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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門

作者:寧肯 - (《蒙面之城》後寧肯潛心三年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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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評論寧肯潛心三年出新作:《沉默之門》

      三年前,寧肯的長篇小說《蒙面之城》在新浪問世,轟動網絡與紙媒,使寧肯獲得了全球中文網絡最佳小說獎、《當代》文學拉力賽總冠軍,又成為傳統權威文學獎--第二屆老捨文學獎得主。如此傳奇的榮譽沒使寧肯浮躁,反而使他潛下心來,用三年時間推出了第二部長篇小說《沉默之門》。該小說已在今年《十月.長篇小說》版創刊號問世,有評論說比起《蒙面之城》,這部潛心之作更顯示出作者的深厚功力,更具寓言色彩。《沉默之門》講述一個十三歲少年與圖書館的老人與的傳奇往事,這段往事構成了李慢後來安靜而又撲朔迷離的      
    人生。遠離生活的讀書人李慢宿命地結識了神秘女人唐漓,在不可能的情況下與唐漓演繹了迷人但注定又是悲劇的愛情。李慢尚未走出愛情的崩潰,又失去工作,流離失所,進入精神病院,成為一個雕塑般的「思想者」。女博士杜眉醫生面對「思想者」悉心治療,慢慢開啟了李慢的心扉。重返社會之後,李慢發現新的單位與精神病院具有同構性質,但已不以為奇,安之泰然,再度演繹了一段悲喜生活。    
      《沉默之門》已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

      簡單地說,那一年我的胃出了點毛病,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就是打嗝,不停地打,我以為打打也就好了,後來發現成了毛病。現在我已不敢小看打嗝,包括別人打嗝。通常偶爾打打也無所謂,但要是打上兩天,一個星期,十天半個月,事情就很麻煩,那時你可能已發不出聲音,身體不斷抽搐,拿不穩東西,拉斷燈繩,寫字總是出錯。特別像我們做案頭工作的人,抄抄寫寫,影響工作,好在那時我倒也用不著了。我陸續打了差不多有一年吧,到現在也不能說完全痊癒了。我記得開始的時候,我的嗝像別人一樣響,直著嗓子,每隔三到四秒      
    就失去控制一次。那時我們辦室公的人你呼他應,大家彼此彼此,很有點郊外的田園景象。後來我的聲音變小了,可能因為不怎麼吃東西的緣故,很多時候就是一抽一抽,類似某種生病的小動物。我不能說像小狗,但的確看上去有點可憐。我叫李慢。我注意到人們不叫我李慢而叫我慢的時候聲調有了變化,好像在叫一個自我陶醉或處於睡眠中的人。我覺得沒道理。我確實在想一些心事,希望接到唐漓的電話,儘管我知道這種可能性已近乎於零。同事叫我慢我不予理會,不是沒聽見,我覺得只要不答應人們遲早會覺得無趣。憑什麼呢,事實上我的症狀是最輕的,至少聽聲音如此。當別人還在一片鵝叫時我差不多已無聲無息,就是身體還有些抽搐而已。我注意一日三餐,進食很少,不吃有刺激的食物,以粥為主,輔以餅乾,聲音很快得到了控制。當然,我持續的時間長,這點我承認,但我仍不認為這是人們叫我慢的理由。    
      我們是一家不太規矩的小報,也不是特別不規矩,按照西方新聞就是「婦女、金錢和壞事」的標準,我們涉及了一點婦女,也就是有點傾向而已。報社掛靠在一幢部級大樓,在地下室二層辦公,那時報紙已停刊了,但我們依然堅持上班,討要一點善後。現在我還記得大樓的模樣,灰色調子,內向,建於五六十年代,顯然考慮了戰備要求。有多層地下室,結實,甚至固執,面對現代花哨的新興建築一點也沒自卑感。地下室結構複雜,房間又高又深,接近天頂有一橫窗,似乎從未打開過,反正自打我們搬進來從沒打開過,沒人夠得著。窗外是高牆風道,上面有水泥護欄,看上去像戰爭掩體。陽光有時會沿著風道或掩體折進地下室一點,儘管非常短暫,仍可看做某種來自天堂的光亮。過去我甚至沒注意到那點光亮,它極易被忽略。    
      閒著沒事,人們打牌下棋聊天,傳一些小道消息,我有時湊上聽一耳朵,更多時候獨自抽搐。後來覺得總得找點事幹,於是開始打掃衛生。地下室空氣不好,多年來基本沒認真打掃過,到處是浮塵和廢棄物,有些角落不能動,一動就有一股霉塵升起。燈是那種灰垢包裹的黃燈泡,多數已經壞了,少數免強亮著,讓人想到太平間。許多巨大錯綜的管道懸在上面,能聽見低頻的轟鳴,不時有水珠從上面滴落。我的動作非常輕,怕影響別人,幾乎類似小偷小模,只是由於控制不住抽搐有時才會揚起一小股灰塵。儘管如此,我還是遭到了強烈的反對,我記得就從那時起人們開始叫我慢的。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2)

     沒人能讓慢停下來,有人讓慢回家等消息,說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他,絕不把他落下,但那時李慢好像耳朵也有問題,聽不見別人說話---當然,那是不可能的,長期在地下室的人耳朵都十發靈敏,只是李慢充耳不聞,像沒聽見一樣。為了盡量不影響大家,李慢用水把灰塵打濕,動作也越發輕靈。打濕了的灰塵味道醇濃,芳香撲鼻,以致李慢的抽搐有了較長時間的停頓,似乎有一種療效。那種味道在空中瀰漫開來與剛升起時還稍有不同,初時甚至嗅到蟲子的某種氣息,稍後就渾濁了。李慢後來從中醫那裡證實,陰濕軟蟲敗火祛滯,對脾胃確      
    有一定療效。李慢當時只是憑直覺嗅到那種奇異潮濕的塵香,因此欲罷不能深沉地呼吸,以致多少出現了耳鳴症狀。或者要麼就是人們打牌吵的。幹不完的活,清理完了自己的書架,櫃子,抽屜,報紙堆,然後擴展到別人的,從一間辦公室到另一間。有些房間已沒人,可以放手幹,可以與陰濕軟蟲長時間對視。現在我還記得那是一種生著非常小的眼睛的蟲子,類似蚯蚓,但不是蚯蚓。    
      不容否認,地下室漸漸改變了面貌,空氣已有所不同,能感到水的濕度,它類似一種清新劑,就是霉味太大了點。由於不通風,浮塵總是以最小的方式頑強地停在空中,久久不散,這使李慢的工作打了不小折扣。大約就是那時李慢開始盯上了天頂的通風窗,並且意外發現了短暫的陽光。李慢想要打開天窗,但是天窗太高了,必須有梯子才行。李慢轉遍了整個大樓,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轉到了,後來終於在存車棚發現一個。李慢自己沒辦法扛動,就找門衛幫忙,試圖以兩包煙為代價,本來已說成了,可門衛一聽是地下室的報社立刻終止了合作,並引起了警惕。門衛到地下室勘察了一番,沒發現什麼異動才算了事。    
      李慢不甘心,連續幾天無人的早晨,挪動辦公桌,桌上面放椅子,還是夠不著,又把從家裡帶來的小圓凳放上面。這落了三層,樣非常危險,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可能。即使小時候李慢也沒玩過這種蹬梯爬高的遊戲,完全是李慢自己想出來的。每天早晨李慢爬上爬下,反覆演練,有時一籌莫展,有時孜孜以求。高空作業李慢不敢太用力,因此進展十分緩慢。窗子已銹死,根本打不開。敲。震。推。李慢到得越來越早,因為每次必須趕在別人上班之前收拾好桌椅,恢復原狀,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勞動創造了人,這話不假,李慢學會了使用工具。李慢找來各種能找到的工具,鉗子,改錐,撬槓,甚至小鋼鋸,有些工具是李慢花錢現到五金店買的。最後是小鋼鋸起了作用。絲絲扯鋸的聲音不好聽,但是非常均勻,李慢知道怎樣用力,勞動創造人嘛。李慢早年聽說過車工鉗工什麼的,不知是幹什麼的,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就像鉗工,甚至想如果不上大學不讀那麼多書的話,他可以學一門手藝,比如一個鞋匠或一個自行車修理工---他會拆洗自己的自行車--那樣他的生活就永遠不會成為問題了。    
      某個潮濕的早晨,李慢終於鋸開了鋼窗,打開窗的那一瞬間李慢十分激動,禁不住把頭伸出窗外,看到了通風道,高空一扇打開的玻璃窗反光剛好照到了李慢,竟然看到了早晨的太陽,說不上金光燦爛,但完全稱得上奪目。李慢伸著脖子使勁向上看,覺得上面也應有人能看到他,天非常窄,只有一線天,沒有雲,能看見氣流忽忽飄過樓頂,像颳風一樣。那時李慢多希望樓上有誰也探出窗子向下看,那樣那人就會像在深水中與他打個照面,相看兩不厭,說不定還以為看到了自己呢。結果正想著李慢蹬翻了凳子,腳底一下懸空,凳子唏裡嘩啦掉在地上,有一種劈了的聲音,肯定是從家拿來的小圓凳摔壞了。李慢吊在天窗上,事實上如果李慢當時清醒一點或許可以蹦到桌子上,但李慢嚇壞了,根本不敢往下看,竟然慢慢向上爬去,後來騎在了窗子上。現在我已不記得李慢吊了多久,可能只十分鐘或十五分鐘,也可能更長。後來,當然了,有人來上班了,陸陸續續。李慢的同事見到李慢騎在窗戶上無不驚訝莫名,但是也一直沒人把李慢弄下來,每到一個人開始都是一張驚詫的面孔,然後問是怎麼回事,再後就是笑,好像李慢十分有趣,誰也沒想到李慢或許是尋短見什麼的。    
      李慢也不急,反正肯定會得救,同樣人們知道了怎麼回事也願意李慢在上面多呆會,看到新到人的驚訝面孔。李慢不再回答新人的問題,問什麼都不說,用不著他說了。沒人理解李慢為什麼要這樣做,也沒人知道這些天李慢做了多少神奇的努力。李慢不說話,樣子非常無助,甚至是痛苦的。人們只是一味驚詫,興奮不已,好像李慢已不是他們的同事,是一隻猴子。這也不能怪大家,某種情況李慢的確像一隻猴子,緊緊抓住窗欞,側頭向下看,有一些簡單而認真的思考,好像他看別人比別人看他還要好奇。後來大家取得一致意見,認為李慢可能要尋短見,當然是做戲給新到人看的,結果一張張驚詫的臉讓人們興奮不已。新加入的人盼望後來的人,有人急著打電話叫那些還沒出家門的人快點來,報社出事了,來吧,來了就知道了,快點。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3)

     人們扔水,吃的,瓜子,麵包,我認為他們太過份了,一樣也不接。他們尋開心,當我是猴子,可是又扔上一條毛巾讓我圍脖子上,擋擋風,我不接,看著他們。我能怎麼樣呢,他們願意開心就開吧。瞧他們合不攏嘴的樣子,我覺得自己也沒什麼,比他們還高出許多,看他們也一樣,他們願意開心就開心吧。我一點也沒覺得冷,什麼也不要。直到兩個年紀大點的女同事到了,人們的同情心才得到提醒,把椅子放好,有人站上來,把我抱下來。    
         
      我的身體已經僵住了,半天緩不過來。女人心腸就是好,對我虛寒問暖,打來熱水,泡上茶,放了冰糖,說冰糖有利於血液循環。我覺得餓了,想吃別人碗裡熱氣騰騰的方便麵,早晨我沒吃飯。我提出申請,立刻得到了滿足。吃著熱騰騰的方便麵,我覺得徹底緩和過來,但是剛一放下碗又打起響亮的嗝來。吃飽了嗝就打得響亮,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直希望人們談到空氣,因為新鮮空氣已源源不斷從天窗湧進來,可是人們好像更關心我的精神,好像我根本不是胃的問題。人們勸我回家,讓我以後不要來了,有這麼多人堅持不少我一個,一有發錢的消息馬上告我。我不是為了錢。我願和大家在一起。陣陣涼風帶來了多麼新鮮的空氣,下午某個時候說不定還能見到陽光呢,那該有多好。女同志抱怨溫度低了,沒多穿衣服,甚至要求關上天窗,讓我傷心。她們平時怎麼說的,老抱怨抽煙的人多,嗆人,現在問題解了又抱怨冷。人們批評我,說我多事,有人甚至說:慢,你開的窗戶你去關上!聽上去不懷好意,我聽得出來。我真的去關了,不是賭氣,我覺得人們說的也有道理,窗子不能老開著,定時通通風就可以了,這事我想就由我負責吧。我還有一個私心,登高可以抑制打嗝或忘記打嗝,事實上由於置於高處的恐懼,由於冷風,我打嗝的毛病在上面完全消失了,而且還有了食慾。我願意經常到上面去。    
      中午我吃了整整一個饅頭,還吃了一份豬肉汆丸子,我不知是否能夠消化,但是我的確食慾不錯,人們不肯定我我覺得也值得這麼做。每天仍有相當數量的來稿來信,我編文藝副刊,像過去一樣審讀來稿,給作者特別是詩人回信,提出意見,將稿子退回,告知報紙已停刊,何時復刊再行通知。不能說完全沒有復刊的可能,我聽說報社有人不僅在爭取善後費,還在做復刊的努力。我知道這不太可能,但我願意相信,同時我認為也應該給讀者以信心。    
      大樓同意發一些善後費,是個好消息。    
      或者也是壞消息。真的要離開了。    
      消息傳出,地下室走廓排起了長隊,平時不來的人都來了,以至自打停刊就消失不見的人也來領錢了。本以為他們找到了工作,結果沒有。誰也沒怪他們沒為善後費做貢獻,有抱怨也埋在心裡。闊別的人照例面子上敬一支煙抽,說到各種情況搖頭歎息,明天大家就要徹底各奔東西了。沒什麼人聊天,都默默的等著,抽煙的人多,平時不抽煙的人也點上一支,吞雲吐霧。女同志就有些受不了,大聲咳嗽,乃至變了聲,實在忍不住就嚷起來:    
      「你們別抽了行不行,少抽點,還讓不讓人活了!」    
      乾咳,沉默,沒人應聲,煙照抽不誤,煙頭明明滅滅,沒人掐掉。個別人在角落沉溺地交談,聲音很小,但十分專注,根本沒聽到女同志的叫嚷、嚶嚶的啜泣。不能只有哭泣,在哭泣中或許需要某種無動於衷,需要有人專注交談,否則也許會引起更多哭泣。交談的人是兩個過去報社的風雲人物,消失很久了,以至有傳言他們去了海外。他們今天到場讓人奇怪,原來也看重這筆錢,好像他們原來不需要似的。他們沒做一點爭取工作,有錢了才現身,現了身又與眾不同地沉浸在自己神秘的話題之中。工作對他們大概是小事一樁,他們具有某種職業性質,不屬於云云眾生,柴米油鹽。人們不需要他們,又需要他們,說不清。他們高深莫測,一支接一支吸煙,時高時低抑揚鏗鏘的聲音讓無言的人的確感到某種力量,甚至某種安慰。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拿到錢的人無聲地離去。每人兩百塊錢,兩百塊錢能幹什麼呢?必須盡快找到工作,只是今天交換的信息讓人絕望,奔波了一段時間的人回答大體相同:現在所有單位都人事凍結,不進人,免談。沒什麼說的,只能是吸煙。幸虧我打開了通風窗,不然地下室會像失火了一樣。女同志這時真正顯出了無助,有人懷著身孕,抗議吸煙,但是無效。劇烈的咳嗽聲中仍有人在打火,互敬互讓,像充耳不聞。    
      輪到我了,我向後面的女同志謙讓了一下,我沒聽清誰懷了孕,所以都可能懷孕了,但是後面的女同志一把把我推了進去,好像我更應該照顧。這是一間臨時準備的財務室,有兩房那麼高,實際上是打通了兩層地下室一個特大房間,上面管道縱橫,又高又曠,四壁皆白,天頂玻璃窗已達上面地面,甚至高出地面。這間房我從沒進去過,因為一直上著鎖,不知道是幹什麼的。我在門口已適應了一會光線,但進到裡面還是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天窗射進的一道陽光,就在我頭頂上,一直打在對面牆上,能看見光線中裡密度很大的浮塵,如同走進實驗室一般。儘管我像走在月球上,但仍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甚至聽到某種回音。高曠的房子中間有一小撮人,一張臨時的桌子,不是報社的財務人員,都穿著藍大卦,面無表情。有回音地提問。回答。確認。簽字。領到信封,離開。我又轉了回來,我問:大樓飯票可以退嗎?回答是肯定的,不過得到上面行政處,現在不行。我又聽到了自己的清楚的腳步聲,中間又停了一下,聲音立刻消失,好像試音一樣。我看見牆角一隻巨大的蜘蛛正在工作,陽光剛好落在它身上,能看見一種奇異的光纖,它飛快地吐了一道絲,滑向另一端,像空中飛人一樣,以致我覺得自己也被扯動了,幾乎飄著離開了房間。    
      因為感覺還在蛛網上飛行,就沒同任何同事道別,也沒回辦公室,直接飄著到了樓梯口。我想家。現在只有家。樓梯黑洞洞的,燈泡早壞了沒人給按上,上面有水滴落,我不躲不避,沒有感覺。某個瞬間,我的身體不明原因倒下,一點也不突然,好像很慢很慢地倒下。事實當然可能並非如此,只是我記得當時心智有些不清,並且還在想著空中飛人,因此覺得一點不突然,也沒覺得疼。我在樓梯上小睡了一會,非常安靜,也不知睡多長時間,可能不會太長。如果我不是特別安靜,像灰塵一樣,我想我不可能拌到後面的人。是的,我被一腳踢醒,立刻站了起來,站得穩穩的。是個女同事,嚇得尖聲大叫,我說我是慢,慢,女同事頭也不回,一溜煙跑上樓,她是那會的哭泣者之,我想可能懷孕的就是她,她怎能那麼跑呢?連孩子也不顧?我不信仰宗教,沒有上帝,所以只能呆立一會,然後慢慢爬樓,不由自主就用上了手。挨到了上面,大廳人多了,我認為無論如何不能再用手了,這會很難為情,而且怎麼也得有點尊嚴。我勉力穿過大廳,本想一直昂首挺胸步下大樓台階,結果很不如意,還是使用了手。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4)

      我或者慢那一年置身在冬天的風中,人有點殘疾,不過騎在自行車上倒是看不大出來。那時雖然已是十二月,但空氣中仍殘存著某種刺鼻的味道,有地方在燒干樹葉,隱約還能聞到一股膠皮或機油味兒,履帶的痕跡依然明顯,油污也尚未除淨,讓人想到一些死去的靈魂。我和慢去萬壽路,我們沿長安街一直向西,那時樹上還掛著稀落的干樹葉,不時飄落一些,自行車軋過發出又乾又脆的聲音。那一年我的自行車四處奔波,尋找一切可能的關係,只是我的關係少而又少,大學同學倒是有一些,能記起的人實在有限,而更多人已把我忘記。      
    我不能怪他們,我上大學沒有要好的朋友,我只能向他們好報出名字:「我是李慢」。    
      我的名字通常比我本人給人印象深刻,一說人們就想起來,好像想起的不是一個人而一種事物。老同學對我還算熱情,答應一有消息就告我,只是之後差不多都沒什麼下文。那時還沒有職介所,報上招聘啟事一時全消失了,只能靠老同學。    
      到了萬壽路,拐入一條斜街開始陌生起來。我下了車,掏出老同學朋友的朋友寫給我的條子,那位友人同情我的處境,心也挺細,怕我找不到地方,給我畫了草圖。收起條子,繼續向北,向西,又看了一次條子,向北。路已有點荒,看見了城市的河流,眼看快要進莊稼地了,終於看見路邊一個紅磚圍成的院子,按圖索驥應該就是這裡。院子很大,四周空曠,牆頭插著碎玻璃片,玉米秸在上面飛揚。院門破落,看到了中國社會商務調查所的方形銅牌,另一邊是汽車修理廠的白牌。沒有傳達室,也沒見到一個修理工,院子裡倒是橫陳著一輛汽車殘骸,上面落滿灰塵,好像很有年頭了。一排平房,一座二層簡易樓,簡易樓是平房上的加層,看上去搖搖欲墜。我進到了樓內,馬上又出來了,裡面空空如野,什麼也沒有。只能上二樓了。最初朋友介紹地點時提到汽車修理廠,我就奇怪那麼大一個社會調查所怎麼會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後來才明白是一家民辦機構,那時的民辦機構好像可以亂叫,叫中國XXX或中華XXX的比比皆是,聽上去非常響亮,越是民辦越打著國家的響亮牌子。    
      簡易樓樓梯外置,陡峭,搖搖晃晃顫顫悠悠,梯鐵的聲音讓我心驚。我的腿還沒好利落,很不適合上這樣鐵索橋似的樓梯,幾乎忍不住又要用手。提心吊膽,總算進入簡易活動板房。裡面還不錯,一種藍色調子讓我眼睛一亮,與外面大車店的環境完全不同。房間明亮,分隔成不同區域,板牆發出現代辦公環境的芳香,辦公桌清一色的灰,富於質感,線條明快,接待室牆上貼有「文明、祥和、敬業」幾個大字,下面是藍色小字。我找的是所長,同學朋友的朋友差不多為我打了保票,所長是他的哥們,儘管如此,藍色環境還是把我嚇住了,不知道能不能成。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5)

     所長坐在大辦公台後面,人太小了,西服裹著短小的身體,老闆椅升得很高,讓人想到幼兒園;所長一隻眼呈暗紅色,有點斜視,顯然是很陳舊的沙眼,以致整個眼白都給浸紅了。顯然注意到我誠實的表情,不耐煩地問我:    
      「什麼事?」    
         
      我遞上條子。    
      所長看了一會,似乎仍在生我的氣,沒顯出一點熱情。    
      「有簡歷嗎?」    
      我趕快呈上。所長看簡歷,我看著所長,沒有想笑的感覺,如果我心情好的話就很難說。所長是否像日本人我說不上來,樣子有點挺撥,如果椅子合適,不坐那麼高,事實上挺有威嚴的。    
      「你有什麼想法?」所長問我。    
      我不太明白所長的意思,再次介紹了自己的情況,談到了簡歷上沒寫的詩歌寫作經歷。我注意到所長眼睛亮了一下,我以為找到知音,詳細介紹了自己詩的特點。所長肯定有詩歌經歷,一種思索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後來拿起電話,開始撥號,我只好停下來。    
      通了。但是顯然沒人接。所長又拿起條子,問我同介紹人什麼關係。    
      我說了實話,同學朋友的朋友。    
      我這裡是一個商業調查機構,我需要人,但不需要寫文章的人,更不需要詩人,所長斜視著我,顯然顧到了朋友的面子,我這麼說不是拒絕你,你可以先留下來,但你得知道我這兒的工作性質,通常到我們這兒來的都是有想法的人,帶著項目來或者有特別的關係背景。我這兒不是國營單位,沒有工資,得靠你的項目掙。如果你有什麼項目我們可以合作,我提供平台,一切合法手續,工作證,介紹信,公章,營業執照。名片你可以隨便印,掛什麼頭銜都可以。不過你不能印所長,如果你的項目有潛力經過我允許可以印副所長,我這有許多副所長;都沒有工資,也不要檔案關係,但要收取一定的風險金。你幹出效益,所裡按比例給你應得的提成。這樣,你先看看我們的營業執照吧,「喏,就在牆上,你看你能幹點什麼。」    
      沒有工資,我的心立刻涼了,但我還是站起來,我看到了平生第一次看到的東西:營業執照,企業法人。    
      主營商業調查市場評估產品鑒定專利申報兼營國內外貿易批發零售廣告標牌印製鋼鐵建材化肥機械電子農機食品維修化工油料服裝百貨文化園林綠化......    
      一口氣沒上來我就坐下了。後面還有一長串,我斷句還可以,只是體質太虛,類似低血糖。    
      「我們實際上就是一家公司,而且是無限公司。」    
      「什麼叫無限公司?」我愚蠢地問。    
      「就是沒有限制,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您看,我過去寫詩---」我已經說不出口。    
      「將來也許我們會辦份內部小報,但現在還不行。這樣吧,我這兒現在有一些別人正在做的項目,看看你能做點什麼,先給別人拼拼縫兒,做點具體業務。一般我不干涉別人的項目,你是朋友介紹來的,我可以跟項目經理說說,不過,你最好別再跟人談詩,千萬注意這點,懂了嗎?」    
      「我也沒想談,我以為您---」    
      「是,我寫過詩。」所長的嗓音像他的沙眼一樣。    
      所長的水杯乾了,要喝水,下地有點費勁,我趕快起身拿起熱水瓶給所長倒上。所長喝一種很香的茶,幾乎有種芳香烴的味道,以致我覺得也有點渴了。所長給了我一些項目說明書,介紹了所裡正在開展的一些項目,我看到有入戶儲蓄調查,市場分析問卷,這些都太專業,所長自己就先否了,最後推薦我去《北京餐飲指南》項目組。    
      我大致聽明白了,《指南》看上去是一個權威機構的餐飲市場調查,實際上是編纂一本收費的工具書,也就是書業廣告。社會調查所的調查員以市場調查為切入點,到北京各個餐館調查經營狀況,收集經營理念,彙編成冊,刊登地址電話,法人介紹,經營特色,凡收入《指南》的餐館按字或頁收費,少則五百元,多者不限。調查員每拉到一家餐館,按10%比例提成。    
      「這個策劃非常好,北京有不少於十萬家餐飲,市場非常大,這事對你應該沒什麼難的,就是辛苦點,得去一家一家跑,但是收益也大,拉一家餐館你就至少能掙五十元,兩家就是一百元,你要是......」    
      所長算了一筆帳,沙眼慢慢充血,變得猩紅。    
      「沒有別的嗎?」    
      「你還想幹什麼?你說你能幹什麼?」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6)

      接受這份工作差不多是在過了一個多月之後,第一個星期忘得一乾二淨,然後想了三個星期,慢慢的說服了自己。這以後我認為人沒有什麼不能適應的,人什麼都能適應。這一天在街上的標牌證件制做部訂製了工作證,加急,我希望快點,結果當天就做好了。回所裡蓋章,還是鋼印,字跡清晰,挺正規的。我挑了最好的皮質,深棕色的,是我想像中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某個所的工作證模樣,事實最初我認為它們還真的有某種關係,我相信別人也會這麼想。又印了最便宜的名片,在項目經理與調查員之間猶豫再三,最後我選擇了後者。工作      
    證名片這兩項花去了我九十多塊錢,心挺疼的,不過我還是挺高興的,畢竟我碰到誰都可以說有工作了,而且是在中國社會商務調查所工作,聽上去層次還可以,一點也不比編輯記者差,甚至更具有種高高在上的學術色彩,只是「商務」二字不太喜歡。    
      交了三百元押金。這是我一直最不能接受的。沒有工資我想通了,跑餐館我也想通了,還要交押金真是想不通,這輩子我是不會對別人說這件事的。所長把我領到《指南》項目部,交待了兩句就走了。項目經理是個胖子,懶洋洋的,給了我項目說明書,調查表,合同單,沒說兩句話就開始打電話。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我只能插空問些問題,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就大聲問:我在哪個辦公室辦公?辦公桌在哪兒?經理舉著電話愣了片刻,一歪頭嘟囔了一句什麼,我沒聽太清,可能是傻X。    
      經理放下電話,一本正經對我說:「這房子是我租的,你是不是也想租間房子?」我不明白經理的意思,就問:「那我的東西放在哪兒?」經理「操」了一聲,笑了,大聲說:「我這兒有五十多個業務員,都來我這兒辦公我預備得起嗎?你在家辦公,來結帳就是了!行了,行了,我忙著呢,你還有問題嗎?」    
      我愣愣地看著經理,經理一邊撥電話一邊對我說,「我沒時間跟你廢話,你找所長去吧,讓他給你辦公桌,喂,喂,我,王小京!你他媽那兒怎麼樣了?什麼?我操你大爺!我怎麼跟你丫說的,你丫怎麼能說實話!完了完了,全完了,回頭我剝你他丫的皮!」    
      電話掛上了,非常響亮。那時我已走出房間但是沒離開房門,留了一道門縫兒向裡看,經理就算看見我把電話扔過來也不可能砸到我。我無處可去,站在過道裡,四周都是打電話的聲音,板房不隔音,吵得像電話局。我想繼續聽經理打電話,我想或許能聽到什麼對我有所幫助,我想知道更多情況。比如別人是怎樣成功的,經理有什麼秘密,我覺得經理在向我封鎖一些我應該知道的東西。可能是我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我正聚睛會神聽著,突然聽到裡面怒吼一聲,同時什麼東西摔過來,噹的一聲砸在門上,我立刻逃之夭夭。    
      沒地方可去,只好去了接待室。坐了良久,不斷有來來往往的人,甚至不少外地人,有民工模樣的人,有凍得通紅的鄉村女孩,都帶著被窩卷兒和鼓鼓囊囊的大編織袋。有人向接待小姐出示證件,材料,很激動,大聲說話,居然也有當過記者的,顯然是沒人介紹自己找來。我習慣地帶了茶,玻璃絲水杯。我以為還像過去一樣,先泡上一杯茶,看會兒報紙,然後慢慢進入工作狀態。我什麼都接受了,可是無論如何應該給我個辦公桌讓我有一個上班的樣子呀?上班怎麼也得先喝杯茶吧?否則怎麼算上班呢?我固執地拿出杯子,把皮包放椅子上,穿過人叢,向接待小姐要開水。小姐還認得我,看過我的條子,百忙之中給我倒開水,微笑服務,讓我感到某種特別的溫暖。我端著熱水,回到角落的椅子,放進茶葉。水不太開,但葉片還是慢慢地張開,一個個沉落,像夜晚的睡眠。    
      不知何時外面下雪了。雪花飄舞,雪落無聲,雪給院子裡的汽車殘骸穿上了單薄的衣裳。院子只有一行雜踏腳印,十分寂靜。自行車上一層薄雪花,我掃也沒掃就騎上了車。雪花落在臉上像一種撫摸,很快覆蓋了頭髮,眉毛,以至視線。我喜歡雪。餐館不斷在雪野中閃過,我對自己說,不,今天不,我承認從今天起我與餐館有了某種關係,與雪中招攬生意的姑娘有了關係,但是今天不,今天我不關心餐館,不關心人類。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的作者海子走在鐵路上,火車來了,他吃下最後兩瓣桔子,然後靜靜躺在鐵軌上等待火四。火車來了,我的作者海子被切為兩半,切成兩半的海子人很乾淨,據說血流得都不多,兩片桔子瓣從胃裡流出來,還沒有消化。我沒參加葬禮,但還是聽說了海子去餐館的故事。一次海子去了昌平一家餐館,身無分文,海子對老闆說他想要朗誦一首詩換一杯啤酒,老闆說,可以給你啤酒,但是不能朗誦詩。人們都說那個老闆不懂詩,我覺得不是這樣。我覺得如果不懂詩或許會允許朗誦。    
      到了萬壽路口,餐館多起來,雪中女孩們搖著手巾,好像扑打雪花,顯然已經站很久了,差不多站成了白色。我下了車,我想我總要吃飯,嗯,這是個很的理由。但是今天我不關心餐館,我只有美麗的雪花。我被冰涼的女孩牽進餐館,在屋裡跺腳,撣落身上的雪。女孩幫我撣,叫我大哥,是個東北妹妹。餐館冷清,沒一個人。    
      要了一碟泡菜,一瓶啤酒,一碗麵,女孩說,大冷天喝點白酒吧。我沒說話。我沒打算喝酒,也不會喝酒,但還是要了。我認為我是為海子喝一杯,但後來才發現並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事實是我希望有一種酒力,一種試探,今天我不想餐館,可是我已來到餐館。女孩給我倒酒,一口一個大哥。我喝了一口啤酒,透心的涼,又喝了一大口,感覺有點像低溫超導,骨頭縫兒絲絲冒涼氣,幾乎可以發電了。不過很快腦袋開始鬆動,好像聽見冰層下的流水聲。我不知女孩是否識字,現在應該都識些字,鄉村女孩也都上學,那麼要不要把《指南》給她看看?    
      喝酒。喝得很急。為了海子。為了《指南》。不,今天我不關心餐館,今天我只想你!我狼吞虎嚥,吃得飛快,泡菜麵條全部吃光,一點都不剩。我決定了,不,今天不!    
      小姐,買單!我聽見我大聲說。    
      要了我十一塊錢,讓我感到憤怒:你幹什麼來了!    
      大哥您慢走,下次還來俺家。啥,大哥,您說啥......    
      我還是囁嚅地說了句什麼,但逃離了餐館。    
      酒不能增添我任何勇氣,相反使我越發慌張,倒是外面的大雪讓我清醒了許多,好像大雪在問我:你到底怕什麼呢?    
      怕什麼?不知道,張不開口。    
      可是你已經花了十一塊錢就這麼離開了?你還辦了工作證,印了名片,交了押金,這些都為了啥?這場雪是天賜良機,餐館門可羅雀,你有什麼張不開口的?你還在報紙幹過,還是記者,連採訪提問都不會了?你不是還帶著記者證嗎?你是記者不是拉廣告的,難道你不能先採訪一下嗎?笨死了,你這人就次餓死!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7)

     另一家餐館。另一個雪中的小姐。我坐下,小姐向我推薦水煮魚,麻辣燙,烤羊腿,我出示了記者證。非常從容。我過去曾跑過一年採訪,後來才到了副刊部,還記得記者是怎麼回事,比如說無冕之王,任何時候都具有提問甚至盤問的權力,特別是日報晚報記者。到哪兒都不亞天警察。    
      一切都理所當然,非常順利,老闆被請出來。一個非常胖大的傢伙,眼光不善。顯然見      
    過世面,北京口音,油腔滑調,看了看我的記者證,有點不屑地問我採訪什麼。我模仿著日報記者的口氣,說現在餐飲營不景氣,我們想推一下,請一些業內人士談談,找出對策。我是善意的。老闆歎了口氣,顯然聽進去了,招呼服務員上茶,掏出煙來,自己點上,然後把煙推給我。老闆向我提起一個人,問我認識不認識,他說記不清是哪個報的,找了一會名片沒找到,並不十分熟悉新聞界,顯然以為是記者就都是一家的,同時也表明見過記者。    
      茶端上來,老闆問我吃過飯沒有,要不要炒兩個菜,只是適度的客氣,並不認真。我說剛在那邊吃過了,聊了半天,意在那邊剛請完我,我為自己如此表現感到驚訝。記者角色是多麼好,撒謊成為習慣,自己都不知道,張口就說。我幾乎換了一個人,或者穿上了什麼衣裳。那是過去的我,曾經的我,不論到哪都有接待,都待為上賓。讓我沒想到是有一天我會冒充自己,表演自己,現在我對過去是多麼的一往情深,我愛那份報紙,哪怕是在地下室辦公。    
      老闆畢竟是北京人,見多識廣,差不多有點兒流氣地說:「你也甭報道我,不過我可以跟你說說。」老闆長長吐了口煙,噴到我臉上:「你問我經營狀況,我告訴你,我這氣兒正不打一處來呢!我去年三月開的這飯館,這不快一年了,也趕上我倒霉,你說沒事我開什麼飯館,錢都扔進來了,趕上兵荒馬亂,槍子亂飛,就這一年我賠大了。現在誰有心思吃飯,都他媽家呆著,誰出來呀!從早到晚我就這兒盯著,根本不上人,一天的流水有時不到五十塊錢你信嗎?不信你看看,這都什麼點兒了,有人嗎?到現在就來了你這麼一位,還是記者,我操!我說話你別不愛聽,你們記者整天胡吹八扯,人五人六,你們也是一害知道嗎?我沒說你呵,你還不錯,沒讓我招待飯吃。你說什麼?我想辦法?我沒少想辦法!優惠、打折、降價、啤酒免費,什麼招兒沒使過,我全使了,宮爆雞丁我賣五塊錢,賠著賣,嘿,就是不上人!怎麼弄都不行,你不能上街拉去拽去吧?我跟你說還真有這樣的,還不少呢!你瞧瞧那街上,哪家不急!」    
      我始終點頭,表示同情,見老闆說的差不多了,就開始往宣傳上引。我建議老闆想點其它辦法,我說大家都想一種招就都沒用。我東繞西繞,竟然無師自通地談起品牌效應,談到越是不景氣越是機會,一旦情況轉好,名聲在外人就都到你這來了。我那天簡直是超水平發揮,是我一生最有智慧的一天,只最後談到《北京餐館指南》才稍稍有一點口吃,而且一下臉紅了,結果功虧一簣。現在我回想起來,那天老闆真是狡猾,當時並沒表示出疑心,而是藏著,引蛇出洞。我覺得不太妙,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材料拿了出來遞給了老闆。    
      老闆接過《指南》宣傳單看了一會,很內行地問:    
      「要收費吧?」    
      我的心幾乎跳出來,承認了,但竟沒說出話來,十分羞澀,好像處女第一次接客。    
      「你到我這兒幹什麼來了?你說實話。」    
      「我是為,為一個朋友幫忙......」    
      「什麼他媽幫忙,你繞來繞去就為這事來的吧?」    
      我非常軟弱,渾身燥熱,汗已下來。    
      「說說,拉一家餐館你掙多少錢?你說,我給你,你不就想從我這掙點兒小錢嗎?我給你,」一種眼神讓我覺得往下沉,「不過你得跟我說清楚,讓我費那麼多話,還差點招待你一頓飯,你玩我呢?你丫記者我就怕你!我都這樣了,整天賠著,你還給我下套兒,你是不是找死呀?知道我過去是幹什麼的嗎?我是騙人的人,我剛他媽不騙了就倒霉!我數一、二、三,你從我這滾出去,我告訴你,我這可忍著呢。」    
      「報、報道我肯定寫......」    
      「寫你媽了個X,滾!」    
      老闆突然站起來,我立刻滾了出去。    
      我還算敏捷,有小時花樣滑冰的底子,但仍幾乎摔在台階上。走出了很遠才忽想起自行車還在餐館門口,雪落在上面已厚厚的一層。我不敢走近我的自行車,在雪中站著,呆呆的一動不動。當我試圖走近自行車時,甚至快要走近了,突然發現車鑰匙不在手上,在餐桌上!我的頭「轟」的一下,現在讓我回餐館就像讓我回地獄。    
      我在雪中站了很久,我想我要走著回家了。老闆能給我鑰匙嗎?肯定不會給,肯定是自取其辱。那麼公共汽車你也不別坐了。走吧!我在雪中慢慢地走,一直走,不知何時雪慢慢小了,後來停了,我成了真正的雪人,雪停了我身上還在下雪。我不知道幾點回的家,反正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我只記得一到家就倒在床上,好像倒在台階上。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8)

     詩人通常憂鬱而激烈,或蓬頭垢面,或目中無人,有時看上去像強盜,有時以自己為假想敵,追逐自己的影子;有時喜極而泣,頭髮在風中豎起。李慢不是這樣,李慢不用說激烈,激情也談不上。李慢十三歲就讀泰戈爾,冰心,勃洛克,能背誦《飛鳥集》、《美女詩草》。上大學開始讀艾略特、奧登,不喜歡,仍喜歡泰戈爾、洛爾迦和簡單的迪金森。泰戈爾和冰心最早奠定了李慢的童年,就像一張紙上最早寫上的字。    
         
      李慢的童年有詩為伴,但也說不上快樂。名字是父親起的。李慢晚出生了半個多月,晚出生也沒什麼,名字強調這點就有點兒宿命了。父親在等待李慢出生時想好了李慢的名字。父親是會計,母親也是,他們是商專學校同學。父親一生不苟言笑,但是在等待李慢出生的日子裡好像幽玩笑了一下。當然了,李慢並未因晚出生受到任何來自家庭的岐視,這一點李慢沒什麼話說。如果說哥哥姐姐被父母親管教得像帳目一樣清楚,那麼李慢自身就像賬目一樣清楚,基本無需管教,因為李慢太安靜了。李慢生下來只哭了幾聲,比貓的叫聲還細,醫生說如果不是難產這孩子甚至可以不哭的,後來差不多也證實了醫生觀點。孩提時代李慢基本沒哭過,就是哭也只是裂一下嘴,幹掉兩顆眼淚,稍哄一下或嚇唬一下立刻就止住。一個小小玩具別的孩子玩上一會兒就厭了,扔到一邊,李慢可以玩上一天,玩累了就睡一會兒,醒了接著玩,不過想從李慢手中拿去玩具可不容易,除非給他換一個,有時換一個也不行。還沒上學楊慢就開始學寫字,不用人教,是畫字,自己畫,甚至創造一些字。常常李慢畫上一片字,誰也不認得,像小蟲子一樣,都一樣大,猛看上去還真像字。上學以後李慢的字學得又快又好,後來在新華字典上發現繁體字,就默默畫繁體字,一筆一劃,無論多少筆劃李慢都能搞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這一點顯然繼承了父親母親做賬的明細。由於迷上繁體字,到小學五年級李慢的字已經古色古香,完全不像一個孩子所寫。他還學寫大字,摸紅模子,得了滿本的紅圈圈兒,老師回回展示表揚。李慢的功課好,人也好,但是不能當幹部,因為太安靜了,而且幾乎整天不怎麼說話,此外李慢課堂回答問題表達不清,全都會,心裡明鏡似的,就是說不清楚。李慢不是一般的嘴笨,吭哧半天也說不出什麼,多少有點兒先天公共語言障礙。不過平常簡單交流也沒問題,比如買什麼東西,問個路也不結巴,平常人一樣。    
      幾乎沒有淘氣的記錄。唯一一次還有爭議,那是李慢九歲那年,一天下午,李慢睡醒午覺,迷迷乎乎站在床頭上向窗戶外的筒子河看,不知怎麼一來就掏出小雞雞向下面的遊船撒尿。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舉動,只有那麼一次,當時父親打了李慢一巴掌,李慢如夢方醒似,好像不知自己做的事。李慢也不問為什麼挨打,都說自己撒尿了,那就是撒了尿,那就該打,李慢最後保證不再撒尿。那次打得並不重,但是嚇壞了李慢,此後偶有遺床現象。是的,李慢有夢遊病史,說不上嚴重,但是大白天夢遊尿尿那是有生第一次,什麼時候想起李慢都覺得奇怪。    
      李慢的家住在南長街筒子河沿上,那是一條老街,分南北長街,以西華門為界,南至長安街叫南長街,北至北海為北長街,南北長街分佈著中南海、中山公園、從未打開過的故宮西門,以及筒子河畔少年圖書館。此外更多是一些深宅大院,大門總是緊閉,能看見裡面的大樹和灰磚煙囪,看不怎麼見冒煙,好像空宅。也有一些普通居民小院,多分佈在西華門路口兩側,這裡菜店,糧店,垃圾桶,副食店,餐飲、學校、照像館一應俱全,構成南北長街的普通生活場景。上下班照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兩所中學和一所小學上下學時人流如潮,在槐樹與紅牆之下奔騰著如此年青的生命與喊叫,常常讓人不可思議。不過儘管如此,更多時候這裡仍是安靜的,紅牆綠樹,居民不多,特別到了夜晚,這條街仍是北京獨一無二安靜的古街。街東面一些居民小院臨著筒子河,行人一般看不見,得深入居民小院,透過夏天打開的窗子才能一睹古老的紅牆綠水。小院更多藏在只有兩三個門牌的胡同裡,通常院門也都很小,門前有石獅子,照例被削去臉面,像所有胡同中的獅子一樣面目不清。李慢就住在這樣一個小院裡,與中山公園一牆之隔,離筒子河畔的圖書館也不過百米,從臨河的窗子側頭看過去,能看見圖書館的遮陽簾。這一切不能說和李慢沒關係,怎麼可能沒關係呢?但是如果沒有圖書館的話,要想尋到確切關係也是很難說的,也許李慢後來的生活不會那樣無常。    
      圖書館原是故宮西門的一個廟,有過種種變遷,民國成為藏書館,解放後做過一段少年之家,後來改成少年圖書館,但是沒多久就關閉了。圖書館重新開放之前,很多人並不知道那裡是個什麼場所,直到李慢十三歲那年,彷彿一夜之間那裡構成了一個事件,人們可以到那裡看書了。圖書館紅牆綠瓦,古木參天,三進的院落,大殿說不上宏偉,無法和太和殿相比,但在李慢看來已經十分宏偉了。毫無疑問,圖書館先李慢存在,儘管一直是沉默的存在,但似乎也更注定了某種突變本身的機緣。假如圖書館一直是開放的,那麼很可能像故宮或中山公園一樣讓李慢覺得自然而然,沒什麼不同,甚至無知無覺;假如開放得再晚一兩年,不是李慢十三歲而是十四或十五歲,結果可能也完全不同。比如那一年恰好有某個表演團體招收小學員,那麼李慢成為一個雜耍演員也不是不可能,那時圖書館很可能與李慢擦肩而過。事實的確是這樣,十三歲的李慢那年出現了兩個機會:圖書館開放,雜技團來到了北長街小學。    
      那是1975年,李慢上小學六年級,雜耍團的有關人員反覆端詳李慢,不住點,讓李慢伸出胳膊,李慢的胳膊就清晰地呈現出藍色河流一樣的脈絡,幾乎像透明的。李慢身形瘦小,手臂和腿腳都不像六年級的學生,像三年級或四年級的學生,而李慢的神態又並不天真,臉上總是有一種似夢非夢的東西,或者簡直就像有一層灰塵。教練看中了恐具的李慢,認為李慢稍加訓練很快就有置幻效果,這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但是雜技團晚了一步,圖書館開放了。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9)

     雪在後半夜又下起來,非常大,鋪天蓋地,我不知道。我的睡眠也像灰塵,無聲而沉重,與鵝毛大雪一同紛揚。夢中總有一種聲音,好像誰一直在朗誦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好像我不會悲傷只能讓別人代替悲傷。如果所有的詩人都是抒情詩人,那我的確並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詩人,我喜歡抒情詩人,對別人的抒情驚異並認同,但更多是在荒涼有雪的夢中。    
      從餐館回來差不多一個星期沒出門,什麼也不幹,也不怎麼吃東西,就是守著火。有時      
    屋子裡的書、手稿、紙、筆紛紛漂浮起來,淚滴掉在火上,聞到鹹味才發現是自己的淚使一切漂浮起來。我非常奇怪,我怎麼哭了?這樣一想淚水立刻止住了。慢慢的我想起來,我在傷心自行車。自行車也許還在雪裡,也許已經沒了。那是跟了我多少年的自行車呵,上大學時就騎著它,是天津生產的永久17型,當時的名牌,我考上了北師大,成為我們家的榮耀,小院的榮耀,父親把自行車交給我時連發票也給了我,還給我買了塊上海表。1980年,這兩樣東西都是奢侈的。我尤其喜歡那輛大鏈套的自行車,讓我孤獨地意氣風發了很久,甚至有點捨不得騎,但有時又騎得飛快,可以追上電車。十年,它慢慢舊了,但是不破,甚至沒怎麼掉漆。我從沒用它帶過什麼人,也沒借別人騎過。那時大學同學多少人跟我借車,我從來不借,什麼情況都不借,就算女生也不借。不是說我沒喜歡過個別女生,喜歡也不借。為此,當然不僅僅是為此,我被認為不可理喻,沒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就算有個別還能說話的人他們也瞭解我,從不跟我借車,他們知道我不會借給他們。我記得有一次把我心疼壞了,同寢室的兩個同學在床上發現我的鑰匙,偷偷拿走騎跑了我的新車,完事把鑰匙偷偷放回床上,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沒說什麼,我知道是我的錯不是他們的錯。我拿了鑰匙仔細檢查了車況,非常心疼,有一處劃痕,鏈套粘了許多泥水,這證明我不借別人東西是對的。後來又有許多人試圖偷我的鑰匙,但一次都沒成功。有人找來物理系的人試圖打開我的車鎖,被我發現告到了學校保衛處,保衛處檢查了做案痕跡,在班上進行了適可而止的調查。我不是非要查出誰幹的,我不過是表明我的態度。四年大學生活我的車出了名,所謂人至察則無徒,我知道,我覺得有沒有徒無所謂。我不是驕傲。我其貌不揚,但也毫不慚愧,我愛惜自己的東西沒有錯。十年了我的車基本沒到修車鋪修過,都是自己定期保養,拆卸,上油,擦洗,記不清拆卸過多少次,為此我有一個很專業的工具箱,一整套工具,包括黃油,機油,棉絲,我可以把自行車拆卸自如。我還會補胎,我有膠水,木銼,剪子,廢胎,錘子,補胎像老工人一樣,用木銼銼,塗上膠,晾一晾,用嘴吹氣,粘上,錘子砸砸即可。    
      我沒為自己哭過,我不值得哭,但是自行車值得,我沒勇氣拿回餐桌上的鑰匙,就那樣放棄了它,如同我被人放棄。想想名片40元,羊皮工作證70元,押金300元,酒菜11元。還有無價的自行車。積蓄的情感一空而盡,差不多全遭踏光了。我不怎麼吃東西。也不餓,以致模糊地感到某種希望,我可以水米不進。如果人可以不吃不喝還要工作幹嗎?    
      這天走出屋子,來到陽光下,我覺得身體透明,體輕如燕,如果我願意的話,甚至可以飛翔。我像一個面壁的瑜伽之人,只要一點光合作用就行。多年不怎麼長鬍鬚的我一個星期竟然生出了許多茸毛,連眉毛好像也長長了。在冬日陽光下,走路很輕,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如果我再給自己做一頂藍布帽子,穿一雙布鞋,縫一件藍褂,我差不多真的就是一個道士了。我已騰空了所有的一切,包括思想、懊惱、甚至自行車。早晨,黃昏,我沿河散步,有時中午和晚上也出來,看晨光、夕陽、雪落在河上,時有抽搐,不怎麼吃東西,吮吸陽光,一派祥和。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0)

      沒成為雜耍演員,很多人對不理解,那時能進文藝團體是許多人的夢想,怎麼居然不去?李慢的父親開始不相信兒子會被選上,母親哥哥姐姐更是驚奇不已,覺得是個不可叫思議的機會。那時哥哥要到郊區插隊去了,姐姐很快也要面臨同樣情況,姐姐對李慢小學畢業就有了出路羨慕不已。第一次聽說置幻一詞姐姐很不理解,後來才知道可能和魔術有關,不禁對安靜的李慢刮目相看。李慢是有點怪癖,從小不用人管,但並不可愛,事實上姐姐多少為李慢有點擔心,姐姐怎麼也想不到李慢會有表演才能。而同樣令人吃驚的是李慢竟不願去當      
    演員,誰勸也不行,父母的話也不聽,就是不報名,李慢氣壞了全家人。姐姐為李慢作主報了名,想全權代表李慢,但是李慢不見教練,說過的話不說二遍,就是不去,教練只好搖頭,扼腕,對李慢真是戀戀不捨。    
      是的,那時李慢迷上了圖書館,一般人也是這樣認為,沒人知道實際上李慢還另有心事。簡單的說,李慢在圖書館結識了一個整理圖書的老人,他們已秘密交往了一段時間。如果沒有老人,僅僅是圖書館顯然還足以使一個十三歲少年放棄誘人的雜耍生涯,然而要說李慢同老人商量過此事也不確切,至少我不記得同老人談及此事。實際況是李慢迷上了老人,當然也迷上書。那時李慢已開始閱讀童話,同時幾乎發現了自己身邊的童話:神秘園的老人。    
      那時圖書館只是部分開放,更多大殿和圖書還在塵封中,一般不允許讀者到處走動。前院古木參天,可以乘涼,但二門就掛著明顯的讀者止步的牌子。當然不可能讓李慢止步,十三歲的李慢像鼴鼠一樣到處探頭探腦,有時出現在影壁後,有時出現在古井邊,有時在回廓裡,有時一溜煙跑到丁香叢或海棠樹後。接近那些風雨剝蝕的大殿李慢特別小心,大殿通常上著鎖,李慢趴在門縫兒向裡看,全是書,一架一架的高大的書,陽光透入,可以看見浮塵飄舞,好像煙一樣。第一次見到老人是在圖書館的最後部,一座不是最高的大殿裡,老人非常高的個子,身體彎曲還是那樣高,簡直不可思議;老人穿了一件藍大褂兒,髒兮兮的,很不合身,藍大褂兒太小了,裹在老人彎曲的身上說不上像什麼;老人正在清掃,擦拭書架,搬動堆在地上的書,顯然這樣已曠日持久。李慢輕輕推開虛掩的殿門,沒發出一點聲響,輕手輕腳,甚至帶不起灰塵。但是老人的耳朵多靈敏呵,好像比灰塵還靈敏,他早就聽到了有人來,只是當李慢已經走近站著不動了,老人才慢慢轉過身,微笑著看著李慢。老人並沒直身,仍彎曲著,一隻眼瞼下翻,像火一樣。那是老人的標誌,我記得就是那只紅眼睛讓李慢撒腿就跑。老人不笑李慢一時還想不起什麼,一笑李慢頭髮都豎樹起來。    
      是倪老頭,多年消失不見的倪老頭。    
      這條街沒有人不認識倪老頭的,三歲孩子都知道倪老頭。在李慢早年幼小的心靈中倪老頭大名鼎鼎,是出了名的惡魔、反動派。那時遊街的示眾的掛牌的戴紙帽子的不少,雖說都是牛鬼蛇神大都老老實實低頭認罪,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通常讓他們打自己他們就打自己,讓罵自己就罵自己,讓他們把地上的痰舔了他們就把地上的痰舔了,讓他們叫爸爸爺爺他們就叫爸爸爺爺。只有這個恐龍般的倪老頭子不聽話,從來不吭一聲,叫做什麼不做什麼,叫認罪不認罪,怎麼打他都不說話,牙掉了不說話,眼睛流血了不說話,腳踏在身上不說話,打斷了肋骨不說話,樣子非常可怕。很多次他倒在地上起不來,不動了,人們以為他活不成了,他又活過來,不久又出現在批鬥現場。越來越瘦,越來越高,越來越像恐龍架,每次活過來樣子都比前一次更可怕,讓人不由得心顫。最可惡的就是老頭的眼睛,那可真是魔鬼的眼睛,一般人都不敢正眼看,由此知道反革命過去是多麼惡罪滔天。老頭是圖書館館長,歷史反革命,當過國民黨中央日報記者,現在還和台灣敵特有聯繫。可是老頭打而不死,或者死後復生,實在讓人不可思議。以致後來暗地裡傳出種種可怕的說法,說倪老頭前生是貓,貓有九命因此倪老頭也有九命,倪老頭少一條命就會附在別人身上一條,一些上紀的老人暗地燒香,求神保佑,結果又被當成倪老頭的一大罪狀,說是倪老頭自己散佈的,開群眾大會,批判封建迷信,落後思想。儘管如此,倪老頭還是在人們心中有了一種特殊東西,最好遠離,後來成為嚇唬孩子法寶。    
      倪老頭掃街,刷廁所,孩子們一般不敢靠近,只有在成群結伙時才敢向老頭吐痰,扔石頭。老頭不躲不閃,一動不動,毫無感覺。倪老頭後來不掃街了,深居簡出,好像消失了。一段時間有人說死了,有的說沒死,然後打賭,看誰敢去倪老頭的家。那時大人們差不多都忘了倪老頭,可孩子們記得,從襁褓裡就記得,大一點孩子如果哪個膽敢趴一次倪老頭的窗台就會被視為勇敢或英難,就像堵過槍眼的黃繼光或炸碉堡的董存瑞。孩子們有自己的世界,分不清電影還是現實,那時倪老頭的黑屋子就是碉堡或者比碉堡還可怕,那是真正的挑戰,像打國民黨一樣。如果誰想成為孩子頭首先就得敢過倪老頭一關,光趴窗戶還不算最勇敢的,最勇敢是向倪老頭的窗戶和門投擲西紅柿、瓦塊、磚頭什麼的,並高喊同志們沖呵,然後一窩風撒腿跑掉。倪老頭的門窗傷痕纍纍,破爛不堪,如此一來更增強了老頭房子魔窯的形象。跑說明還是怕,怕什麼不知道,事實上後來與倪老頭是否國民黨已經無關。特別有時候倪老頭大敞房門,裡面一坐,眼睛望天,眼瞼火紅,手握一根魔杖--實際是半截破樹棍,但人們稱它為魔杖--那種恐懼在勇敢的孩子那裡成為需要、人生的演習、現實的魔鬼,但在李慢那樣的更多的孩子心中則成為惡夢。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1)

     李慢做夢也想不到是倪老頭,儘管後來時過境遷一切都淡忘了,但李慢還是嚇壞了,倪老頭還活著!這讓李慢十分不解,無法想像。那時孩子們已把興趣轉移到相互間的遊戲,打架、抽煙,反潮流,追女孩,砸教室玻璃,不喜歡走門喜歡從窗子進進出出,那時的流氓圈子就像後來的影視歌星一樣成為時尚的焦點。倪老頭已被掃入歷史垃圾堆,早被忘得一乾二淨,好像倪老頭已經不存在。但現在老頭幾乎以城堡的方式出現了,大殿昏暗,書藉林立,空無一人,本來就不太真實,如果老頭不微笑,只是在勞動,一切都還好點,老頭一笑瞬間      
    變成為傳說中的魔鬼。那時李慢恰好正在讀一本聊齋繪圖故事集,腦子裡充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不過李慢一次也沒想像過倪老頭。倪老頭可不是故事,是實有其人,是南霸天,座山雕,劉文采,收租院,水牢,喝人奶,奸人女,比所有的傳說都更強大更可怕,倪老頭的可怕就是國民黨的可怕。李慢對圖書館本身產了懷疑,這麼老的房子,許多年沒開放了,說不定老頭一直隱藏在圖書館?    
      李慢平時心裡淡淡的,沒什麼心事,每天就是上學,回家,做作業,寫字。圖書館開放是件令他激動的事,一下有那麼多書,院子古木參天,有些特別大的松鼠跳來跳去,他喜歡,從沒那麼喜歡一個地方,圖書館成了他的樂園,神秘園。他常常忘了時間,閉館時與大松鼠相遇,對視,一揮手趕跑它們,在小動物面前他是多麼驕傲。現在猛然出現了老頭,敵特,裡通外國,這可真是件天大的事。一個多星期李慢沒敢再去圖書館,李慢做了常人難以想像心靈鬥爭,想過是否要報告學校革委會或居委會?他要報告重大情況,倪老頭沒有死,在圖書館活動,是真的,千真萬確!但是李慢從未做過這種事,而且不善表達,對別人是否相信自己沒有信心。他也不敢問圖書館的工作人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敢問。圖書館的人難道不知道嗎?    
      時間一天天過去,人們照例進出圖書館,李慢慢慢接受了某種現實,但是不敢再四處走動,只在報刊閱覽室安靜地看書。在家也可以看但他喜歡在公共環境下看,覺得不一樣,覺得自己像大人,比別人不同。圖書館什麼事也沒發生,一切照常,安安靜靜,既沒失火也沒聽說有人搞破壞。李慢常常環顧四周,所有人都是認真閱讀的神情,小讀者並不多,大都還是成年人,他們應該知道倪老頭,可他們現在知道倪老頭在哪兒嗎?他們不知道。倪老頭也許在館內勞動改造,他本來就是館裡的人,是的,他在勞動,搬運圖書,不像搞什麼破壞,這一點越來越確鑿無疑。不過這老頭也不能說很太老實,他故意那樣笑,嚇他,呵呵呵,格格格,那是什麼聲音呀,是真的嗎?是,沒錯,他就是那樣笑來著,比書裡的笑聲還難聽,真是個改不了的壞蛋。    
      李慢覺得自己不能太軟弱,人民這麼強大還怕一個倪老頭嗎,現在是人民當家做主了,倪老頭只有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亂動。李慢決定再看一次倪老頭。那個星期天,午飯之後,正是陽光最強的時分,稍稍有點斜,比直照更耀眼,筒子河亮閃閃,像水銀一樣。李慢需要這樣的陽光,需要陽光在他推開殿門時頃刻照亮昏暗的大殿,高不可攀的書架,他將始終走在陽光裡,如果有不測他會立刻與陽光一同返回。他相信他有駕馭陽光的本領,他輕如鴻毛,並且照書上的說法隱在陽光中才是最高妙的隱身。李慢緩緩推開大殿,讓殿門洞開,陽光水瀉般湧入。如同穿上隱身衣,李慢站在陽光中,大殿宏偉,飄塵沿著陽光升騰,書架非常高,每一排架下都有一個階梯式的凳子。書藉浩如煙海,陽光將它們一分為二,一些在明處一些在暗外,一些書堆放在地上,顯然已堆了很多年。這麼多書還不開放外借,還慢慢整理,不知為什麼讓倪老頭一個人整理,這得多長時間。書沒有罪,為什麼讓書勞累一個老人。李慢沒看見倪老頭,或許倪老頭在某個角落就像上次一樣突然出現?李慢不再害怕,特別是站耀眼的陽光中心裡亮堂堂的。李慢慢慢步出陽光地帶,進入寂靜的暗區,立刻感到一陣陰涼,多少有些緊張。不時回頭看看陽光,看看陽光他覺得好一點,他隨時可回到陽光之中。    
      老頭不在,每道書廊都看了沒有老人的蹤影,李慢失望但也感到特別的輕鬆,頓覺大殿開闊起來。他開始輕鬆地專注於一架架圖書,只看不動手,對書他有一種天然的敬畏,特別是那些厚厚的看不懂名字的書,那裡面有多少秘密,那不是現在他能讀懂的,可是遲早他會讀懂的,他相信。如果他有什麼夢想,那麼他願永遠呆在圖書館裡。他想,他將來要是能做一名圖書管理員多好,那樣他就只與書打交道不用管別人,不用被別人注意,不用整天看黑壓壓的周圍的人,不用擔心自己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外號---他有多少外號呀,數都數不清。所有的外號都針對弱點,帶有侮辱性質,李慢從不答應,充耳不聞。語文課有同學造句竟造出這樣的句子:李慢呆若木雞地吃冰棍,人們轟堂大笑,李慢又有了個日本名字。李慢走路沒什麼問題,可人們竟給他起了個「下坡」的外號,以致李慢對自己走路的姿勢產生了疑問,不得不經常面對鏡子走來走去,發現自己真的有點問題,連路都不會走了,這個打擊十分沉重。外號的苦惱把李慢包圍了,他只有躲避,面對,不出聲,轟堂大笑之後陷入深深的冥想,從沒有答案。    
      李慢喜歡圖書館不僅出於好奇,或許還有別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東西,或許是一種發現、某種渴求,一種本能的需要。沒有倪老頭,李慢甚至開始有點想念老頭,李慢想他會再來的,他準備離開了,就在他轉身朝向門口之際,他看到殿門洞開的陽光中站著逆光的老頭,儘管逆光,他一下就斷定那是倪老頭,一個高大彎曲的剪影。多少年之後我都記得那幀剪影:老人拄著一條手杖,仍是半截樹幹,但顯然修整過,樹皮剝去了;午後陽光太強烈了,看不清逆光的臉,老人一動不動,經已站半天了,怕嚇著李慢一直在陽光中。李慢慢慢走到陽光中,越發看不清老人。    
      我可以幫你做事情嗎?李慢對陽光說,    
      沒有回答。    
      李慢又說,你一個人整理不完,我可以幫你。    
      你不害怕我了?    
      老人開了腔,有點外地口音。    
      只要你你不嚇唬我。我不怕你。    
      我在這裡站半天了,就是怕嚇著你。    
      我不怕你。我是來找你的。    
      嗯,你這樣做對了。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2)

      老人關上殿門,陽光被擋在外面,李慢看清了老人,又緊張起來,仍不習慣老人的紅眼睛。老人臂端還抱著一摞書,顯然從別處弄來的。李慢跟著老人,心一直跳著,為自己剛才說過話不解,那些話完全是臨時想到的,事先沒一點準備。按當初的想法只是想偷偷看看老人,至少還像上次一樣。老人走路慢,這從手杖點地的聲音就能聽出來。也不再說什麼,只是讓李慢跟著。越到裡面李慢越感到緊張,老人身體不便,但有一種強大的壓力,簡單的話語也顯示十分厲害,短小的藍大褂也不再顯得滑稽可笑,倒更顯出瘦骨嶙峋的力量,一身骨      
    頭讓人生畏。    
      到了大殿後部一個角落老人停下來,那裡堆放了許多書,橫七豎八,小山一樣,足有幾百本。老人面對書獃了一會,然後才轉過身對李慢說這些書都有分類編號,讓李慢分檢,把同一類書放一起,分好之好再把它們分放到各個門類的書架上,要按照順序,不能放亂了。    
      「聽明白了嗎?」    
      李慢不是特別明白。老人彎下很長的腰拿起一本,指給李慢看。    
      「你看,這是哲學類,這裡面有書卡,上面有分類,編號,書脊上也有,這些書架也都標著分類,這是圖書館分類學的基本知識,現在你就是要把它們歸類,放回書架,明白了嗎?」    
      「明白了。」李慢回答得非常乾脆。    
      「有些書凳是壞的,你要當心。」    
      「我摔不著!」    
      「那就開始吧。」    
      老人走了,手杖點地,非常有力,聽上去像個盲人。    
      李慢興奮極了,老人的離開使他感到無比的自由,那麼多書,他拿起一本翻看,硬皮,很厚,不明白書名的意思,看書脊、裡面的書卡,老人說的一點不錯,分類標得非常清楚,回頭看看,那麼多架子,像叢林一樣,要找起來可不容易。李慢興奮得忘記了老人讓他分檢出來的話,拎出一本書就去找對應的書架。大殿昏暗,燈泡殘缺不全,只亮著不多幾隻,不過一點也沒妨礙李慢的眼睛。李慢的視力好極了,再黑他也看得見。李慢蹬上書凳爬上爬下,輕便得像猴子一樣,可是他太矮了,站到書凳的最高一層仍不達到書架的最高度,使勁點著腳尖,甚至一蹦才免強把書放到上面去。李慢一本書一本書的跑很不科學,可是他願意,每一本書都是個未知數,都需要在森林裡探尋,一旦找到他是那樣快樂。    
      李慢有時會看到老人的背影或側影,老人面對書架,一手托著書,不用蹬凳子就能夠到最高一層。那時李慢誤以為自己長大成人後也會有老人的高度和手臂,而李慢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大人。現在他不就是做著大人做的事嗎?他覺得自己人小心大,始終是這樣,這既是他內心隱秘的驕傲,也是許多時候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和別的孩子一樣,有著大多數孩子的興趣,這讓他總是感到孤單。他願意探求成人的世界,做成人的事,現在他第一次實現了。    
      李慢從不驚動老人,甚至有意躲著老人,走路非常輕,脖子酸酸的,挪動梯凳不發出一點聲響,上得很高,可能是太輕了一次沒掉下來過。李慢做事認真仔細並且饒有興趣,但效率不高,找到一本書的位置要花很長時間,假如手裡拿上兩三本書效率就會高點,但李慢只拿一本書,還要翻看半天,有些認為可以看的書默默的記下書名,一個下午並沒做多少事情。他是那麼快樂,興致不減,幾乎忘掉了老人。李慢心裡還是有些怕老人,雖然已不知道怕什麼。    
      閉館時間到了,那時李慢正站在梯頂上放書,老人來到李慢身旁,的確是身旁,老人太高了,差不多同李慢一樣高。    
      「你還不想回家嗎?」老人仰著頭問。    
      李慢完全忘了時間,時間過得真快。李慢小心翼翼下來,膽怯地問老人:    
      「我下次還可以來嗎?」。    
      「我每天都在。」    
      「那我星期二下午還來。」    
      李慢與其說是緊張地,不如說是快樂地一溜煙跑出了大殿,那樣子就像經常穿飛大殿的燕子,自由,快樂,飛翔。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3)

      星期二下午沒課,是李慢自離開大殿就盼望的日子,就像大殿的燕子。李慢從沒有過麼強烈而又興奮的心事,第一次想找人分享他神秘的快樂。盤算了所有可能的人,父親母親,哥哥姐姐,不行,會遭到禁止,肯定會,只可能是同學。李慢不怎麼跟同學交流,這天實在忍不住了,試著跟同桌的女同學提到圖書館,女同學居然還一次圖書館沒去過,而且現出奇怪的表情。李慢吞吞吐吐,女同學不耐煩起來,嫌李慢說不楚,把李慢嗆了回去。李慢不吱聲了,但心裡仍十分驕傲,想著大殿那麼宏偉那麼多書,自己開始做大人的事情了,禁不住      
    的激動,以致安靜的李慢竟時時顫抖。他已不再是孩子了,他是大人了,因為他在做只有大人才做的事情,大人同孩子沒什麼可說的,說了他們也不懂,他不再需要他們,一點也不需要,李慢想開了。如果老頭不是「惡魔」不是國民黨多好,那樣他會更驕傲,更理直氣壯,可惜老頭名聲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他又怎麼能顯擺同老頭的關係呢。這事不能說,誰都不能說,說了自己就是叛徒,王連舉或甫志高,李慢不敢想了。    
      李慢通常去閱覽室,這天吃過午飯,沒去閱覽室悄悄的徑直去了後院大殿。殿門開著一扇,顯然是老人留的門,李慢小心地輕輕關上殿門。看不見老人,大殿一如既往的昏暗,撲鼻的塵土氣息親切誘人。李慢沒向老頭報到,直接去了上次堆書的地方,默默坐了一會,沒馬上幹活。關門的吱扭聲老人應該能聽到。翻了一會書,大多看不懂,忽然看到一本畫冊,眼睛一亮,李慢拿起來,一翻不要緊,大吃一驚,鮮艷的女人體,一絲不掛,李慢汗都下來了,趕快關上畫冊,扔掉了。十三歲的李慢平生第一次看到女人裸體嚇壞了,呆了半天,看看四周沒人,又諦聽了一會,偶爾能聽到老頭的手杖聲,在很遠的另一端。李慢再次拿起《西洋繪畫雕塑百圖》,心幾乎要跳出來,看到了臥女浴女,血往上湧,渾身飽滿,破天荒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與女人有關係。這是大逆下流,李慢慌了神,再次扔掉畫冊。    
      李慢開始了工作,因為剛才過度亢奮有點無精打彩。這個下午李慢早早離開了大殿,只是向老人簡單告了下辭,幾乎有點冷淡。李慢不知為什麼有點怪罪老人,也許他不該來這裡,也許老頭真是個陰險的壞蛋。李慢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簡直不敢抬頭看人。同時李慢又是亢奮的,總想著畫冊,想著畫冊中的女人,想奔跑,想大聲呼喊,想到很遠的地方一個人走上幾天。    
      差不多兩個星期李慢沒再去大殿,連圖書館也沒去,沒課時只是在家做作業寫字,抄課文,不停地抄,以致整篇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都默寫下來。雖然默寫下來,可腦子仍然空空如野,了無痕跡,什麼也沒記住。李慢想得到那本畫冊,那是有可能的,這個念頭一產生就強烈地佔據了他的心頭。兩個星期禁止去圖書館結果卻產生了更強大的衝動,這是李慢沒想到的。    
      李慢又去了圖書館去了大殿,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大殿門關著,李慢心裡一顫,突然預感到出了什麼事,倪老頭可能不在了!李慢三步並作兩步到了殿門跟前,這時他是多麼渴望見到老人!輕輕推開門才舒了口氣,聽到老人的手杖聲李慢放心了,立刻忘掉老人想起了畫冊。想起畫冊又想起老人,又覺得老人是個障礙。沒老人不行,有了老人也是麻煩,怎麼過老頭這關呢?李慢渴望見到老人完全是因那本畫冊,李慢是勢利的。    
      李慢沒向老頭報到,甚至想走時也不打招呼了。    
      徑直到了大殿後部堆書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畫冊,這麼多天好像一直給他留著,老頭也從未到過裡。李慢聽了聽老頭的手杖聲,放心了,拿起畫冊,這次沒第一次那麼震懾,不過真是美妙,不但看線條,看胸乳,還看眼神,看眼神時心慢慢靜下來,再看乳房,美倫美奐,依然激動,但已不再恐懼而是身心愉悅。捧著畫冊真是愛不釋手,世界上沒有比女人體更美的了。為了小心起見,李慢把畫冊放在一冊厚厚的植物學下面,表面看不到,走時也好找。    
      李慢開始幹活了,放了幾本書後在一處書架前看到了老人。老人也在往架上放書,非常緩慢,手杖放在一邊。老人沒看見自己,李慢故意把梯凳挪得很響,這樣至少表明自己又來幹活了。但老人似乎還是沒聽見,根本不往李慢這邊看。李慢放好書,遲疑了一會,還是沒主動到老人身邊,快要拐過書廊了回了一下頭,才發現老人看著自己。李慢不由得站住了,與老人遠遠相視。李慢應該解釋一下兩個星期為什麼沒來,給老人一個理由,然而就在李慢猶豫是否這麼做時,或者老人看出李慢要走過來時,老人轉身了,點著木棍向另一端走去。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4)

      李慢心裡一動,那一瞬間,幾乎想要放棄帶走畫冊的想法。很難說清老人轉身之際與畫冊有什麼關係,它們之間產生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共振,難道老人懷疑自己?但是李慢無法真正放棄。李慢想,今天把畫冊帶回家明天一定要親近一下老人,今天心裡怪怪的,今天有一件大事。李慢對各書架分類編號已基本熟悉,幹活麻利多了,也開始按照老人說的辦法簡單地在書堆前分了類,只是這樣仍不能拿很多書。李慢因為想著畫冊的事時間觀念很強,不時計算現在幾點了,只嫌時間過得慢。可能是今天外面有雲的緣故,天忽然暗下來,大殿也明      
    顯感到了,李慢的心就開始緊張起來。李慢已試了幾次把畫冊揣進懷裡,別在腰上,幸好畫冊不大,正方形,別在懷裡問題不算太大,當然最好還是不被人看見。    
      李慢決心已定不向老頭告辭,早早放好了畫冊,諦聽了一會大殿的動靜,聽到手杖的聲音,是零星的,在左側一端,是時候了。李慢開始向外走,自覺連灰塵也沒帶起來,緊張極了。可能太緊張了,腳底竟然輕絆了一下,險些摔倒,畫冊掉在地上。李慢趕快撿起來揣進懷裡,屏住了呼吸,心要出來。停了一刻,沒聽到什麼動靜,才又繼續向前。到大門口,李慢輕輕地拉開門,幾乎就在陽光放進的同時聽到了身後的手杖聲。如果這時李慢走出去也不是不可以,那樣一切都會大功告成,但李慢卻走不動了,頭轟的一下。李慢後來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沒早點聽到手杖聲,老人難道也會輕功?怎麼一聽到就差不多到了身後呢。    
      「等一下,孩子。」    
      李慢回過了身,如同上帝讓他回過身。老人下眼瞼依然翻著,但沒笑,沒笑還算不錯,要是還笑李慢當時也許就跑了,那可能也沒事了。李慢不敢再捂著懷裡的畫冊,愣愣地看著老人,還好,老人不像發現了什麼,倒是手裡拿了一本書。老人叫李慢過來,李慢到了老人跟前。    
      「以後不用來了,看完這本書再來。」    
      《一千零一夜》,李慢好像聽說過這本書,忘了在哪聽說的了,就在一走神的剎那,畫冊從懷中滑了出來,啪的一聲掉落地上。那聲音就像一聲槍響。是的,無論什麼時候回憶起來都像一聲槍響,如同判以極刑。李慢本來就十分脆弱,這又不是一般的書,是一本非同小可的書,當時眼一黑,呆了一刻,然後如同慢鏡頭一樣倒在地上。李慢無地自容。李慢後來慢慢醒來,發現老人在慢慢喂自己水,他大汗淋漓,虛脫了,從此落下驚嚇的毛病。李慢睜開眼又閉上了,他記得當時不想醒來,直想就呆在無邊的黑暗裡,永遠不醒來。如果他面前的人是一個正常人,他還可以悔過,承認錯誤,而眼前的人明明是個歷史反革命、國民黨,李慢就越發覺得無路可走。    
      李慢推開老人的水坐起來,對老人說:    
      「我要向老師說這件事,承認錯誤。」    
      「嗯,是該承認錯誤,認了錯就是好孩子。」    
      李慢眼淚流下來,感到莫名的委曲。    
      「不過不一定向老師承認。」    
      李慢眼大眼睛,不解地看著老人。    
      「你的錯誤並不大,只要跟我說一聲就不是錯誤。你想拿回家看,看完再拿回來,是不是這樣?」    
      「是,是。」李慢撒了謊。    
      「書沒問題,這書誰都可以看,這是藝術。」    
      「藝術?」    
      「是的,是屬於全人類的藝術。」    
      藝術,這個詞是如此的陌生,但現在有了份量。    
      「藝術包含了一切,身體,美,尊嚴......」老人緩慢地沉思地說著,李慢聞所未聞,雖然似懂非懂,但身體慢慢充盈起來,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注入。    
      老人沒有多講,在沉思中打住了。    
      「今天時間不早了,你回家去吧,以後我慢慢給你講。」    
      李慢很想聽下去,但時間的確不早了。老人讓李慢把兩本書都拿上,李慢的心又跳起來,想拒絕畫冊,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來。    
      「對書一定要愛護,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    
      李慢使勁點頭,把書放入懷中,夾好。    
      館內已空無一人,閉館時間早過了,只有工作人員行色匆匆,老人送李慢到圖書館大門口,安全地走過了傳達室。李慢一出門就跑了起來,沒有回家,一直沿筒子河跑,最後跑到了快到故宮午門城牆的拐角處,進入五月的樹叢中。那裡百草叢生,有石桌石凳,是李慢最喜歡的地方,夜晚情人在此幽會,白天幾無行人,行人都在午門廣場。除了這裡李慢還能到哪兒看畫冊呢?    
      夕陽慢慢透入樹叢,照耀著李慢,那一年的春天。    
      那是1975年,李慢十三歲。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5)

     沒成為一個雜耍演員,讓人懷念。那個冬天好像也沒什麼演出,不過聽說在巴黎獲了獎,還是大獎,轟動了巴黎。巴黎,我想也不曾想過的城市,就算夢見過天王星或海王星我也沒夢見過巴黎。    
      冬日陽光直照,正午時分,河岸空無一人,我挽著老館長或者莫如說是老館長挽著我,我們並肩走在風後的積雪上。老人腰彎得厲害,老得不成樣子,但仍比我高出許多,仍昂著      
    頭,因為昂著頭臉拉得越發長,目光直瞪,如同過逝之人。最初看到老人遠遠瞪著我,恍忽以為河邊一尊街頭青銅雕像。故宮河畔始終沒一些雕塑實在讓人遺憾,古老名城因此缺少一種藝術底蘊實在不該。石獅銅獅固然是藝術,但究竟還是一種圖騰,還是不如人像。    
      「這雪天您也出來,也不怕摔倒了。」    
      「我摔不倒。」還是有點南方口音。    
      「您可真是。我沒事的,您不用操心我。」    
      「你不來看我,我找你還不行麼。」    
      「這路多滑呀,您也不多穿點兒。」    
      「我不冷。」老人硬硬地說。    
      老人的固執得驚人,以至有些湖塗,沒有溫度感。幾天來我沿著河岸慢步,凝視雪後的太陽,古老城牆常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已風燭殘年,不久即可羽化成仙,直到見到見雪中老人才發現時間不對。我的時間還無比的漫長,幾至讓人生畏,讓人絕望,一個人可以那麼久嗎?那時老人一條黑手杖,穿了一件單薄的黑呢大氅,一頂舊氈帽,站在一棵樹下,像一隻蒼老的烏鶇,滿地積雪,不禁想起斯蒂文森:    
      周圍,二十座雪山    
      惟一活動的    
      是烏鶇的眼睛。    
      這也是老人賞識的詩,但老人眼睛不活動,直目,好像盲人。老人出來散步,也是為了找我。我送老人回家,與其說我攙扶著老人不如說老人拉著我。老人的手依然有力,把我的手握得生疼,如果老人滑倒我根本拉不住老人,但如果我自己滑倒說不定會一下吊在老人的手臂上,我覺得自己的樣子一定十分好笑。假如在雜耍舞台上這一定會是個生動的笑料。想像一下吧,一個類似小道士的年人輕攙扶著一個老人,倒年輕人常常摔倒,像蕩鞦韆似的吊在老人身上悠來蕩去,嗯,完全可以演上一陣子。馬戲或雜耍的特點除了精湛技藝就是譁眾取寵,讓人發笑。我記得當時還偷眼看了一下老人的氈帽,覺得很有某種效果,只要再稍加化裝老人就是大師,同樣可能會轟動法國。老人是西班語翻譯家,但法文也是不錯的。    
      老人住北長街一個灰色小院,在一條只有兩個院門的小胡同裡,原是獨門獨院,過去有影壁,古木,花園,魚缸,現在一切面目全非,影壁被推倒,樹伐倒,花園蓋起了新房。小院歸了房管局,搬進許多住戶,很快便人丁興旺,各家的小廚房土圍子佔用了越來越多的空間。老人一家被轟到一間房子裡,若干次抄家,甚至挖地三尺,已是家徒四壁。第一次抄家還是老人兒子帶人抄的,老伴為此氣絕撒手人寰。老人的兒子當時大學一年級,文革之初即與反動家庭劃清界限,成為當時背叛與決裂的典型,但是很快還是因為決裂不夠徹底被清出紅色組織,1968年自願到廣闊天尋求革命,在包頭的武鬥中衝鋒在前,死於亂槍之中,實際上已精神錯亂。女兒早早下了鄉,回到南方老家,1972年去了香港,後到了美國。    
      我成為老人身邊惟一的人,但直到1978年我才第一次去了老人的家,老人恢復了館長職務,《洛爾迦詩集》也重獲出版,並到了我的手上。我不再是三年前的孩子,三年同老人的接觸,使我成了一個越發寡言的人,我與周圍人的隔膜非但沒有消除反而加深了。現在看來事實上讀了那麼多書對我有點過分了,16歲,我既不像一個孩子,也不像年輕人。當然不僅是書的緣故,更有老人的緣故。我與老人的交往早已成為公開的秘密,但我並沒像人們想像的那樣驕傲,事實是三年中無論我多麼深愛老人,對老人始終是持有警惕的,我們的接觸僅限於圖書館,直到老人平反。我與老人的交往在1977年一時成為校園佳話,但我自己清楚我是不真實的,某種程度我始終部分扮演了一個監視老人的角色,因為某種直接性我的警覺實際上超過了所有同齡孩子,同時這也是我與老頭交往的一個心理支撐和正當的理由。這些當然不是很明確,但它們是存在的。泰戈爾不能抹去老人的標籤,普希金不能,冰心不能,洛爾迦也不能,這些都是文明典範,但仍不能清除我對老人的警覺。人們越是讚揚我,把我視為有思想的小典型,我越是覺得出入很大,是個玩笑。我無法告訴別人事實上我扮演了某種打入敵人內部的角色,這是多麼荒唐,真實有時不能說出,也無法說出,甚至老師也不讓說出。我沒勇氣向老人說出真相,只能加倍地熱愛老人,無條件熱愛老人,什麼也不信了,只相信老人。我去了老人家,結果讓我吃驚。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6)

      我記得那年已是年底,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母親單位發了點過新年的年貨,要我給老人送去一籃子雞蛋。這是我沒想到的事,母親想到了。母親說老人對我幫助那樣大,也算是我的恩師,快過新年了應該到家看看老人,老人雖然恢復了職務,可家破人亡,身邊沒一個人也怪可憐的。是母親提醒我去老人家,不是我自己想到的。我非常高興,知道老人住哪兒,這條街無人不知。我如此興高彩烈到了老人的小院,可一進院子心先涼了一下,老人房門上墨畫的黑叉子赫然還在,雖然淡了但仍十分清晰;窗欞斑駁,陳年的柿子皮爛菜葉還粘在上      
    面,煙筒正在冒煙。小院已十分擁擠,四周都伸著煙筒,我雖然沒見過早年有花園的小院,也沒見過孩子們眼中的魔鬼屋,但我覺得一切不該是眼前的這樣,應該是什麼樣我不清楚,我的興高彩烈包含了某種理想化的東西,眼前的普通與黑叉讓我定了一會。    
      敲開了老人的門,更是一下愣住了,如果剛才僅是有點幻滅,那麼現在我真的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館長人沒變,還是我平時見到的穿藍工作服的樣子,比早年大殿裡的新,也合高大的身,沒什麼特別的,但是房間太奇怪了;我對十年前的1968年並不清楚,我是在人們揭批林彪四人邦運動中才開始重新經歷,對我那已是詞語中的1968年,但是現在我覺得好像真的一步回到了現場的1968年。簡單地說,老人十年的生活幾乎沒有改變,只是藍工作服稍稍改變了一點,比較合身了。我提著雞蛋始終沒放下,像問歷史一樣問老人,牆上的標語怎麼還沒刷掉?我目光朦朧,或者不如說是老人的目光朦朧,總之我們都在穿越時間,我像做夢一樣,而老人幾乎就像實物。    
      「為什麼要刷掉?」房間幾乎有回音。    
      四海翻騰雲水怒 五洲震盪風雷激    
      砸爛倪維明的狗頭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牆上的字有用毛筆寫的,有用刷子刷上去的,老人的名字打了叉子,沒見過那樣粗暴的字,寫滿了一面牆。灰塵佈滿牆壁,蛛網層層疊疊,有的滾成一團,有的拉成一道弧形,能看到上面爐灰髮紅的粉末。去安源的畫像石膏像標準像選集四卷語錄若干紀念章一切都在灰塵中、在時間中的原位,未動過一指。房間空蕩,幾件舊傢俱,有的門子掉了,裡面空無一物;一張床,鋪蓋簡單,黑糊糊的,地上牆角丟棄著或粉或黃的傳單,破碎的唱片,皮帶頭,折了的棍棒,掃把,水桶,皮管子,膠鞋。一件舊藍大褂兒。一張油漆了紅色萬歲的兩屜桌。方凳。煙缸。老人早已不抽煙,只是一種陳列。一把竹躺椅,應該是倖存的,就是當年孩子們看到的:老人柱著半截樹棍,坐在躺椅上,看孩子們探頭探腦,呼喊,向他投擲,衝鋒陷陣,跑掉......    
      你以後不要到我這兒來,知道麼?    
      回去吧。把雞蛋拿回去。    
      我退著出了門把門關好站在北長街冬天的風中手裡一籃子雞蛋聽見沖呵沖呵各小組注意各小組注意不准放空槍不准放空槍開火開火地道戰嘿地道戰埋伏著神兵千百萬嘿埋伏著神兵千百萬一窩蜂地跑了出來......抄家我還小,不知道怎樣抄打踢砸,沒敢去看,一切都是聽說。只記得一次跟著那些孩子遠遠守在胡同口,聽到喊聲、齊唱,他們跑出來,跳著腳,舉著鏈子槍,啪啪響槍慶賀戰績。我趕緊跑了,我也曾想有那樣一把鏈子槍,也找過一些自行車鏈子鐵絲車條什麼的,但是沒成功還弄破了手......    
      不知在風中站了多久,提著籃子重返小院。    
      沒有敲門,直接進了屋。老人坐在桌前吃粥,鹹菜,眼睛直看著我,像看陌生人一樣,正如我看老人也同樣陌生。我開始說話,我說是媽媽讓我送的,新鮮雞蛋,媽媽單位發的,不是買的。我說,您炒著吃,煮著吃,做湯,煎荷包蛋,我說的這些都是我吃過的。我不知道說什麼。老人不說話,我想是同意了。我把雞蛋放在地上,又提起來放到碗櫃上,然後離開。把門關好,飄一般離開了小院。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7)

      高考恢復,我所在161中學分成快班和慢班,我學習優秀自然在快班,但是沒人知道1979年我陷入了難以描述的恍惚。我受到的刺激難以形容,我心目中的老人恩師如日中天怎麼又像一個地獄之人呢?我無法將兩個人統一起來,嚇壞了,上學下學躲著圖書館走,怕見到老人,不能想像老人的房間,想像老人的樣子以及老人歷史般的聲音。    
      那時所有人都在爭分奪秒,外面的世界熱火朝天,而老人的時間卻是不動的,像鐘錶停      
    在了時間深處。是的,老人一直是嚴肅的沉思的,但那是面對一部書一本名著的嚴肅,是在把上古史演義、東周列國志、希臘神話、安徒生、杜甫和哥德交給我手裡的時候,那時老人聲音清晰,深思熟慮,老人說從神話到哥德是人類的一個完整過程,其中一些人書是重要的驛站。許多年後我才知道老人的良苦用心,老人胸懷廣大,在架構我的心靈坐標,那時我把老人奉若神明,我從未想過我們之間有什麼異常,然而事實是無論我還是老人都不是沒有問題的,只是在造訪了老人之後我才感到一種似乎更為強大的我無法理解的東西,而老人是固執的。老人無法泯滅某個或某些歷史時刻,比如1968年,女兒最後離去,沓無音信。老人的近萬卷藏書以及書信手稿日記全部抄沒,有的被付之一炬,有的充入圖書館。書老人一本也沒索回,即使又成為館長。事實上當年我與老人整理那些堆砌的圖書,造冊編號,有相當一部分是老人自己的書。那時老人已把希望寄托於我,而我還有另一雙眼睛。    
      老人什麼也沒索回,甚至沒申請落實房產政策。    
      只是守著老屋,讓時間不動。老人稱自己是九死之人,活著只是一種《神曲》,實際上是過逝之人,房間沒必要改變,事實上是個故居。有一個人還活著的故居有什麼不好嗎?老人說,「在我所謂的有生之年它會一直這樣,會有價值,這是我惟一還能夠做的,我不能留下什麼了,只能留下這間房子,在這間房子裡我難道不是文物?」老人笑,一種奇怪的笑,非常平靜,蒼老,不是歷盡劫波兄弟在的蒼老,而是像岩石一樣的笑,未泯去任何東西。那時我已上了大學,雖然適應了老人的房間,但當每次都要像穿越某種時間隧道那樣,「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像另一種「桃花園記」。不過通常這只是我開始的一種感覺,進入談話之後很快我和老人都忘記了置身的房間,時間的錯位並不能阻擋一個老人的當下生活。我為老人帶來了大學的思潮、週末舞會、人們談論什麼,學生會競選、各種文學社團、打印或油印刊物、我的態度---一個並不積極的參與者。而老人目光炯炯,時常打斷我,盯住我,讓我詳細講,批評我的游離與輕描淡寫。那時老人已退居二線,沒作了多長時間館長,實際上老人68年就到了退休年齡。老人成為一個義務圖書管理員,每天向少年人發放圖書,在閱覽室閱讀報刊雜誌,對世事並不陌生,常常或者擊節,或者一針見血,有時因為激動而嘴角顫抖,老人牙殘缺不全,後來又掉了一些,嘴巴顫抖起來顯示著巨大的能量。但老人仍然是鋒利的,就算牙不鋒利眼睛也十分鋒利,常常讓我心驚,那時老人目光如炬,以致有時讓我產生錯覺好像房間的主人是我不是老人。老人看上去像一個守陵人,實際上並沒生活在自己的房間裡。有時我會注視一下牆上的字,意識到我所置身的空間,感到說不出的一種飄惚,甚至一種暗示,好像真的存在上帝的面孔,我不能說那是笑。但的確正如愛因斯說:上帝上微妙的,愛因斯因有自己的時間理論,但只是長與短的關係,並沒發現某種並列的關係,如果老人是科學家或許會有新的闡釋。    
      老人說我趕上了好時光,跟我講一個人的道義感和責任感,講它們與詩歌必不可少的聯繫,講那些推動歷史進程的詩人是如何工作的,一個真正詩人從來都是現實生活最敏感的神經,即使不直接介入現實,詩歌中無形的血脈、氣味、甚至節奏同樣是對所處時代的一種自覺與掘進。後者當然是針對我的詩歌而言,我知道老人更欣賞北島江河食指們的詩,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成為他們,老人也十分清楚。我模仿過他們的聲音,甚至也曾寫出驚人的句子:我們從墓地站起/像一場叛亂/村莊望風而逃。但這不是我的詩,不是我內心深處的聲音,與我無關。    
      是的,我沒能成為老人所希望的詩人,甚至不是我自己希望成為的詩人。我更多的詩淡而無味,幾乎沒有抒情成份,也沒意象或象徵,只有細節、敘述,乾淨的句子,無色無味,像塑料一樣。這不是我喜歡的詩,但我只能這樣寫,如果也算詩。我後來真正喜歡的詩人是海子,從抒情角度我認為有了海子的詩我已無事可做。我需要抒情讀讀海子就行了,不做作,像大地流水一樣。老人也喜歡海子,從天才角度對海子評價甚至超過了北島,老人認為海子的才華不在俄國葉賽寧和西班牙的洛爾迦之下。老人趣味之廣泛使他並沒完全排斥我的無色無味的寫作,從純詩的角度老人也欣賞我的寫作,我不知道是否一種鼓勵,老人認為我的詩有一種罕見的質地,看起來淡而無味,沒言說出什麼,卻可能是一種新的聲音,但同時老人認為我作為詩人是不成功的,甚至是不可取的,老人不解我年輕輕的寫的詩何以如此平淡,怎麼會有著事物本身的安靜與虛無,老人說,你到老了再寫這樣的詩不遲,現在還是應該盡量使年輕的自己飛起來,觸摸歷史、大地、更多的心靈。在老人看來我這樣寫下去至多是一個小詩人,為此老人數次向我悉心講述自己的心靈與肉體的歷程,講述苦難與荒謬的根源,講述歷史的現場。老人不知道這一切對我都過於巨大,只能將我吞沒,不可能做出我個人生命的反應。有時我甚至沒出息地想,老人也是詩人,為什麼自己不寫寄望下一代人呢?很多次話已呼之欲出又嚥了回去,我想我不能要求老人,希望總是在下一代的,是我自己不長進。然而不可避免地我後來越來越反感歷史,越來越不願傾聽歷史,我認為那是別人的歷史,不是我的歷史,面對別人的歷史我在哪兒呢?我不要歷史,我只要安靜,體會,尋找的存在。我內心有一些東西,它們細枝末節,可能沒價值,但是屬於我的,並深刻地直指內心。我願成為一個眼中無歷史,心中無怨恨的人;我願自己是一種開始;如果老人從沒有一種個人的生活,那麼我是否有了這種可能?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8)

      我實踐著自己,但寫得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拿給老人看,來老人這裡也少多了,而且後來更多的情況只是看望一下老人,買點吃的用的日常物品。我曾給老人買過一個小巧的可移動的金屬書架,結果被拒之門外;提議老人無論如何應有一台電視,老人堅持不要;給老人清理房間,打掃一下厚厚的灰塵也從未得到同意。我同意老頭看守歷史現場,但灰塵實在無此必要,灰塵說明什麼呢?為此曾同老頭數次爭執。每次來看望老人,那些房頂牆壁垂掛的灰塵都讓我感到危險,總怕掉落下來。我的確發現過老人頭上後背掛過一縷縷長長的毛茸茸      
    的灰塵,額上黑了一塊,老人儘管已直不起腰,但高曠的身軀仍時時會碰到那些越來越長的塵埃。那些灰塵已構成某種緩慢但看上去又像上瘋長的植物,它們不僅夏天生長,冬天照樣伸展,一開門就迎風搖擺。如果是晚上,在昏暗燈光下,老人一動不動,我來了也只是向我點點頭,有時笑一下,有時不笑,半天我們才能進入談話。老人越來越固執,冬天冷,我記得曾給老人買過一條電褥子,一隻電磁保溫杯,老人用了有兩年,但是有一次我發現保溫杯不翼而飛,老人又用起了文物般的上面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缸子,我問老人保溫杯哪去了,老人不答,身上又穿上了早年掃街刷廁所的藍大褂兒。那一刻我想到某種東西已快要降臨,老人已年過八旬,的確是太漫長了。    
      我害怕見老人,每次去都要心跳一陣子,但是老人活著。老人並不糊塗,甚至我覺得越老越強硬,說話短促,越來越簡潔,沒有任何嘮叨。每次都是我講一些事情趣聞給老人聽,或者噓寒問暖,問需要什麼,老人從來說自己很好,沒病沒災,什麼也不要。有時問我在讀什麼書,讓我念新寫的詩,老人聽著,總是點頭,不再批評我,有時眼睛驟然一亮,讓我重複,我重複,以為老人會說什麼,但是沒有。老人已不去圖書館,基本也不怎麼出門,沒有電視沒有廣播沒有報紙,就是枯坐,回憶,老人說經常回到孩提時光,就像看電影一樣。有時我想給老人買串佛珠,像古寺僧人那樣有自己的周天與極樂,那是一種沒有邊界的遨遊,可上天入地,可是老人沒有任何宗教修持,老人把基督教佛教藝術脈絡說得頭頭是道,對宗教並不陌生,可是從沒談論過自己的任何一種信仰。從老人身上我覺得一個人的晚年是需要一個神的,如果沒有神的陪伴簡直是可怕的,就那樣一個人支撐著自己的一生,守著風燭殘年,再強硬的人也是多麼的孤單。也許只有回到童年,像做夢一樣,童年是我們惟一的宗教,無論它是否快樂。是的,總是快樂的,那時我與老人整理圖書是多麼快樂呀,我們度過了怎樣神秘的時光,甚至就連我對老人的另一種眼光也是快樂的。十年或十五年了我說不清老人是否我另一個父親,我依賴他又拒絕他,拒絕他又依賴他,他比我強大,甚至越是垂暮越比我強大。老人九命,我恐怕連九分之一也沒有,一次就足以結束我。事實上在我精神恍惚時已數次想到過服藥,但每一次想起老人都覺得自己輕如鴻毛,幾乎立刻打消了自絕的念頭。如果我沒得到老人的任何個性的真傳,但老人頑強地活著的確總能給我以力量,我不知那是一種什麼力量,甚至可能是一種抽像的力量,但那的確是撼人的力量。    
      我失去工作曾非常軟弱地向老人提出請求,想做一名圖書管理員,哪怕開始是臨時性的。我說圖書館是我童年的夢想,這您是知道的,只要給我一個開始我就會很好地做下去,我會永遠做下去,您能跟館裡人說說嗎?我當時真是昏了頭,說完就後悔了,無地自容。    
      雪後老人出來散步,我也散步,我們相遇,見到老人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毫無希望,幾乎立刻想拿出調查所的羊皮工作證給老人看,安慰一下老人,也安慰自己。工作證就在貼身兜裡,幾乎摸了一下。我身體發飄,正好是愉快活潑的樣子。我們一老一少,一支手杖,相互攙扶,在積雪的街景上並沒引起太多的目光。街上幾無行人,沒什麼汽車,騎自行車的人匆匆而過,大多只稍稍側一下頭。我不知道觀注北京的衛星是否會注意到我們,據說拍下的照片相當清晰,連地上的煙盒名片都能成像。我曾看過一次航天攝影,沒看到名片或煙盒,但是的確看到過報紙,標題十分醒目。    
      老人的房間一切如故,但這次我非常適應,幾乎沒有時間的錯位感,也就停留了不過一兩秒鐘,我想可能是房間比較溫暖的緣故。火燒得很旺,鋁壺絲絲作響,水開了一段時間了。可能由於熱氣球的原理,屋頂垂狀灰塵差不多是自然地飄擺,非常整齊,像一種舞蹈。我跺腳,老人不跺,我想老人從來不跺。老人放下手杖,扶著兩屜桌,顫顫巍巍開暖瓶給我倒水。沒有茶,老人從不喝茶,只喝白開水。白開水展示出一種白色的時間,顫抖的時間,差不多有一半的時間倒在了外面,順桌子流,形成很好的圖案,類似溫泉。我看到而且聽到自己同老人爭執,我要奪下暖壺倒水,老人充耳不聞,毫無感覺,一任時間漫流。我說我不喝水,您別倒了,我給您倒上,我坐不住,雪天您可別出來了。我終於還是奪下老人的暖壺,扶老人坐下,給老人把水倒進搪瓷缸。提下鋁壺灌暖瓶,蓄蜂窩煤,到院子裡灌上涼水,重新坐在火上。倒爐灰,冬天每次來都要為老人清理一次垃圾,倒在街上圓形的垃圾筒裡,有時要跑上好幾趟。老人的爐灰通常堆放在兩處,一是爐旁,一是門口的角落,門口堆太多了,鄰居通常給倒掉,我來一次不管多少都要徹底清理一次。    
      最後擦掉桌上的水,囑附了老人的身體,準備告辭。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19)

      老人直瞪著我,看出我要走,囁嚅著說:    
      「我快倒不動一杯水了,可我還是能倒,你坐下。」    
      我喝老人倒得滿滿噹噹的水。    
         
      「灑了不要緊,」老人說,「這是一個人的必然,人到老了事情非常慢,還控制不住,越老越慢,但是你知道從快倒不動水到倒不動水要多長時間?很長,長得你無法想像。」老人說:「今天舉不動暖瓶了,你以為完了,到頭了,可明天可能又舉起來了,這個過程你知道這又要多長?還是很長。什麼都要耐心,面對死亡也要耐心,他不招你去你就不能去,我厭了,別人也厭了。」    
      「您不能這樣說,您很硬朗。」    
      「我與死鬥了二十多年了,呵,也不是鬥,這個詞不恰當,應該是『守』是吧,是『守』,『守』了二十多年,我是有貢獻的。」    
      「您培養了我,就是我不爭氣。」    
      「嗯---你怎麼這麼說,你的路還長。我說有貢獻不光是你,我對你沒什麼貢獻,沒有我你也有自己的路。我是說這間房子,」老人環視了一下,「應該是個貢獻吧,你說呢?」    
      「是是,這房子已名揚海外。」    
      「這不是目的,無關緊要。」老人再次環顧,看著我。    
      「你要活下去,一直到我這樣,比我還要老。」    
      我感到某種緊張、死亡的強大,好像不是生者與生者之間,是死亡與死亡在說話。我厭倦了,實在是厭倦了,我為什麼要一次次面對老人,面對這樣的房間?現在我不能再承受什麼了,我沒有死的概念,但也了無生趣。我不要再聽下去,我要趕快逃離。我看到我站起來,渾身戰抖,我說您不要說了,幹嘛要說這些,我得走了,還有事情,您多保重自己吧。但是我看到老人彎著腰站起來,一手拄杖,一手顫巍巍放我肩上,理了一下我的頭髮說:別怕,什麼也不用怕,你等等,再等等,我不會馬上,我也在看,我還要堅持,不會馬上死。老人按下我,緩慢地向床前移動,非常吃力地臥下,像一匹老馬一樣。我不知老人要幹什麼,從來沒見過老人這樣。老人把手杖伸到床下,顯然要夠什麼東西,半天也夠不出來,實在看不過去我走上前問老人找什麼,我來找,老人不出聲,非常固執,手杖發出碰撞的響聲。差不多有十分鐘的樣子,老人終於歎了口氣說:    
      「下面有只箱子,你幫我拿出來。」老人說。    
      老人把手杖交給我,「不,」我說,「我不用。」我身形瘦小,一下鑽到床底下,適應了一下光線,看見一個很普通的小木箱,像點心盒那麼大,老人不但沒夠到還把箱子捅到裡邊去了。我拿到了木箱,很輕,想不出裡面會有什麼東西,也許是重要的手稿。木箱放到床上,我扶老人起來,非常困難,老人如此衰老但體積仍比我大得多,將來給老送終可是個麻煩。老人一手抱木箱一手拄杖踱到桌前,開鎖。    
      「我們有錢,你不要怕。」    
      現金。存單。存折。我的頭轟的一下,老人要給我錢,真是老糊塗了。「不,不,我不要,」我大聲說,「我還有錢,我有工作了!」    
      老人瞪著我,不相信。    
      「錢是有用的,是我留給你的,錢對我沒用,現在不會再剝奪錢了,你要看到這點。你仍有自由的可能,沒工作沒關係的。」    
      「我有工作了,真的,我的工作是很掙錢的。」    
      「什麼工作?」    
      「您看,這是我的工作證,我在中華社會調查所工作,我找到工作了。我現在是調查員,拉廣告,很掙錢的,您看這個說明頁,是我正做的一個項目,叫《北京餐館指南》。」我詳細介紹了這份工作,說得很在行,得出的可能性不容置疑。我說,「這是一本很厚的工具書,北京有不下十萬家餐飲,我每拉一家就能掙一份錢。」    
      老人眼睛一動不動,好像根本聽不明白。    
      「您放回去吧,」我說,「您也該過點好日子了。」    
      「你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能掙到錢?」    
      「能!怎麼不能!您快收起來吧。」    
      「圖書館的事我說了。」老人搖頭,有自己的思維軌道。    
      「用不著了,您看我這不找到工作了。」    
      老人搖頭,真是固執。我說:    
      「我該走了,您把錢收好,收好了,過幾天我再來看您。」    
      「不要怕。」老人大聲說。    
      我把門關好,在門口停了一刻,心突突跳,然後就飄起來。我像長了翅膀似飛出院子,胡同,對面來人視而不見,到了大街上才長出了口氣。站在一棵樹下,對面就是一家飯館,立刻頭是一昏,又沿大街跑起來。自行車汽車已多起來,我向南跑,向著自己的家,並不快,只是一顛一顛,只要一閉眼就可以睡過去。    
      我看到了自己的家,再不想出門了。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20)

     我決定重返餐館是昏睡了兩天之後的一個清晨,這個決定應該說是相當清醒的,是在我醒來不到兩分鐘就做出決定。那時爐火已滅,我蓋著厚厚的棉被,身體卻始終在雲中,我對於自己醒來感到十分驚奇。許多次了我認為這樣睡去或許可以幸福地圓寂,結果總能醒來,結果一旦醒來總感覺像新人一樣。生命真是個奇跡,只要不自行了斷很難從時間中自行消失。所有人事實上都有一個能量儲藏,不吃不喝也能穿越黑暗迎來曙光,這時醒來的確真就跟新生差不多。那時我轉動眼睛,大口呼吸,試著坐起來,心地清新,十分乾淨。    
         
      爬起來,仍能走路,意識到寒冷,開始生火。大清早不好麻煩大媽大嬸,人家的火也不旺,不能給我夾紅煤,我這樣想顯然意識清醒。劈了幾瓣木柴,澆上汽油,塞進爐膛,放好炭和蜂窩煤,一把火點燃,屋裡開始冒煙。這樣生火大體要一個小時,天太冷人又鑽進被窩。到處都冰涼,無法洗漱,也沒有什麼思想,就是躺著,等著房間慢慢暖和起來。溫度的點滴變化我都非常敏感,我拿出胳膊試,好像看溫度計似的看自己筋脈,筋脈如網,有點曲張,但是十分好看,像藍色河流一樣,仍是年輕人的胳膊,甚至像我的少年時代。不過話說回來太細了,有點說不過去。    
      鋁壺慢慢有了響聲,撩開被子下了地,開始刷牙洗臉,竟然感到餓了。餓是一種好現象,說明一種慾望,還不純粹是肚子的慾望,事情不這麼簡單,一種慾望無疑掩蓋著另一種慾望。我出了門,來到街上,在早點鋪思索了一下,認為沒什麼可猶豫的,要了一碗豆漿,一隻油餅,快速地吃起來。我的頭髮太長了,以致喝豆漿時掉到碗裡。我想我還應該理個發,這個樣子不行,像要飯的,一進門就讓人看著可疑,好像我不是本地人。吃得很愉快,又要了一碗漿,一個豆包,一個油餅,覺得混飩熱氣騰騰十分可人,又要了碗混飩。我想今天是個開始,一定要吃飽,特別是去餐館那種誘人的地方,餓著肚子很容易頭腦不清,思維混亂,這次我下決心了。    
      長安街一如既往地寬闊,路上已看不見一點積雪,乾乾淨淨,或者太乾淨了,以致除了乾淨顯得空空落落,難得看見餐館或商店。直到過了電報大樓到了西單十字路口才顯得熱鬧起來。現在我喜歡熱,喜歡高樓大廈,滿街人群,車水馬龍,喜歡張燈結綵吃吃喝喝,吃吧,同志們,朋友們,先生們,女士們。百業興旺,老闆開心,迎來送往,笑臉相迎,划拳行令,引吭高歌,我見老闆高興,老闆見我也高興,和氣生財,生意好做,大家都有錢賺,我希望是這樣。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像一個業務員,我會規規矩矩,老老實實,一家一家跑,一條街一條街走,我的工作沒有邊際。    
      到了公主墳大一路汽車到了終點站,離萬壽路還有兩三站地,還得倒車,唉,沒自行車真是不便,可是再買一輛真的沒錢了,不能再花錢了。擠上4路汽車,人很多,讓人喜歡,現在就喜歡人多,人多吃飯的人就多,擠在中間讓人陶醉。遠遠的就看到前面的萬壽路口,向北不遠就是那家餐館了,我還記得叫「家園餐廳」,挺好的一個名字,挺有文化的,為什麼當初你要冒充記者呢,是你死要面子,是你自己毀了自己,「在哪兒跌倒的今天你要從哪兒爬起來,」這是你早晨醒來的第一個念頭,你一下就解脫了,那天你是多麼的輕鬆愉快。你下了車,尋找家園餐廳,結果一眼看見了自己的自行車,直到今天你激動的喜悅的樣還猶在眼前,那簡直是奇跡!你不相信自己眼睛,你已把自行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那一刻是個多麼好的兆頭!你以為自行車早就丟了,被老闆便宜賣了,真想不通竟然還在牆下擺著,真是天上方七日地上已千年,現在又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時代了?你快步跑到自行車跟前,像闊別的老朋友,扶起車,簡直想親上一親。自行車太髒子,滿是灰塵,能看出雪化後的白鹼。你一刻也沒等,找出車座下的綿絲就開始擦,鏈子生銹了真是可惜,車也像人一樣沒人騎就荒廢了。轉動鈴聲,啞了兩下,很快依然清脆,如同睡醒了一般,讓人高興。一抬頭你看見有人注視你,是服務員小姐,你認識她,她卻疑疑惑惑,你說你不識我了嗎,就上次那個---記者,你有點說不出口,然後大聲說:這是我的車!就像說這是你的孩子,你是那樣激動。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21)

      你跟著小姐進了餐館,小姐一直為你保存著車鑰匙。「我天天給您看一眼,恐怕丟了,還以為您不要了呢。」你那樣感動,覺得做人就該誠實,向小姐發自內心的像日本人那樣鞠了一個躬。「老闆在嗎?」    
      「您還要採訪他呀?上次您可把他氣壞了。」    
         
      「不不,我不是採訪,我是為上次的事道歉的,我是中華社會調查所的調查員,不是記者,我當過記者,可已經不是了---」你看見老闆從後台出來。    
      「誰呀?」故意地問,顯然認出了你。    
      「您好,是我,我上次來、來過您這兒。」    
      「找我幹嘛?」    
      「我上次錯了,向您道歉。」    
      「道什麼歉?」    
      「上上次不是來採訪,我不是記者,我是---」    
      「你丫還他媽不是記者?!」    
      「我是,不是,過去是記者---」你語無倫次。    
      「我操你大爺,你丫還他媽道歉,找抽來了吧?」    
      「您趕緊走吧,走吧。」小姐推你。    
      「給我一邊去。」老闆凶狠狠瞪了小姐一眼。    
      「我那天不對,不知道該怎麼做,您知道我剛開始做業務---」    
      「剛開始騙人是不是?不熟?」    
      「是,哦,不,不是,我剛開始干業務員---」    
      「干你媽那X!」    
      「您,消消氣---」    
      「消氣?我還打你丫的呢,你還找上門了,滾!」    
      老闆一把抓住你的脖領子,輕輕一提你的腳就離地了,你一點也不反抗,不再恐懼,「就你這脖子還騙人呢?我能掐死你!你丫到底來幹什麼?」    
      「我向您道道歉,我的確實當過記者,有些習慣一、一時改不了。不過......《北京餐館指南》是真的,沒騙您」你的脖子被掐緊了,「您這兒人、人不多,確實需要宣、宣、宣、傳,能提高您的知、名、度---」你快說不出話了,但是早有準備,甚至已預先想到過了這樣的場景,這是艱難的開始,事已至此,沒什麼更壞的結果了,你必須把話說完,把業務做下去。「《指南》是權威的市場調查,我們竭、誠、為、您、服---」你趔趔趄趄,兩手吊在老闆毛茸茸的胳膊上,完全窒息了,總算挨到了門口,門還是向裡開的,你聽見老闆喊小姐開門,斜著眼看見小姐飛快地拉門,一秒鐘也沒擔擱,一陣涼風襲面,你閉上了眼睛。    
      你被發射出去,的確,就像被發射升空一樣。門外至少有三級高台階,下邊是馬路,你被發射出去,但你仍不覺得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難以接受。如果有行道樹說不定你會攀住一樹枝,但是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有自行車和汽車。你聽到汽車剎車聲,立刻爬起來,這次你沒有小睡,沒有那種眩暈的喝了酒似的感覺,始終非常清醒。你看你站起來,晃了兩晃,沒有倒下。汽車鳴笛,自行車停了一堆,你覺得自己高大無比,頂天立地,只是那一刻服務員小姐的尖叫聲讓你有點心酸。你注視著餐館,想要看到小姐,甚至往玻璃後面看,但是沒有。汽車喇叭叫成一片,既近又遠,你大步向前,走上便道,一點也沒感到血順嘴角流、牙少一顆。你上了台階,推開餐館門,大聲喊道:    
      「我的鑰匙!」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22)

      「先生,我是《北京餐館指南》調查員,請您看看我們的樣本,現在餐飲競爭激烈,《北京餐館指南》引導消費,權威調查,廣告天下,是您不可或缺的選擇。我們已收錄上百家餐廳,數量有限,機不可失,四月出版,時間緊迫。是的,是的,不好意思,當然要收取一點工本費,不過這完全由您決定。」    
      「先生---」    
         
      「先生---」    
      「先生---」    
      你像後來的入戶推銷員那樣,是他們的先聲,騎著自車,挨門挨戶,全不管對方是否打斷,是否命令住嘴,把話最快最清晰的說出是一種信念。自行車完全復原,所有的零件都拆洗了一遍,擦得油光淨亮,輪子轉動唸唸作響,如同像新車出廠的聲音,再騎上五年十年也不成問題。臉上的擦傷基本已經痊癒,額角有頭髮蓋著看不出來,像常人一樣。春回地暖,那年上門推銷的人太多了,好像雨後春筍,驚蟄一聲春雷,忽然間冒出了許多來歷不明的人,你以前從未注意過,不入一行不知道行行人多。推銷員走街串巷,帶來了各種意想不到的產品,事實上各色人也像商品一樣,完全可以把他們看作就是牙籤、煙,酒、臘腸、飲料、紙巾、豬腳、下水、野生動物,土特產品,當然這其中還包括記者、書畫家、流浪歌手,行吟詩人與風塵女子,而餐館酒樓差不多就是集散地,你方唱罷我登場,雖不能說成群結隊,卻也川流不息,沒做過推銷員或流浪藝人的根本不知道那時的餐飲老闆是如何的心煩意亂、暴跳如雷,好不容易上了一個客人,還是來推銷的、賣唱的、記者或工商稅務,這事擱誰有時也難以控制自己。工商稅務還好點,著裝執法,執行公務,但如果是記者,證件亮得稍晚一點就有拳腳伺候的危險。    
      被趕出來是家常便飯,如果哪家店門突然推出或扔出一個人,一點也不稀奇,該人往往一點不在乎,撣撣身上土,扭頭就進了另一家店。為了不至剛一進門就被趕出,你不斷更換服裝,帽子,盡量使自己像一個就餐的客人,職員或公務員或大學生,一度你還穿上西裝,打上領帶,效果不錯。有點外企或外貿的味道,偶爾還被當成日本人或韓國人。儘管如此,如果店裡空空如野仍有可能遭遇不幸,這時老闆往往閱人無數,火眼金睛,食客與非食一眼即可看出。你後來有了經驗,逢到那種目光轉身便走,就算如此有時仍會聽到背後一聲:「傻X!」    
      也遇到過頗有修養的老闆,買賣不成仁義在,給你送上一杯茶,溫文爾雅聽你介紹,讓人眼睛潮濕,真想要上兩道菜吃喝上一頓。在中關村,電子一條街,是的,你已到了海澱,快到頤和園了還無一斬獲,一家開業不久的餐廳,還在打八折優惠期間,餐廳張燈結綵,佈置優雅,人雖然寥落,服員小姐卻微笑相迎。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人,穿中式布褂,年歲不大但是老派,招待一杯清茶,一盤瓜子,你介紹完了,老闆其實一始就發現了問題,但仍有風度地聽著,完了搖搖頭,吸了口煙斗說:問題不在於價錢多少,這種方式剛開始行,是個創意,但是現在不行了,我問你,你現在拉到多少家了?你低聲而誠實說只有五家有點意向,說不好。老闆吐了口煙,給你添煙,那天你真是渴了。老闆說:我給你出個主意,回去跟你們經理說這事創意不錯,但是不能這麼做,這麼收費不可取,類似收費已經太多,騙子也太多,不如換一種方式,先免費刊登調查,然後向餐館推銷你們的《指南》,你刊錄了人家的內容,再去上門賣書要親和得多,也容易得多,訂價高點都沒關係。這麼說吧,我是這店的老闆,你收錄了我的內容介紹,我肯定會買一本,至少一本,也可能兩本三本,這個錢我願花,你回去算算,一本書你賣五十塊錢,不高,一萬本是多少錢?你們這一本書成本才多少錢?你可以算算。    
      臨走你握著老闆的手半天不放,哽咽得說不出話。    
    


《沉默之門》第一部分:長街長街(23)

      回到所裡滿頭熱汗,因為激動,苦不堪言,勞而無獲,你結結巴巴,表述不清,結果沒等說完經理就不耐煩了,你來幹嘛來了,給我上課來了?錢,錢,我說你拿回多多少錢?這樣不行,你大聲說,我一家也沒拉到!你才跑了多少家?我沒數,不過怎麼也有一百多家了。才一百家?有人跑了一千家了,十萬家你跑去吧,肯定能掙到錢。您為什麼非要這樣?換種方式又好干又多掙錢為什麼不行?嘿,你他媽真以為我傻呢?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得先期投入,把書印出來!你有錢印書嗎?讓你跑三個月一分先不給你你幹嗎?就你還給我上課?      
    咱們這叫拉一家是一家,拉多少算多少,先把錢拿到手,這叫無本的買賣你懂嗎?你懂個屁!是的,當時你真的懂了,可是你還是天真的問,那書得什麼時候出來,到時間怎麼辦?    
      怎麼辦?經理突然笑了,你操那心幹嘛?今天你是不是閒得了,我告訴你沒日子,出不出還單說呢!我他媽就不該跟你廢話,行了,你願不願幹?不願回家去,呆著多好呀,走吧走吧,以後拿不到錢你就別來了,我這多忙呀,你以為就一個項目呢?走走走,以後別來了,呵?哥們兒,算我求你了,行嗎?    
      你怎麼能騙人呢!你大聲說,眼淚幾乎掉下來。    
      你陷入了一個從頭至尾的騙局,整個調查所都非常可疑,你還自己印了名片工作證交了押金,這一切都是為什麼?為了什麼?你再也受不了這一擊,但是你已經停不下來。至少掙回自己的本錢,你發瘋地想,總要成功一次,哪怕就一次!無論沙塵天氣、泥雨或風和日麗,你像爛紙一樣撞進餐館,飄進飄出,不等別人轟你自己就先逃了出來。你的黑色西裝一直沒脫下來,後來黑色變成了黃泥色,但是你意識不到,居然每天還打領帶。自行車也不擦了,鈴當蓋不知何時丟了一個,搖動的時候只是空轉沒有聲音,你仍然搖,招搖過市。你腦子裡有一個一千百家的數字,好像到一千百家就能成功一次,你開始記你跑過的餐廳,不算前面跑過的,從頭開始,數到七百家時你已不進餐館,純粹是在沿街數數,一條街接著一條街,樣本合同單早就不知哪去了,你數,兩手空空,滿北京城胡跑,數到一千,一萬,越走越遠,越走越荒涼,你到了郊外,看到大片莊稼地,進入縣城,在松木掩映的一家醫院門口你看到並排幾家小餐廳大喊大叫:先生,我是《北京餐館指南》調查員,請您看看我們的樣本,先生,《指南》引導消費,權威調查,廣告天下,時間緊迫,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先生,先生,先生......你早已經數過了何止十萬,你見到什麼數什麼,時時刻刻在數,不停地數,只要睜著就數,你數樹,數麻雀,數鐵絲網網眼、上早操的人,數窗欞,藥片,醫生,夢中的旗幟,呼喊,自行車,雪花,槍口,藍布條,周圍---    
      二十座雪山    
      唯一活動的    
      是烏鶇的一雙眼睛

<<沉默之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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