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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像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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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讓成熟了的,都通通的開放

    安然    
    十五歲的張愛玲寫道,「祿興銜著旱煙管,叉著腰站在門口。雨才住,屋頂上的濕茅草亮晶晶地在滴水。」六十五年後,北京,一個叫霍艷的十四歲女孩寫著,「地鐵站上的愛情故事很多,但大多都不完整,其中也包括我和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張愛玲的小說叫《牛》,霍艷的這篇小說叫《地下鐵》,就是這篇小說讓她獲得第四屆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又一年,她憑借一篇《羅拉》獲得第五屆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滿分。    
    作為一個比霍艷年長十歲,有著與她類似的少年寫作經歷的「寫作老青年」,當我看到《地下鐵》的時候,我有點不屑,因為這篇作品模仿的痕跡太多也太明顯。就是這模仿痕跡,也讓我羨慕不己,畢竟,出生於1987年的她經歷著地下鐵裡的故事,已經讀過杜拉斯,看過《猜火車》《狂戀愛大提琴》,用MP3聽著王菲和蕭亞軒。我像她那樣的年齡,沒有趕上這樣的時尚,張愛玲更沒有享受過這時尚。也許,這對我是好事,因為在我十四歲的閱讀視野裡,沒有太多的營養,也沒有太多的優秀作品,供我效仿。反過來,這樣的城市和環境,限制了霍艷的成長。    
    一年後,當我讀到《羅拉》時候,這篇作品讓我驚愕。不用說,我的十五歲,就是二十五歲的我,也寫不出這樣的作品——《羅拉》類似於一篇童話故事,十五歲的我寫過狼的故事,寫過狗的故事,寫過稻草人與風信子的故事,但是我沒有寫到愛情。十五歲的霍艷用這篇作品表達著她對愛情的嚮往,「我是修羅羅,一頭鯨魚……我羨慕人類,因為他們所擁有的七情六慾,鯨魚是沒有如此豐富細膩的感情的。」不僅僅鯨魚沒有,我也沒有,十五六歲的愛情,只有張愛玲寫過,她寫的是楚霸王與虞姬的愛情。霍艷的《羅拉》,相比於張愛玲寫的《霸王別姬》,在主題的挖掘上更深更廣。《霸王別姬》的愛情,被逼無奈,為愛而死,而霍艷的愛情,則是一種反抗,一種城牆之外的嚮往,「我想我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哭泣時可以擦拭眼淚的手掌,難過時可以依靠的肩膀,開心時可以綻放出花朵的面孔,親暱時的喃喃細語不知何處躲藏的舌頭和皓白的牙齒,如此簡單美好的小幸福卻不是一頭鯨魚可以輕易得到的。」讓我吃驚的是,一直為我所不屑的這些「小屁孩」竟發出這樣深邃的感歎。    
    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屬於我的疆域的「70後」人群已經被歲月的車輪從前線推向後方,我們依然擁有我們的疆土,我們表達著的,是我們疆域裡的情懷和風土,而霍艷他們,更年輕的一代,已經從街角鑽出來,走向屬於他們的樂土,並在那裡描繪著他們心中的幻想,訴說著他們的苦惱和期望。然後,我們其中的大部分人還像看待小孩子那樣看待他們,我們錯了。我們錯在自己的世界裡,錯在小小世界的局限裡。飛鳥有飛鳥的天空,游魚有游魚的水域,只是,我們「70後」,和他們,沒有那麼絕對,我們各有視界,偶有交叉。    
    其實,我從霍艷的小說裡,看到的不僅僅是這些,我還看到我們對待世界對待愛情的不同方式。她告訴我說,她去聽了張信哲的演唱會,她馬上要為父母參加高考。她對高考是不屑的,對時尚是狂熱的,而對待愛情是決絕的的,有時又是冷漠的。我們這些人,甚至比我更老的那些人,有多少人,因為隱忍,因為不敢大聲說愛,因為顧忌太多,因為思慮沉重,而把自己的真實感情葬送在茫茫人海,把自己的感情壓抑在內心的最底處。我們的愛,留下太多的遺憾,我們之中,太多的胸口藏著一份遺憾的情,藏著一顆難以割捨卻又無可奈何的心。    
    我們對身邊的愛,對社會,對生活,有太多的東西需要表達,霍艷也在表達,她在表達她的生活她的見解,她的愛情。霍艷所寫的愛,是直接的,是一醉方休,是不訴不快,是愛的堅強愛的脆弱愛的決絕愛的左右逢源,愛的不計後果。她們對愛,需要的不是一杯「忘情水」,而是一個無視規範的愛情加速器。    
    我們都喜歡樸樹,樸樹有段歌詞,用來形容70後和80後的的共存境域,我覺得非常合適,「讓不成熟的都快成長吧,讓不成熟的都快快地成長,讓成熟了的都快開放吧,讓成熟了的都通通的開放。這世界太快了,從不等待。」但這並不讓我們覺得尷尬。


書評沒有人像霍艷一樣

    ——霍艷和她的《沒有人像我一樣》    
    肖睿    
    十個故事,十個關於愛戀、絕望、離開與死亡的故事,罪惡與愛相互糾纏不清,少女霍艷敘述故事時的姿態與情緒在她的文字中也她一貫的表情一樣,時而冷靜得像一把溫柔的刀子,時而純潔得像一顆明亮的果凍,她關著超越了自身年齡的成熟與智慧,在她的筆下,愛戀注定了是一著高潮就是傷感的流行歌曲,是一場結局就是離開的電影,但更值得驕傲的是,霍艷和她小說中的女孩子們在一起,既享受著現代大都市快速變化時速度摩擦靈魂的快感,又堅定不移的相信著愛情。    
    是的,愛情,我的天堂你的地獄,就在昨天,一個女詩人問我相不相信感情,我的回答是猶豫的,我說我可能不相信,但在今天,在看完了《沒有人像我一樣》之後,我要說我相信,因為我相信自已。如果讓我在小說與生活當中抉擇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極其迅速的選擇小說,在我看來,它遠比生活重要,但霍艷會選擇什麼?我不知道,沒有人像她一樣,她矛盾重重,連同她的小說,都帶著大提琴陰鬱與沉重的音色,輕輕的低鳴,敘述著這個時代最簡單、最清晰也是最容易破碎的愛情故事。    
    在第一篇小說《左岸右轉》中,女主人公黯藍說我喜歡毀滅,霍艷小說中的性角色都有著與此類似的性格:冷酷鄧、卻又極其容易動感情渴望著忠貞,但又對身邊的人充滿了懷疑,她們是瘋狂的,而什麼是瘋狂?霍艷喜歡把小說變成可以讓讀者選擇的遊戲,無論是結構還是情節,到處都是自由,而角色卻又與我們不同,她們似乎是作者那裡面少女之心中最讓人不可琢磨的部份,在我們選擇生、選擇紅色、選擇無聊和安全的時候,霍艷的女孩子們選擇毀滅,選擇藍色、選擇危險而又讓我們艷羨的選擇,儘管人們說她比安妮還寶貝,但我還是要原意用前輩劉索拉與她進行比較,在劉索拉眼中,痛苦來自於別無選擇的自我,而在《沒有人像我一樣》中,瘋狂的女人們面對著無處不在的選擇,卻毫不猶豫的撲向了毀滅彷彿刀刃撲向血脈一樣,近兩年來,我看到了許許多多的女作才的文字,在華麗、淒美的詞語背後,隱藏著的核卻是毫無個人價值可言的、庸俗的、媚雅的愛情,我不否認她們的才華,但拼比才華,是大學 裡中文系那群學文學的大學生們才幹的傻事,霍艷做為一個寫作者,或者再說得牛逼些,做為一個作家,與那99.9%相比,她的小說生長著藍色的骨頭,她不僅有才華,還有種。    
    不論是稚氣未脫但已有了完整風格的《左岸右轉》《地下鐵》還是已經化繁為簡舉重若輕的《色肓》《情人》,霍艷做為我朋友們中少數據幾個不在作品中把愛情當做生存的玩笑的人裡的一個,用她的文字堅守著她的信仰——愛,哪怕那注定了是個悲劇,而做為讀者,「堅守」本身的這個動作,就值得我們感動了。    
    塞寧說我們無須懂她的節奏,只需觀賞她的語言,我想這話說得可真對,那語言來自於一個小女孩對大都市的觀望,她先是充滿的幻想著其中的燈紅酒綠,然後不屑的拒絕它,轉身離開了。    
    我還記得在一個晚上,我們坐在薊門小區一個小酒館裡,我欣賞著她漂亮的雙手,半醉半醒之間,霍艷突然開始講述她的痛苦,我們都是不擅長和人交心的人,面對著一下子變得很軟弱的霍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如她在《地下鐵》中所寫的那樣,我討厭親密,我喜歡距離,但我同樣知道我是她的朋友。    
    沒有人和你一樣,霍艷,做為你的朋友,我為你感到驕傲,而做為一個讀者,我為我看到了《沒有人像我一樣》而覺得慶幸。


左岸 右轉左岸 右轉(1)

        
    (獲第五屆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    
    我會給你很多選擇的權利,我生性自由,懶散,堅信時間難倒回,空間易破碎,我不想在分手了離別了左岸卻右拐了的時候才能證明愛過了恨過了錯過了於是再見了,也不想在相遇了相愛了右岸卻左拐了的時候才證明愛錯了恨錯了放手了於是毀滅了。於是我尊重你的選擇。    
    首先請選擇自己的姓名,黯藍,單數。    
    A——黯藍    
    B——單數    
    A.    
    黯藍    
    我叫黯藍,我生活在上海。    
    我喜歡一切藍色,瘋狂地喜歡,我所有的衣服都是藍色的,深深淺淺的藍色,我牴觸其他顏色,我穿著它們在上海最繁華的徐家匯或者最安靜的延慶路招搖過市,我塗誇張顏色的眼影和指甲油,不塗唇彩,是因為我用的口紅的牌子惟獨缺少藍色。總有人會叫我藍色妖姬,但我不喜歡,我說我的名字叫黯藍,英文名叫Blue。    
    B.    
    單數    
    我叫單數,我生活在北京。    
    單數,單數,我叫自己的名字,我堅信兩顆心注定會變成單數,不是太擁擠就是太孤獨,所以我一個人生活,有很少的朋友,但我們偏激我們疼痛我們斑駁我們舒展我們熱愛我們美麗。但我不戀愛,我惟一的愛戀發生在十五歲,我付出了全部,無非是想證明他會愛我,寵我一輩子,但愛情如同高手過招,誰先動心誰就全盤皆輸。我用我少年時最純潔的感情作為陪葬,換回的是愛情需要對手,而我們始終無法做到勢均力敵。那殘酷的愛戀,耗盡了我全部的青春,十年後,我仍孑然一人。    
    C.    
    黑暗中的舞者    
    我是黯藍,我的職業是大提琴演奏。    
    我總是在黑暗中對大提琴講話,從第一次佔有它的時候,我就叫它的名字Cello,Cello,Cello,我用塗滿藍色指甲油的手指撫摸它雜亂不堪的紋路,它與我的掌紋有著驚人的相似,繁蕪叢雜,糾纏不清。偶爾我會抱著大提琴哭泣,不能像孩童因為棒棒糖因為一塊手絹而留下率直的淚水,我學會壓抑感情,包括壓抑哭泣,不過是輕輕摟住我的樂器,一滴一滴如隕石般沉重的淚,有節奏地下墜,滴到琥珀色的木材上,不敢讓眼淚放肆地流,只因為女人的淚是一劑最猛的毒藥,腐蝕最昂貴的木材。    
    卻終逃不過越壓抑越痛苦的結局。    
    大提琴的音色沉重,具有毀滅感,我喜歡毀滅。    
    大提琴好像黑暗中的舞者,穿著獨舞的鞋子,永不停息,跳躍。    
    Cello,我生命中的溫暖就那麼多,我全部給了你,但是你離開了我,你叫我以後怎麼再對別人笑。    
    D.    
    沉澱的文字    
    我是單數,我有一張照片,是關於杜拉斯的,那是我見過的最嚴重的歲月摧殘,曾經的美麗只剩下激情燃燒後的一場灰燼,一種最美麗的埋葬。我瘋狂地迷戀這個在酗酒前就有了一副酗酒面孔的女人,是因為她十五歲的時候穿著舊的絲質連衣裙和金邊的高跟鞋,梳印第安人的麻花辮,塗著口紅,貧窮,有放肆的眼神,然後在渡輪上遇見來自中國北方的男人,宿命的陰影,籠罩著一生,絕望的性愛,無言的別離。我們的初戀留給我們相同的記憶。    
    更重要的是我也寫作,杜拉斯用《情人》記錄了十五歲在印度支那湄公河的渡船上與中國情人相識相愛的那段經歷,而我甚至看過這部小說的電影版,並為那個叫梁家輝的中國男人深深呼吸,那從未有過的纏綿,那有一種五彩繽紛般溫馨的皮膚,那句我們是情人,我們不能停止不愛,無時無刻不植入我的骨髓。我用《有個女人叫塞寧》重複了十五歲發生的一切幻覺,那是最痛苦的文字,在我最混亂的日子裡,我會用瑞士軍刀劃傷自己的手腕,任血肆意地奔流,並樂此不疲。    
    現在的我過著平靜的生活,遠離那些陰鬱的文字,我固定地給一本時尚雜誌和音樂雜誌寫專欄、樂評,或者在報紙上開生活專欄,記錄生活的點點滴滴,在情愛雜誌上寫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賺取豐厚的稿酬,維持日常開支。    
    我深居簡出,沒有人知道我的職業,我是如此平凡的女子,不施胭粉,淡妝素面,一塵不染,絕世而獨立,沉迷於這種簡單的生活,希望它繼續。


1左岸 右轉(2)

    E.    
    河的左岸    
    流動的蔚藍分了一半    
    城的兩端白雲好淡    
    河的左岸已回暖    
    當季節偷偷交換    
    任大街曲曲折折地重疊    
    也轉不回昨天    
    ……    
    上海終於下了一場雨。    
    這個城市的上空開始很透徹,藍得刺眼,我一直喜歡這種和我同名的顏色。    
    我抱著自己的大提琴,孤獨站立在衡山路一間酒吧門口,剛剛結束自己的工作,空氣中瀰漫著南方特有的潮濕味道,有些時候要遠遠勝過Poison的神秘味道。樹葉上的露水一直滴落著,在我的頭髮上,我從不擦拭,任由它被太陽慢慢蒸發,因為只有這樣才真正做到徹底,我喜歡這樣的徹底。    
    周圍的事物在我瞳孔裡不過是一片模糊,分不清彼此,曾經這個城市的紙醉金迷,繁華蒼涼瞬間化為灰燼,有陽光的地方一定有灰燼,有灰燼的地方不一定有我。我的眼神開始游離,我抱著大提琴的姿勢如此寂寞,寂寞在這個霸道的夏日裡化成瘟疫,徹底地蔓延思緒。    
    我熱愛這個城市,亦如熱愛我的大提琴。因為我屬於這個城市,這個城市恰到好處地包容著我的消極與頹廢,積極與進取,我有從不破滅的夢想卻無時無刻不充滿絕望。這是一種蔓延在心底,腐蝕思緒的感受,更是接近愛與痛的邊緣的感覺,原來我不過在流離失所。    
    我出沒在上海的夜晚,行色匆匆,如果你看過王家衛的《重慶森林》,除了金城武吃的永遠不過期的鳳梨罐頭,你更應該記住那個穿米黃衣服戴墨鏡,塗了口紅的女人,我們出奇地相似,不過她的槍換成我的大提琴。霓虹燈閃爍下醉生夢死的幻覺,空虛麻木的靈魂,縱橫交錯的軌道,不被責怪的膚淺,輕狂,躁動,均在夜色下被陽光直射,最真實的袒露霎時被揭露時,我聽見了自己忍不住滴落的淚水敲打木板的聲音,如此沉重,負罪。    
    因為想起多年前讀過的一段話:我像很多人一樣,思想上學會了在人群中受著自己的孤獨並放任孤獨,欣賞著品味著自己的孤獨,不到絕望也不放棄孤獨,孤獨成了我的邊緣城市情結。    
    F.    
    河的右岸    
    陽光燦爛    
    但是黯藍    
    在瀰漫    
    時間的彼岸    
    我們對看    
    被衝散    
    當思念    
    慢慢分裂    
    當世界依然繞回你的臉    
    沒有改變    
    我只有預感    
    沒答案    
    ……    
    北京依然艷陽高照。    
    我住在這個城市東北角,我知道這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我好好生活,因為學會珍惜。    
    我坐在窗前,宜家買的窗簾恰到好處地阻擋陽光的直射,於是心存感激,我討厭被陽光赤裸裸直射的感覺。我的右手小拇指戴著一枚精緻的尾戒,每當我寫作的時候,它與筆碰擊出和諧的旋律,一個個故事的產生也就水到渠成。    
    獨自住在一幢公寓的十六層,女友離去時留下鑰匙,你可以一直住著,直到厭倦,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已經踏上赴西雅圖的旅程,去尋找她的愛——曾經的外籍英語教師,我不相信她能找到什麼,因為那個四十歲的美國人有很幸福的家庭,賢惠的妻子,並且有了兩個孩子,更因為對於愛情,十五歲時的深信不疑早已是過眼雲煙。    
    慢慢喜歡上內斂節制的自己,有一天充滿想像的感情泡泡轉瞬即逝,還要做絕世而獨立的女子。讀書,做愛,閒散,從前的一些都是雲淡風輕的,火車上,飛機上,有光有影的地方都會很現實很世俗地思念曾經,然後該了結的了結,該忘卻的忘卻。    
    北京有著難以想像的自由和無拘無束,被淹沒的野性在這座城市輕而易舉地被發現,它讓我生活得坦蕩,磨平我的稜角,包容我的一切缺點,自戀,多疑,慾望……    
    曾經我是個佔有慾很強的女子,我這樣描述自己,「試圖牢牢控制一切事物,得不到寧願毀滅」。    
    十五歲的時候以為慾望是一種不被寬恕的罪惡,像亨利‧米勒的《北迴歸線》裡那些人生中最灰暗脆弱的部分。十年後我告訴自己,我是因為愛才想到佔有,男女之間有慾望有激情,要比在愛情中尋找安逸更為容易,更為徹底,我們佔有男人的方法是非常非常愛他們,否則他們會變得難以忍受。


1左岸 右轉(3)

    G.    
    左轉    
    不管我們    
    習不習慣    
    那些片段    
    都不算    
    可能往右轉    
    或左轉    
    不管我們    
    喜不喜歡    
    故事最後還不是    
    都一樣    
    我只有預感    
    沒答案    
    ……    
    我是黯藍。    
    走在百盛門口,看見穿短短長長裙子的上海女孩,瞬間,才發現夏天早已潛入我的生活,那些穿ONLY、ESPRIT的年輕女子,塗抹著淡淡的妝,戴精緻的鉑金戒指,在熾熱太陽的照射下,手拉著手出沒於淮海路大大小小的專賣店,盡情愉悅,身心健康,就算下一秒面臨被感情傷害得體無完膚,起碼這一秒到處留下CD的芳香,沁人心脾,是快樂的。    
    從不奢求成為她們中的一員,儘管年齡相仿,但經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歲月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經歷過的事情,無時無刻不提醒我自己不過是在流離失所。當那些女子在桂花樹下,伶牙俐齒地背誦「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的時候,我不過是在陰暗的閣樓上,伴隨著上海弄堂裡嘈雜的叫賣聲,對著櫃式衣櫥上的落地鏡演奏不為人知的奏鳴曲,那些永垂不朽的旋律與華彩在那個時代早已被你愛我我愛你的商業情歌所取代,那些女子可以不知道巴赫、海頓、聖桑,卻可以如數家珍地告訴你王菲、張學友……我從不批判因為沒有資格,僅此而已。閣樓外傳來梔子花的香味和夏日的草香,一朵兩朵,雪白碩大的,翠綠的葉子,詭秘的香氣,童年的過往,無時無刻不植入我的骨髓,流淌我的血液,佔據我的大腦。    
    漸漸喜歡上現在的生活,化著藍色的妝,背著大提琴走很長的路,沒有通訊工具,因為害怕被別人輕而易舉地發現行蹤,只帶一些空白的五線譜,以備要記下細水長流的旋律,還有幾張破舊的CD,它們陪伴我足有十年,反覆地聽不過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些片段與樂章。    
    晚上會固定地在島中央工作,掙一些盤纏,繼續上路。    
    島中央的主人叫Kwan,學美術的富家子弟,愛他飄逸的頭髮梳在腦後,常常有孩子般純真的笑容,走起路來的大步流星,他和我一樣固執地偏愛藍色,牆上的塗鴉作品讓我想起了塞尚畫布上的色澤,想起詩人裡克爾稱讚塞尚的畫是「法國似的雅致與德國似的熱情之平衡」。    
    他在黃陂南路的地鐵站口看見我,那時候我面前有一頂藍色的漁夫帽,表情漠然,他趴在牆上寫下扭曲的數字,然後無眷戀地投入人流,離開三秒鐘後,他出乎意料地衝我微笑,帶著邪氣孩子般的微笑,是留給我的惟一關於那次邂逅的印象。    
    那串數字,是島中央的電話,他邀請我去那裡演奏。    
    三天後,我出現在島中央昏暗的舞台上,不間斷地拉一些舒緩的奏鳴曲,那種對心尖的纏繞與窒息那種靈魂的舒展與釋放那些華麗並不破碎的音符,戳入心中最不得觸碰的地方,敲擊著,腐蝕著,甜蜜地拉扯著,我們不離不棄,在曲終人散前。    
    Kwan會調很多雞尾酒,但從不讓我全部品嚐,只是遞給我一杯又一杯叫不出名字的藍色液體,在演奏間隙,看著我一飲而盡,喉嚨發出奇異的響聲,神情專注。我從不過問原因,我的好奇心早隨著那些稜角被磨平,我是巨蟹座的女子,太過宿命,我知道有些答案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揭曉,有些則永遠像化石一樣深埋地下,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兩個不可告知的秘密,沒有必要強行破壞遊戲的規則。    
    終於有一天該說的話還是說了,沒有掩飾,是那麼的赤裸裸。    
    他說黯藍,我見過各種各樣的女子,有的像紅色般張揚,有的像白色般平淡,有的像黃色般燦爛,只有你,跟你的名字一樣內斂、陰鬱,那是我惟一鍾愛的顏色,所以黯藍,我希望你能跟我離開。    
    我微笑無助地矗在他面前,閉上眼睛,憂傷的孩子告別憂傷是多麼容易,只要閉上眼睛。我說Kwan,給我一分鐘考慮的時間。    
    你現在又可以替黯藍選擇命運。    
    答應——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一    
    拒絕——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二


1左岸 右轉(4)

    H.    
    右轉    
    不管我們    
    習不習慣    
    那些好感    
    都不算    
    可能往右轉    
    或左轉    
    不管我們    
    喜不喜歡    
    會犯的錯還不是都一樣    
    ……    
    CD在光驅裡瘋狂地旋轉,工作指示燈不動聲息地閃爍,播放著我聽不懂的弗洛伊德。    
    是PINK FLOYD。    
    封套上簡單的黑白勾勒,不過是一堵牆,一道心中永遠逾越不過的防線。    
    手指甲狠狠掐自己皮膚,直到滲出血來,暗紅色的血液不斷糾纏著,蠶食著,像癡男怨女的愛情,不過就是無知言語的傷害,不過就是身體觸碰的疼痛,不過就是唇邊殘留的溫度,一場遊戲一場夢,過去的一切統統化為美麗的放逐,沒有什麼可以永垂不朽。    
    恐懼自己現在的狀態,寫作終於搖身一變成一種生命的感覺在這個殘酷的夏日蔓延。    
    現在根本無法繼續寫作,每天不過是對空白的紙張發呆,或者對著發光的電腦屏幕哭泣,自己終不是一個善始善終的人,儘管曾有過這樣的希望,很多文字,半篇半篇地扔在那裡,殘酷或不殘酷的,無法繼續下去,因為總覺得自己太過殘忍,破壞了對愛情一切美麗的幻覺,喜歡用「流質」這兩個詞,像是在形容自己的文章,無法凝固下來,像蕩蕩的脂,很恨自己曾經沒有好好對待它們,終於輕易別離沒有留念。    
    我的眼睛又開始灰蒙,絕望的眼神在煙花盛開的彼岸和陌生的面孔相互凝視。十五歲的混亂生活終於回歸,像是一個無法預知的生命循環,那些白色的藥片,那些手工美術刀,那些唇邊的破損統統化為影像,彷彿昨夜,清晰可見,距離很近,近得觸手可得。    
    蹲在馬桶上抽很多的煙,衛生間煙霧繚繞,只抽駱駝,從十五歲養成的習慣,直到十年後才真正上癮,不充足的氧氣隨時有可能讓我窒息,卻不曾放棄,即使嗆出了眼淚,也要用這種方式堅持繼續下去。    
    終於聽到靈魂墜落的聲音,沉重。    
    今天,我二十五歲的生日,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最後的紀念,十年來一直未曾擺脫當年的陰影,所以不會再愛,因為愛情本是寂寞,因為愛情需要對手,我惟一的對手消失在十年前體無完膚的傷害中。


1左岸 右轉(5)

    沉淪——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一    
    重生——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二    
    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一    
    答應Kwan的時候,眼睛噙滿淚水,他抱著我說要給我幸福,我抱著大提琴說我們要一起追趕幸福。    
    終於告別了上海,離去的時候帶了很小的箱子,裡面不過是全部的藍色化妝品,還有凌亂的五線譜,破舊的CD,美麗或不美麗的過往,早已是過眼雲煙。現在的我經歷過無數次蛻變後終於和我愛的人走到一起。    
    首都機場裡,在貨架上看見一本叫《單數》的書,封面的女子像極了我,同樣藍色的瞳孔,同樣藍色的指甲油,同樣藍色的無袖上衣。三十厘米外,站著一個女子,捲曲濃密的黑髮,頹敗的嘴唇,絕望的眼神,她突然出乎意料地衝我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她說她叫單數,單數,單數,然後轉身離去,沒了下文。    
    封面上印有一段文案,「兩顆心注定會變成單數,不是太擁擠就是太孤獨」。    
    下面赫然印著「單數著」。    
    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二    
    終於決定離開北京,這個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    
    我告訴自己離開好,到任何一個城市,都可以告別這惱人的沙塵暴,它們如何摧殘著我的皮膚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但當我站在虹橋機場的時候,我還是會哭,儘管沒有漫天飛舞的黃沙。留下一張字條給女友,終於還是厭倦,自己一生注定漂泊。我輕輕擦拭每一件宜家購買的傢俱和飾品,拉開窗簾,讓陽光直射,留下燦爛的投影,直射最真實的袒露。    
    上海,繁華而蒼涼——張愛玲如是說。    
    我停止寫作,儘管我們曾經互相熱愛好似連體嬰一樣不分離,卻終究逃不過繁花落盡、如夢無痕的厄運,我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    
    開始忙碌的生活,受雇於一家規模不大的廣告公司,很多時候幻想時間停滯的樣子,幻想而已。    
    喜歡泡在一家叫「島中央」的酒吧,看那個把頭髮梳在腦後的年輕男子在櫃檯玩弄硬幣,反芻丁丁噹噹的金屬撞擊聲。還有那個穿無袖上衣,著暗藍色褶裙,化藍色淡妝,抹藍色指甲油的女子,她演奏著這條街上我認為最動聽的大提琴,想起亦舒的書裡蕩氣迴腸的句子:    
    我需要生存,正因為恨我的人多,我得活得更好。    
    有那麼一剎那,我已充分瞭解,什麼是惆悵舊歡如夢,大雨傾盆的時候,浪花捲上沙灘的時候。    
    人生總該有夢,不在乎圓滿與殘缺,無夢卻是最淒苦。她默默地合上眼瞼,讓夜色,吞沒她的遺憾、她的煩惱、她的快樂,讓夜色遮蔽她的寂寞、她的思念、她的幻想、她的祈願。    
    書的名字叫《她比煙花寂寞》。    
    讓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之三    
    微涼:村子裡的小學一下多了兩名新老師,黯藍老師負責音樂,她來的時候穿一身藍色,抱著一種會演奏很多曲子的樂器,老師微笑地對我說,它叫大提琴,Cello。她喜歡幫我在頭髮裡插滿雛菊,被老師親手採摘的植物,混有露水和香草的味道。終於有一天我告訴老師我也想學大提琴,黯藍老師微微點頭,然後背過身去,我分明看見她眼裡噙滿的淚水,她不住地念我的名字,微涼,微涼,不住地念自己的名字,黯藍,黯藍……然後淚水終於滴落在大提琴上,好似珍珠。    
    晨樹:單數是我們村子裡新的語文老師,她會寫很漂亮的板書,繪製很漂亮的板報,老師總是送我很多空白的本子,卻在第一頁寫下一首詩,為生僻的字注上拼音,要求我背誦,我總是背得很快,不是強迫記憶,而是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很多時候我會發現,單數老師在寫詩的時候,情不自禁掉下眼淚來,浸濕了印有底紋的紙張。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分有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黯藍:我開始在村子裡教微涼大提琴,她的相貌、靈性,終於讓我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單數:沒有人知道,晨樹是我十五歲愛過的那個男孩的名字,感情塌陷的時候,我們的罪惡終於被寬恕。    
    請允許我們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去,不分離。


2羅拉

    (獲第五屆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滿分)    
    誰的眼角觸得了誰的眉    
    誰的笑容抵得了誰的淚    
    誰的心臟載得住誰的輪迴    
    誰的掌紋贖得回誰的罪    
    SideA    
    我是修羅羅,一頭鯨魚,深海是我的家,海水是我的淚,海嘯是我的呼吸,變不成人類是我的罪。    
    我羨慕人類,因為他們所擁有的七情六慾,鯨魚是沒有如此豐富細膩的感情的,不然父親不會自作主張把我許給擁有異常鋒利牙齒的甘樹樹,我怕親暱時他的牙齒會弄傷我嬌嫩的皮膚,他的霸氣、他的自大都是我不愛的理由,我想我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哭泣時可以擦拭眼淚的手掌,難過時可以依靠的肩膀,開心時可以綻放出花朵的面孔,親暱時的喃喃細語不知何處躲藏的舌頭和皓白的牙齒,如此簡單美好的小幸福卻不是一頭鯨魚可以輕易得到的。所以每每寂寞時我都會仰望海面,海水顏色黯黯的藍,像害了傷寒。我不敢哭泣,而我是如此深愛著人類又怎忍心破壞這一份和諧與安詳。    
    於是我用不哭不笑不鬧不叫作為代價換得我海域上的風平浪靜,只希望變不成人類如果是我前世的罪惡,我終有一天得以償還。    
    ……    
    日子一天一天消磨,婚期一天天臨近。當我站在絕望的路口張望擦身而過的廣告時出乎意料地抓住了希望的稻草,它如此柔弱纖細卻足以把千噸重的鯨魚修羅羅從波濤瀕臨絕望的邊緣拉回來。    
    甘樹樹的胡作非為終於惹惱了至高無上的海王弗洛德,他把甘樹樹關進監獄,而我作為他的未婚妻必須替他贖回所犯的罪惡,化做人形拯救在甘樹樹製造的海嘯中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個男人叫左拉拉,我希望你記住!」我抬頭看見弗洛德的臉,威嚴,堅定,他的旨意甚至要用生活作為代價完成,不可違背。    
    我喝下了弗洛德配製的藥水,並不像傳說中的苦澀,相反還有一絲甘甜,我沉醉在夢想即將變成現實的幻覺中,不可自拔。    
    SideB    
    姓名:左拉拉    
    年齡:28    
    職業:漁夫    
    專業:捕鯨    
    昏迷原因:海嘯    
    當我努力睜開兩扇眼皮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左拉拉,左拉拉,左拉拉,唇齒間還呼出一股清新的海洋氣息,一如輕飄的海風拂過臉頰。    
    我看清了這個女子的面目,我用生命發誓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絕倫、迷離的雙眼,長長捲曲的睫毛,高挺的鼻樑不時滲出汗珠,嘴唇上好似駐足一隻薄翼蝴蝶,不忍觸碰。她穿粗布裙子,劣質的手工掩蓋不住她完美的曲線,凹凸有致。烏黑的頭髮上插了一朵桅子花,雪白,碩大,散發不可言喻的清香。左耳耳垂有一枚精緻的耳環,魚骨形的,鑲著寶石。左手小拇指被銀色的尾戒所束縛,上面是海洋的圖案,除了大海,還是大海。    
    海洋是無可比擬的真實。    
    我問她是誰,她告訴我她的名字是修羅羅,從未知的地方來,漂泊沒有終點。她扶我起來一口一口餵我吃湯藥,我喜歡靠在她纖細的肩膀喝她親手熬製的藥亦如她喜歡看我喝藥時因為怕苦而孩子氣地皺眉。    
    我是以捕殺鯨魚為生的漁夫,一次捕殺過程中遭遇了從未有過的海嘯,風大,雨緊,物是,人非。    
    當我把這一切告訴修羅羅時,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裡的疼痛,撕心裂肺般卻強作歡顏。她不說話,啪嗒啪嗒地掉眼淚,一顆顆都如隕石般沉重,女人的淚是一劑毒藥,我想我定是中毒太深,要用嘴唇輕輕替她擦拭眼淚,太過苦澀。    
    舌尖糾纏時我們沒有閉眼,她看著風平浪靜的海洋,我看著寂寞的天空。    
    我們的天空黯黯的藍,像害了傷寒。    
    我們在海邊建造了一幢木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們把所有的慾望毫無保留地放置其中,她的身體在我懷中像一條深海裡游泳的魚,太過孤單,渴望陽光的照射。我不是尼采,不會自詡為太陽,但我會把全部溫存化成金燦燦的光芒直射她最真實的袒露,融化她的寒冷,這世界上總有一種溫度把我們融化得淚流滿面。    
    我們喜歡坐在被陽光灼燒到發燙的沙灘上看大海,波濤洶湧,瞬息萬變是我對大海的描述,而修羅羅總是不斷重複她是大海的精靈,總有一天會回去。這個時候不論我如何握緊也不會讓她的手掌產生溫度,如此冰涼。    
    其餘日子我們織布、種地、砍柴、煮飯,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努力營造簡單美好的小幸福。    
    終於有一天,該來的還是來了,該散的也都散了,如子夜散場的燈光,黯淡。    
    修羅羅離開了我們的木屋,徹徹底底,乾乾淨淨,讓我不得不懷疑她是否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並點亮了我的一切。    
    她留下了左耳的魚骨耳環,因為我的名字是「左拉拉」——她深愛的男子。她拿走了我的夾子,我捕殺鯨魚時最得力的助手。她不止一遍地勸我放棄我從事了十年的職業,她說你看那些體積龐大的傢伙,都是海底的精靈人類最忠誠的守候。    
    終於我猛地明白或者讀懂了她經常絕望的眼神,海洋——精靈——鯨魚——修羅羅。    
    只是恍然大悟後,我的心開始疼痛。    
    SideC    
    海面上,有一個叫左拉拉的男人駕駛一艘木船,他不捕魚,他的鉤子上有一枚耳環,魚骨形的,拋向大海。    
    深海裡,有一頭叫修羅羅的鯨魚四處游弋,她不哭泣,她向上用力拋出一個夾子的殘骸,捕殺過無數頭鯨魚的罪惡品。    
    修羅羅:我的眼角觸了你的眉,你的笑容抵不了我的淚。    
    左拉拉:你的心臟載得住我的輪迴,我的掌紋贖不回我的罪。    
    羅拉:請允許我們一直游到世界的盡頭,不分離。    
    後記    
    我手指冰涼,掉了一滴淚,這是我十五歲獻給愛情的最後一滴淚。明天我要好好的,不再讓那些痛苦的文字佔據我的大腦腐蝕我的骨骼流淌我的血液。    
    以此獻給羅拉和那些永垂不朽的愛情。


3忘憂草(1)

    你是否相信    
    世間真有一種植物是可以忘記憂愁的?    
    ……    
    有的,它的名字叫做忘憂草。    
    我不管你是否相信,可它的確是鮮活地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裡,我的存在就深刻地證明了這一點,世間真有一種植物是可以忘掉憂愁的,叫忘憂草。    
    因為,我就是那株忘憂草。    
    我從前生活的地方是一片山坡,離藍天的距離很近很近,我甚至可以聽見藍天的喘息聲,真是無可比擬的。    
    我並不孤獨,甚至不知道這個詞語的真正含義,金黃色的葵花,她總是滿臉驕傲地跟我說,她的祖先被梵高,就是那個瞳孔裡充滿火焰的男人,永遠地留在了這個世界上,那幅《向日葵》成了永垂不朽的名作。柔弱的雛菊,我最最疼愛的女孩,她的身軀是那麼纖細,好像有隨時離開我的危險,身上淡淡的香味遠遠勝過世間任何一款名牌香水,那些味道都是通過人工炮製出來的,而我的雛菊不是,她身上的清香是與生俱來的,沁人心脾。我不得不提起那棵松柏,一年四季,他都偉岸地屹立在山坡的最高處,它的身材如此魁梧,遮風擋雨,無所不能。    
    我的這些夥伴將我陪伴,每天我們都會在黃昏的時候一起仰望藍天,太陽落下去了,月亮沒有來。    
    它在那一邊和太陽相遇去了是嗎?我的雛菊每天都會追問同樣的問題。    
    我摟了樓她纖細的腰肢,我說也許是的。    
    只是也許。    
    我從未想過終有一天我會離開我的葵花、雛菊、松柏還有這片蔚藍的天空和包裹我的潮濕的泥土,我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依偎到老,這樣我就永遠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植物,不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忘憂草,價值是在特定的機會下體現出來,比如用於交換體現出來的是交換價值,我得不到體現所以我沒有價值。因為我不相信會有人忍心忘記過去的一切,不僅僅是憂愁,還包括幸福、喜悅,甚至會忘記深愛的人的姓名和容顏,愛情是最讓人憂傷的甜蜜,不是麼?    
    我沒想到會有一個男人靠近我,並帶走我,我的眼神是惶恐的,我不知道他要做些什麼,我大聲地咆哮,那個男人是否忍心忘記過去的一切?    
    他聽見我的聲音慢慢俯下身子,我發現他有一張俊朗的面孔,我想葵花看見他會覺得是下一個梵高來臨並因此激動不已,雛菊看見他會天真地愛上他因為他乾淨的白汗衫上有著比自己更純潔的味道,松柏也許會害怕他的執著害怕他敢於忘記一切的勇氣。    
    他並不理會葵花的獻媚、雛菊的羞澀、松柏的敵意,他看著我,他說忘憂草,你是否真的可以幫助七七忘記過去,一切一切憂愁?    
    除了憂愁,幸福、甜美的時光甚至愛人的容顏和姓名都要從記憶裡一併忘卻,你知道那些才是憂愁的根源。    
    我看見他的眼淚,男人的眼淚,如隕石般沉重,原來男人的眼淚比女人的眼淚是更致命的毒藥,我想是的,起碼我的心隨著他微微地顫動起來,有很多人試圖帶走我,但他們做不到忘記愛人的姓名與容顏,他們在愛情中醉生夢死,不可自拔,誰說有時愛情徒有虛名?    
    我對這個男人是迷戀的,迷戀他的眼淚,儘管始終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要滴落在我的葉子上,但我們之間如此親近的距離讓我看得一清二楚,一清二楚。    
    我害怕他帶走我,這樣那個叫七七的人會永遠忘記她的愛人。    
    我希望他帶走我,這樣我們會有一段時間是相處在一起的,我自信會迷戀上他更多的地方。    
    我等待著他的選擇,葵花,雛菊,泥土,藍天,都陪我一起等待著。    
    時間就此凝固。    
    他的眼淚終於還是滴落在我的身上,我並沒有怨恨他弄髒了我的衣服,我等待他開口說出答案,我知道謎底很快就要揭曉,我也知道不管是哪種,我都會矛盾且坦然地接受。    
    他說,七七最愛的人就是我,我寧願讓她忘記我,也不要她被那些憂愁所纏繞。    
    於是,我被他裝進上衣右側的口袋裡,如此地貼近他的心臟,他的心跳聲是急促的,我體會到當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內心的痛苦與掙扎,愛人會將他忘記,一切幸福都將被抹殺。    
    但是,這個選擇是他自己做出的,我尊重他的選擇,並用性命做代價將它實現。


3忘憂草(2)

    來來往往的你我遇到    
    相識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男人叫顏洛,女人叫七七。    
    男人在街西開了一家麵包店,女人在街東開了一家飾品店。    
    男人賣各式各樣新鮮出爐的麵包,女人賣各式各樣手工製作的飾品。    
    男人的店叫人間,女人的店叫天唱。    
    天唱人間。    
    是這個名字讓他們走到一起的,他們都很愛很愛朱哲琴虛無飄渺的聲音,很愛很愛西藏那片淨土,他們都想有朝一日,在布達拉宮前深深地朝拜。    
    清晨五點,街上沒有一個人,七七走到街西,看見了顏洛的麵包店,門是虛掩著的,麵包的氣味會從房子裡慢慢地瀰散出來,先是淡淡的,然後越來越多,最後很濃郁的奶油香味瀰漫在整條街的上空,揮之不散。    
    七七從門縫往裡看,她不知道這是否可以稱之為偷窺,是否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但是她依然如此,依然被那些誘人的味道深深吸引,她去過很多地方卻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對一種食品產生過渴望。只是很快,她的注意力轉移到那個做麵包的男人身上,很瘦很高的男人,頭髮乾淨利索,面目平靜安詳,乾淨的情慾流轉,穿著隨意的棉質襯衫,戴著透明的塑料手套,依然可以看出修長的手指和整潔的指甲,很陶醉地沉浸於麵包的製作過程中。那一道又一道工序看起來如此繁瑣,處處是關鍵,一不小心麵包的口味就大相逕庭。    
    他放了很簡單的音樂,是許巍的《禮物》。    
    讓我怎麼說    
    我不知道    
    太多的語言    
    消失在胸口    
    頭頂的藍天    
    沉默高遠    
    有你在身邊    
    讓我感到安詳    
    走不完的路    
    望不盡的天涯    
    在燃燒的歲月    
    曾漫長地等待    
    當心中的歡樂    
    在一瞬間開啟    
    我想有你在身邊    
    與你一起分享    
    在寂靜的夜    
    曾經為你祈禱    
    希望自己是你    
    生命中的禮物    
    當心中的歡樂    
    在一瞬間開啟    
    我想有你在身邊    
    與你一起分享    
    他看見了七七,出乎意料地衝她微笑,招呼她進來,好像早已預知她的到來,凌晨五點,店裡除了七七沒有顧客,但他依然堅持不斷製作新的麵包,哪怕過期後扔掉,也要保證每位顧客的麵包是最新出爐的,就是那麼地負責與堅持自己的承諾。他把新做好的麵包放在她面前,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花輪蛋糕,像幾個輪胎疊在一起,外層白色,糖霜的樣子,裡面有點像酥皮點心。他說小姐,你是第一位顧客,這是我新研製出來的,請你品嚐。    
    七七撕咬了一小塊放在嘴裡,並不油膩卻很香甜,滿嘴都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甜甜的滋味,像什麼呢?對了,像初戀,那個白衣飄飄的年代那段甜甜的刻骨銘心的愛情,那毫無雜質最為純潔珍貴的初戀。    
    他說我叫顏洛,你呢?    
    七七。    
    七七,七七,七七,他反反覆覆地念她的名字,他說這個名字真好聽。    
    七七說,顏洛,這家麵包店叫什麼名字呢?    
    人間。    
    七七好像觸電般地呆住了,過了七秒才緩緩地說,我的店叫做天唱。    
    天唱在街東,顏洛是第二天中午去拜訪的。    
    很遠很遠,顏洛聽見天唱裡傳來的音樂,是朱哲琴的聲音,正是那首《天唱》。


3忘憂草(3)

    最後的死去和最初的誕生一樣    
    都是溫馨時光    
    最後的晚霞和最後的晨曦一樣    
    都是太陽輝煌    
    迎接生命的時候    
    這一方山水離藍天最近    
    送走生命的時候    
    這裡的鄉親高高仰望    
    讓風吹散了年華    
    灑給飛鷹    
    讓雲托起了身體    
    交給穹蒼    
    天唱裡賣的都是藏飾,是七七特地從西藏帶回來的,幾乎每半年她就要親自去一趟西藏,深深地朝拜在布達拉宮下,她熱愛那裡,熱愛那看不懂卻可以體會得到的經文,熱愛豪邁的康巴漢子吼出來的牧歌,熱愛那世間最後一方淨土。    
    七七看見顏洛的到來,從裡面的臥室取出了一串藏飾,黑色的手工繩子,四顆紅色佛珠,夾雜著三片銀製的葉子,她矮顏洛一頭,於是踮起腳尖,輕輕地把它掛在顏洛的脖子上,他聞見七七身上的天山的味道,她聞見顏洛身上淡淡的麵包香味,那一刻,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三厘米,而心已經靠得很近很近。    
    等到後來我看見顏洛脖子上的藏飾時,驚奇地發現那三枚葉子正是忘憂草的葉子。    
    某天涯海角    
    某個小島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擁抱    
    青青河畔草    
    靜靜等天荒地老    
    愛情的降臨總是讓人措手不及,七七和顏洛戀愛了。    
    七七說,很多事情是命裡注定的吧,比如天唱人間。    
    顏洛吻了吻懷中的七七,他說我的小妖精小天使七七,我們永遠不要分開,我每天都為你做最美味的麵包。    
    他們生活的幸福大街是一個不大的地方,很快街上每一個人都知道了天唱人間的故事,他們習慣了去顏洛的人間品嚐最美味的麵包,然後去七七的天唱挑一款精緻的藏飾送給心愛的人,他們沖七七顏洛微笑,並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夕陽西下,在顏洛家的窗台上,七七說,我好久沒有去西藏了。    
    那讓我陪你一起去,我們甚至可以一起死在那裡,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了,不是麼?    
    七七的手指按在顏洛薄薄的唇上,她說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我們不會死。    
    那我們會彼此遺忘嗎?    
    不會,我們永遠活在對方心中,不離不棄。    
    那晚,七七和顏洛一直在一起,他們不斷重複著不離不棄,不離不棄。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 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顏洛至今依然活在深深的自責中,他問我如果那天陪她去進貨,七七是否會受到如此大的傷害?    
    我搖頭說,不知道,很多事情是冥冥中注定的,注定了你們會相識會相愛會遭遇劫難會離棄。我們無法改變命運,我們只有學會承受任何狀況帶來的改變。    
    顏洛還是哭了,他說我害了七七,七七,七七。    
    我也哭了,因為這個精神近似崩潰的男人浸濕了我的裙子。    
    那條街雖然挨著幸福大街卻充滿了可怕的慾望,男男女女對異性或者同性有強烈的佔有慾,罪惡往往是由慾望引起的,偷竊,殺戮,強姦,我們因為對事物有慾望才想著佔有,牢牢地控制,無法佔有寧願毀滅,擁有慾望是人類不可饒恕的罪惡。    
    街燈被無賴的青年酒後用彈弓打碎了,沒有人去理會去修理,他們只會毀滅,毀滅,統統毀滅。    
    七七藉著微弱的手電光艱難地行走,不時還聞見一陣惡臭味,她的懷裡是剛拿到的藏飾,她希望這些純潔高尚的西藏飾品會保佑她,保佑她。    
    但只是希望而已,她被一個醜惡的男人盯上了,那個男人滿嘴的酒氣,眼裡充滿著不可饒恕的慾望,他知道他得不到七七,於是他選擇摧毀。    
    他不理會七七的哭喊與掙扎,他向她靠近,並用盡力氣將她摧毀。    
    七七一直呼喊著顏洛的名字,她說顏洛你在哪裡?你來救救我,顏洛……    
    那純潔高尚的藏飾撒滿地,丁丁當當。    
    等顏洛發現七七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幸福大街的醫院裡,七七看著床單發呆,她呢喃著,床單是潔白的,我不是,我不再純潔。    
    顏洛把七七的頭狠狠地按在自己胸口,他哭著說,七七你永遠是我最可愛的小妖精最純潔的小天使,沒有什麼可以把這一切改變,我們說好了要不離不棄,不離不棄。


3忘憂草(4)

    忘憂草    
    忘了就好    
    夢裡知多少    
    顏洛告訴我,從那天起,七七變了,變得讓所有人都覺得陌生了,包括顏洛自己,他好像不認識七七一般,他的小妖精小天使真的瘋狂了,每天都坐在小板凳上抱著那些藏飾,重複著我不再純潔,不能再做天使,不能……    
    於是你特地來把我帶回去,希望七七忘記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是的。    
    可是她會連同你一起忘卻?    
    如果這樣能挽救她,我願意。    
    顏洛的我願意讓我徹底崩潰,我不是還憐惜我即將失去的生命,我是為這個男人的愛深深呼吸,他用自己的孤獨成全了七七的幸福。    
    那晚,我和顏洛的距離很近,近在咫尺,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想我是愛上他了,愛上了他的容貌他的眼淚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執著。    
    我知道明天我要用自己幫助他的愛人換取幸福,我知道以後顏洛不會再愛別人,當然不可能愛上我這株忘憂草,我知道以後世界上會有一個男人躲在角落靜靜地觀察一個女人的生活,因為他們曾經如此相愛。    
    只是,我如此害怕顏洛會忘記我。    
    清晨,窗外依稀有小雨,是那種過去虛無飄渺的霧氣匯成的小雨,我的心情不是陰霾的,我用自己的身體成全了愛人的幸福,我應該給顏洛一個晴朗的微笑,不是麼?    
    顏洛穿上了最好看的汗衫,把很久未刮的鬍子清理乾淨,他依然是我初次遇見的那個俊朗的男人,依然讓我愛慕。    
    他把我從花盆中摘下來的一刻,還是掉下了眼淚,他說忘憂草,我不會忘記你,因為你進入了七七的身體,你們會融為一體,我愛七七也愛你。    
    他低頭吻了我的葉子,他的唇帶著熾熱的溫度,我想我快要崩潰了,我在被自己心愛的男人親吻。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撤掉了我第一件外衣、我的裙子、我的帽子,我近乎赤裸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動作很輕柔,我想他一定把我當成了七七,這樣真好。    
    我看自己的身體慢慢被粉碎,消融,和那些精緻的麵粉融成一個整體,然後被放入烤箱,那裡面真是燥熱,我在經歷著世間最大的劫難,但是我臨死前擁有了一個男人,他親吻我,他因為我流淚,他說會永遠永遠愛我,我想這真是最美妙的事情。    
    原來任何一種幸福都是需要別人成全的。我成全顏洛,顏洛成全七七,七七成全我,就是這樣。    
    靜靜等 天荒地老    
    四年後,布達拉宮,一個女人滿臉虔誠地跪在聖土前,用自己所有的年華對西藏頂禮膜拜。    
    四年後,布達拉宮,一個男人固執地一步一叩地向聖殿前進,整個行程長達三個月,他的眼睛裡有著無法磨滅的剛毅。    
    他看見那個女人,摘下脖子上的忘憂草掛墜,他說我的名字叫顏洛。    
    女人說我的名字叫七七,我有個愛人也叫顏洛,是你嗎?    
    我臨死前許下一個願望,我要七七在四年後的西藏布達拉宮前記起她曾經深愛過一個男人,他叫顏洛。    
    顏洛和七七緊緊摟在一起,他們不斷重複著不離不棄,不離不棄……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    
    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捨的愛過的人    
    往往有緣沒有分    
    誰把誰真的當真    
    誰為誰心疼    
    誰是惟一誰的人    
    傷痕纍纍的天真的靈魂    
    早已不承認還有什麼神    
    美麗的人生    
    善良的人    
    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來來往往的你我遇到    
    相識不如相望淡淡一笑    
    忘憂草    
    忘了就好    
    夢裡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個小島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擁抱    
    青青河畔草    
    靜靜等天荒地老


4色盲(1)

    我何其幸運,    
    無法看清,    
    這個花紅酒綠的世界。    
    我是色盲,    
    卻出人意料地能分辨出紅色——    
    生命的顏色。    
    A.    
    出生那天,天使帶走了我對這個世界的憧憬。    
    我睜開雙眼,想看看這個自己誕生的世界。    
    我努力地看,可除了灰濛濛的一片天空外,我看不見其他色彩。    
    我又看了一眼母親,她的唇有一種很美麗的顏色,嘴角滲出一種黏稠的液體,她在微笑,嘴角有特定上揚的弧度,深邃的眼睛想要把我洞穿。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只是發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我還沒被賦予傾訴的能力。    
    母親的雙眸沾著一滴很晶瑩的水珠,可是好像隔了一扇窗,看不清彼此。我伸出小手,用嬌嫩的手背幫她拭乾,溫柔而仔細。然後她的眼皮開始慢慢下垂,終於像扇鐵門一樣合攏了,我拚命地想掰開,卻在無能為力後看見窗外飛過一群黑色的鳥,嘴裡發出奇異的叫聲:    
    哇……    
    它們叫烏鴉,一種不吉利的動物。這是我3年後知道的。    
    我想母親是累了,她只是想睡了。    
    可是等到唇上的美麗顏色變成無奈的蒼白,黏稠的液體凝固成乳狀時,我才發現她再也醒不來了。    
    死因:難產。    
    死亡時間:1981年6月29日凌晨5點。    
    多年後,我在父親枕頭下找到這張死亡證明,忽然記起了窗外那一群烏鴉和不吉利的叫聲。    
    當時我並沒有哭泣,只是想那種美麗的顏色這輩子還會不會看到。    
    父親冷漠地看著我,他的卡嘰布衣服像一片枯黃的葉子折皺著,背影沉默無言。    
    然後他突然用那雙粗糙的雙手抱住我,淚流滿面。剛剛觸碰過母親嘴角黏稠液體的手指,散發著純淨的腥味。    
    他說葵子,你害死了自己的母親。    
    我竟然什麼都明白似的,為母親留下了第一滴淚,像一顆從天際滑落的隕石般沉重。父親很快把我接出了醫院,他說他總是聞到血腥和濃重的蘇打水攪拌在一起的味道。    
    房間裡有母親的照片,很大很大一張。母親的唇變成了灰色,眼神也增添了幾分哀怨,但還是出奇的美麗,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帶著情慾的繁華和蒼涼。    
    我躺在一張並不鬆軟的床上,不哭也不鬧,我直直地看著父親,那個坐在床頭抽著劣質香煙的男子,他有時會很凶地瞪我一眼,有時會露出轉瞬即逝的微笑,更多的還是令人恐懼的沉默背影。    
    我開始對著母親的照片祈求這個男人會對我好一點,起碼不要離開我,這樣我真的會一無所有。    
    父親請外婆回來同住,他還要拚命為維持這個家賺錢,他沒有能力照顧襁褓中的我。    
    外婆是個寂寞的老婦人,早年喪夫,膝下惟一的女兒也先她而去。她信奉佛教,帶來了幾尊佛像,擺在客廳裡,每天都要跪在蒲團上嘰裡咕嚕念一串沒有人能明白的佛經,然後不斷燒香、磕頭、祈求佛祖保佑我健康成長。    
    因為從此以後我是她和父親惟一的精神寄托。    
    我學會了說話,第一個詞叫的是「媽媽」,我看見母親在雲端衝我微笑。    
    我學會了走路,走到外婆的佛像前面,伸手想觸碰高高在上的佛像,我驚喜地發現他額頭上有一個圈圈,塗滿的正是母親走時嘴唇上沾滿的美麗顏色,我曾絕望地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看見它。    
    伴隨著很沉悶的聲響,佛祖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其中一片扎到了我的雙腳,黏稠的液體噴湧而出,和我整天看見的黑、白、灰相比,它們的顏色都異常鮮艷。    
    我看見外婆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不知是為了被粉碎的佛像代表破滅的希望,還是因為我腳上不斷噴射出液體的傷口。她抱起我,送我到了最近的醫院,我聽見醫生面無表情地說:「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原來母親嘴角和我腳上漸漸凝固的液體都叫鮮血,它有著我惟一能分辨出來的顏色。    
    父親的雙手在外婆熟睡後重重落在了我身上,他說你為什麼同時學會了傷害自己和傷害別人,難道害死你母親還不夠嗎?    
    我哭了,我感覺父親的責打要比腳上的傷口疼痛得多。    
    以後外婆再也沒擺過什麼佛像,她總是不辭辛勞地走到幾公里外的寺廟拜佛燒香。    
    我在上幼兒園之前的體檢中被發現是色盲。    
    我告訴年輕的醫生,我眼中的一切都是由黑、白、灰組成,但我還可以分辨出另一種顏色,我指了指前面女孩的蝴蝶結。    
    我看見女孩轉過頭,她告訴我這叫紅色。    
    紅色,我惟一可以識別的顏色。    
    年輕醫生叫來了父親,不停地交談並加以記錄。父親臉上的表情異常複雜,五官痛苦地糾結在一起。    
    經歷了幾家醫院的奔波後,我被確診為先天性全色盲,終身無法治癒。    
    父親告訴我這個消息時,烏鴉又從我眼前飛過,好像我當年出生時那樣。    
    原來出生那天,我就被天使帶走了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憧憬。


4色盲(2)

    B    
    流浪的紅舞鞋    
    7歲那年,我有了第一雙紅舞鞋。    
    那雙鞋是父親專門求人訂做的,父親告訴他們,我的眼睛只能分辨出紅色,他要給我一雙與眾不同的舞蹈鞋。    
    鞋子做好了,我看著父親慢慢地穿過車流和擁擠的行人。他好像很興奮,像個頑童似的不住地回頭微笑。堅毅的背影讓我想起了誓死保衛國家的那些解放軍戰士們,炯炯有神的眼睛迸射出火一般的仇恨。    
    我沒有朋友,從我被宣告為色盲的那一天起。    
    沒有孩子願意跟一個連紅、橙、黃、綠、青、藍、紫都認不全的女孩分享快樂,在他們眼中,童年的愉悅正是來自變化多端的色彩。看彩色的童話故事書,在瓷磚上畫七彩的塗鴉,用五彩斑斕的積木搭建獨屬自己的城堡,這些看似簡單的小幸福對一個全色盲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喜歡一個人。    
    看電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做遊戲一個人,甚至一個人跳舞。    
    外婆說一個人說話是有限度的,如果小時候說多了,長大了就沒得說了。    
    於是我真的不喜歡說話了,我總是張開嘴試圖告訴對方什麼,但是對方瞳孔顯示出的不耐煩讓我不得不擺擺手,說:你不會明白的。    
    五歲那年,少年宮來挑選舞蹈班學員,那個老師很漂亮,像極了母親。    
    班上的女孩排成一橫排,所有人都像白天鵝一樣揚起自己高貴的頭顱,生怕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想她們花花綠綠的外套好似花叢中的蝴蝶。只有我穿灰色的棉布襯衫,帶著外婆手上的香氣,顏色對我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從出生那天起我就明白了這個真理。    
    我沒想到那個女子會選中我,真的沒想到。    
    她衝著那排高傲的女孩微笑,眼神裡帶著肯定。她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左邊的我,眼神裡不知是褒是貶,只是上下游離,想要把我洞穿。    
    然後她指著我說,就是你了。    
    周圍的老師、同學驚奇地望著我,我也驚奇地望著她,我們之間的信任好像從那一天開始建立。    
    她靠近我,她說:知道嗎,你天生是注定獨舞的人。    
    的確,獨舞曾讓我無數次感覺到生命漸漸離開身體後的那種虛無縹緲。    
    那個女子後來成為了我的舞蹈老師,我叫她洛。    
    我和其他被選中的女孩一起練基本功,我把腿搭在高高的橫桿上,一下一下地抻,想試探自己可能達到的最大限度,鏡子中的自己痛苦得一塌糊塗。    
    但如果停止的話,我連獨舞帶來的惟一快感都體會不到。    
    父親那天陪我去上舞蹈課,洛微笑著說我具有練舞蹈的一切先天條件,而且有超乎年齡的領悟力和堅毅的性格。總之,我是令她欣慰的學生。    
    我的手被父親緊緊地牽著,他的手很溫暖,像太陽一樣想要把我這塊黑色巧克力融化。    
    我躲在他後面,任灰色的內衣緊緊包裹我,我怕洛注意到我那被雙磨得已經露出腳趾的舞蹈鞋。    
    她還是看見了,皺了皺眉頭,哎呀,這雙鞋還怎麼跳舞。    
    父親尷尬地笑了笑,眉宇之間包涵著太多無奈。他說,葵子,你想要新鞋嗎?    
    我拚命地搖頭,眼裡卻帶著失落。    
    他顯出幾分不悅,說,你是想要一雙新舞蹈鞋,我可以買給你。    
    那時我明白了什麼叫我的眼睛背叛了我的心。    
    父親真去做了這雙紅舞鞋。    
    他付了幾張皺皺巴巴的鈔票給那個面黃肌瘦的男人,左手接過了一個塑料袋,那裡面裝著我夢寐以求的新舞鞋,它的顏色看上去格外鮮艷。    
    就在這瞬間,我又看到了頭頂上的一群烏鴉,不知道是不是帶走母親的那群黑衣天使。    
    只是,它們今天將要帶走誰呢?    
    父親回來了。我直直地盯著他。左手的紅舞鞋換到了右手,卻留下了一個寂寞的手勢?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輛疾駛而來的出租車的顏色。    
    血液像潮水一樣,浸染了那雙紅舞鞋。    
    它的紅色說不出來地令人恐懼、疼痛、冗煩、疼痛、恐懼。好像越來越純正,卻也離本色的原點越來越遠。    
    父親的身影終於像條水平線一樣消失在天的盡頭,沒有留下任何標記。    
    四分鐘後,烏鴉如願以償地又帶走了我曾無數次祈求不要離開我的男人。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嘴角依然掛著微笑的父親,默默地向他靠近,拾起他緊握在手心裡的紅舞鞋。我知道他不會需要這個,他只是想到上面陪陪母親。    
    父親火化那天來了很多陌生面孔,外婆麻木地告訴我,他們和父親有所謂的血緣。還有一個凶神惡煞的老頭上下不停地打量我,挑剔與失望並存。他說他是父親的父親。    
    我曾拚命地刷洗過那雙舞蹈鞋,紅色讓我過早地陷入了墜落之淵,無法自拔。    
    只是它從此以後不可能再純潔了,父親的鮮血是洗刷不了的。    
    我開始帶著紅舞鞋流浪,淡淡的血腥味反而讓我感到無比安逸。


4色盲(3)

    C    
    你留戀七色的天國中    
    而誰為我哭    
    天生這樣盲目    
    第一次見到卡索是在父親的葬禮上,那一年他九歲,我七歲。    
    我至今也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在那種場合出現,他不肯說,我也懶得問。    
    他穿灰色棉布上衣和黑色粗布褲子,腳上的白球鞋逐漸從灰變黑。他看著屋內父親大大的遺像發呆,突然又轉過頭來說,你父親是個好人,對嗎?    
    我拚命地點頭,像撥浪鼓一樣搖晃著腦袋。    
    他微笑,他說,我也是個好人。    
    我停止了點頭,異常冷漠地說,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他伸出髒兮兮的左手,我們這樣就應該算是認識了,他說。    
    我打量著他,平頭,眼神遊離,瘦而疲倦。不像街上的頑童,倒像奔波操勞多年的男人終於找到了心靈歸屬。    
    我叫卡索,我希望和你做朋友。    
    眼裡的猶豫很快被愉悅所代替,我用小而潔白的手指鉤住他修長的手指。我叫葵子,我會試著跟你做朋友。    
    他的笑聲很奇怪,原來你什麼事都是靠試的。    
    也許,因為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    
    我被外婆叫走,我聽見卡索在後面喊,葵子,我會讓你第一次試驗成功的。    
    我一笑而過,根本沒想過再見他。    
    第二次我在街上偶然一回頭就看見了卡索,隔著一條馬路,他衝我微笑。    
    葵子,他開始大聲地呼喊。    
    我示意他小點聲,我只是出來買米醋,不可以逗留太久。他的下巴對我揚了揚,一聲不吭地向前走,走得很急,又突然停下來,等我跟上去。    
    我忍不住問,卡索,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竟然搖頭說不知道,可能是帶我去最近的雜貨店買陳醋。    
    從雜貨店出來,他又說要買棒棒糖給我,黃的,綠的,咖啡色的,橙的,你要哪個?    
    望著同樣都是灰色的棒棒糖,霎時間,我聽見自己靈魂哭泣的聲音。    
    我說卡索,我是色盲,我分不出它們的顏色。    
    他手裡的一把正在等候挑選的棒棒糖全部掉在了地上成了碎片。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蹲下拾起一顆保存完整的棒棒糖,剝開糖紙,放入嘴中,甜甜的,涼涼的,舌頭與它做著不停地糾纏,味蕾恰到好處地發揮著作用。    
    那是我吃的第一根棒棒糖,青蘋果味的。    
    從那以後我總是偷偷省下早點錢,跑到雜貨店買棒棒糖,我看不出它們的顏色,於是我就叫出水果的名稱,胖胖的中年婦女不解地翻出我的需要,然後問是這黃色的嗎?我點頭微笑說是,卡索教我的方法的確幫我避免了許多尷尬。    
    卡索也跳舞,不過他沒有穿舞蹈鞋。    
    那個炎夏的晚上,東單公園。卡索穿一件大的亮皮皮衣正準備做個轉身。他曾引以為榮的成熟,在囂張的金屬樂裡顯得如此幼稚,皮衣上的掛飾伴隨著狂野霹靂舞節奏灑脫地搖擺,卡索也是,他費力地做著很多誇張的霹靂動作,搖擺,扭動,翻滾,流汗。    
    我剛剛從少年宮學完舞蹈出來,紅色的舞鞋還被緊緊地抱在懷中。    
    他幾乎是從瘋狂狀態下離開那群戴著墨鏡的長髮男女,他說葵子,我怎麼會看見你?    
    偶爾路過,你和他們在跳霹靂舞?我伸手一指。    
    嗯,他們都是我朋友,他們教會我這種解脫方式。    
    可是你只有十四歲,你還在上初中,而他們不過是群玩物喪志的待業青年。不屑的表情迅速在臉上綻放,你感覺不到停下舞步後無盡的空虛嗎?    
    你走,不要以為只有穿上舞鞋才是在跳舞,真正的舞者不會只靠一雙紅舞鞋的。    
    我真的頭也不回地走掉了,緊緊地把紅舞鞋攥在手裡,掌心的汗水和眼中滑落的淚水結合,分不清彼此。    
    依舊響起的搖滾樂,讓我充分想像出卡索賣力地隨著節奏扭動身體追求解脫的滑稽情景,像一隻活脫脫的馬戲猴子任人取笑。我的善意提醒卻得不到他的重視。    
    再見卡索是三年後,1996年,他十七歲,我十五歲。    
    他穿棉布格子襯衫,深灰色的粗布褲子,和上一次見面沒什麼大出入,只不過頭髮長長了不少,一縷一縷地垂在眼前。他靠在電線桿上,成熟的抽煙姿勢讓人心痛。    
    我穿了一條棉布裙子,洗得泛黃卻仍有野花的芬芳。我抱著一摞厚厚的參考書從學校出來,散亂的頭髮遮住了我的雙眼,沿著牆匆匆地走著,突然撞到一個男人。    
    對不起。我的語氣依舊冷漠,彷彿道歉的應該是對方。    
    我抬起頭,竟一眼認出了卡索,原來他留給我的印象無法磨滅。    
    他扔下香煙,用腳了,他的呼吸像一陣輕風,他說葵子,你還好嗎?    
    我用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不好,我說了真話。我記起父親輕而易舉地揭穿了我眼中的謊言,眼睛是不會說謊的。外婆幾年前去世了,爺爺把我領回了家,給我換了一所重點中學。他總是要求我拿很高的成績,不然就要我在父親的遺像前跪一晚上。    
    嗯,我找了你三年,他們只是說你搬走了,卻不告訴我你去了哪裡。他突然沉默,用溫暖的手掌把我的頭壓在他懷裡,我分明聽得到他心跳的急促,他灼熱的淚開始順著臉頰滑落,像一滴甘露澆灌我雜草般凌亂的秀髮,也許真會有魔力讓枯黃分叉的髮梢重新發榮滋長。    
    你讓我三年來如此擔心。他的話語化成火焰熔化我冰冷的心。    
    我哭了,儘管我曾發誓不會再哭泣。    
    事先沒有任何徵兆,我成了卡索的女朋友。那時劣跡斑斑的他早已因為學習成績差而離開了學校,像一個幽靈出沒於城市的各個角落。但他每天都會准點來接我放學,蹲在學校圍牆的角落,悠閒地抽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進口香煙,偶爾不成熟地嗆幾口,卻馬上又能享受到鎮定的感覺。    
    我進入了卡索的生活,一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世界。我陪他去月壇玩滾軸溜冰,摔到鼻青臉腫後由他輕輕為我擦拭藥膏;陪他去滾石蹦迪,奮力地搖晃著沉重的頭顱,在迷幻的音樂中忘卻自我;由著他和朋友在三里屯鬥酒,然後在大街上耍酒瘋,大聲唱歌,找人打架……    
    但我知道,我們是沒有未來的。爺爺很快發現了我們的關係,他出乎意料地沒有責罵我,而是找到了卡索,我不知道兩人在那間漆黑的小屋裡交談了什麼,只是從那以後,我和他的關係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冰點。    
    他不再買棒棒糖給我,偶爾來學校接我,也只是一言不發地和我在金燦燦的陽光下並排走著,我竟然看不到他的影子。    
    本來就不喜歡這一切的我漸漸退出了卡索的生活,僅有的幾次通電話也只是握住聽筒,傳遞著呼吸聲,誰也不講話。尖銳的問題在我們的沉默中不止一次被揭露。    
    一天練完舞蹈,卡索等在練功室外,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過來,摟了摟我的肩,吻了吻我的眼睛。    
    他說葵子,我們分手吧。    
    儘管結局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但我還是問了他原因。    
    他試圖用沉默代替回答,最後還是忍不住告訴我,在我之前他交過無數女朋友,她們有的像藍色般憂鬱,有的像紅色般奔放,有的像綠色般清爽……但到最後都褪變成蒼白無力的白色,就像你眼睛所能分辨出的色彩。    
    那我呢?    
    卡索咬了咬嘴唇,你是例外,從頭到尾,你一直都是白色……


4色盲(4)

    D    
    沿途在看著,灰的灰蒙艷便艷紅    
    卡索離開後,我學會了抽煙,坐在氧氣嚴重缺乏的屋子裡,點著煙蒂,嗆了幾口後就能像說英文一樣流利,頭一次享受到了鎮定的感覺。    
    爺爺對我的打罵在發現我包裡的香煙那晚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我的額頭被他扔過來的利器擊中,鮮血的湧出帶給我前所未有的勇氣,我跑出了從未有過溫暖的家。    
    街上的喧嘩讓習慣孤獨的我很不適應,我記起張楚有首歌叫《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我總是無數次問自己可恥嗎?不確定,但我肯定孤獨。    
    你孤獨嗎?一個陌生男子問我。    
    我點點頭,他額頭上滲出的汗珠讓我想起了父親,那個曾經讓我一無所有的男人,每回陪我玩耍時,他的汗水滑到鼻尖,都是我用小手為他拭乾。    
    你能帶我走嗎?他握住我的手掌,溫暖的感覺好像重新回到我身邊。    
    他微笑時露出潔白的牙齒,讓我放任自己相信他能消除我的孤寂。他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包未開封的面巾紙,抽出一張幫我擦拭了額頭上未乾的血跡。你是不該在我眼前流血的,因為我是惟一不會帶給你傷口的人。    
    他帶我去一家叫「島中央」的酒吧。    
    這是家陰暗而喧囂的酒吧,我喜歡它的名字——島中央,一個人孤立無援地矗立在其中,感覺必定奇妙。音量達到極限的重金屬音樂使我的神經處於高度亢奮狀態,我獨自跑進舞池中,沸騰的節奏讓我的神經在麻痺中得到釋放,混成一片的尖叫和口哨聲讓我的瘋狂達到巔峰。    
    當我跳到筋疲力盡時,他把我從舞池中拉了出來。我們坐在角落的位置,我的呼吸無比急促。    
    他親自幫我調了杯雞尾酒,調酒的技術不比任何一個專業調酒師遜色,他是在用心實施每一個步驟,而不是機械地重複。帶著他殘留氣息的液體從我的喉嚨流下,酒精的溫存迅速在我的全身遊蕩,使我的每一個汗毛孔都變得激動不已。    
    他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我像一隻溫順的貓一樣依偎在他懷中,感覺這個陌生男子僅有的溫存。他均勻的呼吸讓我的頭髮有了吹暖風的感覺,身上的古龍香水味雖然很淡,散發出的詭秘香味對我未嘗不是一種安慰。    
    你是個獨特的女孩。他說。    
    我只能以微笑回報他,這是我惟一能做的,也算是我對他一味索取的補償。    
    我要離開這裡,去另一個陌生的國度,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令我厭倦。他說,你能跟我走嗎?我不忍心留你一個人在這骯髒的城市。    
    他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用手指握住我的下巴,然後把吻輕輕留在我開始頹敗的嘴唇,隨即還有一滴蒼老男人的熱淚灼燒我的臉、我的心……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通知任何人,也包括我,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他習慣讓我稱他為Kwan。我算不上他任何人,除了一句不是諾言的諾言外,他留給我的只是淡淡的古龍香水的味道。    
    填報高考志願時,我從頭到尾填了八所外地院校,我想離開這座城市,徹底地離開。    
    因為色盲的緣故,最後錄取我的是上海一家名不見經傳的財經學院。    
    於是我獨自來到了上海——和北京一樣燈紅酒綠的城市,好在我從來都看不見。    
    我提著破舊的旅行包站在宿舍門口,異常冷漠地問,哪張是我的床?同寢室的女生停下了手中的事務,看著我卻保持沉默。我扔掉了那張床上被她們堆滿的雜物,我說從此以後這張床是我的,你們不要靠近。    
    我在選修課上,開始對文學著迷,想盡辦法搞來了杜拉斯的《情人》、渡邊淳一的《失樂園》、張愛玲的《傾城之戀》。看著看著,自己也漸漸寫點什麼,從短小精悍的詩歌到中長篇小說,每篇都傾注了我的全部心血。    
    終於我收到了學校的勸退信,白紙像母親臨死前的臉一樣蒼白無力,理由是主修課成績太差。    
    很快我就離開學校,我又找到了另一種生活方式。在一間窄小的房子裡,我用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開始了自由撰稿生涯,我兼職於雜誌社、網站,做編輯和網絡頻道主持,偶爾也寫些廣告文案,整日生活在電腦、書本、音樂和電影中,過著顛三倒四的生活,白天睡覺,深夜蹲在地板上抽煙,甚至哭泣。    
    我把20萬字的文集擺在那個中年編輯面前,很平靜地說我要出書。    
    他沒有多問,只是說有結果會通知我。    
    我摔了門走出去,沒有說「謝謝,再見」,我知道這輩子也不會有結果了。    
    我在晴朗的一天去一家體育館玩蹦極,站在近百米的檯子底下,繳了180元遊戲費,簽了份保險。一個帥氣的男孩幫我繫上保險繩,那是我的保護色:黑色。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我身上,卻帶給我無限恐慌,我的瞳孔是折射不出太陽的七彩的。    
    一、二、三……    
    我縱身一躍,不足百斤的身體卻在下墜過程中異常沉重,墜落的過程並不恐懼。只是在人群紛紛擾擾的喧鬧中我又看見了一群烏鴉,它們已經先後帶走了父母,還有那雙流浪的紅舞鞋,此時它們像精靈一樣不停做著各種優美的翻滾,還有卡索和Kwan重疊的臉,卡索微笑著說,葵子,其實我離開你完全是你爺爺的主意,他說咱們是沒有幸福的。Kwan真摯地說,葵子,你一定要比我幸福,一定要……我的瞳孔被不知名的液體充斥著,我是被不允許接近幸福的人,哪怕它已經近在咫尺。    
    最後我竟然看見了很多前所未有的色彩,我的眼睛彷彿恢復了識別它們的能力。    
    紅、橙、黃、綠、青、藍、紫……    
    清脆的一聲響,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墜落在地上……    
    本報訊3月23日,××體育館發生了一起由於工作人員操作失誤造成蹦極遊客死亡的惡性事件,有關責任人已交司法機關處理。據悉死者為女性,22歲,北京人,原上海××經貿大學學生,生前從事於文學創作。在此,有關部門提醒廣大遊客一定要注意遊樂時的人身安全,避免此類悲劇再次發生。    
    兩個月後,已故女作家葵子的處女作《流浪的紅舞鞋》正式上市。    
    我願意翹盼    
    安然的醉酒微酣    
    紅鬍子的老人    
    微笑多恬淡    
    我的舞鞋旋轉    
    歌唱到瘋癲    
    我願棄世登仙    
    旋轉的車輪來為我獻歡    
    我怎會疲倦


半成品的愛情半成品的愛情(1)

        
    (獲首屆花溪原創大賽「純情文字大獎」)    
    姓名:水色    
    性別:女    
    年齡:24    
    留言:    
    I never had a fring like you    
    This is the day    
    Your skin is white,your eyes are blue    
    This is the day    
    But don't mind my changes    
    I will still remain    
    I will always be there for you    
    這個女人是凌晨五點住進來的,穿米黃色的粗布裙子,不施脂粉,風塵僕僕。    
    她把箱子隨手放到一旁,她說請給我一個單人間,有最好的采光和通風,並且不易被打擾。    
    我揉了揉睡意的雙眼,看著她填完表格,遞給她鑰匙,我說二樓,左手第二個房間。    
    行李是我幫忙提上去的,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說明她的行動不便,她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艱難地向上攀登,我開始後悔分配二樓的房間給她。    
    走進房間,她不做任何事情,只是從黑色皮包裡翻出了一張CD,小心翼翼地放進唱機,開很大的聲音,不管是否會影響別人的生活休息,小紅莓的聲音充斥整個那時花開。    
    Hold onto love that is what I do now that I've found you.    
    And from above everything's stinking,    
    they're not around you.     
    And in the night, I could be helpless.    
    I could be lonely, sleeping without you.    
    And in the day, everything's complex.    
    There's nothing simple, when I'm not around you.    
    But I'll miss you when you're gone,    
    That is what I do. Hey baby…    
    Hold onto my hands,    
    I feel I'm sinking sinking without    
    you. And to my mind,    
    everything's sinking sinking without you.    
    And in the night.    
    I could be helpless.    
    I could be lonely, sleeping without you.    
    And in the day, everything's complex.    
    There's nothing simple, when I'm not around you.    
    But I'll miss you when you're gone,    
    That is what I do.    
    Hey baby…    
    And it's going to carry on, that is what I do.    
    Hey baby…    
    那個叫水色的女人開始不斷掉眼淚,淚濕了衣襟,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可以哭得那麼傷心、動情,她的頭髮,她的嘴唇,她的眼睛無不被淚水所覆蓋。    
    她說卓昂,這是我們夢開始的地方。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囑咐她記得來吃早飯,就退了出去,卡百利的聲音一直纏繞在我的心尖,不停止。    
    她並沒有按時吃飯,卡百利的聲音依然繼續,我從半掩的門縫看見她趴在床上,哭累的樣子,我無法體會她的痛苦,我很小的時候無論多難過也要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哭,沒有什麼大不了,明天依舊陽光燦爛。    
    午飯只有我和水色,昨天的兩個房客桃夭和昂風行走在庭燎的街道,凝望異鄉的風土人情,盡可能把他們收盡眼底,不忘卻。走得很遠,沒有明確的目標,卻依然快樂,因為行走的過程就是不斷尋找挖掘幸福的過程。    
    水色的精神好了很多,依舊素面朝天,皮膚卻是保養得出奇的好,只是額頭有指甲般大小的傷疤,在劉海的遮蔽下若隱若現。    
    是很簡單的三菜一湯,雞蛋炒西紅柿、西芹百合、魚香肉絲、酸辣湯。    
    水色沒吃多少,只是看這菜發呆,她說霍霍,你會做半成品菜嗎?    
    會。    
    你聽過半成品的愛情嗎?    
    ……


5半成品的愛情(2)

    我叫水色。    
    這是我來北京的第二個月。    
    我一直在那個精緻,現代,開放,像一朵散發迷香的海上花,且花開不敗的上海長大,二十四歲那天獨自來到了北京。    
    我之所以選擇這個空氣常年污濁、人流湧動的城市,是因為我喜歡隱藏在它背後的文化氣息,激情,包容,樸素而真實,滄桑但不老態,它給我的感覺是上海所沒有的。    
    荒唐的是我的職業不是研究北京歷史或古建築,我上的是美術學院,目前在一家廣告公司供職。    
    我住在北京的朋友家,但一到北京我就開始找房子租,我討厭和別人住在一起,讓別人分享我的寂寞,那是獨屬於我的。    
    房子是半個月前租好的,在新源裡附近,一幢公寓的十六層。房主是一個學音樂的女孩,和一個澳大利亞老頭去國外定居,臨走前,她以較優惠的價格租了這套一室一廳的公寓給我,而且家用電器也很齊全,但一年的房租仍花光了我大部分積蓄。我只有以近似瘋狂的工作來維持日常的開銷,還要不定期地向上海的父母寄錢,我不想走後感覺欠了他們的,當然也不想虧欠任何人。    
    我買了一箱方便面放在家裡,把冰箱裡塞滿了採購來的食物,卻總是在發現遺忘太久後,扔掉了那些腐爛的東西,然後自己泡一包方便麵,是喜滿多的紅燒牛肉麵,很難吃,卻便宜。    
    終於有一天我吃方便麵的時候吐了,穢物充滿了整個衛生間,骯髒,令人噁心,我只能這麼形容。我狠心扔掉了還剩下半箱的喜滿多,因為從此以後我看見方便面就感到異常噁心。    
    昨天回家後,終於發現沒有任何可供我填飽肚子的東西。我去樓下的一家川菜館解決溫飽問題也就是北京人俗稱的「下館子」,兩個川菜外加一瓶啤酒共花了我七十塊錢,足夠我原來吃兩個月的方便麵。我感慨北京人做生意的精明程度絕不亞於這方面出了名的上海人,同時也不敢再這麼奢侈下去。    
    比我早一年來北京的倪波得知我的遭遇後,笑我不會過日子,正經的北京白領也沒有天天出去吃的,何況你來北京算是給別人打工的。    
    我很反感她的話,但也沒有反駁,的確我來北京只是想暫時混口飯吃。我不會一直呆在這個城市,我還是屬於上海的,終有一天我會回到那裡,也許在我臨死前,也許就在明天,一切依我而定。    
    有錢雇保姆嗎?    
    沒有。    
    有會做飯的男朋友嗎?    
    我討厭任何男人。    
    會自己親自下廚嗎?    
    也許,但我恨見到集貿市場裡髒兮兮的生物。    
    那你只有去超市買半成品菜了,不用洗,不用切,扔鍋裡炒兩下就可以解決溫飽問題。比出去吃實惠,比自己下廚方便。    
    無所謂,餓不死就行。    
    超市就在公寓樓下,不大不小的那種。不是上海遍地開花的便利店,好德,羅森,如數家珍。它們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營業,彷彿是夜上海一道獨特的風景線。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出南京路的繁華,全國各地的人們像被洗腦一樣拎著無比精緻的購物袋不知疲倦地川流不息。衡山路的酒吧在夜色籠罩下開始收留形形色色需要酒精麻痺或者需要被舔舐傷口的受傷動物,其中不乏那些性產業工作者,有很白皙的皮膚,如新生嬰兒般光滑,可以供男人粗糙的雙手盡可能溫柔地撫摸,像撫摸自己的寵物,他們的感情兩廂情願,愛恨扯平兩不相欠,沒有人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因為彼此太過麻木,天亮,起身,穿衣,付錢,然後就是逐漸隱秘急促的腳步聲,來不及送一程,來不及體會什麼是永恆,甚至來不及記住彼此的氣息,也許有一天相遇,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一厘米,也只是擦肩而過,沒有留戀,因為不被需要。當那些愛情男女在苦戀中深深喘息的時候,世界上有一群人,隱藏在你身旁不知名的角落,他們對於感情看得比誰都要透徹,因為曾被傷害過,因為天生不值得相信,因為其他。我不是他們,沒有興趣追究過多,我卻獨愛上海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便利店,如美國的7-11,熾熱的白熾燈晝夜閃爍,如蓮花般盛開,店內有四十歲的下崗女工,孜孜不倦地聊著張家長李家短,店內有很好吃的關東煮,冒著熱氣,甜不辣,肉輪,貢丸,我喜歡把它們放在嘴裡時滿嘴飄香的感覺,還可以用勺子盛滿滿一杯湯,比任何調料調配出來都要鮮美,用嘴極其小心地抿一口,生怕溫度滾燙灼燒嘴唇損傷味蕾。    
    只是,在北京,沒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京客隆,天客隆,萬客隆,億客隆,北京商家似乎對「客隆」的後綴偏愛有加,那些大型超市一到節假日會搞出一些很大規模的促銷,不過就是便宜幾毛錢,卻會有大爺大媽中年婦女起個大早前來搶購,購物車上滿溢的商品讓他們擁有莫大的成就感,我開始深深懷念上海那些滿嘴上海話,儂來儂去的女人,她們在家庭有很強大的勢力,她們做家務會有滿嘴抱怨,會為兒子請最好的老師教英語以備多年後不會錯過出國的機會,會把老公的錢袋看得緊緊的,只給有限的零花錢,但看不住老公的心必定成為她們一生最大的悲哀,鬆懈的皮膚與變形的身材讓她們失去了女人最後的法寶,這個母性或者陰盛陽衰的城市裡女人主帥的不過是個空軀殼。    
    走了進去,隨手拎了一個紅色的購物筐,漫無目的地遊走。我畢業後整整有一年是在城市的繁華與邊緣間行走,像鬼魂一樣過顛三倒四的生活,朝五晚九。迄今我接觸形形色色的人,賣盜版CD戴鴨舌帽的青年男子,性產業工作者,房地產老闆的金絲雀,房地產老闆的夫人的經紀人,唱搖滾的做西餐的,畫插畫的寫小說的,我不斷與他們發生故事,不記得深夜把科羅娜潑到了誰的臉上,清晨把誰的鼓槌一撅兩半,黃昏地鐵站為哪個落荒而逃的罪犯畫過素描,深夜和不同的人在酒吧跳舞,扭動自己的軀體,左右搖擺沉重的頭顱,直到天亮。天亮我們就像被殲滅的蟑螂一樣無精打采,各回各的家,睡覺,以最飽滿的精神迎接下一次狂歡的到來。父親終於有一天被我氣進了醫院,我用酒杯狠狠砸向一個男人的腦袋,不管湧出的黏稠的血液交雜著他鬼哭狼嚎的叫聲讓我無比安逸,我並沒有做錯,我只是換種方式希望他把我右肩裸露皮膚上的手拿開,別無其他。我的家庭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母親說如果你不出去工作的話,我會找一個男人把你嫁出去,你需要一個男人來束縛你。    
    我說我還是去工作吧。    
    我最終選擇的城市是北京,我不是可以離開城市喧囂的人,我習慣了在城市霓虹燈下將自己偽裝,被炙烤得脆弱也要將自己保護得好好的,我不給任何人傷害我的機會,因為我是最獨立的個體,我的世界只有我,別無其他。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工作,一個人買醉,一個人奔跑,一個人生活。    
    上海——北京,生活從未被篡改。


5半成品的愛情(3)

    我拿了一包樂事紅燴味的薯片,藍色包裝,金黃的薯片有紅紅的調料,放一片在嘴裡,誘人。我放了回去,因為想起母親說薯片吃多了會發胖。    
    我拿了三卷衛生紙,也放了回去,嫌它漂白得不夠。    
    我拿了瓶可伶可俐的爽膚水,還是放了回去,我的皮膚好得出奇,無需這種東西來彌補。逛了幾圈,我的購物筐還被空氣佔據著。    
    曾經我習慣買很多很多東西,大多沒有用處,只是大包小包買回來放在那裡,然後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們打入冷宮,我的生活並不需要太多物質,但我的精神空虛往往需要腐爛的物質掩埋,掩埋。    
    只是,現在的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生活的緊張漸漸不給空虛喘息的機會,我想我將慢慢學會適應。    
    小姐,你需要點什麼?我能幫助你嗎?    
    不買東西就不能享受超市免費的涼氣嗎?我頭也不抬,反覆比較幾款燈泡的光亮度,我想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燈泡把我的房間照得透亮,也許曾經有一段日子我過得暗無天日,但現在的我很明白自己需要的不過是正常的生活,一份穩定的工作,一間寬敞明亮的房子,一套溫暖的宜家傢俱,一摞平面廣告設計圖鑒,僅此而已。    
    沒有愛,愛情不過是我生活的一劑調味,可有可無,無,不影響饑飽度,有,不過是更添美味,對於味蕾麻木的人來講,愛情是不被需要的調料。    
    我想興許有一天我就會變成味蕾麻木的人,對愛情毫無感覺。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無權干涉你的自由。    
    我挑到了最合適的飛利浦四十瓦燈泡,我甚至想像得出不到一個小時,我的房間就會光彩奪目,我肆無忌憚地欣賞那些外國最優秀的廣告創意,或者徹夜看DVD,從來嚇不到我的《午夜凶鈴》,使我為梁家輝身體深深呼吸的《情人》,執子之手、與子攜老的《霸王別姬》,還有就是沒有傷痕、沒有期待的《戀戀三季》,我喜歡燈光下被暴露的一切真實。    
    抬頭。如果帶我去半成品櫃檯,我考慮原諒你。    
    如果我放棄,是不是沒有機會再見到你?    
    是的。    
    我緊緊地跟著這個男孩,他輕車熟路地找到我的需要——半成品菜。    
    我選了一盒魚香肉絲,因為便宜,只要六元八角。男孩告訴我炒五六分鐘就差不多了,方便至極。    
    在哪裡付錢?    
    一直向前走五十米,會有一位慈祥的老奶奶與你交易。    
    哦。我連多餘的笑容都擠不出來回應他。    
    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我想沒有這個必要,這種搭腔的方式對我來說已經司空見慣,茂名南路的酒吧,來來往往的人,同樣的方式,不能免俗。    
    我叫卓昂,二十歲……他的介紹被我打斷,我沒有耐心聽他的陳述,我不明白一個第一次見到我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話。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我說。    
    第二次買半成品菜是三天後,我在單位旁邊的一個小餐館吃了兩頓牛肉麵,難吃談不上,但周圍魚龍混雜的環境讓我噁心,我寧願再吃一次炒砸了的半成品菜。    
    超市人很少,北京的夏天溫度是讓人生病的瘟疫,太陽毒辣辣地炙烤著我的皮膚,我想它們會把我的皮膚照射出健康的小麥色,要比一周幾次健身房經過人工合成的色彩都要來得自然。    
    空調保持在二十攝氏度,冷風的更迭遵循著一定的規律,恰到好處。像跳蹦極的感覺,縱身一躍,耳邊淨是呼嘯的風,浮現的景象,未完成的牽掛,與不置可否的溫存。    
    曾經,在一個體育館見過一個女子,被黑色緊緊包圍,不給其他顏色喘息的機會,她睜著眼睛從近百米的平台縱身一躍,不足百斤的身體卻在下落過程中異常沉重,我無法讀出她眼裡的影像,深愛人的面孔,曾經流逝在悲傷裡的似水年華,冬至天涼若水的天空,或者只是大團大團,摻夾在一起的色彩,顏色造就了這個花花綠綠的城市,如一杯雞尾酒,相互交融卻層次清晰,本身就是矛盾。    
    兩分鐘後,我聽見清脆的一聲響,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墜落在地上。    
    第二日,當地的晚報。    
    本報訊    
    3月23日,××體育館發生了一起由於工作人員操作失誤造成蹦極遊客死亡的惡性事件,有關責任人已交司法機關處理。據悉死者為女性,22歲,北京人,原上海××大學學生,生前從事於文學創作。在此,有關部門提醒廣大遊客一定要注意遊樂時的人身安全,避免此類悲劇再次發生。    
    兩個月後,已故女作家葵子的處女作《流浪的紅舞鞋》正式上市。    
    那本書一直陪伴著我,從上海到北京,景物飛逝,情慾流轉,當看見一個人眼睜睜死在眼前,鮮血真的像小學課本裡的革命戰士一樣染紅了大地,眼睛卻還是倔強不肯閉上,似乎要看透這最後一片天空,滿是傷痕,滿是纏綿,慘不忍睹的景象讓我在瞬間有想嘔吐的感覺,我用左手扶了扶墨鏡,右手按住我的小腹,稍稍彎曲,努力讓自己不要嘔吐,不適的感覺瞬間蔓延,頭暈目眩,瞬間流淚,六神無主,滿目蒼涼,卻堅持不肯離去。    
    我直直地矗在那裡,圍觀的人群不斷更迭,直到血肉模糊的軀體被抬離現場,直到一攤血漸漸烘乾,一切結束後,我聽見有人過來問,小姐,你沒事吧?    
    我背過身突然拚命地嘔吐,情慾不再流轉的時候一切東西的存在都顯得那麼沒有必要。    
    那個叫卓昂的男人依然在超市裡遊走,像張雨生曾經反覆吟唱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魚,魚不停游,高亢的聲音已成為千古絕唱。我繞開他,省得他打攪,可他還是如獲珍寶地發現了我,他跑過來打招呼,好像我們是多年未見的親密無間的朋友,其實我們只見過一次面而已。    
    好久沒看見你光顧半成品櫃檯了,他笑嘻嘻地矗在我面前,好像恭候已久的樣子。


5半成品的愛情(4)

    三天而已。我懶得看他,拿了一盒宮爆雞丁就往外衝,穿越過陌生的人群,穿越他的視線,我旁若無人地走出了大門,沒走幾步卻被一名中年婦女攔住。我的菜掉在地上,我想起我還沒付錢。我經常犯一些不可原諒的錯誤,我拿一百元鈔票要買申江服務導報,拿走了報紙卻遺漏了九十九元,買東西經常忘了付錢就橫衝直撞,出門忘記帶鑰匙,忘記是一種病態,我在整日顛三倒四與酒精為伍的生活中,逐漸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駐足北京後,我以為自己已經慢慢恢復,但卓昂驚慌的神情讓人害怕,他奮力地跑過來,他說姨媽,冷雪不是故意的,她是忘記了,真的忘記了……    
    他激越而痛苦的叫聲,像一把刀,扎進我胸口。    
    我付了相當於原價十倍的價錢買走了那盒半成品菜,儘管那個被卓昂稱作「姨媽」的女人已表示相信這是誤會,但我的態度還是很堅決。我站在馬路中央彷徨,看飛速行駛的車流從我眼前掠過,聽他們為我響起的喇叭。我的長髮被汽車揚起的風吹亂,張牙舞爪地飛舞,像在黑暗中的舞者,跳躍,不停息,如田園交響曲般齊鳴。    
    當卓昂拉住我的手時,我已失去任何自主能力。他說閉上眼睛,讓我帶你離開這裡。    
    我閉上眼,把手交給他的同時,一滴淚順著我臉頰下滑,我用舌尖舔了舔,是鹹的。我和他手拉著手在馬路上狂奔。看不見,心中卻有一顆七彩的玻璃球在晃啊晃,如拋物線一樣優美。我放任自己相信這個陌生的男人,我知道,如果他鬆開手,我將不復存在。    
    卓昂最終還是鬆開了我的手,沒有眷戀,我無助地矗在那裡,手腳冰涼,等著車來撞死我。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睜開你的眼睛。    
    我的眼淚已蒸發乾了,我麻木地睜開眼睛,是在我公寓的門口。陽光燦爛依舊,溫度炙熱依舊,牽掛未完成依舊,生命繼續依舊,一切依舊。    
    卓昂站在我身邊,重新衝我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他有皓白的牙齒和明亮的眼睛,還有純真。我是值得你信賴的男人,他說。    
    你充其量只能算個男孩,你還沒有長出鬍子。我說,你究竟多大了?    
    今天是我二十歲的生日。    
    兩個月前是我二十四歲的生日,你應該叫我姐姐。    
    微笑。這是我第一次沖陌生人微笑,我的微笑我的嘴唇在旁人看來總是那麼的詭異,像一隻薄翼蝴蝶駐足在這個世界,當它疲憊不堪的時候,會長期停留,吸乾我唇上的養分,使它顯得那麼頹敗,當它歡欣喜悅的時候,如蜻蜓點水稍微觸碰,不帶走不留下,使唇恢復最本色的嬌艷。    
    他問我能不能去我的公寓坐會兒,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沒有人進過我的公寓,更何況是男人,我們需要相互取暖的時候,並不需要家的溫馨,對我來說家是因為有愛才得以建立,我和那些男人沒有愛,只因為身體長時間冰涼,被貪婪的慾望、滿世的紛爭、不停息的戰爭包裹得一塵不染的彼此褪去負擔,一絲不掛,是最本質的狀態,我們光著來光著過光著走,赤赤裸裸,拒絕掩飾。我的公寓亂得出奇,地上堆滿了我失敗的廣告作品,沙發上雜亂地攤開著從舊書市場買來的美術雜誌,一個人生活就是那麼無拘無束。    
    我尷尬地笑了笑,讓他隨便看看,好讓我把客廳收拾乾淨。    
    他說,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水色。    
    卓昂驚異了一下,他天真無邪地問,水有顏色嗎?    
    有呀,可樂是黑色透明液體,咖啡是咖啡色有小顆粒瀰散的黏稠液體,葡萄汁是紫色的世界上最美妙的液體,啤酒是黃色的有豐富泡沫略帶苦澀的液體。    
    他一直微笑著看著我,我喜歡他純潔的笑容,儘管我不說,我見過太多男男女女的笑容充斥著虛假。    
    他說水色,能陪我過生日嗎?    
    我說等我收拾乾淨再陪你出去吃好嗎?    
    不用,我下廚做給你吃。卓昂的回答讓我吃驚,可還是默許了。    
    卓昂下廚時沒用我幫忙,反正我只會越幫越亂,他利用冰箱裡有限的資源和那盒半成品菜為我準備晚餐,好像今天過生日的是我。他的菜做得很快,我的客廳只收拾了一半而已,他就跑過來幫我,有男人的幫助使我備感輕鬆,很快就讓客廳有了嶄新的面貌。他問我能不能把那些未完成的廣告作品算做生日禮物讓他帶回家。我很慷慨地答應了,反正它們留在我身邊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與其用來包油條不如順水推舟送給卓昂。    
    卓昂拉我去看他準備的晚餐,宮爆雞丁、水果沙拉、西芹百合、炸鮮奶、貢丸湯,這對我來說已經相當豐盛了。他還許諾只要我願意可以天天做給我吃,把我吃得白白胖胖,像頭小豬。    
    大笑。    
    卓昂問我家裡有沒有紅酒或葡萄酒,這樣或許更符合生日的氣氛。    
    我搖搖頭,只拿出了幾罐嘉士伯啤酒,讓他湊合著喝,別喝醉了就行。他說男人喝啤酒是很少醉的,除非被女人傷透了心。我問他有女孩讓你喝醉過嗎?他說沒有,讓我買醉的女孩還沒有出現。    
    卓昂菜做得很棒,有專業廚師的水準。我開玩笑問他是不是哪個廚師技校畢業的,現在供職於某家大飯店。    
    他說我是中央音樂學院提琴系大二學生,假期在姨媽的超市幫忙而已。    
    我在工藝美術學院學的是廣告設計,現在在一家規模很大的廣告公司供職。我是上海人,你去過上海嗎?    
    很小的時候去參加過少兒小提琴比賽,印象不是很深。    
    我們都沒吃多少,只是不停地說話,喝酒。音樂,電腦,讀書是我們共有的話題,亨利‧米勒,侯孝賢,卡百利是我們的最愛。我們懶得打掃桌上的殘羹剩飯,很隨意地坐在沙發上,我們一瓶接著一瓶地喝,消滅了冰箱裡所有的食品。從上海帶來的唱機裡反反覆覆地播放卡百利的《You and Me》,這個愛爾蘭四人組合陪伴我走了十年,1992~2002年我們相互陪伴一起成長。卓昂告訴我他的父母都是經貿大學的教授,常年居住在國外,本來想讓他學金融管理,然後去哈佛進修,入駐一家跨國集團,成為高層管理人員。結婚,生子,大展宏圖,退休養老,生活被他們逐一設計好,並盡可能地把一切艱難險阻鋪平,人生的軌跡是一條光滑的拋物線自然而然向上延伸,沒有起伏。但他不爭氣地選擇了音樂,一學就是十三年,只有站在小提琴前,才會覺得生活是沿著自己的意願繼續著。我告訴他我們的遭遇差不多,只不過在考上美術學院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對廣告根本不感興趣,混混沌沌地過了四年。


5半成品的愛情(5)

    我在發現自己的酒量實在太差時已經進入了神情恍惚的狀態,我的頭痛得快要爆炸。在中,我發覺自己躺在卓昂的懷裡,他抱得很緊,我試圖掙扎,嘴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用手握住我的下巴,然後像只薄翼蝴蝶輕輕把吻留在了我開始頹敗的嘴唇上,隨即還有一滴男人的熱淚灼燒我的臉、我的心。    
    嘴唇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總是很短暫。卓昂把我抱回了臥室,除了在我額頭上留下他的吻以外,並沒有過分的舉動。他看了我一眼,帶上門,關上燈,退出了我的臥室……    
    我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上午,幸好那天我不用上班。我很難回憶起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模糊記得和卓昂一起喝了很多酒,最後醉得不省人事了,這是曾經不被允許存在的,我在酒吧裡和那些人面獸心的男人拼酒,他們總是不服輸,在任何方面,哪怕完全處於劣勢,也要用盡全身力氣贏得戰鬥。我是無心戀戰的人,我只是用自己的健康為代價告誡他們一個人是不會一直勝利下去的,上帝是公平的。我進入衛生間,用涼水往自己臉上潑,我是水色,像一攤水,卻混有咖啡、黯藍、朱紅等顏色,千變萬化,每種顏色在我身上都有恰到好處的體現,Blue的憂鬱,黑色的保護,咖啡色的濃郁詭秘,朱紅的風情萬種。然後我沖了杯咖啡給自己,麥斯威爾總是有最溫暖的溫度,冬日,我握著咖啡杯對著玻璃輕輕呼氣,水霧,瀰散,我看清自己的臉,皮膚白皙,我看清自己的眉,眼角牴觸,我撥開長長的劉海兒,有一塊鮮為人知的疤痕,指甲蓋般大小,一個英俊的男人,一間叫樹的回憶的酒吧,不斷向我敘說童年,只是一些碎片,關於殘缺的家庭,關於殘酷的初戀,關於不為人知的陰暗,我不追究故事是否真實,一杯叫青春夢的酒,一首叫樹的回憶的歌,反覆交替,一切載滿悲傷青春回憶的場景,他需要的是有人,最好是一個陌生女子用最溫柔的母性懷抱包裹他內心深處最不得觸碰的傷痕。    
    Who can tell me if we have heaven    
    Who can say the way it should be    
    Moonlight holly, the Sappho Comet    
    Angel's tears below a tree    
    You talk of the break of morning    
    As you view the new aurora    
    Cloud in crimson the key of heaven    
    One love carved in acajou    
    恩雅透明豐潤如水銀,瑰麗神秘如蒼穹的天籟之音是我們用身體取暖的最好配樂。那天的上海剛剛經歷過颱風的洗禮,污垢被清洗乾淨後,我們恢復到最初的純淨,我們的手掌靜靜交叉在一起,不開燈,怕看見彼此充滿慾望的雙眼,不開空調或電扇,交織在一起的汗水混合著彼此不同的香水味,像潮水不斷洶湧,不斷向對方推進。    
    結束後,他突然變得異常凶殘,不再是依偎在我懷裡的受傷男人,像只受傷的野獸舔舐完傷口後,他開始扔所能觸及的一切東西,煙灰缸,檯燈,CD,擊成碎片,打在我的身上,猝不及防,那個傷疤便是最完整的紀念。    
    我說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讓所有人疏遠你,儘管你很英俊,但我還是無法忍受你。    
    離開的時候,我又聽見破碎的聲音,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那個房間有很大很大的落地鏡,我們清楚地看見彼此的身體與慾望,三分鐘後,我看見自己身體不斷從各個部位湧出鮮血,滴在台階上。    
    他不會知道,他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到目前為止最後一個男人。    
    我的身體寂寞了四年,寂寞疼痛。    
    我下樓準備買點東西,沒出公寓門口就碰到了一身休閒打扮的卓昂,他跑過來跟我打招呼,我說,你今天不用幫忙嗎?    
    姨媽說今天不開店,所以想去買點東西。    
    超市沒有嗎?    
    CD。    
    香水嗎?開玩笑。    
    能和我一起去嗎?    
    可我不買CD,我的CD已經夠多了。    
    買別的也可以。    
    你付錢嗎?    
    只要你肯去。    
    那算什麼。我買東西你付錢。    
    約會好嗎?    
    和你?    
    嗯。    
    你終究還是孩子呀。    
    我不是剛過完二十歲的生日嗎?已不算孩子了。    
    很多事你不懂的。這是第幾次約女生?    
    第一次。女生總是主動約我。    
    我應該感到榮幸是嗎?    
    能約到你是我的榮幸。    
    我臉上綻放微笑,眼前的男孩向我正式宣告,他已從男孩蛻變成男人。他的確很英俊,和四年前的男人截然相反,他的英俊背棄了陰暗,他不會關心先鋒電影地下音樂行為藝術,他有如夜鶯般歌唱的小提琴,有這個年紀再普遍不過的逆反心理,有完美的家庭出身皓白的牙齒,他被正午的陽光普照,被俗世包裹得一塵不染。    
    卓昂,這是一個多麼好聽的名字,在我面前又是一個多麼完美的男人。    
    不說話就是默許了。    
    如果你給我時間換衣服的話,我想是的。    
    天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拒絕他,我的冷漠開始變得不堪一擊。我用二十分鐘才換好衣服,我希望他最好能表現出不耐煩,這樣我就有理由拒絕他。但他沒有,看起來耐心得很。    
    你準備去哪?    
    東單吧,我經常在那買CD。


5半成品的愛情(6)

    我們從新源裡直接坐813,是上海很普遍的空調車,並不是很擠,條件要遠遠勝於上海,集成空調系統,會用英語報站穿整齊制服的售票員。卓昂不斷跟我說話,給我講他在音樂學院的軼事,我只是聽著並不說話。不知是他的嗓音充滿磁性,還是他這種准男人引人注意,反正招來不少女孩的關注。我身後的一個模樣很清秀的女孩和她的女友說,這男孩真帥,他的女友真幸福。    
    他們好像認錯人了。    
    卓昂尷尬地笑了笑,他伏下身子問我做他的女朋友真的不好嗎?我沒回答他,把頭扭向窗外,他的問題總是讓人無從答起。    
    東單我當然不是第一次去,卓昂問我想買點什麼。我指了指江南布衣,示意要進去。導購小姐熱情得可怕,不斷向我推薦新品。我冷冷地站在那,用雙手觸摸每一件商品,感受不同面料帶來的不同感受,不同色綵帶來的不同視覺效果,不同價格帶來的不同壓抑。我和卓昂同時看上了一條麻布裙子,很簡單的樣式,卻處處包含意想不到的創意,用不同顏色的薄紗縫在一起,握在手裡的感覺更是奇妙,粗糙地帶給人纏綿。也許離開北京,不回上海,我還有另一種歸宿,遊走在中國的邊緣地區,沿途會有輕鬆迷離的風景,不及細細察看就已煙消雲散,相遇的地方依然是人來人往。江南,我喜歡這個地方,記憶中那裡是塊安靜、精緻的土地,可以坐在小船上,輕輕掌槳。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我喜歡的詩句。    
    完全想像得出自己穿上這條麻布長裙的模樣,依舊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化學用品從沒有機會對我的皮膚進行傷害,如果我說我老了,定是內心再也承受不住一些東西,紛紛坍塌,而不會是因為皮膚鬆懈,白皙不再。看著卓昂,我堅定地告訴自己,水色,你老了。    
    但我沒打算買,我已經很少給自己買衣服了,身上穿的仍是大學時的男裝仔褲,褲腿由於過長圍了一圈又一圈,被踩出了痕跡,他一直陪伴我六年,第一次走進大學校門,第一次和男生接吻,第一次買醉,第一次學會用身體取暖。況且它的價錢的確不菲。卓昂倒是很高興,不斷慫恿我去試試,果真喜歡就不應該在乎它的價錢。小姐不願錯過這來之不易的商機,很麻利地把衣服從貨架上取下來,把我勸進了女試衣間。三分鐘後,我從那狹小的空間出來,身上是那款江南布衣的裙子,店裡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知道原因,也許它太適合我了,鏡中的自己是如此恬靜的女子,絲毫沒有被酒精摧毀的痕跡,也許水真的沒有顏色,也許江南真的是我最終的歸宿。    
    水色,你喜歡就不應該錯過它,能找到真正喜歡的東西不容易。卓昂打開皮夾,搶先付錢,生怕我反悔。    
    我已經後悔了,我拉住他的手,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江南布衣。    
    我在東單逛了三小時,從新世界到東方新天地,從東方新天地到新世界。除了買了一雙鞋外,一無所獲。我在王府井書店看見了那個曾經死在我面前的女人的出版物,安安靜靜地擺在角落的位置,積滿了薄薄的塵土,不曾被人翻閱,封面有一雙紅舞鞋,在黑暗中跳躍,不停息,未知旅途,獨自流浪,只是她的生命已走到盡頭。我看了一眼,用手拭去塵土,我看見勒口上印著那個女人的至愛的歌詞:    
    我願意翹盼    
    安然的醉酒微酣    
    紅鬍子的老人    
    微笑多恬淡    
    我的舞鞋旋轉    
    歌唱到瘋癲    
    我願棄世登仙    
    旋轉的車輪來為我獻歡我怎會疲倦    
    卓昂沒怎麼跟我說話,只是選了幾張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協奏曲,他生我的氣。我說咱們吃飯吧,我請你。    
    吃的是吉野家,他沒用我請,付了兩份套餐的錢。我們坐在靠窗戶的位置,臉貼在玻璃上。他問我為什麼不買那條裙子?我開玩笑說是經濟條件所限。    
    他說,我不是已經為你付錢了嗎?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我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現在以後都不會有太多親密的糾結,糾結困擾一生的重負,你沒有必要這麼做。而且也許你當時不那麼做,我會考慮買的。    
    卓昂打車送我回去,他在車上的沉默讓我不適應,我想也許是我說的那番話刺激了他,但我沒道歉,我想我說的話是多麼的正確,我拒絕和任何人產生糾結,多年後再相遇,陌生人是彼此心中最好的位置。我堅持讓他只送我到樓下,我說,你走吧,不早了。    
    他跟我道了晚安後,看著我屋裡的燈亮起,才放心離開了我的公寓。    
    城市裡充斥著米的繪本,我站在三聯書店裡如同高中女生一樣站著翻閱,書的勒口上寫道:在無盡的追尋中,會有一個又一個意外和錯過,現實的城市就如同霧中的風景,隱隱地散發憂鬱的美,承載著沒有承諾的夢。    
    他說,人生總有很多巧合,兩條平行線也有交會的一天。    
    工作結束的時候,我依然會去超市買半成品菜,然後會借我喜歡的王家衛的影片,卓昂會提前下班,在廚房裡幫我做飯,我看著看著就會睡著,總是廚房裡四溢的香味把我叫醒,卓昂把一切歸置妥當然後默默地等待我的清醒,模糊中只有他的笑容清晰可見,分明的輪廓,細緻的五官,一個無比英俊的男人。    
    兩個人安靜地吃飯,時鐘嘀嗒聲是惟一能聽見的聲響,我吃不了太多,三餐只是正常生活的標誌,沒有實際意義。    
    吃過飯後,共同把餐具清洗乾淨,然後坐在地板上看卓昂帶來的DVD,他並不是我假想的文藝片的男人,他帶來了《索多瑪120天》。我們看著八對男女做狗時的模樣,卓昂引用李松樟的詩句:我知道自己是在體驗一種滋味,而且是在早晨吃飽了肚子,適當的時候,揭開脖頸上的那根繩索後,又會忘掉骯髒的角落裡人或獸的沉淪景象。    
    除了每天照鏡子時,繩索勒過的痕跡會讓我有瞬間的不愉快,走在街上,還能吹出悠閒的口哨。    
    他還會帶來很多CD,有時我們會在吃飯的時候放你愛我我愛你的電台情歌,有時是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協奏曲,一半的時候他說還好吧,這是我灌制的,吃驚中我看見唱片封套赫然印著演奏者:卓昂。更多的是卡百利,我喜歡他們希望藉著看星空就可以忘記一切,回歸自然的理念。卓昂說,水色,我想去雲南,看看那始終被眾神簇擁又被濃霧遮掩的天空,那裡是我心中永不泯滅用激情編織起來的夢。我希望你能陪我一同前往。    
    我答應你,如果我注定一生生活在城市,我希望最後一次看看不被雕琢的自然。    
    去過卓昂住的地方兩次,他一個人住很大的房子,他依然做很好吃的菜,我們第一次在餐桌上說很多的話,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冷漠的人,學不會與別人溝通。覺得自己面孔和內心都在加速蒼老,不停息。    
    卓昂在房間里拉小提琴給我聽,那精緻的樂器已有歲月洗刷的痕跡,音色依然清澈明亮,音樂是不被束縛的感動。    
    他放下琴擁抱我的時候,身體有微微的顫動,我的身體已經有四年未曾被觸碰,我想她已經生病,我用很寂寞的手勢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我們是喝了一些酒的,上好的威士忌,彼此都有醺然的美麗,他的眼睛明亮,我的嘴唇灼燒,我們不知道是否還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為,他握住我的手,近似粗暴地堵住我的嘴唇。有那麼一瞬,我想起第一個引領我身體的男人,他們有太多的不同,他是被黑暗籠罩一生的魔鬼,卓昂是高高坐在聖殿主宰世間一切的太陽之子。    
    他的皮膚有陽光般溫馨的味道,不是一個力量型的男子,卻不缺乏暴風雨的撞擊,溫柔,細緻,我喜歡他在慾望潮水的挾裹下依然異常溫存地用嘴唇摩挲我的耳垂,說他有多愛我,從相識的那一刻起,二十年來沒有一個女人讓他如此想要佔有。


5半成品的愛情(7)

    我們互相擁抱,都感覺對方的美好,從肉體到靈魂,都是自己想要的,我們新奇而又坦然地撫摸著對方,對方的每一寸肌膚都讓自己興奮不已。    
    慾望褪去後,我的身體又冰涼下來,我說卓昂,不要對我陷得太深。    
    他說為什麼,我愛你。    
    我不需要愛。    
    別鬧了,我會愛你到死。我們在黑暗中有很短的對視,很快他就像個嬰兒似的蜷在我懷裡睡去。他勻稱的呼吸讓我翻來覆去也無法入眠,四年後我的身體給了一個小我四歲——第一次說愛我的男人。    
    天剛剛露出魚肚白,我便起床,透過層層水霧看鏡中的自己,脖頸上有激情吮吸後留下的痕跡,小塊小塊的,暗紅。    
    卓昂還在床上,我想他昨晚太過疲倦,我套好衣服,在他耳邊輕輕道了晚安,天亮說晚安,是我的習慣。    
    我的廣告設計依然得不到認可。那個從美國回來的上海男人問我,水色,告訴我究竟怎麼了,你的作品有完美的技術卻沒有感情。    
    我說沒有辦法我就是一個如此冷漠的人。    
    Harry湊過身來,身上有符合他地位的香水味。他說水色,我不要你對我一樣冷漠,他的唇貼過來,我做好了足夠的準備,我知道他如果不喜歡我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我失敗的作品。辦公室的空調是很合適的二十六攝氏度,我們接吻的距離是合適的三十厘米,巨大的落地扇合適地遮住了我們之間的秘密,他頭上無法抑制的皺紋提醒著我們終將無果而終。他說你可以在廣告中沒有感情,但要把所有的感情奉獻給我。    
    他開寶馬送我回家,遠遠我看見卓昂的臉,下意識地伸出手臂,看昨天的痕跡是否已經褪去,Harry說,你在看什麼?    
    我說沒什麼,你現在讓我下車吧,我想自己走回去。    
    他說好吧,你自己當心。    
    我確信卓昂看見了那輛寶馬還有我們的擁吻,雖然他什麼也沒有問,依然幫我做半成品菜,依然用帕格尼尼謀殺我的思想,依然和我用身體取暖,我除了要求他不要跟我言愛,什麼也不會拒絕。    
    我沒有同意卓昂搬過來或者我搬過去同住,儘管我們過著類似同居的生活。能產生糾結已經是很大的緣分,我滿足現在的生活,我想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必要,多年後形如陌路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他抱著我的手突然鬆開,很難過地咬了咬嘴唇,沒有任何聲響,空氣冰涼得令人窒息。他說水色,我會耗盡一輩子來記住你的一切,把它們深埋在心底直至形成化石。    
    四年前的男人,只愛身體取暖的感覺。    
    四年後的Harry,只愛完全佔有的感覺。    
    四年後的卓昂,只是肆無忌憚地愛我。    
    我撥開頭髮讓他看我額頭上的傷痕,我說如果四年前,那個男人不用碎片謀殺我,我想我現在會愛上你,只是我心中已經沒有愛情了。    
    那晚,卓昂的慾望異常猛烈,我們癡纏太久,他太想佔有我的靈魂,他自始至終佔有的只是我的身體,他發現這一切時像個孩子趴在我的身上哭泣,我撫摸他的後背,我說卓昂,我不相信男人的眼淚。    
    他托住我的下巴,他說水色,那些男人的眼淚都不是真的,但我的眼淚是。    
    我說這真他媽是個悲哀。    
    我一直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卓昂開學後,我要求他不要天天來找我,只有週末可以。Harry總是試圖用物質滿足我,但我什麼都不想要,吃飯時常常會突然響起他美國妻兒的越洋電話,他總是很溫柔地囑咐他們,好像彼此依然相愛,她不會知道她的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糾纏不清,只因身處異鄉的寂寞,只因這個女人安靜得讓他放心,不索要回報,她想他們之間的遊戲是公平的,絕對公平。    
    米說,人生總有許多意外,握在手裡的風箏也會突然斷了線。    
    如果不是那個星期日遺落在我家裡的樂譜,故事就不會結束。    
    如果不是Harry堅持要看見我,我們就會一直繼續下去。    
    我想這就是人生所謂的意外。    
    九點,Harry打電話過來,他說水色,我很想你,我們應該好久沒有在一起,我在你家樓下,我馬上就要見到你。    
    我拉開窗簾,他那輛寶馬在燈光照耀下異常醒目。我說你上來吧,外面下著大雨。    
    Harry一進門就抱起了我,我喜歡他一遍一遍地叫我寶貝,我們甚至忘記關門,就投入到歡愉之中。我從來未上過心,或者是麻木的,我感覺我們的身體不能相親,他總是說水色,你的身體為什麼異常冰涼?    
    因為她同時擁有兩個男人,她的身體已經疲倦。    
    卓昂的聲音讓我猝不及防,我驚愕地望著他,他的眼神無限的絕望讓我終身難忘,他說水色,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一直以為你會慢慢愛上我,以為我們會有很好的未來,其實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的愛情就像我們的相識,一盒半成品菜,自始至終都沒有你的參與。    
    他的破門而出是我阻止不了的,第三次我看見他的眼淚,我追出去,瓢潑的大雨,我丟失了那個比我小四歲的男人,而且是永遠失去了。    
    我對一臉詫異的Harry說,原諒我無法和你做愛。你只是需要一個不會聲張,會用身體陪伴你的女子,所以你選擇了我,只是從此以後,不會了,請你離開。    
    寶馬行駛的聲音、卓昂哭泣的聲音摻雜在一起,像一杯自釀的苦酒,讓我落淚。    
    兩個月後,上網瀏覽到一則新聞。    
    8月23日,××體育館發生了一起由於工作人員操作失誤造成蹦極遊客死亡的惡性事件。據悉,死者為中央音樂學院提琴系大二學生,曾多次代表中國參賽並錄製多張唱片,這是××體育館繼一年前的經貿大學女大學生後,發生的第二起惡性事故,已被相關部門要求停業整頓。    
    我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我說孩子,你的爸爸以同樣的方式離開了我,只有媽媽了。我有了卓昂的孩子。    
    我歸置了行李    
    ,帶走了帕格尼尼和卡百利的全部CD,卓昂惟一留給我的東西,我穿上了江南布衣那條麻布裙子,是卓昂打算送我的禮物。我把鑰匙留給了卓昂的姨媽——他在國內惟一的親人,那個女人說下周卓昂的父母會回來處理後事。一夜之間她蒼老了很多,我想她應該知道我和卓昂在一起,離開的一剎,她說,你肚子裡的是卓昂的骨肉吧?    
    我點頭說是,那是卓昂留給我的東西,和那些CD一樣,誰也別想帶走。    
    你愛過他嗎?    
    我的眼淚稀里嘩啦地掉下來,沉重,我自以為從來不愛任何人,但我一直是愛著他的,我什麼也沒有做,不過是站在那緊閉的門前等待罷了。    
    9:00中國民航,北京——雲南,帶著我的孩子我的承諾我的愛情,起飛。


代後記寫給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你

    親愛的:    
    夜已深,你已入睡,我想像你的睡姿定是如同我一樣,小心翼翼地蜷縮著,好像嬌嫩的胚胎蜷縮在母親的子宮。    
    我依然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別人聊著生活,聊著我所決定的未來,也許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北京,這個城市太多東西是我所無法承受的,厚重得要把我的背脊壓彎。    
    我與太多人擦肩而過,又與太多人相遇,猛然發現原來我們都站在原地未曾產生交集。但我依然要感謝我們這場相遇,感謝你認真讀完這些毫無章法的文字,感謝你的聆聽滿足了我無比強烈的傾訴願望,其實交往是件很玄妙的事情,為什麼在千萬人之中你偏偏與我相識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親愛的,我看見有一個漂亮優雅的女孩子的博客上大部分篇幅都是記述我們的相識相知與相互取暖,她從開始把我猜測為一個憤青到最後她無比堅定地說「霍霍    
    ,我們的故事正在發生    
    ,是死灰之中走過兩個孩子的故事」。看到那黑色底子的文字的瞬間,心裡的潮水突然翻滾起來,那潮水就是幸福,哪怕轉瞬即逝,卻也曾波濤洶湧。    
    而我的幸福來自於我堅信這世界上依然有人陪伴著我,始終不離不棄,你們都是我的「親愛的」。    
    2005年3月20日 1:48,    
    讓我伸出手來抱抱你們。    
    我的指甲長得令人窒息,甲油是即將凋零的桃花的顏色,那種帶著腐爛氣息的粉色,開始一點點地脫落,如同挽回不住的頹勢。我開始憎恨我的指甲,留長它們以後我再也沒有寫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文字,因為生長得過於迅速,因為已經無法順利敲打鍵盤。因為只是一件徒有虛名的外套,如同一件囚衣牢牢裹在身上束縛住自己曾經跳動的思維,而那些跳動的思維曾經幫助我寫下一個又一個故事,關於苦愛,關於仇恨,關於幻覺,關於得不到於是毀滅,統統都是我熱衷的悲劇。    
    我反反覆覆地聽王菲的《旋木》,只是親愛的,你說奔馳的木馬能讓我忘了傷麼?你說旋轉的木馬能帶我去飛翔麼?午夜散場的燈光,真的就要那麼決絕地熄滅了麼?    
    我寫信給你的時候特地換了衣服,我覺得這應該是一件高尚嚴肅的事情,如同一個宗教儀式,我把我想說的話告訴你,等你明日醒過來以後細細察看我昨夜的憂傷,我穿了紫色低領的毛衣,露出黑色的吊帶,這幾年我從來沒逃離過黑色的魔爪,書上說穿黑色的人是因為嚴重缺乏安全感,我想我是的,不然這麼多年我不會把所有感情用文字承載,因為文字不會背叛我的內心不會拋棄我傷害我,它們拉著我的手說是那麼那麼地愛我賦予了它們寶貴的生命。    
    現在我第一次大膽地把它們展現在親愛的你面前,整整四年的心情與幻想,那些人物裡全部都充斥著我的影子,我悄悄地藏在它們身體裡面掌控著它們的行為,上演一幕幕悲歡離合。    
    7歲至15歲,八年,我一直與一把大提琴相依為命。    
    13歲至17歲,四年,我把全部熱情投入到了寫作中,投入到了我們之間這場潛在的傾訴中,而現在這本書只是在我成年前一個完整的總結,看看這些年我的人生軌跡畫出了怎樣優美的拋物線。    
    書裡的文字真實地再現了我四年的蛻變過程,這十個迥異的故事無不是關於「愛」,更清楚刻畫了四年來我對愛的心境,從期盼到懷疑到如今的堅信。我不喜歡有人說她不會再去相信愛了,那不過是為了掩飾傷痛的自欺欺人,「愛」如同衣食住行是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缺乏愛的人格也是扭曲的。儘管我們天使的翅膀一再折斷,但也要相信終有一天一種叫愛的特效藥會讓它們重新復原。    
    當你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我也許正在旅途中,醞釀許久的長途旅行終於變成現實,我要用雙腳踏踏實實地踏穩腳下的路,用雙眼繼續捕捉關於愛的細節,用雙手擁抱一切對愛堅信不移的人們,也許這裡面會有你。    
    這四年有幾句話讓我銘刻在心:    
    1.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2.只看我所有的,不看我所沒有的。    
    3.沒料到我所失去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4.有愛情的時候愛愛情,沒愛情的時候愛自己,不要恨,恨除了傷害自己沒有任何意義。    
    5.忘記痛苦最好的辦法就是學會原諒。    
    6.風好大,路好滑,要一起努力往前爬。    
    親愛的,我要去睡了,晚安。    
    霍霍    
    2005年3月20日 2:24

<<沒有人像我一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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