆不緊的在她面前纏,則結果她將承認四狗在她面前放肆是必要的一件事。四狗壞,至少在這件事上是壞的,然而這是有縱容四狗壞的人在,不應當由四狗一人負責。
  「我讓你擺佈,四狗可是你讓我……」
  一切照辦,四狗到後被問到究竟給了他多少,可糊塗得紅臉了。頭上是藍分分海樣的天,壓下來,然而有席棚擋駕,不怕被天壓死。女人說,四狗你把我壓死了吧。也像有這樣存心,到後可同天一樣,作被蓋的東西總不是壓得人死的。
  四狗得了些什麼?不能說明。他得了她所給他的快活,然而快活是用升可以量還是用秤可以稱的東西呢?他又不知道了。她也得了些,她得的更不是通常四狗解釋的快樂兩字。四狗給她一些氣力,一些強硬,一些溫柔,她用這些東西把自己醉,醉到不知人事。
  一個年青女人,得到男子的好處,不是言語或文字可以解說的,所以她不作聲。仰天望,望得是四狗的大鼻子同一口白牙齒,然而這是放肆過後的事了。

  雨後(3)

  「四狗,不許到井邊吃。那個冷水!」
  在草棚的她向下山的四狗遙喊時,四狗已走到竹子林中,被竹子攔了她的眼睛了。
  天氣還早,不是燒夜火時候。雨是不落了,她還是躺,也不去採蕨。
  本篇發表於1928年9月10日《小說月報》第19卷第9號。署名甲辰。
文件來自www.abada.cn  免費txt小說電子書下載網站

<<沈從文筆下最成功的湘西女性:湘女蕭蕭>>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