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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塵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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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部農村兩代人的命運滄桑:沙塵暴(全文)
  作者:唐達天


  沙塵暴上部 第一部分

  沙塵暴 46(4)

  一直默默不語的老奎,一邊抽著煙,一邊在想,天旺能登他的家門來看望他,還算這娃還有點良心,沒有把他們忘了。自從他打了天旺一巴掌後,天旺就走了,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娃了。有時想起來,覺得很內疚,是不是因為那一巴掌,把他打走了。後來聽到是娃同楊二寶鬧翻走的,怨不得他,他的心裡才平和了下來。現在,聽到天旺要辦個食品加工廠,就說:「這很好,年輕人還得有個志向,還得有點精神。任何時候,也不要忘了家鄉,不要忘了家鄉的建設。」
  天旺彷彿精神為之一振,便說:「我現在僅僅是一個想法,還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實現。」
  老奎說:「就怕沒有想法,有了想法,才有了目標。」說到這裡,老奎又頓了一下說:「天旺,你在外頭也闖蕩了好幾年了,不知道對像找下了沒有?」
  天旺被問得低下了頭,便低聲說:「沒有。」
  老奎便長歎一聲說:「娃呀,這是命,忘了吧,有適合的,就找一個吧。」
  天旺聽了,心裡一陣哀傷,便說:「奎叔、嬸子,我對不起你們,一想起給你們帶來了一生的傷害,一想起葉葉她……我就難受得要命。」說著,便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就埋下頭,以手掩面,一任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葉葉媽長歎了一聲,用衣襟擦著淚水說:「過去的,就過去了,別說了,說了讓人難受。」
  老奎卻又木木抽起了煙。抽了一會兒,才說:「娃呀,這事兒,你沒有錯,葉葉也沒有錯,錯就錯在了你的奎叔。自你走了後,奎叔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現在,你總算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天旺再也聽不下去了,含淚哽咽著說:「奎叔、嬸子,你們真是太好了,太善良了。作為兒子,我無權指責我的父母,但是,我可以代表他們,向你們二位老人賠禮道歉了。」說完,輕輕地鞠了一躬,便告辭而去了。
  一切如天旺想像的那麼艱難,一切又如他想像得那麼順利。經過半年多的奔波,申請,立項,貸款,他終於如願以償了。一切艱難,都是程序上的艱難,一切的順利,都是來自於親朋好友的支持。鎖陽一聽他要辦廠,主動找上門來說,天旺,我是個笨人,幫不了你的什麼大忙,要是蓋廠房,砌院牆,你只要把料備好,不收你的一分錢,我把包工隊拉來給你蓋了就是。天旺還沒有選定地方,石頭哥又找上門,把村委會新蓋的一個會議室和三間房讓給了他。石頭說,你先幹著,這算是村裡對你的支持,只要你的廠子辦起來,能拉動一個產業鏈,解決一些閒散的勞動力,就是對村子的最大貢獻。富生則利用他在縣上的關係,跑來跑去的上銀行跑貸款,給他幫了很大的忙。
  此情此義,讓他感動萬分,讓他心潮澎湃。他覺得家鄉的人太好了,他要是不為家鄉的發展做出一些貢獻,那實在是太對不起他們的關心和厚愛了。酸胖也來了,酸胖說,天旺哥,如果有用得著出力氣的活兒,你就交給我,我會給你幹好的。他知道酸胖心直、公正,是個讓人值得信任的人。就說,酸胖,真是謝謝你了。等資金一到位,我還真的需要你來幫忙,到時候,收購蘿蔔的事我就交給你來負責。他沒有多大的奢望,打算先搞起蘿蔔乾和薯片兩條生產線,等將來有了效益,然後逐步擴大經營規模。有了資金,怎麼進設備,怎麼安裝調試,這些都不在話下,他多年幹的就是這一行,輕車熟路。問題是,他既要忙於外圍上的一大攤子事,還要考慮如何培訓工人。這不是開玩笑,這是拿他的命運在做賭注呀!如果開頭開好了,一切都順利,如果開不好頭,每天都要賠進去好多。他現在缺少的就是技術方面的人才,如果手下有一兩個這方面的人,他的壓力就會減輕一半。
  他突然想起了小山東兩口子。如果他們能來助他一臂之力,該有多好呀。他知道,這麼偏遠的地方要請他們來,除了人情,還必須要高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高薪就高薪,只要能請來,他們所創造的價值將會遠遠地高於他們的付出。他決定讓小山東來出任副廠長,讓他的媳婦秀梅負責技術培訓,工資待遇比他們在廣州高出百分之五十。他立即給他們去了一封信,不到半月,小山東來了回信,信寫得很客氣,說要是沒有天旺當年對他的關心,哪有他的今天?只要你用得著我,工資多少都無所謂。看完信,天旺自是高興。他當然明白,小山東說的工資多少都無所謂,其實,絕對是有所謂的,那是他的客氣話。他必須要言必信,信必果,這樣朋友才能做得長久。沒過多久,他又收到了小山東的來信,這封信更讓他感到高興,小山東已經訂好了火車票。他算好了時間,就開著小車前往涼州火車站去接他。
  小車上了寬闊的柏油馬路,天旺的心情一下子暢快了起來。開著小車的感覺真好,要比他開著拉沙子的翻斗車的感覺好多了。這些天來,他來來往往地往返於縣城,辦手續,跑貸款,多虧了這輛小車。這次上涼州來接小山東,他本來要搭班車來,他爹卻說,自己家有車,搭什麼班車。他說,太遠了,光油費就超過了車費。爹說,該省的要省,不該省的就別省。你又不是到涼州城裡玩,是接人,讓客人也方便些嘛。聽爹這麼一說,他才接過了他爹遞過來的鑰匙。事實上,他也想開車來,既方便自己,更重要的是方便朋友。但是,卻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心理障礙,迫使他不得假裝放棄,又不得說出違心的話。他不得不承認,他與這個家,與他的爹媽,在心靈深處,還是有一層無法溝通的隔膜。六年前,他與父母的針鋒相對,經過六年的稀釋,突然變成了相互之間的客氣,這已經表明了,他們各自都想消除掉留在心裡的那層隔膜,然而,越是想消除,那層隔膜就越是頑固地躲在一邊,不讓你消除。有時,他也學著天盼那樣隨便些,想使他們的父子關係來得更自然些,純淨些。無論他怎麼努力,他總是做不出來,總是感到有點彆扭。他明白,那是已經滲入到了他的骨子裡的東西,已經無法改變了。父子之間越是相互客氣,那隔膜就越是牢不可破的堅守在他的心底。尤其是每每坐在駕駛室,手握方向盤,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好像這車不是他家的,而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既小心翼翼,又有點誠惶誠恐。於是,便下了決心,等一切正常化了,廠子運行起來後,他要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父母的畢竟是父母的,不是他的勞動得來的,坐著就是不踏實。開車如此,住房也一樣,這次回來,住到家裡也感覺不習慣了,尤其是有了弟媳婦後,總感到彆扭。老大還是個光棍,老二的媳婦進了家,這在鄉村,往往是讓老大抬不起頭來的事。好在他是闖過世界的人,沒有那樣世俗,但是,彆扭還是有的。機器設備到位後,他正好有了一個理由,就搬到了廠裡住了。等到小山東夫妻倆一來,他們就成了真正的鄰居了。
  他伸手打開了車上的音響,隨著一首蕩氣迴腸的《青藏高原》響起,他的心彷彿隨歌而飛,飛到了藍天白雲下,飛到那開滿格桑花的草原……這次回來,他本想抽空到八個家草原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縷飄失在雪原上的那一抹紅。他知道,那是他永遠難解的心頭結,是他深藏於心的不了情。但是,因為實在太忙了,抽不出空,就沒有去。他也曾問過酸胖再到過八個家草原沒有,酸胖說,自那次離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無須多問,沒有去過,自是不知道銀杏的下落。他打算等把廠子辦起來,一切安排順當了,再去找她。無論她已經出嫁了,還是遷徙到了別處,即使踏遍千山萬水,踏遍整個八個家草原,他也要找到她。
  不知不覺間,他已到了涼州。一別幾年,涼州的變化大得驚人,馬路變寬了,高樓大廈增多了。更主要的是,行走在大街小巷上的人也變得洋氣多了。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只是周圍的環境變了樣,又增添了幾幢高樓,還新建了一個廣場。停好車,接站的時間還沒有到,他便徒步向候車室走去。想起六年前,他初來這裡打工的情景,心裡不覺湧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他就是在候車室的門口遇見了六叔,與六叔一塊兒吃飯的那家牛肉麵館早就拆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星級飯店。睹物思人,撫今追昔,不覺感慨萬端。
  一晃眼,六年過去了。六年,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只是一瞬間,可在他的生命中,卻是一段艱辛的歲月,一段披荊斬棘的歷程。六年前,他從這裡踏上了打工的路,再回來,他雖然沒有掙來多少錢,但是,他卻得到了比錢更為可貴的東西,那就是思想的昇華,靈魂的洗禮。生活的磨礪,使他擁有了克服困難,自強不息的決心和毅力,更使他擁有了寬宏大度的胸懷,有了一顆改變家鄉面貌的赤熱之心。時代在飛速的發展,周圍的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而他也在悄然不覺中變了。

  沙塵暴 1(1)

  許多年前的一個春日,一場罕見的沙塵暴從騰格裡大漠邊緣掠過之後,給紅沙窩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災難,致使此後的許多年,紅沙窩村還浸淫在那場災難的陰影中,一時翻不過身來。
  那場沙塵暴不僅來勢兇猛,而且來得非常突兀。在來臨前的那一刻,天氣變得十分怪異,白晃晃的太陽突然紅了,紅得像只充了血的豬尿泡,漸漸地,豬尿泡被撐破了,血光就四濺開來,染紅了大地,染紅了村舍,也染紅了沙漠,地上便蕩起了一波一波的紅浪,氣溫驟然炎如夏日。正在黑風口治沙的人們一陣驚呼,都說這是咋啦,這老天是咋啦?每年的春天,是風沙的季節,也是治沙造林的季節。全大隊的男女老少,凡是能動彈的,都上了沙窩去治沙。生活在沙窩窩的人,沒辦法,不治沙,沙就會把莊稼吃了,把村子吃了。莊稼人沒啥指望的,也就是指望能有一個好收成,指望多打點糧食。聽到治沙的人們說天咋啦,全村老老少少就紛紛出了家門,都抬了頭去望天;望著望著,一群烏鴉便鋪天蓋地由西向東飛了過來。紅沙窩村的人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烏鴉群,密密麻麻的烏鴉幾乎是一個緊挨著一個,飛過頭頂的時候,能感覺到翅膀煽動下來的涼風。血紅的太陽已被烏鴉覆蓋住了,地上的紅浪便也消失了。烏鴉的翅膀,烏鴉的身子,都被太陽染成了紅色,烏鴉就不像了烏鴉,竟成了紅鳥。烏鴉從天空掠過時,同時還發出「呱——呱——」的叫聲,竟是那般的起落有序,像齊聲合唱,沒有一聲雜音。那音律,那節奏,彷彿有一種超乎它們之外的神力在指揮著,控制著。當你屏氣凝神,再仔細聽來,「呱——呱——」的叫聲,竟變成了「走哇——走哇——」的呼喚。一聲一聲地,分明隱含了某種喻意。聽來卻是淒淒的,慘慘的。事過多年,當人們談論起當時的情景時,都說烏鴉通人性,它們向人報信,黑風暴來了,讓我們趕快躲開。龐大的烏鴉群飛了好長時間,待鳥群飛過之後,那熱溫也似乎被它們煽動的翅膀帶走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看不見的氣流從地面上襲了來,很硬,很急,先是身子感到徹骨的涼,旋即,地面上的沙子便跟著跑了起來,沙坡上就浮起了一層浪,不高,卻急,伴隨著一聲聲「啾——啾」的鳴叫,迅速漫過一座沙包,又漫過一座沙包。
  這種奇異的變化沒有持續多久,西邊的半邊天就突然地塌了,一個黑茬頭,翻著滔天巨浪,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這時候,天彷彿被什麼東西劈成了兩半,一半是晴天白日,一半是黑浪滔天。那黑浪像卷集的烏雲,又像山洪暴發似的,一個浪頭捲了過來,還沒落下,又一個浪頭覆蓋了過來,翻滾的黑浪像一隻碩大無朋的
  怪獸,彷彿要把藍天白雲一口吞沒,要把整個世界一口吞沒。隨著「啾——啾——」的聲音傳來,天色突然暗了,空氣中頓時瀰漫著嗆人的沙塵味,看不見的冷氣嗖嗖地向人襲來。「老黑風來了。」村人幾乎不約而同地說出了這句話。紅沙窩村經歷過的沙塵暴太多了,多得數不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多半的時間就是風,他們已經習慣了。風來了,照樣該幹啥就幹啥,從不誤工。紅沙窩村的人管沙塵暴不叫沙塵暴,叫風。風又從級別上、色彩上細化為大風、老風、黑風、黃風、白風。他們一看這陣勢,知道這是一場老黑風,應該避一避了。男人們急忙收拾著工具,女人們卻扯著嗓子在喊自家的娃。於是,沙坡坡上就蕩起了長長短短地叫喊聲:「三狗子哎——」、「六五旦哎——」那喊聲,彷彿一支迎風而響的嗩吶,拖著一條長長的尾音,在沙窩窩上空飄蕩著。等男人們收拾好了工具,女人們喊來了自家的娃,風就鋪天蓋地捲了來,頓時,什麼都看不見了。女人們一個個像老母雞,將娃們的頭緊緊攬在自己的懷裡,有的扯下頭巾裹在了娃的頭上,有的甚至解開衣襟,將娃裹了進來。那沙子,就劈頭蓋臉揚了來,打在臉上,打在身上,就像鞭子在抽,火辣辣地疼。疼了一陣,疼木了,就不再疼了。用手一摸,頭髮中髹了一層厚厚的沙子,就像帶了頂沙帽,護住了頭,反而沒有了感覺。腳下的沙子,卻像波浪一樣滾動著,身子怎麼也站不正,彷彿漂在水上。於是,就順著風,摸索到沙坡坡下,圪蹴了下來。眼睛是無法睜開看的,即使睜開了,也看不到什麼。只聽到狂風挾持著飛沙,從頭上掠過時,帶著尖厲的呼嘯,像萬馬奔騰。聽得久了,就聽到了各種各樣的怪聲,在空中發出鬼哭狼嚎的吼叫,驚天動地,響徹雲霄。地上的每一個物體,每一種生命,都在肆虐的沙塵暴的襲擊下,別無選擇地面臨了一種生死攸關的磨難與考驗。風沙中的人,都不敢再動了,只有相偎在沙坡坡下,才能躲過這可怕的風頭兒。黑風口的沙子,卻迫不及待地匯進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中,向紅沙窩村呼嘯而去……
  村子遭殃了。
  一棵百年的老白楊樹,被攔腰折斷,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絕響……
  一隻老母雞,迅如閃電般飛逝而去,一頭撞死在了飼養院的西牆上……
  一隻小花狗箭一樣隨風射去,不知射向何方……
  後來,《鎮番縣》志做了這樣的記載:沙塵暴來勢異常,兇猛如虎,飛沙蔽日,力撼天地,持續半天一夜,毀壞良田四十八萬畝,摧毀老樹三千餘棵,卷失牛羊驢馬兩千四百二十頭,傷亡人員十二名,此乃我縣歷史上最大的一場沙暴……
  沙塵暴過後的紅沙窩村,滿目狼藉,一片淒涼。新栽的防護林帶,壓在沙窩上的麥草稜子,搭在房簷上的柳棵,幾乎都被狂風亂沙捲走了。凡是能夠被它擄走的,都被它擄走了,房頂上裸露出了光禿禿的黃泥巴,一下子顯得醜陋無比。最致命的是,剛剛出土的田苗,還沒來得及抽葉,就被沙壓了。有的被壓得趴了下去,有的乾脆被埋到了沙子下面,再也直不起了腰。唯一能展示村史的幾棵鑽天楊,有的被攔腰折斷了,有的被連根拔了。紅沙窩村失去往日的靈光,彷彿得了一場重病,沒有了精氣神。人們的臉上掛滿了死灰一樣的慘白,相互見了,不說別的,只是罵天:「日他賊先人,這雜種老天爺,活混了!活苕了!把田苗給我們壓了,讓我們吃球哩?」「活不成了,老天不讓咱活了。」人的心從此涼透了,於是,揪心的悲痛便化作一首淒婉的長歌,在紅沙窩村的上空飄蕩了起來……
  爹死了,娘嫁了
  哥哥嫂嫂沒搭了
  房屋田產讓沙壓了
  背上褡褳逃荒吧
  ……
  那悲傷淒涼的唱腔,聲聲似咽,句句如泣,彷彿滿載了人生的無奈和辛酸,備感前途的不可預測和無限渺茫。讓人聽了,難受得要死。一些上了數歲的老年人,一聽這曲兒,就唏溜唏溜地抹起了眼淚。
  怎麼辦呢?我們總不能死守在這裡,活活的等死!樹挪死,人挪活。挪不了窩兒,就去討口飯,先把命保住了再說。於是,村口結集了一群又一群的男女。漢子們打點好了行裝,打算到外面去謀條養家餬口的生路,老人、婆娘們則背起了褡褳,拖著半大娃們,想到外面去討吃。人們三個一夥,五個一堆,訴說著別離,叮嚀著囑咐著,有的抱頭痛哭,有的揮淚作別。大家都知道,背井離鄉的日子不好過,當討吃的日子更不好過,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田苗讓沙埋了,就等於埋了一年的口糧,也埋了村人的希望。要不是這樣,誰願意去當討吃,誰願意餐風宿露,遭別人的白眼?沒辦法,老天不長眼,有啥說的呢?沒說頭,走吧!走吧!就這樣,淒淒慘慘,悲悲切切地上了路。那路上,蕩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沙塵,漸旋漸高,留在了半空裡,久久不肯落下。
  但是,誰也沒想到,人們剛剛走出村口,就被前面迎了來的大隊支書老奎擋住了。
  老奎不老,才二十來歲,因名叫張多奎,大家為了省事,就叫他老奎。剛才,老奎還在地上刨著沙子。他不是用耙子刨,而是用手刨。他本來是帶了鐵齒耙來的,怕耙齒傷了麥苗,就把它放到一邊,用手刨了起來。刨著刨著,沙土就在他的手指間蕩起了一層又一層細塵,如灰色的煙霧,漂浮在了他的周圍,漸漸地,便將他籠罩了起來。他的手指粗而硬,一根根的指頭,像老樹的根。叉開時,就有了鐵齒耙的堅硬,又有了鐵齒耙兒沒有的彈性。當他手指攬過沙子,觸到纖細柔軟的田苗時,心就由不得咯登了一下,他怕用力過猛損傷了田苗,就輕輕地滑過苗根,將沙子攬到了一邊。攬過了沙子,就看到了田苗一根根地從指縫中站直了身子,他便越發來了精神。不一會兒,便刨開了一小方綠田,心就隨著綠田亮了開來,彷彿看到了新的希望,看到了一片搖曳在晚霞中的麥田,翻著一浪一浪的金黃。他甚至還嗅到了一股麥香,從田野裡飄來,濃得像一層霧,稠密地籠罩在田野的上空。
  老奎就是在這個時候,聽到了那種聲音。那是腳步聲,先是凌亂的、拖沓的,漸漸地,便變得沉重和瓷實起來,然後便匯聚到一起,像一層浪,貼著地面由遠而近地滾了來。滾過了村頭,滾過了田野,滾到了他的心上,就停住了,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了上面,讓他透不過氣來。他再也刨不下去了,便抬起頭,循聲向村口看了去。他先是看到了瀰漫在空中的一團沙塵,打著旋兒,像鉛雲一樣壓了過來。待站起身子,再看時,卻看到了還有一群黑壓壓的人,頂著那雲一樣的浮塵,從村口湧了過來。他知道,這一步,他們邁得是多麼的不容易,既然邁出了,就已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也下了最後的決心,如果讓他們再踅回去,將是十分困難的事。然而,再困難,也要把他們擋回去。如果在之前,他還在左右為難的話,現在,當他看到了黃沙中站起來的一根根田苗,他就有了足夠的信心,也有了足夠的理由,要把他們擋回去,堅決要把他們擋回去!他幾乎不再猶豫,扛起耙兒,就向人群迎了去。
  人群潮水般地湧了來,瀰漫在空中的浮塵漸旋漸高,舊的浮塵還沒有落下,新的浮塵又從他們的腳下蕩了起來,一團一團地,匯聚到了半空裡,打著旋兒,漫了過來。漫過了他的頭頂,太陽一下變得稀薄了,漫過了頭頂很遠的地方,人群也就逼了過來,逼到了他的跟前。他便停住了腳,橫堵在了路上,堵截住了滾滾而來的人群。
  人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木木地看著這位新當家的。去年老支書病故了,老奎就接了班,成了紅沙窩大隊的支書。眼下,村人們早已橫了心,不管你是老當家的,還是新當家的,為了活命,誰也擋不住!那一個個的目光,很瓷實,像是已經鐵了心。老奎也盯著了他們,那目光硬硬的,同樣也是鐵了心。他從肩上取下了那個鐵齒耙兒。那耙兒,桿子很長,要比豬八戒的那個耙兒還長。此刻,正拿在他的手裡,堵在人群前頭,那樣子就顯得很凶,就像猛張飛站在當陽橋上那麼凶。張飛手握丈八長矛,橫擋著曹操的百萬大軍。老奎手握鐵耙,要擋住逃荒的人群。
  默默地相持著,那是一種心與心的較量,是一個人與一群人的較量。是堅守與退讓的較量。相持片刻,老奎突然大吼一聲:「一個都不能走!」老奎的聲音像一聲滾雷,從人們的頭頂上滾了過去,一下打破了僵局。
  人群中開始有了騷動,有了議論,聲音嗡嗡的,像蜜蜂在叫,叫了一陣,最後匯到了一起:「我們要活命!」
  聽到這樣的呼聲,老奎的心猛地顫了一下。他知道大家是鐵了心,要走這條路。可是,他也鐵了心,一定要擋住他們。他又朝人群吼了一聲:「要活命,就得回去!」
  一陣靜寂之後,人群中站出一個瘦高的漢子,盯住老奎說:「田讓沙埋了,我們的命根子都斷了,你總不能讓我們在這裡等死吧!」
  漢子的話立刻得到了人群的呼應:「我們得活命,不能等死!」
  漢子有了人支持,就走了來,後面有人群也跟了來。
  這個漢子,叫楊二寶。楊二寶是紅沙窩村出了名的能人,他會劁豬,會□氈,會木工,會剃頭,會盤火炕,還會打毛襪。別人不會的他會,別人會的,只要他看一眼,就會。他腦瓜子活,心靈手巧,他的能幹出了名的,他的自私也同樣出了名的。每到春天,村人們捉來了小豬娃,就得請他來劁,他就帶著工具來。他很利索地將小豬的後腿一拎,倒吊在樹杈上,不一會兒就劁完了。他只吃一頓飯,嘴一抹,就走了,也不收費。可被他劁過的小豬,就等於定給了讓他宰。到冬天,快過春節了,小豬長成了大豬,讓他來宰,他就帶著傢伙來了。再大的豬,只要一見他,就怕。捆起豬,只一刀,就準確地捅向豬的喉嚨。等他把豬燙洗得白白淨淨,扒了肚腸,主人就明白他該下刀了,他果然就下了刀。從豬的肋條一刀下去,又一刀下去,就拿出四指寬的一條肉,扔到了他帶來的小筐中,然後,將刀尖插進豬屁股,哧溜地一轉,一團肥肉連著豬尾巴便被他拎在了手中,再扔,又扔進了他的筐中。這兩樣,就是他的勞動報酬。等他一走,主人就悄悄地罵:太狠了,心太狠了,殺一頭豬,竟拿走那麼多的肉!如果幾家人湊在一起,就罵得更凶了。罵過了,有人就說:明年不讓他劁豬了,聽說沙溝的占豬匠心輕,乾脆找他算了。也有人說:占豬匠心是輕,但是手藝不行,去年給新莊子的王二劁了豬,沒劁好,留下了後遺症,長了一年,豬娃長成了貓娃兒大,可把王二害苦了。大家說歸說,罵歸罵,見了楊二寶的面,還是很客氣,等春天捉了小豬娃,還是找他劁。對他,村人真是恨不得,又離不得。現在,村人都跟了他,一步步地走了來,還要一步步地向村外走了去。
  老奎知道,楊二寶和其他人的目的不一樣,其他人出去是當討吃,他出去是想靠他的手藝搞私字。
  老奎還知道,擋不住楊二寶,就擋不住眾人。擋不住眾人,就等於荒了整個紅沙窩村。此刻,他已經橫了心,一定要堵住逃亡的人流。寧可讓眾人踩著他的身體走過,也絕不讓出半條路來。看著楊二寶向他這邊走了來,血就忽地一下湧上了他的頭臉。他幾乎沒多想,拿起鐵耙,「忽」地在地上劃了一道槓。然後黑臉一沉,幾乎用牙咬著字說:「今日個,要麼,你們就衝過這條線,從我的身上踩過去,把我踩成肉泥,我他媽的心甘情願;要麼,就給我站住!聽我把話說完,去留任你選。誰要是帶頭越過這條線,別怪我手中的鐵耙無情,要是不敲斷他的腿,我就不是張多奎,我就不是我媽養的!」老奎緊緊地握著長齒鐵耙,那雙小眼,像兩隻子彈頭,隨時要射出去。
  楊二寶驚住了。這新當家的,看樣子,果真要打人?
  大家都知道,這新當家的,是個混世魔王,說到就能做到。
  老奎的那雙小眼睛,像冒著火,盯住誰,誰就感到不自在。眾人都迴避著他的目光,不敢碰。
  楊二寶也怯怯地站住了腳。眾人都停下了腳。現場一下靜了下來。
  老奎這才厲聲問道:「你們到哪裡去?要到哪裡去?」
  話音落下去後,空空的,像是在山谷中迴盪。那聲音,就更加有了震懾力。
  大家都不好回答,就是好回答,也不敢回答。
  見無人答,老奎這才放緩口氣說:「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咱們的根!打仗還得要個根據地,根據地丟了,一切都完了。難道你們都不明白這個理兒?人退沙進,人進沙退。你們都走了,還打算在這裡活不活了?還要不要你們的家了?等你們再次回來,房屋田產讓沙壓了,這裡成了一片廢墟,你們能對得起你們的良心嗎?能對得起你們的子孫後代嗎?」
  空氣一下凝固了。那些高昂的頭顱漸漸低垂了下去,瓷實的目光變得有些游離。老奎這才長透了一口氣,將鐵耙一收,讓開了一條路說:「你們真的要走,我一個人也擋不住,今天擋了,還有明天,明天擋了,還有後天,我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擋不住。道理給你們講了,你們誰要走,現在就可以走!我給你留出了路,你可以走!但是,我必須把話說清楚,誰要走了,你就別想再回來,永遠……也別想再回來,因為,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你就是回來,只要我老奎還在紅沙窩大隊主事,也要把你攆出去,讓你永遠流浪在外頭,去闖你的天下,去當你的孤魂野鬼!」
  現場氣氛終被老奎扭轉了過來。
  人群一下子沉默了下來。一隻烏鴉「呱呱」地叫了兩聲,從人們的頭頂上緩緩飛過,有人抬頭看看了天,禁不住發出了一聲長歎。
  老奎說到了激動處,忍不住了,就繼續說:「其實,我跟大家的心情一樣,看到莊稼被沙壓了,誰不難受?誰都難受呀!不能看,一看就心疼死了。不怨天,不怨地,要怨誰呢?要怨,還得怨我們的老先人,他們在哪裡扎根不行,非要走到這沙窩窩裡安家?一代一代地繁衍到了現在,根已經扎牢了,戶口也定死了,現在就是想挪個窩窩,也挪不成了。誰要我們?沒地方要呀!我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還是黑人黑戶,還是個叫街要飯的,死了也是一個討吃鬼。我也知道,不把大家逼到這一步,誰願意去當討吃,誰願意低三下四遭別人的白眼?我相信,誰都不會去。」說到這裡,人群裡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歎。有人說話了:「支書,你把我們擋下,讓我們怎麼渡過難關呀?」
  老奎頓了一下說:「剛才我到地裡清了一陣沙,覺得行,田苗還有救。趁著田苗還沒有拔節,身子骨柔著哩,把地裡的沙子清出來,再淘幾眼井,及時澆些水,準能緩過秧來。只要田苗能緩過秧,我們就有希望,我們就能渡過難關。從明天開始,老人婆娘半大娃們,上地清沙,男人上地掏井,一個都不能少。我今天把話說清楚,誰要是逃避勞動不出工,缺一天罰三天的工,缺三天缺十天的工,缺十天罰一月的糧。誰要是膽子大外流出去,他可以走,走了就別再回來,回了紅沙窩村也不要他。只要我老奎還當著大隊支書,就要說到做到!」
  老奎說完,大家這才出了一口氣,覺得這當家的說得對哩,就按他說的辦吧。這麼大的一個紅沙窩村,也得這樣一個硬氣的人來管,才能管好。他們就這樣想著,說著,都拿起地上的行李卷兒,提起了駝毛褡褳兒,「啪啪啪」地打了打上面的土,又背到了身上。那土,就變成了灰,一下子周旋了起來,瀰漫出了一股嗆人的味道,就漸漸旋到了天上……
  就在老奎把紅沙窩村的人擋回去的同時,縣長李得勝正用一輛大卡車拉著炸藥包和一口還沒有來得及上油漆的白皮松木棺材,行駛在通往涼都西營水庫的路上。那炸藥包是用來炸上游西營水庫的,那棺材是用來裝他自己的。李得勝已經豁出去了,只要炸了西營水庫,放水救了鎮番縣,頭掉了算個啥?不是就碗大的一個疤疤兒嗎?
  涼都西營水庫在鎮番縣紅崖山水庫的上游,這幾年由於水的問題,兩縣的矛盾頻頻不斷,涼州行署雖也做過多次調解,但是,涼都還是憑藉著上游的優勢,動不動就卡了下游的水。卡了下游的水,也就等於卡了下遊人的脖子。今年開春,鎮番縣紅崖山水庫乾涸了,而上游涼都縣的西營水庫卻貯滿了水,縣長李得勝多次上到涼都縣要水,都沒有要來,又跑了幾次行署,直到苗澆頭水了,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如果事情僅僅這樣倒也罷了,李得勝也不會冒這個險,問題是,這次沙塵暴的襲擊給鎮番縣帶來滅頂之災,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沒有水補救,損失不可想像。他可以不當這個縣長,可以犧牲自己,但是,他絕不能對不起全縣十八萬人民。於是,他便準備好了炸藥,又為自己準備了一口棺材,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就去炸西營水庫。
  縣委王書記得知情況後,立即前來阻止說:「老李,你怎麼連一點黨性原則都不懂?簡直是個草莽英雄,哪裡像個共產黨的領導幹部?你知道不知道,這是犯錯誤!」
  李得勝說:「正因為我是共產黨的幹部,就得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如果沒有水,所有的地都得撂荒,全縣十八萬人都得喝西北風。我身為鎮番縣的縣長,就得為鎮番縣著想,只要能夠為鎮番縣爭來水,管他什麼錯誤不錯誤,頭掉了,不就是碗大的一個疤疤兒,有啥了不起?」
  王書記說:「你要相信上級,問題會解決的。」
  李得勝說:「你們這些外來的幹部,根本不瞭解這裡的實情,只會站著說話腰不疼。等到上面研究好了,苗都干到地裡了,能頂個屁用?」
  王書記一下火了,切著手說:「老李,我警告你,這是嚴重的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你還有沒有組織原則?」
  李得勝也火了,揮著手說:「自由主義就自由主義,我一人做事一個當!你放心,我絕不牽扯你的。」說完,打開卡車門子,上去就讓司機開車走。車開出了機關大院,開到縣城的街上,周圍的群眾聽到了,紛紛來送行,有的人甚至主動要隨李縣長一塊兒去炸水庫。李得勝一揮手說,別跟我湊熱鬧了,就一口棺材,裝不下你們。
  車出了縣城,開上了沙路,李得勝的心裡充滿了視死如歸的浩氣。他彷彿覺得自己成了捨身炸敵人碉堡的董存瑞,成了勇敢地堵敵人槍眼的黃繼光。他想,只要能為全縣的生存換來生機,他就是犧牲自己也值。他還想,我叫你們行署不解決,你們不解決,我就炸,我要讓你們知道鎮番人也不是好欺負的。他還想,炸了狗日的西營水庫,沖堤而下的水就能淌進紅崖山水庫,然後再流到乾涸的莊稼地裡,這樣才能讓鎮番縣的人民過上好日子。但是,他並沒有想到,他上路不久,王書記就給涼州行署打了電話,匯報了他的無政府主義行為。他當然更沒有想到,車還沒到西營水庫,半道上就被行署派來的治安部隊堵截住了,並把他請到行署,關了一天禁閉,第二天,就被地委免了職,從此結束了他的官場生涯。
  大家都記得,這一年,是一九五九年,是人民公社成立後第二年。這一年,就像一道歷史的烙印,永遠地烙在了紅沙窩村人的記憶深處。
  一切復歸平靜後,村子又活了。青壯勞力輪了班子挖井,老弱婦孺上地清沙。田苗地裡,清沙的,黑壓壓的一片,有的用手刨著沙,有的用簸箕攔著沙。運沙的,一個個背著駝毛口袋,在地埂上來來往往的跑著趟子。公社書記蘇大相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咯吱咯吱地來了,來視察災情。蘇書記支起自行車,大隊支書老奎就陪了他,來到了田埂上。被清過沙的地方,田苗已經站起了身子,沒有清完的田地,還是黃澄澄的一片。蘇書記見此情景,無不感慨地說:「好端端的莊稼,讓這狗日的沙塵暴糟蹋壞了。不能看,看了就心痛。」正說間,見兩個年輕媳婦在比賽背沙,走在前面的腳下一滑,滑了個馬趴,一下引來了別人的一片笑聲,就在這笑聲中,後面就竄了上來,走在了她的前面。跌倒的並不示弱,一骨碌爬起身,又攆了上去,在人們的一片「加油加油」叫喊聲中,最終又趕上並超過了最前面的。
  正帶著大夥兒清沙的婦女主任金秀看到了蘇書記,就過來打招呼說:「蘇書記好!」金秀生性潑辣大膽,見了生人不膽怯,開會說話也不怕,仗著她是個高小畢業生,有文化,長相俊美,又是職工家屬,就特別喜歡拋頭露面。大家正是認準了這一點,才選她當了婦女主任。
  蘇書記向金秀點點了頭說:「幹得好,就這樣幹。」完了蘇書記又問:「剛才跌了馬趴的那個媳婦是誰?」老奎說:「是胡老大的女人,叫於秀娥。那女人掙得很,幹活從來不服輸。」
  金秀又接了說:「她們在比賽,背著一樣多的沙子,看誰走得快。於秀娥跌了個馬趴,爬起來還是爭了上游。」
  蘇書記說:「幹得好,就這樣幹。要多快好省,力爭上游。」蘇書記說過這些話後,這才注意到了金秀,就問:「你是不是金秀?」
  金秀就笑了說:「我是金秀。」
  一提起金秀,蘇書記就想起了有關金秀的一個笑話。金秀的男人在涼州當工人,一年很少回家。一次,她男人請了三天假回來看她,恰巧她來了例假,做不成那事兒,金秀就氣惱地說:「彼不來彼也不來,彼來了彼也來了,你說倒霉不倒霉?」在紅沙窩村的口語中,至今還保留著古漢語的成分,把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與物,稱之為「彼」。金秀那話的意思就是說,他不來,月經也不來,他來了,月經也來了。事實本是這樣,但是經不起人們的琢磨,一琢磨問題就出來了,好像她男人與月經在一起,他不來,它也不來,他來了,它也來了。
  這時候蘇書記便想起了這個笑話,就玩笑地說:「金秀,彼來了沒有?」
  一說「彼來了沒有,」金秀馬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就以手捂面,格格格地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笑完了,才說:「沒想到這話很快就傳開了,讓蘇書記都聽到了,丟人死了。」蘇書記和老奎都笑了,
  蘇書記說:「有什麼丟人的?又不犯法。」
  金秀說:「我知道不犯法,可是傳出去還是覺得丟人。」
  玩笑了幾句,蘇書記又來到挖井的地方。挖井是男人們的事,男人們個個赤膊上陣,幹得十分歡實,蘇書記一看,就激動了起來,站到井台上鼓勵大家說:「父老鄉親們,面對困難怎麼辦?我們絕不能屈服!他狗日的風沙厲害,能厲害過美帝國主義的飛機大炮?能厲害過蔣介石的八百萬軍隊?我們能打敗美帝國主義,打敗蔣介石,難道就打不敗他狗日的風沙?人退沙進,人進沙退。我們要堅守著陣地,半步都不能退,人心齊,
  泰山移!男女老少齊參戰,大打一場人民戰爭,人定勝天,虎口奪糧,要把風沙給我們造成的損失奪回來!」蘇大相是軍人出身,說起話來斬釘截鐵,響如洪鐘。經他這麼一鼓勵,大家的勞動熱情越發地高漲了。
  蘇大相看過了田間地頭,要到別的大隊去看,老奎想留他吃飯,他大手一揮說:「別麻煩了,我自己帶著。」說著,拍了拍掛在身上的黃帆布挎包。蘇書記一直保持著革命軍人本色,那挎包就是他當兵時部隊上發的,已經伴隨了他許多年,他還捨不得丟。挎包本是黃色的,歷經風霜雪雨,早就變了色,上面印著的「抗美援朝」四個紅字,也被歲月洗得有些斑駁了。他走過田埂,用腳撥開自行車的支子,一抬腿就跨上自行車,車子在土路上一搖一晃的,險些把他搖倒,隨著車子咯吱咯吱地響,那黃帆布挎包就一前一後的蕩,一直蕩到車子走到平路上,挎包才緊貼到了他的身上。

  沙塵暴 2(2)

  送走蘇書記,老奎又來掏井。老奎是大隊書記,又是四隊的社員,雖是負責全大隊的事,可幹活、分糧又都在四隊。掏井分了組的,每口井四個人。老奎陪了蘇書記一會兒,回來一看,大家幹得很歡。井掏到一丈來深,井底下只能容一人了,大家就換著掏,你掏一陣,累了,上來休息一會兒,他再下去,輪流換班。老奎為公事影響了幹活,別人能理解,他卻有點不好意思,便讓井下的人上來,自己跳了下去。老奎一直掏了好長時間,井上的催他上來,他說過會兒。
  大家知道,老奎是在補工,心裡過意不去。過會兒,又催,他又說再過會兒。在幹活上,沒有一個不服帖老奎的。前幾年,他當青年突擊隊隊長,領著大家上紅沙窩去治沙,連著三天三夜沒合眼,沒想到蹲在一個沙坑坑裡抽條煙時,卻睡著了。
  大家知道,此時再催也沒用,他想幹,就讓他多干會兒。
  又干了好久,井台上的人聽到旁邊的井塌了。說給了老奎,老奎這才像只泥猴一樣爬了出來,朝出事地點跑了去。
  東邊的井果然塌了。井掏到快見水時,要下木樁,然後再用柳條彌起來,塞上麥草,否則,泥沙一瘀,井就被慢慢地合到了一起。井下的胡六兒還沒上來,沙流就開始瘀了下來,一直瘀到了他的膝蓋。胡六兒嚇得臉色蒼白,拔出左腳,右腳動不了,拔出右腳,左腳又無法動。胡六兒看到井上的人,就直著嗓子求救。等老奎趕到時,井上的人已亂了方寸,有的找繩子,有的找木棍。老奎看到旁邊有一截沙棗木樹身,就斜斜地將一頭子插進井中,另一頭擔在井沿上,就要下去救胡六兒。有人說:「支書,太危險了,不能下,田富去找長繩去了,等他回來再說。」
  老奎沒好氣地說:「等個球!等把長繩找來了,井都瘀了。快,給我把木頭扶穩,救人要緊。」說著就順了樹身下去。
  井不深,只有一丈來深,老奎順著木頭忽溜了三兩下,就下到了底。然後,一手抓著樹,一手接住了胡六兒的手。
  老奎說:「你抓牢。」
  胡六兒說:「嗯,我抓牢。」
  老奎說:「我要用勁了。」
  胡六兒說:「你用。」
  老奎使勁一拉,胡六兒就朝上冒出了一截兒,再一拉,就從淤泥中拉了出來。
  胡六兒出來了,老奎卻下去了。老奎不是故意下去的,而是用力過猛,抓著樹的那隻手不堪重負,就慢慢地滑脫了。胡六兒抱著樹身,戰戰兢兢地說:「支書,你咋辦呢?」胡六兒想反過來救老奎,又有點力不從心。
  老奎說:「你上吧……我能上去。」
  胡六兒說:「那我上咧。」說著就像只泥猴,一下一下地爬了上去。
  老奎雖然掉進淤泥中了,但他的手始終抱著那棵干樹,等胡六兒上去了,他才順著樹身爬了上來。
  周圍的人聞訊趕來了,生產隊長保德也趕來了,大家看他二人都上來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從淤泥中被救出來的胡六兒,臉色蒼白如紙,就越發像一隻泥猴兒了。一場驚險過後,還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聽到井下哧哧地響,感到井台也在動,老奎大喊說:「趕快向後撤!」
  大家剛撤出三四丈遠,只聽得轟隆一聲,井就合上了。隨之,從井中飄起了一縷白氣,絲絲縷縷的,一直飄到房頂高。
  胡六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說:「好懸呀,要是遲上一會兒,我就完了。支書,我這輩子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
  老奎說:「謝個球,你能活下來算老天有眼,你娃的命大。」說完,老奎的黑臉一拉,就罵了起來:「你們怎麼搞的,掏到見水了,就得下樁,這是最起碼的常識。胡六兒小,不懂,難道你們也不懂?這不是拿著你們的狗命開玩笑嗎?你們死了算個球,留下老婆娃娃一大堆讓誰管?」
  被罵的人面面相覷,都不敢正眼看老奎。老奎罵了幾句,心裡的火洩了,便問生產隊長保德,這口井由誰負責?保德說是楊二寶。老奎一聽是楊二寶,剛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了起來,就說:「你怎麼安排那種不負責任的人負責?」
  保德怯怯地說:「我想給他一點約束,誰想他這麼不負責。」
  老奎說:「他人呢?到哪裡去了?」
  有人悄悄地說:「他屙屎去了。」
  一說楊二寶去屙屎,大家都知道,他肯定是上了他家的自留地。楊二寶從來不會把他的肥料放到集體的地裡,即便是關鍵時候,憋得他眼淚花兒打轉轉,也要咬緊牙關硬忍住,寧死走三步,把肥送到他的自留地。當然,也有放空炮的時候。空就空了,他沒啥,反正花的是上工的時間。有些空炮是他故意放的,幹活累了,他想去逃避逃避,就說去屙屎,這樣的情況下多半就是空炮。從這裡到他家的自留地,少說也有三四里路,磨磨蹭蹭一個來回,就得老半天。他老奎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就說:「真是猾人的尿屎多。就是一泡屎,屙到集體的地裡能把你虧死?真是羞死他先人哩!」
  老奎一生氣就想抽煙,抽上兩鍋子老條煙,才能把氣兒順了。老奎在身上摸了起來,摸了半天,原來沒有帶煙鍋。保德眼尖,知道老奎在找煙鍋,就對新疆三爺說:「你把鷹棒子拿出來。」
  新疆三爺就掏出鷹棒子條煙鍋,遞給老奎說:「抽兩鍋子順順氣吧,氣大傷身,莫氣頭,莫氣頭。」老奎接過煙鍋,就絲兒絲兒地抽了起來。新疆三爺那時只有三十來歲,因他的輩分大,人們都管他叫三爺。新疆三爺原是紅沙窩村的人,前幾年闖過新疆,後來聽說紅沙窩村好轉了,因戀故土,又回到了紅沙窩村。新疆三爺從新疆回來帶了兩件寶,一身黑條絨制服,一個鷹棒子條煙鍋。那時候,能穿得起黑條絨衣服的人不多,公社領導都穿不上,他不但穿上了,而且還是一身,惹得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很羨慕。紅沙窩村抽煙的男人都有一個條煙鍋,那種條煙鍋是用羊骨頭棒子做的。一頭鑽個眼,鑲一個廢彈殼用來裝煙,另一頭按個打通的彈尖當煙嘴。新疆三爺的這個鷹棒子,是由鷹骨來做的,細且長,再經煙一熏,看去黃黃的,亮亮的,就像一件工藝品,抽起煙來也分外香。此刻,老奎就拿著這個煙鍋抽著煙,覺得用這個煙鍋抽煙果真香。抽了幾鍋,有人就說,楊二寶來了。老奎便拿眼瞅去,果然是他。待楊二寶走到近處,老奎從地上忽地站了起來,唬著臉問:「你做啥去了?」
  楊二寶被問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便回答說:「沒做啥去,屙了泡屎。」
  老奎一下火了:「屙屎屙多長時間?你怕是等著晾乾吃了才來?」
  楊二寶被這麼一數落,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就反駁說:「誰不屙屎尿尿,這也是你支書管的?」
  老奎一聽就明白,他嫌他管得太多了。在紅沙窩村,還沒有人敢這麼頂撞他。顯然,這是對他的一次挑戰,他要是治不住他,往後誰還聽他的?他黑臉一沉說:「看是怎麼屙法。像你這樣偷懶耍滑肯定要管。全村人都像你這個球樣子,一上工就跑到自留地去屙屎,活兒還幹不幹了?莊稼還種不種了?說你幾句,你還不高興,有什麼不高興的?你知道麼?你這一走,井塌了,差點兒把胡六兒的命都搭上。要是真的出了問題,誰承擔?你楊二寶能承擔得起嗎?」
  楊二寶一聽井塌了,這才知道問題嚴重了,便馬上換了一副笑臉說:「我以後改,以後改。」
  老奎說:「你以後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如果再發現上工往自留地裡跑,扣除當天的工。」說完,氣乎乎地走了。老奎生性剛直,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沒想到就是他的這種個性,才決定了他與楊二寶結下了一生難以解開的疙瘩。
  沙清完了,井打好了,青壯勞力就排了班,像驢推磨一樣推起了水車。人在井台上一圈一圈地轉,水便從出水槽中嘩啦啦地流,流進了麥地,也流進了農人的心裡。田苗漸漸地由黃變綠了,人們的臉上便也有了喜色,相互見了,就高興地說,行哩,田苗終於緩過秧來了。聽的人就說,好哩,只要田苗緩過秧來,就有指望了。水車一直轉到了夏天,田苗也就一直綠到了夏天,綠到了夏天,麥穗漸漸成熟了,就不綠了,開始變黃了,微風一吹,滿地便搖曳出了一片金黃的麥浪。村人就高興地磨亮了鐮刀,盼望著夏收,盼望著早一天分到新糧食。好多家庭早就沒糧了,就等著這一天的到來。這一天終於來了,麥場上揚出一堆麥子,還沒來得及過秤,分糧的人已經等候在那裡了。過秤後,會計一核算,報出了一個數字。畝產二百八十斤,扣去公購糧任務,人均只有二百多斤夏糧。秋糧種得少,每人最多也就只能分到七八十斤。大家聽了,臉上還是禁不住露出了喜色,都說不錯了,不錯了,災荒年,每人每天還能保住一斤粗糧,就不錯了。大家嘴裡說著,心裡卻都在暗暗的感激著老奎,要不是這狗日的像惡鬼一樣攔住大家,哪有這麼個收成?哪能度過這災年?紅沙窩村怕早就讓黃沙給掩埋了。

  沙塵暴 3(1)

  多年之後,當人們再次想起一九五九年春天從紅沙窩村上空掠過的那群烏鴉,卻有了別樣的看法。人們這才似乎明白過來,一切的災難和不幸,原來是那群烏鴉帶來的。自古以來,就有喜鵲報喜、烏鴉報喪之說。烏鴉是晦氣的象徵,誰遇到誰倒霉。何況是那樣一群烏鴉,又何況是那樣一種陣勢,所帶來的災難也必定是前所未有的。事實上也是如此,隨之而來的三年自然災害,差點兒把人活活的餓死,村裡的麥草、所有的樹皮都被人碾成麵粉,以充飢度日,才勉強熬過了生死關。沒想到剛剛度過了饑荒,各種各樣的政治運動又隨之而來了。
  就在這場史無前例的政治運動進行過程中,紅沙窩村又遇上了一個大旱之年。
  頭年的冬天沒有落過一片雪花,次年春天沒有下過一點雨。到了初季,麥子拔節的季節,天氣越發的乾旱了。人們一邊喊著「天大旱人大干」的口號,一邊像驢子推磨一樣的推著水車轉。水車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流進地裡,很快就被乾涸的土地咂干了。喝上水的田苗慢慢由黃變綠,由瘦變胖,由矮變高了,沒有喝上水的,卻眼巴巴地等著,像個飢渴的孩子。誰都盼著能下場好雨,但,不要說下雨,雲都不來一朵。太陽像一個火球一樣烤著大地,曬得地上直冒白煙,人走在土路上,腳下彷彿磨起了火,感覺燙乎乎的。空氣中瀰漫了滾燙的氣味,吸一口進去,燙嗓子。莊稼被曬得耷拉著葉兒,蔫嘰嘰的,沒一點活力。村人們都很著急,恨不得將井中的水倒出來,讓田苗喝個夠。但是,人急,水卻不急。推上一陣,井中的水就枯竭了,就得等,一直等上一兩個時辰,等水滲上來了,能照到人影兒了,再推。就這樣,輪了班,沒白沒黑地幹,還是滿足不了乾渴的田苗。後面等著的還沒喝上,前面的又開始葉子發黃了。
  莊稼人都知道,井水只能救急,不能解莊稼的渴。解渴還得河水,河水來自祁連山,是祁連山上流下來的雪水,匯到石羊河,再匯到沙漠水庫,然後通過大沙河,流入到農田。每年,為了爭水,村與村之間,公社與公社之間,縣與縣之間,都要發生幾起械鬥,甚至還出過人命。無論政府怎樣調解,到了澆灌的時候,還是免不了爭鬥。按慣例,每年的4月份,頭水就來了,可是,今年到了農曆的5月份,頭水還沒有輪上。水被攔在上游,上游澆不完,水就不會流下來。自從那年李得勝縣長拉著棺材和炸藥包到上游炸水庫未果後,經過地委和行署的協調,緩解了水的壓力,沒料到這幾年上頭亂哄哄地搞運動,沒人管這事了,上游也就趁機得便宜,只顧自己吃得流油,不顧別人的死活。在這麥子抽穗的季節,水就是麥子,水就是糧食。沒有水,村人急,老奎更急。老奎就上公社去找蘇書記催。蘇書記也沒辦法,蘇書記說:「你以為我是吃閒飯的,不急?我也著急呀。石羊河的水被上游涼都縣截住了,紅崖山水庫早就乾涸了,沒有水,怎麼放?河水暫時沒有指望,就指望井水吧。」
  老奎回來後,急得沒招,就背了手,撅著□,像驢推磨一樣,一圈兒一圈兒在地上轉。
  保德說:「要不,就挖龍眼。」
  老奎的兩眼一下子鼓成了驢卵子。嘴裡沒有說,心裡卻說:這是四舊呀。
  金秀說:「保德說得對哩,大活人不能讓屁脹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麥子干死,為了三寸葫蘆系,我們就講他一次迷信。」
  老奎的那兩個驢卵子又一鼓,果斷地說:「豁出去了,挖!明個都上野鴿子墩。別的隊就不牽扯了,光四隊就行了。」
  野鴿子墩位於村東十里許,坐落在起伏連綿的蘇武山上。野鴿子墩原本是一個烽火台,隨著經年的風磨沙蝕,雨淋日曬,便成了一座光禿禿的檯子,後來,過路的野鴿常來歇腳,便稱之為野鴿子墩。墩邊有一清泉,四季不衰,汩汩流瀉,形若絲帶……歪歪斜斜地掛在山上。相傳這裡原是一片浩渺的大海,後來沙暴頻起,沙進海枯,龍王率子飛奔東海,幼子因戀人間一美女,便來道別,不料途中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起捲來,幼龍無力抵抗,被黃沙掩埋於此,常流淚不止,便形成了一眼神泉。後又傳說,蘇武被貶,來到這裡牧羊,人羊就飲此泉之水。挖龍眼成為河西走廊這一帶遺留下來的一個風俗,凡遇大旱,村人扶老攜幼來到泉前,上了供品,就齊齊俯伏泉前,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用鐵掀在龍眼上搗騰幾下,龍眼被沙所磨,必然流淚大哭,天上龍宮得知,必降大雨。
  次日,村人扶老攜幼,凡能動彈的,都上了蘇武山。隊裡將庫存的糧食加工成了七七四十九個饅頭,又宰了一隻大肥羊,獻在龍眼前。眾人虔誠地俯首於地,形若雁陣,呈三角狀後,舊莊的劉八爺便在龍眼上搗騰了幾下,然後跪於泉前,伸頸將頭貼於地上,叩一響頭,大喊道:「哭——了!」眾人齊合:「哭——了!」隨著合聲,眾人都效仿八爺,俯首於地,如此三唱三合之後,皆如木朽般的呆癡而跪,虔誠地等待著龍哭。
  龍沒哭,太陽卻越發的毒了,白刺剌地噴著火,烤得地上冒白煙,身上如芒刺背地疼。漸漸地,汗水就從身上滲出,再流到地上,人就有些支持不住了,想動,又怕不虔誠,冒犯了神靈,就只能死忍著。楊二寶穿著一件白色的纖維褂兒,那褂兒上掛著「日本尿素」幾個歪歪斜斜的黑字。村人都知道,那褂兒是由裝日本尿素的袋子改做的。去年,公社供銷社處理一批廢袋子,大家聽到後,爭先恐後地去買,都知道那袋子做汗褂好,穿上涼快,而且,還要比老織布結實。但是,都撲了空,沒有買上。回來的人說,供銷社早就內部處理完了。沒想到楊二寶不知咋弄了兩條廢袋子,沒過兩天,就穿到了身上。那時正是六月天,風兒一吹,那汗褂撲酥酥一動,不要說穿的人有多涼爽了,就是看的人也感到涼快。村人都把他羨慕壞了,有人就私下裡求楊二寶,說他門路廣,讓他想想辦法,多弄兩個袋子。楊二寶就推辭說,不是我不給你弄,是不好弄。我這還是厚著臉皮才從供銷社王主任那裡弄來的。此刻,楊二寶的「日本尿素」汗褂已濕透了,背上斜掛著的「尿素」二字,讓汗水泡得十分腫大,胖乎乎的越發醒目。有人實在堅持不住了,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老奎抬頭看了看天,天空無一絲兒雲彩,太陽仍然面目猙獰,就忍不住猛然站起來,咬著牙吐出一個字來:「走!」說完,又覺得說得有點太簡單,怎麼氣,也不能與天睹氣,就又說,「反正我們的心盡到了,老天要是有眼,肯定會給我們下場雨。」
  人們從地上爬起身,眼睛都盯著供台上的四十九個雪白的饅頭,老奎就對保德說:「分了,每戶一個整的,剩下的掰開分了。羊抬回去,晚上打平伙。」大家聽了都高興,就眼巴巴地等著領饅頭。領了饅頭的,有的當場掰成幾半,分給了家人,有的就裝在口袋裡,省給了家中的老人孩子,有的人忍不住嘗了一口,又嘗了一口,於是,就忍不住嘗完了。這個季節,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家家都缺糧,今兒見了白面饅頭,胃的慾望可想而知。沒有領到饅頭的,看到別人吃得那麼香,喉結頭子一動一動的,忍不住就跟了嚥口水。在紅沙窩村,人的最高要求就是不要限量,讓他放開肚子吃上一頓白面饅頭。後來林彪事發,大家在批判林彪時就罵,林彪那個壞松,你又不愁吃不上白麵饃饃和炒肉拉條子,不好好的過日子做甚,還要偷馬列的大衣,還要反毛主席。由此可見,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對幸福的標準不高,唯一地要求就是吃飽肚子,在批判林彪時想的也是肚子。通常,人們在勞動歇息時,談論最多的也是填飽肚子的事。一次,新疆三爺說,前幾年,他在車站上聽一個人說,他們公社有一個人飯量太大,放開量讓他吃,他一頓能吃二十個饅頭。一個饅頭二兩,二十個饅頭就是四斤。這事兒被縣上來的領導知道了,就把他送到縣
  醫院去做檢查,一檢查,卻發現這個人長了兩個胃。這下好了,國家有政策,凡是長兩個胃的,國家要多供應一份口糧。大家聽了,都很羨慕,說這人咋那麼好的命,長了個雙胃,可以白得一份口糧。
  這話不知怎麼被楊二寶的女人田大腳聽到了,田大腳就找到新疆三爺,問他是從哪裡聽到的,國家是不是真有這政策。要有,她也到縣醫院去查查,看看她是不是長的雙胃。
  新疆三爺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究竟是哪個公社的,我也沒有細問。」
  胡六兒就接上話茬說:「大腳嫂,長雙胃的能吃四斤面的饃饃,你能吃上四斤面?」


  沙塵暴上部 第二部分
  田大腳說:「能,不相信你給我四斤面的饃饃,讓我吃著你看。」
  胡六兒說:「你要吃不上怎麼辦?」
  田大腳說:「我倒給你八斤白面。」
  胡六兒就笑了,說:「我哪能有四斤白面?要有,也輪不著打賭,我就把它消滅了。」
  田大腳的飯量大,村人都知曉,她究竟能不能一頓吃四斤面的饅頭,就難說了。那年吃大食堂時,田大腳也與人打過睹,不過,那次只睹了十二個饅頭,算起來是二斤四兩。田大腳真的就一肚子吃了。晚上睡下,楊二寶非常擔心,不時地問:「怎麼樣,脹不脹?脹的話,就出去走走。」田大腳已經睡迷糊了,迷糊中的田大腳就仰過身子說:「我不脹,你脹就上來吧……」
  田大腳比男人能吃,她的勁也比一般男人大。一次翻地歇息時,男人們比拔腰,看誰的勁大。保德用一隻膊,就把胡六兒夾了起來,在地上轉了幾轉,放下後,胡六兒直喘粗氣,大家都圍了笑。田大腳幾個婆娘們也湊過來看熱鬧,有人就玩笑說:「大腳嫂,聽說你勁大,你能拔過胡六兒嗎?」
  胡六兒一聽,就有點興奮地說:「我敵不過保德,怎麼也該比大腳嫂勁大吧。」
  眾人一聽,就起哄說:「大腳嫂,上!胡六兒嘛,兩頭捏著屁脹死的一個人兒,肯定不是你的對手。」
  田大腳也是個不服軟的人,就說:「胡六兒,你敢嗎?」
  胡六兒說:「摔跤我就敢。」
  田大腳說:「摔就摔,看誰有本事能把誰壓住!」
  田大腳身高馬大,胡六兒精瘦矮小,田大腳攬著胡六兒的脖子,胡六兒抱著田大腳的腰,兩人剛糾纏在一起,大家就一齊起哄,女人們給田大腳加油,男人們給胡六兒打氣。女人們喊:「大腳嫂,使絆子!使絆子!」
  男人也喊:「胡六兒,壓住她!壓住她!」
  一個想壓住對方,一個想用絆子絆倒對方,兩人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沒幾下,兩人一起摔倒了,因田大腳身子骨大,一翻身,就把胡六兒壓在了身下,女人們就喊:「大腳嫂,壓牢他!」
  男人們喊:「胡六兒,翻起來!」
  一個拚命壓著,一個拚命在翻。壓的壓了一陣,翻的也翻了一陣,沒有翻上來,田大腳就想起身,然而,就在這時,她卻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胡六兒牢牢地箍著她的腰,不再翻了,也不讓她起,卻拚命地晃著下身,漸漸地,她才覺到身下就有一個硬物鵲起,頂在了她的小腹處。田大腳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明白後,她的臉由不得一紅,就鬆開手,正色地說:「鬆手!」
  胡六兒這才從夢中醒來,鬆了手……
  後來,田大腳發現胡六兒一見她,就怪怪的直盯著她看,目光有些呆滯,田大腳覺得孽障,就說:「胡六兒,別看我了,看也沒用,你還是抓緊說個媳婦吧!」
  胡六兒說:「哪裡說去,我都窮得揭不開鍋了,誰還跟我?」胡六兒說的是實話,村中好幾個光棍漢,都三十多了,就因窮,才娶不上媳婦。田大腳看著他實在可憐,就歎一聲走了……
  晚上要打平伙,村裡就像過年一樣熱鬧。
  打平伙是這裡的一個習俗。人饞極了,隊裡就殺隻羊,每家每戶按人口攤些面,吃一頓大鍋飯。當然,是按戶分,根據人口多少把飯分下去,一家人再分。這裡面還有個問題,就是每家每戶繳的面不一樣,有的繳得白一些,有的繳得黑一些,有的繳得很及時,有的沒有面繳,得賒賬。於是,村裡就有了新的改進,由集體出糧,按人口墊付了,等秋天分糧時再按人口如數扣除。這樣省了好多麻煩,也少了一些報怨。
  這次打平伙有一隻大羯羊。大羯羊給人們帶來了希望,村人的臉上都掛滿了笑,相互見了,就說,倒灶鬼日的,今天終於能聞到個葷腥味了。聽的人就應聲說,是哩,殼囊裡一點油水都沒有了,饞都把人快饞死了。大家都盼著晚上的手抓羊肉和羊肉湯揪面片。於是,磨面的磨面,盤灶的盤灶,剁肉的剁肉,不一會兒,一隻黑眼窩大鍋就支在了新泥的灶上。等水一開,將肉下到鍋中,再煮上一會兒,肉味就飄了出來,漸漸地,那味兒便越香越濃,在村中四溢開來,村人就都嗅了鼻子聞,邊聞邊說,香死了,好久沒有聞到過這麼香的味兒了。自說自語地嘮叨著,就夾了飯盆子,踏著黃昏的晚霞,趨香而來,來到了村頭。黑眼窩大鍋支在村頭舊碾房的牆角,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舊碾的旁邊,有一棵彎脖子沙棗樹,平日裡,調工開會都在這裡,夏日的晚上,乘涼宣謊也在這裡。現在,樹下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男人們就圍到一起抽煙,諞閒傳,女人們就嘰嘰喳喳說著家長裡短的閒話,手裡卻總是閒不下,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在搓麻繩,孩子們便互相追逐,歡得像青草地上的小驢娃。
  太陽西沉下去了,還有人陸續走了來,手裡拎著個飯盆子,老遠裡,就能看出來,是掛著笑來的。來的是新疆三爺,來到近處,楊二寶就玩笑說,三爺,來遲了,我們已經把肉吃完了。新疆三爺就說,吃完了好,鍋裡剩下的可就都是我老漢的了。楊二寶哈哈大笑著說,想騙一下這賊老漢,還騙不過去。新疆三爺說,我一看你們一個個嘴皮子乾巴巴的,就知道肉還早著哩。胡六兒就說,三爺,肉還早著哩,跳一段新疆舞吧,跳完了,肉也好了,才能吃得香。眾人都起哄說,三爺,來一段,讓我們高興高興。新疆三爺便高興地說,好,來就來一段,好久都沒有窮歡樂過了。新疆三爺剛亮出了一嗓子,諞閒傳的男人們,納鞋底的女人們,玩耍的小孩們,就都圍了來,圍成了一個大圓圈。新疆三爺唱的是大阪城的姑娘,跳的也是大阪城的姑娘。新疆三爺在新疆呆了三年,別的沒有學下,只學下了這首歌,也只會跳這個舞。新疆三爺唱的時候老跑調兒,跳的時候也老是腰來腿不來,但是,沒有一個人說他跑了調兒,也沒有一個人說他跳得不好。新疆三爺的這支歌,這曲舞,不知在田間地頭唱過多少遍了,也不知道跳過多少次了,村裡人就像第一次聽,第一次看,每次都覺得新鮮,每次都惹得大姑娘小媳婦哈哈大笑。笑完了,還要追著新疆三爺問東問西,問新疆的姑娘長得真的那麼漂亮嗎?問她們穿的是啥,吃的又是啥?皮膚白不白?挨餓不挨餓?新疆三爺就撿好的說,說得大姑娘小媳婦們羨慕得不得了。此刻,聽到新疆三爺的歌聲,劈柴的,和面的,燒火做飯的,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向這邊巴望了起來。新疆三爺唱完了,跳完了,大家還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不肯散去。誰都知道新疆三爺就會這一首歌,只會跳這一曲舞,但還是有人要求新疆三爺再來一個。新疆三爺就說,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新疆三爺正要退出圈子時,看到金秀正操著面手巴望著。就說,你們讓金秀來一段李鐵梅。大家一起拿目光看去,見金秀的兩隻手上還沾著面。金秀就說,不了,不了,我還要揉面。眾人就說,你讓別人揉,過來熱鬧熱鬧。在她身邊的幾個女人就說,你放心去,我們揉好就是了。金秀說,好的好的,說著就搓乾淨手上的面,搖曳而來。來到了圈中,很大方地一站,就亮開嗓子唱了起來。其實,金秀在聽到新疆三爺的歌聲時心裡早就癢癢了,也想唱兩嗓子。金秀的生性愛唱,愛熱鬧,也愛出頭露面。每年春節,她都在大隊裡演戲,前些年演《三世仇》、《血淚恨》,這幾年又演起了《智取威虎山》、《紅燈記》。她在《紅燈記》中扮過李鐵梅,這次唱的仍是李鐵梅。大家雖然聽過不止一次了,同樣還是愛聽。尤其後生們,更愛聽。後生們不光愛聽她的歌,更愛看她這個人兒。聽著她的歌兒舒服,看著她這個人兒更舒服。等金秀唱完了一段,後生們就一起吼著,讓她唱一首《老房東查鋪》。金秀也沒推辭,就又唱起了《老房東查鋪》,金秀記下的歌兒很多,收音機裡唱過的,她都會唱。人們都羨慕她的男人四狗子,說四狗子娶了好媳婦,摟著媳婦睡覺,就像摟了個收音機,想聽啥歌,不用擰開關,收音機就能唱。
  金秀剛唱完,聽見隊長保德吼了一嗓子:分肉嘍!眾人一聽,蜂擁而去,都圍在灶台前,嗅著鼻子說,好香呀!會計拿著個清單,一個個的叫名字:「劉三貴,七人。」被叫到名字的人,就亮亮地應著聲兒,將盆子伸到灶台處,蹲在灶台上的保德,操著一個大火釬,在鍋裡搗騰了一陣,找到了用七根麻繩綁著的那份,就叫:「七人的。」接著,會計又喊:「楊二寶,四人。」保德找到了四根麻繩的肉綁份,叫道:「四人的。」分到了肉的人,有的就端了回去,有的卻蹲在旁邊,與家人分著吃了起來。一張張臉,被熱氣騰騰的羊肉燙得變成了歪鼻子斜眼。還沒分到肉的人,都拿眼睛看去,邊看邊嚥著口水,那喉結頭子便一滾一滾的,直到會計叫到了他的名字,那喉結才安穩了下來。
  「龍眼」挖過了,平伙也打過了,但是,「龍」還是沒有哭,雨也沒有來。一直到了夏收,不需要雨了,卻下了一場子小雨,農人們就氣得罵,這倒灶天,專門跟人做對,需要雨的時候,一滴都不下,不需要的時候,尿水就來了。夏收時,最怕的是風,風一吹,麥穗一搖,就把糧食搖到地裡了。夏打時,最怕的是雨,雨一來,麥穗被雨水一泡,就會生出芽來。尤其是麥子打碾過,還沒揚出來,被雨一淋,可就完了。所以,這個時候,是農人最忙的時候,早上天還麻乎乎的,就到地上去收割麥子,晚上直到黑洞洞的時候,才收工。每到三夏,是搶收搶打的季節,每天上下工,都是兩頭子不見日,一直忙上一個來月,等糧食入庫了,才能鬆一口氣。還好,這場小雨,是剛開鐮下的,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盼星星,盼月亮,人們最盼望的就是早一天分到新糧食。這一天終於來了,麥場上揚出一堆麥子,還沒來得及過秤,分糧的人已經等候在那裡了。分完糧,天已黑了。有的人家早就斷糧了,回到家,來不及磨面,就搭起鐵鍋,炒麥子吃。很快的,一股香噴噴的熟麥子味飄了出來,飄到村中,又與別的家中的熟麥子味混合在一起,就四溢開來,愈來愈濃,愈來愈香。有的小孩已經用小木碗端了炒糧食在街門前吃,吃得咯崩咯崩地脆響,見了來人,炫耀說,我吃的新糧食。來人就玩笑說,給我點吃。小孩立馬縮回身子往家裡跑。來人就哈哈哈地笑出了聲。
  村裡沒有電,家裡很悶,為了省油,透風,一到晚上,人都到了村口,到村口的彎脖子沙棗樹下去騷風。隨著天越來越黑,人也就越聚越多,有的在搓捆禾桿的草腰子,有的在嘩嘩磨鐮刀,有的端個碗來,坐到一邊吃炒糧食。村口透風,小風兒一吹,分外涼,人們都已習慣了在這裡乘涼、喧謊。等人到齊了,掛一盞馬燈,出納把當天的工分記了,隊長把明天的活兒安排了,也就該到了睡覺的時候,人就漸漸地走了,最後一個人都沒有了。分糧的這天,人還沒有到齊,村中便傳出了有人吵架的聲音,起初,有點隱隱約約,吵著吵著,聲音越來越大,繼而,便聽到了打架的聲音。有人耳尖,聽出了是楊二寶與他的婆姨田大腳在吵,在打。就歎一聲說,又是這兩口子。村人都知道,他們兩口子,三天兩頭不吵嘴就打架,很難安生。聽的人就說,真是一對冤家。過去分開過得好好的,合啥哩?合到一搭裡就吵,還不如再分開算球了。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楊二寶和田大腳也有一本難念的經。他們的一切矛盾,都來源於一個「食」字。田大腳飯量大,吃得多,而且,不會做長遠計劃,有了,控制不住,就想吃,不管明天的死活。楊二寶卻恰恰相反,精細吝嗇,有糧的日子當作無糧的日子過,長流水,不斷線。這樣兩種性格的人,生活在一個家庭中,衝突在所難免。過去生活緊張時,一直是楊二寶當家,掌握著面櫃子的鑰匙。但是,鎖子能鎖住面櫃櫃,卻鎖不住田大腳的肚子,田大腳肚子一餓,就管不住自己了。趁楊二寶不在之機,撬開面櫃上的鎖子,偷著烙餅子吃。被楊二寶發現後,就是一頓毒打。打過了,記下了,等下一次肚子餓了,想控制又控制不住了,又偷著吃。如此再三,楊二寶就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找老奎來處理。老奎來到楊二寶的家,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兒,就轉出了一個點子。老奎說:「我看你們倆口子三天兩頭的又吵又打也不是個辦法。」
  兩人都說不是辦法。
  老奎又說:「依我看,你們兩人不如分開過算球了。兩個娃一人帶一個,誰也不佔便宜不吃虧,等以後日子好轉了,再合到一起住。你們看,咋個樣?」
  楊二寶說:「分就分開,我沒有意見。」
  田大腳也說:「分就分,誰怕誰,離了張瞎子還連毛吃鴨子?」
  兩人都同意,老奎就來了個快刀斬亂麻,當即,把剩餘的一點糧食分成兩股,二人各自歸箱上鎖,另立了戶頭,各起爐灶。田大腳帶女娃秀旦,楊二寶帶男娃天旺。

  沙塵暴 4(2)

  他倆雖然分了家,但沒有分房。本來就是一間屋,想分也無法分,睡覺還得擠在一個炕頭上。起初,二人不免有些尷尬,睡覺故意背個身子,各摟一個娃。日子久了,楊二寶就有點忍不住了,等兩個娃睡著了,就悄悄去掀田大腳的被角。田大腳就裝作睡著了,不理不睬。楊二寶再掀,田大腳就忽地轉過身來,氣呼呼地說:「你做啥呀?」
  楊二寶就說:「做啥?就想做個事兒。」
  田大腳說:「我又沒有多吃你的一兩糧,憑啥讓你做?」
  楊二寶被嗆得無趣,過了半天,才又說:「憑你是我的老婆,我們分了家並沒有分炕,睡到一個炕上,就得往一搭裡睡。」說著,又去掀被子。
  田大腳說:「你少騷情。我還餓著肚子,哪有那個興趣?」田大腳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顯然緩和了許多,也沒有再阻止他。
  楊二寶就嘿嘿笑著說:「明個吃菜糊糊粥,你和秀旦都過來吃。」田大腳這才主動掀開被子,讓楊二寶鑽了進來。
  楊二寶和田大腳分了家,秀旦兒和天旺姐弟倆也跟著分了家。分了家,就成了兩家人,姐弟之間,也就有了劃分。一次天旺端著半碗黑炒麵吃,被秀旦兒看見了,八歲的小姑娘盯著看,看了一陣,就咽起了口水。秀旦兒實在忍不住,就對比她小四歲的弟弟說,天旺,給我吃一口。天旺說,我爹說了,不能給人吃。你咋不向你媽要去?秀旦兒說,我家沒糧了。天旺說,我家也沒了。秀旦兒說,你讓我舔一口,就一口。等我家有了,我給你還。天旺說,那天你吃油渣,一見我你就跑遠了,攆都攆不上。秀旦兒說,往後,我有好吃的保證給你吃。天旺這才讓秀旦吃了一口。
  分了一年,楊二寶每次與田大腳睡覺還要出糧,覺得划算不著,又與田大腳合到了一起。按說,楊二寶憑借他的劁豬殺豬手藝,給家裡補貼不少,應該說日子會過得比別人家好,但是,田大腳不會過日月,有了就想吃個飽肚子,想控制,卻控制不了。每年到了困月,照樣斷糧。為這事,兩人總是隔三差五的不是吵仗,就是打架。楊二寶罵她是餓死鬼轉世的,叫花子放不住隔夜的食。
  這次,他們打架還是為了一個「食」字。分了糧,楊二寶上自留地屙屎去了,回來後,看到田大腳正在炒糧食。吃點炒糧食本也沒有啥,問題是田大腳一炒就炒了一升多。楊二寶進門一看就火了,就罵她炒的太多了,是一個破吃浪費的懶女人。田大腳一聽,也火了,覺得罵她別的什麼她都可以接受,罵她是破吃浪費的懶女人,她就接受不了。自己哪一點懶?哪一點浪費了?一升糧食還不夠一家四口人吃一頓,這就是破吃浪費?好多天都沒有吃過一個飽肚子了,剛分了糧,吃一回飽肚子算個啥?會精打細算的楊二寶當然不這麼理解,他有他的道理:一是,有了糧,也當沒有糧的日子來過,不能有了就可以放開肚子吃。二是,吃炒糧食要比吃麵浪費大,應該少炒一點,吃個新鮮就行了,等把糧食磨成面,這樣就可以省一點。兩個人話不投機,就罵了起來,罵著罵著,楊二寶就動了氣,一伸手,就給了田大腳一個嘴巴。田大腳雖然力氣大,曾把胡六兒摔到在地下,但是,她不是楊二寶的對手,每次打架,她總是吃虧。這次也不例外,她挨了三個嘴巴,才還了一拳。
  後來,當楊二寶出了事,田大腳才明白過來,這一切似乎與她也有很大的關係,要不是她那麼貪吃,楊二寶也會省心些,楊二寶一省心,也不會走上那條道的。可是,一切都晚了,她只有怨自己命苦。

  沙塵暴 5(1)

  又到了春天。
  終於到了春天。
  多少個飢腸轆轆的夜晚,娃們餓得睡不著覺,大人們就哄孩子說,到了開春就好了,有野菜吃了。人們等呀盼呀,終於等來了大地復甦,終於盼來了野菜吐芽。於是,河灘上,荒坡上,挖野菜的人就黑壓壓地蓋了一地,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捕食的烏鴉。有了野菜,日子好過多了,但是,野菜吃得久了,胃難受,老吐酸水。娃們還是喊著肚子餓。大人又哄他們說,再等一等,等到新糧食下來就好了。於是,大人娃娃們都在等,等待著新糧食下來。生的希望,永遠在前方,它就像一個高懸在空中的金蘋果,讓你充滿了嚮往。
  就在這一年的春天,楊二寶出事了。
  這年的春天和任何一個春天沒有什麼嚴格的區別。一到春天,風就一場一場的刮,刮得天昏地暗,刮得人的心裡直發毛。春天是風的季節。在沙窩窩裡,不颳風,就不叫春天了。人們已經習慣了沙漠中的春天,也習慣了春天中的風。就在這個春天裡,刮來了一場老黃風,迷住了楊二寶的眼,也迷住了他的心,這場老黃風,也就成了他生命中一道永遠抹不去的陰影。
  那場老黃風,是在春種快結束的時候刮起來的。黃風與黑風刮來的架勢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從西北邊來的,所不同的是,一個黑色的,一個是黃色的。黃風沒有黑風那麼可怕,但風頭兒也很猛,吼吼地叫著,來勢像要把天地吞沒了似的。在地上幹活的人被風一攪騷,就幹不成了,大家便蹲到溝坡坡下避風。女人們用頭巾裹緊了頭,像個蒙面女俠,男人沒有蒙面的習慣,就縮著脖子,瞇縫著眼兒,承受著風沙肆虐。風頭來得快,走得也快,不到一頓飯的時辰,風頭走遠了,風力突然弱了下來。可天上,卻黃澄澄的,像下著土。人可以睜大眼睛看,但看不清對面,也看不遠處。隊長保德就開始吼:動彈吧,開始動彈!避風的人就從坡坡下站起身來,抖掉了滿身的黃沙,一個一個地向地裡走去,該幹啥的又幹起了啥。
  楊二寶就是在黃風到來的時候迷失了方向。這個方向不是現實中說的方向,而是象徵意義上的方向。楊二寶幹的是撒種子的活。撒種子得技術,技術好的,長出的苗就勻稱,技術不好的,苗就稠的稠,稀的稀。楊二寶是撒種子的行家,他的手藝先在他的自留地裡得到了充分的驗證,然後才被集體接納的。他撒完了第一遍種子,正好黃風來了,撒不成了,就躲在了種子口袋旁避起了風。躲在種子口袋旁避避風沒有啥,問題是,從口袋中散發出來醇香的糧食味讓他產生了一些不好的想法。他先是想,能有一袋子糧食就好了,他就不愁這困月度不過去。如果這個想法僅僅這樣閃一下倒也沒啥,可這個想法一經在他的腦子裡產生後,就像磁鐵一樣將他的魂魄勾住了,想擺脫都無法擺脫了。這樣就不好了,好多事兒就是這樣,不怕人偷,就怕人念。人一旦念上了它,就會想著法兒得到它。此刻的楊二寶已經鬼迷心竅了,他想趁著狂風大作,趁著周圍沒有一個人,把種子藏起來一些,然後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再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它扛回家。當把問題想到這一層面上後,楊二寶已經無法控制他自己了,那種想法沖昏了他的頭腦,也使他失去了理智。他幾乎沒有細想,就將他套在棉褲上的一條黑單褲脫了下來,然後再把兩個褲腳紮起來,便打開種子口袋,將糧食折到褲子中,折滿了,將褲腰一扎,那褲子就不再像條褲子,倒成了兩條人腿。楊二寶迅速在地角邊刨了一個坑,就把這兩條不是人腿的人腿埋在了地下,再用虛土把上面鋪平。
  幹完這些後,楊二寶的心嚇得差點從殼囊裡跳了出來。口袋中的糧食明顯少了半截,這就是說,將要撒到這塊西大田的種子要減少到一半。將來等出苗了,怎麼給集體交代?這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想好,將來就會出亂子。想了想,他終於想出了一個理由,就說是種子撒到地裡後,正好來了老黃風,被風吹走了,所以苗就稀。這是一個硬邦邦的理由,有了這個理由,楊二寶的心裡才踏實了許多。他再瞇眼看看風,就覺得這場黃風刮得太好了,真是刮到了他的心坎坎上。
  這一夜,楊二寶沒眨一眼,興奮、緊張、恐懼,一股腦兒地湧入他腦海,想平靜都平靜不下來。直挨到下半夜,他才出了門。出門的時候他拿了一條新口袋,他怕那條破褲子經不住折騰,裂開一道口子,把糧食撒了。事無鉅細,該想的,他都想到了,不想到,就有可能出問題。出了門來,天地灰濛濛的一片,沙塵還在天上飄,像雲一樣飄,月亮就像一個探頭探腦的賊,有時探出半張臉,就縮了回去。就在這樣一個夜晚,他來到了事發地點,他先挖開坑,刨出糧食,裝到口袋中,再把地上弄平,然後,看看周圍沒有人,才背著口袋,急匆匆地向村中走來。
  一切都按他設計好的發展著。如果事情僅有這麼簡單,倒也罷了,可好多事兒,都是處在一個變數中,在事情剛一發生時,這個變數就一直伴隨著它的始終。楊二寶的這件事就是如此,他壓根也沒有料想到,他背著糧食口袋剛進了村子,就被人盯上了,那個人就若隱若現地跟著他,一直跟到了他的家門口。
  那個人,就是村裡的勞模、羊倌胡老大。胡老大本來住在沙窩裡,住上半月二十天,回家取一次口糧,再回去。他白天裡放羊,騰不了身,只有到了晚上,羊入了圈,才抽空回家來取口糧。這天晚上,要是胡老大直接取了口糧就走,也不會有啥,主要是他又陪女人睡了一會覺,這樣一來,本是前半夜要走的,就拖到了後半夜。胡老大出門不久,就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兒,而且,這人的腳步很重,走路的聲音騰騰騰的。胡老大一聽就知道,只有背著很重的東西,腳步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這不能不引起胡老大的警覺:他是誰?半夜三更的,背什麼東西?胡老大想看個究竟,就尾隨其後,一直跟了那人拐過牆角時,他從那人的輪廓上看出像是楊二寶。又跟了一陣,待那人進了楊二寶家的街門後,他才斷定了那人就是楊二寶,同時也看清了他身上背著個口袋。胡老大雖然不知道口袋中裝的什麼,但是憑他的判斷,那口袋中裝的肯定是糧食。這就引起了胡老大的猜想:這半夜三更的,他從哪裡弄來的?也許換個別人,胡老大也不會想這麼多,可是,這偏偏是楊二寶,誰不知道楊二寶是一個自私自利、愛佔小便宜的人?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時候,肯定不會幹好事的。胡老大越想越覺得有點不對勁,就覺得有必要給組織上反映反映。共產黨員就是要光明磊落,大公無私,襟懷坦白,不能有什麼事藏著掖著。
  組織是誰呢?在胡老大的概念中,組織就是支部書記,就是老奎。於是,他便敲開了老奎家的門。
  胡老大和老奎都是剛解放入黨的老黨員,那時候上面提倡要搞互助組,他就跟著老奎率先在村裡搞了起來。在他們的帶領下,村裡的其他家庭也紛紛搞了起來,後來越搞越大,越搞越紅火,由互助組發展到高級社,一直發展到了現在的人民公社。在紅沙窩村,胡老大最佩服的人就是老奎,覺得跟上他幹,就是跟上黨干,再苦再累也值得。
  老奎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後,問是誰?外面就回答說是胡老大。一聽是胡老大,老奎首先想到的就是羊出了問題。羊被偷了,還是羊得了什麼病?老奎知道,胡老大是一個愛社如愛家的人,如果不是羊出了問題,胡老大不會半夜三更的來找他。他把胡老大讓進屋裡,當胡老大講清了事情的經過後,他才知道不是羊出了問題,而是人出了問題。胡老大在講這些問題的時候,老奎一直在抽煙,抽的是老條煙,胡老大講完了,他也抽完了,就將條煙鍋裝好煙,用手在煙嘴上擦了一下,遞給了胡老大,然後才說:「老大,你看清了沒有,他從哪個方向來的?」
  胡老大說:「好像從西大田那個方向過來的。」
  老奎就思謀著說:「西大田?是不是上
  石家莊搗騰糧食去了?」
  胡老大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老奎就自覺不自覺地將眉頭擰了起來,擰了一會兒,才說:「我思謀的是這樣——現在是困月,家家戶戶都缺糧,雖然上面不允許投機倒把,倒買糧食,但是,為了度荒,有人偷偷摸摸地搗騰點,就當沒看著,讓他搗騰點吧,只要他不是損壞集體的利益,不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角,也就不追究他了。」胡老大長長地吐了一口煙,吐完才說:「我只是覺得不對勁,才來給你匯報,我也不是要追究他什麼。」
  老奎說:「你匯報得沒錯,現在講階級鬥爭,我們必須牢牢掌握階級鬥爭的大方向,不追究是不追究,新動向還得掌握,革命的警惕性不能丟呀。」
  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老奎不打算去追究誰的什麼,但是,老奎不追究,地裡的苗卻要追究。苗出土了,漸漸地,田野裡呈現出了一片水汪汪的綠,西大田,卻稀稀拉拉綠得不整齊。西大田為什麼這樣子?這可是個問題,老奎就問生產隊長保德是咋搞的?保德也說不出是咋搞的。
  老奎又問:「那塊地是誰下種子的?」
  保德說:「是楊二寶。」
  老奎的腦子裡一閃,就閃出了胡老大給他說的那一幕。「難道是他……」老奎盯著保德說:「你能保證是他下的種?」
  保德說:「沒問題,就是他下的種。」
  漸漸地,老奎的黑臉就拉了下來,老奎的黑臉一拉,保德就有點怕,怕老奎向他發火。老奎沒有向保德發火,卻冷冷地說:「去敲鐘,召集全村人開會。」
  不一會兒,村口的大鐘就響了。
  「噹噹噹,噹噹噹……」
  這是紅沙窩村的信號中樞,凡調工分糧開會,都以敲鐘召集人。誰都知道,凡是調工,分糧,召開一般性的會議,鐘聲平緩,節奏也很慢,只有發生了重大事情,才會發出這種急如暴雨般的節奏。人們在這種時候不敢怠慢,誰要是來遲了,必然會遭到老奎的訓斥。紅沙窩村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奎黑臉一變發脾氣。老奎平日不發,一旦發起來,親娘老子都不認,誰對上誰倒霉。
  此刻,老奎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兩隻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卻冒著火。這位紅沙窩村的頭號人物,跺一跺腳就會使紅沙窩村的屋簷上落土的漢子,越是沉默,人們就越覺得今天的氣候有點不對勁兒。幾個納鞋底的婆娘,也不敢像往日那樣大聲說笑了,那幾個最愛擠在小媳婦中間瞎騷情的老光棍,也變得異常規矩,默不作聲地坐著,等待著暴風驟雨的來臨。
  人來齊了。
  老奎先咳了一聲。
  人們知道這是老奎發話的先兆。大家都屏氣凝神,等待著他發話。老奎並沒有發話,而是先學起了毛主席語錄,他從貼身衣兜中掏出了一個紅本本,打開後,清了清嗓子,銳聲念了起來:「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能忘記階級鬥爭。」停了一下,又翻開一頁說:「偉大領袖毛主席還教導我們說,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會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大家從老奎念的這兩段毛主席語錄中,可以感覺到,今天的會議不同尋常,一定與批鬥什麼人有關。學完了毛主席語錄,老奎黑臉果然拉了下來。他說:「社員同志們,我們紅沙窩村出現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什麼新動向呢?如果你們到西大田去看看,就會知道,那裡的田苗稀里八啦的,像個癩痢頭。不能看,看了讓人痛心呀。好端端的一塊地,就這樣讓人給荒了。這是誰幹的缺德事?是誰挖了社會主義的牆角?這個人,現在就在我們的隊伍中。他要是知趣一點,就應該站出來,主動向人民群眾坦白交代!」
  人們一聽,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不由得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這是誰幹的?太缺德了。」「膽子也真夠大,是不是不想活了?」會場裡,頓時嗡嗡嗡地響成一片。
  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站出來主動交代,老奎火了,厲聲問道:「是誰?你給我站出來!你以為你不吭聲別人就不知道?我們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老奎說著,那束如鷹隼般的目光向全場掃去,凡是碰到那束光的人,都很坦然,唯獨楊二寶,如一隻被鷹鷂追擊的小兔,目光驚慌,神態恐懼。當他的目光與老奎相撞時,彷彿觸電般的收回了。老奎便也越發斷定了這缺德事就是他幹的。「地是咋荒的?是誰下的種子?種子下到哪能裡去了?說小了,是自私自利,上綱上線,這就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角,破壞農業學大寨!」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保德站起來振臂呼起了口號,頓時,村口的鄉場上鐵拳林立,呼聲雷動。
  那人似乎被誰推了一把,又似乎誰也沒有推,是自己的錯覺,倏地一驚,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楊二寶?楊二寶!
  人們的目光一下匯聚到了他的身上。倘若是別人,也許能博得眾人對他的些許同情,然而,這個在莊稼人眼裡不是個地地道道農民的楊二寶,這個能幹而自私、多詐而巧辯的楊二寶,這個會劁豬會騸驢、會木工會剃頭會□氈會拉二胡的楊二寶,不管給集體幹活還是為村人做事,能佔的便宜他就占,能拿回家的他就拿,人們恨他又離不開他的楊二寶,今日犯在了老奎的手下,大家非但不同情,反而幸災樂禍。
  楊二寶很快從驚恐中恢復了平靜,故意高聲說:「那塊地的種子是我下的。」
  老奎幾乎有點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給大家說清楚,種子下到哪裡去了?」聲若洪鐘,在老沙棗樹下嗡嗡作響。
  這如雷般的聲音,震得楊二寶禁不住戰慄了一下,旋即,他又穩住情緒,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千萬不能承認那件事。他給自己壯了一下膽兒,假裝一本正經地說:「能下到哪裡去?不都下到地裡了。」
  老奎問:「既然下到地裡了,那麼苗呢?為什麼沒有幾棵苗?」
  楊二寶聽老奎這麼一問,知道老奎只咋呼,並沒有抓住他的把柄,便越發鎮靜自若了。他故意呵呵地笑了一聲,儘管那笑聲蒼白得沒有一點底氣,卻給他壯了不少膽。笑完便說:「那天剛剛撒完種子,就刮起了老黃風,那樣大的風,誰能保證不吹走種子?」
  大家聽楊二寶這麼一說,都有點失望,本希望這一次讓老奎把楊二寶整得服服帖帖的,沒想到又讓他滑過去了。毫無疑問,楊二寶說的是有道理,種子撒到地上,大風一吹,真能吹走。此刻,大家反而擔心起了老奎,如果鎮不住楊二寶,讓這狗日的佔了上風,老奎怎麼收場,怎麼下台?大家不由得為老奎捏了一把汗。
  沒想到老奎啪地一拍煙鍋子,指著楊二寶厲聲說:「楊二寶,你給我聽著,不要以為紅沙窩村的人都是傻子,就你一個人聰明。我告訴你,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究竟是把種子撒到地裡讓風吹走了,還是半夜三更背到你家了,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今天,你要是當著大傢伙兒,老老實實地交代清楚,我們就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你要是背上牛頭不認贓,一條道兒往黑裡走,明天就讓縣公安局的人進村查。查他個水落石出,我就不相信白的能成為黑的,黑的能成為白的。」
  楊二寶一聽,心想完了,老奎什麼都知道了,便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嗖地涼遍了全身,腿就不由自主的瑟縮了起來,身子也彷彿失去了支撐,豆大的汗珠一下從臉上淌了下來。那道讓他堅持下去的防線頃刻土崩瓦解了,如果公安局一介入,後果不堪設想。他突然腿肚子一軟,就跪倒在了地上,用手著自己的耳光說:「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啦,我偷了種子,荒了地,父老鄉親饒過我這一次吧,支書饒過我這一次吧,從今後,我楊二寶保證改邪歸正,老老實實做人,再不幹這傷天害理的事了。」
  俗話說,砸寡婦的門,平絕戶的墳,吃月娃的奶,偷兒媳婦的尿盆是四大缺德,偷種子更是缺德中的缺德。人哄地一時,地哄人是一年啦。你偷了地種,比偷了別人家面櫃櫃中的面,米箱箱中的米還要讓人氣憤。大家群情激憤,大家義憤填膺,有人竟然給了楊二寶兩個耳光,幾個婆娘圍著楊二寶又罵又啐,指著他的鼻尖聲討了起來。
  等大家出了一陣子氣後,最終在老奎的主持下當場對楊二寶作出了處理決定:處以兩倍的罰糧,到秋後分紅時扣除。而對荒下的地,立即採取補救措施,改種秋糧。
  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那時候抓壞典型如同抓好典型一樣重要,一樣分指標完任務。縣上給公社下達了兩個「破壞農業學大寨壞分子」的名額,公社正為完不成任務而發愁,沒想到楊二寶的事傳到了公社的頭頭們的耳朵,他們欣喜若狂,帶著工作組下來調查了一天,落實了情況後,當天就讓民兵小分隊把楊二寶關押在了紅沙窩村的大隊部,等候處理。
  楊二寶被關押,慌了田大腳。雖然他們經常吵嘴打架,但是他們畢竟是夫妻,楊二寶畢竟是一家之主,他走了這一步,也是為了這個家呀。現在出了事,田大腳彷彿覺得天塌了,地陷了,六神無主了。她不認識公社的頭頭腦腦,她只認識老奎,她當時已經懷了身孕,就腆著大肚子,帶著秀旦和天旺來向老奎求情。一進老奎家的門,田大腳就讓兩個娃撲通地跪了下來,跪在了老奎的面前,她聲淚俱下地求起了饒:「好我的支書哩,看在兩個碎蛋的分上,看在我一個大肚子婆娘的分上,請你饒了他這一次吧,你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不忘。」
  其實,老奎的心裡也很難過,他原本想治治楊二寶的毛病,給他一個教訓,也剎剎村中的歪風邪氣,卻沒有想到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也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看到跪在他面前的婆姨娃娃,心裡更不是個滋味。就向兩個娃招招手說:「你們起來,有話起來說嘛。」
  老奎的女人羅秀蓮就馬上過去扶,兩個碎娃就固著不起。老奎女人說:「田姐,讓他們起來吧,別跪了,讓人看著多不好呀。」
  這一幕,恰巧被老奎的小丫頭葉葉看到了,葉葉就去攙天旺,說:「旺子哥,你起來,起來吧!」
  天旺不敢起,就看他媽。
  田大腳說:「支書要是不答應,你們就不要起。」葉葉就過來搖著老奎說:「爹,求求你了,你就答應吧,讓人家跪著多不好呀。」老奎說:「不是我不答應,現在是我說了也不算。我也搞不清楚公社是啥意思。起來吧,起來說。」說著就將秀旦一把拎了起來,又將天旺一把拎了起來,然後在兩個娃的腦袋上摸了一下說:「大了,娃們也都大了。」頓了頓,老奎又說,「現在已經由不了大隊了,是公社說了算,完了我可以找找蘇主任,批評教育一下,就放了算了。」
  田大腳說:「謝謝支書,你一定要找蘇主任說說。」
  老奎說:「我答應的,一定會說。但是,我說了能不能起作用,就說不准了。」
  老奎果真找了蘇主任,蘇主任不但沒有答應老奎的請求,還把老奎批評了一頓,說老奎思想覺悟不高,階級鬥爭的弦兒繃得不緊,對這樣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壞分子,就是要嚴厲打擊,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絕不能心慈手軟。
  老奎挨了一頓批評,回來後,一連幾日,很少說話,沉默得像一座大山,絡腮鬍子將他那尖瘦的下頜團團圍了起來,越發讓人覺得冷峻威嚴。他知道楊二寶這次是闖到了風口口上了,想躲也躲不了了,非給他判幾年刑期不可。這種結果,是他沒有料想到的。他有時也責怪自己的火氣太旺,倘若當時不開那次批鬥會,也就沒有楊二寶的牢獄之災。可是,不開那樣的會能行嗎?偷了種子,開會批鬥他一次也不過分呀,只怪楊二寶這雜種太缺德,誰讓他幹下了這沒長屁眼的事,也怪他偏偏對上了這個風口口。有啥辦法呢?這是他的報應呀。
  半月後,縣上在這紅沙窩村召開了萬人公捕大會。開會這一天,村裡第一次來了吉普車,還來了大卡車,大人娃娃都跑去看,看完了就說:這鐵疙瘩凶哩,跑起來驢都攆不上。會場設在村口的鄉場上,人山人海,高音喇叭一直響著,嗚嗚啦啦的,聲音很大,能傳幾十里,講的什麼,誰也聽不清。到處是攢動的人頭,把塵土攘到了半空中,一直飄著,落不下來。紅沙窩村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的人,從來沒有經過這麼大的陣勢,事過多年,當紅沙窩村的人談論起這次公捕大會,還在津津樂道地說:哥哥!那陣勢,大得很。紅沙窩村的人說的「哥哥」,不是指的兄弟關係中的哥哥,而是一個驚歎句式,相當於現在的「哇!」「哇塞!」。
  公社為了達到現場教育的目的,讓紅沙窩村的人坐到了會場的前面,紅沙窩村的大人娃娃都來了,來看楊二寶。自從上次楊二寶被關押了後,他們再也沒有見著。現在又見到了,楊二寶是被押到了主席台上之後,他們才見到的。楊二寶明顯瘦多了,勾著頭,不敢看台下。公安的領導宣佈了楊二寶的罪行,剛說完立即逮捕,馬上就上來了兩個公安戰士,隨即一條繩子就搭在楊二寶的後背上,一纏,纏住了他的胳膊,然後再用膝蓋頂著他的後腰,兩人一使勁,一個兔子折腰,楊二寶哇地大叫了一聲,人就被勒成了一個小蛋兒。紅沙窩村的一些老年人不敢看了,就悄悄偏過頭,抹起了眼淚。
  楊二寶走了,被那輛大卡車拉走了。車一走,紅沙窩村的人就跟在後面攆著看,車後面立即旋起了飛揚的沙塵,這個驢都攆不上的東西,人更攆不上,人們被嗆得喘不過氣來,就不攆了。大肚子婆娘田大腳攆不動,就一手撐了腰,一手在額頭上打著日照,望著遠去的爺們乾嚎著,那聲音就像一條母狼在叫。秀旦和天旺還在攆,直到絆倒了,爬不起來了,就被村人扶起來,摟在了懷裡說:「娃,別攆了,你攆是攆不上的,你爹還會來的……」
  地裡忙完了,又該治沙種樹了。
  去年種的樹,壓的沙,都被那場沙塵暴毀了。毀了,就還得治。不治住黑風口上的沙,你就別想過上好日子。災年的春日,人人都餓著肚子,一聽要到黑風口去治沙,情緒並不高,老奎就在全大隊的社員大會上斬釘截鐵地說:「誰的肚子不餓?誰都在餓著肚子。餓著肚子也得干,不干風沙就要欺負我們,就沒有好收成,還得餓肚子,餓得比現在還要難受。大寨是怎麼出名的?是幹出來的,苦出來的。懶漢學不了大寨,怕苦趕不上昔陽。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唯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為了大干快干社會主義,為了過上好日子,為了咱紅沙窩的光棍漢一個個能娶上老婆,就得勒緊褲帶,咬著牙關干!只要大家一條心,老漢要學老黃忠,婦女要學穆桂英,娃娃要學小羅通,我就不信我們紅沙窩大隊的糧食產量上不去!」
  大家經老奎這麼一煽惑,都來了勁頭。青年突擊隊,鐵姑娘戰鬥班都紛紛表了態,要學習大寨,大干快上,大戰黑風口,糧食奪高產。於是,又一場治沙大戰在黑風口打響了。
  黑風口就在紅沙窩村的西北角上,如果從很高很高的地方看下來,黑風口的沙漠小得很,紅沙窩村也小得很,整個鎮番縣,也不大,就像一葉扁舟,停泊在巴丹吉林和騰格裡兩大沙漠之間。有人把這片綠洲形容成一個楔子,說是楔在巴丹吉林和騰格裡之間,阻擋了兩大沙漠的合攏。如果沒有這個楔子卡在那裡,兩大沙漠一合攏,河西走廊會被攔腰切斷,周圍的幾座城池將被黃沙掩埋,整個鎮番縣就會變成一片荒漠,變成第二個羅布泊,變成樓蘭古國。這是專家們說的。還是到了後來才說的。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不知道這麼多,不知道什麼是羅布泊,也不管它樓蘭不樓蘭,他們只知道耕耘、收穫,只知道防風、治沙,多打糧食,爭取好的收成,然後娶妻生子,傳宗接代。道理在他們那裡,就這麼簡單,簡單得正如他們簡單的生活。一代一代的人,就這麼簡單的過著,艱難地活著,活到了現在,還要繼續活下去。為了不餓肚子,為了過好日子,為了子孫萬代,他們就得治沙,就得種樹。每到春季,種了莊稼,男女老少,能動彈的,都得動彈。學校放了假,家家鎖了門,幾百號人,背了水壺,帶著乾糧,扛著麥草捆,拉著樹苗車,浩浩蕩蕩地聚集到了黑風口搞會戰。
  黑風口不黑,是一片連綿不斷的大沙窩。在沙嘴處,有兩個大沙丘,對峙著,中間便像張開了一個大口子,老黑風一來,就從那口子裡呼呼地灌入村,人們就管它叫黑風口。黑風口的沙丘很大,也很高,除了那道口子,別的地方都是一座連著一座,一直連到天邊邊上。遠看時,連綿起伏,像一條巨龍,上面泛著一層一層的青光。走近了,青光也不泛了,就成了滿目的黃色。每座沙丘的形狀各不相同,有的很圓潤,緩緩地堆起,又緩緩地落下,給人以和善的感覺。有的則不一樣,緩緩地上了沙窩,頂上卻平空呈顯出一條細細長長地沙稜子,像牆角一樣齊整,沙稜子的另一邊,卻突然變得陡峭了,站在旁邊朝下看,就像一個大沙谷。這裡的沙子永遠是清淨的,多髒的鞋,只要走在沙上,沙就會給你磨擦得乾乾淨淨。無論是低的沙海還是高的沙丘,上面都有魚鱗一樣的波紋,腳踏在波紋上,有一種硬硬地感覺,一旦踏到無紋的軟沙上,腳就會被陷進去,甚至能陷到半膝蓋。生活在紅沙窩村的人,自然熟悉沙漠,也深諳沙漠的秉性。沙漠有時溫柔得像個女人,你可隨意躺在她的懷抱裡撒歡,玩耍,還可以躺到她溫暖的臂彎裡,曬著春日的暖陽,進入夢鄉。待你玩夠了,起身抖落了滿身的黃沙,你會驚奇地發現,你的衣服竟然變得像剛洗過一樣乾淨。有時,一旦暴躁起來,就像個惡魔,所有的沙子恨不得都參與到肆虐的狂風裡,將整個世界毀滅。
  村人就是被集中在這裡治沙。治沙的方式大致有兩種,一種是在沙窩上壓麥草,來固定沙丘。另一種就是植樹,栽一些梭梭、沙棗樹來擋風沙。他們連著干了半個月,先在沙坡下栽了樹,然後又在沙坡上面壓了麥草。遠遠看去,白嘩嘩的草稜子呈田字狀,像一張大網,網住了沙坡坡,網向了沙漠深處……

  沙塵暴 6(2)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場治沙大戰中,胡老大的女人於秀娥卻永遠地離開了人世。她的離開,讓紅沙窩大隊的人,在許多年之後談起來,都忍不住噓唏不已。都說那是一個好女人,就是死得太可惜了。
  大戰的第十六日,胡老大趕著羊群來村裡剪毛,一聽全村人要上黑風口去治沙,來不及喘一口氣,就把羊群交給飼養員駝背四爺來代管,回家準備拿了傢伙去治沙。來到家裡,看到兩歲的小娃酸胖在朝著他笑,他抱起來親了一口,放下就問他的婆姨於秀娥:「鎖陽到哪去了?鎖陽是他的大娃。
  於秀娥說:「學校組織勞動,他壓沙去了。」他就說:「把酸胖拴起來,我先走了。」說完,扛起鐵掀就要出門。
  於秀娥說:「我的肚子像抽筋一樣的痛,去不了,你給我請個假吧。」
  胡老大一聽,就火了,罵她說:「你狗日的,裝得還真像。不說治沙你咋不痛?一說受苦,你的病也來了。」
  於秀娥說:「你這人咋這說話?誰裝了?你看我哪一次幹活裝過病?我已有了八個月身孕了,說疼就疼,我有什麼辦法?」
  胡老大說:「汰棒!痛就痛了,忍一忍就好了。寧死也要跨三步哩,一點骨氣都沒有。當年穆桂英征西,掙脫了血,跳下馬來,拔了一個蘿蔔,塞進去照樣打仗,完了好端端的,啥事都沒有。你又不是皇帝的女兒,金枝玉葉——嬌貴得很!」
  胡老大這麼說,自有胡老大的道理。胡老大是放羊的,他看慣了羊。羊生羊就很簡單,人生人也沒有什麼複雜的。人與牲口有許多地方是相同的。他的小娃酸胖生得就很簡單,就像羊生羊那麼簡單。想當初,他的女人正倒蹶著尻子燎炕,燎著燎著,一聲小孩的啼哭聲就從褲襠裡冒了出來,酸胖就這樣出世了。女人懷了孩子很正常,懷了孩子想逃避勞動就不正常。胡老大是黨員,黨員就得嚴格要求自己,黨員就得起模範帶頭作用。不僅黨員要起,家屬也要起。家屬要不起,黨員就得管好自己的家屬,他沒有理由不管好自己的家屬。
  於秀娥原本也是一個剛強人,哪能受得胡老大的這般言語?一氣之下,便較勁說:「你少污蔑我,走就走,大不了就這一百來斤的身身兒,豁出去了!」說完奪過胡老大手中的鐵掀,騰騰騰地就走了。
  胡老大一看女人這樣,反而高興地說:「這才像我的女人。」又回頭一看,酸胖一撇嘴就哭了起來。他就說:「哭球哩!你媽又沒有死。」說著拿過一根駝毛繩子,一頭拴在酸胖的腰上,另一頭拴在炕櫃上,然後,又在芨芨席巴上撒了一把炒糧食,讓娃慢慢掏著去吃。在紅沙窩村,都是這樣,大人上工時,就把娃娃拴起來,鎖在家裡。娃娃想哭就哭,想鬧就鬧,愛咋就咋的去。大人也不在乎。其實,就是想在乎,也沒有精力去在乎。不在乎,他也照樣能長大成人。一茬一茬的人,誰不是這麼長大的?
  胡老大來到治沙現場,沙坡坡上早就插起了「鎖住黃龍,治沙造田」、「學習大寨,大干快上」的標語牌。那一個個「田」字式的麥草稜子,像長在了沙坡坡上,白嘩嘩的一片,一直延伸到了很遠地方。現場上幹活的人們,個個你追我趕,汗流浹背,流動紅旗在沙窩窩上獵獵地響著,就更增添了人的無數鬥志。干到高興時,「青年突擊隊」和「鐵姑娘戰鬥班」拉起了山歌,於是,那山歌就滿沙窩蕩了起來:男:天上的索羅羅樹什麼人栽地上的黃河是什麼人開什麼人把定三關口什麼人修行不想回來女:天上的索羅羅樹是王母娘娘栽地上的黃河是老龍王開楊六郎把定三關口韓湘子修行不想回來男:趙州橋是什麼人修玉石欄杆是什麼人留什麼人騎驢在橋頭上過什麼人推車碾下一道溝女:趙州橋是魯班爺修玉石欄杆是古人留
  張果老騎驢在橋頭上過韓世俊推車碾下一道溝男:什麼長得節節高什麼長得撇枝梢什麼黃了抱著搖什麼紅了拿棒敲女:白楊樹長得節節高楊柳樹長得撇枝梢杏子熟了抱著搖棗兒紅了拿棒敲……
  山歌唱活了沙窩窩,也唱活了人們的心坎坎,年輕人則在這對唱中更加來了精神,彷彿有使不完的勁,一些上了年紀的男男女女,也被山歌扯到了久遠,心就顛兒顛兒的,如青春在復活,禁不住也隨歌聲哼哼了起來,也就覺得不乏了,不困了。
  胡老大一到工地,很快就被那火熱的場面感染了,也溶化了。到了這裡,沒有一個人不被溶化,就是塊生鐵也要被溶化。不僅他被融化了,他的老婆於秀娥也被融化了。於秀娥的肚子還在痛,是真痛,不是怕勞動裝痛。於秀娥好像與肚子在賭氣,它越疼,她就越使勁地幹活。她先是氣她的肚子:早不疼,遲不疼,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疼?氣了一會兒,她就不氣肚子了,開始生胡老大的氣。想起胡老大的話,實在太氣人,別人不知道我於秀娥是咋的一個人,難道你自家的爺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也罷了,說上那些話太傷人了。我今天就豁出去,豁出自己這一百來斤重的身子,也要學一次穆桂英,讓你胡老大看看我到底是咋的一個人!女人的身子不靈便,幹起活來總是力不從心。來來去去背麥草,挑土的活兒就讓別人干,她專挖沙槽,挖好了把麥草壓進去,然後,埋起來,就形成了麥草稜子。女人幹得很笨拙,很吃力,手腳好像也有點不聽使喚,每挖一掀,都要付出常人幾倍的力。每挖一掀,身子就往地下沉一大截子。女人從正午一直挖到了下午,漸漸實在有點支持不住了,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了,髮絲緊貼在臉上,頭上、身上冒著絲絲的白氣,就像剛剛開了鍋的蒸籠一樣。周圍的人看到了,勸她歇歇,幹不動就別硬撐了。她說沒事。她好像跟自己睹氣似的,越發使出了勁,那張臉就慘白得像張紙。
  這時候,支書老奎過來了。他已經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白天,他領著大伙干,夜裡,他又去參加青年突擊隊加班干。困得實在不行了,就躺在沙坡坡下迷瞪一會兒。只要眼睛一睜,渾身又來了使不完的勁。一次,飯碗一放,就睡著了。他的女人實在不忍心,就沒有叫醒他。等他忽然醒來,已到半夜,就沖女人發起火來。女人說,看你累成那樣兒了,我就沒有叫你。他一骨碌爬起來,就向黑風口上趕去。火車跑得快,全憑頭來帶。他是村支書,他不跑快,怎能帶著全村人跑?老奎過來後,看到了這個大肚子女人身上罩著一層白氣。她正一掀一掀地挖著沙子,挖得很笨拙,挖得也很吃力。來到近處,看她滿身熱氣騰騰的,臉慘白慘白的,沒一點血色。他早就知道於秀娥是個掙皮子的女人,生性好強、性格倔強,從不服輸。但是,再倔強也不能腆著個大肚子倔強。這不是倔強的時候。老奎就說:「嫂子,別硬撐了,休息休息吧。」
  女人一看是支書老奎,就住了手,用掀把撐著身子,騰出另一隻手來,按著後腰說:「沒啥,沒啥。」女人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褲腳下頭已流出了血。
  女人並不知道,但是,老奎卻看到了。老奎看到後,心裡格登了一下,就向婦女主任金秀招了招手。等金秀過來,女人的血已經洇紅了一大片沙子,還在流。
  老奎對婦女隊長說:「你趕快扶她歇會兒。」女人還說:「沒啥,沒啥。」老奎說:「沙子都被你染紅一大片了,還沒啥?你們先扶著她讓她緩一會兒,我找胡老大去。」說著就走了。
  於秀娥低頭一看,就看到了一片血,看到褲管下面還在流,身子一軟,就慢慢地跌坐到了地上。
  金秀趕忙攬起了她的半邊身子,將她攬在懷裡。幾個姐妹們聽到後都趕來了,圍成了一圈,將於秀娥圍在了其中,前頭的蹲著,後頭的站著,有的牽著她的手,有的給她的下身鋪沙。


  沙塵暴上部 第三部分
  於秀娥的血還在流,流得更凶了,整個下身,好像被血水浸透了。
  姐妹們都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怎麼能夠止住她的血。金秀也沒辦法。就用自己的衣襟輕輕擦著於秀娥臉上的汗。
  於秀娥的臉就像一張裱紙,蠟黃蠟黃的。蠟黃的臉上泛著豆大的汗珠。一陣疼來,身子就不斷的抽搐,臉上的青筋蚯蚓一樣爆了起來,像要把血管撐破。手就拚命地攥別人的手,把別人攥得眼淚花兒直打轉。
  金秀說:「你忍不住就喊吧,叫吧,喊幾聲,叫幾聲,會好受些。」
  於是,於秀娥就叫了一聲。那一聲,像一把利劍,直刺晴空……
  胡老大被老奎找來了。
  胡老大聽到於秀娥的叫聲,頭皮子一麻,便預感到大事不好,趕快跑了來,分開眾人,擠到了女人身邊。
  於秀娥看到胡老大,輕輕地抬了一下手,想招,卻沒有招動,就又落了下來。胡老大一下撲到了於秀娥身邊,牽著於秀娥的手說:「你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我立馬送你上公社
  醫院……」
  老奎已經拉來了架子車,隔著人群對胡老大說:「趕快!救人要緊,不要磨蹭了。」
  胡老大應了一聲,就將於秀娥抱起,放到了架子車中。然後從老奎手裡搶過車轅,拉著跑了起來。
  金秀攆上去扶著車子說:「慢點,胡大哥,慢點,太顛了。」
  胡老大這才放慢了腳步。邊走,邊回過頭來對車上的女人說:「你要堅持住,咬咬牙,要堅持住。」
  於秀娥嚅動了幾下嘴唇,想說什麼,還是沒有說出口。
  金秀就在一旁推著車子說:「胡大哥,你別著急,於姐不會出什麼問題的。」金秀雖然這麼寬慰著胡老大,但是,她的心裡也沒有個底,看於秀娥那樣子,怕是大出血。要是一下止不住,這樣流下去,到不了衛生院,怕就流乾了。
  這個時候的胡老大已經知道了問題的嚴重性,心裡就一陣自責,怪自己昏了頭,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女人罵到了沙窩裡來。埋怨過自己後,又開始埋怨女人:這女人也太好強了,我只是說說,你要真的疼,你就硬固著不要來,我能把你怎麼樣?來了也罷,不能幹活了,就歇著,畢竟你是個大肚子女人,別人也不會拿你說閒話。這樣埋怨來埋怨去,就禁不住放快腳步,瘋癲了起來,差點把車上的女人顛了下來。
  金秀說:「胡大哥,你瘋啦,這樣會顛壞於姐的。」經金秀一說,胡老大又不得不放慢了步子。
  車子快出黑風口時,金秀看到於秀娥掙扎著抬了一下手臂。金秀心裡一驚,就喚胡老大停了車子,兩人一起圍了過來。此刻的於秀娥,面色如紙,氣若游絲。微微啟動著雙唇,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金秀便說:「胡大哥,你把耳朵湊上去,聽聽於姐在說什麼?」
  胡老大就將頭湊了過去。沒有聽到什麼,就握了女人的手說:「你要堅持住!一會兒就到了。」
  於秀娥又輕輕啟動雙唇,細若游絲地說:「兩個娃……就交……交給你了,你要好生……看管……」
  胡老大突然大聲地說:「你別,別這樣說,你能活下來,你一定能活下來的!」胡老大說著,淚水就嘩地一下湧了下來,就哭喊了起來,「秀娥,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應該……逼著你來呀……」
  於秀娥說:「我……我……不怨你……」女人還沒說完,頭一偏,就嚥了氣。
  胡老大一下搖著於秀娥的身子,像野狼一樣大吼了起來:「你不能走呀,你走了,我怎麼辦?娃娃們怎麼辦?
  那聲音,一下子在空曠的沙窩裡飄蕩了起來,又被遠處的沙窩折了回來,像丟在空谷中一樣,空洞地響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於秀娥走了。就這樣默默地走了。
  第三天,胡老大吆著一輛木□轆牛車,緩緩地出了村子。牛車上捲著一個破芨芨席巴子,席巴裡捲著他的女人。還是這頭牛,還是這輛車,十年前,拉著一個水靈靈的新媳婦,從外村搖晃著進了村,她為胡老大生了兩個娃蛋兒,一撒手,就這樣走了。永遠地走了。鎖陽牽著酸胖的手,就跟在牛車後面乾嚎著,嘴裡嗚嗚啦啦,不知說了些什麼。胡老大眼裡沒有淚,淚卻都流在了心裡。一個好端端的女人,就這樣讓他毀了。不怨天,不怨地,牙被打落了,只好自己悄悄咽到肚中。沒啥可說的,啥也沒啥說的。看著席巴中的女人,搖來搖去的,胡老大終於忍不住了,淚就被一顆一顆地搖到了心裡。他也想讓女人走得排場些,但是,他無法排場。家裡窮得丁當響,想釘個棺材也釘不起,他只好扯下了平日鋪的破席巴,將女人捲了。
  支書老奎過來了,過來從胡老大手裡接過了牛韁繩。婦女主任金秀過來了,過來抱起了酸胖。村人都過來了,過來跟在了牛車後面,為這個死在風沙線上的女人送行。他們一直向東沙灣走去,那裡是紅沙窩村的墳地。那裡安息著他們的祖先,安息著祖先的祖先。它就像個驛站,等著你,等著我,也等著他,等著紅沙窩村的每一個人,等著他們累了就來這裡歇。
  日子就像這老牛破車一樣搖晃著,一直向前搖晃著。死了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還要活,只要還沒死,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活著,就得向前奔。

  沙塵暴 7(1)

  長三月,寡四月。每年一到農曆三四月,青黃不接,晝長夜短時,日子就難熬了。好多家庭沒糧了,就靠野菜雜糧度日。會過日子,還在細水長流著。同是一塊地,同是一樣多的糧,日子能不能調劑好,關鍵還要看家裡有沒有一個會持家的女人。俗話說,男人是個耙耙兒,女人是個匣匣兒。耙耙兒,就是多掙工分,匣匣兒,就是會持家過日子。老奎的女人就是一個匣匣兒,是個過日子的能手。夏糧分到手,有的家庭就放開肚子吃了起來,老奎的女人不,她始終掌管著米面箱子上的鑰匙,把有糧當作無糧的日子過,長流水,不斷線,寧可天天挨餓,不叫一日斷炊。老奎有三個娃,大娃叫開德,二的是個丫頭,叫葉葉,小娃叫開順。三個娃看到別人家的娃娃吃白麵饃饃,就眼饞,回到家裡就向他們的媽媽哭著要,老奎的女人說,給你爹說去,你爹讓我給你們蒸我就蒸,你爹不說,我不敢蒸。三個娃一聽給他爹說,都不吱聲了,他們害怕老奎。不僅他們怕,村裡的小孩都怕。有的小孩哭了,大人哄不乖,就嚇唬說,你奎叔來了!小孩一聽奎叔來了,比聽到狼來了還怕。因為他們沒有見過狼,不知道狼有多可怕,但是他們見過奎叔,奎叔黑臉一拉,他們就嚇得直往娘的懷裡躲。老奎的女人說,你咋成了黑煞星了,誰見誰怕。老奎說,當領導就像當家長,寧可給一個好心,不能給一個好臉。成天沒大沒小,嘻嘻哈哈,誰還怕你?沒人怕你,又怎能管好一個大隊?
  麥子掛漿後,村裡就出現了偷青的。他們將麥穗揪下,用手掌揉上幾下,青糧食就與麥衣分了開,然後一吹,麥衣便從掌中飄走,剩在掌中的就是青色的糧食,添到口中一嚼,味道好極了。最好吃的還算豆角,打開豆夾,吃了豆子,還可以把豆夾上的皮褪下來吃,又脆又香,比麥子還香。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會剝,更會吃。村裡為了遏制偷青,就派專人看守,還定了制度,抓住一次扣十斤麥子。
  儘管制度很嚴,還是有人去偷。這個偷青的人就是田大腳。田大腳因腆著一個大肚子,貓不了腰,走進豆地正摘豆角時,被看青的遠遠地看見了,過來就抓住了她。田大腳開始求情,說饒了她吧,看看她們孤兒寡母的分上,看在她是個大肚子女人的分上,饒了她這一次,她保證不干下一次。見看青的不肯饒她後,她就破罐子破摔,耍起了懶:「你不饒也行,就把我送進高莊子算了,那兩個娃你乾脆幫我帶上。」
  看青的覺得田大腳太難纏了,打發走後,看到老奎正在地上,就來請示老奎,說:「田大腳情況特殊,咋辦呢?」
  老奎的臉一變,就發火說:「誰的情況不特殊?該咋的就咋的,這還需要問我?你要想為誰求情,就到社員大會上去求。」看青的被老奎說得一陣不好意思,就紅著臉走了。
  一說起田大腳,老奎的心裡不是個滋味。上次為了楊二寶的事,讓蘇主任批評了一頓後,他不好直接給田大腳說,就讓葉葉媽找了一趟田大腳,把大概意思給田大腳說了一下。沒有辦成事,田大腳就認為老奎沒有辦,就開始記恨老奎了,認為這都是老奎一手操縱的。再見了老奎,就裝著沒看見,故意躲開。有時對在路口,實在躲不開了,也不打招呼,頭一擰,登登登地走了。老奎一看田大腳對他這樣,就知道她在記恨他。記恨就記恨去吧,只要走得正,行得端,對得起天地良心,誰愛記恨就記恨去。公判大會開完後,楊二寶被判刑了,判了十二年。偷了那麼點糧食,被判十二年,真的劃不著。楊二寶比他少兩歲,三十二歲。十二年出來後,成了四十多歲的人了。一想起這些,他就後悔當初太衝動了。當時他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要是這樣,那個批鬥會他無論如何也不開。
  老奎低著頭,想著這些問題,就不知不覺來到了家。一進大門,看到院中的開德正捏著一把豆角剝著吃。開德見他來了,剛要躲,沒有躲開,就被他一把撕過來問:「這是哪裡來的?」
  開德受此一嚇,驚惶失措中不知該怎麼回答。老奎的火騰地一下燃了起來,就罵道:「我就不信,老子能管住全大隊所有的賊,難道管不住你這樣一個家賊。」罵著,一伸手,啪啪!打了開德兩個嘴巴。開德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嘴中的青豆就和血一起噴了出來。
  聽到開德的哭聲,葉葉媽和葉葉的大姨一齊衝出家門,見是老奎打的,葉葉的姨就像一隻母老虎一樣衝上來,一頭撞在老奎的胸膛上說,你打吧,要打就打我吧,這是我從我家的自留地摘來的,今天特意給娃送來嘗個鮮,就讓你打成這樣了。要是我犯了法,我去做牢,也用不著這麼打娃。」說著,就哭了起來。葉葉媽就拉過開德,一邊擦著娃嘴上的血,一邊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老奎一下怔住了,就囁嚅著說:「他為什麼要躲我呢?他躲啥呀,不躲,我也不會朝那方面想了。」
  葉葉姨說:「你那樣子,凶得像惡鬼似的,莫說娃娃,大人見了也怕。你在外頭凶,你凶去,到家裡來,就不能對娃娃親一些?好賴都是你生的,要不是你的親骨肉,還不知咋的對娃。」
  老奎被說得無趣,就向小姨子賠了個笑臉說:「好了好了,你來了就多呆兩天,大隊裡還要開個會,我先忙去。」說著就溜出了家。人溜出了家,心還在開德的身上,一想起娃口中的血,就像蜂子蜇著他的心。
  到了麥穗變黃時,有的家一粒糧食也沒有了,實在熬不住了,再熬下去,不出人命也要餓壞人。村裡沒辦法,就採取了措施,統一出工剪麥穗,把剪下的麥穗集中起來,再按人口分下去。很快的,村裡就飄出了青麥子的香氣。村人先把麥穗蒸熟,再放到笸籮中趁熱搓了,然後用簸箕一簸,把雜頭簸出,剩下的就是乾乾淨淨的青糧食了。這樣可以吃,但吃多了不舒服,最好的吃法還是麥索。做麥索還需要一道工序,就是在青糧食中摻上鹽和蒜苗,然後再從石磨中磨出來,就成了麥索,樣子像鋼絲面,但要比鋼絲面要粗要軟,吃時,再拌辣子和蒜,真是香死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黑沙窩的這塊特殊的水土,造就了這裡的人們獨特的生存方式。
  一轉眼,到了秋天。秋天是一個令人嚮往的季節,農作物都熟了,樹上沙棗也熟了,有了這麼多熟的東西,人們就有了零食吃了,所以,紅沙窩村的人都喜歡這個季節。當然,這並不是說你啥時候想吃就能吃上,平時有專人看管,隨便是吃不上的,必須得等到收穫的那天才行。收穫的日子終於等來了,這幾天全隊的人到地上挖胡蘿蔔。隊裡早有規定,你可以放開肚子吃,吃多少也行,但,就是不能帶回去,誰要是往家裡帶,發現一次,扣糧十斤。有了這樣的規定,誰也不敢往家帶了,就只能放開肚子吃。有人知道要挖胡蘿蔔,頭一天就留了肚子,所以,一進胡蘿蔔地,就通通通地刨上幾橛頭,先挖了吃,吃好了再干。他們吃胡蘿蔔都有經驗,不挑大的,只挑不大不小的,不吃太粗的,只吃不粗不細的,這種個頭的胡蘿蔔有三大特點:甜、脆、水。看準了,先將胡蘿蔔纓子擰下,然後用纓子裹著胡蘿蔔,吱溜吱溜地轉上幾圈,泥土就被轉乾淨了,胡蘿蔔立刻呈出黃亮黃亮的透明來,咬到口中,脆生生的香。大家先是站著吃,有人覺得站著吃起來沒有坐下吃香,於是,就坐在地埂上吃,一個人先坐下,其他的人就跟了來,一會兒,地埂上就坐滿了人,都喀嚓喀嚓地吃著,誰的精力都用在了吃上,沒有一句話,於是,滿世界只有一片喀嚓聲。
  胡蘿蔔吃多了,胃裡就泛酸水。泛了就泛,吐上幾口,該吃還得照樣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了,所以,就吃。吃得多,屙得也多,溝溝裡,坡坡下,到處都是大便,那大便像是一個人屙的,都是一樣的色,是胡蘿蔔的色。
  秋天真好。秋天不僅有胡蘿蔔吃,還有沙棗子。挖完了胡蘿蔔,就開始打沙棗子。打沙棗子與挖胡蘿蔔一樣,也放開讓人吃,也照樣有人吃得吐酸水,吐完了照樣吃。沙棗只生於沙漠地帶,初吃時感覺並不好,有點乾澀,但多吃一會兒,就越吃越香。有的樹專結甜沙棗,有人發現了,就喊一聲,周圍的人就蜂擁了來,手腳快的就上了樹,用棍子一敲,紅紅的沙棗就嘩啦啦地落滿了地,大家就蹲在地上,邊拾邊吃。村裡有一大片沙棗林,那片沙棗林叫長湖。每年沙棗快熟時,就有專人看護,直到成熟後,由集體統一打完為止。胡蘿蔔挖了,沙棗子下了,都要按人頭分到每家每戶。分下去後,每家都不會放開肚子吃了,就把它曬起來,曬乾後,收箱入櫃,把它鎖起來,陸續搭配著當作晌午飯吃。
  挖胡蘿蔔、打沙棗的這幾天,好多家庭為了省糧,很少開鍋做飯,就把胡蘿蔔、沙棗子當飯吃,尤其像新疆三爺、胡六兒這樣的單身漢,更是如此。幾天下來,胡六兒吃得臉色蠟黃,像是病了一場,動不動就蹲到一邊吐酸水。胡六兒是胡老大的堂弟,排行為六,就叫胡六兒。胡六兒的爹媽死得早,原先吃五保,到了十八歲,村裡就不養他了,讓他掙工分,自食其力,一直自食其力到了二十八歲,被生活磨煉得很會過日子了。會過日子的胡六兒當然知道,集體的便宜不佔白不佔,佔了也白佔了。有人就開胡六兒的玩笑說:「胡六兒,該吃飯還得吃飯,媳婦也不是這樣省出來的。」
  胡六兒說:「誰省呢?我才不省。」
  有人說:「胡六,省一頓飯相當於省出了媳婦的一個腳指頭,你這才省出了媳婦的一隻腳丫子,還早著哩!」
  胡六兒就強辯說:「誰省呢?我是鍋盔吃得脹著了,不想吃飯。」
  對方笑道:「誰不知道你是一個掏屁眼唆指頭的人,鍋盔還能把你脹著?」
  胡六兒說:「你不信就算了,我吃鍋盔也不會請你過來看。」
  對方說:「省媳婦就省了,不要不好意思。」
  胡六兒笑著說:「哪裡呢,我的媳婦還不知丈母娘生下了沒有!」
  那人就笑了說:「誰說的沒生下?你看,你的媳婦來了,還唱著歌哩。」
  眾人回頭看,胡六兒也回頭看,看見來了一頭老母豬,哼兒哼兒的,像唱歌。眾人就笑,胡六兒也跟著笑,笑著,就對那個開玩笑的人說:「你看錯了,那是你媽呀。」
  那人就攆著去打胡六兒,胡六兒邊笑邊跑,像兔子一樣。眾人都咧了嘴朝他們笑。
  胡六兒的媳婦來了,真的來了,是在臘月的一場大雪中來的。胡六兒的媳婦生得很俊俏,人也很靈性,可就是個啞巴。要不是個啞巴,早就成了別人的媳婦,哪有他的份兒?和胡六兒的媳婦同來的還有一個老女人,那老女人是她媽。她們是從定西山區來的,是來討飯的。胡六兒能有這樣的好事,還要感謝老奎,要不是老奎收留了她們,要不是老奎從中攛掇,胡六兒屁都聞不上。
  那幾天,下了大雪,正好搞決算。決算搞完了,就要分糧,是全年的最後一次分糧。分完後,就得一直等到第二年的夏天。田大腳聽到隊裡搞決算,想免去罰楊二寶的那些糧,就又帶了秀旦和天旺來到老奎家。這次進門她沒有跪,她懷裡抱著一個,帶著秀旦和天旺,站在老奎的對面說:「孩子他爹被抓走了,這罰糧我們孤兒寡母承擔不起呀。說著就哭了起來,邊哭邊說,「我的人被抓走了,再讓我承擔罰糧,我的日子就沒辦法過了,」說啥也過不下去了。這麼多的罰糧,扣完了,我們還吃屁?我們只有等著活活餓死。」
  老奎思謀了一下,覺得很矛盾,不罰吧,集體的利益受損失,偷了種子不罰,偷了青的就更不能罰了。這樣就難以服眾。罰吧,讓田大腳承擔,實在有點太狠,楊二寶已經被判了十二年的有期徒刑,損失夠大了,再罰糧,讓她們怎麼過?老奎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就抽起了悶煙,還是條煙,噓地深吸一口,憋著氣,好像讓煙從他的殼囊裡穿透過去。憋了好半天,鱉不住了,再噗地一聲,煙就從他的口中鼻中噴出。
  葉葉媽趕緊打開櫃子,從櫃中挖出一碗乾沙棗,給秀旦給一把,秀旦接著了。又給天旺給了一把,天旺有點不好意思,就抬頭看田大腳,田大腳說,接著,你嬸給你就接著。天旺就接著了。葉葉媽就把田大腳讓到坑頭上坐。田大腳說,不了,不了。葉葉媽說,你急啥,坐嘛,坐下來慢慢說。田大腳這才坐了下來。葉葉媽說著,接過她懷中的孩子問,名字起了沒有?田大腳就說,起了,叫天盼,意思就是天天盼著讓他爹早點回來。葉葉媽就說,好名字好名字,說著,一看老奎在噓噓地抽煙,知道在想事,就用手在天旺的頭上撲簌了一下說,日子過得真快呀,繞了一下,兩個娃也大了。秀旦與她的開德同歲,天旺子比她的葉葉大一歲。那年,她生下葉葉後缺奶,還讓田大腳奶過幾次葉葉哩。葉葉也知道這件事,所以見了田大腳分外親切。此刻,葉葉就從碗中攥了一把沙棗,塞到田大腳的手說,嬸嬸,你也吃呀。田大腳接過沙棗說,好閨女,越長越俊了。葉葉媽說,就是潑皮膽大。田大腳說,還是潑皮一些好,像我天旺,就太靦腆了,像個丫頭。天旺聽了就笑,葉葉也跟了笑。葉葉一笑,天旺就不好意思了,就低下了頭。到了八歲就知道害羞了,三年前,他們還不知道,不知道的時候,才有趣。那是端陽節,天旺穿了一雙新鞋,葉葉帶了一個新兜兜,在村口玩的時候碰到了,天旺想讓葉葉看到他穿了新鞋,可葉葉總是看不到,就將腳踢了踢。葉葉穿了新花兜,想讓天旺誇誇,可天旺也不誇,就故意將小胸脯挺了挺。天旺說,我踢你一腳!他說這樣的話並不是真要踢,而是要引起葉葉的重視。葉葉卻想著她的新兜兜,就說,你踢,就朝我的新兜兜上踢,看能不能踢著?這件事,不知天旺還記不記得,葉葉還記得,所以,葉葉一想起這件事就想笑。
  老奎的煙抽好了,也想好了,就將煙鍋一收說:「田姐,你看是這樣,這罰糧是社員大會上定的,要免除,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還得上會決定。」
  田大腳就說:「支書,你就給免了吧,這還不是你的一句話。」
  老奎就笑了,老奎難得向人笑,老奎一笑,說明老奎答應了。老奎說:「去年那件事,我到公社裡去說情,沒說成,讓蘇主任把我訓了一頓不消說,也給我留下了一塊心病——覺得對不起你們。這免除罰糧的事,也不是我的一句就能成的,還是上一次會吧,到時你把理由講清楚,大家會同情的。」

  沙塵暴 8(2)

  田大腳一聽,就聽出了八九不離十,便帶著娃高高興興地走了。
  田大腳走了後,老奎想上灰圈,就踏著厚厚的雪,咯吱咯吱地出了門。灰圈就是廁所,在街門外,很簡單,用土塊壘了半人高,上面也不搭蓋。老奎來到灰圈前,故意咳嗽了兩聲,聽到沒有人應聲,就進去了。灰圈不分男女,進圈必須得咳嗽,如果裡頭有人,會應一聲,沒有人應聲,只管進去。老奎在進灰圈的時候,看到雪原上有兩個黑點兒,慢慢向村裡搖晃了來,也沒在意,等灰圈子蹲完,站起來時,那兩人已到了跟前,像是外鄉人,都是女的。他就主動迎上去,問她們從哪裡來,來找誰?那女人說,好人,我們是定西來的,來討口飯吃。老奎一聽是要飯的,就沉了臉說,我看你身子骨也硬朗著裡,這丫頭又是正當年,不在家好好勞動,亂跑什麼?女人說,好人,你不知道,我們是山區的,靠天吃飯的,老天不下雨,就荒了年,想吃苦也沒地方去吃。老奎又問,這丫頭有婆家沒有?女人說,還沒。別看丫頭長得很機靈,可就是啞巴,不會說話。老奎聽完,先是同情,隨後就高興了起來,心想要是這丫頭沒有婆家,還不如給胡六兒說合算了。這樣一想,就熱情地說,也不容易,進吧,進屋先暖和暖和。這母女倆就跟他進了門。
  葉葉媽聽說是要飯的,就拉個臉不樂意,老奎把她拉過去,悄悄叨咕了幾句,臉上才有了笑容,便為她母女倆上了熱茶,又端過一盤饃。那女人就說,好人,我們母女倆是不會忘記你們一家的。老奎就說,沒啥,沒啥,誰沒有個難處?吃吧,一路上也辛苦了。母女倆就開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老奎一邊抽煙,一邊端詳著那母女,女人不算老,四十左右的樣子,人還算長得端莊。那女子,細皮嫩肉,明眸皓齒,誰見了都不會認為是啞巴,但她的確又是個啞巴。在寒暄中,老奎才知道,女人死了老頭,又逢災年,就帶了啞女來討飯。老奎一聽女人是個寡婦,越發高興,就想著把女人說給新疆三爺,把丫頭說給胡六兒,這樣就可以解決村裡一老一少兩個光棍的問題,真是太好了。想著,就出了門,向飼養院走去。
  新疆三爺就在飼養院裡,他和胡六兒正在草房裡為牲口鍘草,鍘的是干麥草。新疆三爺在入草,胡六兒倒撅著個尻子在鍘,新疆三爺一入,胡六兒就一鍘,那聲音卡嚓——卡嚓的聽起來很有節奏。干麥草灰大,也嗆人,細密的草灰在草房中瀰漫了,就從草房中冒出來,冒到了外面,在雪光的映襯下,像煙霧。老奎就是循了這煙霧找到了他倆,他倆要是不動,就活脫脫是兩個
  兵馬俑。
  老奎咳了一聲說:「老三爺,好事來了!」
  新疆三爺就從灰霧中直起身,一手頂著後腰,站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老奎,就說:「是支書呀,有啥好事?」
  老奎說:「今天來了兩個要飯的,是母女倆,我看人好哩。」
  新疆三爺就咧嘴笑著說:「我還以為天上下糧食了,來了兩個要飯的,有啥稀奇?」
  老奎說:「你這老倒灶,送貨上門來了,還不是好事?」
  新疆三爺這才恍然大悟,大嘴一咧,笑得有點合不攏。
  胡六兒一聽,也樂了,就問:「支書,人咋個相,總不是瘸子拐子吧?」
  老奎說:「你這個瞎松,我能把瘸子拐子引給你們?那女人也就是四十左右歲的樣子,慈眉善目的,很端莊,見了生人,還知道害羞,耐看哩。那個丫頭,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看去靈性得很,大眼睛,水靈靈的,眼睛會說話,可就是人不會說話。」
  胡六兒一下失望地說:「原來是個啞巴……」
  老奎說:「她不嫌你就算不錯了,你還嫌人家?要是不啞巴,能按上你胡六兒?你想聞她的屁都聞不上。」
  老奎說完,把新疆三爺和胡六兒都逗樂了,兩個人就嘿嘿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新疆三爺說:「她們人在哪裡呢?」
  老奎說:「看把你這老倒灶急的,過會兒我給你們領過來。」接著便如此這般地給他們兩人安頓了一番,兩人聽完,就高興地說:「好,就按支書說的辦。」
  老奎走後,胡六兒說:「這老賊真是辦法多。」
  新疆三爺說:「是哩,他打瞌睡的時候都比別人醒著精。」
  下午快收工的時候,老奎就把那母女倆領到了飼養院,見新疆三爺胡六兒都變了模樣,胡六兒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新疆三爺修了鬍子,穿上那套半新不舊的條絨卡嘰裝。老奎就狡黠地一笑說:「新疆三爺,這母女倆是個過路的客,今晚要借咱的草房住一宿,你給好好安頓一下,這冷天寒地的,別讓她們凍壞了。」
  新疆三爺說:「支書,你放心,不會讓她倆凍著的。」
  老奎又掉轉話頭對那母女說:「這兩個,一個是新疆三爺,一個是胡六兒,心眼都好,為人誠實著哩,你們只管放心。」說著就背著個手走了。
  老奎一走,新疆三爺就忍不住盯著女人看。果然如老奎說的一般,端莊順眼,還知害羞,心裡一陣熱乎。
  胡六兒當然要看啞女,可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直了。這哪是啞女?分明是個仙女。水汪汪的兩個大眼,一閃一閃的,像會說話。眼睛都會說話,嘴還不會說話?胡六兒就忍不住問:「你們是啥時候來的?」
  啞女目光有點慌亂,就投向了她媽,女人說:「我們來一會了。」
  這時,新疆三爺也回過神來了,就按老奎吩咐的那般去說:「你們怕還沒有吃飯吧?」
  女人說:「剛在支書家吃過饃了,不餓。」
  新疆三爺說:「聽口音,你們好像是定西一帶的?」
  女人說:「是哩,我們是定西通渭來的。」
  新疆三爺說:「定西離這裡好遠呀。」
  女人說:「是哩。咱也是沒有辦法呀,要是生活能過得去,誰還做這丟人現眼的事?」
  新疆三爺說:「看你說到哪裡去了,這算什麼丟人現眼?人活一輩子,誰能保證沒有個坎坎坷坷?再說了,生活不到這一步,誰願意向人低三下四?」
  女人說:「是哩,是哩,一說話,就能聽出來,老哥哥真是個大好人。」
  新疆三爺就說:「出門人也難呀,這樣吧,晚飯就到我家吃吧,胡六兒,你也去,一塊兒去。」
  胡六兒就假裝推辭了一下,新疆三爺說:「走吧,一頓半頓飯能把我吃窮?」
  胡六兒說:「也是的,現在生活好轉了,不像過去那麼困難了,走就走!」
  母女倆一聽非常感激,口口聲聲說著遇到好人了,就隨新疆三爺和胡六兒來到了一個院落,又讓著她們進了屋,屋內卻冷得像冰窖。胡六兒說,柴在哪裡?我來生火。新疆三爺說,在牆旮旯裡。胡六兒就顛兒顛兒地去取柴,來到牆旮旯,把積著雪的麥草抱開,果然有柴,都是早已劈好的干沙棗木,胡六兒正待多抱一些,新疆三爺卻趕來悄悄說,你這瞎松,少抱一些,都燒完了讓我老漢咋過冬?胡六兒說,老婆說成了,你就把老婆摟上過冬。新疆三爺就咧嘴笑著說,你狗日的,不也跟我一樣嗎,還說我哩?過一會兒你和面去,咱可把話說到前頭,今晚上吃的面,就按支書說的,兩人分攤。胡六兒說,你放心好了,早就說好的事,我不會賴賬的。新疆三爺說,這柴火,我就一個人承擔上算球了。胡六兒說,將來我們都成了,你還是我爹哩,當爹的,就得多承擔一些。新疆三爺一聽,嘴就笑成了一個黑洞。
  生了火,屋子裡才慢慢有了生機。女人說,掌櫃的,你屋裡怕好久沒有住過人了?新疆三爺說,是哩,自從我當了飼養員,就住在了那裡。一個人嘛,好說。女人說,那你屋裡人哩?新疆三爺說,走了,早就走了。女人又問,你有沒有後人?新疆三爺說,有兩個丫頭,都是人家的人,早就嫁了,嫁到了新疆,現在就我一個老頭子了。胡六兒就趁機吹了起來,我們三爺可是一個新疆客,別看他的屋子裡不咋的,實際上家底子厚實著哩。新疆三爺不愛吹,就對胡六兒說,和面去吧。你和面,我撥蒜。和上四個人的拉條子,再熗上些油潑辣子油潑蒜。胡六兒就下了坑,去和面了,新疆三爺拿過兩頭青皮大蒜頭剝了起來。女人也來剝。女人說,掌櫃的,別麻煩了,我們一個要飯的,饑一頓,飽一頓,也慣了。胡六兒一邊和面,一邊說,也不麻煩,我們平日也是這麼個吃法。沒啥,你們先烤火,暖和好了,面就好了。女人覺得這個小伙子不錯,對人挺熱心的,便問,小哥哥今年多大了?新疆三爺就接了話說,他今年二十四歲了,爹媽死得早,就一個人。娃很懂事,也能吃苦。新疆三爺在說這些的時候,胡六兒就悄悄埋下頭在笑,心想這老鬼也會編排,我明明二十九歲了,他說我二十四,分明是為了討得女人的喜歡。他們就在你一言、我一語中寒暄著,胡六兒便與新疆三爺密切配合著,在不經意間,相互吹捧幾句,又隱埋著對方的不足。閒談中,新疆三爺得知女人死了丈夫,家裡沒了靠山,又逢荒年,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才帶著啞女出來逃荒。新疆三爺暗想,老奎真是個好人,啥事都給我們踏摸得一清二楚了。
  不一會,飯好了,先撈了兩碗,胡六兒端來讓她們母女吃。女人怎麼也不肯,說是一塊兒吃。胡六兒說,我們再下,馬上就好了,你們先吃吧。新疆三爺也說,趁熱吃吧,不吃就髹著了。母女二人走村串戶,白眼受怪了,哪裡曾受過如此待遇?心中自是感激。
  吃過飯,剛收拾完了碗筷,老奎來了。老奎人末到,聲自到了,還沒進門,就說:「我聞得香噴噴的,做的啥好吃的?」
  新疆三爺說:「也沒啥好吃的,就做了一頓拉條子。」
  胡六兒說:「咱農村人比不上城裡人,這個菜呀,那個菜呀,花樣很多,我們就是這滾水大煮麵,見天這麼吃,把人都吃煩了。」
  女人一聽,被驚得愣了神。這樣的飯食,她們做夢都在想,沒料他們卻吃煩了。就越發覺得這個村子好,而這個村子的人更好,
  老奎自是明白,這兩個光棍心裡喜歡上了對方,才這麼吹。就把笑強忍在肚裡,心想你們一老一少吹吧,只要把這母女倆哄到手了,愛怎麼吹就怎麼吹。要將來露了餡兒,那是你們的事。這樣想著,便對母女二人說:「你們吃好了沒有?」
  女人忙賠了笑臉說:「吃好了,吃得飽飽的了。」
  老奎說:「我剛才打發娃們去飼養院找你們,本想讓你們到我家來吃晚飯,聽說來這裡了,我也就放心了。咱紅沙窩雖也不咋的好,但從來沒有白過南來北往的客。」
  女人動情地說:「是哩,你們這裡真好,我們母女倆打心眼裡感激你們。」
  老奎一聽,有了譜兒了,便坐下來,一邊抽著煙,一邊說:「大嫂,我看你們這孤女寡母的,東奔西顛也不是個辦法,你若願意,乾脆留在咱村算了,我答應給你們上戶口。」
  女人說:「支書,你能開恩收下我們孤女寡母,我謝天謝地都來不及哩,咋能不願意?」說著就來給老奎下跪。
  老奎忙扶起說:「別這樣,別這樣,你坐下來,我還有話說哩,說完了,你再謝也不遲。」
  女人一聽還有話說,不免有些緊張,怕老奎變了卦。
  老奎說:「收留倒也好收留,不過得找個理由,不然這黑人黑戶的,上頭查下來咱也不好交代。」
  女人心裡自是明白了幾分,就紅著臉兒說:「支書,你說吧,只要你收留了我們母女,咋價都行。」
  老奎便收起煙鍋,站起來說:「好說,好說,咱也沒有含的骨頭露的筋,打開窗戶說亮話吧。大嫂,你看我們這個小伙子咋樣?」
  女人說:「好哩,對人熱情,又勤快,好哩,小伙子沒說的。」
  老奎說:「我看你這丫頭生得也俊俏,雖然不會說話,人還靈性著哩。不如讓他們成了一對算了,這樣,你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成了我們紅沙窩的人了。你看咋個相?」
  女人說:「好哩,事情是個好事情,就不知道這位小哥哥情願不情願?」
  胡六兒早就忍不住了,急猴似地說:「情願哩。」
  老奎說:「胡六兒已經表了態,不知道丫頭咋個相,情願不情願?」說著向啞女看去,見她藏了半張臉,抿著嘴兒直笑。老奎一看事情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女人很乾脆地說:「成哩,丫頭的主,我就做了。」
  小的敲定了,就剩下老的了。老奎看新疆三爺的手腳都急得沒有一個放處,便調了話頭對女人說:「丫頭的事就這麼定了,你的事兒咋辦呢?」
  女人就紅著臉說:「我還能咋辦,老了,誰還要咱?」
  老奎說:「老了就找個老伴兒吧,也互相有個關照。我們新疆三爺雖說快五十歲的人了,可身子骨還硬朗著哩,苦活兒重活兒都能幹,掙的工分和壯勞力一樣多,你們倆不如成了一家算了。活人的嘛,就是這麼個活法。新疆三爺,你說說,你樂意不樂意。」
  新疆三爺說:「我樂意哩,就看她咋的?」
  女人就紅著臉兒,以手掩面,哧哧地笑了說:「丫頭嫁了就嫁了,我這麼老了,多丟人?」
  老奎一看她笑得那個樣子,就知道她不但樂意,而且是很樂意,便說:「這有啥丟人的,這叫好事成雙呀。沒有意見,就這麼定了吧。」
  女人急忙說:「支書,意見我倒沒有,只是……我還沒有把話給你們講透——我還有個男娃娃哩,今年十二歲,還上學哩。我們母女倆出來了,把他放在了他大舅家。這事兒,要成的話,還得把娃蛋帶上,不帶上,我就扯心死了,要帶上,給這掌櫃子又添負擔了。要不,這事兒就算了吧,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經女人這一說,新疆三爺的臉就僵了,搓著兩隻大手,不知說什麼好。老奎也沒想到,這女人還留了一手,到了關鍵時刻半道裡殺出了個程咬金。胡六兒卻急了,新疆三爺的事兒一黃,他和啞女的事兒怕也跟著黃了,就說:「那也沒有啥,到十四五歲就能掙個半勞的工分了,再過兩三年就成了壯勞力了,還怕他養活不了自己?」
  經胡六兒這麼一忽悠,新疆三爺的心動了一下,就扯了一下老奎的衣角,使了個眼色,走出門去。老奎自然明白,隨後也跟了出來,來到牆角處,站定了,老奎才說:「一聽要帶娃,是不是不想成了?」
  新疆三爺說:「支書,我心裡有點亂。這女人我是看上了,帶個娃來,就怕往後的日子不好過,辛辛苦苦抓養大,還要給他娶媳婦,娶了媳婦,將來不認我這個後老子咋辦?」
  老奎笑著說:「你這老倒灶,也想得太多了,人家娃也有兩隻手,又不缺胳膊少腿,過上兩年就成了壯勞力了,還要你來養活?我琢磨這好哩,帶娃就讓她帶來,將來你老了,苦不動了,也有個靠頭。」
  經老奎這麼一說,新疆三爺的臉上又有了喜色,便說:「我也是拿不定主意,想問問你。你這樣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就答應她吧。」
  老奎說:「主意還得你自己拿,我的意見只供你參考。」
  新疆三爺說:「這下我就拿定了。」
  兩人再回到屋裡,老奎便對女人說:「老嫂子,剛才我與新疆三爺商量了一下,就一個娃嘛,沒啥,帶來就是了。」女人一下高興地看著新疆三爺說:「掌櫃的真的不嫌棄?」
  新疆三爺說:「不嫌棄,將來成了一家人,就不說兩家的話,你的娃就是我的娃,你帶來就是了,我會好生對待的。」
  老奎說:「現在已經到年把把上了,先把婚事辦了,等過完年,去把娃蛋領回來就是了。」女人說:「成哩成哩,就聽支書的。」
  就這樣,在老奎的一手操辦下,促成了兩對婚姻。

  沙塵暴 9(1)

  沒過幾天,他們就把事情辦了。他們是兩個人合在一起辦的,辦得十分簡單,卻很熱鬧。新疆三爺的院子大,待客、婚禮都放在了新疆三爺的大院裡,大門上貼著村文書寫的對聯:父子倆母女倆交叉成對一對老一對小兩對新人橫額:各爭上游新疆三爺的新房門上,卻貼著一幅非常可笑的對聯:一對新夫妻兩副舊傢伙傢伙對傢伙多來幾傢伙橫額:歇歇再來村裡的大人小孩都來看熱鬧,把個小院擠得滿滿當當。胡老大被幾個後生綁在了一個木凳上,頭上扣著一個破草帽,臉上抹了黑鍋面,又用麻繩拴著一個長蘿蔔,捆在了腰上,那蘿蔔就吊在了他的襠間。大人小孩都圍了來看,幾個小媳婦咯咯地笑著,活像剛剛學會下蛋的小母雞。金秀見了笑著說,老灰頭,你這是幹啥呢?胡老大也笑說,我這大伯哥,再能做啥,扒灰來了。老奎笑道,老大,你真不害臊,你看,那東西都露出來了。胡老大說,反正我臉上抹了鍋面子了,已經不知臊了。說著也大笑起來,眾人也大笑了起來。
  婚禮開始了,胡老大就被後生們擁到了前台,坐在了啞女的身邊,有人就扯過啞女,晃著胡老大襠間的蘿蔔讓她看,啞女一看,就紅了臉,拚命扭過身子不再看。幾個小媳婦就悄悄說,你看,她懂,什麼都懂,靈性著哩。啞女經過一番打扮,著實俊俏,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要是不說話,誰也看不出她是一個啞巴。村人說,她要不啞,什麼都佔全了,就能抵得上金秀了。這話被旁邊的金秀聽到了,金秀就高興地說,我哪有人家俊?我看她比我俊。金秀一說,別人就接了她的話茬兒問,金秀,今年演的是什麼戲?金秀說,就是《紅燈記》、《智取威虎山》那幾個,還再能有啥?一到臘月,金秀就分外的忙。她要負責排戲,還要在戲中扮演角色,還要負責搭戲台,協調資金。忙得團團轉,但金秀覺得很快樂,也很充實。有人要是問起戲的事,她就分外熱情。那人又問,三十晚上演不演?金秀說,三十不,大家都要裝倉,就不演了,到大年初一了。紅沙窩的人管除夕不叫除夕,叫年三十日。按這裡的風俗,三十晚上要裝倉。裝倉其實就是裝肚子,要美美吃一頓白水煮大肉,把肚子添飽,意味著倉裝滿了,預示來年不挨餓。
  村裡沒啥娛樂的,除了勞動,就是吃飯睡覺,生活很是單調。因而,只要碰上誰家娶媳婦,全村就像逢年過節一樣熱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跑去看。尤其是年輕後生,絕不會放過這種找樂的機會,生著法兒,也要在新郎新娘身上折騰出點新花樣。他們從結婚典禮開始折騰,折騰到婚禮結束,吃過晚飯,就去鬧新房。新郎新娘最怕的就是鬧新房,不折騰到半夜,絕不饒生。
  在西北偏北的河西走廊,鬧新房已成了一種遺風,最初的願望很單一,因結婚的男女比較陌生,又混沌末開,不知道床弟之事,鬧新房便成了最初的性啟蒙,從而打破男女之間的羞澀感,幫助新郎新娘盡快進入角色。可是,隨著社會的發展,這鬧新房就越來越摻雜了別的因素,比如新郎官過去折騰過別人,現在輪到他了,別人也不放過他,要好好折騰折騰他,以此作為「回報」。當然,這其中也有人想藉著鬧新房之名,趁機摸一把新娘子的奶子,捏捏她的屁股,占占新娘子的便宜。因了這好幾種成分的介入,鬧新房就有了別樣的含義。
  胡六兒過去沒少折騰過別人,別人早就許了願,到他結婚時,非要折騰死他不可。恰巧又遇上了不會說話的啞女,長得又這麼俊,那些年輕人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報復的機會。晚飯一吃,幾個後生就相約去鬧洞房。他們起初只做一些簡單的遊戲,在屋頂上插一束花,讓新郎抱著新娘摘下來,在空中吊一個水果,讓兩個人啃完。新郎新娘誰如不好好做,他們就採取措施,逼你做。逼新郎的方式通常是揪耳朵,或者用兩個豆子對在耳朵上,一擠,一陣鑽心的痛,你不得不去做。逼新娘的方法主要是咯吱她,專門去碰新娘的癢癢肉,當然,碰癢癢肉的時候很難做到絕對的準確,更多的時候,手是不聽使喚的,動不動就碰到了新娘的敏感區上了。諸如此類,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待看熱鬧的婦女和半大娃娃走了後,節目才能進入高潮。節目一進入高潮就有了難度,他們在新娘的脖頸裡塞進去一塊糖,要胡六兒從褲腿裡掏出來,名曰掏麻雀。胡六兒不做,不做就用刑,胡六兒就在殺豬般的叫喊中點頭應允了。胡六兒當然要去碰新娘,新娘不讓碰,緊緊護著身上的每一處隙露。這當然是不行的,這便給了後生們一個協助的機會,後生中就有人從後腰抱住她,有人扯住她的手,有人就將自己的手伸進新娘的胸口,去藏「麻雀」。新娘不堪忍受,就叫,就哭。叫就叫吧,哭就哭去。哪個新娘不喊不叫,不哭鼻子?不哭鼻子能叫鬧新房?他們才不管這些,要的是熱鬧,要的是刺激。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大家都累了,才打著哈欠說回吧回吧,新郎新娘已經厭煩了,他們要睡覺了。說著,一個個地走了。
  鬧新房的剛走,聽窗根的又來了。聽窗根的大部分是小媳婦們,她們的男人一來,就知道該她們出馬了,一個個披了厚厚的衣裳,陸陸續續來到了窗根下,用手指抿了吐沫,將窗紙悄悄弄破,然後撅著個□,湊到窗前偷窺了起來。結婚有講究,新房是長夜燈,這便給偷窺者給了一個很好的視點。聽窗根,其實重在一個聽字。看是看不清的,大不了只看到被子一起一伏的動,別的看不到什麼。聽,卻能聽出很多名堂,甚至還能聽出很經典的妙語。那年,她們聽金秀的窗根,聽到金秀在快樂的時候可以叫。這使她們大受啟發,有文化的人與沒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她們在行房事時從來沒有叫過,再好也沒有叫過,覺得那個時候不能叫。沒想到金秀卻叫,而且,叫得很悅耳,她們聽了很刺激,她們也差點跟著金秀在窗外叫了起來。回去跟自家的男人再做時,就忍不住學了金秀那樣的叫,這一叫,果然好,自己好,男人也好,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男人好像比過去更加男人了,女人也比過去更加女人了。那天,金秀叫完後,她男人問,好不好?金秀說好。她男人說,怎麼個好法?金秀說,比吃肉還好。金秀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說出的話就是不一樣,她們也覺得比吃肉好,但是,她們說不出來,說出來也沒有這樣貼切。後來,經過民間的加工,那句話就成了結婚要比吃肉好。如今,金秀的娃已經好幾歲了,她在新婚之夜說下的這句妙語,卻成了青年男女們的口頭禪,流傳至今。她們這次來聽窗根,當然不期望聽到金秀那樣的妙語,他們的妙語也只有金秀那樣的初中生才能說出來的,別人想說也說不出來。今天她們的興趣點主要是想聽聽啞女知不知道做那種事,主要還擔心,不會說話不要緊,不要傻了,更不能是個石女。但是,她們還沒有聽到什麼,胡六兒卻從屋裡傳出了話:「嬸嬸嫂嫂們,天太冷了,回去吧,別凍壞了身子。」
  這一說,她們感到大煞風景,知道沒什麼指望了,又果然覺得天氣十分的冷,便想家中的熱被窩和男人的光身子,就對著窗子說:「胡六兒,有氣的風箱慢慢扯,要注意身體,別搞垮了。」
  又有人湊上去說:「第一次要悠著點,別把新娘弄疼了。」說完哈哈哈地笑著,四散而去。
  到了年關,隔三差五就聽到豬的尖叫聲。豬一叫,人們就想起楊二寶來。往年殺豬,都是楊二寶,今年,他們還得到外村去請人,夠麻煩的。人們只是這麼想想,想過了就很少有人再提起他。豬一叫,最剜心的還是田大腳。往年,只要聽到豬的尖叫聲,田大腳有一種本能的快感,彷彿感覺到一把雪亮的長刀正刺向豬的咽喉,那個手持雪亮長刀的人就是她的爺們楊二寶,更使她得以高興的是,很快的,她的男人就會拎著一個芨芨小筐,裝著她可望的一條白生生的大豬肉,還有一根帶著一大團膘肉的豬尾巴。往年一到這個時候,她們就開始葷腥不斷,一直吃到正月十五之後。可是,今年卻不同了,一切都沒有了。人被押走了,豬肉也沒有了,眼看到年把兒上了,家裡還沒有一塊肉。她饞了,可以忍一忍,可就是太委屈了兩個娃,大過年的,連個肉渣渣都嘗不上了。一想到這些傷心的事,田大腳的淚就湧出了眼眶。她恨她自己,要是平日省著點過日月,不要讓楊二寶煩心,楊二寶也許不會走上這一步。但是,她更恨的是老奎,要不是老奎那麼狠心,要不是他跟楊二寶過不去,不開那個批鬥會,楊二寶也不至於被抓起來判刑。上次,她讓老奎免去了楊二寶的罰糧,她看得出來,雖然老奎口頭上沒有直接答應,但是他心裡已經答應了,在後來的社員大會上,她一提起免罰糧的事,老奎就提議讓大夥兒討論討論。從老奎說話的語氣中,明顯傾向著她,大家看支書有這個想法,也就做了順水人情。當她倖免了那筆罰糧後,她也曾從內心裡感激老奎,覺得他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但是,當她一想楊二寶,想起楊二寶要坐十二年的牢,她對老奎的怨恨又來了。免掉那點糧食算什麼,與一個人的十二年相比,更算不了什麼。況且,免的是隊裡的,又不是老奎個人的。尤其看到家家戶戶忙著過年的樣子,她就越發記恨老奎,也記恨這年。這年,有啥過頭?要是能繞過去,不過就好了。可是,年不是一塊石頭,想繞是繞不過去的,繞不過去還得過。
  就在這天後晌,葉葉媽來了,葉葉媽帶著葉葉,胳膊肘兒上掛著一個小籃兒,那籃兒內裝著一條豬肉,來到了田大腳家。田大腳正坐在織布機前織布,看到葉葉媽來了,想起上次她到老奎家去,葉葉媽對她的熱情來,也不好意思太冷淡,就說,喲,是羅姐呀,啥風兒把你給刮來了,進呀,快進屋子裡來。說著,急忙從織布機上下了來。葉葉媽是個老實厚道人,不會曲裡拐彎,就直截了當地說,田姐,過年了,知道你家沒有養豬,就給你帶點肉,多少是個心意,你不要嫌,收下吧。說著,從小籃中取出那條肉。田大腳趕緊接過肉說,羅姐,看你說的,我謝都謝不過來,哪能嫌少哩?要不是我家那死鬼出了那件丟人的事,也不會讓羅姐這麼費心。說著,就唏溜唏溜地抽泣了起來。葉葉媽說,你就想開些吧,恰巧趕上了那個風口口上,是不由人的事,等娃們漸漸大了,日子會慢慢好的。田大腳說,沒辦法,沒了他,日子總得過,還得過呀。你坐,你坐嘛!說著,便拉著葉葉媽坐在炕頭後,又從櫃中拿出饃饃盤子,要招待葉葉媽。葉葉媽說,你別忙了,不吃,剛剛放下飯碗,飽飽哩。田大腳就剝開饃,硬給葉葉媽塞了一塊說,你嘗嘗,味道咋樣?就這麼一塊,撐不死。然後,將另一塊拿過去塞給了葉葉。葉葉不要,田大腳就說,拿著,嘗嘗嬸嬸做的香不香?葉葉就拿著了。田大腳就來到炕頭,斜掛著半邊身子,那眼上的淚還掛著,又與葉葉媽媽聊了起來。說到傷心處,田大腳的淚又流了下來,淚一流,清鼻涕也跟著淌了下來,就習慣性的將鼻子一捏,哧溜一聲擤到地上,然後用手在炕沿上抹一抹,又繼續訴說起了沒有男人的難腸。兩個女人在炕頭邊喧著,葉葉便過去看天旺在做作業。葉葉問天旺做到哪兒了?天旺笑笑,就打開書指給葉葉看了,然後又問葉葉做到哪裡了?葉葉說,我都貪玩了,還沒有做,等年過完,慢慢做。兩人正說間,老母雞進了屋,進來後,老母雞也不客氣,就在放饃饃的盤子裡叼了一口,待叼第二口時,被炕上飛過來的一個笤帚疙瘩打中了,老母雞一驚,就在地上扇起了一層灰,咯咯地叫著逃走了。田大腳就對天旺說,你這賊殺剩下的,只顧寫作業,就不知道長個眼睛看著點。葉葉媽說,現在還小哩,沒有到長眼睛的時候。田大腳也就符合了說,是哩,是哩。啥時候到長了眼睛,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葉葉媽說,快哩,繞一下,過上幾年,就都大了。她們又說了一陣閒話,葉葉媽就說有事兒要回了,田大腳說,羅姐,你急啥?還沒暄好哩,讓娃們也玩玩。葉葉媽說,不了,不了,到年把把上了,誰家也忙,就各忙各的吧,田姐有空就過來暄來。田大腳說,來哩來哩。田大腳一直把葉葉媽送到門口,才突然省悟道,你看我這記性,一暄謊就忘了,我怎能讓你空手走哩。說著就奪過葉葉媽手中的空籃子,回到屋裡來。葉葉媽便跟了來說,田姐,瞧你,什麼都別裝了,我又不是到你這裡來換東西的。田大腳不由分說,裝了四個大花卷。才將籃子遞給葉葉媽說,羅姐不要嫌,帶回去讓支書和娃娃們嘗嘗。說著,一直送出了街門,等葉葉媽走遠了,才要踅身,見秀旦兒拎著一個小筐從很遠的地方走了來,便駐足等著女兒。
  秀旦兒是到商店裡去的,去賣骨頭,買年貨。村裡,家家都窮,沒有個來錢的路,都把破鞋爛骨頭收起來到商店裡賣。秀旦是中飯後去了商店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秀旦兒走在冬日懶洋洋的陽光下,像個大姑娘。田大腳第一次感到女兒長大了,翻過年就十四了,大了。來到近處,田大腳就喊著問,賣掉了麼?秀旦說,賣掉了,賣了二塊四毛八。田大腳又問,油打了沒?秀旦說,打了,打了一斤二兩。田大腳說,火柴買了沒有?秀旦說,買了,買了一墩墩。田大腳又說,忘記跟你說了,家裡沒有鹽了。秀旦兒說,買了,買了一斤半。田大腳聽著,心裡一陣安慰,大了,女兒真是大了。秀旦兒說著就到了田大腳的跟前,田大腳說,買了就好,省得再跑第二趟了。秀旦兒卻說,媽,你站到這裡做啥?田大腳說,剛才葉葉媽給我們送肉來了,送了一條豬肉,我剛送她走了,看到你了,就等你。秀旦兒說,她怎麼想起給我們送肉?田大腳說,看你這娃娃,人家也是好心,知道我們過年沒有肉,就送來了。秀旦兒說,媽,開春我們也捉個小豬娃,反正我不上學了,我就養豬,趕明年這個時候,養得大大的,到時候好好過個年。田大腳一聽就樂了,就說,好,只要你有這個志氣,媽就給你捉個小豬讓你喂。說著就接過秀旦兒手中的油瓶和小筐筐,進了院門。


  沙塵暴上部 第四部分
  秀旦兒不上學了,是今年不上的。其實秀旦兒也想上,是學校不讓上了,她就不上了。事情是從一件很小的小事引起的。秀旦兒的同桌是一個男生,那男生平日就有些霸道,而秀旦兒又生性潑辣,膽大,這樣兩個人的交鋒是遲早的事。一日,那男人在課桌上劃了一道槓槓,不允許秀旦兒的胳膊過來,而那槓槓,顯然給秀旦兒這邊劃少了,秀旦兒不服,故意將胳膊超越槓槓,一超越,那男生就一拳,一超越,就是一拳,秀旦兒惱了,男生給她一拳,她就給男生兩拳,男生打不過她,就罵她是賊娃子,她爹是老賊,她是小賊。秀旦兒當然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伸出手接連給那個男生幾個嘴巴,直打得他口中流出了血。老師知道後,把秀旦兒狠狠批評了一頓,說像你這樣野蠻的女生,我還沒見過,你要不好好上學,就別再上了。秀旦兒回來給田大腳一說,田大腳不但沒有責怪秀旦兒,反而說,我娃打得好,就要狠狠地打!人善了人欺哩,馬善了人騎哩,鬼也怕惡人,你打他一頓,往後就沒人敢欺負你了。那個球頭學校不讓念算球了,女娃家識得兩個字,能認得錢就行了,念那麼高做甚?於是,秀旦兒就不上了,就在家裡幫她媽做起了家務。
  家家戶戶一忙,日子就飛了起來,一飛,就飛到了大年初一。過年好,能吃飽肚子,能穿上新衣裳,不用勞動,還能看戲。不僅娃娃喜歡,大人也喜歡。初一很早就吃過了飯,男人們陸陸續續到飼養院,架起火盆攏上火,湊夠人數後就玩起牛九牌。女人們忙完了家務,也陸陸續續地出了門,來到村頭的大牆根,一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一邊相互比著自己的新衣裳,看誰的花色好,看誰的式樣好。比著,誇著,都在互相說著對方的好,大家就在這相互誇獎中感到很滿足。娃娃們就在旁邊嬉戲打鬧。人越聚越多了,突然聽到了鑼鼓家什的聲音,娃娃們就循聲而去。有人說,演戲了演戲了,快去搶個位子吧。有人答,我剛才碰到金秀了,聽說白天不演,要到晚上演,白天要給烈軍屬去拜大年。大家一聽不演戲,有些失望,就後悔出門來時沒有帶上針線活兒。正說笑間,看到胡六兒的媳婦啞女,穿著上次結婚的那身衣裳,向這邊怯怯地望著。保德媳婦就喊,過來!過來!另一個人就說,你喊她又聽不到,你給她撓手她就知道了。保德媳婦便撓起手。啞女看到了,就勾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向這邊走來。有人問,她真的聽不到嗎?保德媳婦說,十個聾子九個啞,她肯定聽不到。待啞女到了跟前,大家就親熱地圍了去,有的用眼盯著她的紅棉襖,看針線走得好不好,有的就扯過她的長辮子捏在手裡誇。啞女就不好意思地笑。有人問,結婚好不好?啞女聽不懂,就只管笑,其他人也就笑了起來。保德媳婦問,胡六兒睡你了麼?女人們又咯咯咯笑了起來。啞女知道問的都不是好話,就有點羞。另一個女人就說,肯定睡了,不睡胡六兒能饒生她?保德媳婦為了進一步證實胡六兒睡了沒有,她就抱著啞女,誇張的比劃著。眾人被她逗樂了,笑得前仰後合,啞女嗷嗷地叫著,臉一下漲紅了。有人說,她啥都知道,聰明著哩。保德媳婦笑過後,就攬過啞女,友好地豎起大拇指說,你的,好樣兒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聽到鑼鼓一響,人們就早早地到大隊的戲台下等著看戲。戲台是在大隊裡臨時搭的,上頭蒙了塊大帆布,很簡陋。油燈一亮,演員們就從化妝室出來了,有的披著大衣,有的頭上裹塊頭巾,一個個向後台走去。台下娃娃們就喊,鳩山,那是鳩山。裹頭巾的是鐵梅,那個高個子是李玉和。人一多,秩序就亂。尤其台前的必須得蹲下,一站起來,後頭的就看不到了。每年要看戲,就得有人維持秩序,這維持秩序的活兒是一個得罪人的營生,誰都不想幹。大家讓新疆三爺干,新疆三爺就干了。新疆三爺手握一根長長的紅柳條子,蹲在舞台一角,專門維持台前的秩序,他讓誰蹲下,誰就得蹲下,要是站起來,他就啪地給他一柳條,無論大人娃娃都怕他。往年,他早早地就來了,今天快開戲了還沒有來。有人就說,這老漢現在有了女人,怕是守著熱炕頭不來了。大家正在尋思著,就看見一根紅柳條子在前台的人頭上晃了起來,口裡說著蹲下蹲下,新疆三爺也就漸漸地從人叢中露了出來。後頭的人就說,要想看好戲,還得新疆三爺的紅柳條子。新疆三爺紅柳條子果真厲害,在人頭上一晃,人群就像麥浪一樣,前頭的嘩地蹲了下來,一個茬頭湧了過去,後頭的就朝後退。隨即,台前就飄起了一層浮土,在燈光中變成了濃濃的煙霧。
  新疆三爺維護好了秩序,戲就開始了,是《紅燈記》。大家早就熟悉了《紅燈記》中的情節,甚至,該誰上台誰上得有點晚了,該誰下台誰下得有點早了,都能看得出來。但還是要看,不看白不看。新疆三爺仍蹲在了前台一角,他卻不看戲,只看台下的人。看誰有冒頭的跡象,他用紅柳條子一指,那人就不敢了。新疆三爺還是穿著那套半新不舊的條絨制服,外頭披著一件老羊皮皮襖,很威武。台下不時有人放了臭屁,有人就捏了鼻子大罵,是哪個驢日的放的?臭死了。一人一罵,其他人就咧了嘴笑,也有跟上罵的,日他賊先人了,誰再放剜了他的尻門子喂貓兒去。周圍的人就笑成一片。聲音蓋過了戲台上的聲音。新疆三爺就將紅柳條子一揮說,別嚷嚷了,放了就放了,吃的毛主席的糧,誰不放屁是美國狼,吃的共產黨的飯,誰不放屁是大壞蛋。人的頭就在屎缸上安著哩,喊球個啥。有人說,三爺,不是屁,是誰吃傷了,打的飽嗝,比屁臭多了。新疆三爺剛要教訓這小崽子,沒料自己也打了個飽嗝,果然比屁臭,臭多了,不由得一笑,那嘴,就成了一個黑洞,身子也不由得被笑得顫了起來。
  每年過年,吃傷的人很多,有大人,更多的是半大娃們。平時一直吃不飽,餓著肚子,到了年三十晚上裝倉,大肥肉一出鍋,一聞那味兒就能把人香死。一吃起來,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直到吃飽為止。吃飽了,也不覺得脹,沒料到了第二天,胃裡就實了,一打嗝,就打出了比屁還臭的味道。村人都管它叫傷食。輕者打打嗝,出出臭氣,過兩天就好了,重者則不思進食,三天年過完,反倒像病了一場,面黃肌瘦,氣色難看。戲台下,常常瀰漫著這種比屁還臭的味道。有時,戲台上,也有這種味道,那肯定是演員打的嗝。打嗝與放屁不一樣,一個在下頭,一個在上頭,下頭的好控制,上頭的卻不好控制。好在這是露天,好透氣,要是在室內,不把人熏死才怪。
  金秀仍然扮李鐵梅。金秀生得俊,雖說過三十的人了,一經化妝,又接了長長的假辮子,遠遠地看去,還像個小姑娘。金秀人緣好,戲也唱得好,不僅男人喜歡看她的戲,女人和半大娃娃們也喜歡。一喜歡,就愛跟上她唱,唱一次唱不會,唱兩次唱不會,唱得次數多了,就會了,就記住了李鐵梅唱的好多詞兒。到了金秀唱——我家的表叔——一句時,台下的娃娃們就搶先唱了起來——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金秀一聽碎娃們搶了她的戲,十分惱火,柳眉一豎,杏眼一瞪,朝台下悄悄罵道,逼夾著!罵完又接著唱——沒有大事不登門……台下就轟地一聲笑開了,金秀也不管,只管唱自己的。
  後來,村裡的後生一見金秀就玩笑地說:「嫂子,夾著了沒有?」
  金秀就格格格地笑著說:「你們咋聽到了?」後生說:「你聲音那麼大,誰沒有聽到?誰都聽到了。」
  金秀就笑得越發凶了,前仰後合地笑著說:「丟死人了,真的丟死人了……」
  誰都聽到了金秀說的那句話,就是胡老大沒有聽到。胡老大沒有聽到,是因為胡老大那天沒有去看戲。就在金秀罵娃娃們「逼夾著」的那會兒,胡老大正拎著一隻羊後腿,挾著冷颼颼的寒風,向楊二寶家走了去。自從楊二寶被公安局抓走後,胡老大心裡一直不安,他知道,楊二寶的劫難與他有關,要是那天他不給老奎去反映,老奎也就不會開他的批鬥會了,不開批鬥會,公社裡也就不知道紅沙窩出過這檔子事,楊二寶也就不會有這場劫難了。這都因了他的緣故,才使楊二寶吃了這場大虧。可是,話說回來,楊二寶也真不是個東西,你偷什麼也不能偷種子呀,幹什麼缺德事也不能幹這種缺德事,我看不見則罷,看到了,讓我裝著沒看到,隱瞞過去,也難。無論怎樣,看到田大腳拖兒帶女的孽障樣子,他還是有些同情。春節到了,聽到田大腳家沒有餵豬,也沒有養羊,只有一隻下蛋的老母雞,還捨不得吃。聽了,就感到有點寒心。沒有肉,大人倒也罷,娃娃們聞不到個葷腥味,就太孽障了。於是,他便想著應該給田大腳送去一條羊後腿,也好補償補償他的歉意,讓她們過個像樣的年。但是,一想到怎麼去送,胡老大便為難了。一個是光棍,一個是寡婦,光棍去上寡婦家的門,本來沒有事非也會有事非,何況還要提一條羊腿,這就更讓人說不清楚了。胡老大左思右想,直到大年初一了,還是沒想出一個好主意來。恰好早上去挑水,在井台前意外碰到了田大腳,他這才有機會同田大腳搭上了話。胡老大說,知道你家過年沒有肉,我想給娃娃們送點羊肉過去,又怕被人看見了說閒話,你晚上在不在?我給你送過去。田大腳聽了,就感激地說,胡大哥,你的心意我領了,肉就別送了,留下讓娃們吃去吧。胡老大說,有哩,他們吃的有哩。這是專門給你們留下的。田大腳這才說,我晚上在哩,你想喧就過來喧來。胡老大就說,行,到晚上我過去喧喧。
  到了晚上,等大人孩子們都看戲去了,胡老大就拎了那隻羊後腿,上了田大腳家喧去了。田大腳聽到胡老大的腳步聲,早早地開了門,滿面春風地說,你來就來了,帶什麼東西呀。胡老大說,再也沒啥好帶的,就帶了一隻羊腿腿子,讓娃娃們嘗嘗。娃娃們在家,還是看戲去了?田大腳說,都去了,看戲去了,鑼鼓一響,一個個就像尻子裡攛了豬毛,早就走了。你坐,坐呀。胡老大就坐下了。田大腳便端過一盤油棵子說,胡大哥真是個有心人,我也沒啥好招待的,你就嘗嘗我做的油棵子咋樣?說著,遞了一個過來。胡老大說,你別麻煩了,我吃過飯了。田大腳說,誰不知道你吃過飯了,你嘗嘗麼。說著就硬塞到胡老大的手裡。胡老大只好接過,吃了起來,邊吃邊想,男人與女人就是不一樣,同樣的面,女人做出來的就比男人做出來的香。這樣想著的時候,幾嘴就吃完了。吃完後,田大腳又讓給他一個,他嘴一抹,死活再不吃了。就有點尷尬,突然想起前一個階段白家嘴白氈匠托人向田大腳提過親,就無話找話,說起了這件事。田大腳說,提過,我把媒人轟走了。我的爺們又沒死掉,他提的什麼親?胡老大說,也是的,他不能向你提。田大腳說,再說哩,我的爺們也是為了這個家,才走上那條道的,他一進高莊子,我就改嫁,那還像個人嗎?胡老大說,是哩,不能改嫁。田大腳又說,我不能昧了良心,死活也得等著他,等他回來。胡老大說,說得對哩,楊二寶也是為了你們,得講良心等著他。田大腳這才長歎了一聲說,得等他十二年呀,也不容易。一個婦道人家,肩上挑著三張嘴,這日子熬到哪天才是個頭?惆悵得很,有時候想起來,愁得覺都睡不著,愁都能把人愁死。說著說著,眼淚花兒就打起了轉轉。胡老大嘴拙,不會安慰人,就悶悶地抽起了煙,抽了一陣,才說,愁也得過,日子就這麼個過法,不過咋整哩。田大腳說,是哩,不這樣過又能怎麼過。喧了一陣,胡老大要走了。田大腳說,急啥哩,再喧喧。胡老大說,不喧了,還得伺候那些先人去,它們等著我給它們添草哩。田大腳當然聽出那先人指的是大隊裡的羊,就說,胡大哥,我知道你過得也淒惶,有空就過來喧來。胡老大說,喧來哩,有時候也想來喧,怕人看到了不好,就沒有來過。田大腳說,白日裡怕人看到你就晚上來,遲一些也沒關係,我睡覺輕,你只要咳嗽一聲我就給你開門。胡老大就說,好的好的。說著,就出了院門,一下就溶進了黑夜中。

  沙塵暴 10(2)

  胡老大當時並沒有在意田大腳的話,過後一想,覺得那話中好像還有話。待細細一琢磨,果然是話中有話,那話中的話,讓人越想越覺得有意思。本來胡老大是不想再到田大腳那裡去了,可是,有意思就得按有意思來,他還得去,還得喧去。人家一片好心,你再不喧去就是你的不是了。後來,胡老大又去喧了幾次,都是很晚了,侍候完了那些先人們才去的。去的時候,還不忘給田大腳帶著吃的,那吃的也不是什麼正經吃的,都是些土特產,諸如沙米、鎖陽、鹼籽兒,這都是放羊時順手捋下的,挖下的,搭配著充飢還是可以的。久而久之,田大腳覺得受之有愧,過意不去,就說,胡大哥,我知道你屋裡人死了後,一個人也寂寥寥的,過得淒惶,咱也沒啥來謝你,你要不嫌咱,今晚夕就睡到這裡吧。胡老大本無這份心思,只想盡盡心意,幫他們度渡難關,以求良心的平衡,沒料經田大腳這一說,不想也由不得他了,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聲音也顫了起來,他說,大妹子,看你說到哪去了,咱想都不敢想,哪能嫌棄你?說著就抖抖索索地攬住了田大腳。田大腳倏地抽搐了一下,也抱住了胡老大,嘴裡就發出了喃喃的細語,胡大哥,你真好,是個好人。胡老大說,我不好,不是好人。說著就將女人壓到了身子底下。女人還說,你是個好人。胡老大說,我就做個好人。田大腳輕聲呼一聲好人,胡老大就重重地嗯一聲,於是,一呼一應,就有了節奏,好人——嗯!好人——嗯!好人——嗯!
  胡老大當過一次好人後,覺得當好人還是好,還想當。過些日子,他就來當一次,過些日子,再來當一次。當完了好人,心裡分外快活,嗓子也就閒不住了,放羊時,那野調調就滿沙窩飄了開來——阿哥阿妹喲並蒂蓮鴛鴦兒戲水在清泉歡歡樂樂地過一天哪能管他天塌地又陷……
  一年一年的過去了,又翻了一個年,到了三四月間,駱駝草泛青了,星星點點的,在沙包上,戈壁灘上,甚至,到沙窩深處……還有一片一片的蘆葦草,搖曳在沙窩的臂彎裡。有了草,一切都活了。戈壁活了,大漠也活了,戈壁上,大漠中,有了羊,也有了人。胡老大為了讓他的「先人們」吃好,常把羊吆到沙漠深處去放。胡老大放了半輩子羊,與羊結了緣,也練就了兩樣好功夫,一是眼力超人,誰要是找哪隻羊,他能從幾十隻,甚至上百隻羊中一眼能挑出來。二是玩得一手好撩炮。撩炮很簡單,在繩子的一端綰個扣子,套住手指,中間綰個網,可裝石子或是土塊,然後並齊另一頭,一甩,就掄圓了,嗚嗚嗚地一陣風,瞅準目標,鬆開繩子的另一頭,石子就像箭一樣嗖地飛了出去,遠有幾十米,想打哪裡就是哪裡。胡老大有了這一手,羊就很怕他,生怕身上挨石子,所以都聽他的話。當然,更多的時候他不是用來打羊,而是給羊發信號,一發信號,羊就知道該走哪個方向,不該走哪個方向。村裡一些年輕後生見胡老大這一手玩得很是老道,也想玩玩,但,那東西不像別的,玩不好就傷了自己。
  胡老大正因為有這一手,才使他的羊群在後來的一場暴風雨中,倖免劫難。那是六月的一個下午,羊兒零零星星地分佈在沙包中找草吃,吃得如往常一樣投入,幾個小羊羔嬉戲追逐著,蹄下揚起一縷縷的沙塵。就在這個時候,氣候發生了變化,天空突然響過一串驚雷,黑雲便滾了過來,隨之,揪面片大的雨點從天而下。胡老大一陣驚悸,知道情況不妙,甩起撩炮就吆起羊。等把羊吆到一個沙彎彎裡,已經是大雨連天,瓢潑而下,天氣也驟然變冷,被雨淋透了的羊,一個個瑟縮了起來,咩咩的哭喊聲響成一片。胡老大見狀,急忙脫下身上的汗褂披在了一隻小羊羔身上,然後倒撅著尻子刨起了沙坑。雨水從他的脊背上澆下,再順著他的頭和腳流到地上,他一切都不顧了。為了他的先人,他像發了瘋似的拚命刨,刨!每刨好一個坑,就抱過一隻羊羔,放到沙坑內,再用沙子埋起它的身子,然後再刨,一直刨了十多個,把羊們一個個埋好了,便脫下褲子和汗衫,一起搭在羊羔們的頭上,然後再刨一個坑,活埋了自己。等到雨歇,村人趕來解救,大小羊只,無一損傷,皆大歡喜。再看胡老大,沙壅著頭,已迷迷瞪瞪的了。人們大驚,急忙從坑中刨出胡老大,看他如一具挺屍,精溜溜一絲不掛,想笑,又不敢笑。胡老大牙關磕得嗒嗒響,話不連句,但大家還是聽清了,他在問,羊沒事吧。老奎一聽,感動地說,老大,羊好著哩,羊好著哩。說著就脫下自己的衣褲,讓胡老大穿上,自己卻穿了胡老大的那身被雨淋濕的衣褲。幾個精壯小伙輪換著把他背到羊房,熬了一大碗辣椒面子湯,灌下,讓他出了一身汗,才緩過神來。
  後來,大家才知道,別的大隊在這場暴風雨中折去了半數羊只,唯獨紅沙窩無一損傷。大家得知後,就越發感激胡老大,無一不誇他是大公無私的好黨員。年底,公社給紅沙窩大隊分了一名農業學大寨先進個人,大家一口咬定讓胡老大當。支書老奎說,我看這先進就得胡老大當,材料一定得弄好,要樹,就要把老大樹起來。這樣,胡老大就成了公社的先進。公社開完表彰會,縣上又要開,胡老大的事跡又被公社報到了縣上,縣上認為胡老大愛社如家的事跡很典型,又被樹為縣上農業學大寨的先進分子。獎是縣上召開「三干」會發的,恰巧省報來了一位記者,要瞭解農業學大寨的情況,當記者瞭解到了胡老大的事跡後,覺得很感人,也很典型,就寫了一篇大文章,題目是《愛社如家的好羊倌》,副標題為:《記農業學大寨先進分子胡老大》。不幾日,省報的頭版頭條上登了出來,旁邊還配了巴掌大的一塊評論文章。沒想緊接著,省上也把胡老大評成了先進。隨後,縣廣播站的喇叭裡見天播,播的就是胡老大,播得紅沙窩的大人小孩硬硬生出幾多自豪感,外人要問起你是哪個大隊的,就銳聲而答,紅沙窩的。對方就尊敬地說,胡老大就是你們大隊的?村人說,就是,他是省上的先進,還上過報紙上過廣播哩。
  胡老大出了名,他的兒子鎖陽也跟他佔了光。鎖陽在上小學三年級,新年級開學後,要選班長,大家異口同聲地提出要讓鎖陽當班長。鎖陽沒有客氣,讓他當,他就當。當上班長的第一天,要義務勞動,因為要蓋新學校,學校停了課,學生搬土坯。學校原在一座舊廟裡,破四舊,就要拆廟,將廟拆了蓋學校。鎖陽不愛學習,愛勞動。一聽說搬土坯,就高興。他人高力大,一個人能幹兩人的活。完成自己的任務,也不歇,就來幫葉葉。他和葉葉在一個班,本來他要比葉葉高一級,因為他學習不好,留了一級,就與後來上學的葉葉成了一個班。鎖陽一家與葉葉一家走得很近,鎖陽的媽死了後,葉葉媽就常幫他們補衣縫衣,久而久之,有了情感,他也就把葉葉當作妹妹一樣看。可是,葉葉卻不把他當哥哥看,葉葉有哥,她哥叫開德,開德比她大好幾歲,已經上到了公社中學。因為她有哥,她就沒有必要再把誰當作哥了。如果不是後來出現了一件事,葉葉將會這麼一直以為下去。其實這件事不算什麼大事……在打掃衛生時,葉葉灑水,不小心灑到了一個男生的腳上。那男生名叫石蛋,依仗他爹在涼州當工人,生活比別人家優越,就欺軟怕硬,潑皮膽大。葉葉灑濕了他的腳,他當然不依,。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你不就是支書的丫頭嗎,有啥了不起?別人怕你,我才不怕哩!說著便奪過葉葉手中的灑水盆子,潑了葉葉一身。幸好是秋天,要是冬天,不把葉葉凍成冰棍才怪哩。就是秋天也不行,葉葉還是受不了,不是冷得受不了,冷倒是不冷,是氣,氣得受不了。葉葉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一下子哭開了。這一幕,恰巧被鎖陽看到了,鎖陽二話不說,上去就給了石蛋幾個嘴巴。石蛋被鎖陽打悶了。石蛋不怕別人,就怕鎖陽,鎖陽力大,他打不過,就怕。可是這個時候他就不怕了,他打不過就開始罵,罵鎖陽管你屁事,她又不是你老婆,你憑啥護她?鎖陽上去又給了他幾個嘴巴,打得他不吱聲了,才說,她是我妹妹,誰要是再敢欺負她,我就叫他吃不了兜著去。經過這一次,果然再沒有人敢欺負葉葉了。從此以後,葉葉也才對鎖陽充滿了感激,覺得他雖然不是親哥,卻能像親哥一樣護著她。葉葉在鎖陽的幫助下,很快完成了任務。完成後,葉葉就坐在旁邊的一棵白楊樹下,一邊乘涼,一邊看著別的同學搬。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她突然看到了一個纖弱的小身子,抱著一塊大土塊,正在吃力地走著,汗水已經將他的頭髮打濕了,緊緊地貼在腦門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因為缺乏足夠的營養,顯得有點面黃肌瘦,他就是她的同桌天旺。她想過去幫幫天旺,又怕讓人看到了取笑,
  天旺本來就性格內向,因他爹做了那種見不得人的事,見了人,他就越發羞得抬不起頭。抬不起頭,就低頭學習,所以他的學習成績就比別人好。葉葉有時做作業,不會做,就向他。天旺總是有問必答,而且很耐心。課餘時間,同學們都掏出自己隨身帶的干沙棗、胡蘿蔔來充飢。可是天旺卻沒有。別人吃的時候,天旺就低著頭悄悄做作業,他不敢看別人吃,看到別人吃,自己沒有,就覺得太丟人,太自卑。有時,葉葉趁人不注意,就悄悄給他送過去一把胡蘿蔔乾,或者是干沙棗。天旺也不說,臉卻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根。天旺雖說學習好,但常遭人欺。一次,石蛋的鉛筆盒丟了,就挨個翻書包,翻到鎖陽那裡,他就不敢翻了,正要走過去,鎖陽主動打開書包說,你看看,不看還以為我偷了你的東西。石蛋就笑呵呵地說,不會的,你不會的。我看看賊娃子的書包裡有沒有?說著過來就翻天旺的書包。他拿過天旺的書包朝下一抖,書包中的東西被嘩啦啦地抖在地上,他還是沒有找到他的鉛筆盒,就沖天旺說,賊娃子,你說,你把它藏到什麼地方了?天旺說,我沒有拿,真的沒有拿。你不信你搜嘛。石蛋說,賊的兒子就是賊,不是你偷的再是誰?他這樣一說,全班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天旺的臉就紅得不能再紅了,嘴裡如蚊蠅般低聲說,我哪裡知道?我沒拿就是沒拿。在一旁的葉葉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站起來說,石蛋,你也太欺負人了,人家沒拿就是沒拿,你也搜過了,為什麼還不放過人家?石蛋說,你急啥?你又不是他老婆。石蛋的話音一落,又是一陣笑聲。葉葉說,你媽才是你爹的老婆。就在大家哄堂大笑中,有一個人沒有笑,那個人就是鎖陽,鎖陽一聽石蛋說葉葉是天旺的老婆就火了,走過來,也不說什麼,只一拳,就把石蛋打翻在地了。石蛋說,咋啦,我又沒有欺負你,你憑啥打我?鎖陽說,你再欺軟怕硬,我還要打你。從那以後,天旺便更加感激葉葉和鎖陽。放學走在路上,三人都是順路。天旺感激鎖陽,又無以回報,就說,你以後不想做作業就交給我,我給你做。鎖陽說,以後誰欺負你不用怕,有我哩。到後來,鎖陽不想做作業了,就悄悄交給天旺,讓他去做。而天旺有了鎖陽這樣的好朋友,誰也再不敢欺負他了。
  其實,老師留給作業本上的作業很少,大部分作業都留在地上。作業本要花錢,地上寫不花錢,所以留給地上的作業就多。地是土地,劃一個道就能留下白印的地。天冷了,就在教室內的地下寫,天熱了,就到教室外頭,再熱了,就到樹底下,到教室牆邊的蔭晾處。每個學生都有一個用來寫字的木棒棒,有的是樺柴做的,有的是紅柳做的,不長,只兩指左右,在地上寫磨得久了,色澤呈亮,光滑如玉。當然,也有比這更好的寫字棒,那就是牛角。牛角只是取了牛角上的那個尖,兩指長剛好,拿在手裡穩,磨上一個階段,那尖兒被磨平了,寫起來非常順手,寫出來的字分外好。下午最後一節課,各個班都是自習,鐘聲一響,學生們就衝出教室來搶地,你圈一塊,他圈一塊,好地方基本上被男生圈了,女生就被擠到了旮旯拐角處。圈好了地,就開始寫,一邊寫,一邊嘴裡嗚裡嗚啦地念叨著。待到下課時,老師就背著個手到地上去檢查作業,看誰寫得認真,老師就點點頭,誇獎一句,看誰寫得少,老師就罰他再寫一遍。驗收通過的,就伸出一隻腳,用它當擦子,將地上的字擦了,沒有通過的,還得繼續寫。待到打掃衛生時,掃帚一掃,地上就飛起一層細灰,漸升漸高,不一會,就像霧一樣瀰漫了整個校園。
  搬到新學校,正好是秋季。秋季好過,學生好過,老師也好過,到了冬季,就難熬了,誰也難熬。教室裡生不起火,牆又沒有乾透,陰冷潮濕。那桌凳又都是泥沏的,沒有水泥鋪面,就用濕蓬棵擦了一遍,桌面和凳面呈一層綠亮,看去倒也光滑,只是人一坐,冰得透心。整個身上的熱量,似乎都被桌凳搾乾了,身子就冷得瑟瑟地抖。老師說,跺跺腳,跺跺腳就好了。於是,大家就跺起了腳,教室裡一陣轟隆隆地響,彷彿天塌了。跺完了,大家就笑,老師也笑,笑完了就開始講課。遇到太冷的那幾天,大家都凍感冒了。一進教室,就咳。老師咳,學生也咳,咳咳咳!咳咳咳!教室裡就響成一片。熱氣從口哈出,像是吐出的煙,飄飄裊裊的,將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花。
  一下課,大家就在牆根底下去擠圪巴。自然分成兩派,側著身子對擠,強的一方,把弱的一方擠倒了,一倒就倒下一大片,大家就笑著,爬起來,打打身上的土,再擠。邊擠邊念著歌謠:「擠!擠!擠圪巴,擠出來血了告媽媽,媽媽不在家,跑去告舅舅,舅舅說,誰家的黃狗咬了娃……」擠上幾個來回,身上就擠熱了。取熱的方法很多,還有一種是「鬥雞」,兩個人為一對,抬起一條腿,抱入懷中,用單腿跳著相互頂撞,樣子就像兩隻鬥氣的雞。鬥雞最厲害的還屬鎖陽。鎖陽用單腿也能跳起很高的蹦子,一跳,屁股一凹,那條抱在懷中的腿嗖地一伸,膝蓋就頂在了對方的胸上,輕者被頂得跌跌撞撞,重則踉蹌倒地,就惹來了周圍的一片哈哈大笑。女生的拿手好戲是踢毽子。毽子都是手工自製的,上面插幾根雞毛,踢起來,那雞毛總在上頭跳,一飄一飄的,就飄出了無限的玄妙。女生中,毽子踢得最好的還是葉葉,葉葉能踢出好多花樣來,那花樣一出,就像在跳舞。葉葉常穿一件紅底白花的棉襖,圍一條藍方格子頭巾,踢毽子時,她就把頭巾圍在脖子上,兩條小辮子一晃一晃的,像個撥榔鼓。那毽子好像會聽話一樣,葉葉讓它飛多高,就能飛多高,讓它落在什麼地方,就能落在什麼地方。葉葉一踢毽子,周圍總能圍了好多人來觀看,有女生,也有男生,有時,老師們也圍了來看,看得一直到上課的鈴聲響了,才四散開來。大家最愛上的還是體育課,體育課熱鬧。體育課先是跑操,一跑起操,好多人一瘸一拐的,整個隊列就散了架。大家就嘻嘻哈哈的相互取笑,你說他是只瘸腿狼,他說你是只白屁股黃羊。瘸腿狼並不是真瘸,那是腳被凍壞了,一跑起來疼,就得瘸,不瘸子也沒有辦法。每年冬天,大部分人的手腳都被凍腫了,甚至,有的人臉上也起了凍瘡。冬天被凍麻木了,倒也不覺得有多難忍,特別是到了開春,天氣一暖和,癢癢得讓人受不了,凍瘡上先是一層一層的脫皮,等老皮脫完了,新肉慢慢長出來了,不癢癢了,也就到了換單衣的時候了。說白屁股黃羊,自然也是一種形容。那時,大人娃娃,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幾乎都穿著清一色的手工紡織的粗布衣服,冬天,無一例外的都是黑色。一套棉衣棉褲,要穿好幾年,穿爛了,就補塊補丁,補丁爛了,再在上面補一塊。學生最費的是屁股,聰明的家長就將穿破的羊毛襪子剪開,補在屁股上,襪子是白色的,補在黑褲子上看去有點扎眼,但結實,耐磨,稱之為白屁股黃羊自有像相之處。隊形不像樣子就不像樣子了,老師知道根由,也不責怪。跑上幾圈兒,等手腳活動熱了,老師就說停。停下來後,丟給一隻籃球,老師當裁判,讓大家玩。有時,老師也加入其中玩,老師一邊吹著哨子,一邊玩,玩得老師和學生都很高興。
  冬天雖然凍,但冬天也有冬天的妙處,夏天雖然熱,但夏天也有夏天的難腸。暑假一開放,就到了夏收夏打時節,天麻麻亮,鐘聲一響,就得起來去上工,去到麥地裡抱麥子。大人將麥子割下後,都鋪在地上,還得有人捆,這就成了半大娃們的事。隊裡就分了組,在調工會上排好了名,一個大人帶兩個娃,娃抱麥子大人捆。這種分工很細,你想偷懶也偷不成。中飯一吃,打場的鐘聲又響了,飯碗一放,就趕緊去套牲口打場。夏天最難的事就是到麥場上牽□子,這是一個不出大力,卻能把人累得趴下的活兒。幹這活兒的都是半大學生娃。牽□子,也叫打場,就是將麥子攤在場上,套上牲口,拉著石頭做的□轆,在麥場上一圈兒一圈兒地碾,將麥稈碾成麥草,再把麥穗碾開,就已到了後晌,將麥草抱了,再碾,一直碾得糧食與麥衣皮毛相脫,就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候了。鎖陽,天旺,開德,像這樣的半大學生娃共有十多個,一個不落,都給他定好了牲口,定好了□子,中飯一吃,聽到鐘聲一響,一個個就頂著烈日來了。□子一進場,碾到厚厚的麥鋪上,熱浪裹著麥子的細塵,就像煙霧一樣,氳氤開來,又嗆又燙,人就像到了蒸籠裡,悶得難受。四周麥垛摞得很高,像城市裡的高樓,彷彿都把陽光聚到了場上,那麥稈被毒日曬得辟啪辟啪地亂響,驢和牛熱得嘴裡拖著長長的黏水,從嘴籠裡涎了下來。人也熱,太陽曬到身上,就像蚊子咬著一樣難受,汗水流到眼窩裡,辣得睜不大,就都瞇了眼。開德和天旺都有草帽,戴著還能遮遮陽,鎖陽卻沒有戴。鎖陽也想戴,可家裡沒有。八角稜形的□子「通通通、通通通」地響著,人就隨了牲口一圈一圈地轉著,轉得久了,轉得累了,就來了瞌睡,發困。於是,就有人閉了眼睛,一邊打著瞌睡,一邊轉,有時被絆倒了,大家哈哈一笑,就把他笑醒了。拾掇場的大人就罵,好好牽,不能打瞌睡。頭茬碾過,大家都把鞋脫了,光了腳,舒坦。這樣走上一天,曬上一天,起了場,收了工,就到太陽落山了,累得一步都不想動了。吃過晚飯,躺下一閉眼,就睡著了。第二天天不亮,哨子一響,又得起來去幹。一個夏天下來,身上都要脫幾層皮,然後就變成黑亮黑亮的,像漆了一層桐油,一笑,牙齒就顯得分外的白,白得耀眼。大人們看到自己的娃苦成了這樣,也不憐惜,覺得很正常,莊稼人就應該這樣,不苦就不是莊稼人。他們小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不這麼過,將來怎麼能成為莊稼人?所以,這群莊稼人的後代,也得像他們的上一代一樣,從不懂事就開始接受強迫性的勞動教育,直到成了一名真正的農民。
  最好過的日子還算是秋天。秋天不冷也不熱,不受苦也餓不著。秋天灑脫,秋天是大人和娃娃們理想的季節。到了秋天,下午一放學,誰也閒不著,女娃們就提著個筐筐去鏟草,鏟草餵豬羊,男娃們就跟上驢群去放驢,放驢是為了拾糞。紅沙窩不僅缺吃的,也缺燒的,牲口糞便就成了極好的燃料。牲口糞便中,最好燒的還屬駱駝糞。駱駝糞在當地不叫駱駝糞,叫羔蛋兒。別看駱駝大,吃得多,屙下的糞卻很精緻,一個蛋兒一個蛋兒,有核桃那麼大,呈黑黃色,表面上像上了一層桐油,很光亮。有人就把曬乾了的駱駝糞拿到集市上去賣,正討價還價間,兩個逛集市的上海支邊青年看到了,就過來拿了一個問,老鄉,好次不好次?要是好次,貴一點也沒關係。老鄉聽不懂上海話,又讓他們說了一遍,才聽懂。上海人把「吃」叫「次」。搞清楚了意思,幾個老鄉就哈哈大笑著說,這不是吃的,是駱駝羔蛋兒,是燒的。驢糞雖然沒有駱駝糞和牛糞好燒,但要比麥草好燒多了,晾乾蓄存下後,還要靠它來過冬。村裡的駱駝都進了大沙漠,只有驢、牛、馬。秋天正是驢抓膘的時候,每天都要趕到河灘上去放。放驢的是新疆三爺,驢一出飼養院,拾糞的半大娃們就跟了來,尤其到了放學後,學生娃一來,拾驢糞的人還比驢多。拾糞也得講規矩,不能亂來,也不能驚動了驢吃草,新疆三爺坐在哪裡,拾糞的娃娃們就得過來坐在他的旁邊,如果誰不聽話,新疆三爺就罵,不想拾糞了給我滾!大家都想糞,所以就得聽新疆三爺的。坐到離驢不遠的地方,盯著哪頭驢要屙糞,先要喊一聲,誰要喊到前頭,那泡糞就歸誰。所以,誰的眼睛都在盯著驢屁眼看,不敢怠慢,怠慢了就讓別人搶先了。這樣一來,就熱鬧了,那略帶童音的嗓門常常亮響在草灘上:「黑叫驢一泡兒!」話音剛完,另一個又叫了起來:「灰草驢一泡兒!」有時,同時有兩三個人一起叫:「老肉騸一泡!」老肉騸果真屙了一泡,三個人就一哄而上,你搶我奪,甚至糞沒有搶到手,竟你推我搡的打了起來。一打起來,新疆三爺就呵住了,不讓他們打,他們就不敢再打了。驢有時也會捉弄人,也會來虛的,尾巴一豎,眼看就要屙糞,眼尖地就喊了起來:「禿耳朵一泡!」喊完,提著筐筐兒正去拾糞,結果禿耳朵放了一個響屁,就收起尾巴,什麼都沒屙。大家就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新疆三爺也笑了起來,新疆三爺一笑,嘴就成了一個黑洞。

  沙塵暴 11(1)

  新疆三爺娶了老婆後,日子過得滋潤多了。那女人再也不是要飯的了,成了新疆三奶。一開始,人們管她叫新疆三奶,她還不好意思,只紅了臉笑著點點頭,到後來與村人熟了,無論誰叫她,她都響響亮亮地應一聲。新疆三爺有了女人,家才像個家了,收工回來,女人就做好了飯等著他,新疆三爺一進門,女人就接過他手中的工具,拿過犛牛尾巴彈落了他身上的灰。新疆三爺起初也有點不自在,日子久了,也就慢慢習慣了。一進入狀態,老兩口過得很恩愛。啞女與胡六兒也過得很恩愛,啞女經常過來看她的媽,有時呆久了,胡六兒就過來接她。胡六兒見了新疆三奶叫姨娘,紅沙窩村歷來都是把丈母娘叫姨娘不叫媽,新疆三奶就脆生生地應一聲。胡六兒見了新疆三爺還叫新疆三爺,新疆三爺說,苕娃子,你得改口了,你叫她姨娘,叫我三爺不是亂了輩分?胡六兒就笑著說,三爺,我叫了你多少年三爺了,讓我突然改口叫你姨父,怪經經的開不了口。新疆三奶說,沒關係,改不了口你就按原來的叫法叫吧。胡六兒就笑著說,那我試著改改口,看能不能改過來,就叫了一聲姨父。新疆三爺哎了一聲,就笑著說,算了,還是按過去的叫法叫吧,只要你明白我是你的好丈人就行了。胡六兒說,知道,我咋不知道哩。兩家成了親戚,少不了來往得多一些,有時,新疆三爺也帶著三奶到胡六兒家裡去轉轉,胡六兒兩口子也很熱情,有啥好吃的就趕緊拿了過來。春節一過,新疆三奶要到老家定西去,去辦她和啞女的戶口去,順便還要把她的娃蛋領回來。本來啞女段鳳英也想跟了去,胡六兒多了一個心眼,怕她母女雙雙走了不回來咋辦,就與新疆三爺兩人達成了協議,不能讓啞女去。新疆三奶自然明白他們的擔心,就只好一個人去了。
  新疆三奶去了一個月,還沒有回來,新疆三爺的心裡就開始發毛了,暗地思忖這女人是不是把他騙了,要是再不來咋辦?新疆三爺不敢給別人說,怕別人聽了笑話,就與胡六兒說了。胡六兒就笑了起來,笑完才說,三爺,你老人家把心款款地放在殼囊裡吧,她不來能做啥去,你三爺這麼好的一個人,她能捨下你不來?新疆三爺就罵起胡六兒說,你這壞松,沒大沒小的,就知道站著說話腰不疼,要是走的不是你的姨娘,是你老婆,看你急不急?胡六兒說,三爺,是不是你老人家和她睡上癮了,時間一長有點受不了了?新疆三爺就氣得脫下鞋要打他,胡六兒就哈哈哈地笑著跑開了。新疆三爺手裡捏著鞋,也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邊笑邊指著胡六兒罵,你真是個苕娃子,哪有這樣說你老丈人的?
  又過了不久,新疆三奶回來了,這次她帶來了她和啞女段鳳英的遷戶證明,又帶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後生。那後生叫段石頭,長得卻不像塊石頭,很單薄,臉兒黃絲絲的,一看就知是缺少營養的娃。不過,這娃的眼睛挺像他姐的,大大的,很俊。村裡人一聽說新疆三奶回來了,都跑來看,新疆三奶就向石頭一一介紹著,這是舊莊子二奶,石頭就說一聲二奶。這是南莊三嬸,石頭就叫一聲三嬸。石頭的嘴乖,一叫,大家很快就容納了他,都說這娃乖,是個有出息的好娃。大家就說,三奶,讓他認新爹了沒有?三奶說,認了,剛來就認了。大家不依,說我們沒有看見,讓他重新認一下讓我們看看。三奶就指著三爺說,這是你爹,你叫一聲爹。石頭就亮生生地叫了一聲爹。新疆三爺一樂,眼睛就笑成了個彎彎兒。
  新疆三爺是個活套人,村人都愛與他說笑。田間地頭,一歇息,一些愛開玩笑的婆娘就開起新疆三爺的玩笑。五更的女人說,三爺,晚上睡下你和三奶有一下沒有?新疆三爺就笑呵呵地說,不行了,有槍沒子彈嘍。保德的女人說,肯定有,男人只要背動一斗糠,尿尿能在麥草灰中沖個坑,就能做那事。我看三爺還厲害著哩,能背動三斗麥子,說不準天天都有一下哩。新疆三爺笑著說,五十多歲的人了,沒有那個心勁了,等你們的爺們到我這麼大的年紀就知道了。女人們當然不信,五更的女人又追根究底地問,三爺,那你平均幾天有一次?新疆三爺被婆娘們問煩了,就說,你有幾次我就幾次。婆娘們先是哈哈哈大笑,笑著笑著,覺得不動勁了。就相互譏笑了起來,保德的女人指著五更的女人說,新疆三爺在說你,你幾次他就幾次。五更的婆娘不服,就強辯道,哪說我?我幾次他就幾次,早就把三爺累倒了。保德的女人說,你又沒有同新疆三爺做過,怎知道就能把他累倒?幾個騷婆娘就笑著互相打了起來。新疆三爺被她們逗樂了,也笑,看五更的女人,果真腰小屁股大,是個幹事的大王。心裡想,現在不行了,只能解解眼饞。要是我年輕二十歲,遇到這樣的騷女人,我非讓她給我求饒不可。想到這裡,便不由得兀自哈哈大笑了起來。婆娘們被三爺笑懵了,就問,三爺,你笑啥哩?三爺說。笑你們哩。就在這種互相調笑中,打逗中,輕鬆著勞動的壓力,一輕鬆,勞動起來就沒有那樣累了。
  新疆三爺有了女人,日子滋潤了,胡六兒有了女人,日子也同樣滋潤。啞女段鳳英除了不會說話,啥都會。幹活手腳利索,也有眼力,針線活做得更好,誰見誰誇,一誇,胡六兒就咧了大嘴笑。胡六兒不笑也由不了他,那高興是裝在心裡的,一觸到,就像觸到了癢癢肉,就笑了。胡六兒當然明白,除了別人能看到的好處外,還有別人看不到的,只有他感覺到的好處,那就是與她睡覺。待與段鳳英光著身子鑽在一個被窩裡,那才叫好,真正的好,那是一種只能捂在自己心裡,不能說給別人聽的好。段鳳英的身子很綿,綿得像綢緞一樣,段鳳英的身子很飽滿,飽滿得就像剛出鍋的熱饅頭,□騰騰的,段鳳英的身子很水靈,水靈得像露水地裡的玉瓜蛋,像剛剛冒了綠的苜蓿芽,像密牙子小羊羔,像剛從樹上揪下來的大紅棗。胡六兒吃不夠,啥時候都想吃。吃起來的時候,啞女就不是啞女了,她也叫,就像金秀那樣的叫。當然,金秀怎麼叫的他不知道,他只是聽婆娘們在田間地頭說的,說金秀叫得好。那時,他常常在夢中聽到金秀叫,一聽到,就遺精。第二天出工,見到金秀時,就有點不好意思,好像做了賊。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女人,就再不用想別的女人了,想什麼時候讓她叫,她什麼時候就能叫。就這樣,一直叫了多半年,段鳳英就不叫了,不是他不想讓她叫,他也想,只是段鳳英的肚子大了,丈母娘像個護蛋的老母雞,不知給小母雞說了什麼,小母雞就不讓他沾身了,也不再叫了。胡六兒知道是有了孩子,雖然不讓他沾身了,他還是高興,十分的高興。
  村人見了,就開他的玩笑,胡六兒,快當爹了,恭喜呀!胡六兒就不知道說啥好,只知傻笑。笑過之後,他有一天突然琢磨道,段鳳英不會說話,生下的娃要是跟了她怎麼辦呢?這樣一想,心就沉了下來。別人再開玩笑,他只是隨便地笑一下,總是開朗不起來。一次,丈母娘來了家,他就溜躂到新疆三爺這裡來了。新疆三爺正在用芨芨編草筐子,胡六兒說,三爺,你的草筐子還新著哩,怎麼又編呀,是不是看你姑娘沒有個像樣的草筐子,編了給姑娘呀?新疆三爺說,你這瞎松,不知道孝敬你老丈人,只知道在我身上刮油水。上次不是給過你一根新草繩嗎?現在才幾天,又向我要草筐,你怎麼不知道孝敬孝敬老的?胡六兒就笑著說,也想著你們哩,你老婆到我家裡去,我都管過幾頓飯了,不也給你省了口糧嘛。新疆三爺說,你這壞松,越來越沒有大小了,我老婆是誰,不是你丈母娘嗎?這話傳出去不讓村人笑掉大牙才怪了。胡六兒就訕笑著說,不是就咱倆嘛,怎能讓人知道?三爺,我現在正式叫你姨父,這個草筐兒就給你女兒吧。新疆三爺被胡六兒一說,就笑了說,你就叫親爹也不能給你。這個筐子我是給老奎編的,你不看老奎的丫頭葉葉提的那筐子已經破得散了邊兒嘛,人家給我們辦了好事,我們不能忘了人家的情,吃水還不能忘了挖井人,你娃娃光知道摟著媳婦享福,就不知道感謝一下人家。胡六兒一聽,這才轉了話說,既然這樣,我也不與你爭了,就送給支書吧。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到時候就算是咱們的一片心意。新疆三爺說,你別咱們咱們的,你是你,我是我,誰的心意誰表達。胡六兒就悄悄說了一聲老嗇皮。新疆三爺就拿起芨芨去抽,胡六兒笑著躲開了。新疆三爺也不是真抽,只是做個樣子嚇嚇他。一看胡六兒躲開了,就樂了,收回芨芨說,馬上就當爹的人了,以後穩當一點,別老像個玩娃娃。我問你,什麼時候讓我抱外孫子?胡六兒又來到新疆三爺的跟前說,快了,很快就能讓你抱上外孫子了。不過,三爺,我心裡一直擔鬼。新疆三爺說,擔什麼鬼?胡六兒說,我擔心生下的娃要是像段鳳英一樣不會說話咋辦?要是個女娃,不會說話也罷,遲早要嫁人,也不愁嫁不出去。要是生個男娃不會說話,就把人給害苦了。新疆三爺一聽就發火說,你胡逼逼什麼?就不能往好裡想?胡六兒說,不是我不往好裡想,一想就想到壞處上了。新疆三爺雖然嘴上這麼罵他,心裡也一樣犯嘀咕,要是生個啞巴,還不如不生,生下來大人遭罪,娃娃也遭罪。他知道胡六兒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換個誰也擔心,就寬慰說,你想球個啥?啥都不用想那麼多,命裡早安排好哩,該是咋的,就是咋的,好運來了你想擋都擋不住,該你受磨難,你想逃也逃不過。去年這時兒,你做夢能想到你趕年底就能成婚?運到了,大姑娘就主動送上門來了。依我說呀,你就別想那麼多了,說不準還能給你生個狀元郎哩。經新疆三爺這麼一說,胡六兒的心才想開許多。也是,想想人世間的事兒,你能說清楚?誰都說不清楚,老天早就給你安排好哩,老天咋安排的,就咋過算了。
  又過了幾個月,段鳳英生了,生了個男娃。胡六兒臉上笑開了花。明眼的人依然能看出來,那花是笑在臉上的,不是開在心裡的,再等個一年兩年,等娃娃會說話了,那花才能開在心裡。胡六兒就得等,不等也得等。娃娃生下了,要起個名字,胡六兒想不出來個好名字,就仰求金秀給起一個,金秀是個文化人,相信她能給娃起好。金秀想了想,就說,叫個富生吧,將來讓娃富富貴貴過一生。胡六兒就高高興興地拿了名字來,徵求新疆三爺三奶的意見,大家聽了都說好,胡六兒就給娃定了下來,叫富生。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富生也一天天地大了,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富生開口叫了一聲爹,雖然咬字不清,可把胡六兒高興壞了。又過了幾日,富生又叫了一聲爹爹,連叫了幾聲,叫得很清晰,胡六兒高興,大家都高興。段鳳英是個聰明人,一看別人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娃跟了他爹,會說話。彷彿壓在她心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那喜色就常掛到了她的臉上。
  胡六兒有空了,就常把富生駕到他的脖子上去轉悠,富生坐習慣了他的脖子,他一下工回來,富生就爹爹、爹爹地叫著要坐,他就把富生駕上去轉。村口的老沙棗樹下永遠是最熱鬧的地方,有人吃飯也在這裡吃,端了一大碗湯麵條,一邊吃著,一邊聽著別人諞閒傳,有時,耐不住了,自己也插幾句。婦女們看到胡六兒,就要接過娃抱一會,一邊逗著娃玩,一邊誇獎說,這娃靈哩,跟了他媽了,靈性得很。胡六兒就在一旁咧了嘴笑。正笑間,支書老奎來了,老奎說,我看看,娃心疼不心疼,就接了娃去抱。娃就一下哭開了。老奎就說,雜種狗日的,不是當年你大伯成全你爹和你媽,哪有你這小雜種?小雜種就哭得更凶了,胡六兒就接過去哄,一邊哄著說,這是大伯,別怕,別怕,沒有大伯哪能有你,還哭什麼?婆娘們聽了就哈哈笑著對老奎說,支書,聽到了沒有,沒有你,就沒有富生。這富生好像是你的?老奎就笑著罵胡六兒,你胡說個啥?你幹好事,讓我背皮袋。胡六兒就急了,說,意思都讓這伙婆娘們給弄歪了,我是說支書是我們的大恩人,要是沒有你的關心,哪有我胡六兒的今天?沒有我胡六兒的今天,哪能有富生的今天?老奎玩笑說,你就會說這光面子話,幹好事的那會兒早就把我忘了。婆娘們又趁機抓住了老奎的話柄說,胡六兒,光嘴上感謝不行,以後幹好事的時候要想著支書,不能忘了他呀。老奎自知留下了話柄,鬥不過這幫婆娘,就哈哈一笑,屁股一拍忙活別的去了。
  老奎永遠是忙人,別人忙的時候他忙,別人閒下來他也忙,是忙腦子,想閒都閒不住。攬上這攤子事,你就得給大家操好這個心,你不忙也不行。春天,要忙春耕生產,忙完了,又要帶著大家去治沙,剛剛忙得差不多了,又要打井抗旱,沒過多久,又到了三夏時分,搶收搶打又開始了,剛一忙完,又得平田整地,忙到冬水澆過,又開始拉土運肥,一直忙到春節還忙不完,過了春節,還得繼續忙,忙到把地收拾好了,又到了春種。日子就這麼一天天,一年年的過去了,使老奎感到欣慰的是,西沙窩的黑風口終於給制住了,經過幾年的努力,那裡的防護林漸漸成了氣候,而且每年都在擴大,尤其到了夏天,遠遠看去,一抹黛青,固守在紅沙窩的邊沿上,將紅沙窩村環抱了起來。讓人看了心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暖意。治沙有了成效,村人更加充滿了信心,每年春季,一說治沙,大人娃娃都來勁,種樹的種樹,澆水的澆水,樹是從苗圃裡買來的梭梭苗子,水是從村裡挑來的井水,整個沙坡上,一片忙忙碌碌。誰都知道,不把黑風口的沙治住,黃沙就會把紅沙窩村埋了,把人給吃了。老愚公帶著他的兒子能移山,我們這麼多的人就不信治不住黑風口?紅沙窩大隊的治沙有了成效,得到了公社的表揚,在公社的「三干」會上,公社主任蘇大相號召各大隊向紅沙窩學習,要治住風沙,保住家園。
  後來,縣上組織了一個赴大寨參觀學習團,給沙鎮公社分了兩個名額,蘇大相要去,又點名讓老奎去。老奎就和蘇主任一起走了趟大寨。老奎參觀了大寨的梯田,參觀了有名的虎頭山,還見到了陳永貴、郭鳳蓮。回來後,村人都很好奇,就圍了來問老奎,支書,大寨是咋個樣?老奎就高興地說,咋個樣?好得很,就跟電影上放的一模一樣,平展展的梯田,綠汪汪的莊稼。有人問,你見到陳永貴沒有?老奎就激動地說,見了,陳永貴還和我握過手。他的手上的老繭,厚厚的一層,握著他的手,扎刷刷的,感覺很硬。大寨沒有懶漢,大寨真是苦出來的,幹出來的,每個人的手上都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還有人問,陳永貴還戴著那塊白羊肚子毛巾?老奎說,還戴著,跟電影上戴的那塊一樣。不光陳永貴戴,那裡的人誰都戴,一來可以遮太陽,二是用來擦汗。一說起大寨,老奎就激動萬分,要根治住沙漠,讓紅沙窩變個面貌的決心也就更大了。老奎說,什麼叫學大寨?學大寨就得臉上脫一層皮,身上掉幾斤肉,輕輕鬆鬆學不了大寨,舒舒服服趕不上昔陽。
  轉眼到了夏天。沙窩窩的夏天乾熱乾熱的,幾天不澆水,麥子的葉兒就開始打卷兒了,再過幾日,就變成了黃色。太陽一出,地上水氣都被蒸發了,地就變得燙人。這個時候最怕颳風,一颳風,沙粒就變成了一個個火星,飛到人的臉上,感到一陣陣的灼疼,飛到莊稼上,就會把莊稼燒黃。可是,天氣再惡劣,也無法阻擋紅沙窩大隊戰天斗地的決心和信心。大隊響應公社的號召,打起了「天大旱,人大幹,打井抗旱奪高產」的口號,又開始打井抗旱。
  每年都在打井,可是,每年打的井,只能用一年,到了第二年,水位卻降下去了,不能用了,就成了一個廢井。在一個廢井中再挖出水來,費的功夫相當大,幾乎與挖一個新井差不多。到後來,幾乎無法挖了,挖了幾丈深,還見不到水,這可是一個致命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僅是紅沙窩大隊的,而且是整個公社的,甚至是全縣的。縣上為了引導全縣人民抗旱奪高產,就從外面引進了打井機器。那機器說到底就是一個大鑽頭,由幾十人輪了班子推著往地下鑽,鑽下的泥土自動裝進吊鍋中,再靠人工推著□轆提出來,一直打到二三十米深,再將水泥圈子下到井中箍起來。打一個井相當費工,幾十個勞力耗上,沒日沒夜地輪班子幹上一兩個月才能打好一眼井。如果碰到井下出現了石塊,那就苦了,先用炸藥炸,如果炸不開,只能前功盡棄,等於白白幹了幾個月。好在公社已為各大隊通了電,可用抽水機抽,要不然,打一桶水不知要接多長的繩子,需要多長的時間。

  沙塵暴 12(2)

  地下水位迅速下降,上游的水又被上游的涼都縣截取了,沒有別的法子,縣上一邊號召全縣人民抗旱保產,一邊跑到地區、省上去要水。鎮番縣地處河西走廊的北部,像一個吊葫蘆,順著石羊河流域從走廊裡延伸了去。石羊河的水又是祁連山的雪水匯聚而成的。在歷史上,為爭奪石羊河流域的水,鎮番縣與上游的涼都縣不知發生了多少次械鬥,也不知出現過多少起人命案。好在過去水資源豐富,只要上游不過分的浪費,下游也就夠用了。隨著地表層的水位下降和祁連山上的積雪漸少,石羊河流域的水明顯少多了,水一少,上下游的矛盾又起來了。五十年代末,鎮番縣修成了有名的紅崖山沙漠水庫,作為石羊河流域的終端,把水聚攏在一起,再調配給全縣的三鎮十八個公社。而涼都縣也修了一個西營水庫,將水聚到他們的水庫。上游的水滿如缸,下游的則乾涸見底。之所以如此,才有了李得勝縣長用卡車裝了炸藥拉了棺材前去炸西營水庫之舉。雖說李縣長被行署罷了他的官,但是,這一事件本身,其意義和影響非常大,一是經專區調解,上游還是做了讓步,二是這一行為,為鎮番縣的老百姓爭了志氣。就是要讓上游看看,事情不能太過分了,逼急了,什麼事兒都會做得出來的。事過多年後,上游又不守規則了,鎮番縣的領導再不會有人拉著棺材和炸藥去幹那冒險的事了,只好跑地區跑省上求饒,經省上地區多方協調,最終下發了一個一水三用的通告,總算爭取了一些救命水。夏收夏打一結束,縣上就來了大動作,要大打人民戰爭,擴充紅崖山沙漠水庫,並用水泥磚加固大堤,杜絕水源流失,造富子孫後代。縣上成立了前線總指揮部,由主要領導坐鎮指揮,並給各公社分攤了任務。沙鎮公社也成立了指揮部,由公社革委會主任蘇大相擔任前線總指揮,向各大隊抽調五百個精壯勞力,由公社統一指揮。
  老奎接受了任務後,不敢怠慢,當天就召開了動員大會,講明興修水庫的目的意義和重要性,並第一個報名,要去打頭陣。別人一看支書報了名,就不再猶豫,爭相報名,當即就確定下了人數。準備了數日,在一個天上剛剛映出紅霞的早晨,老奎率領著紅沙窩村的百名精兵強將,拉著裝滿行李和口糧的架子車,浩浩蕩蕩地從紅沙窩村出發,向紅崖山水庫一路趕去。
  對於紅崖山水庫,老奎並不陌生,他先後上過兩次水庫,加上這一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剛建水庫那年,他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五八年,正趕上大躍進,縣上就借大躍進的東風,動員全縣人民大打一場興修水庫的人民戰爭。除了老人和娃娃留在家里外,其餘的人統統集中到紅崖山去修水庫。那場面,大得不得了,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雖是三九天,人們還穿著單衫,可一個個汗流浹背,數不清的架子車像梭子一樣,在工地上穿來穿去,鐵掀揮舞著沙土,像一道一道浪頭,從地上捲了過來。幾十萬人集中到荒沙灘上,吃住成了問題,但是,問題再多,也沒有我們的辦法多,困難再大,也沒有我們的決心大。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唯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沒有吃的水,上山背冰化雪,沒有睡的地方,挖地窩子,然後幾個人合鑽一個鋪窩。水庫的堤壩起來後,就到祁連山上背冰,背到水庫中,等到來年化水。於是,浩浩蕩蕩的大軍,穿梭在祁連山和紅崖山水庫之間。當然,也有人受不了這份罪,吃不了這份苦,趁人不備想逃走,結果被民兵追回來。縣上早就有令,誰要當逃兵,要就地處決。縣上真的那樣做了,當場處決了四個逃兵。這一殺,真是殺一儆百,不得了,嚇得還想逃跑的逃兵再也不敢逃了。後來,老百姓每每談起,嘴裡還是一片嘖嘖聲,說幹得好,當縣長就得像李得勝那樣幹,那才是為老百姓辦事的好官。
  那時,老奎才二十來歲,正是幹活不知道累,吃飯不知道飽的年齡,他與胡老大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一起,成立了一個二十多人的青年突擊隊,連日晝夜的幹。他們的表現得到了公社前線指揮部蘇大相的讚揚,蘇大相給縣總指揮部匯報工作時又得到了縣總指揮部的肯定和表揚,一夜之間,全縣湧現出了大大小小四十多個青年突擊隊。各個青年突擊隊還開展起了勞動競賽,流動紅旗在工地上迎風招展。
  後來,這一勞動場面被錄成了電影紀錄片,是黑白的,在全國到處放。放到了鎮番縣,放到了沙鎮,又放到了紅沙窩村,老奎他們才看到,那個紀錄片上有好多紅沙窩村的人,老奎也在上頭。放映員放過一遍後,大家還不過癮,還要讓他再放一遍,放映員只好又放了一遍,放到老奎拉駕子車的鏡頭時,村裡人就喊叫了起來:「你看你看,老奎出來了,那是老奎!」老奎也看到電影中的自己,那樣子真還有點青年突擊手的樣子。第二遍放完了,人們還久久不肯離去。胡老大就說,這東西真日鬼,那麼一個小匣匣,竟能裝下那麼多的人。放映員就笑著說,這算啥?有的匣子裡還裝著飛機大炮哩,打日本鬼子的,太好看。村人就央求說,什麼時候讓我們看看?放映員說,行哩,等到下一輪輪到你們的時候。
  看了這次紀錄片後,老奎才知道,紅崖水庫是亞洲最大的沙漠水庫,難怪上了電影。
  第二次,是水庫修好的第六個年頭上去的。那時候,正是五六月份,水庫裡的水很多,有點一眼望不到邊的感覺,看起來像個湖泊,很平靜。但是,那水,一旦從洩洪閘裡流出後就不一樣了,洶湧澎湃,水聲嘩啦啦的,幾里外都能聽到聲音,匯入到「躍進渠」裡,才又平靜下來,平靜地向鎮番縣流去。這一次,老奎是輪班子來上水庫的,一年四季,水庫上都要有人的,縣上給各公社分了人頭,公社又分攤到大隊,大隊又分攤到小隊,小隊又抓鬮兒輪了班子,一班兩個人,兩個月的時間,輪到誰,誰就去,不管是寒冬臘月,還是五黃六月,你都得去,不去就扣工。到水庫來主要是加固堤壩,那場面,那陣勢要比五八年那年小多了,但是勞動強度並不小,每天都是從很遠的下坡處去拉土,拉到堤壩頂,一天要拉十多趟,公社指揮部早分解了任務,偷懶是偷不得的,誰偷懶了,就完不成任務,就不能按正常時間收工。一天下來,也夠腰酸背痛的。這樣的苦,對老奎來說,原本算不了什麼的,只是,與老奎一起來的搭檔是楊二寶,這就使老奎有了不快。駕子車是兩人拉的,一個駕轅,一個從後面推。如果兩人一起用力,走起來就很輕,如果一個人用力,另一個人不太用力,用力的那個人真的能被累死。他們兩人的情況恰巧就是這樣,老奎駕著轅,在拚命地拉,楊二寶卻在後面不太用力,這樣一來,老奎就有點受不了了,幾天下來,身子又痛又酸,覺得五八年大修水庫那陣,勞動強度要比這大多了,也沒有這麼累,這是為什麼呀?一次拉著車子上坡時,老奎實在有些力不從心,想歇一口氣,剛一停,車子就朝下退開了,老奎這才明白,楊二寶這狗日的根本沒有出力,老奎就火了,回頭罵道,你怎麼不出力?你要是再不出力,我們分開干,我完成我的,你完成你的。楊二寶說,我也出著哩,怎麼不出?說著果真出了力,車子一下輕快了。經老奎這麼一說,楊二寶不敢再偷懶了,怕把老奎惹毛了,真的分開干,那可就要了他的命。楊二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這並不是說他生在沙窩窩中就不怕勞動了,怕還是照樣怕,這沒辦法,不是他想不怕就不怕了。就好比同樣是驢,有的驢就不偷懶,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有的驢就愛偷懶,有勁它也不願意出。人和驢雖然不一樣,但是,道理有時候是一樣的。當然,楊二寶明白,如果再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兩個人的活兒,加到老奎一個人身上,他有再大的勁也不行,不是老奎不行,換上其他人更不行,所以,他不想出勁也得出勁,這樣,兩人才能打好班子。楊二寶有了這樣的想法,這班子才能搭好,後來,真的搭好了,老奎再沒有罵過他,兩個人合作得還算愉快。
  這是第三次。第三次來到水庫,老奎覺得水庫真是大變了樣,水庫中的水沒有他第二次來那麼多了,但是水庫周圍的樹卻比過去多了,高了,那鑽天的新疆楊,鋪天蓋地的沙棗樹,將水庫指揮部的黃泥小屋掩蔭了起來,便有了一種勃勃生機和無限活力。公社的指揮部仍然在荒灘,還是黃泥泥就的工房,沒有多少變化。他們仍然睡在自己搭起的帳篷裡,吃飯也是那樣的吃法,把帶來的糧過稱交給指揮部的食堂裡,食堂每日再給你補助半斤細糧,管理員做了登記後,你就可以上食堂打飯了。每到吃飯時,就排了兩條長長的隊,拿著自己的飯盆盆,按定量給你打一份,吃飽吃不飽就那一份。每次上水庫的活兒幾乎一樣,就是加堤壩,仍然是拉土,仍然是駕子車,仍然是人拉。


  沙塵暴上部 第五部分
  老奎這次與胡六兒搭對兒。胡六兒說,支書,我駕轅吧,我畢竟年輕些。老奎說,還是我來吧,我老骨頭硬朗。於是老奎駕轅,胡六兒在後面推。胡六兒不偷懶,老奎能感覺得出來,只是那堤壩高而陡,上坡時,還是得出一身汗。胡六兒早就光了膀子,老奎也便光了膀子,幾天下來,那黑油就從身上滲了出來,經太陽一曬,就像刷了一層漆,光亮光亮的。從坡下很遠的地方上了土,順著顛簸的土路拉車爬了去,遠遠地看去,坡上的車子就像倒吊在了堤壩上,一個一個的,密密麻麻,螞蟻一樣。上了堤,將土倒了,下堤時,再看,坡下又是密密匝匝的一層。老奎的肩頭被拉繩磨起了泡,看到路上有一隻破鞋,老奎就撿了,把它綁在了拉繩上,正好護到了肩頭。胡六兒看著心疼,就說,支書,我來吧。老奎說,不急,有氣的風箱慢慢扯,這才剛剛開頭,
  蘇大相看到了老奎,就說,老倒灶,你就別拉土了,到堤壩上負責監工去吧。老奎就笑著說,謝謝老書記的關懷,還是打頭陣吧,好帶隊。蘇大相早就由書記變成了主任,但是老奎還是稱呼他為書記。蘇大相也不糾正,就笑著說,老倒灶,我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你還以為你是小伙子,還不服軟?那你就先打頭陣吧,招架不住了給我言傳。老奎一聽蘇書記也稱他是老倒灶,心裡頓感暖乎乎的。這個詞即是罵人的,也是十分親熱時的一種稱呼。聽到蘇書記這樣稱呼他,老奎更加來了精神,就呵呵一笑說,行咧,我要是累得趴下了,就卸轅。蘇大相說,我看你的驢勁兒還大著哩,一時半會兒還趴不下。老奎就笑著上了坡。說笑幾句,果真覺得自己的驢勁兒很大,彷彿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彷彿又看到了五八年大躍進時的那個場面。但是,畢竟體力不如從前了,上了堤壩,還是感到腿肚子有點發酸,氣也有點虛,再從堤壩上下來時,看到來來往往的車輛,看到密密匝匝的人流,老奎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一晃眼,十多年就過去了,好像還沒有活上個名堂,就四十多了。
  勞動了一天,晚上睡下,真是舒坦,遍個骨節都舒坦。睡覺前,大家總要說些驢話。驢話就是下流話,就是與男女下半身有關的話。再苦再累,也要說,不說就不愉快,只有愉快了,才能睡個好覺,做個好夢。這一次,南莊王小哥講了代狗爺撩騷兒媳婦的故事,講得大家哈哈大笑了一陣,也就乏了,閉了眼,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各自的夢鄉。
  半夜時分,突然狂風大作,那帳篷就被風扯開下角,風就呼呼地灌了進來。人被攪醒了,紛紛起來,帳篷已經被風掀翻了,剛去拽帳篷,風又刮起被褥在空中飛,人就亂了套,一邊罵著天,一邊放下帳篷,去攆自己的被褥。風就嗚嗚嗚地叫著,像個無頭的野鬼。帳篷在地面上打了個轉兒,剛要飄起來,被老奎拚命地拽住了,風就把老奎拖過來拽過去,老奎就是死死地拽著不放手。老奎知道,一旦鬆了手,帳篷就會被風捲了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是他們的家呀,沒有了帳篷,怎麼安營紮寨?老奎被風拖了一陣,等其他人上來,才將帳篷扯住了,又有人抱來幾塊大石頭,壓在上面,才將它鎮住。風還在怒吼著,雖說沒有先前猛了,勢頭還很強勁。老奎放下這邊,趕去看另外幾個帳篷,有的也像這邊一樣早被風掀翻了,有的竟被風刮跑了,有的還好,在帳篷的周圍壓了幾塊大石頭,卻還在風中顫顫悠悠的支撐著。整個曠野裡,混沌一片,人在叫,風在吼,遠處有馬燈隱隱綽綽,在風中晃來晃去,像鬼火。
  好不容易挨過了一個時辰,風才弱了下來,天上有了亮色,月亮和星星像從土裡刨出來的,一副土頭土腦的樣。有人開始清點自己的東西,有的說被子沒了,有的說他的汗褂被風刮飛了。沒有被子的就說,他的被子還新新的,老婆都沒有捨得蓋,讓他帶來了,回去怎麼給老婆交代?丟了汗褂的說,我就一件汗褂,風捲走了我還穿球呢?沒有丟掉東西的人就說,搭帳篷,搭帳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丟了就丟了。丟了東西的人就罵,你說得倒輕巧,你要是丟了,比驢還叫喚得凶。老奎突然想起來了他的行李,過去一看,什麼都沒有了,被風捲跑了,就一陣鬱悶。聽到旁邊的人在說,你們丟掉一床被子算個球,我們的帳篷被風捲走了,這可咋辦?老奎就忽地擰過身子罵道,你們是吃屎的?十多個人連自己的帳篷都護不住,還有臉說?你們怎麼沒有讓風刮跑?沒有帳篷就在野灘上睡去。被罵的人知道自己理虧,加之老奎為了護帳篷,自己的行李也被風捲走了,正在氣頭上,就悄悄地不敢再吱聲了,怕把老奎惹毛了,罵得更凶。
  重新搭好帳篷,已到後半夜,天越發的冷了,人們就瑟縮著身子鑽進了各自的帳篷。沙漠地帶的氣候,反差極大,早穿皮襖午穿紗,半夜裡圍著火爐吃西瓜。白天熱得汗流浹背,晚上卻寒氣襲人。老奎進了帳篷,胡六兒說,支書,咱倆睡到一搭裡吧。老奎說了一聲行。然後便對大家說,大家挪一挪,再騰出幾個位子,說是那麼說,還得讓那幾個「先人」們來湊合著住。大家一聽,知道老奎的氣消了,就說,支書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老奎說,不豆腐心能行麼,把那幾個「先人」凍壞了,誰幹活?說完,又走了出去,將沒有帳篷的那二十多個人分散到了其他帳篷中。
  第二日一出工,大家都罵,罵老天瘋了,罵昨夜的風太氣人。在罵聲中,他們得知別的大隊也有被風捲走帳篷和行李的,就覺得這風還算公平,沒有專門和紅沙窩的人做對,心裡也算找到了一點點平衡。罵上一陣,待拉起駕子車,一用勁,誰也就不罵了,罵不動了,就不罵了。
  就在這次水庫上,老奎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在這裡竟然碰到勞改犯楊二寶。
  那是老風後的第三天正午,太陽像個火球正掛在頭頂上的,熱得讓人心焦。老奎正拉著車子下堤的時候,他看到了另一條道上都是些勞改犯,他們穿著清一色的勞改服,剃著清一色的光頭,在看守的監視中,規規矩矩地拉著車子上上下下。那條道與老奎走的這條道不遠,大概有十多米的樣子。老奎就想,楊二寶是不是也在這裡頭?這麼想著的時候,眼睛就投向那條道上。事情怪就怪在這裡,剛一想,就真的看到了楊二寶。起先他僅僅是覺得那個拉車上堤的人有點像,盯著看了一陣,等到相近時,那人也扭過頭來朝這邊看,這一看,就使老奎看清楚了,那人果真是楊二寶。楊二寶因在出大力,那臉上掛滿了汗珠,就顯得非常麻木。只是那眼裡,有點些許的變化,先是一驚,既而便冷漠了,變成了所有的勞改犯一樣的目光。
  老奎彷彿被野蜂蜇了一下,心裡便生出了無限的感慨。想起多年前與楊二寶上水庫的情景,恍若昨日,同是紅崖山水庫,同是一個人,過去是同路人,現在卻成了兩條道上跑的車。他為此深感惋惜,惋惜楊二寶真是活糊塗了,你就是窮死,餓死,也不能偷種子呀,那是壞良心的事,你楊二寶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就不想想後果?有些便宜你可以占,有些便宜你永遠都不能佔,佔了你就吃大虧,讓你後悔一輩子,讓你付出一生的代價。唉唉,說啥哩,沒說頭,真的沒說頭,這是命,該楊二寶有這些磨難,想避也避不了,避不了,你就受去吧,這是你的命,怨不得別人!

  沙塵暴 13(1)

  真是冤家路窄!
  楊二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老奎。當他看到老奎的一剎那,先是一驚,然後就變成了憤怒,便把滿腔的仇恨化作子彈,只是在他還沒有射出時,便被後面沉重的架子車拖了回去,無法射出去,也無法完整地表現在臉上,就只好把仇恨藏在了心裡,把麻木表現在了臉上。
  其實,那顆仇恨的種子早在開他批鬥會的那天就埋在了他的心裡,在公捕大會上紮了根,在宣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後,就發了芽。八十斤糧食種,讓他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太不公道了。我固然有錯,我不該頭腦發混,不該占集體的便宜,你老奎怎麼處罰,我都認了。可是,你也不能為了出風頭,就拿著別人的命運開玩笑。你把我整到地獄裡,你老壞松也上不了天堂,你不就是一個大隊支書,你能爬到哪能裡去?是當公社書記,還是縣長?他恨他,恨不得讓他去死。但是,晚上睡下,又噩夢連連,幾次次,午夜夢醒,虛汗淋漓,一腔愁緒無處說,兩行清淚掛眼簾。十二年呀,哪天才是個頭?老沙棗樹下所受的人格屈辱,萬人公捕大會上五花大綁的驚嚇,成了他一生無法抹去的傷痛,也成了他永遠醒不來的噩夢。人要是下輩子能轉世,他寧可變牛變馬,也不再變人了。沒活頭,真的沒活頭了。他要不是還惦記著兩個未成年的娃,要不是還惦記著與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女人,他早就尋了短見。
  自從他被判了刑後,就發配到了土佛寺去勞動改造。聽名字,土佛寺好像是個寺廟,實際上是一個勞改農場,有上千個勞改犯。勞改犯和農民的最大不同就是沒有自由,別的,也差不多。吃飯將就能吃個半飽,幹活按小時干。甚至,有時還沒有農民那麼苦,那麼累。但是,勞改犯聽起來不好,畢竟是被人民專政的對象。既然是改造的對象,就得規規矩矩,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也不能亂來。可是,有的人就不想規矩,想逃跑,結果被看守抓回來,開會批鬥,還要加刑。楊二寶同室的一個獄友叫賈紅軍,原來是汽車修理工,犯了強姦罪,被判了十多年的有期徒刑。賈紅軍也冤,這強姦犯的罪名背得冤。那女的是他的女朋友,在縣農具廠當電焊工。本來他們談得好好的,根本用不著他去強姦。原因是縣勞動局局長的殘疾兒子出現在了他和他的女友之間,別的人出現其實也算不了什麼,問題的關鍵是他的女友變心了,他的女友想調一個輕省一點的工作,便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他,選擇了那個殘疾人。賈紅軍氣不過,就想把生米做成熟飯。做成了熟飯,你愛咋就咋的去。於是,在一個颳大風的下午,他把女朋友約到了他的單身宿舍,就把她做成了熟飯。飯是做熟了,可他也因此成了強姦犯。獄中,楊二寶與賈紅軍交了朋友,賈紅軍就給楊二寶說,他想逃出去,出去殺他的女朋友。「她讓我活不好,我讓她也不得好死。」賈紅軍又說,他有辦法可以逃出去,要是楊二寶也想逃的話,乾脆他倆一塊兒逃。楊二寶一聽,頭皮就發麻,就勸,勸賈紅軍說,你還年輕,萬萬不能使性子,活人的路還長著哩。再說,你也逃不了,看得這麼嚴,你又不是個麻雀,想飛就飛了。楊二寶雖然這麼安慰著他,心裡卻想,這可是一個將功折罪的好機會,反映給上頭,說不準還能為自己減去一年兩年刑。這樣一想,他就高興了,就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跑去向看守反映說,他要見隊長。看守說,你找隊長有啥事?楊二寶說,我有重要情況向隊長匯報。看守聽說有重要情況匯報,就不敢怠慢,帶他見了隊長。他向隊長匯報完後,沒想到隊長卻說,這些情況有人早就向組織匯報過了,我們已經掌握了。楊二寶又說,他說他有辦法能逃出去,還讓我與他一塊兒逃。隊長就笑了,隊長笑著說,他有球辦法?隊長見他一臉的疑惑,就又說,你要是再有什麼新情況,可以隨時向組織匯報,如果你反映的情況重要,組織還可以考慮給你減刑。楊二寶出來,一身汗,心裡卻想,這個地方,真是四處有耳,人人都想將功折罪,人人都在掌握新情況,所以一定要夾緊尾巴做人,不要沒有掌握住別人的情況,反讓別人掌握了自己的情況,那就不好了。想想賈紅軍,說不準也是立功心切,故意設個套兒讓人鑽,等別人一鑽,他正好立功。人心叵測,以後還是害人之心不要有,防人之心不能無。到這裡來的,都是有問題的人,都不是好人,這樣的一群有問題的人聚集在一起,沒有問題了也有問題,不複雜才怪。
  以後的歲月,果然印證了他的判斷是正確的,賈紅軍根本沒有逃的想法,他只是說說,只是想引誘別人上當,等別人上了當,他才好立功。這狗日的,人小鬼大,說不準,就是一個真正的強姦犯。
  立不了功,減不了刑,就得扎扎實實的勞動改造,就得一天天的熬著,一直熬到刑滿。熬吧,生下這個命,不熬也得熬。扳著指頭一算,才熬了五年,還沒熬過一半,哪天才是個頭?想都不能想,一想,就愁死了。農場的活兒還算能忍受,最不能忍受的是外頭的活兒。他們常上外面干,給城裡人挖下水管道,給縣上修水渠,現在,又來修水庫。外頭的活兒都是出大力的,干一天,骨頭架子都散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路人看他們的眼神,那眼神裡充滿了對他們的鄙夷,懼怕甚至仇恨。但是,沒辦法,誰讓他是犯人,犯人就得改造,就是人下人,沒有什麼選擇。
  到了水庫,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冤家,想起多年前與他上水庫的情景,那時,也累,但那個累和這累不一樣,那累,是為自己,能掙到高工分,也有自由。雖然當時是苦一點,但現在想想,要比當勞改犯強多了。想起那時,冤家嫌他不出力,他承認,那時,他是偷過懶,其實,他也不想偷懶,尤其與冤家搭對兒時,不但不想偷,還想好好表現一下,可是,他的體力實在有限,想表現也表現不出來,力不從心了,就得偷。人的力量是有差別的,冤家的驢勁兒就是大,那胳膊,那胸脯,一塊一塊的肌肉,滾來滾去的直翻,真像個驢,像個叫驢。他哪能與叫驢比勁?他沒叫驢那樣大的勁,叫驢就說他偷懶了,他只好竭盡全力,否則,讓他再說一次就不好意思了,人都是有臉的。
  沒想到,一晃,十多年就過去了。他更沒有想到,在這干骨頭上搾油的地方,怎麼會碰到冤家?他完全可以不上水庫,上來了,也完全可以不再駕轅,難道是他下了台,不當支書了?還是秉性不改,幹啥也要領個先?這老驢,肯定還是支書,還是那個不服軟的脾氣。雖然他恨他,但是,在這一點上,他又服他,服他的這種精神。
  無意中看到了老奎和紅沙窩的人,楊二寶就打算再不想看到他們了,也不想讓他們看到他。他已成了這個球樣子,讓他們看到了,反而不好。為了不再讓紅沙窩的那些狗日的看到,他選擇了最靠邊的那條道。他們有三條上下堤的道,他給隊長說了,隊長就把他調換到了靠邊的道,這樣就與他們拉開了很大的距離,誰也看不到誰。眼不見,心不煩。看到了,不想生氣也由不了他,還不如不看到的好。他恨那老驢,也恨紅沙窩村的人,要不是他們當年那麼不容人,他也落不到今天這一步,既然到了這一步,牙掉了,自己悄悄吞下也就算了。
  賈紅軍那狗日的陰謀沒有得逞,再也不提出逃報仇的事了,老實了起來。賈紅軍比他早三年進來,再有兩年就期滿了,如果再不老實,怕兩年期滿了,再給他加上兩年。他奸著哩,比驢奸。他和賈紅軍搭對兒,一直與賈紅軍搭,不過,這狗日的幹活還行,不惜力,就是嘴花,愛說笑。一次他說,老楊,你想過沒?咱倆正好相反,你犯事犯在嘴上,我犯事犯在下頭,相比下來,我太不划算了。楊二寶氣得罵,你狗日的,上輩子是老叫驢轉世的,當然壞事壞在雞巴上。賈紅軍就嘻嘻地笑著說,人生三件事,吃穿和日X。都一樣,為了人生的大事。楊二寶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人為這三件事而生,也為這三件事而累。來到這裡勞改的人,細細攀究下來,不都為了這三件事,才栽了跟頭的?一說起吃穿,楊二寶又想起了了大肚子老婆和兩個娃,他不知道田大腳生了個男娃還是女娃。一想起這些,他的心就流血。老婆娃娃成了他唯一活下來的理由,也成了他牽腸掛肚的痛。他本是想給他們辦好事,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把自己推上了絕路,把苦難留給了他們去承受。他無法想像出老婆帶著三個娃是怎麼過的,只知道一定很難,也很苦。
  田大腳的日子的確過得很苦,不苦,也就不叫日子了。這年秋天,縣甘草廠又來收甘草,這便給紅沙窩的人帶來了一個掙錢的機會,也給田大腳帶來了一個機會。甘草收了,還得進行粗加工,就是將甘草上的毛剃光,剁成二尺來長的截子,綁成直徑為一尺的捆子,一頭呈現出甘草的草心,黃黃的,一片淨亮。這種活兒,不出大力,卻累人,都是女人做。田大腳是紅沙窩出名的快刀手,她剁得快,也剁得好。甘草廠抽人,要抽好多人來剁甘草,隊裡就派了她去。每人每天給隊裡上交八毛錢,隊裡給她記八分工。有的人剛剛能完成任務,有的人除了完成任務,自己還能掙個一毛兩毛,這就看你吃苦耐勞的程度如何,看你手底下麻利不麻利。田大腳的刀快,手下也快,除了完成核定的任務外,少則也能自落四五毛錢,多則能落六七毛。這在當時來講,可不是一個小數字。有了這一天的補助,就解決了生活中的許多難題。
  甘草收購站設在一個破寨子裡。那寨子很大,據說過去紅沙窩的人都住在這個寨子裡,像是一個大家庭。民國十八年,土匪反了,來攻寨子,攻了整整七天七夜,沒有攻下來,最後敗走了。後來天下太平了,人就漸漸從寨子中分離了出來,在別處打莊蓋房,那寨子就空了出來。後來學大寨,趕昔陽,把城牆拆了,把土拉到地裡改善土壤,寨子就成一人高的一個破圈了。縣甘草廠正好瞅準這裡好堆放甘草,就把收購站設在這裡。已經好幾年了,每到春天和秋天,甘草飽滿時,縣上就派人來收。收購站一設,這裡又熱鬧了,本公社的,外公社的,挖了甘草就背到這裡來賣。農民都沒有一個來錢的路,有了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會放過。他們白天要給生產隊上工,晚上收工了,就帶著早已準備好的乾糧,穿過柴灣,到沙窩裡去挖甘草,挖到後半夜,回來瞇瞪一會兒,天亮了照樣出工,到中午把甘草賣了,賣個七毛八毛的,數著錢,心裡就越發來了勁。不幾日,甘草廠就碼起了兩層房子高的大跺。負責收甘草的人姓周,五十左右年紀,小矮個,大家當面叫他周爺,背後叫他周騷胡。騷胡是種山羊,說人是騷胡,是罵人,罵他像公羊一樣愛騷情。他的權力很大,甘草的價格都是他一口說了算,他說一斤是五分就五分,是八分就八分,你爭也沒用,爭不上。到了晚上快收工時,要驗收成品,婦女們圍了來找他,這個說,周爺,來看看我的。另一個說,你來看看我的。周爺不忘忙裡偷閒,玩笑說,看看你的什麼?婦女說,彼這個周爺還怪得很,再能看啥?還不就是看看我的甘草合格不合格。周騷胡就說,我還以為讓我看你那個,看那個,我就給你看。看甘草嘛,急啥?你先去,過會我就來了。過會兒,周騷胡就果真來了。女人們都坐在小凳上,各佔一個位子,排成長長的兩排,中間就堆了小山一樣的甘草垛。各自操著雪亮的甘草刀,有的刷刷刷地剃甘草上的毛草,有的咚咚咚地剁著甘草,見周騷胡來了,都熱情地打著招呼,周爺,你看看我的,行吧?周爺就過來,用腳踢踢,通過了的,就說行。沒有通過的,就說你這是啥?像你男人的東西,毛毛糙糙的,不行,得返工。要返工的人就紅著臉兒說,彼那個周爺,還怪得很,我刺得這麼光還說不行。周爺回過頭來說,小毛毛一根都不能留,你給我刮得光光的。來到啞女段鳳英處,段鳳英呀呀地向周騷胡叫著,周騷胡也呀呀地向她比劃著,周騷胡將左手一屈,合起拇指,合成了一圓圈,然後伸過右手的食指,放在左手的圈中,來回抽動了起來,一邊抽動,一邊哈哈大笑。旁邊的女人們也都扭了頭來看,一邊看,一邊笑道說,彼這個周爺怪很很。段鳳英自然明白那動作的意思,就紅著臉,拿起一根甘草假裝要打,周騷胡就嘻嘻哈哈地笑著走開了。走開了,也就意味著驗收合格了。等周騷胡走遠了,女人們就悄悄議論說,這個老倒灶真是個老騷胡。田大腳說,你看,彼那個老騷胡又去騷情金秀去了。保德家的說,他也就是想一想,金秀可不是那種人,他聞金秀的屁都聞不上。大家聽了就笑。四狗的女人接了說,他聞金秀的聞不上,聞你的聞上聞不上?保德女人說,我的他也聞不上。
  日落後,挖甘草的陸陸續續地來了,來交甘草。這個時候來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與半大娃們,這些人可以不給生產隊出工,就可以白天去挖。青壯漢子白天得上工,現在正好進了沙窩。交甘草的隊排了好長,才見周騷胡驗過成品,從女人堆中走來了。有人說,彼那個老倒灶就活好了,要是能讓我也活上他那麼幾天人就好了。另一個就說,等到下一輩子吧,到了下輩子,你轉世成一隻真正的騷胡,過得還比他好。被說的人就說,我成真正的騷胡,你就變成個羯羊,讓你干望著我,得不到。正說間,就看到一個黃毛丫頭背著一大捆甘草來了,大家吃驚,是誰竟然挖了這麼多?等那黃毛丫頭來到近處,才看清是秀旦兒。大家就圍過去一看,那甘草又粗又長,均是上等,就非常羨慕地問,秀旦兒,你是哪裡挖這麼好的甘草?秀旦兒說,東沙窩挖的。他們說,我們也是東沙窩的,怎麼沒有你的好呀?明天我們跟你一起去挖。秀旦兒說,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你跟我做啥?秀旦兒是一大早出的門,帶了兩個饃,一茶缸水,一個人來到了東沙窩,整整挖了一天甘草。饃早吃完了,水也早喝完了,到了現在,又餓又乏,心裡煩,說出的話就沖,硬硬的幾句話,就把那人頂得不好意思了。
  秀旦兒不僅說話沖,幹活兒也沖,在十六七歲的丫頭們中,屬她幹活兒最厲害。一些家長罵自家孩子時,就常拿秀旦兒為榜樣,說你看人家秀旦兒怎麼怎麼樣,你又怎麼怎麼樣。可是,秀旦兒卻不能跟別人家的孩子比,別人家的孩子有爹有媽,秀旦兒不一樣,秀旦兒只有媽,爹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影子,那個影子罩著她的不是溫暖,而是一片陰影。這就決定了她不能跟別人比,她只有拚命地苦,才能減輕她媽媽肩頭的壓力。到了收甘草的季節,她就不上工了。給隊裡上工,她幹著大人的活兒,卻給她記半勞的工,不划算。不划算也沒辦法,不上工就掙不來工。到了收甘草的季收,她就不上工了,她還不到成年,隊裡也不好管,就由了她去挖。她挖了好幾年了,有了經驗,只要看一眼甘草秧,就能看出來個大概。挖甘草雖是個力氣活兒,但也得有竅門,那竅門就是要會看秧,要會尋根,還得會起行。有時候挖好了,挖下去,一根帶出另一個根,坑就越來越大,一個坑就能挖一天。秀旦兒今天就只挖了一個坑,那個坑足足能放得下一輛老牛車,流掉的汗也有幾茶缸。現在她只想賣個好價,然後,回到家裡,什麼也不做,好好睡一覺。
  田大腳遠遠地看到了秀旦兒,就直起身,用手捶著腰,捶了幾下,就四處看看,便喊了起來,天盼,你姐來了,去跟你姐回去吧。喊聲剛落,甘草垛後面冒出了一個泥猴兒一樣的小娃蛋,那娃蛋留著一個那抹頭,掛著兩筒黃濃鼻涕,趿拉著一雙破鞋,一溜風似的向秀旦兒跑了去。來到秀旦兒跟前,也不說話,就伸出手,把秀旦兒手裡的茶缸接了過去,鐵掀也接了過去。秀旦兒說,天盼,你先等等,我交了甘草一塊兒回。
  秀旦兒交了甘草。甘草的價格不錯,領了九毛八分錢。這是她挖甘草以來賣得最好的一次,一下來了精神,對天盼說,明天姐給你買糖吃。天盼這才說,明天一早你就走了,哪有時間給我買糖?秀旦兒就從口袋裡拿出錢,又數了數,數出那八分錢,交給天盼說,你明天自己買去,不要讓媽知道了。天盼就點了點頭。秀旦兒和天盼都明白,要讓媽知道了,媽肯定捨不得讓天盼花那錢,非要回去不可。
  回到了家,秀旦兒還不能像她想的那樣好好地睡一覺,她還得做飯,做一家四口人的飯。天盼燒火,她□面。有時,飯還沒有做好,她媽就回來了,媽回來了,就接過她手裡的活兒,讓她去緩緩。天旺來得遲,幾乎等她們吃完了飯,天旺才能回來。
  天旺也去挖甘草,是放了學才去的。天旺有天旺的一個圈子,那圈子的都是他的同學,鎖陽,還有葉葉和開順。開順比他們低兩級,但個子長得高,比葉葉高了一個頭頂,像麻稈一樣。他們每天下午一放學,就回家拿了鐵掀和繩子,再拿著一塊饃,邊吃邊向東沙窩走去。東沙窩在村東,村東有一條六壩河,過去,一到澆灌期,六壩河就開始有了水,從水庫流下來的,一直流到下游三個公社。這幾年水庫的水少了,這條沙河常幹著,這便給挖甘草的人帶來了方便。一過沙河,再穿過柳灣,就到了東沙窩。柳灣是一個大草灘,長滿了甘草秧、柳棵、香蒿子。一到夏天,草長上來,有半人高。但是,這裡的草是不能隨便鏟的,甘草也不能隨便挖的,公社裡為了保護植被,專門派一個老漢在那裡看守著。那個老漢姓朱,大家都叫他朱老漢。朱老漢終年與一條老黑狗為伴,人和狗,都很盡責。他們白天晚上都在巡視著,又常常出沒在草叢中,你要是偷著鏟草,或者是挖甘草,說不準就會從某個柳墩的後面突然冒了出來一個人,或者一條狗,先嚇你一跳,然後就沒收了你的草筐和鏟子。如果偷挖甘草,也一樣,沒收了甘草,還要沒收你的掀。到了秋後,公社就將柳灣劃分給各大隊,大隊再分給各小隊,小隊再分給每家每戶,人就黑壓壓地進了柳灣,去收割甘草秧和柳棵。收割完了,拉回家,晾乾,就成了羊和豬過冬的草料。柳灣有這樣的人和狗把守著,誰也不敢造次,即使看到黃黃的甘草根蹩出土面,也不敢動。穿過柳灣,到了東沙窩,則成了另一道景象,這裡是一片沙丘,一個接一個,連綿起伏,一直連到了蘇武山。那沙丘上,長著紅柳、駱駝刺,甘草根就盤生在沙丘之間。
  從家裡出發,走一個多小時的路,到了這裡,誰也顧不上說話了,就各挖各的。學生娃都不太會挖,有時,掏了很大的一個坑,還挖不到多少,太陽落山了,就得往回趕路。葉葉媽看到兩個娃都去挖,就埋怨開順,你就別去了,你又沒有勁,來去光跑了趟子,還不如去給豬鏟草去。開順不聽,他早已瞅準了一本《三毛流浪記》的連環畫,打算要掙夠五毛錢去買。鎖陽倒是厲害,他不僅坑挖得大,還挖得深,只有挖深了,才能挖到好的。大家聽到鎖陽挖到了好的,都圍過來來看,一看,其他幾個人就羨慕得要死。
  到了星期天,人就多了,鎮上上學的中學生也都來挖,開德、石頭都來了,還有學校的民辦老師們也來了,整個東沙窩,佈滿了星星點點的黑腦袋,沙丘間,就翻出了一層一層的濕沙,不一會,就干了,風一來,忽地一吹,就瀰漫在了天地間。靠海吃海,靠山吃山,沒有海,沒有山,就吃沙漠。沙漠給紅沙窩帶來了災難,也給紅沙窩帶來了財富。每收一季甘草,家家都受益,所不同的是,有的多,有的少。
  老奎從水庫上回來後,黑多了,也瘦多了,一笑,牙齒就顯得越發的白,像個黑鬼。葉葉媽見了,就心疼地說,你也不知道愛惜愛惜自己,別人都沒有脫相,就你脫相了。老奎就摸了一把臉說,哪裡脫相了?是鬍子長了,沒刮,刮了還是那個樣。葉葉媽說,你還是那麼不服軟,人都成這樣了,還沒脫相?老奎說,快別說了,給我弄些吃的吧。葉葉媽就沏茶上饃,端上桌來說,你先吃喝點,我馬上給你去做飯。老奎邊吃邊說,急啥?我吃喝上點就行了,等娃們放學回來再做吧。葉葉媽就拿過鞋底納了起來,前些日子,她也去剁甘草,甘草收完了,一切正常後,大人娃娃才鬆了一口氣。她正納著,突然想起沒見老奎的鋪蓋,就問老奎,老奎說,讓風給卷跑了。葉葉媽一看老奎的那個樣,就知道不是開玩笑,就說,怎麼讓風吹跑了,別人的咋沒有吹跑,偏偏你的就被風吹跑了?老奎衝下一口水,就呵呵地一笑說,那天晚上風大,我正拽帳篷,沒留心讓風給卷跑了。葉葉媽一聽,就有點不高興了,那套被褥,都沒咋捨得蓋,讓風吹跑了,到了冬天,人蓋啥?就說,你咋沒被風捲走?老奎說,我被捲走了,你還不得守寡?葉葉媽氣得說,你就沒一個正形。正說間,葉葉和開順相繼放學回來了,見了老奎,就問一聲爹回來了,老奎嗯了一聲,算是回答。老奎平時對娃娃們很少留意看,幾個月沒見,猛一看,一個個都像長高了點,就問,開德呢,咋還沒回來?葉葉說,我哥放學遲,還沒回來哩。開德在鎮上念初中,回來就晚。葉葉媽就說,開德年底就畢業了,他想到城裡去念高中,在我面前咕噥過多次了。老奎說,他今多大了?說著,就掐著指頭算了起來。葉葉說,我哥今年剛剛十六了,我十二,開順十歲。葉葉媽一看老奎還在算,就說,你爹又不是親爹,是後爹,他啥都不知道。經這一說,大家都笑了,老奎也笑了,笑著說,快呀,繞了一下,開德已經十六了。十六歲,回來勞動是有點早,可是到城裡上學又咋供得起?葉葉媽說,供不起也得供,牙關咬著也得供。聽說石頭也要到縣上去上,新疆三爺怕日後落報怨,石頭想上他就供。人家當後爹的都能供,你當親爹的更應該供。老奎就長吸了一口煙,待煙吹出時,話也就隨煙吐出了口,供吧!只要娃想上,我就供!將來能出去一個是一個。
  晚上睡下,老奎想了一陣供開德上學的事,待燈熄了,就想幾個月沒曾做過的那種事,但和娃娃們都在一個炕上睡,怕驚動了娃娃們,就閉了眼睛等,想等娃娃們睡著了,再與老婆熱火。然而,沒想到一閉上眼,就真的睡著了,等眼睛一睜,天已大亮,就後悔自己睡得太死了。上學的要上學,出工的要出工,來到大門口,見老婆倒蹶著一個尻子,正趴在豬圈牆上給豬餵食,心就不免動了一下,走過去說,你也不知道叫醒我。葉葉媽就從豬圈裡取出頭說,你睡得像豬一樣,那麼香,我咋忍心叫?老奎還要說什麼,一看開德娃從灰圈站了起來,像個大人一樣,就將話咽到肚子裡,扛著鐵掀,向村口走去。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老奎突然有了一種從沒有過的壓力,眼看娃們一個個大了,房子卻還是那麼緊巴,現在湊合著也還行,過幾年咋辦呀?還得蓋新房,還得給這伙先人們說媳婦。這房子,用什麼來蓋?這媳婦,又咋說得起?這些事兒,不想倒也愉快,一想,愁都能把人愁死。
  老奎就這樣低了頭,悶悶地走著,走到村口的彎脖子沙棗樹下,就突然聽到喇叭響了,喇叭中傳來了低沉的哀樂聲。喇叭中一有這種聲音,老奎就知道一定是中央的那個大領導去世了。去年
  周恩來總理去世了,就是這種聲音,也是在喇叭中放的。這麼想著的時候,才聽到播音員說,我們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逝世了。老奎一聽,就像五雷轟頂,一下子木了,毛主席怎麼會去世呢?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我們咋辦呢?就像他十八歲那年突然聽到他爹死了一樣,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的依靠和支撐,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上工的人都聽到了廣播,都聽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了,大家聽到後,也都哭了起來。大家都是真哭,沒有裝假的。尤其那些老奶奶老爺爺,都哭了,有的還邊哭邊絮絮叨叨地說,老天真是活苕了,我們活得有啥意思,為什麼不讓我死了,讓毛主席活著呢?村人越聚越多,哭聲越來越大,知道毛主席去世了,都覺得像天塌了,像自己的親娘老子死了,就忍不住要哭,發自內心地哭了起來。也有的個別人,本不想哭,一看大家都在哭,老的哭,少的也哭,就連支書老奎也哭,就跟著抹起了淚,一抹眼淚,竟想起了自己傷心的事,也就哭了起來,越哭越發的凶,竟像真的一樣了。

  沙塵暴 14(2)

  毛主席去世了,彷彿天塌了,地陷了。這日子不知道咋過。但是還得過,該上工就得上工,該吃飯還得吃飯,國家大事,小老百姓愁也是白愁,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選定了接班人,早就寫好了「你辦事,我放心」的條子,很快的,接班人粉碎了「四人幫」的反革命陰謀。原來這「四人幫」中還有毛主席的老婆江青,大家都被搞糊塗了。既然江青反對毛主席,她就不是一個好東西,就是壞松,就要砸碎她的狗頭。時勢在不斷地發生變化,很快的,就掀起了批評「四人幫」的新高潮,上頭批,下頭也批,批了一陣,黨的三中全會的精神像春風一樣吹來了,提出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大討論。討論了一陣,又開始「撥亂反正」,為右派分子、冤假錯案平反。舉國上下,百廢俱興,公社也不叫公社了,改成了鄉,大隊也不叫大隊了,改成了村。農村裡再也不分地富反壞右了,一律都稱為農民。上頭怎麼說,小老百姓就怎麼聽,反正有黨中央,不怕走錯了路。但是,走著走著,路就到了三岔口,有的地方就又走到了以前的老路子上去了,把土地承包給了農民。消息不脛而走,一石激起千層浪,農村一下沸騰了。一部分人說好,早就應該打破大鍋飯,實行土地承包了,這樣才能調動起勞動積極性。大多數農民卻無法接受,走了幾十年的集體化,又回頭走到了原來的老路上,這不是復辟資本主義道路?有人就來問老奎,支書,我們紅沙窩村不會分吧?老奎說,分不分不由我呀,現在上頭也沒有明確的精神。胡老大說,支書,不管別的地方怎樣,我們紅沙窩村你可得頂住,走了幾十年的社會主義道路,要我們再回到老路上去,千萬不能答應。老奎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走了幾十年的社會主義道路,再走到原來的老路上去,就等於這幾十年的社會主義白幹了。我相信黨中央會發話的,會制止這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
  就在這年的秋天,老奎接到了鄉上的通知,要他到鄉上去開會。那次的會開得很長,從早上開到中午,鄉上管了一頓中午飯,吃過了又接著開。會議是鄉上的一把手蘇大相主持,會議的內容就是傳達中央、省上的文件,要在農村全面實行土地聯產責任承包制。幾乎所有的大隊支書都無法接受:我們搞了幾十年的社會主義,走來走去,怎麼又走到土地承包的老路上了?土地承包制,不就是我們批了幾十年的三字一包四大自由嗎?不就是資本主義道路嗎?這不是要我們走回頭路嗎?我們這幾十年的社會主義道路不是白搞了嗎?,現在又要走回頭路,怎麼也想不通,怎麼也扭不過這根筋。大家越討論,越激動,思想與文件精神根本達不到一致。蘇大相只好總結說,這是上頭的政策,你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得通,腦筋轉過來也得轉,轉不過來也得轉。但是,有一條,是硬的,土地還是要承包,必須要承包,趕年底就要承包下去,到明年春上,開始各種各的。
  散了會,支書們還不肯離去,還在紛紛議論著,土地承包就分田單干,分田單干就是復辟倒退。過去,我們口口聲聲說,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現在看來,那都是屁話。到了真的倒退時,誰能頂住?誰都沒有那樣的本事。這一承包,我們這些村支書干球啥去?沒啥干的了。老奎沒有參與議論,他知道,上頭一旦定下了,你議論也是白議論,還是得按上頭說的走。老奎只是感到心裡痛,這種痛,是徹骨的,是靈魂深處的,是樸素的階級情感受到極大傷害的痛。會議要求讓他們回去做好群眾的工作,這工作咋做?自己都想不通,怎麼能做好群眾的工作?只能是照貓畫虎了,蘇書記怎麼做我們的工作,我就怎麼做群眾的工作,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上面怎麼要求,下頭就怎麼做。
  老奎就這麼思謀著,不知不覺地到了紅沙窩。秋風蕭瑟,落葉飄零,田野裡一片光禿禿的,幾隻烏鴉在樹幹上哇哇地叫著。遠遠地,望見了矗立在馬踏泉邊的石碑。馬踏泉,雖是一個很普通的泉,泉水還沒有一股子尿水子的勁大,但是,傳說中,這泉水很有來頭,說是相當年,楊滿堂率兵前來救駕西征受困的楊文廣,經過一場場的廝殺,來到此處,人困馬乏,焦渴難當,屢有人馬昏厥。楊滿堂見狀,大驚失色,看大漠戈壁,蒼茫無助,遂仰天長嘯:「天絕我也!」猛抽坐騎一鞭,戰馬受驚,人立而嘶,然後猛然一躍,一股清泉隨蹄而去,直衝碧霄,宛若玉柱。少頃,水勢漸收,狀若碗口大小,汩汩流瀉,人馬終於得救。從此,這眼泉便得名為馬踏泉。後來,一個守關的士卒和一個避難的女子成了親,就守著這眼泉,搭了一間草房房,開了一片荒地,兩個人就開始生活了。漸漸地,這裡才有了人煙。再後來,從山西大柳樹莊遷來一批移民,他們沿著石羊河流域,順流而下,走在前面的,就在上游的涼州市落下了腳;走在後面的,落不下腳了,就順著下游,一直走呀走,來到了這沙窩窩裡,覺得不錯,就留了下來。等這裡漸漸有了生機,有了村落後,就成了皇帝老爺發配犯人的地方了,看誰犯了事,殺頭又夠不上,就把他拖家帶口兒發配到這裡來改造。據說發到紅沙窩村來的,都是些江浙一帶來的大官,一來,就是一大家子,幾十號人。至今,這一帶的方言中,還保留了古漢語的成分,個別發音,還與江浙一帶相似。此刻,當這些傳說從老奎的腦子裡一閃而過之後,他就越發地感到了命運的不可捉摸。過去,泉水有碗口來粗,現在小得就跟娃娃的尿水差不多了,再過幾年,幾十年,還不知有沒有這眼泉了,還不知有沒有馬踏泉這個優美的傳說了。土地承包制的貫徹實施,一下子擊碎了他的夢,他精神支柱一下垮了,那個轟轟烈烈大干快干社會主義的時代轉瞬就要從他的眼前消失,代之而起的就是他們反對了幾十年的分田單干。世道變了,真的要變了。
  來到馬踏泉的近處,他才看清,那裡還有一個人,正倒蹶著個尻子,在馬踏泉邊洗臉。看那背影,有點熟,待那人一轉身時,才看清,是楊二寶!楊二寶!
  那人的確是楊二寶。楊二寶被提前兩年釋放了。提前釋放不是因為他表現好,而是黨的政策放寬了。黨對「文革」中造成的冤假錯案一律平反昭雪,該補償的早就做了補償,該恢復工作的也早就恢復了工作。這一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勞改隊,楊二寶也曾想搭上冤假錯案這趟車,一是申請一些補償,二是要求提前釋放。材料報上去之後,組織經過嚴格審查,認為他的情況不屬於冤假錯案,不能給予補償,但因量刑過重,只批准提前兩年釋放。儘管如此,楊二寶還是感到滿心喜歡,他終於見到光明了,終於可以回家了。當他背起行李卷兒,走出勞改農場的大門,那淚,就由不得地湧出了眼眶。十年的屈辱,十年的辛酸,總算結束了,但是,留在心底的創傷,卻烙在了他的靈魂裡,讓他一觸摸到,就感到錐心刺骨般的疼。戈壁灘上的風生硬地向他吹來,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多少次,在夢裡,他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家,回到了老婆孩子身邊,但是,當他真的夢想成真時,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和害怕,他怕見紅沙窩村的任何一個人,更怕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他覺得真的沒臉再見他們了。如果可能,他真想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闖蕩,等哪天混出個人樣了,再來見他們。然而,千般恐懼,萬般害怕,還是抵不住思念親人的心切,在猶豫不決中,還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了兩天一夜,他終於來到了紅沙窩村,看著矗立在馬踏泉邊的石碑,看著石碑旁汩汩流淌的泉水,看著泉水下靜靜地汪在那裡的一潭清水,他俯下了身子,照照自己,那清水中便呈現出了一個人,一個鬍子拉碴的人,那人,明顯的老了,一道道的皺紋,像是刻在臉上。他掬起一捧水,揚在了臉上,那淚,就禁不住再次湧出眼眶。八十斤糧種啊,勞改了十年,現在回來了,卻羞愧得無臉見人。田大腳,我的老婆,不知是改嫁了,還在守候著我?他走時,田大腳還挺著一個大肚子,那肚中的娃,不知是男還是女?十年呀,這十年,不知她是怎麼過來的?秀旦,天旺,你們也大了,不知還認得不認得我這個爹?不知還恨不恨我?不敢想了,真的不敢想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到了再說,她要是改嫁了,這是我的命,我認了,我絕不埋怨她一句。如果沒有改嫁,還在等候著我,這是我的運。下半輩子,我就是當牛做馬,也要報答她。
  他緩緩地站起身,聽到不遠處有腳步聲,便轉過身來,才看到,是老奎,原來是老奎!
  四目相撞,兩人同時一怔。
  紅黑的臉膛,被絡腮鬍子圈了起來,眼窩也塌進去了許多,歲月不饒人呀,得志者,也免不了生老病死!
  瘦刮的臉上,平添了許多皺紋,十年的勞改生活,的確冤屈了你。不過,也沒辦法,誰讓你趕上了那個劫難?那是命,你認了吧。
  兩人相視片刻,老奎終於開口說:「回來了?」
  楊二寶不冷不熱地說:「還沒有死。」
  老奎被咽得一時無語。
  楊二寶拎起鋪蓋卷兒,老奎上來說:「來吧,行李給我扛。」說著,就去接楊二寶手中的鋪蓋卷兒。
  楊二寶拿掉了他的手說:「用不著,我還能扛動。」
  老奎遭到楊二寶的拒絕,心裡終究不是個滋味,但,一想起他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心裡頭有點火氣也難免,將心比心,換個誰誰也一樣。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陣,老奎說:「兄弟,那件事,我做得有點過了,對不住你……」
  老奎還沒有說完,楊二寶就打斷他的話說:「算了,現在說這些狗屁話有什麼用?我楊二寶又不是三歲的小孩,也不需要你來這一套。」楊二寶不說則已,一旦話出口,心中的怨氣一下子衝了出來。十年的牢獄之苦,十年的心靈蒙恥,不是你的一句對不住就能抹平的,你說得倒輕巧,可我是以十年的代價來承受的呀!你別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世界上沒有那麼好的事。告訴你,老子不吃你這一套,我死不了,還是一條好漢,到時候活個樣子給你們看看。
  老奎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老奎很想心平氣和地把道理講給他聽,但是,老奎只說了這一句就說不下去了。他覺得他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去給楊二寶低三下四呢?我與你楊二寶前世無仇,後世無冤,我何苦害你?我好心好意關心你,倒成了狗屁話。你是個啥球東西,蹲了幾年牢,你還以為立了什麼功?老奎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長期受人尊重的社會地位,養成了他只能支配別人,而不能承受別人蔑視的獨立個性,對這種近乎人身攻擊的污蔑,豈能忍受?那股潛藏在他靈魂深處的浩然正氣便猛然升起,話鋒一轉,幾乎是用牙咬著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我老奎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左右對得起紅沙窩的父老鄉親,手拍胸膛,問心無愧,我絕無害人的心,也沒有去害過誰!是的,你楊二寶是有點冤,但是,也不能怪我老奎,你不幹下那種缺德事,我老奎想送你進監獄也沒有那個球本事,你幹下那種事,就是我老奎想保也保不住。你也不能把你的記恨全加到我的身上。」
  當老奎一吐為快後,一直積壓在他心裡的那團亂麻一樣的疙瘩頓時煙消雲散了,他不再為楊二寶的坐牢而負疚了,楊二寶越是對他記恨,他的心理上才越發找到了一種解脫,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雜種狗日的,你記恨去吧,老子行得端,走得正,只要我堂堂正正地做人,你能把老子咋啦?
  聽著老奎的話,楊二寶禁不住一陣戰慄,當「缺德」這個字眼在楊二寶的腦海中一閃,那剛剛結在心裡的血痂彷彿又被撕裂。的確,那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但是,那也是生活逼的,你們就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不就是八十斤糧種,我用了十年的牢獄為代價,難道還抵消不了?難道讓我生老病死在監獄裡,你們才開心?人不留情天留情,感謝時代變了,我雖然沒有領到一分錢的冤枉費,但是,政府提前放了我,這就證明我是被冤枉了。你老奎有啥牛逼的?不就是管著紅沙窩大隊嗎?等到土地要承包給個人,看你還有多少威風?
  到了岔路口,應該分道揚鑣了,兩個人誰也沒有理誰,一個朝北,一個向南,各自走上了自己的路。從此,路就在他們腳下延伸,一個是鐵骨錚錚,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彎腰的硬漢子,一個是剛柔相濟,有膽有識,善於適從,工於心計的大能人,兩個人按著各自的人生軌跡,一路走了下去,歲月的風塵並沒有溶解和稀釋他們的隔閡,相反,隨著改革的大潮,把他們推到了一個又一個相互對立的濤峰浪尖上。

  沙塵暴 15(1)

  紅沙窩村炸鍋了。
  當老奎傳達了上頭的精神,紅沙窩村就像一口大開水鍋,一下子沸騰了起來。除了楊二寶極個別的人感到高興之外,大多數人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像晴天一聲霹靂,這不是要回到萬惡的舊社會去嗎?這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麼?過去在大批判會上,大家曾義憤填膺地高呼過,搞包產到戶,四大自由,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就是讓我們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我們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現在,眼看就要走上這條道了,難道我們也得跟上走?胡老大先站起來說,這不是讓我們走到萬惡的舊社會去麼?我們搞了幾十年社會主義,不是等於白搞了?不管別的地方怎麼樣,我們紅沙窩可得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不能走回頭路。胡老大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金秀也站起來說,胡老大說得好,我們繼續走我們的社會主義道路,看誰能把我們怎麼著?雖說土地承包和分田單幹不是一回事,我看也差不多,就是要我們走到舊社會的老路上去,我們千萬不能答應,千萬不能忘記階級鬥爭。
  他們說的這些話,又何曾不是老奎想說的?但是,老奎卻不能說,他是推行者,是執行者,儘管這不是他心甘情願的,他還得違心地說些正面引導的話。老奎說不出新的內容,就重複著公社蘇書記的話說:「請大家再不要討論分不分的事了,討論也沒用,上頭早就定好了,就是要分,這是政策,是硬任務,你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全國各地都得走這條路,你不走也不行。我們相信黨,相信黨會把我們帶到好路上走的。現在要討論的就是怎麼分地,怎麼分牲口,怎麼分農具的事。這就好比一個大家庭,兒子大了,娶了媳婦,各自有了心思,就得分家。不分咋辦呢?分了大家才有積極性。大家與小家都是一個理兒,就是要分公平,分合理。」
  眾人一聽,完了!老奎也是這個態度,看來包干到戶已成了必然。接下來,一談到怎麼分的問題時,一下熱鬧了,每人有每人的分法,各人有各人的意見,想法不一樣,就要發生爭執,一爭執起來,就像吵架一樣。那幾天,人都瘋了,開口閉口,都是分地,大會小會,說的也是分地。一直爭論了好多天,大會小會開了無數次,才拿出了一個比較成熟的分配方案。
  分田分地時,人就真的瘋了。一分一厘,也要爭個你死我活。田地分完了,又分牲口和農具,你牽一頭牛,他牽一頭驢,人口少的,分不上牲口,就多分一點農具,有的農具太大了,不好分,大家就把農具拆了,你一片,他一片,拿回家。牲口農具分完了,又分樹,村口的大小樹木,也都分給了個人,一到個人的名下,就叮叮光光把它伐了,然後把樹根也挖了,整個村莊翻天覆地。伐完了村口的樹,有人就提議乾脆把長湖的沙棗林也分了,老奎的黑臉一下變了。老奎說,那片樹林是擋風的,是防護林,分了它,你們的田地還想保不保了?別人一看老奎發火了,再也沒人敢提那片樹林的事了。但是,不提棗林,又提起了村子的羊。羊是自然要分的,自留羊,誰的就是誰的,集體的羊,就被抓鬮兒分了。大家分羊的那天,胡老大發瘋了,胡老大見誰牽羊就罵誰,罵他是土匪,是
  國民黨,地主的狗腿子,我給你放得好好的,你牽去做甚?你還不放心我麼,你不放心我你放心誰?被罵的人不但不記恨胡老大,反而對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同情,他們都不曾忘記胡老大為紅沙窩村做出的貢獻,也不曾忘記胡老大曾經給他們村帶來的榮耀,可是,這些,已經都隨著時代的變化而煙消雲散了,你胡老大還這麼固執做啥?
  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說,這是第二次分田分地,第一次是1949年,打土豪分田地,那陣剛解放,分的是地主土豪的地,人民喜氣洋洋,要當家作主,可是,現在分的是集體的地,集體的地分了,往後還怎麼過呀?
  羊群解散了,胡老大就病倒了,發燒不止,嘴角里盡說胡話。把個鎖陽和酸胖嚇得不知怎麼是好,就跑去找他六叔胡六兒。胡六兒雖說與胡老大叔伯弟兄,但兩家還算走得勤。胡六兒一看是發高燒,就讓段鳳英燒了一大碗薑湯端來,胡老大喝了,又讓他悶起被子,出了一身臭汗,剛退了燒,就下炕要去找支書去,走了兩步,腿肚子一軟,就跌了下去。稍一清醒,又要去。鎖陽就說,爹,你別動了,好好緩著,我去把奎叔找來就是了。胡老大說,你別麻煩人家了,等我能走動了,再去找。


  沙塵暴上部 第六部分
  鎖陽知道他爹犯的是心病。這心病,別人治不好,要治,還得奎叔來治。他就瞞著他爹,悄悄來找老奎。來到了老奎家的大門口,就碰到了葉葉。葉葉和天旺都考上了鎮上的初中,鎖陽沒有考上。鎖陽沒有考上,知道自己不是唸書的料,再念也是白念,就不想念了。正好土地也承包了,他就想好好種地算了。葉葉上了鎮初中,鎖陽也就很少見到她了,今日一見,覺得葉葉好像又長高了許多,人也顯得越發漂亮了。葉葉見了他,還是那麼親熱,葉葉主動向鎖陽打了招呼。鎖陽見了葉葉反而有點害羞,他不知為什麼,心裡想見她,見了又不知該說啥。鎖陽笑了一下就說,鎮裡的水真好,吃了養人,你也越發的白了,真像個城裡人了。葉葉就咯咯咯地笑著說,鎖陽哥也會說笑了,哪裡養人?到了鎮裡,就寒磣死了,哪裡能跟鎮上人比?鎖陽說,反正你不比鎮上的人差,也不比城裡人差。葉葉聽了自然高興,就說,你又沒有同城裡人打過交道,怎麼就知道我不比她們差?鎖陽說,就憑你現在的樣子,我就知道。玩笑了幾句,鎖陽就問你爹在不在?葉葉說,在哩,剛吃過飯,我爹在抽煙哩。你找他有事麼?鎖陽說,我爹病了,羊群散了,我爹也病倒了,他要來找你爹,動不了身,我想請你爹過去坐坐。葉葉說,你爹也真是,羊分了就分了,那是趨勢,他有什麼想不開的?鎖陽說,就是,他們想的與我們不一樣,把集體的事兒當成了命根子,集體垮了,他也跟著垮了。葉葉就悄悄說,我爹也一樣,也像垮了,成天悶悶不樂。鎖陽說,那我去看看他。說著就和葉葉一起來到了她家。
  這些日子,老奎心裡也很煩悶,從1958年走上人民公社的康莊大道,一直走了二十多年,一下子再回到土改後的日子裡去,他怎麼也想不通,怎麼也接受不了。別人接受不了,想不通,可以罵,罵天,罵地,亂罵一通,也能解解氣,可他不行,他是黨員,又是村支書,不能當群眾的尾巴,更不能發洩不滿情緒。心裡雖然想不通,可行動上還得執行,還得全盤考慮怎麼把土地、牲口、農具公平合理的分給群眾。眼看著集體的財產就這樣被分光了,他的心就像刀子剜的一樣疼。而這種疼,還必須窩在心裡,窩得久了,就難受,就悶得慌。晚上睡下,徹夜不寐。睡不著,就長吁短歎。葉葉媽也知道自家的爺們為啥睡不著,有時,就寬慰說,你愁啥呢?天掉下來有大個子撐著哩,你想那麼多做甚?老奎說,由不得人呀,想著不想它,一閉上眼,就又想。我們打土豪、分田地,分的是地主土豪的地,現在分的是集體的地。走了幾十年的人民公社,繞了一個圈子,又走到了原來的路上去了,怎麼想也想不通。葉葉媽說,看把你惆悵得,那是國家領導想的事,你想也是白想,安生睡你的覺吧。老奎覺得也是,我一個苕農民,上頭咋說,我就咋走算了,別人能過去,我照樣也能過去,想那麼多幹啥?雖這樣安慰著,還是睡不著,人就一天比一天憔悴了。當鎖陽說到他爹病倒了,想找他動不了身時,心裡一擰,就收起煙鍋出了門。
  這些天,他一直忙活著村裡的事,本想過去看看胡老大,卻沒有空兒去,聽鎖陽說他病了,心裡真有點愧疚,自責自己沒有早點去。他知道胡老大的病根在哪裡,胡老大的病與他的病都在心上,心上綰了結,一時解不開,悶得久了,就會悶出病來。鎖陽帶他進了家門,見胡老大還在炕上悶頭睡著,就說:「老大,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那麼剛強的身子,咋就病倒了?」
  胡老大聽到老奎來了,就從炕上爬起身來,微微啟開眼,那雙被風沙瞇小的老眼裡,汪滿了稠乎乎的眼屎。胡老大囁嚅了幾下,才說:「支書,我的羊啊!」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老奎的心裡一熱,鼻子禁不住一陣發酸。他握起胡老大的手,輕輕搖了幾搖說:「我知道你疼你的羊,你把羊當成了你的命根子。可那羊,分了下去,照樣好端端的,你想它們,它們想你麼?」
  胡老大說:「支書,羊群散了,土地分了,我活人的心都沒有了。我們搞了幾十年社會主義建設,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啊,一想起這些,我活人的心思都沒有了。要不是還有兩個娃,我真的不想活了,難悵的,活啥了,沒心勁活了。」
  老奎聽了,鼻子越發地酸了起來。胡老大是他一手樹起來的農業學大寨的典型,也是他值得依賴的人,他完全可以理解這個樸實的放羊人的內心世界,他心底無私,一心為公,把村裡的羊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可他,現在真是鑽進了死牛角尖,他就寬慰他說:「你這老倒灶,活苕了,真是活苕了,這是政策,你還能與政策對抗?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這些天,我也很難受,當年,我們帶頭轟轟烈烈地搞互助組,搞高級社,最後走上了人民公社的康莊大道,走了二十多年,現在突然一調頭,又走上原來的路,誰不難受?走了幾十年的集體化道路,搞到這個程度不容易啊。可現在,說分就分了,啥也完蛋了,難道我心裡不難受?可難受歸難受,執行還得執行,相信黨中央也是為了咱好,黨有黨的安排,要是這樣分下去,越走越窮,黨中央還得恢復原來的那一套,你和我生悶氣不是白生?現在想不通,以後慢慢會想通的。」沒想到老奎在寬慰別人的時候,也在寬慰自己,說出了這些,他彷彿也想開了許多,覺得天地開闊了許多,心情也暢快了許多。
  胡老大聽了這番話後,心裡也順暢了許多,就說:「經你這麼一說,堵在我殼囊裡的那些亂麻一樣的東西也漸漸地化了,好受多了。」
  老奎說:「化了就好,該吃還得吃,該喝還得喝,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
  胡老大說:「支書,我看你的眼窩也塌了,你也得注意身子,別累壞了身子。」
  老奎就笑著說:「也和你一樣,心裡有個結兒,慢慢解開了,就會好的。」
  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嘮扯了一陣,說了一陣心裡話,誰的心也好受多了。
  地一分到手,村裡就亂了套。新的生產方式的組合,使他們無所適從,牛犁不配套,上工沒人叫,怎麼種,種什麼?好多人都不知道。他們早已習慣了受人支配,聽著哨聲上工,看著日落歸家,隊長安排幹啥就幹啥。可是,現在卻不同了,聽不到了出工的哨聲,也不知道幹什麼好,他們無法適應自己支配自己的新的行為模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平衡。一場新的變革,徹底打亂了人們固有的傳統習慣和生產方式,陷入到了深深的困惑之中。當然,也有人高興,楊二寶就是其中之一。從監獄裡放出來,他解放了一次,土地承包後,他又解放了一次,兩次大解放,也給楊二寶帶來了大好運,他就像天上的鳥兒,水中的魚,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他就飛了起來,躍了起來。把地蒔弄好了,他就走鄉串戶,幹起了他的木工活兒。他本來就會木工,在勞改隊,他又幹過一陣,技術顯然比過去精湛了許多。他的拿手好戲是打傢俱,他不但做活快,而且細緻,打出的傢俱式樣好。先做了幾樣,在眾人的讚賞和口口相傳中,名聲漸漸大了,左方右圓,凡是要結婚娶媳婦打新傢俱的,都來找他,他也就樂此不疲。
  經過十年的勞改,靈與肉的洗禮,楊二寶已不是從前的楊二寶了,潛藏在他身上的那些怕苦怕累偷奸磨滑的惡習,被嚴酷的現實剝離了去,最大限度地挖掘出了人性中吃苦耐勞的本質,使他更接近了一個真正的農民。更主要的,還有一種無形的動力在推動著他,他要通過他的勞動,要加倍地彌補這個曾讓他帶來過災難的家庭,回報老婆兒女對他的寬容和等待,也想用他的勞動,換來比別人更富裕的生活,讓過去置他於死地的人看看,是你老奎厲害,還是我楊二寶厲害。紅沙窩村究竟是誰的天下,只能用時間來證明,只能用事實來說話。他就是想讓整個紅沙窩村的人都羨慕他,都嫉妒他,他楊二寶比誰都強,比誰都厲害。
  村人也瞅準了木匠這一行當,也瞅準了他的手藝,看他吃香的,喝辣的,很是羨慕,有人就主動提出想給他當徒弟,他都推辭了,卻在外鄉招了兩個,一個叫張西,在部隊上當過汽車兵,復員後,沒地方去開汽車,想再學一門手藝。他看小伙子生得很是機靈,人也長得周正,就收了他。另一個叫王東,生得膀大腰圓,一臉憨相,一看就是一個受苦的料,干木工,也得能受苦,就收了他。楊二寶收徒弟自有他的想法,徒弟是不拿工錢的,只管他們吃住就行。吃住其實也不用他管,在誰家幹活,誰家負擔,這樣徒弟就等於白白給他幹活。
  村人被他拒絕了,就找田大腳來給他說情。別人的話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他老婆的。他怎麼也忘記不了他第一次踏進家門的情景。那天,他與老奎在馬踏泉邊分手後,他內心裡充滿了無限的悲慼,由於悲慼,又使他有些悲壯,無論老婆孩子等著他也好,改嫁了也罷,他都不怨她們,他只有聽天由命了。他就這樣想著,推開了大門。院落裡的一切,熟悉而又親切,不知多少次,夢遊此處,空留下相思淚千行。現在,他終於回來了,回到了他的家,回到他魂牽夢縈的院落,一行熱淚,禁不住湧出了他的眼睛。廚房裡正冒著煙,那嗆人的煙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他一聞就知道,那是用麥草稈做飯。他站了好半天,終於就朝屋裡喊了一聲,有人麼?喊聲剛落,就聽見有人應了一聲,誰呀?隨著聲音,煙霧中便冒出一個花白的腦袋來,一看,才看清是他的老婆田大腳。田大腳一看是他,只說了一聲,你回來了?他說,回來了。女人說,你再不回去了?他說,我被提前釋放了,再也不回去了。她說,總算把你盼回來了。他說,你還等著我?她說,我不等你,再讓我等誰呀?說著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一個一個的落了下來。他的鼻子一酸,淚就含在眼眶裡,打著轉兒說,真讓你受罪了。女人就一邊擦著淚,一邊含笑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壓在我心上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說著就接過了他肩上的鋪蓋卷兒。他說,娃們呢,都還好著?女人說,都大了,總算把他們拉扯大了。秀旦兒上工去了,天旺上學去了。只有天盼在。說著朝屋裡喊,天盼,你出來。話音落下,一個髒兮兮的娃蛋兒便從廚房裡鑽了出來。女人說,天盼,快過來,過來認你的爹,這是你爹。天盼就躲在他媽的身後,只探出個頭來看著他,卻不叫他爹。他說,天盼,過來,讓爹看看你,我是你爹呀,你怕什麼?天盼就緊緊抓住他媽的後衣襟,不肯放手。女人就伸過手去,把天盼的頭攬在懷裡,一邊撫摸著天盼的頭,一邊說,他還認生。等過幾天就好了。他的心碎了,他走時,小兒子還沒有出世,現在卻這麼大了。他真想攬過來親一親,然而,看到娃有點怕生,也沒有去硬抱。再看田大腳,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也平添了細密的皺紋,心中十分感歎,悠悠地說,頭髮,你的頭髮也花白了。女人苦笑了一下說,老了,也該到老的時候了。你也大脫相了,好像不是過去的你了。他說,怎麼能不脫相?能活著回來,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女人抹了一把淚說,進屋吧,還站在院裡做啥?你怕早就餓了,先吃點饃墊墊底,我給你做飯去。進了屋,女人給他端過茶水和饃,就到廚房做飯去了。他一邊吃喝著,一邊看著自家的屋。屋還是那個屋,空蕩蕩的,幾乎和十年前走的時候沒啥區別。睹物思人,人卻老了,誰都老了。快到開飯時,上工的秀旦兒回來了,在鎮中學讀書的天旺也回來了,一個個都長高了,見了他,都認不出來了,在她媽的介紹中,只叫了他一聲爹,就避開了他。看到娃們大了,他高興,看到他們對他都有些冷膜,心裡又難受,知道他給娃們的心靈上帶來過傷害,心裡就一陣愧疚。也正是有了這種愧疚,使他產生了一種動力,他要憑藉著這個好機遇,要在經濟上翻個身,要彌補因他的過失而給家人帶來的不幸遭遇,要讓他們活得揚眉吐氣,從而洗刷掉烙在他們心靈上的恥辱……

  沙塵暴 16(2)

  此刻,當田大腳說到了他招徒弟的事,就說,張三家的老大,李四家的老五,托人來說情,想讓你招了他們,你看看,要不,就招了,免得讓人說三道四。他只好向田大腳如實講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說,老婆,不是我不想招本村的,招本村的太麻煩了。一是徒弟不拿一分工錢,等於給咱白幹活,招了外鄉外村的,沒人說閒話,如招了本村的,日子久了,免不了閒言碎語,聽了不夠著氣。二來,我就是想讓紅沙窩村的人看看,當年你們一個個恨不得用唾沫把我淹了,恨不得把我撕碎吃了。今日,我要讓你們眼熱死,求我我也不答應。我就是要讓紅沙窩村的人看看,我寧可用外鄉人,也不用你們。田大腳聽了,雖佩服自家男人了事遠,但還是有點擔憂地說,你畢竟還生活在這個村裡,也不能與村人積怨太深了。楊二寶說,球,別管他們,積怨深又能咋了?現在世道變了,誰有錢誰是爺,誰有本事再把我送到監獄裡去!
  今天一早,他又拎著工具,順路叫了他的兩個徒弟一起去進城。他的獄友賈紅軍給他捎來了話,說有一家城裡人看上了他的活,讓他上來打些傢俱。賈紅軍比他提前兩年出來的,出來之後並沒有找他的前女友去報仇雪恨,而是在城裡搞了一家汽車配件修理行,生意很是興隆。有了錢,也就有了人愛,他又談了一個女朋友,而且,還是一個比他小很多的大姑娘。前一個階段說要結婚,賈紅軍讓楊二寶上去打幾樣傢俱,楊二寶就去了。楊二寶沒有想著多收賈紅軍的錢,只想把傢俱做漂亮,落個好口碑,好讓賈紅軍給城裡人做個宣傳,以便他在城裡來發展。其實,楊二寶在鄉下的活也很多,但他更喜歡到城裡來做,因為城裡的價格要比鄉里高。出同等的力,收入卻不一樣,正因為如此,他才想在城裡打開一片天地……
  村人聽楊二寶招了兩個徒弟,不招本村的,就有點忿忿然,說這狗日的真沒良心,當年要不是村裡免了他偷的罰糧,他的老婆孩子早就餓死了,現在哪有他的囂張?最氣的還是新疆三爺,新疆三爺在三奶的操縱下,去給楊二寶說情,想讓石頭給他當徒弟。楊二寶卻說,等以後再說吧,他現在不想招徒弟。他不招倒也罷了,可是他招了,招了外鄉的。這使新疆三爺在三奶面前很沒有面子。新疆三爺就氣得罵,當年真是白白同情了這個壞松。
  石頭高中畢業了,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沒有考上大學是他的事,新疆三爺把他供出了高中,也算盡了一個繼父的責,石頭也知領情,對新疆三爺很是孝順。可是,孝順歸孝順,石頭還想出去闖闖,沒有給楊二寶當上徒弟,就想去參軍。有了這個想法,又不好直接給新疆三爺說,就只好說給了他媽。三奶就在三爺面前叨叨,說娃想去參軍,你看咋樣?新疆三爺說,現在土地承包了,他走了誰種地?三奶說,就那麼一點地,我還沒有老得趴下。聽說開德也想去,老支書也不愁沒人種地。新疆三爺一看老婆子不高興了,就說,你想讓他參就參去。三奶說,好像你不是他的老子?我說是我說,你是當家的,這事兒還得你做主。新疆三爺就笑了說,行行行,我做主,只要娃想去,就參去。新疆三爺成家後,老婆很會持家,也知道體貼人,兩人很是恩愛,加之老婆又小他很多,三爺就對她疼愛有加。三奶也正是抓住了他的這一弱點,動不動還使點小性子,把個新疆三爺搞得百依百順。
  石頭徵得了家人同意,就告訴給了開德。石頭和開德是一塊兒畢業的,又是好朋友,都沒考上大學,誰的心裡也很失落,早就商量好了,要去參軍,想到部隊上鍛煉鍛煉。開德把他的想法說給了他爹,老奎說,只要你能驗上,你就去,爹不拉你的後腿。老奎痛快答應了後,倒是他媽卻有點猶豫,就埋怨老奎說,葉葉和開順還在上學,種地又靠不上,你讓開德參了軍,這一大家人的地,誰來種?老奎說,只要娃娃們有個出息,就讓他去吧,我就是苦一些,累一些也沒關係。
  自土地承包後,報名徵兵的明顯比自往年減少了。開德和石頭報了名,很順利地通過了體檢。老奎的臉上一臉喜色,新疆三爺的臉上也一臉喜色。老奎說,驗上就好,娃大了,讓他們到外頭闖闖也好。新疆三爺說,是哩,守到家裡,媳婦都不好說,愁都能把人愁死。老奎說,老倒灶,當初你還擔心兒子大了不認你,你看石頭咋樣?我看這娃很懂事,對你也不隔膜。新疆爺就笑了,笑著說,好哩,娃娃是個好娃娃。我就盼著他這次能和開德一起走了,也是個伴。老奎說,一顆紅心,兩手準備。走了好,走不了,是他們的命。
  體驗通過,就開始政審,老奎和新疆三爺都是三代貧家,政治沒有污點,自然不會有什麼麻纏,開德和石頭就被正式通知入伍了。通知書下來後,已到了冬天,他們倆到鎮上換了新兵服,一起回到紅沙窩村,人就圍了來看,主要是看他們的衣服,一看他們裡裡外外都是新的,有人就羨慕說,有了這麼一身,再冷的天氣也凍不著了。細心的女人們從他們的袖口和褲腳口處查清了,他們裡裡外外共有八件。一次就穿八件,都是新的,這對她們來講,想都沒有想過。金秀很有經驗地說,你們數得不對,還有褲衩,還有背心,算上就十件了。於是就有個小媳婦問開德,金秀說的是真的麼?開德有點不懷好意地點了點頭。女人們又爆炸了,說,是十件,我的媽呀,連褲衩都發,難怪大姑娘嫁人就嫁當兵的人,當兵就是好,一沾上公家,就是好。農村人窮,穿不起褲衩,也就沒有穿褲衩的習慣。一聽到褲衩都發,都說還是當兵好,能穿上這樣一套衣裳,一輩子也值。
  一人當兵,全家光榮。新疆三爺一見人,老遠裡,嘴就笑成了一個黑洞。對方說,新疆三爺,兒子要走了?新疆三爺說,是哩,要走了。石頭到胡六兒家去了,去向姐姐姐夫告別,小外甥富生一見石頭,就舅舅長舅舅短地喊著,撲向石頭,石頭伏身一抱,就抱了起來。段鳳英一看滿身是土的富生把弟弟的軍裝弄髒了,就從石頭手裡奪下富生,指著弄髒的地方讓富生看,然後,又拿過犛牛尾巴來給石頭打灰。石頭有點不好意思,要接過來自己打,姐卻不給。打完了,段鳳英又在石頭衣領上扯扯,袖子上扯扯,因心裡高興,臉上就溢滿了喜悅。胡六兒卻在院子裡,將一隻老母雞攆著滿牆根亂跑,老母雞咯咯咯地叫著,胡六兒通通通地跑著。石頭說,姐夫,你在做啥?胡六兒說,來幫我捉住它。石頭說,捉它幹啥?胡六兒說,你別管,幫我捉住就是了。石頭就來捉,富生也來捉。老母雞一驚,在前堵後截中,被胡六兒一把薅住了翅膀。石頭還沒有反應過來,胡六兒就手起刀落,將雞頭砍了,雞頭在地上亂跳,雞還在胡六兒的手裡掙扎著。石頭突然明白,姐夫是在為他殺雞。就說,姐夫,這是只下蛋的雞呀。胡六兒說,你要走了,姐夫也沒啥好招待的,殺一隻雞算什麼?然後又對富生說,富生,去把你的爺爺奶奶請過來,到咱家來吃雞。富生一聽,就高興地去叫爺爺奶奶。
  新疆三爺一家高興,老奎一家也高興。開德穿了新軍裝,像是換了個人,高了,俊了,也魁梧了。老奎的臉上掛起了很少有的笑容,葉葉和開順一見哥穿上新軍裝,更是歡天喜地,有了一個當兵的哥,弟妹們都彷彿沾了不少光。
  走的那天,新兵統一上鄉上集中,然後坐車到縣城。各村都組織了基幹民兵,排成隊,敲鑼打鼓的把新兵送到鄉上,沿途中,人們都駐了足觀看,都在議論著,那個是哪個村的,是誰家的娃子。老奎一家,新疆三爺一家都去送了,送到了鄉上。快上車的時候,老奎才對兒子說,去了好好幹,聽領導的話,不要想家。開德嗯了一聲。老奎本來還要說幾句,一看葉葉媽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就有點來氣,回過頭埋怨說,你的尿水子咋那麼多?這麼光榮的事,你應該高興才是,哭什麼哭?葉葉媽說,我也高興,這不是真哭,是高興得哭了。說著,果真又笑了,笑容和淚花就一起掛在臉上。葉葉、開順,都被她媽逗笑了,老奎也笑了,開德也笑了。開德笑著說,爹、媽,你們放心,我到了部隊,一定會好好幹的,給你們爭光。就在這時候,部隊上帶新兵的軍官就喊了起來,新兵上車嘍!葉葉媽拉著兒子的手,還不想放鬆,老奎就說,部隊上講究紀律,你放開娃的手,讓他走吧。葉葉媽這才鬆開了開德的手,開德笑了一下,就上了接新兵的大卡車。車一走,新兵們就揮手,向家人告別,開德也向爹媽、弟弟妹妹招了招手。很快的,車一走,後面就旋起了一團沙塵,擋住了大家的視線,待到又能看清時,車已走出了老遠。老遠就老遠,送行的人還久久不肯離去,一直到看不見車的影子,才戀戀不捨地回了頭。

  沙塵暴 17(1)

  土地承包後,漸漸地,倉中有了餘糧,莊戶人的臉上就有了笑容,都說政策好,土地承包好。過去大罵土地承包不好的人,也改了口,說農民就是農民,目光短淺,了事不遠,還是黨中央站得高,了得遠,讓農民走了一條好路。政策一放開,城鄉的經濟也活了,走鄉串戶的小商小販也多了起來,上頭又有了新的說法,要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再帶動大家走向富裕。這一鼓勵,楊二寶的膽子更大了,思想也更活了。他的目光就不再盯到打傢俱上了,而是什麼來錢多就盯在什麼上。在城裡幹活時,他遇到了一個收羊毛的,兩人嘮扯上了,問了一些收羊毛的行情,怎麼收,怎麼賣的,中間有多少差價。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二寶一聽,覺得倒賣羊毛要比做木工來錢快得多,做完手中的活,他就停下不幹了,帶著兩個徒弟,走鄉串戶,收起了羊毛。收了一星期,再賣給城裡的收購點,光差價,就相當於他們做半個月的木工活。楊二寶更加來了信心,把本錢全拿出來,投了進去,當起了羊毛販子。把收回來的羊毛堆放在家裡,夠了一卡車,就自己僱車,直接押送到南方新建的一家毛紡廠,這一趟下來,所掙的,完全超乎他的想像。回來後,他的膽子更大了,視野也更廣了,就雇了更多的人,走街串巷,上內蒙,下山丹,收購了三車羊毛。這次收回來後,楊二寶沒有馬上運到南方,而是堆在自家的小院裡,又偷偷摸摸地進行了二次加工。走了一次南方,他瞭解了其中的行情。收羊毛時,他們有一個紗床,把羊毛放上去,電一開,紗床就搖動起來,把羊毛中的沙子抖乾淨,才過稱。這裡面有這樣一個問題,有的羊毛屬於油性,紗床怎麼搖擺,那羊毛上的沙子還是抖落不了。抖不了,也沒辦法,只好收了。這一現象,給了楊二寶很大的啟發,這一次,他就是想在這個啟發下,進行著二次加工。他把白糖水噴到羊毛上,然後,在羊毛中適當的糝些沙子,用杈抖著拌均。等晾乾後,看去,就像油羊毛,沒有一點加工的痕跡。任憑怎麼抖,那沙子就像長在了羊毛上,根本抖不了。做好這些,他又僱車運送到了南方的那家毛紡廠,很順利,沒受麻煩就驗收過了。結了賬,楊二寶高興壞了,僅沙子,就買了不少錢。一高興,他就領著司機和兩個徒弟,到餐館裡美美吃了一頓。
  這樣來來往往倒騰了幾個來回,楊二寶就發了,不僅成了紅沙窩村的冒尖戶,也成了沙鎮的冒尖戶。到年底,縣上要開致富帶頭人表彰會,就給鎮上分了名額,鎮上又給村上分了名額,分到紅沙窩的是一個名額。村上就在村口的老歪脖子沙棗樹下召開了村民大會,讓大家選評。自從地分了後,村上就很少開會,大家難得相聚在村口,聽老奎講明了會議的意圖,大家就議論了起來:「冒尖戶就是萬元戶,萬元戶再有誰呢?該就是彼楊二寶了。」「還是土地承包好,不到幾年,就有了萬元戶了,不知道再過十年、二十年,社會又變成啥樣了?對哩,就叫楊二寶當去吧!我沒啥意見。」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中,訴說著時代的變遷,也提出了村裡的冒尖戶。老奎默默地抽著煙,心裡卻十分的感慨,這社會,真是變了,變得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十多年前,同樣在這裡,同樣是社員大會,楊二寶是農業學大寨的壞典型,是大家批鬥的對象。現在,還是在這裡,又被大家推薦成了致富路上的帶頭人,成了大家學習的榜樣。變了,這社會,真是變得讓人想不通。老奎想不通,就抽煙,抽了一陣,大家的言發完了,這冒尖戶,除了楊二寶,再沒有第二個人。這跟當年提壞分子一個球樣,除了楊二寶,也同樣找不出第二個。找不出來就得讓他當,這樣,楊二寶就成了紅沙窩村的冒尖戶。
  楊二寶聽得大家提說著他的名字,也同樣感慨,十二分的感慨。當年,他就是在這裡,成了眾矢之的,男人們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婆娘們恨不得用唾沫把他淹死。如今,還是在這棵歪脖子沙棗樹下,還是這些人,像當年批鬥他一樣,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所不同的是,當年異口同聲地罵他,現在是異口同聲地推薦他當冒尖戶。十年,才短短的十年,卻是翻天覆地。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他終於爬起來了,就在原來的地方。可是,一想起當年的情景,他內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留在他心裡的苦,誰能知,誰能曉?是的,我今天是富了,就是要讓你們熱眼,讓你們眼紅,這樣,我才能找到心裡的平衡,挽回我做人的尊嚴。
  大家推薦完了,就吵吵著讓他發煙。他就掏出剛上市面的「金海洋」,發了起來,每人一支,逢到的,是一張張笑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發到老奎那裡,看老奎默默地抽著他的條煙,也沒有抬頭看他,他就猶豫了一下,也想假裝沒有看到他,越過他。自從兩年前,他們在馬踏泉邊分道後,他們再沒有說過一句話,誰見了誰,都有意的避開了,萬一避不開,也不打招呼,各走各的路。他知道老奎的性格,寧折不彎。他不彎,我也不彎,你不就是一個村支書,有啥了不起?此刻,他真想越過他,給他一點難堪。這個想法在他的腦中旋即一閃後,他還是給他扔過了一支,扔到了他的懷中。老奎接過煙,不卑不亢,晃了晃手中的條煙鍋說,還是這個過癮。說著,就把煙夾在了耳朵後面。
  村上把楊二寶報到了鎮上,鎮上經過篩選,又把楊二寶報到了縣上。通過層層推薦篩選,楊二寶就成了縣上的冒尖戶。縣上召開了為期三天的先進經驗交流會,楊二寶參加這樣高規格的會議,還是頭一次,自然有一種自豪感。在接到會議通知書後,他就一直處在一種激動狀態。他就像小孩盼望過年一樣,盼望著會期的到來。到了報到的那天,他早早趕到了城裡,在縣招待所報到過後,會務人員給他安排了住房,又發給了他三天的就餐票。楊二寶問,要交多少錢?工作人員就笑著說,會議費由公家負擔,不向個人收費的。心裡自是一陣喜,感到公家就是好,管吃管住,還不收一分錢,真是把他們當成了貴賓。住進招待所,離吃飯還早,看著軟綿綿的被褥,身子一懶,就躺了上去。感覺舒坦無比,要比他家裡的被褥軟活多了。一舒坦,身子不想動了,腦子卻動得更凶了。他就猶豫了起來,是不是到縣城中學去看看天旺?自打從勞改隊釋放回來後,他總覺得與天旺隔著一層,不像別的父子那麼融洽。他知道,這都是他的原因,給兒子幼小的心靈帶來了一層陰影,帶來過無法抹去的傷害。為了彌補這一缺憾,他總是想辦法創造一個好的生活環境,使他生活得比別人家的孩子更優越些。天旺考上高中後,他立即給他買了一輛自行車,讓村人著實眼紅了一陣。可是,娘老子的心在兒女上,兒女的心在石頭上。沒想到他的好心,總是得不到好報。這使他感到非常傷腦筋。
  秋上,羊毛大戰的時候,他頂好街門,拉亮院中的大燈泡,讓全家人都來加工羊毛。這一天,正好是週六,在縣城唸書的天旺放學回了家,看到楊二寶在羊毛中糝沙子,就有些不客氣地說:「爹,我覺得你不能這樣做!」
  楊二寶一聽就來火了:「不能這樣做你說咋做?」
  天旺說:「如果被工商局或收購站查出來,不但要賠償經濟損失,而且,還會把你搞得聲名狼藉。再說哩,這樣做也不道德,這是在坑害國家。這麼丟人的事兒……」
  還沒待天旺說完,楊二寶就一伸手,啪地一個耳光打了過去。一邊打,一邊罵:「雜種狗日的,老子沒明沒夜的掙錢供你上學,學還沒有上出來,就學會教訓老子了?你想幹就干,不想幹給老子滾!」
  天旺沒有眼淚,也沒有退卻,他像打量著一個陌生人一樣打量著他的父親,這個清瘦的,這個眼窩有點深陷的漢子,就是他,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給他帶來過恥辱,給他帶來過莫大的傷害,讓他始終在同學們面前抬不起頭。在他幼年的記憶裡,他的爹,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只是一個壞人,他寧可沒有爹,也不願意讓這樣一個陰影罩在他的頭頂,讓他揮之不去。後來,隨著他一天天的長大,隨著時代的變化,他接受的教育程度越來越高,他理解了他爹,也原諒了他爹的過去。尤其在改革開放,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今天,他爹率先在村裡鎮裡富了起來,也曾給他帶來過榮耀,帶來過某種滿足。可是,他沒有想到,他爹卻是這樣富起來的。他真有些痛心,真的不希望他爹再走上一條不歸路,就說:「爹,我不是教訓你,因為我是你的兒子,我是擔心,怕你這樣下去,還要栽了跟頭!」
  「還要栽跟頭!」當這個信號又一次刺激到他的大腦皮質層時,楊二寶幾乎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提起杈把就朝天旺打去。邊打邊罵:「雜種狗日的,你也希望老子栽跟頭?老子栽的跟頭還小麼?你這狗日的,算老子白養了你,你給我滾!滾出去!」又一杈把打到了天旺的腿肚子上,天旺趔趄了一下,又站穩了。他沒有迴避,他要以自己的皮肉之苦,換取父親的良知。又一杈把打過來,天旺一個踉蹌,倒退數步,靠在了牆角上。
  就在這時,田大腳像一頭母獅一樣,猛撲了過去,拉著楊二寶的胳膊說:「老東西,他是人,不是木頭,你往死裡打嗎?」秀旦兒,天盼,也一起來擋住了楊二寶。田大腳就哭著扯著天旺的胳膊說:「你這個挨老刀的貨,你不想做了,就回屋裡定定看書去,你爹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要多,他啥事沒經過?還要你指指駁駁的不成?回!你給我死到屋裡看書去。」說著,硬是把天旺拖到了屋裡,才算平息了這場小風波。
  自從上次,他動手打了天旺一頓後,楊二寶每次想起,心裡就不是個滋味。打在子女的身上,疼在娘老子的心上。這話一點不假。他也想與天旺緩和緩和。可是,總覺得父子之間隔著一道牆,想靠近,也不好溝通。兒子大了,由不了爹娘老子了。也罷,等書供出來了,心盡到了,看他能咋的就咋的去吧!
  楊二寶沒有想到,在這次會議上又碰到了賈紅軍,賈紅軍是城關鎮的代表,而且,他們又分到了一個小組。在幾天的小組交流和討論中,聽了別人的致富經驗,對他的觸動很大,尤其聽到一些人為了發展,還向銀行貸了款,使他深受啟發,他們能貸,我為什麼不能貸呢?用公家的錢,發展自己的事,多好呀!於是他便思謀了起來,也想貸筆款,買一輛大卡車,再辦一個羊場。其實,這一計劃他早就思謀過,只是條件不允許,現在只要能貸上款,他馬上就可以實施。開車的人不用愁,他的徒弟張西就會,也有駕駛證。張西這個小伙子不錯,人機靈,也能幹,學啥會啥,是個好苗子。他早就想好了,把丫頭秀旦兒許配給他。田大腳也願意,說張西是個好娃,就是死丫頭強得很,說了幾門親,她都看不順眼,不知道她能不能閱上。楊二寶說,那你問問丫頭,看她咋個相,能閱上,就說能閱上的話,要是閱不上了,還得給她物色一個。丫頭大了,該嫁人就讓她嫁吧。田大腳說,不知道張西同意不?我把丫頭說好了,張西要是不同意,這不是把我的丫頭干晾了起來?楊二寶說,不會的,我早就看出來了,張西見了秀旦兒,臉就紅了。他要不願意,臉能紅?田大腳說,那是娃害羞,不能就說是他願意。你抽個空兒,轉個彎兒,套套他的話,看他咋想的。楊二寶說,要套你套去,我一個大男人,咋好意思套?田大腳說,行哩,我套就我套,要是娃有那個意思,我再說合咱的秀旦兒。沒過多日,田大腳就興沖沖地說,行咧!我試探著問了問,他們倆個人都有那個意思。楊二寶想,有那個意思就好,找個媒人說合說合。丫頭大了,遲早是人家的,把這事早點定下來,趕過年辦了算了。要不是這次來開會,差不多也就把婚訂了。所以,要是有輛車,讓張西給他開,他就再放心不過了。至於辦羊場的事,他也核算過了,買一隻羊,兩年產的羊毛就夠本了。到頭來,還可以落下一個肉身子。紅沙窩村有放羊的環境,也有放羊的人,放羊的人就是胡老大,只要工錢給合理,他巴不得。
  挨到楊二寶發言的時候,他先說了一陣黨的政策如何如何好,然後才說到如何發揮自己的特長,做木工,帶徒弟,如何抓住機遇,倒賣了幾起羊毛的事兒。楊二寶的言發完了,參加小組討論會的王書記就問他,老楊,你還有什麼新打算沒有?有了就放開說,交流嘛,就要開誠佈公,說出來了,大家還可以給你會會診,把把脈,提供一些合理的建議嘛。資金上有什麼困難,政府還可以積極做一些協調工作嘛。王書記叫王登峰,是沙鎮的書記。楊二寶一聽,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便把自己想辦羊場,想買車輛跑運輸的想法全說了,希望能得到政府的支持,協調些款貸。王書記聽了,當場肯定說,行,這個事兒好說。你先拿出個計劃來,然後來找我,鄉信用社我給你協調解決。沙鎮公社早就改成了沙鎮,領導也換了一茬新的,原來的蘇大相書記當了縣人大副主任,這王書記是新調來的,人很年輕,據說還是個大學生。至於他真的是不是個大學生,倒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有了他的這句話,楊二寶一下放心了,知道貸款的事兒已經是釘子釘到木板上了。
  會議一結束,楊二寶就忙起了貸款的事。王書記果然說話算數,楊二寶找上他去後,他就帶上楊二寶直接找到了鄉信用社主任,當場給他協調貸了十萬元。楊二寶有了這筆貸款,再加上他手頭的存款,他的目的終於達到了。汽車開來的那天,整個紅沙窩村沸騰了,都在說,楊二寶買來了一輛嶄新的大卡車。大人娃娃都圍了來看,用手摸摸這,又摸摸那,羨慕得不得了。完了,就嘖嘖舌頭說,還是這狗日的行,有這個命,有坐車的命。十多年前,抓他的時候,老天爺早就定好了,他就是坐著車走的。現在,果真讓他有了自己的車。命,這都是命!命裡該吃球,跑到天盡頭,拾了一個紙包兒,拆開是個卵泡兒。命裡該他得,跌倒爬起來,還能拾到個金娃娃。
  有了汽車,楊二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也越做越活了。那汽車,常常穿梭在紅沙窩村通往縣城的路上。不幾天,他不知從哪裡倒騰了幾車羊,接連拉來了,讓胡老大給他當起了羊倌。又不幾天,出門時,車上裝滿了羊毛,回來時,卻拉了一卡車木頭。有人就猜,這狗日的,怕要打新莊,蓋新房了。
  對這些,老奎也聽到了,聽到後,心裡就一陣不平衡,覺得這世道真的變了,投機倒把,弄虛作假,坑害國家的人成了致富能手,那些老老實實種莊稼的人,反而要向這樣的二桿子學。如果整個紅沙窩的人都像楊二寶一樣,坑蒙拐騙,這個社會,不就亂了套?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想不通,老奎就不想了,想也沒用。誰過誰的日子,誰活誰的人,要犯在風口口上,誰犯了,誰認栽。要是犯不上,是他命好。不想他,不管他。想球那麼多幹啥。
  春節一過,要備耕時,化肥卻緊張了起來。平價化肥,多半被縣上的幹部瓜分了,到了各鄉鎮,再被剝一層皮,分到農民手裡的,只有每畝地兩公斤。農民們就氣得罵:「日他哥的,兩公斤化肥,調味都不夠,莫說喂莊稼了。沒有化肥,今年吃球哩!」化肥到哪裡去了?上了縣城,便可看到,縣供銷社的門口,排了蛇一樣的長隊,排隊的人,大都是縣城裡的小職員,有教師、營業員、機關幹部,他們手中都捏著一張紙條,那紙條上的化肥數額也不大,多則八十公斤,少則四十公斤,都是憑人情關係,從縣供銷社主任那裡批的。
  種田的弄不到化肥,不種田的把化肥弄上滿街跑。這一搞,就把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了,人為因素的參與,更加製造了化肥的緊張。其實,城裡人也罷,職員們也罷,他們搞上化肥,又不用來當面吃,歸根結底,還是用在了土地中。眼下,搞化肥,有的是為親戚朋友搞的,有的本來就是農民的子女,自然是為自家搞的。這類人,是屬於城市中的小人物一類。也有一些有權的,就不一樣了,一搞,就是幾十噸,再轉給二道販子,自己從中牟利。無論怎樣,九九歸一,化肥是用在了土地中,有人卻趁機向農民大撈了一把。
  這樣的發財機會,楊二寶肯定不會放過。他從縣上搞來了一卡車,車一進紅沙窩村,人就跟在後面攆了來。等車一停,就迫不及待地圍上去搶購。楊二寶就從司機室裡出來說:「大家先別動,鄉里鄉親的,我得把話說在前頭。這化肥嘛,大家也知道,現在很緊張,平價化肥根本買不到,我也是轉了幾道手才弄來的,價格是有點高,你們誰想要,就要,不要,也不勉強,我明天要拉到外鄉去,他們還等著要。」
  楊二寶說了半天,還沒有說明多少價格,有人就說:「別繞彎子了,你說吧,一袋多少錢?」
  楊二寶這才說:「首先向大家申明,我這是高價進的,九十五塊錢!要是你們嫌高就算了,絕不強迫你們。」
  大家一聽,不由頭皮緊了起來。平價磷二銨每袋四十二塊,他竟然翻了一番,太離了譜兒。不買了,不買了。上了車的,尷尬的朝下望望,不聲不響地跳下了車。圍在車旁的,瞅了瞅周圍,也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楊二寶就不尷不尬地說:「你們走好,我就不送了!」
  村人碰了一鼻子灰,就來找老奎。「支書呀,這事兒你得出面過問過問,價格可以漲,但也不能高得離了譜。都是鄉里鄉親的,讓他再便宜一點,給我們賣了行不行?」
  「老支書,現在雖說政策放寬了,但是,也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漫天要價,你們當領導的也得管一管,為我們莊戶人主持個公道。」
  對楊二寶的所作所為,老奎早有耳聞,說他低價收購羊毛,高價賣出去不消說,還在羊毛中用白糖水糝沙子,自己牟利,坑害國家。然而,現在政策放得寬,上頭對這種事兒都不追究,還在鼓勵一部人先富起來,又樹了他為致富能手,你管那麼多做甚?瞎操心,生閒氣,還落不下一個好。這樣想來,老奎才說:「你們知道,我與楊二寶幾年都不說話了,買賣這東西,是雙方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想買了,就去買,覺得划不來,就不要買,別人也不好干涉。」

  沙塵暴 18(2)

  有人就說:「支書,要是這樣,我們就不為難你了。我們原以為政策咋變,都是共產黨的天下,都是由黨來領導的,要是你也不好管了,我們還說啥哩。」
  老奎一聽這話,彷彿重錘砸在他的心上,頓覺臉紅心跳。作為一村支書,明明知道楊二寶這樣做不對,是坑害群眾的利益,只因與他有過隔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怕惹事,怕得罪人。如果所有的黨員,所有的村幹部都像我這球樣子,任其個別人胡作非為,自己裝聾賣啞圖安生,還要我們這些黨員、村幹部做啥?大家既然這麼信任我,我就絕不能讓大家失望,即使得罪人,我也要盡一個黨員的責任和良心。想到這裡,他霍地站起來說:「走,咱去看看。」
  老奎徑直走到楊二寶的面前,不卑不亢地說:「大家有點意見,說你的化肥價格有點過高,能不能再塌一下?」
  楊二寶臉色刷地一下沉了下來:「誰他媽的嫌老子的價高就別買,我又沒有硬給他推銷的,屙屎由不得尻門子了。」
  老奎本來想與他好好說,一看他這樣子,就強壓住火氣說:「話不能這樣說,利可以圖,但也不要太過分了。都是鄉里鄉親的,不怕傷了大家情?」
  楊二寶脖子一擰:「我圖不圖利,管球你的什麼事?什麼叫過分?白白送給你就不過分了?」
  老奎的臉色騰地紅了,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氣從心底裡忽地燃燒了起來。他當了幾十年的支書,在紅沙窩村也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人們對他從來都是恭恭敬敬,唯命是從,他也早習慣了別人對他的尊重,也習慣了去支配別人,沒想到楊二寶因為有了幾個錢,就財大氣粗,目空一切,當著大家的面,左一聲老子,右一聲老子,這分明是衝著他來的,分明是讓他下不了台。隨著那股怒火的升起,壓抑和蓄存在他心底的剛氣陡然升起,那火暴脾氣便一下發作了起來:「你是個啥球東西?不就是掙了兩個錢嗎?就是有了錢,還是咱紅沙窩村的人,你左一聲老子,右一聲老子,給誰當老子?就是頭驢,也得有個籠頭韁繩來約束,何況你還是個人。我現在還是紅沙窩的村支書,村的事,我不管誰管?你坑騙別人我管不著,你坑騙到了紅沙窩村,我就得管!」
  楊二寶也被激怒了,十年的冤屈,十年的心酸,都不是因為你管得太多造成的?現在我比你強了,比你富了,你眼紅了,不服氣了,就還想管?告訴你,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我既沒有偷,又沒有搶,憑著黨的好政策,我東奔西顛,就是為圖個利,我不圖利我跑來跑去為個啥?既然你老奎跟我過不去,我楊二寶也不是好欺負的,難道我還像過去那樣怕你不成?楊二寶甩掉了手中的煙頭,也大吵了起來:「你動不動就是村支書,支書能咋?這是什麼時代了,你還以為是過去,還想一手遮天,想壓制誰就壓制誰,想欺負誰就欺負誰,我也告訴你,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你的威風留著下輩子耍去吧!告訴你,老子愛咋的就咋的,你管不住。」
  聽到吵聲,村人都紛紛前去觀看,他們似乎早就料到了,紅沙窩村的這兩個人物,遲早會撕開面子,來一次針鋒相對的衝突。一個是縣上的人民代表,村支書;一個是左方右圓冒了尖的富人,是縣上的致富能手。如今,兩虎相爭的序幕總算拉開了。
  田大腳和秀旦兒聽到吵聲,放下手中的活,急忙趕了去。
  葉葉媽聽到吵聲,也搗著兩隻小腳兒,顛了去。
  此刻,老奎的嗓門突然變大了,太陽穴上的青筋爆凸起來,一跳一跳的,像要炸裂。那聲音,彷彿要把天撕裂:「過去我咋了?我欺負誰了?壓制誰了?紅沙窩的天可以作證,紅沙窩的父老鄉親可以作證,我老奎堂堂正正,問心無愧!你楊二寶不要以為蹲了十年的班房子,就冤屈得不得了了,把仇恨全集中到了我的身上,集中到了紅沙窩村上。告訴你,按你幹下的缺德事,讓你蹲個十年八年,不冤枉你。你不要以為現在時代變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再過一百年,二百年,還是共產黨的天下,該管你照樣管。你以為你是個啥球東西!」


  沙塵暴上部 第七部分
  楊二寶氣得兩嘴角泛起了白沫,腳下像按了彈簧,一跳一跳地說:「你管不了,老子照樣開車,照樣掙錢,你眼熱死,你眼紅死。老子就這樣,想幹啥就幹啥,你能把我咋啦?有本事你再告去,再把老子抓了。我早把你看透了,你還沒有那個球本事!」
  老奎的下巴骨打著顫兒說:「你牛逼啥?你以為有兩個臭錢就成精了,誰的眼睛都會像你一樣紅?你囂張什麼?時候沒到,時候到了,該抓你照樣抓!」
  楊二寶說:「老子等著,等著你的眼睛紅爛了,老子照樣活得比你好!」
  田大腳見楊二寶氣成了那個樣子,也上來吵了起來,指著老奎說:「我們家究竟礙著你的啥事了?你過去沒有把他整死,就成了你心頭的一塊病。我還沒見過你這樣的人,裝得人模狗樣,心黑透了,毒透了。」
  老奎一聽田大腳也說這話,氣得渾身抖了起來,竟不知說什麼是好。葉葉媽過來拉著他說:「你這個死鬼,你缺吃的了,還是少穿的了,不在家好好緩著,受這個餿氣做甚?」說著就拽著老奎往回拖。大家一看,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也覺得楊二寶太過分了,便有點同情老奎,都來相勸。老奎啞著嗓子喊:「紅沙窩的人知道,究竟誰是黑心腸,誰是白眼狼,大家心裡清楚。我是看透了,你把心扒給她吃了,她反而還說腥氣。我這輩子沒有枉活,算是看透了……」
  人怕傷心,樹怕傷根。老奎怎麼也想不通,他堂堂正正地做人,光明磊落地做事,到頭來,讓人以德報怨,指著鼻子罵他是黑心腸。真是尿泡打人,騷氣難聞。再大的困難,老奎也能頂得住,再苦再重的活兒,老奎也能扛得下。但是,唯獨嚥不了這口惡氣,老奎一下病倒了。
  先前向他告狀的那幾個人,很是過意不去,就來安慰老奎:「支書,都怪我們多事,惹得你受了這股子餿氣。」
  老奎擺擺手說:「沒你們的事,沒你們的事。你們向村幹部反映問題沒有錯,怪只怪人心變了,人心黑了,被錢染黑了。」
  老奎最氣不過的是田大腳,別人在氣頭說幾句過頭話,倒也罷了,你田大腳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良心真的餵狗了,讓狗叼走了。村裡人都知道,那幾年每到春日,田大腳家早就斷糧了,今日向張家借半碗米,明日到李家借一斤面。有時,借不上了,全家人就大眼瞪著小眼,干餓著,三個娃,餓得像個稻草人兒似的。村人都說,田大腳不會過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無酒喝涼水。有糧的時候,大吃二喝,不知省著點,沒糧時,東家借了西家借,酉吃卯糧,總歸不是個辦法。況且,誰家的吃糧也很緊張,想借給她,也力不從心。挨到野菜一出土,村中的娃們都去挖野菜,野地裡河灘上,就佈滿了大大小小的人兒,一個個像覓食的烏鴉。別人家剜來野菜,要和著米面,或者麩子米糠吃,吃了也沒啥。可田大腳沒有麩糠,更沒米面來摻,純吃野菜,吃得久了,人面如菜。尤其是苣苣菜,吃得多了,會中毒。一中毒,臉上就浮腫了。有一年,天旺中了毒,頭腫得像個小盆,兩隻眼就瞇成了一條小縫,臉上卻泛著青光。村人說,天旺怕是沒救了。老奎得知後,就對葉葉媽說,你挖上一升面送過去,救救那娃吧。葉葉媽說,我們的糧也不夠,挖給她,我們吃啥?老奎說,咬咬牙,也就過去了。我們不救救,那娃就完了。葉葉媽喟歎一聲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呀?說著就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鑰匙,打開面櫃子的鎖,挖了一升面。那一升,彷彿掏了她的心,淚就悄悄流了下來。
  老奎也看得難受。葉葉媽跟他過了半輩子,在吃上,她從不像別人的婆姨那樣剋扣男人和娃們,她總是從自己的嘴裡一口一口地省下來,再補到男人和娃們上。現在,當她把自家人卡著喉嚨省的面送給別人時,怎不心疼落淚?在那個特定的環境下,一升面,已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面,是生的希望和寄托,是命的維繫和延伸。
  老奎說,送去吧。救人要緊,再熬個十天半月,新糧就下來了。
  葉葉媽就用衣衫的大襟兜著面升子,走進田大腳家。田大腳見狀,不知說什麼是好。
  葉葉媽說,:「田姐,聽說天旺得了浮腫病,他爹讓我給你送來了一升面,不要嫌少,給娃打點拌麵湯,先緩緩命,再熬個十天半月,新糧下來了。」
  田大腳說:「羅姐,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們的大恩大德,我替天旺先謝你們了。等新糧下來,我就還給你,一定還給你。」說著撲通一聲跪下,向葉葉媽叩起了頭。葉葉媽一慌,趕緊扶起她說:「田姐,你這是做甚?你快別這樣。」
  田大腳滿面淚水,說:「羅姐,你不知道,人到了難處,開口向人借都借不上了,你這是救命糧呀……」
  不能想,真的不能想,越想,越覺得世道變了,人心黑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病好了,老奎就到鄉上去找領導。老奎從來沒有告狀的習慣,但這次是逼出來的,楊二寶真是太狂了,狂得根本不把黨的政策放在眼裡。我老奎管不了你,鎮上總能管得了吧?我就不信,黨讓少數人先富起來,總不是這樣一個富法?總不能讓你隨意哄抬物價,明目張膽地來勒索鄉民?老奎找到了鎮黨委王書記,就把楊二寶的所作所向他談了。沒料王書記聽完他的反映後,漫不經心地說:「老書記的意見很誠懇,但是,有些事兒,也不是你我能夠改變的。現在,政策上也沒有明確規定,我們也不好干涉。再說,老楊是縣上樹起來的致富帶頭人,我們各級政府只能扶持,哪能拆台呀?總之,有些問題,還是觀念上的問題。看來,咱們都需要更新觀念,才能適應改革發展的需要。」
  王書記冠冕堂皇的一番話,使老奎如墜雲裡霧裡,聽了半天,才明白他是想讓他多支持楊二寶。想想,還是原來的蘇書記好,蘇書記直截了當,有啥說啥,能說到心坎坎上。可這王書記,還是太年輕了,說不到一起,就不說了。忍了這口氣,算了。
  這事兒過去不久,縣上召開人民代表大會,老奎是代表,自然參加了這樣的盛會。報到後住到招待所裡,縣人大的領導就來看望他們。蘇大相副主任也來了,一看到他,就親切地握著他的手說:「老倒灶,現在地包下去了,日子過得怎麼樣?」
  老奎就激動地說:「好著哩,好著哩!就是有一肚子的話,想給老領導說說。」
  蘇主任笑著說:「這一次,請你們代表來,就是讓你們說,有多少話說多少話,要把心窩窩裡的話掏乾淨。」說著,就鬆開老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握下一個人的手。
  老奎就站在一旁,搓了搓手,感到有一手心的汗,心裡卻溢滿了幸福。「老領導還是好,還是那樣好,沒架子……」
  在會議分組討論的時候,蘇大相來到了老奎的這個小組。頭一天是討論政府工作報告,第二天分組討論時,就讓基層代表反映社情民意。蘇大相就點了老奎的名,讓老奎說。老奎就說了,老奎說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政府要多關心農民,這關心不僅要體現在政策上,還要體現在農民的利益不受侵害上。他就講了化肥的問題,說種莊稼的買不到化肥,不種莊稼的在倒化肥,層層刮油,苦的還是農民。政策應該做好
  宏觀調控。隨後,又講了要正確引導農民走上富裕道路,富也要富得正當,自然也談到了縣上的致富能手楊二寶如何倒買羊毛弄虛作假、任意哄抬化肥價格之事。老奎的發言,引起了代表們的強烈反響和熱烈討論,都說這是一個新問題,現在政策放開了,但是,該管的,政府還得管,還要多關心農民的利益,要正確引導農民走富裕路。最後,人大常委會作為一件提案,責令供銷社和工商稅務部門,該整改的整改,該查處的要查處。
  自開完人代會,老奎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但過後不久,當他面臨著這片泛活的古老土地,還是感到困惑。政策是放開了,也放活了,但是,寬得卻沒有了一個準兒。正如大家所說的:「初級階段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裝什麼,怎麼裝?搞得他這個基層的小頭兒實在無所適從。是不是自己老了,真的跟不上形勢發展的需要了?老奎也常常自問,而自問的結果不得不使他承認這樣一個事實,那個屬於他的時代過去了,真的過去了。他應該讓位了,讓給年輕人去幹。他想,到了下一屆,他一定得下了,不下,也實在跟不上趟了。其實,上一屆他就提出讓位。但,那是嘴上說說,心底裡,還不想下,還想大刀闊斧干幾年。大家也很抬舉他,還是被選上了。選上了就干。與他一茬子的那些村支書,大多都下去了,只有他,還在位。既然大家這麼信任我,就是豁出這把老骨頭也值。然而,最使他感到難受的是,你想豁出你的老骨頭,還沒有地方讓你去豁。那個一呼百應的大集體時代過去了,過去了就不再來了,就成了回憶。由此,他不止一次地下了狠心,到了下一屆,八抬大轎抬我,我也不當了。

  沙塵暴 19(1)

  楊二寶與老奎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了,天旺與葉葉的關係卻越來越密切了。事實上,在他們兩小無猜時,就有了某種特殊的親近,這似乎與他們在同一個奶頭上吊過有關。後來上了小學,在同一個班裡,到鎮中學上初中,又在一個班裡,一路走來,兩人就有了一種朦朧的依戀。而這依戀,雖還不甚明瞭,但早已滲入了愛的成分。當兩人都考到縣城高中後,隨著青春期的到來,身體的發育日漸成熟,兩個人都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表面上,雖然有點疏遠,但內心似乎更加靠近。他們不在一個班,卻有一種身在異地的親切。有時,在校園裡偶爾相見,彼此也不多言語,只是輕輕打一聲招呼,或是對望一眼,就明白了對方心事,然後便匆匆分開,生怕讓同學看到說出閒言。
  上了高中,天旺家迅速富了起來,他爹給他買了自行車,來來回回的路上,他騎了自行車,自是風光無限。而葉葉家的變化並不大,除了吃糧不成問題,經濟依然困難,家裡不但買不起自行車,她與開順的學費也成了問題,就只好來來往往地走了。從家到城裡,還沒通車,一走就是兩三個小時。有時走得太累了,就心煩意亂,也覺得家境不如人,有點自卑。看到天旺騎了自行車,心裡好生羨慕,眼裡卻假裝看不見。走在路上,就想故意避開他。可也有避不開的時候。一次星期天去上學,她操了小路走,走著走著,就聽到了後面有了動靜,還沒反應過來,天旺的自行車就停在她面前。天旺說,上來吧,我捎你。她心裡自是高興,嘴上卻說,你騎上走吧,我習慣了走。天旺便下了車子,與她並肩走著說,我特意從小路騎了來,就是來捎你的。她說,你也是剛學會騎,能捎動我嗎?天旺說,能,保證摔不著你的。她這才說,那好吧。天旺騎上了自行車,她緊跑幾步,跳到了後架子上。車子一下晃了起來,她趕緊扯住了天旺的衣角,直到車子走穩了,才鬆了手,手心裡攥出了一把汗,心裡卻生出了一汪蜜,甜到了心坎坎上。心想,要是一輩子,能與天旺這樣走下去,該多好呀。她真想把頭靠過去,靠在天旺的後背上,或者伸出手,攬著他的腰,那樣,肯定能找到一種踏實的感覺。這樣一想,她的臉紅了,心也突突突地跳了起來。而天旺的感覺也同樣美妙,當葉葉上了自行車,他猛然覺得腿上的勁分外的大了,後面彷彿坐的不是葉葉,是安了一個小發動機,車子越發的輕了。快到學校時,葉葉說,我下了。天旺就停了下來。葉葉下來後,說了聲謝謝。天旺說,到星期六放學後,我在這裡等你。葉葉說,你不用等了,我走回去就是。葉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高興得不得了。葉葉也搞不清楚,人一大,為什麼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就不一樣了?
  星期六放學後,葉葉走到了城東門,天旺就果然等在那裡。這一次,葉葉沒有客氣,只笑了一下,就上了他的車子。一路上,兩個人的心裡都溢滿了幸福,箇中滋味,就像小時候,口中含了一塊糖。快到村口時,葉葉叫停。天旺就停了。葉葉說,謝謝你!天旺說,到明天返校時,我在這裡等你。葉葉說,你別等了,讓村裡人看著不好。葉葉說怕村裡人看到,其實是怕讓她爹看到,她知道她爹和天旺爹兩人不睦,她爹看到了肯定要說她的。天旺說,放心,我不會讓他們看到。天旺也怕讓他爹媽看到,他也知道他爹和奎叔有矛盾,讓他爹看到了,肯定要嘮叨。次日返校時,葉葉剛走出村口不遠,天旺就騎車追了來,天旺將車子停在了她面前說,上來吧。葉葉就上去了。在此後的回家和返校的路上,這幾乎成了一種約定,他們彼此之間,也渴望能看到對方,來來往往的路上,成了兩人的世界。他們又說又笑,談天說地。有時,車胎爆了,推著車子並肩走,也是一種快樂。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一年。第二年,開順也考上了縣高中,開順以全鎮第一名的好成績考進了縣中,老奎一高興,就咬著牙,買了一輛自行車,讓葉葉和開順兩人騎。葉葉有了自己的自行車,就沒有了每次讓天旺捎她的理由了,沒有了這樣的理由,就得找理由。理由一找就找來了。他們就相約一塊兒回家,也可相約一塊兒進城。有了開順做擋箭牌,相約也就來得更加直接了。來到路上,開順帶一陣葉葉,累了,就讓天旺帶一陣,那日子,同樣還是快樂。
  葉葉的快樂始止於她哥的一封信,那封信,讓她平添了無限的擔憂,也承擔了一份責任。他哥在信中說,他們的部隊要開赴老山,要她告訴爹媽,他一切都很好,但是,千萬不要給爹媽說他上了老山,否則,他們總是惦記他。也不要告訴開順,開順還小,讓他專心學習。他哥還給她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他哥斜背一支衝鋒鎗,站在陽光下,英俊瀟灑,威風凜凜。收到哥哥的信,她總也放心不下,雖然哥在信中說得灑脫,但也向她透露出了一點,就是情況很嚴峻。她開始收聽廣播,開始在讀報欄旁看新聞,當看到老山前線戰火紛飛的消息後,她就擔心起了她哥,常常悄悄地拿出哥哥的照片,瞅著哥哥,淚就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但是,回到家裡,她還是高高興興的,將照片給了她媽看,她媽還沒看夠,她爹就拿過去看,看得爹媽紅光滿面。媽說,你哥好著裡吧?爹問,你哥再說啥了麼?她說,哥說他很好,別讓你們為他擔心。開順又接過了照片,葉葉說,哥還說,你要好好學,爭取考上大學,給爹媽爭光。開順說,哥的信呢?我看看。葉葉說,在學校裡,我忘了帶回家。葉葉還想好了,到了學校,開順要是再要看哥的信,她就說丟了。葉葉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真想哭,真想伏在媽媽的懷裡大哭一場。她想哥哥,也擔心哥哥,卻還要在爹媽、開順面前說謊。她爹聽了就說,怎麼忘在了學校?你要保存好,別丟了。說著又從開順手中接過哥的照片,湊到亮光下看了起來。看得葉葉直想哭。
  葉葉的擔心最終被殘酷的現實擊中了。在一個秋日的下午,開德回來了。走的時候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小伙子,來的時候卻是一盒骨灰。骨灰盒是由開德所在部隊的一位副團長送到紅沙窩村的。陪他一起來的還有縣和鎮的領導。開德犧牲在了老山前線。開德死得悲壯,也死得其所。他為了掩護全排戰士避開敵人的火力,隻身從另一個山頭向敵人進攻,他雖然倒在了血泊中,卻換來了戰爭的局部勝利。
  一連幾天,老奎像老了許多,兩個眼窩深深地陷了進去,頭髮彷彿一下全白了。葉葉媽幾次次哭得昏了過去,葉葉和開順哭啞了嗓子。村裡人都來看望老奎一家,來了就都陪著落一陣淚。尤其是老人和婦女,淚水分外的多,哭得也很真切。新疆三爺抹著淚說:「老天真是瞎眼了,要收,就收我們這些老不死的,為啥要收開德呢?他還是個娃娃呀!」與開德一起參軍的石頭被分到了另一個部隊,給家裡來了信,說從戰場上下來了,沒有受傷,好著哩。新疆三爺和三奶雖放心了自己的兒子,但是,聽到了開德犧牲後,對他們的觸動還是很大,連著幾個晚夕,都沒有睡著覺。可是,老奎卻像與己無關,沒有掉過一滴淚。看別人哭泣,他只圪蹴在一邊,捏著條煙鍋絲絲地抽著煙,表情麻木,也無言語。
  羊倌胡老大從沙窩裡上來了,聽到了這件事,也聽到這些話。聽到了就感到非常難過,開德那活靈活現的樣子,好像就在他的眼前,沒想到娃就這樣走了。他來到了老奎的家,想來安慰安慰老奎,說說心裡的話。見了老奎那木然的樣子,卻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就圪蹴在老奎的旁邊,絲兒絲兒地抽起了老條煙,抽了一陣子才說:「從沙窩裡上來後,我才聽說娃走了,心裡難受得很,不是個滋味。有些事,是由不了人的。走了就走了,活著的還得活,想開些吧,別再難過了。」
  老奎這才說話了。老奎說:「好我的老大哩,白髮人送黑髮人,咋能不難過哩?心裡的那個難受,就像剜身上的肉一樣痛。但是,難受歸難受,想,還是想得開的,娃是為國捐軀的,走得其所,走得光榮。」說完,又抱著條煙鍋,絲兒絲兒地抽起了煙,那眼裡,盛滿了淚水,卻沒有掉下一滴來。
  縣上為了掀起一個向英雄學習的新高潮,在紅沙窩村組織召開了開德的追悼會。會上,部隊首長聲淚俱下地講述了開德的英雄事跡,縣鎮各級領導宣佈了向英雄學習的決定。末了,要讓英雄的父親老奎講幾句。老奎的嘴嚅動了幾下,沒有說出口,村人的眼淚先自流了下來,「老奎,你說呀!我們都知道你心裡難受,難受了就說,就哭。說了,哭了,也會好受些。你這樣憋著,憋壞了自己不消說,還讓人也跟著你憋。」有人實在看不下他那表情,就埋下頭,抹起了淚。
  老奎囁嚅了半天終於開了口。老奎說:「說啥哩?說啥好?娃要走了,我只想告訴娃,有一件事,我對不住娃,是我錯了。我一直想對娃說,可總是拉不下臉,沒有說出口,就一直在心裡壓著,壓了很多年。今天娃要走了,我就向娃認個錯吧。」
  緊接著,老奎緩緩地講了這樣一件事——
  挨餓的那幾年,每年到了麥子成熟的季節,就有偷青的。村裡雖是定了制度,可是,還有人在偷。
  一天下午,我回到家,看到開德手裡攥著一把豆莢,正剝著吃。見我來了,娃馬上要躲。他不躲也沒有啥,他一躲,我就生了疑惑,以為是他偷了隊裡的。我一下火了,我能管著一個大隊的人,就不信管不住他這樣一個小賊。我實在忍不住了,一把拉回他,一伸手,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個嘴巴。娃忍不住了,哇一聲哭了出來,嘴中的青豆瓣和著血,一下噴了出來,噴到了我的褲子上。
  後來我才知道,是我冤枉了娃,那豆角,是他姨從自家自留地摘來,專門來看娃的。打在娃的身上,疼在我的心上。事後,一想起來,我就後悔得要命,恨不得自己一頓。但是,我從來沒有向娃說過半個錯字。今日,娃要走了,不說,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就對娃說一聲:開德,我的好兒子,爹錯了,爹冤枉了你,現在,爹向你認個錯。你不要記恨爹,安安心心地走吧……爹,很好,家裡……很好!」
  老奎說到這裡,終於哽咽得說不下去了,一顆老淚,從那深陷的眼窩裡滾了出來,掛在了高高的顴骨上,像一朵冰稜花,晶瑩剔透。
  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失聲慟哭了起來。他們為死去的開德哭,也為老奎心裡的悲淒哭。
  開德就這樣走了,在村人的長長的送行隊伍中,在全村學生的默默哀悼中,走向了另一個世界。他那分別時的笑容,以及帶著笑容的揮手告別,卻成了留在親人心裡的一幅永遠的畫面,也定格在了紅沙窩村人的心裡。
  送走了開德,縣民政局局長帶著一干人來慰問老奎。民政局局長對老奎說,按政策規定,要給你老人家安排一名子女就業。另外,生活上還有什麼需要組織上照顧的,也請你講一講,在政策許可的範圍內,組織上盡量滿足你們的要求。老奎說,生活上也能過得去,沒啥向組織上提的要求。老奎又說,子女也不必安排了。丫頭葉葉和小娃開順還在念高中,自己有本事,將來考去,考到哪裡,念到哪裡,考不上,是他們的命,回來勞動就是了。老奎又說,我沒有啥可向黨討價還價的。老奎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只盯著某一個地方,目光茫然,表情呆癡。
  在場的鄉鄰快急死了,老奎,你這個老倒灶,你是不是活苕了?這麼好的機會,別人想都不敢想,你怎麼就白白地讓過去了?也許是兒子的突然離去,把他擊懵了?有的人想給他提個醒,又不敢,就給葉葉的媽使勁的使眼色,葉葉媽看老奎黑著一張臉,就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卻像個木頭人一樣,毫無感覺。大家越看,心裡越急,這老奎,怕真是想娃想瘋了。
  民政局長說話了,民政局長說,聽了老支書的話他非常感慨,他沒有想到一個基層的農民,竟也有這麼高的思想境界,這麼寬廣的胸懷,難怪他能教育出一個英雄的兒子來。末了又說,老支書,這是黨的優撫政策,不是向黨討價還價。你可以同家裡人溝通一下,名額我先給你留著,溝通好了給我回個話。
  民政局的領導走了,村人也散了,葉葉媽就說,這是個機會,你讓了也是白讓。老奎就拿出煙鍋,一口一口地抽起了煙。葉葉說,爹,這是國家的政策,又不是向誰討價還價,我也不去頂,就讓開順頂了吧。老奎就招了招手,示意葉葉、開順坐下來。葉葉和開順就坐在了老奎的對面。老奎這才說話了,老奎說,爹知道,這是國家的優撫政策。爹也知道,工人和農民是兩重天,城市和農村是兩個世界。當了工人,就成了城裡人,成了公家的人了。但是,政策照顧是照顧,咱做人,還得有咱的準則。你們的路,還得靠你們自己走!說完了,又抽起了煙。開順說,爹,我的學習成績不錯,考不上大學,也能考個中專。那個名額,就讓姐頂了吧,我沒有意見。葉葉媽也說,這是按政策頂的,我們又沒有把別人的名額佔了,怕啥?老奎又說,葉葉,開順,你們想過沒有?不論你們誰去頂了,就等於你哥白犧牲了,用他的命,給你換來了一個城市戶口,給你換來了一份工作。那你哥的犧牲,還有啥價值呢?日後,當你想到,你的工作,是用你哥的命換來的,你會怎麼想呢?要是我,我會恥辱一生,羞愧一生。你們,一個個都是讀書人,爹沒文化,也沒識下幾個字,講不出什麼大道理,只是覺得,你們還是好好念你們的書,念到哪裡,爹就供到哪裡,爹就是苦彎腰,累彎背,也願意,也值得。能考上大學,是你們的福氣,要是考不上,就回來勞動,你們本來就是農民的子女,回來當農民,也不虧。
  老奎說到這裡,葉葉和開順早就淚流滿面了。葉葉哭著說,爹,你別說了,我理解你,我尊重你的意見,你說咋的就咋的。明年要高考了,能考上,我就上去,考不上,我也不補習了,回來當農民就是了。開順說,爹,我也聽你的。將來一定要考個大學,考不上大學也要考個中專,給你和媽爭光,也給我哥爭光。
  老奎失去了大娃,又放棄了一名子女當工人的指標,村人既佩服老奎的胸懷,又為他的放棄感到惋惜。於是,就有了好多的議論,有的說,老奎不愧是老黨員,老支書,思想覺悟就是高。有的則說,老奎太傻了,政府給的好處,該得的還是要得,白白放棄掉做啥?他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兒女們考慮呀,這老倒灶怕是真的活苕了。這樣說著,人們就越發對他充滿了敬意,也充滿了同情。
  田大腳就把這些聽來的話告訴給了楊二寶,末了說:「這老倒灶的大兒子死了,怕是受了刺激,真的活苕了,好端端的把當工人名額作廢了。」
  楊二寶冷笑了一聲說:「你以為他真的活苕了?他比誰都奸!」
  田大腳說:「他奸?要是奸的話,他咋會這樣?」
  楊二寶說:「他能瞞了別人,卻瞞不過我。他放棄子女們當工人的指標,無非想在他的老臉上貼金,抬高他的政治地位,混個虛名。」
  田大腳說:「兒子都死了,混個虛名能頂啥?」
  楊二寶說:「能頂啥?還不是想混著多當幾年支書,多當幾年
  人大代表,想在紅沙窩村繼續一手遮天?」
  楊二寶自從與老奎為化肥事件大吵了一次後,他還在記恨著老奎。尤其聽到他上鄉上告了他,又利用人代會的機會,在分組討論時又點了他的事,他就越發的氣恨,恨不能讓他死了。所以,當他聽到老奎的大兒子犧牲後,不但不同情,心裡還有一絲絲幸災樂禍——我讓你這老松告狀,天不報應,人自報應,終讓你受到了失去了兒子的痛苦。
  那次人代會一完,要不是有人早給他通了風,他差一點又栽在了這老松的手裡。通風報信的人說,縣工商局要來查他,並給他出了主意。有了主意,也就有了主心骨,什麼都好辦了,他們要來就來,要查就查,只要我不殺人放火,不偷西摸東,誰能把我怎麼樣?等手抓羊肉吃完,幾杯「騰格裡」燒酒下肚,查人的人就成了酒肉朋友,心窩窩的話也就掏了出來,說這不是他們的本意,主要是人大作為議案提了出來,他們不來不行,也只好來走一個過場,回去好交代。
  揚二寶說:「朋友歸朋友,公務歸公務,該查的,你們照樣查。我知道,這都是那個老松點的火,他說我漲了化肥的價格,漲了就漲了,不漲我拉上它做什麼?這是公開的,我又沒有藏著掖著,他能把老子的球咬了?他說我在羊毛中糝了沙子,他有什麼證據?拿不出證據,我還要告他誣陷罪,讓他老松也蹲幾天班房子。」
  工商局的人就笑著說:「算了,且饒人處需饒人,誰也沒有把你怎麼樣,安安穩穩做你的生意算了。」
  酒足飯飽後,工商局的人要走,楊二寶把他們送到街門口,故意放開嗓門說:「王所長,要是不嫌我這土窩窩,以後想吃羊了,想喝酒了就來。今天沒有招待好,等到下次,我非讓你喝高興。」他就是故意放開嗓門說,巴不得讓村裡人都能聽到,最好是讓那個老松也能聽到,他有球本事再告去。
  事後,他好好得意了一陣子。他知道他富起來後,村人的心口口兒都不平順,尤其化肥的事兒,暗地裡也沸沸揚揚地說他的壞話。說就說去吧,說了你們也是白說,老子就是富了,讓你們眼紅死!是的,他不能否認這樣一個事實,在他的心靈深處,早就隱藏了一種隱隱的報復心理,一種對紅沙窩村的報復心理。當年,你們是怎麼恨我的,怎麼批鬥我的?我就是要活出個人樣兒來,讓你們看,讓全鄉的人看,我揚二寶比你們誰都富,比你們誰都活得好。村裡人還不知道電視是個什麼東西的時候,他第一個買來了大彩電,吸引了全村的大人小孩都來看,讓他們先新奇,新奇過後了,他就閉門謝客,讓他們買不起電視難受去。村裡統一規劃了住宅區,好多人沒有木料蓋不起房,他卻蓋了一院青磚瓦房,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闊氣得不得了。又專門請了工匠,將街門樓子做得古色古香,彩梁畫柱,飛簷拱鬥,本就不同一般,加之兩旁又安放了一對石獅,更是不同尋常。竣工後,他請城裡的一位書法家寫了一副對聯,上聯為「翻身不忘毛主席」,下聯為「致富全靠鄧小平」。村人進來看了,都嘖嘖舌頭說,這房子,要比過去的老地主家的,不知闊了多少倍。村人來了,他就遞煙敬酒,熱情接待。你們來了就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就是想讓你們來看看,想讓你們知道,我的莊子要比過去地主老財家的還要闊。他的女兒出嫁了,嫁給了張西。張西既是他的木工徒弟,也是他的汽車師傅。女兒的嫁妝就是那輛東風牌大卡車。左方右圓的人都看傻了,都很羨慕張西,說張西咋有那個好命,跌倒爬起來了就拾了一塊大金磚。卡車給了女兒,他接著又買了一輛康明斯,開進村子後,人們又圍了來看,又看傻了眼,說楊二寶真有能耐,無法同他比,誰都無法同他比。

  沙塵暴 20(2)

  隨著他與村人之間的貧富差距越拉越大,他的報復心理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當大家漸漸對他的一切不再關注,不再感興趣時,他才發現,他與村人之間的關係也隨之疏遠了。最使他感到震驚的是,村子要修通往鎮上的路,老路不能通車,他從沙地上穿行時,車被陷進了沙土中,上不去,又倒不回。村人在不遠處修公路,都在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過來幫他。就在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失落和孤單。後來送貨上西寧,在一個旅館裡,他聽到了一個與他近似的故事,觸動很大。那個故事是一個採購員講的,採購員說,他們鄉上有個暴發戶,這個人只認錢,不認人,村人有了難處向他借錢,他就放高利貸,別人上城搭他的車,他還要收費。後來他家真是富了,就修了一座小木樓,獨立村頭,鶴立雞群,與村人拉開了很大的差距。有一天,木樓突然失火了,鄉鄰們都圍去觀望,卻沒有一個人主動去救火。當時火勢還小,如果觀望的那些人上去,每人潑一桶水,就可將火撲滅。可是,他們就是不救。樓主急了,就仰求眾人來救火。有人就玩笑說,潑一桶水多少錢?樓主說,你們不救算了,我自己救。大家就看著笑。片刻之間,火勢越猛,樓主喊,一桶五元,誰來救?大家都笑著說,我們不掙你的錢,你還是留著放高利貸吧。又過了一會兒,火勢更大了,樓主說,一桶十元。眾人說,一百元也無法救了。樓主又喊,一桶二十元。喊聲剛落,突然轟隆一聲,樓已坍塌。大家就幸災樂禍地說,不該你的,你得了也要失掉,誰讓你貪!
  楊二寶聽了這個故事,好一陣心慌,好一陣後怕,他覺得這故事就是專門給他提醒的。他現在與村人的關係雖沒有到了那個程度,但也很隔散,如果不再改善,積怨久了,必然引起公憤,一旦有了不利於自己的時候,必要犯在眾人手裡。
  自此,他不得不想辦法,調整與鄉鄰們的關係,搞好人緣。當他得知縣上號召個人集資辦學,凡捐款達一萬元者,要掛匾立傳,流芳百世。楊二寶思謀了幾天,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不僅可以改善他與鄉鄰之間的關係,更主要的是,含有政治色彩,可以給他鍍上一層金光,成了他的一道護身符,對他今天的事業大有好處。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該放血,就必須放,這樣,他才能確立他在鄉鄰中的中心地位。於是,他決定要捐,不僅要捐,而且要捐兩萬。田大腳一聽捐兩萬,就有些心疼,說你再掂量一下,兩萬元,可不是個小數字呀。在當時,這的確是個不小的數字。那時,全鄉的萬元戶也沒有幾家,他一下捐出兩萬元,是不是太多了?楊二寶說,想好了,就出兩萬。田大腳說,捐一萬也就差不多了,捐兩萬,太多了。楊二寶說,時下講經濟效益,也講社會效益,你不要心疼,這兩萬元講的是社會效益。等我捐了,有了效益,你就會知道我捐得值。
  當他給紅沙窩村小學的當家人說了要捐兩萬元後,村小的老校長激動得不得了,當即,這位老校長把這件事兒匯報給了鎮輔導站,鎮輔導站又匯報給了縣教育局,教育局又匯報給了主管文教的縣長書記。縣上就在紅沙窩村校召開了一個捐款掛匾儀式。鄉上的領導也都來了,還來了照相的記者。在捐款儀式上,縣長為他披了紅,掛了彩,說他吃水不忘挖井人,富了不忘眾鄉親,他的這一善舉,是造福子孫,流芳百世的大好事。還講了如何向他學習的話。會議的最後一個議程,是給他送匾,大車小車一起開到了他的家門口,縣長把那幅刻著「恩及桑梓」的大匾親自交給了他。趁此機會,他又給村裡包了一場電影。雖然這一次花了不少錢,但是,這一次花得值,真正花在了點子上。沒幾天,他捐資辦校的事兒就被登在了地區的報紙上,還登了他從縣長手裡接匾的大照片。後來,他到縣工商、交警部門去辦事,辦事人員就說,你就是楊二寶嗎?你可是我們縣上的大名人呀,誰都知道你富了不忘眾鄉親,為村校捐資辦學的事兒。說笑間,他的事兒也就順利的辦完了。他就越發覺得這兩萬元錢出得值,等於給他做了一個活廣告。接下來,縣政協換屆,他又當上了政協委員。開會那幾天,縣上領導不叫他楊二寶,也不叫他老楊,而是叫他楊委員,他一聽到別人這樣稱呼他,心裡就滋潤得不得了。
  現在,他什麼都不愁,什麼也不缺,唯一的希望就是兩個兒子能有個出息,能勝過老奎的兒女。他哪方面都贏了老奎,不希望到子女們這一輩,敗在老奎的子女們的手下。前幾年,老奎的大娃參了軍後,他曾有過一絲絲心理上的不平衡,生怕開德將來有了出息,當上了幹部,端上了國家的鐵飯碗,反顯出他的子女們無能。沒想到還不到三年,開德就結束了他的生命,這無疑給了老奎最致命的一擊。他為此而幸災樂禍過,覺得這是老天的報應,讓這老松承受一下失子之痛也很解恨,也使他的下一代缺少了一個競爭對手。但是,恨過了,氣過了,心裡還是覺得開德是個好娃,死得真有些可惜。他雖然還在記恨著老奎,但無論怎樣記恨,也不該在他的子女身上出氣,這樣想來,覺得自己先前的幸災樂禍有些太不地道了。
  不知不覺的,一年一年的過去了,很快就到了天旺考大學的日子。他天天盼著天旺能考個好成績出來,光光彩彩地上大學,給他爭個光。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怎麼就能怎麼的,等考試成績下來後,他什麼都沒有考上。沒有考上就算了,天旺小的時候挨過餓,學習環境差,沒有考上也情有可原,反正他也需要一個幫手,就讓天旺跟著他開車跑起了運輸。再說了,老奎的丫頭葉葉也沒有考上,這多少使他的心理上有了一種平衡。
  其實,這種平衡不僅楊二寶有,天旺也有。天旺本來就差那麼一點分,最初他還感到非常遺憾,心裡有點想不開,打算到明年再復讀一年,也要把大學考上,但是,一想起葉葉也沒有考上,他的心才踏實了下來。他覺得只要能與葉葉在一起,即使是務農,也是幸福的。後來他問葉葉復讀不復讀,葉葉說,她不想再給家裡添負擔,不再復讀了。他一聽,便也放棄了復讀。他覺得活人的路有千條萬條,只要自己感覺幸福,考不考上大學都無所謂。回到了村裡,他就學會了開車,跟著他爹跑起了運輸。
  天旺與葉葉回了村,沒想到石頭也回了村。石頭當了五年兵,復員回來了。當他再次踏上走向紅沙窩村的路時,感覺與他十多年前全然不一樣了。十多年前,他還是一個混沌未開的少年,為了生存,他不得跟著媽媽走出了大山,向這大漠深處走來。他不知道前面的路究竟有多遠,也不知道將來等待他的又是什麼,他只管懵懵沌沌地跟著媽媽走。媽媽一邊走,一邊叮嚀他,到了新地方,要知道尊老愛幼,嘴要甜,腿要勤,該叫爺的叫爺,該叫叔的叫叔。他點了點頭。媽說,你的後爹人很好,你不要怕他。他又點了點頭。媽又說,你要主動親近他,把他當親爹看,他也會把你當親兒子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要誠心實意地對他好,他也會誠心實意地對你好。他又點了一下頭。就這樣,在媽媽一路的叮嚀聲中,他來到了紅沙窩村。在這裡,他果真感到了後爹的溫暖,感到了村裡人對他的關懷,他便慢慢地融入到了紅沙窩村的生活中,在家庭和社會的呵護下,他由一個不懂事的少年,漸漸地成長為一位軍人,成長為一名黨員。每每想起,此情,此義,讓他感動萬分。
  當他踏上返鄉的路,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切,竟是那麼的親切。可是,一想起他的戰友開德,又讓他牽腸掛肚,感慨萬千。走的時候,他們同往,回來的時候,卻是他一人。他和開德都上了戰場,所不同的是,他們倆不在一個連隊裡,開德永遠離開了人世,他卻有幸活了下來,唯其如此,他才越發感到了生命的可貴。他似乎覺得,他的身上還承擔著另一種責任,那便是開德末盡的孝道和末酬的事業。他只有將他的全部熱情和生命來回報這片養育了他的土地,才能告慰戰友的在天之靈,才能對得起父老鄉親們對他的厚愛。部隊真是個大熔爐,讓他學到了不少知識,也學會了好多做人的道理。如果在之前,他對外面的世界只是充滿了種種好奇和幻想的話,那麼,當他經歷了這場戰爭,經歷了生與死考驗,他的人格與靈魂得以昇華,他才真正懂得了生命的可貴,懂得活著的快樂與自由。
  回到了家,他明顯地感到爹媽老多了,奎叔和嬸子也老多了。他知道,這種老,除了歲月的風霜留下的滄桑,還有思念兒子的煎熬。可憐天下父母心,他深深地感到了父愛的寬厚,母愛的博大。他再不能讓他們這麼辛苦了,他接過父親手中的鐵掀,母親手中的鐮刀,卸去他們身上的負擔,讓他們輕輕鬆鬆地度過晚年。
  石頭果真把心思都投到了務弄莊稼上,又是改良土壤,又是引進新品種,把莊稼務弄得比別人家好,樂得新疆三爺偷偷地笑。石頭很懂禮貌,上敬老的,下愛小的,村人都說,見過世面的人就是跟人不一樣。石頭有空了,也常到老奎家喧喧,他知道他的戰友死了,老奎一家心裡很沉重,過來喧喧,給他們寬寬心。有時,地裡忙了,他也幫老奎幹幹農活。老奎也喜歡石頭,每次見了,都彷彿看到了開德的影子,就有了一種天然的親切。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又過了一年,老奎的小娃開順考上了,他不但考上了,而且還考上了省上的重點大學。楊二寶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裡好一陣不平衡,覺得自己樣樣都走在了老奎的前面,沒想到在子女們身上,還是讓老奎佔了上風。
  老奎的確佔了上風,但是,老奎卻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佔了上風,因為他從來不與楊二寶比高低,也不與任何人比高低。開順考上了大學,為他爭了氣,也為紅沙窩村揚了名,他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幾年沒見過的笑容又掛在了臉上。村人見了,很是羨慕,就說,支書,開順考上了?老奎就高興地說,考是考上了,愁帽子也帶上了,不知咋供出來呀。新疆三爺說,咬緊牙關供吧,供出來了,就離開了這沙窩窩,成了國家的人了。老奎說,是哩,只要娃有個出息,爹娘老子再苦也值。新疆三爺說,明天石頭訂婚哩,你抽個空兒,到吃飯的時候過來坐坐。老奎說,石頭的媳婦說下了?新疆三爺說,說下了,是許家柴灣許麻子的小丫頭。老奎說,快呀,石頭剛來的時候,還是一個小娃蛋兒,孽障得很,沒想到現在就要成家了。快呀!新疆三爺說,快呀,繞了一下,十多年就繞過去了。老奎說,行哩,我抽個空兒過去坐坐。
  老奎給開順收拾停當,就到了開學的日期。老奎就去送,要把開順送到鎮番城,然後,他就不送了,讓順子自己搭車去省城。老奎套了一輛驢車,裝上行李和用品,父子倆就坐了架子車,悠悠地向縣城走去。這時候,正是初秋季節,戈壁沙包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駱駝草,為荒原平添了幾分生機,那遙遠的地平線上,波光粼粼,蕩著一層一層的浪,更顯出了天的無邊,地的遼闊。驢子不時的打一聲響鼻,嘎嗒嘎嗒地走著,驢車就如一葉小舟,一蕩一蕩地,蕩在沙海中,將要把他的娃蕩到省城蘭州,蕩到那所農家子女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學裡。老奎的心暢快極了,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這麼暢快過,他真想放開嗓門,吼幾聲山調調,抒抒心中的快意。但是,他還是克制住了。他在子女們面前嚴肅慣了,猛然間讓他放開,他還真放不開。他也很想與開順說說話,但是,好像也找不到要說的話。悶了半天,才想到了一句話。就說,開順,等蹲安穩了,你就給爹來封信。開順說,好!說完了,他還想說,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驢車要過許家柴灣的沙牆頭子時,一輛卡車迎頭駛了來,前頭的路上,捲起了彌天的沙塵,一下向驢車吞了來。就在驢車與大卡車相錯時,老奎才看清了開車的楊二寶,楊二寶也自然看到了他。卡車向左拐了一下,毛驢車向右拐了一下,他們又相互對視了一眼,錯過了車,各自又走上了各自的道。驢車卻被卡車揚起的塵土濃濃地罩了起來,走了老半天,待塵土落了,老奎才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呸地啐了一口,心裡不由罵道:騷顛猴,能球個啥?不就是鑽了政策的空子,舞整了幾個銀子,再有什麼了不起的?有本事,你也送一個大學生,讓我看看,讓全村人看看。想到這裡,先自樂了,回過臉去,見開順瞇著眼兒,若有所思著。老奎說,開順,到了大學,要好好學,要學些真本領。開順說,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會讓你失望的。老奎說,無論到了哪裡,到了任何時候,都要行得端,活得正。咱是農民的兒子,條件比不上城裡人,比不上,就不要跟他們比,不要丟了活人的志氣。開順說,爹,我記住了。老奎還想安頓兩句,覺得娃什麼都懂,就不再說了。他不說了,開順卻說了。開順說,爹,你要多注意身體。老奎聽了,心裡一下感到暖烘烘的。娃大了,真的大了,知道關心人了。就由不得點了點頭。
  楊二寶與老奎擦肩而過時,也看到了老奎,看到了驢車上的開順。開順考上了大學,在村裡沸沸揚揚,他也聽到了。聽到了,他就裝作沒聽到,在家裡在外面,都閉口不提。嘴上不提,不一定心裡不想。心裡也想,心裡一想,就像堵了塊東西,很是不平順。平順不下來,就把希望寄托在天盼的身上,暗想著,將來要是天盼能考上大學就好了,也給他爭一口氣。回家見了天盼,就叮嚀說,天盼,你哥前幾年受耽誤了,沒有考上大學,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不同,一上學,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不愁吃不愁穿,將來要是考不上個大學,就說不過去了。需要啥,儘管說,只要為了學習,爹什麼都給你答應。天盼聽了,也不表態,就齜著牙笑。他一看就生氣地說,你就只知道笑,怎麼不說話呀?田大腳就為兒子辯解說,考上考不上都是由不了自己的事,你叫人家咋說?楊二寶說,大學也是人上的,怎麼由不了自己?還是學得不好,要學好了,不愁考不上。
  此刻,當他與老奎狹路相逢,心裡便沒來由地泛起了一股恨。他恨自己的兒子沒出息,又恨老奎那蔑視一切的球樣子。暗想著你老松能啥哩,你的兒子雖然考上了大學,你能不能供出來還是個問題,你能球個啥?
  這幾年,他的生意很好,僅他的羊場,一年就能賺兩三萬元,再倒騰一些化肥、羊毛、木材生意,一年也能賺好多。這次,他帶著天旺上了一趟南方,送了一車羊毛,回來時,又順路在甘南拉了一車松木,下到縣木器廠,光這一趟,就淨賺了兩三萬。天旺跟了他一年多,也學會了開車,也考取了執照。儘管如此,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想多帶帶他,讓他多熟悉熟悉路況,多瞭解瞭解生意中的行情,然後再把方向盤交給他,讓年輕人跑去,闖去,他就守著家,照料門上的事。楊二寶正盤算著這些的時候,沒想到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天旺卻猛然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天旺說:「爹,你和奎叔究竟有多大的隔閡,就不能緩和一下嗎?」
  楊二寶說:「說起我與老奎,隔閡就大了,爹受的冤枉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過去的,也就罷了,不說了。可是,到了現在,他還是這個德行,看我富了,叫花子見不得端錠碗,就眼紅,到處告狀,想把我整下去。把我整下去他能得到什麼?他什麼也得不到。這人啊……同這樣的人,還緩和個啥?我不緩和他又能怎樣?」楊二寶不說則已,一說起老奎,就由不得激動了起來。
  天旺聽他爹這樣一說,不免有些失望。他無法對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誰是誰非做出準確客觀的評價,也無須做出那樣的評價,但是,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就是在他餓得快斷氣時候,是奎叔從生死門檻上救了他。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即使報不了,也不能以德報怨呀。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他也非常明確,他已經愛上了葉葉,雖然,他還沒有明確地向她示愛,但,愛的種子早已埋藏在他的心中了,也許就在兩小無猜時的嬉戲中,也許就在小學時,她對他的呵護中,或者就在上學放學的來來往往的路途中。基於多種的情感,他多麼期盼父輩們能化干戈為玉帛,結為秦晉之好,即便不能這樣,至少也不要再互相抱怨了。他真不希望上輩的恩怨影響到他們這一代,影響到他與葉葉、與天順之間的正常交往上。想到這裡,便想盡自己所能,使他爹有所回心轉意,便說:「爹,早些年,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得了浮腫病,餓得差點斷了氣,要不是奎叔一家救了我,我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們現在報不了人家,也不能去記恨人家,否則,讓外人聽了要說咱的不是。」
  楊二寶聽了,便有些激動地說:「是的,他是救過你,你媽也給我講過,但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當年不把我送到監獄裡,你們也不可能受那麼多的磨難,你也不至於餓點差點斷了氣。這是誰的責任?還不是他的責任?況且,他是大隊支書,誰又能說明那些麵粉不是公家的?說到救人,你媽不是也救過葉葉麼?葉葉生下來她媽沒有奶,還是你媽給喂的。要說報恩,他們早應該報我們,可是,他又是怎樣報的?當年,恨不得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不說了,我和他的事,不說了,你們誰也別在我面前提到他,一提起,我就來氣……」
  天旺聽他爹這麼一說,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可是,他的心裡,卻難受得要命,為他爹,也為自己。曾幾何時,他為他有這樣一個爹而深深自卑過,他爹,就像一道黑色的陰影,籠罩了他的整個童年,使他在同齡人面前始終抬不起頭來。曾經一度,他後悔自己為什麼出生在了這樣一個家庭裡,為什麼有這樣一個不爭氣的爹?改革開放後,他爹出來了,他爹憑著他的手藝,憑著他的過人的膽識迅速暴發了,給他們帶來了富裕的生活,也給他帶來了榮耀,找回了活人的自尊。沒想到的是,在暴富的背後,竟暗藏齷齪和下作,當他發現爹媽在羊毛中摻沙,與之發生衝突的那一刻起,父親的形象又一次被現實擊碎了,成了落於滿地的殘破碎片。他曾用心地想一一對齊,然而,卻再也無法弄完整了,殘缺便根深蒂固留在了他的心裡。他曾幻想過,如果考上大學該有多好,他就可以離開這個家,遠走高飛。可是,命運不濟,他沒有考上。失望、痛苦之後,還得正視現實,還得回到這個家裡,接受父親的這一套。現在,當他聽了他爹的這一番話後,他感到的不僅僅是失望,而且還有無盡的悲哀。

  沙塵暴 21(1)

  連著跑了十多天車,楊二寶確實有些累了,吃過晚飯,躺過去,就不想動了。田大腳收拾完鍋灶,喂完了豬和雞,才消停下來,進屋見電視開著,楊二寶卻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有些心疼,就拿過毛毯,蓋了過去。娃們一大,家裡反倒冷清了。女兒出嫁了,天盼上了初中,就被他爹走後門送進了城裡,成了住校生,只有星期六才能來,天旺哩,飯碗一放,就不見了鬼影兒,不知跑哪裡去了,偌大的一個院裡,就剩下了老兩口。毛毯剛放到楊二寶的身上,他就醒了。楊二寶便坐直了身子說:「倒灶鬼日的,一躺下就睡著了。」
  田大腳說:「困了你就先睡一會,坐起來幹啥?」
  楊二寶點了支煙,吸著說:「現在睡還早著哩,想看看最近有啥新聞,等看完新聞再睡。來,你也坐下看一會兒吧!」
  田大腳坐在了楊二寶的一旁,眼睛不看電視,卻瞅著楊二寶說:「你這一去,就是十多天,也沒個音訊,叫人擔驚受怕的。往後,別再跑長途了,日子過到這份兒上,已經好得很了,累垮了身子,掙上多少錢也無用。」
  楊二寶說:「你放心,累不垮的,是車跑哩,又不是人拉,能累個啥?」
  田大腳說:「這次回來,就安生多緩些日子吧,再過幾天,外孫子要過滿月了,我們還得過去。」
  楊二寶說:「快呀,快得很,繞了一下,就當上姥爺了,你也當上姥姥了。」
  田大腳說:「那你以為呢?老了,我們都老了。」
  楊二寶說:「一輩子,還沒活上個啥名堂,就老球了。」
  田大腳說:「活人的,該就這麼個活法,你還想活怎樣的一個名堂?」說完田大腳又說,「我剛才還記得有個啥事兒哩,進了屋,就忘得死死了,死活想不起來了。」
  楊二寶說:「不急,忘了就忘了,等啥時候想起來了,再說。」
  於是,田大腳就想她忘了的事,屋子裡就靜了下來,靜得除了電視的聲音,再沒有別的聲音。
  電視機上正播黃宏和宋丹丹演的《超生游擊隊》,老兩口就咧了嘴在笑。就在田大腳咧了嘴笑的時候,楊二寶看到田大腳的大牙都掉光了,在燈影下看去,牙兩邊就空出了兩個黑洞,就有點感慨地問:「老婆子,我看你大牙掉光了?」
  田大腳說:「早就掉了,你才發現?」
  楊二寶說:「你又沒有給我說過,我咋發現?我還是你剛才笑的時候看到的。」
  田大腳說:「掉了反而好,不疼了。要不然,疼起來比你打嘴巴還疼。」
  楊二寶就笑著說:「你放什麼屁?我什麼時候打過你嘴巴?」
  田大腳說:「我是說我們年輕那會兒。」
  楊二寶說:「那都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了,你還記著?」
  田大腳也就笑了說:「打個比方還不行?」
  楊二寶說:「那時候,太窮了。說到底都是窮才引起的。」
  田大腳說:「是哩,像現在富了,誰又會為嘴上的事兒吵架?」
  老兩口說到高興處,也就不管電視上放的啥了,就你一言我一語,暄得很是投機。
  俗話說:年輕夫妻,老來伴。年輕時,他倆磕磕碰碰,動不動就打到了一起,到了老了,反而恩愛了起來。尤其分別了十年之後,再相逢,兩個人都覺得愧對對方。一個覺得對不起女人,把這一攤子,都丟給了她,讓她苦等了十年,還把娃們一個個都拉扯大了,我要再對她不好,就不夠人了。另一個卻覺得對不起男人,他為了這個家,受了十年的牢獄之災,我卻跟胡老大偷偷地幹了那種事,真有點對不起他,往後他說啥我聽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他有氣就出,出完了,不氣了,日子也就安生了。由於雙方都有一種贖罪的心理,所以對對方就多了寬容,少了埋怨,自然就恩愛了起來。
  正說間,田大腳突然想起了想了好半天沒有想起來的事兒,就說:「老漢,我想起來了。」
  楊二寶說:「什麼想起來了?」
  田大腳說:「想起那件事兒了。前兩天,市文聯來了兩個作家,說要給你寫一篇文章,見你不在,他們就留了一張紙條兒走了。」
  楊二寶說:「那紙條兒在哪?拿過來我了了。」
  田大腳就從電視櫃裡找出那張紙條兒,交給了楊二寶,楊二寶湊到燈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楊委員:
  你好!今日拜訪,末曾相遇,實為遺憾。得知你是一名大膽創新、銳意進取的農民企業家,又有著不平凡的坎坷人生經歷,我們想給你寫一篇一萬字左右的報告文學,對外,想讓更多的人瞭解你的創業之路,擴大你的知名度;對內,也為你樹碑立傳,激勵後人。由於本刊屬自辦發行,資金短缺,刊登報告文學需交五千元,如你願意,可與本刊編輯部聯繫!
  《沙塵暴》編輯部
  楊二寶一看「楊委員」三個字,心裡先是一熱,再看文中的內容,更是滿心喜歡。反覆看了兩遍,思謀著對著哩,就把大概意思給女人說了一遍,田大腳就說:「又是五千!現在做啥都得錢,寫篇文章也得出那麼多的錢呀?」
  楊二寶說:「我看對著哩。出就出,五千也不多,划得來。」
  田大腳還是有點心疼地說:「錢也不是好掙的,一張口就是五千一萬的。」楊二寶說:「錢是人掙的,也是人花的,該花還得花。人有時候還得有層光環,有了它,別人想欺負你就得掂量著。」
  田大腳就不再吱聲了,她知道她的爺們了事遠,該咋做,不該咋做,自有譜兒,也就隨了他。上炕鋪好了被褥,便說:「睡吧,顛簸了十多天,早些睡吧。」
  楊二寶站起身,去上灰圈,上完了,去拴街門,就聽田大腳在屋裡喊:「你別把街門拴了,天旺還沒回。」楊二寶看了一眼天旺房間,燈黑著。就應聲道:「知道了。」便關了街門,沒有拴。回到屋裡。
  田大腳說:「你知道你兒子做啥去了?」
  楊二寶說:「他能做啥去了?」
  田大腳就說:「我餵豬那會兒,看到他到沙河灘那邊去了,過了一會兒,葉葉好像也到那邊去了,他們兩個,是不是談上了?」
  楊二寶就說:「也說不準,這狗日的,難怪給他說王老闆的丫頭,他不情願,原來他心裡有了人。」
  王老闆其實也不算什麼老闆,只是在涼州城裡開了一家旅館,外帶一個小飯館,生意很是興隆。楊二寶住過他的店,也常在那小飯館裡吃飯,久而久之,就與王老闆打成了一片。王老闆有個丫頭,在旅店裡開票,人樣兒長得不錯,後來楊二寶帶天旺在那住過店,又吃過幾次飯,王老闆的丫頭見天旺一表人才,便產生了意思。王老闆也看準了天旺,就給楊二寶挑明了話。楊二寶自然高興,能說一個城裡的丫頭當兒媳婦,也是他的榮耀。楊二寶就先認丫頭做了干女,打算再進一步認她為兒媳婦。那丫頭也曾隨了楊二寶的車來過紅沙窩村,城裡人不愧是城裡人,見過世面,到了鄉下也不拘束,見了村裡人大方得很,說說笑笑,不扭捏。村裡的光棍漢們羨慕死了天旺,私下裡就說,有錢能買鬼推磨,有錢就是好,城裡的丫頭都能送貨下鄉來。然而,天旺卻以自己還小著,不想考慮為借口,拒絕了人家的一片好心,害得楊二寶再也不好意思見王老闆了。一提起這件事,楊二寶就氣得心疼。當他一聽兒子與老奎的丫頭在黏糊,就更加來氣,由不得絮絮叨叨了起來:「王老闆的丫頭差了啥了?又是城裡人,哪些配不著他?葉葉再好,也是老奎的丫頭,他明明知道老奎跟我過不去,還非要跳過肉架子吃豆腐,去找老奎的丫頭,那不是成心氣老子,成心跟老子過不去?」
  田大腳也在想,要是與老奎家沒有矛盾,天旺與葉葉能成了也好。葉葉是她看著長大的,葉葉人好,心也好,見了她總是嬸子長嬸子短地叫著,叫得她心裡很舒服的,能有這樣的閨女做她的兒媳婦,她也知足了。可眼下,兩家的大人成了仇人,相互見了像要吃了對方,這婚事自然是不行的。其實,她原本對老奎不恨,反有些感激。自從那年老奎免去了她家的罰糧,春節上又讓葉葉媽送肉給她們,她就產生了感激之情,尤其救了天旺一命,更讓她感激不盡。她也曾想著等好轉了,要好好的感謝感謝他們一家。可是,一旦當她在楊二寶面前提起老奎一家的好來,楊二寶就火了,楊二寶說,他是心裡有愧,才拿公家的東西充人情。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要是換個我,我也照樣可以做得出來。田大腳知道自家男人有氣,無法與他在這些方面得以溝通,也就不再溝通了,想是時間久了,那疙瘩自會化解了的。男人自有男人的世界,男人之間的矛盾疙瘩,有時女人可以調和,有時調和不好,反而增加了他們之間的裂痕。田大腳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如果不發生那場「化肥」事件,也許田大腳會永遠記住老奎的好處,可是,就在那次老奎與楊二寶的爭吵中,她才聽出來,老奎還希望她的男人栽跟頭,這一句話就像蛇一樣咬住了她,她便一反常態,站在了自己男人一邊,忍不住罵起了老奎。後來又聽說老奎上過鎮裡告過他們的狀,沒有告成,又在縣上去告。風兒傳到她家後,楊二寶說,你看咋的?我說他心黑哩,你還不信。她才覺得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還是男人了事遠,看得準,老奎真是老壞松,看她家富了,就犯了紅眼病,要跟他們過不去。從此便對老奎更加懷恨在心了。
  此刻,田大腳一聽楊二寶生起了氣,怕傷了他的身子,就打圓場說:「他們倆,自小就好,從小一搭裡上小學,上完了,又一搭裡上城裡高中,他也不是專門氣你的,他們到一搭裡,也就是喧喧,不會談上的。」
  楊二寶說:「不管他談沒談,抽個空兒,我們得給他說清楚,他看不上王老闆的丫頭,我們也不勉強,但是,老奎的丫頭,他也不要想。」
  田大腳說:「是哩,得給他說說,他談誰都行,就是不能談老奎的丫頭。」
  楊二寶老兩口在家裡念叨著天旺的時候,天旺正與葉葉在沙河灘上的沙棗樹林竊竊私語著。
  秋夜的沙河灘真美,淡淡的月光瀉在樹林和沙灘上,如紗般輕柔,如霧般迷濛。沙棗正掛滿枝頭。有的熟了,有的還青著,熟了的,飄著幽幽的清香,那香,雖沒有沙棗開花時那般沁人心脾,卻也耐人尋味,隨著月色四處溢來,那香,就像匯入到了月色中。站在沙河灘,看遠處的村莊,黑黝黝的,汪在沙窩窩裡,如一抹黛青。
  天旺很早就來到了這裡,他早就與葉葉約好了的,他每次出車回來,就在這裡等她,一直等到她來。今天,他依然如故地來了,葉葉卻還沒有來,他就在這裡等著。天旺打算今天等葉葉來了,他一定要鼓起勇氣說出那句話,那句在他的心裡,裝了很多年的話。其實,自從他拒絕了王老闆的丫頭後,他就想對葉葉說,我愛你。但是,一旦見了面,他就沒有勇氣說了。他覺得他不說,葉葉也應該知道,他是愛她的。那愛,他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產生的,也許就是從小學的同桌起,或者在上高中的來來往往的路途中,反正在他的心裡,一直裝著,裝了很多很多年。每次跑長途的路上,最讓他思念的人不是他媽,也不是他弟,而是葉葉。於是便想,她要是坐在我的旁邊就好了,有了她,一路該是多麼的愉快。想著,就想到了那個水靈靈的人兒,如剛剛成熟了的桃子,水水的,紅紅的,就恨不能咬一口。其實,他早就咬過她了,在她沒有成為熟桃的時候就咬了,不過,那不是在現實裡,是在夢裡,他剛把她擁進懷裡,還沒有咬,就有了快感,醒來後,床鋪濕了一大片。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夢遺,是每個
  青春期的男孩都少不了的。從此,她就常常出現在了他的夢裡,每次夢見她,都要濕了內褲的。從此,他就不再是小孩了,成了一個男人了。成了男人的他,才知道思念一個人是多麼的幸福,又是多麼的痛苦。他每次
  跑車回來,都要在這一片沙棗樹林裡會她一面,臨別了,總忘不了囑咐她,等到下一次出車回來,我還在這裡等著你。果然,下一次他出車回來,他來到小樹林,她也來了。他們在一起可以談天下大事,談外面的世界,談看過的電影,談看過的小說,也談中學時期的美好生活,可就是沒有勇氣說,我愛你!那三個字,就像千斤重的份量,無法從他的口中啟開。其實,他在沒有見到她時,也曾暗暗地下決心,下次見了她就說,但是,等到下一次見了,他還是無法說出那三個字。這一次,他是下了決心,要說出那三個字,即便是她不高興,也要說出來,一定要說出來。想到這裡,心裡頓時充滿了豪氣,便由不得亮開嗓子吼了起來。那聲音,彷彿是從心底裡呼喚出來的,帶著一種希望,帶著一種追求,越過茫茫的沙海,在月夜裡漫了去,去尋他那心愛的人兒。那長長的尾音,忽而如鴿哨般衝向九霄雲外,忽而如平沙落雁一樣低沉憂傷,聽來如泣如訴,十分的淒涼。
  歌聲終於尋到了它要找的人兒,那人兒,就是葉葉。葉葉今年二十一歲了,二十一歲的葉葉正如夏日剛剛泛紅的水蜜桃,已經熟了,該凸的地方凸了起來,該凹的地方凹了下去,便恰如其分地跌宕出了一種自然的美,起伏著一個古老的誘惑。葉葉笑的時候更是可愛,一笑,先是那兩個酒窩就早早掛在臉上,然後臉上才滲出燦爛來。葉葉今天特別高興,弟弟開順走了,去上大學了。開順考上了大學,真給爹媽的臉上爭了光。自從接到了入學通知書後,爹的臉上就掛上了笑容,媽的眉梢也舒展開了,全家人從來沒有這麼喜過。這可是個大事,村裡村外的人知道了,都在誇,說紅沙窩村的風水好,出了大學生了。他爹聽了,就連連說,開順太爭氣了,給他爭了口氣。早上,爹送開順出了門,中午,她在地上幹活的時候又了見天旺的汽車來了,心裡又是一陣喜,喜上加喜。十多天沒有見過天旺了,還真有點想,那種想,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想。葉葉高中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心裡也曾失落過,但是,一想到天旺也沒有考上,心裡也就平衡了,那失落也就隨之消失了。她最怕的是她沒有考上,天旺考上了,那樣就真的要了她的命,真的要垮了。只要她與天旺能在一起,怎麼都好。她知道,她已經喜歡上了天旺。這種喜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兒時,他用穿了新鞋的腳,踢她的花兜兜起,還是在上小學時,同學們開玩笑說她是他的老婆那時起?她很難說清楚那個真正喜歡上他的界線,反正是喜歡上了他。喜歡是淡淡的愛,愛是深深的喜歡。一個人,當她喜歡上了另一個人後,她的心裡,就只有裝著他了,想抹也抹不掉。本來晚飯後,她早就可以出來的,因鎖陽到了她家去玩,她就不好出。鎖陽是個好人,是實在人。過去,她和天順都上學,爹媽忙不過來時,鎖陽就常過來幫忙。鎖陽有的是一身的力氣,又不惜力,他家的地少,忙完了,就跑到她家來幫忙。她爹她媽都喜歡鎖陽,說鎖陽是個好小伙子。有時趕上週六和星期日,鎖陽幹完了活,爹媽就要留他吃飯,他也不吃,硬跑回了家,爹就讓開順去叫,有時讓她去叫,把鎖陽叫了來。她爹就對鎖陽說,你這賊鬼日的,幹了那麼多的活,留你吃頓飯嘛,能把我吃窮?往後別這麼虛。鎖陽就嘿嘿笑著說,那算啥活?順手就干了。走後,爹媽都誇,誇鎖陽敦厚,誇鎖陽老實,她知道,爹媽的誇,一半是說給她聽的。她還知道,鎖陽也愛她,鎖陽來幫忙,一半兒也是衝她而來的。她尊重鎖陽,卻愛不起來。她愛的人還是天旺。因為想著天旺,與鎖陽說話時就有點心不在焉。好在鎖陽能與她爹她媽喧得來,她就謊稱有事要找玉花,便脫了身來會天旺。
  葉葉踏著鬆軟的沙石,朝沙河灘的樹林裡走去。那樹林,遠遠地看去,像一幅水墨畫,靜靜地汪在那裡,在朦朧的月色中,是那般地令人神往。因為,那片樹林早已成了她與天旺幽會的地方,天旺每次出車回來,就去了那裡等她,她也不需要天旺叫,去了那裡,保證能會到他。其實,他倆誰都怕讓自己的爹媽知道,他們必須瞞著家裡的大人們,等到那天實在瞞不住了,再說瞞不住的話。
  上次,她聽到天旺家來了個城裡丫頭,說是天旺在城裡找下的媳婦。起先,她還不相信,後來聽村裡人都說,那丫頭長得白白嫩嫩的,很秀氣。還說她是一個老闆的女兒。聽了這話,彷彿覺得天塌了,地陷了,腦海裡一片空白。一連幾天,她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村人的那些話就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煩死了!真是煩死了!她很想到天旺家去看看,看看那城裡的丫頭究竟怎麼樣,比她怎麼樣。可是,一出了她家的大門口,她就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了。沒勇氣走了,就自己跟自己生悶氣。這種悶氣一直生到了十多天,當她又一次在這片小樹林中見到了天旺時,她像大病了一場。
  那次,天旺給她帶了一本《收穫》雜誌。天旺愛看書,葉葉也愛看。天旺每次跑車到了蘭州,總要買幾本新出的《當代》、《十月》或者《收穫》,買回來了,就和葉葉交換著來看。那本《收穫》上登著路遙的《人生》,他在蘭州住宿時,一口氣讀完了,讀得他熱淚盈眶,激動萬分。他為巧珍不幸的命運灑下同情之淚,又為高加林失去巧珍而感到深深的遺憾。當他向葉葉推薦了這部小說後,葉葉卻失去了往常的興奮與激動,很平靜地接過了書,他這才看到葉葉像大病了一場,便問葉葉怎麼了,是不是病了?葉葉搖搖頭說,沒有。葉葉雖說沒有,但是那聲音還是像一個病人一樣有氣無力。天旺便越發認定葉葉病了。就說,你怎麼有氣無力的,哪裡不舒服?經他這麼一問,葉葉將淚水強咽到肚中,一狠心,把那雜誌塞給天旺說,謝謝你,我沒有時間看。天旺說,你留著吧,什麼時候有時間什麼時候看。葉葉說,咱莊稼人,哪能有時間看書?還是讓你的那位城裡妹妹看去吧。經他這麼一說,天旺才明白了癥結的所在,便不好意思地說,什麼妹妹呀?她認我爹做乾爸,管我啥事?葉葉說,村裡人都說,你說下了城裡的媳婦,怎麼又成了你爹的乾女兒?天旺說,不管村裡人咋說,我的事我最清楚,我不喜歡她,就不娶她。葉葉聽了,這才將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搬開了,心上雖然高興,但嘴上還是說,聽村裡人說,她長得也不錯,又是城裡人,你咋不說?天旺說,我不喜歡她,與其是悲劇,還不如不要發生。葉葉本來還要問,你不喜歡她,喜歡誰?但是,她不好意思問,就沒有再問了。此刻,當她一想起這些,心裡無比的甜蜜。
  遠遠地,她就聽到了有人在唱花兒,那花兒,在這寂靜的夜裡聽來,很是悲涼。當她走到近處,才聽清了是天旺唱的。天旺平時不愛唱,他喜歡吹笛子。天旺在初中、高中的時候就吹,班上一搞什麼活動,大家都吵吵著讓他吹,他就吹。他會吹很多很多的歌曲,但是吹得最好的還是《牧人新歌》。畢業回家後,他也吹,就是吹得少了。沒想到的是,他不但會吹笛子,而且歌也唱得好,那聲音,渾厚,遼遠,還有磁性。走得更近了,才聽清了歌中的內容,那歌詞,一字一句都像剜著她的心,那聲調,一聲一聲像是牽著她的魂。
  哎站在高山望平川平川裡有一棵牡丹牡丹好看實難摘阿哥有話就說不出來死天旺,你想摘就摘,誰不讓你摘?你有什麼話就說,誰又不讓你說?你唱這麼難腸,這麼可憐,好像我把你怎麼了,讓人揪心死了。葉葉的淚水由不得在眼窩裡打起了轉轉。
  哎相思病得在肝花花上血疤疤就吊在嘴上想我那個妹子喲就想不上


  沙塵暴上部 第八部分
  摟上個花枕頭兒睡上
  ……
  相思病得在肝肝花花上,你活該得;血疤疤吊在嘴上,你活該吊。你想我怎的想不上?我又沒有拒絕過你,又沒有傷害過你,是你不主動,怨不了別人。可是,葉葉雖這麼埋怨他,那淚水還是止不住地湧了出來。心裡也不覺有點冤屈,本來他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談戀愛,完全可以享有這種權力,只因父輩們結下的恩怨,卻讓他們像做賊似的偷偷摸摸。此刻,當她聽了他那掏心掏肺的歌聲,聽著那悲淒淒的山調調,再也控制不住了,便扶著旁邊的一棵沙棗樹,輕輕地泣啜了起來。
  漸漸地,她聽到身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她知道那腳步聲是誰的,她沒有理會,便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淚。就在這時,她感到有一雙有力的臂,輕輕地,輕輕地,從她的身後將她攬住了,讓她緊貼在了他那寬厚的胸上,她禁不住戰慄了一下,隨之便覺得一股從沒有過的暖流湧遍了全身,她沒有動,也沒有說什麼,只任他輕輕地攬住她。少頃,她感覺他的頭抵到了她的耳邊,他像幹完了什麼累活兒,呼呼地出老牛一樣粗重的氣。她的臉彷彿燒火了,燙得難受。
  過了半天,他才說:「你剛才在哭?是誰欺負了你,讓你不高興?」
  她還是沒有吱聲。她覺得這樣實在是太美妙了,她真想就這麼呆著,呆它一個世紀。
  他又說:「你說,究竟是誰?看著你傷心的樣子,我也好難過。」
  她說:「沒有人欺負我,只是想哭,就哭了。」
  他還是不相信,又問:「無緣無故,你怎麼會哭?」
  她突然一轉身……用拳頭擂著他說:「還不是因為你?都是你,都是你!」
  天旺愣在了一邊說:「我……我怎麼了?」
  葉葉再也忍不住了,隨之便伏在天旺的肩頭,踮起腳尖,將臉上的淚擦到了他的臉上。
  這一擦,就把她倆擦到了一起。兩人就緊緊擁抱著,把他們的思念,他們的愛,他們的情,統統凝聚到了唇和舌上。覺得還不夠,就緊緊地擁抱著,恨不能將對方鑲在了自己的身體裡,融進自己的血液中。一個如似跋涉了千山萬水的孤行者,終於找到了一泓清澈的山泉,他要喝個夠。那是一泓多麼清冽的泉啊,泉中香氣瀰漫,芬芳醉人,唇舌都變成了柔軟的水,變了麻酥酥的電,湧遍了他的全身。一個如戈壁灘上久旱的駱駝草,彷彿盼來了一場久望不歸的甘露,她要吮吸個足。那是天上的甘露呀,潮乎乎的,濕漉漉的,散發著迷人的雄性的氣息,滋潤著她的久旱的心田,彷彿全身的脈絡都被打通了,每一個骨節都舒展了開,渾身就漸漸軟了下來,軟成了水,軟成了泥,軟成了一團面,軟成了腳下的沙。
  他已經沉醉在了其中,手就開始在她的身上游弋了起來。先是從後背上游弋,游弋到腰上,腰細且軟,順著一個弧,滑了上去,又游弋到了臀上。那臀,飽滿、結實、挺拔。他的手就開始不聽話了,開始尋找一個可以抵達的突破口,就又游了上來,掀起她的衣服,剛剛碰到了她的肌膚,她便醒了,從沉醉中醒了,忽然有點惱怒地推開了他說:「不……不行!」
  兩人都喘著粗氣,喘了一會兒,他有點自責地說:「對不起,我,我……」
  她似乎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太過了,就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啥,都冷靜點好。我,反正是你的人,想等到那一天,給你交一個完整的人。」
  他卻喃喃地說:「葉葉,你真好!」
  葉葉就笑著說:「哪兒好?
  他說:「哪兒都好。真好!」
  葉葉就吃吃地笑著揶揄他說:「好什麼呀,我哪能比上你城裡的王妹妹好?」
  天旺便不好意思地說:「你說什麼呀?她怎麼是我的王家妹妹?我不是沒有同意嗎?為這事,我跟我的爹媽都吵翻過,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抓住不放?」
  葉葉聽了,心裡很是受用,嘴上卻故意說:「你們的事我咋知道?她長得也不錯,又是城裡人,你們兩家也門當戶對,你為啥沒有同意?」
  天旺知道葉葉是成心氣他,便也想激激她,就說:「我還沒有認真想過,你這一提醒,我還真覺得她不錯,畢竟她是城裡人,白白淨淨的。我應該重新考慮一下,是不是與她處處。」
  葉葉明知天旺是故意氣她,還是忍不住醋意很濃地說:「你覺得她好就處去唄!找去唄!」
  天旺便哈哈大笑著,擁著葉葉說:「算了,咱倆誰也別拿對方開心了,也別饒不了王家姑娘了。我不愛她,自有人會愛她娶她,犯不著我們為她擔心。你知道,在我們很小的時候,你就已經裝到了我的心上了,任何人,都無法替代你。」
  葉葉這才舒了心,頭微微倚在天旺的肩膀,感到甜美無比。看前面空曠的荒灘原野,月光如水,一片浩渺,起伏如湖波蕩漾,蒼茫如連天際,心便隨了天地,頓感開闊無邊,博大遠深。
  遠處,傳來了幾聲犬吠,那聲音,隱隱約約的,更增添了樹林的幽靜,四野的蒼茫。
  天旺說:「葉葉,不知咋搞的,跑了兩年多車,新鮮一過,我覺得太沒意思了。」
  葉葉就拿疑惑的目光瞅著他說:「咋啦,你這不是很好麼?村裡的小伙們都把你羨慕死了,你又說沒意思。」
  天旺說:「真的沒意思。你要是有機會跟著我跑一趟就知道了,那些生意場上的人,都是互相欺詐,你詐他,他詐我,詐成了,大撈一把,詐不成就自認倒霉。這就好比一個大賭場,凡是進了這個賭場中的人,不是想著去創造,而是千方百計地去牟利。有時我也想,這不是我的選擇,可是,又很迷茫,不選擇又能怎樣?」
  葉葉說:「你也別太要強了,掙不了大錢,就跑跑運輸,少擔些風險,不也是很好麼?至少,也比成天同土坎疙瘩打交道強。」
  天旺說:「同土坷垃打交道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就看是咋個打法。南方的一些農村也是同土坷垃打交道,他們都富了。他們是怎麼富的呢?就是搞深加工,把農副產品再加工成別的產品,比如種水果的把水果加工成了罐頭,種蘿蔔的把蘿蔔加工成
  鹹菜,這樣就形成了一個種產供銷的產業鏈,而且安置了村裡的閒散勞動力,給大家帶來了就業的機會。也使農副產品的價格上去了。一家富了不算富,只有一個村子富了才是真的富。我們這裡的農副產品也很豐富,如果搞深加工,肯定能搞好,也肯定有市場,不愁咱紅沙窩村翻不了身。」
  葉葉聽得津津有味,聽完才激動地說:「太好了,這個設想真是太好了!你不愧是走南闖北的人,思路與別人就是不一樣。你家是不是打算要搞這麼一個深加工廠呀?」
  天旺苦笑了一下說:「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與我們想的不一樣,我也不想永遠在他的陰影下做事。我有我的人生哲學,我有我的處世態度。要搞,也得等將來條件成熟了,我與你一起來搞。」
  葉葉便笑著說:「那得多少資金?我和你,怕頭髮白了,也湊不夠。我還以為是你家要搞,你家不搞,憑你,也只能空想而已。」
  天旺說:「這不是空想,不一定現在實現不了的,將來就實現不了。等我積累了這方面的知識,認準了項目,可以貸款呀,現在上面的政策放得也很寬,政府會大力支持的。只要我天旺活在紅沙窩村,我就一定要改變改變這裡的落後面貌。」
  葉葉便打趣地說:「好呀,等你搞起來,我就到你的廠子裡去打工,到時候還望廠長大人高抬貴手,不要把我拒之門外喲。」說著禁不住大笑起來。
  天旺便一把攬過她說:「到時候,你就是廠長夫人,我每事還得向你請示匯報。」
  葉葉便將頭靠在天旺的懷中,輕聲道:「那不成了資本家的臭太太了麼?」
  天旺說:「臭太太就臭太太,我就喜歡你這個臭太太。」
  秋日的太陽像一隻充了氣的豬尿泡,白剌剌地掛在當頭,卻不硬,照在人的身上暖融融的。胡老大恍若一隻禿鷹,圪蹴在烽火台上,定定的,看著。羊們一個個掛在駱駝草上,星星點點的,像一朵小小的白棉花。那連綿的沙包,起伏在大漠戈壁中,一個接一個,一直連到了天邊。天,瓦藍瓦藍的,像個碩大無朋的大鍋,罩了下來,將世界萬物,將戈壁大漠,罩了個嚴嚴實實。
  漸漸地,在胡老大的視野裡,出現了一輛大卡車,從紅沙窩村開了出來,在廣袤無垠的戈壁沙丘間,像一隻被剁了頭的老母雞,撲騰著,沙塵就被撲騰了起來,忽而被滾滾沙塵籠罩了起來,忽而又從沙塵中鑽了出來,牽了沙塵的頭兒,那沙塵,就像一條騰雲駕霧的巨龍,連成了一個長長的影子,飄在空中。等到那沙塵落了下去,天被澄清了,汽車早就跑球了。胡老大就這樣看著,一直看著那汽車走遠了,走到了天的盡頭,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想,楊二寶這狗日的,也太能吃苦,昨天下午回來的,現在又出去了,也不知讓汽車緩上兩天,把汽車累垮了,看你還咋辦!
  胡老大是給楊二寶放羊,他已放了好幾年羊了。胡老大生來就是一個放羊的命,小時候,他給地主老財放過羊,到了人民公社,給集體放過羊,土地承包後的第三年,又給楊二寶放。他比較了一下,給楊二寶這狗日的放羊最好,比給誰放都好。給地主老財放羊時,一天混不飽肚子,成天還挨罵受氣。給大集體放羊那陣兒,雖說也餓著肚子,但是能圖個精神暢快。人活為個啥?不就是圖個暢快,活個精神嘛。現在,給楊二寶放養,卻圖個實惠。楊二寶每月給他三百元的僱用費,說是工資。呵呵,聽起來還很好聽的,像工人,國家幹部了,拿工資了。其實,國家幹部,工人還沒有他拿得多哩,金秀的男人四狗子在涼州市汽修廠當工人,工資也就是三百塊左右。前一陣子,聽說金秀不種地了,地交給了別人,她帶著娃們到涼州市去了,去了準備在街上擺個小攤兒賣釀皮。賣釀皮也不錯,好賴比種莊稼強。莊稼是不好種,一年辛辛苦苦地下來,交了公購糧,交了各種稅,只能落下一年的口糧,經濟上還是不行。因為經濟上不行,所以村人都羨慕他,就開他的玩笑說,胡老大,你都抵得上一個國家幹部了。他就咧了嘴笑,能拿這麼高的工資,不由他不高興,高興了就得笑,不笑也忍不住。心想只有給人家盡心盡力地把羊放好,才能對得起他拿到的工資。
  呵呵,現在想起來土地承包那年,也真是可笑,實在可笑。那時,羊群一散,他就覺得天塌了,地陷了,沒了活人的心境。頭一年分了地,等苗長到一尺來高,要澆頭水了。他聽人說,一斤化肥能長四斤糧食,他就把所有的錢拿出來都買了化肥,一次性都撒到了地裡,想讓它變成糧食。沒想到施過化肥,澆過頭水,到地裡一看,別人家的田苗長得油綠油綠的,他家的卻黃絲絲的一片焦黃。他的腦袋一片空白,頭就一下了大了。老天呀,這是咋回事?你不想讓我胡老大活了你就言傳,你怎麼這樣害人呢?我餓死了不消說,還有我的鎖陽哩,還有我的酸胖哩,叫他們咋辦呀?一想這些,悲從胸來,就忍不住,蹲到田埂上吼吼吼地哭了起來。
  不遠處,正在澆水的田大腳聽到胡老大在哭,就顛兒顛兒地走了來,一見胡老大地中的苗,黃絲絲地打著蔫兒,就知道是被化肥燒了。心裡很是同情,就勸胡老大說:「胡大哥,你放化肥時,咋不問問人?化肥放多了,就能把苗燒死,這是科學呀。」
  胡老大一聽,更是難腸,就起了自己的耳光,邊邊說:「我真是個老糊塗,真是個瞎頭!我餓死了不要緊,叫我的娃咋辦呀?」他說一聲,打自己一個耳光,說一聲,打自己一個耳光。竟把他自己打得鼻青臉腫。
  田大腳就上前抓住他的手說:「胡大哥,你別打了,你咋能打自己呢?讓人看了多難腸!」
  胡老大說:「我恨我呀,恨我咋這麼愚……」

  沙塵暴 22(2)

  田大腳說:「你就別恨了,放寬心,我們能過得去,也讓你過得去。莊稼一季子,人是一輩子,這算個啥?今年沒種好,還有明年,後年,怕啥?你把自己折騰壞了,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老奎聽到胡老大的哭聲後,也趕來了,見胡老大自己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心裡也難腸,嘴上卻對田大腳說:「你放開他的手,讓他這個老沒出息的自己打自己,我看他怎麼打。」
  田大腳鬆開了手,胡老大卻垂下了頭,不敢拿正眼看老奎。老奎便罵起了胡老大:「你真是個老沒出息,毀了一季莊稼算個啥?算個球!大家能過去,能把你這個老松餓死?你哭喊個啥,光彩得很,讓人都來看你唱大戲?」
  胡老大被老奎臭罵了一頓,才少許冷靜了下來,便說:「好我的支書哩,咱莊稼人靠的就是這把莊稼,毀了莊稼,咋能不難腸哩?」
  老奎說:「難腸了就哭,就自己打自己?現在哭過了,也打過了,舒服了吧?你這個老倒灶,我看你活苕了,真的活苕了。到時候多澆上一輪水,苗還能緩過秧來,怕啥?就是緩不過來,也餓不死你,怕啥?」
  田大腳也說:「支書說得對哩,多澆輪水,苗還能緩過神兒來。」
  後來,在調水的時候,老奎果然讓他多澆了一輪水。苗是緩過來了,但終究元氣大傷,長勢遠不如別人家的。糧食打下來,勉強餬口。老奎就說:「老大,公購糧你就別上了,我給你完成算了。」
  胡老大說:「還是我上吧,我咋好意思讓你的頂呀?」
  老奎說:「公購糧你上了,你吃啥?再別說這隔散話了,我給你上了就是。」
  田大腳因念胡老大曾給予她的好處,就說:「胡大哥,你的麥子癟,地種你就別留了,我家的糧成色好,先給你借過去二百斤,到來年當地種去吧。」當即,就在打麥場的上風處,給胡老大盤過去了二百斤麥子。
  胡老大就感激地說:「好好好,明年我也在上風處給你還過去。」
  胡老大非常感激這兩家,但苦於無力回報,想想老奎家的娃們一個個上了學,家裡缺勞力,楊二寶常到外面做木工,家裡只有田大腳和秀旦兒,就常打發鎖陽給這兩家幫忙幹些力氣活兒,以此作為情感的補償。鎖陽是個不惜力的漢子,幹活也有眼力,不論是出糞,還是拉土墊圈,他都幹得有板有眼。活幹完了,要留他吃飯,他總推說他爹做好了,瞅一虛空,便撒腿溜了。兩家人就越發覺得鎖陽是個好娃。
  胡老大曾與田大腳好了幾年,一直好到楊二寶從獄中出來,就不敢再好了。雖說不好了,但是,兩人還是有情,偶爾在田間地頭碰到了,就心照不宣地點個頭,或是打一聲招呼。有時見周圍沒有人,田大腳也就關心地說:「胡大哥,有合適的,你就找一個吧,日子也不是這麼個過法。」
  胡老大就說:「算了,那有合適的?老了,也慣了,不如省下個錢給娃蛋說媳婦吧。」
  田大腳就臉兒紅著說:「胡大哥,你是不是記恨我?你不要記恨,我也有我的難處。」
  胡老大說:「你說哪裡話呀,我感激都來不及,怎能記恨你?」
  田大腳說:「我就怕你記恨我,只要不記恨就對了。」
  胡老大說:「你把你的心款款地放穩,不記恨,也不要傳到二寶的耳朵裡,過去了的就過去吧,讓它爛在心裡。」
  田大腳說:「咋能傳到他的耳朵裡去?我又沒有活苕。」
  後來,楊二寶倒騰富了,想辦個羊場,就從內蒙,還有山丹倒騰了幾卡車羊,讓他去當羊倌。從此,胡老大又操起了舊營生,放起了羊。胡老大常覺得,人是最識不透的東西,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我當勞動模範那陣,大會小會受表揚,楊二寶卻是一個壞典型,大會小會受批判,兩個不同的典型,一路走下來,如今又成了兩個典型,他成了致富的典型,成了沙鎮的首富,我卻成了他的雇工。這是好聽的話,就破了,他就是地主,我成了長工。繞來繞去,繞了一個大彎子,我還是個長工。唉!命,這都是命!楊二寶那狗日的命好,當年干了壞事,還能坐上汽車,好像就注定了他有坐汽車的命。我胡老大天生的就是一個放羊的命,小時候給地主老財放羊,新社會給大集體放羊,現在又給先富起的人放羊,這是命,說來說去,是一個放羊的命……
  老遠裡,胡老大了見有一個黑點兒,慢慢向他這裡蠕動了來。胡老大看不清他是誰。在這裡,很少有人來的,來也是楊二寶來。楊二寶來時,不是一個人走來的,而是開著他那輛球頭車來的,來了肯定是要抓羊,抓了拉回去宰了吃,或者招待人。楊二寶一年光吃掉的羊也有三四十隻,也能結成一個小群了。那狗日的是活好了,活美了。胡老大喜歡抽涼州產的旱煙渣子,曾讓楊二寶給他捎買過。他給楊二寶錢,楊二寶說等買來了再說。到買來了,再給錢時,楊二寶說,算了,沒有幾個錢,你抽去吧,抽完了再給你買。等快抽完了,楊二寶來捉羊,又給他帶過一大包。這回,他非要給楊二寶給錢,楊二寶還是不收。他就說,你不收也行,工錢中給我扣了就是。楊二寶就笑罵說,老倒灶,你抽吧,你不會把我抽窮的,只要你給我放好羊,這點旱煙渣子算什麼?以後我給你包了。胡老大說掌櫃的,你就是不給我買旱煙,我也得給你把這些先人伺候好,這是我的營生呀。楊二寶喜歡胡老大叫他掌櫃的,一叫,眼睛瞇成了鴿圈兒屎,越發地高興了,哈哈大笑著說,下次來了再給你捎瓶燒酒,讓老倒灶解解悶。下次來了,果然就捎了兩瓶沙城產的騰格裡白酒。胡老大過意不去,這次非要給錢,楊二寶還是不收,就呵呵笑著說,我不是賣酒來的,老倒灶,你就放心喝吧。你放羊放得好,算是對你的獎勵。胡老大有時想起,覺得楊二寶也好著哩,雖說給他當雇工,當得也舒服著哩。
  那黑點兒越來越近了,從那人的走姿上看,像是支書老奎。莫非真是那老倒灶?他到這裡做啥來了?
  在紅沙窩村,胡老大最佩服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楊二寶,另一個就是老奎。但是,佩服和佩服不一樣,對楊二寶,他只是佩服他心眼兒活,能適應時代,是個亂世英雄。對老奎的佩服,卻是打心眼的折服、尊敬。他們一路走來,走了幾十年,知道他是一個硬漢子,一個山塌不後退、浪打不回頭的真正硬漢。他的身上,有一種正氣,一種大公無私、不畏艱難的精神。正是這種精神,才撐起了紅沙窩村的一片天。可是,自從土地承包後,他覺得老奎與過去有點不一樣了,究竟是哪些不一樣了,他又說不出來,反正是覺得不太一樣了。
  漸漸地,那黑點越來越近了,他已經能看清了,他就是支書老奎。就站起來,朝沙坡坡下的老奎喊了起來:「嗨!支書,哪股風兒把你吹來了?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老奎就應聲道:「是西北風吹來的,讓我來看看你這老倒灶,讓狼吃了沒有……」
  胡老大就嘿嘿地笑了說:「沒有呀,狼嫌我太腥氣了,給它吃它也不吃,它不吃,我就得活著呀!你好著嗎?」
  老奎說:「好著哩,好著哩!不好也好著哩!」說著就顛顛地上了沙梁梁來。
  老奎今天出來得早了,他先到黑風口查看了一趟那裡的防護林帶,看完了還覺得早著哩,就拐了過來,想看看胡老大,時間長了,沒見這老倒灶,還怪想的。胡老大自從給楊二寶放了羊,就住在了沙窩窩的羊房裡,一年四季,和他的先人們都在這荒灘上,很少回村子,見面的機會就少。時間長了,不見見面,還想。那年,胡老大要給楊二寶去放羊,來徵求他的意見,說是吃不準,能不能去給他放?老奎就問他,你心裡是咋想的?胡老大就說,打心底裡說,我還是想去放,一來,我這輩子愛羊;二來,家裡的地少,就三人的地,由鎖陽一個人就種了,我騰出來,多多少少也能掙幾個,貼補貼補家用。老奎本想要阻止他,咱們共產黨員,窮了就窮些兒,也不能給私人去當雇工。但是,轉念一想,現在上面都放開了,允許私人雇工,我管球這麼多做甚?管好了是好事,管不好兩頭子得罪人。想了想,便說,你看著辦吧,想去了就去,反正現在啥都放開了,也沒人限制。胡老大就說,那好吧,我就先給他放著再說。就這樣,胡老大就成了楊二寶的羊倌,一放就放了五年。
  剛才,老奎邊走邊謀算著,胡老大接過羊群時,才只有七八十隻,現在已經繁殖到三百多隻了,每年,光楊二寶自家宰了吃掉的,送人的,招待人的也有四十來只,這樣算來,胡老大五年就給楊二寶增添了四百多隻,再加上羊毛,少說也創下了十多萬的價值,而胡老大的工資一年才三千六百元,五年還不到兩萬,除此,還有十萬元,這就是楊二寶的純收入。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老奎從來沒有心思給楊二寶算賬,這一算,真的把他嚇了一跳。這狗日的,的確精,的確鬼,投入一萬多,五年就盡賺了十萬元,還不算每年吃掉的。這狗日的,真的精,精到了家。於是,老奎便也更加認定了他一貫堅持的理兒,凡是發家致富的冒尖戶,沒有一個不是靠剝削人的。只是剝削的方式不同罷了,有的是明大明剝削,有的是繞著彎兒剝削,不剝削人,他的本事再大,創造的價值也是有限的,也不能三五年就成了一個大富翁。想那年,楊二寶被樹為縣上的致富能手,老奎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麼,但是,心裡一點都不服氣,日鬼弄棒的,算什麼能手?你有本事,好好擺弄莊稼,科學種田,奪了高產,我老奎打心眼裡佩服你,憑搞歪門邪道,就是成了百萬富翁,老子也不會把你放在眼裡。後來,報紙出來了,說楊二寶是致富路上的帶頭人。帶個球!人人都像他那樣,投機倒把,坑害國家,剝削鄉鄰,中國不亂才怪!他看都不看,就把報紙扔到了一邊。報紙扔了,廣播又響了,廣播中又在講楊二寶怎麼怎麼富了。怎麼富的?都說些騙人的假話,怎麼不說一句真話?他一把就把廣播線扯斷了。
  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現在已經不說剝削不剝削的話了,也不說投機到把的話了,不管怎樣,只要你能富,就是好漢,就是爺。唉,想這些做啥?沒球意思,白費腦子,還想不清楚,還不如不想,安生些吧!
  此刻,兩個老漢見了,很是親熱。胡老大就掏出煙渣子,又從口袋裡摸出了兩張報紙扯的紙條兒,給老奎遞過一張說:「你今天咋有空了?」
  老奎捲著煙卷兒說:「到黑風口看了看防護林帶,是還早著哩,就繞過來看看你這老倒灶還活著沒有?」
  胡老大就咧了嘴笑著說:「活著哩,閻王爺不收,就得活著呀。防護林咋樣?沒有人損壞吧?」
  老奎說:「沒有。專門有人白天晚上護著哩,要是不看護,早就被人砍了當燒柴了。」
  胡老大說:「也虧了那片林帶,像個屏障,把紅沙窩村給護了起來,要是你當年不堅持建那片林子,紅沙窩村怕早就完了,讓黃沙給吃了。」
  老奎說:「那時候,渾身就是個勁蛋蛋,成天只想著公家的事,想著咋把黃沙給治住,讓產量上去,讓糧食大家過個好日子。現在,要說生活比那時好多了,吃不愁了,穿也不愁了,可就是成天乏兮兮的,打不起精神來。」
  胡老大說:「是哩,是哩,要說日子,真的好了,可就是打不起精神。我們當年搞互助組、高級社那陣兒,勁頭多大呀!沒有牲口,我們就當牛拉犁,還老唱花兒少年,從來不知道乏。」
  一談起過去,老奎一下子興奮了起來:「那時候也有魄力,一說要搞互助組,好多人家都有顧慮,後來見咱們幾家搞得轟轟烈烈,地種得早,活幹得快,才紛紛來入組。那時候,哪來那麼大的勁頭?現在的年輕人,沒有一個能敵得上我們年輕時的那陣兒。」
  胡老大說:「你記得不?大躍進那樣,我們去紅崖山修水庫,連著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你躺過去怎麼也叫不醒了,急得你家裡人站在旁邊抹眼淚。」
  老奎笑著說:「咋不記得?那時候我們正戀愛著哩。等我醒來,女人的眼睛哭成了一個爛桃了。」
  胡老大說:「那個時候,人的思想好,比現在好。就只想著建設社會主義,從來就不想個人的事兒。」
  老奎說:「說起來,那年治沙,你也太傻了,你的女人明明有了身孕,你還硬逼著讓她上沙窩去治沙。」
  胡老大聽了,就長歎一聲說:「苕著哩,那時真的還苕著哩。那是個好女人。」
  老奎也長歎一聲說:「算了,不說了,說了反而叫人難腸。」
  胡老大也歎了一聲說:「是哩,不說了,說了實在難腸。」
  於是,兩個又捲起了煙。
  默默地,誰也不再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了。
  那是一個令他們激動不已的年代,又有著不堪回首的心痛。沒辦法呀,沒辦法,誰讓他們生在了那個年代?誰又讓他們的先人流落到了這沙窩窩裡來安家?
  過了好一陣,胡老大忍不住了,又說:「那女人,真是個好女人,是我害了她,是我造的孽呀!」
  老奎說:「她的性格也太好強了,要是她堅持不去,也就不會出事了。」
  胡老大說:「唉!命,這都是命!不說了,說了傷心,不說了!」
  老奎說:「你這煙渣是哪裡弄的?還挺有勁道的。」
  胡老大說:「是楊二寶從涼州捎來的,你愛抽,我羊房上還有一大包,你帶些抽去。」
  老奎說:「不了,不了!我抽慣了老條煙,還是抽條煙過癮。」說著就掐滅了大炮筒,拿出條煙鍋抽了起來。
  胡老大知道老奎與楊二寶有隔閡,一說起楊二寶,老奎的情緒明顯地低了下來。胡老大也不迴避,便說:「支書,你們兩個,真是釘子對了鐵。有時,看到你們那樣,我心裡也難受,能和好,還是和好算了,都是一個村的,搞得別彆扭扭的,誰也不舒服。」
  老奎說:「老大呀,別人不瞭解我,難道你還不瞭解我?那件事兒過去多少年了,他總是懷恨在心。處在那個年代,又對到了風口口上,我也沒辦法呀。他老覺得是我把他送進了監獄,我老奎哪有那日天的本事?」
  胡老大說:「那事兒,也怪我多嘴,我要是不跑到你家去匯報,也就不會有這檔子事了。」
  老奎說:「咋能怪你?誰都不怪,怪也只能怪他自己。那時候,誰家不困難?誰家不挨餓?不能說餓了就去偷種子。那種事兒,你就是不匯報,遲早也會查出來的。不長莊稼,總有原因,他能躲過去初一,躲不了十五。像這樣惡劣的事,你能不查嗎?查出來不批能行嗎?要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社會主義的牆角不都讓這些人挖塌了,還要我這個大隊支書做甚?後來放出來了,本想與他和好,可他的怨氣大得很,好像是我冤枉了他,就把他的怨恨全加到了我的身上。」老奎不說則已,一說就控制不住地激動了起來。
  胡老大說:「是哩,我們都清楚,他是對到了那個風口口上,他誰都怨不著,要怨也只能怨他自己,誰讓他手腳不乾淨?」
  老奎猛吸了一口煙,隨著一股濃煙從口鼻中噴出,彷彿把幾十年積壓在心裡的話也噴了出來:「人啦,天地良心。不講良心了,還有啥說的?沒說的了,真的沒說的了。他蹲了監獄,我沒有少照顧過他的婆姨娃娃。田大腳的手腳不乾淨誰都知道,可是,我還是偏偏讓保德把她派到麥場去幹活,這是為的啥呀?一個工,她就往家裡跑三趟,別人不是瞎子,我老奎也不是瞎子。她跑回做啥?不就是用鞋殼囊裡帶點糧食回去?秋後分雜頭,我總是照顧點她,給她家多分點,難道她心裡沒數?困月上她家早早斷了糧,天旺餓得差點斷了氣,為了救娃的命,我捨不得吃,讓老伴兒把省下的白面送給了田大腳。唉!人吶,不說了,不說了,我嘮叨這些做甚?」
  胡老大說:「人怕傷心,樹怕傷根。該說就說說,捂在心裡,更難受。」
  老奎說:「天地良心,我問心無愧就對了,他們愛記恨就記恨去,誰離了誰不也照樣活?不一定現在富了,發了,就能永葆一世,像他這樣下去,說不準哪天還有倒霉的時候。」
  胡老大說:「是哩,有些事兒說不清楚,從合作化走到人民公社多不容易啊。大集體搞了幾十年,說分,就呼啦啦都分了,沒準兒哪天要收,也就呼啦啦地一下歸了公,又走上了集體主義的康莊大道。」
  老奎被胡老大的這句話逗樂了,就笑著說:「不會的,這幾年莊稼人剛剛緩過神來,倉裡有糧了,吃穿不愁了,中央也知道農村富了,不會再變政策了。上頭說,土地承包三十年不變,到了三十年,不知道又是咋的政策了,看來大集體是不會再搞了。」
  胡老大也笑了說:「人就是怪,剛承包那會兒,誰都罵,誰也不理解,這才過了幾年呀,大家生活好轉了,誰也盼著不變。」
  老奎說:「人的思想總有一個轉變的過程,當時不理解,就罵,經過實踐了,證明這樣好,大家自然擁護。」
  胡老大說:「對哩,就是這個理兒。」
  老奎說:「當時你的羊群散了,不吃不喝,讓人看了都難腸。」
  胡老大說:「鬼日的,那時候我的心就像被貓兒掏走了,難腸得很呀,像是天塌了,死活想不通。苕農民,就是苕農民,了事不遠呀。」
  老奎說:「那時候,我要是不去勸你,怕你都邁不過那個坎兒了。」
  胡老大就笑了說:「你要不勸說勸說,說不準我這條老命就白搭了。」
  老奎說:「白搭就白搭了,誰也不會領你的情。」
  胡老大說:「那時候,你的眼窩也塌了下去,怕也難腸的不行。」
  老奎說:「難腸呀,怎能不難腸?那個彎子轉得太猛了,思想還沒有轉過來。現在轉過來了,再回頭看,嗨,還是黨中央站得高,看得遠。我們這一輩子,苦也受了,罪也遭了,現在吃穿都不愁了,總算過上了安穩日子了。」
  胡老大說:「現在就是愁娃們的事了。你還好,天順爭氣,考上了大學,就成了國家的人,將來不愁說不上媳婦。我得愁呀,兩個先人哩,啥時候給他們娶了媳婦,我的心才能放安穩。」
  老奎說:「也愁呀,咋能不愁?媳婦是好說,彩禮卻不好出呀……」說著便歎了一聲。
  胡老大也長歎了一聲。
  兩個老漢就這樣,東一句,西一句,有天爺無日頭的說著,說到高興處,就哈哈大笑了起來,說到憂愁處,就長吁短歎了起來。正說間,忽見前面來了一個柱子風,搖搖晃晃地向他們走了來。那柱子風,看去就像一根水泥作的擎天柱,從地下直頂到了天上。沙漠中常有這樣的柱子風。這柱子風很是古怪,青天白日下,周圍無一絲絲風,它就能旋了起來,而且也不向外擴散,就那麼孤孤的,越旋越高,高得比城市的煙囪還高。相傳中,這柱子風都是屈魂野鬼變的,柱子高的風是大鬼,小的是小鬼。看來,這是一個大鬼,至少他在活著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物。
  老奎和胡老大見柱子風來了,就呸呸呸地用唾沫啐。鬼怕唾沫,一啐他就不敢來了。可是,這是一個大鬼,不怕唾沫,啐了他照樣來,一下旋了過來時,老奎和胡老大就趕緊抓好了旁邊的東西,用手捂好了頭上的帽子。那風很是強勁,你不抓好你的東西,就會被他搶了去。遠處看去,那風只像一根柱子,旋到了他們的頭上,就不再像個柱子。風很大,也很有勁,把烽火台都圍了起來。圍了好久,看沒有什麼東西可擄的,就走了。這時,睜開眼睛再看時,風的上空,飄著塑料袋,飄著女人們的頭巾,還有男人們的帽子。風走遠了,再看時,又成了一個柱子。

  沙塵暴 23(1)

  土地承包後,農民有了自主權,農村活了,相比過去也富了,但是,日子過得仍然艱難。最初,大家都很保守,只種小麥,不敢種別的東西,怕浪費了地。後來才越來越明白,種麥子是最划算不來的,麥子的收購價格低,一斤麥子的價還抵不上半斤化肥高,再加上水電費,稅費,教育費,計劃生育費,亂七八糟的一扣,只能勉強保本。聰明人就開始跟風,跟市場的風,市場上需要糖菜,就改種糖菜,市場上需要西瓜就改種西瓜。跟風往往導致了盲目生產,頭年糖菜的價格好,第二年,糖菜就氾濫成災,頭年西瓜賣得好,第二年,西瓜一下多得沒人要,到了秋天,縣城裡,州城裡的瓜車比人多,瓜多了就互相壓價,每斤瓜壓到一兩毛錢還是賣不掉,還得白天晚上守著瓜車耗著。有的主兒耗不住了,就氣得罵,日他的媽媽了,賣不出去就不賣了,拉回去餵豬總行吧。
  去年,國營農場率先種起了黑瓜子,沒想到黑瓜子的價格好,一斤能賣兩塊多,秋後瓜熟了,再雇了當地的農民來打瓜,一些學校要勤工儉學,也組織了學生來打瓜,瓜子收了,再晾乾,就直接交給收瓜子的販子,瓜農當即就領到了新嶄嶄的票子。再一算賬,除了成本,種瓜要比種麥子成效好得多。周圍的農民聽到了,好羨慕,就下了決心,到春上種了籽瓜。紅沙窩也有人種了籽瓜,這個人就是石頭。石頭的一個老戰友在農場,就是種籽瓜種發的,石頭特意上門取了經,又借了些種子,回來就在紅沙窩村進行推廣,村人都很保守,不敢種,怕賠了。就先讓石頭種,種成了,他們再跟了種,種賠了,他們也不吃虧。石頭就去拉他的姐夫胡六兒種,胡六兒也怕,他只好率先種了籽瓜。這一年,黑瓜子的生意更火了,價格比去年還高,原因是,鎮番的瓜子因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黑瓜子板大、色重、肉多。去年在東南地區打開市場後,福建人又發到台灣,引起了台商的極大興趣,黑瓜子生意一下火了起來,價格也就迅速漲了起來,頭年沒有出手的瓜子,價格一下漲到了四元多。到了秋天收瓜子的季節,鎮番城裡一下湧來了不少收瓜子的人。僅這二道販子,也有好幾個層面,資金多的,直接在縣城或者在各鄉設立收購站,當場驗貨,當場收購,當場付款。收了貨,直接發往福建。資金少的,就到瓜農家裡去收,收上後,再交給大販子,從中牟點小利,或是,把瓜子儲存下來,等到漲價了,再出手,從中賺個差價。這價格,也忽高忽低,有時,剛收購時,價格很高,越後越低,有時,剛開始很低,到晚期,能漲到兩倍多。這其中的風險,不僅商販們有,瓜農們也有。什麼時候出手好,往往都憑運氣。也有發了大財的,一年下來成了赫赫有名的大老闆,也有陪了的,把瓜子發到福建後,卻找不到付款的人了,才知被人騙了,一路乞討了來,到了家,就成了一攤泥,躺在炕上幾天起不了身。
  石頭的籽瓜種成了,大家才後悔沒聽石頭的話。石頭就笑著說,今年過去了,後悔也來不及了,到明年,別再猶豫就是。到了第二年,紅沙窩村的人就不再猶豫了,在他的帶領下,紛紛種起了籽瓜。石頭不愧是從部隊下來的,受過黨的教育,又是黨員,對大家都很耐心,誰家要是不懂怎麼種,求上門來,他就耐心地講。問得人多了,他就乾脆召集起要種籽瓜的人,進行了一次現場講座。紅沙窩的人聽了,就誇石頭是個好人,不保留。楊二寶見大家要種籽瓜,也放出了話,說你們種,種多少,我收多少,別人給你多少價,我給你們多少價就是。黑瓜子生意剛好的時候,楊二寶就做起了黑瓜子的買賣,他不失時機的在縣城租了個門面,掛牌成立了一個名叫寶龍經貿有限責任公司,他就當上了公司的法人代表、總經理,又招了幾個雇工,轟轟烈烈地幹了起來。楊二寶本來就經過商,這其中的行道他自然清楚,幹了一年,據說賺美了。大家對楊二寶的話並不在意,心想黑瓜子的生意好,你才敢說這樣的話,要是不好,你怕就早躲得遠遠的了。有了黑瓜子,不愁賣不出去,誰稀罕你收不收?但是,話說回來,這也證明了一個道理,黑瓜子的生意的確好,不好的話,像楊二寶這樣精明的人,是不會向大家承諾這樣的話。有人就放大了膽,只種一點麥子,留做吃糧,把其他的地都用來種籽瓜。葉葉也去聽了石頭的講座,又受了這些人的影響,回來後就與她爹商量,要多種籽瓜。老奎卻犯起了嘀咕,怕都種上了,供過於求,將來賣不掉咋辦?正猶豫間,鎖陽進來了,老奎就問鎖陽,他今年打算種多少畝籽瓜?鎖陽說,去年沒敢種,真後悔死了,今年少種一點麥子,夠吃就行了,其餘的都種籽瓜。老奎就問,你就不怕都種上籽瓜,籽瓜子一多,賣不出去,或者價格跌下來保不住本咋辦?鎖陽說,黑瓜子生意好得很,二寶叔都說了,他保證收了,別人是咋個價,他就是咋個價。老奎就說,那話等於沒說,別人是咋個價,他是咋個價,還用得著交給他嗎?葉葉就說,爹,你怕什麼?現在黑瓜子才剛剛打開市場,石頭哥說,台灣人現在嗑的就是咱們的黑瓜子,他們嗑完了,上癮了,還得嗑,不愁賣不出去的。老奎就被葉葉的話逗樂了,笑著說,石頭也是胡謅,黑瓜子又不是大煙,哪裡能上癮?種吧,就這點地,咋種也行,種賠了,就喝西北風。葉葉說,爹,你放心好了,保證種不賠的。
  老奎這幾年越來越覺得跟不上形勢了,就是種莊稼也覺得跟不上趟了。大前年,葉葉買了一大包滅燕靈,說是專殺燕麥,老奎就怕,說丫頭,燕麥頑固得很,搞不好把燕麥沒有殺死,到頭來把麥子全殺死了,我們一家三口人真就要喝西北風了。葉葉就笑著說,爹,不會的,你放心,這是科學,書本上講得很明確,按著它的使用說明用,保證不會差錯的。老奎說,你用也行,先在地裡搞一小塊兒,做個試驗,試驗成功了,再用,不成功,損失也不大。葉葉應了一聲,卻瞞著她爹,在所有的地裡都噴了滅燕靈。待田苗快抽穗時,老奎就提了草筐子,要帶全家三口人上地去捋燕麥。快出門時,葉葉卻笑著說,爹,你別去了,地裡的燕麥,早就讓我用滅燕靈給殺了。老奎不相信,就問,你不是在搞實驗田嗎?沒有搞實驗的地裡總還有吧?葉葉說,我都殺了。老奎吃驚地啊了一聲,說你沒有把麥子給殺了吧?葉葉說,怎麼可能?不相信你可以看看去。老奎就真的看去了。這一個階段,老奎正抽調了人力打機井。水位越來越下降,過去打下的井,眼見一個個的都干了,不出水了。沒辦法,不出水了,就得打深井,打一眼深井得十多萬元。村裡窮得丁當響,拿不出錢,就得按人頭攤。攤下去後,有的人還算自覺,主動把錢交給了村上,有的人一點也不主動,村幹部上門討要了多次,要錢都要羞了,還是沒有要上。現在的基層工作,還要比大集體時難,難多了。有時,還吃力不討好。這水位,一天天的在下降,將來地球中的水被扎干了,人還咋辦?這些事兒,一忙起來就沒有個完,他還沒有顧上看地裡的莊稼,他不相信頑固的燕麥被統統殺了。燕麥頑固著哩,要是燕麥被殺了,能保證麥子不受傷?燕麥是麥子的敵人,它長得酷似麥子,混在麥子中,根本分不清哪是麥子,哪是燕麥。只有出了穗,才能分清,這時候必須要拔了燕麥,否則,地中的養料都被它吸了去,麥子就長不好。老奎進了地,果然找不到了燕麥,一看麥子長得分外好,心裡自是一陣喜。燕麥是田中的賊,它欺麥子,不消滅它,麥子長不好,消滅它吧,把大量的時間都得耗進去。現在好了,有了滅燕靈,就可以輕輕鬆鬆把這害人蟲給滅了。越過麥田,再看別人家的地裡,幾乎全家人都耗在地裡拔燕麥,有的燕麥,已開出白白的花。老奎便蹲在地埂上抽起了煙,一邊抽,一邊想,科學就是科學,你不服也不行。農民祖祖輩輩解決不了的問題,讓科學一下子就解決了。回到家裡,見了女兒,不但不表揚反而責備說,這麼好的科學,你咋不給村裡人推廣推廣?讓別人知道了,說咱自私,咱還真的冤得說不出來。葉葉就笑著說,爹,你不是說,讓我搞實驗嘛?你都怕把麥子殺了,別人不怕?等到大家都認識了,到明年不用我推廣,都會來向我討教的。老奎覺得葉葉說得有理,也不好再說什麼,便說,現在你能不能幫助大家,給他們把燕麥殺了?葉葉說,現在不行了,太遲了。老奎說,那就到明年吧,明年你給村裡推廣推廣。到了次年,葉葉果真做了推廣,滅燕靈不但替代了農人的大量勞動,更重要的是,還提高了麥子的產量。
  老奎有時候也為女兒感到自豪,雖說葉葉沒有考上大學,但是,這高中也沒有白上,有了知識,就可以科學種田,科學種田,要比賣苦力省人省事,還能增產增收。眼下,葉葉要大面積的種籽瓜,老奎也不過多反對,只要年輕人有自信心,種啥好就種去。
  種完了麥子,就開始打瓜□。打瓜□是個力氣活兒,要在平展展的地裡挖出一條條的溝,才能打起□來。這是一個大工程,老奎一家三口都耗在了地裡,快到做飯時,葉葉媽就顛兒顛兒地回去做飯,老奎父女倆一直幹,干到葉葉媽飯做熟了,站到村口喊他們時,他們才停手中的話兒。一連干了好幾天,別人家的地早就整好了,他們家的還沒有幹完。於是,就有人來幫忙,石頭來了,鎖陽也來了,來幫老奎家打地壟。石頭去年種過籽瓜,早就打好了地□,今年只把地□翻翻就好了,鎖陽的地少,又有沙米當下手,費不了多少功夫也就整好了。村人都說石頭是個熱心腸人,可是石頭對老奎一家更熱情。其中的原因只有石頭最清楚,在他還沒有踏進紅沙窩村之前,他就聽他媽媽說過,紅沙窩村有個好人,寬厚仁慈。後來他來到紅沙窩村,見到了這位好人後,便從心底裡暗暗感激他,就是他,改變了他們全家人的命運,結束了他們一家人的流浪生活。要不是他,他們還不知漂流到哪裡。在他少年的胸懷裡,便對奎叔產生了一種崇拜心理,覺得他就像一座大山,寬厚仁慈,堅忍不拔。從此,也便暗暗下了決心,將來長大了,就要做這樣的一個漢子。後來他與開德成了好朋友,一路走來,感情篤深,沒想到到了部隊,從此天上人間,各奔東西,開德犧牲在戰場上,他復員回到了家鄉。每每想起與開德的友誼,就覺得有義務來替開德盡盡一個兒子的孝道,即便是幫不了大忙,能出一點苦力,也好坦然地面對他死去的戰友,也算是對奎叔當年收留他們一家的一個回報。石頭早已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了,當他領略了生為人父的喜悅後,也便越發的感觸到了身為父親的老奎,深藏於心的巨大痛楚。有時,他甚至覺得老奎好像就是他的父親,有著父親般的胸懷與慈愛,他每次去幫忙,老奎總是說,你不要幫了,這點活兒算不了什麼,你家的地多,別累壞了身子。聽了這話,他反而責備起了自己,對老奎一家想得太少了。葉葉見了他,總像是見了親哥哥一樣親切,左一聲石頭哥,右一聲石頭哥的叫,他知道,無論是老奎,還是葉葉,都在他身上找著兒子,找著哥哥的影子。
  而鎖陽對葉葉一家的情,卻是另一種。那種情,除了兩家的友情,還深含了愛屋及烏的成分。那愛,便是對葉葉的愛,是男女之間才有的愛。那種愛,在他的孩童時代,從保護葉葉不愛傷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產生了。只是,那時還不甚明瞭,隨著青春期的到來,隨著一天天的走向成熟,那愛也便一天天的強烈了,成熟了。在鎖陽的心裡,葉葉早就成了他的天空,成了他的希望。葉葉是天下最美的美人,葉葉是世界上最好的好人。無論葉葉知不知道,願不願意,反正他早已把葉葉深藏在他的心底。小學畢業後,他沒有考上鎮中學,一看葉葉與天旺來來往往地去上學,上完了鎮中學,又去上縣城的高中,心裡就空空的,生怕葉葉將來成了城裡人,遠走高飛了,斷了他的盼頭。直到葉葉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他的心才踏實了下來,心裡一踏實,幹起活來更覺得有勁兒。他幹完了自己家的活兒,就常常來幫葉葉家干,他覺得與葉葉在一起幹活兒是一種享受,不累,一點也不累,人倒分外的有了精神,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鎖陽更喜歡與葉葉單獨幹活,與她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就感到分外的愉快。鎖陽怎麼也忘不了去年兩個人拉麥捆的情景,那個情景中的好多圖案彷彿印在了他的腦海,永遠也抹之不去。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他幫葉葉拉麥捆,他們是用架子車拉的,拉到地裡,裝上麥捆,再拉到打麥場。為了多裝田,他們在架子車上綁上一個木架,麥捆裝在上面,就像一個田垛,然後用繩子緊起,就可上路了。沒想到拉到第三趟時,剛剛來到地裡,天公翻臉,突然下起瓢潑大雨,兩人就向不遠處的一個破機機房跑去躲雨。那雨,像是從天上倒下來似的,頃刻間,天上白茫茫的一片,地上飄起了半人高的水氣,一浪一浪地捲了來,像是把人吃了。葉葉不小心,在地埂上滑了一個跟頭,鎖陽上去,一把扯起來,兩人怕再滑倒,就手挽著手,一起跑了起來,一直跑到那間破機房裡,才長長透了一口氣。兩人早被澆成了落湯雞,那衣服就緊緊地貼在身上,水就從衣服上流下來,一直流到腳下。鎖陽倒也罷了,尤其是葉葉,衣服一貼到身上,全身的線條便一下凸現了出來,身子就像赤裸了一般。葉葉慌了,也不敢看鎖陽,就急急將貼在身上衣服扯開,然而,身子與衣服彷彿膠貼的一般,剛扯開了一點點,還沒來得及鬆手,又被黏到了一起。抬眼一看,鎖陽正癡呆呆地看著她,眼睛都看直了,葉葉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在鎖陽眼裡,葉葉真的太美了,美得就像一條美人魚,比美人魚還美,光滑的身子,線條優美,該高的地方高,該低的地方低,錯落成了一個冰雕玉砌般的人兒。他曾多次夢到過葉葉,而夢中的葉葉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一個虛幻不清的影子,而眼前的葉葉,是多麼的真實,多麼的具體,即便那細細的腰肢,那圓滾的臀,那溝,那山,無一不美得誘人,無一不充滿了誘惑。於是,便渴望恨不能變成一珠雨滴,順著她的頸項,慢慢地從她的胸,她的背上滑了下去,然後,一直順著她身子,漫過了那細柔的腰,那飽滿的臀,滑下去,滑到那豐美的大腿上,再滑了下來。不,不是這樣的,最好是從腰,從臀上滑下去後,停留在那最豐饒的地方,就不再滑了,要永遠的停留在那裡,停留上一生,一世。正當他看得如癡如醉時,他突然碰到了葉葉的目光,葉葉的目光中充滿了驚恐、羞怯,還有一縷淡淡懇求。他的臉也由不得一紅,彷彿偷什麼東西時被主人發覺了一樣,就立馬地將頭扭了過去,看起了外面的雨簾。雨還在下著,一片模糊不清,他就不想看了,要看他想看的。於是,由不得,又回過頭,看那個冰雕玉砌般的人兒,她正側了身擰著衣角上的水,側身站著,依然誘人。他又盯了看。一看,他的目光又直了,便囁嚅著說:「葉葉……」那聲音,抖抖地,打著顫音。
  葉葉斜睨了他一眼,勉強地推出一個笑來說:「咋?」
  鎖陽嚥了一口唾沫說:「雨還沒有住!」
  葉葉知道他說了一句廢話,只嗯了一聲。
  鎖陽又嚥了一口唾沫:「葉……葉,你,你嫁給我吧。」鎖陽的聲音突然小了,小得像貓娃的聲音。
  那聲音再小,葉葉還是聽到了。葉葉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喃喃地說:「鎖陽哥,我一直把你當哥哩,你一直是我的哥。」
  鎖陽的臉一下燒了起來,膽子便立馬大了說:「你嫁給我,我會疼你的,疼你一輩子。」
  葉葉說:「鎖陽哥,我……我……不能!」
  鎖陽突然地瘋了,大聲說:「你能,你咋不能!」說著,一把攬過了葉葉,就去親。葉葉受此一驚,本能地喊了起來:「你放開我,放開我!」推搡了幾下,哪能推得開,便伸出手,在鎖陽的臉上連打帶撓了幾下,臉被撓破了,流出了血,鎖陽還是不放手。葉葉突然在他的胳膊上咬了一口,這一咬。才把鎖陽咬醒了,鎖陽便放了手,目光瓷瓷地盯著葉葉看了起來。
  葉葉突然以手掩面,嚶嚶地哭著說:「鎖陽哥,對不起,你是個好人,可我……我……心裡已經有了人。」
  鎖陽說:「誰?他……是誰?」
  葉葉聲如蚊蠅地說:「天旺。」
  鎖陽一聽,像野狼一樣大叫了一聲,就衝進了瓢潑大雨中。那雨,像只大網,一下子網住了他,他成了網中的一隻落湯雞,步履踉蹌地一直向前走去……
  「鎖陽哥!鎖陽哥!」葉葉連著叫了兩聲,那聲音,帶著無奈,帶著傷感,拖著一個長長的哭腔,卻沒有走多遠,就被風雨吞滅了。
  從此以後,鎖陽一下變得沉默了,沉默得像一座大山。
  從此以後,鎖陽幹起活越發的不要命,幹完了他的活兒,依然來給葉葉幫忙,卻像個啞子一樣,什麼也不說,幹完了就走。有時,一個人的時候,也悄悄打開那道記憶的開關,偷偷地觀看著屏幕上的那個雨中的破機房,那破機房中的水靈靈的人兒。
  籽瓜種上了,老奎的心才安穩了下來。然而,沒想這件事兒安穩了,另一件事兒又掛上了心頭。葉葉的生日到了,葉葉一過生日,又長了一歲。丫頭畢竟不能養一輩子,遲早是人家的人。老奎便和老伴兒開始給葉葉合算婆家。他們都瞅準了鎖陽。鎖陽實在,能吃苦,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這一點,跟了他爹胡老大。更主要的是,他們兩家走得近,也合得來,對上這樣的親家,也舒暢。葉葉媽說:「好哩,鎖陽是個好娃,人勤快,又老實,性子也好。葉葉找了他,保管不會吃虧的。」
  誰料,當他們老兩口把這想法告訴給葉葉後,葉葉卻一口咬定不行。老奎便生氣地問:「鎖陽差啥了,他哪點配不上你?」
  葉葉說:「要說鎖陽哥,他也是個好人,人品好,也可靠。但是,他文化程度太低了,我與他沒有多少共同語言。」
  老奎說:「種莊稼要那麼高的文化做甚?不受苦,光有文化地裡也長不出苗來。再說了,他文化雖說沒有你高,莊稼行裡,他哪方面不比你強?」
  葉葉說:「他有些方面就比我弱,比如在化肥的比例構成上,在農藥的合理使用上,我就是比他強。現在當農民不像過去,沒有文化是不行的。」
  老奎聽了,覺得葉葉說得也有點道理,便也作罷。
  後來,紅沙堡村的張書記托人來給他的娃子提親。他的娃子也是高中畢業生,沒有考上大學後,就在家裡辦了個麵粉加工廠,日子過得也很滋潤。葉葉還沒見人,就一口回絕了,說她現在不想找。老奎氣得沒治,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找,她究竟要找個什麼樣的人?葉葉媽說,聽村裡人說,她好像與天旺來往上了。老奎一聽說葉葉與天旺來往上了,氣就不打一處來,這不是成心與老子過不去麼?她明明知道我們兩家不和,她還胡扯個啥?葉葉媽說,她們自小就在一搭裡上學,到了高中,又是一路走來一路走去,走出感情來了。老奎說,有感情也不能與楊二寶的娃子談對象,那樣叫村裡人怎麼看咱?好像楊二寶富了,我們就與他攀親?葉葉媽說,是哩,是哩,別的不要說,遇上田大腳那樣的婆婆,讓她也夠受的了。老奎說,完了給丫頭說清楚,談也罷,沒談也罷,往後少跟天旺來往,丫頭大了,要自尊,不自尊,傳出閒話就不好了。
  在一個月色如水的晚上,葉葉剛要出門,老奎就叫住了她說:「你站下,爹有話要說。」
  葉葉就站在了她媽的身旁說:「爹,啥事?」
  老奎說:「聽村裡人說,你與天旺來往比較密切,是不是有這回事?」
  葉葉一聽,自知不妙,便吞吞吐吐地說:「有……有過來往。我們是同學,這有啥呀?」
  老奎說:「怎麼沒啥?過去,你們一塊兒來來往往地上學,都還是娃娃,由你們去。可現在,你也清楚,都大了,再像小的時候那樣來往,別人就要說咱的閒話。」
  葉葉一聽,臉就不覺騰地紅了起來,但心裡卻感到了極大的委曲,便咕噥著說:「他們能說什麼閒話,我又沒有咋的。」
  老奎說:「沒咋的,也不能再接觸他。家裡給你說了幾門親事,你都不滿意,你不滿意,我們也不強求,可是,我得把話給你說清楚,村裡的小伙子有的是,你找誰都行,就是不能找天旺。」
  葉葉詫異道:「這是為什麼?天旺咋啦?」
  老奎一聽葉葉用了這樣的口氣來說話,臉一下黑了下來:「至於天旺的長長短短我也不去評價,單就我們兩家的矛盾你也清楚,多少年了,楊二寶還在記恨著我,我的丫頭就是嫁不出去,也不能給楊二寶當兒媳婦。」
  葉葉媽也說:「葉葉,你聽你爹的,你想找誰我們也不阻攔,可你就是不能找天旺,你不知道,楊二寶和田大腳把你爹恨死了,他們也不會接受你的。」
  葉葉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心裡實在委曲,本想爭辯幾句,但一想起她爹的脾氣,便打住口,將萬般無奈吞進肚中。
  沙棗花兒嗆鼻子,開始種糜子。這幾年土地包了後,村人都不種糜子了,糜子產量低,划不來,就都不種了。只是到了麥收後,在麥茬地裡種點小糜子,留做自家吃。糜子雖說不種了,但沙棗花兒仍然嗆鼻子。每到這個季節,漫山遍野的沙棗花都開了,那黃黃的小花,狀若金鐘,像米粒那麼大,掛在樹上,密密麻麻的,遠遠看去,一片金黃。那香,很醇厚,濃得像化不開的霧,瀰漫在整個村舍、田野,隨風一陣一陣地飄來,能醉倒人。就在這個香氣醉人的夜晚,天旺與葉葉又醉到了一起。
  還是那片沙棗林,還是那樣迷人的月夜,他們一見面,就緊緊擁抱在了一起,過了好久,醉過了,葉葉才鬆開手說:「天旺,我問你,你真的喜歡我麼?」
  天旺便傻傻地看著她說:「你今天是咋啦?我喜歡不喜歡,你難道不知道?」
  葉葉說:「不。我就是要你回答!」
  天旺說:「我喜歡你!我愛你!」
  葉葉這才委屈地說:「可是,你知道麼?我爹媽不同意我與你來往,這可咋辦呢?」
  天旺一聽,心便沉了下來。葉葉的話說到了他的疼處,他的爹媽也不同意他與葉葉來往。他爹一說起這事就來氣了,說,王老闆的丫頭差啥了?論長相有長相,論文化有文化,還是城裡人,她哪些配不上你?你跳過肉架吃豆腐不消說,卻偏偏瞅上了老奎的丫頭,你這不是誠心氣我麼?我與老奎的矛盾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說葉葉是個農村丫頭,就是天上的仙女你也不能娶。他媽也攛掇說,天旺,你就聽爹媽的一句話,你找誰也行,就是不能找葉葉。此刻,當他聽到葉葉向他提出了他同樣遇到的問題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葉葉見他半天沒吱聲,就說:「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高興了?」
  天旺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說:「不,不是不高興。其實,我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我就想不明白,他們那一代結下的宿怨,為什麼非要讓我們去償還呢?對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想了很久,現在看來,說服他們是很難的,唯的一辦法,就是離家出走,遠走高飛,看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
  葉葉詫異地說:「遠走高飛?到哪裡去?」
  天旺說:「哪裡的黃土不埋人?現在改革開放了,不像過去,哪兒不能生活?城市裡呆不下去,到農村去還不成?聽說新疆的農場多,我們就到新疆走,我給他們開拖拉機,開收割機,不愁生活不下去。葉葉,你決定吧,只要你願意跟我走,我就帶你走。」
  葉葉一聽,不覺猶豫了起來。這不是私奔嗎?這樣走了,讓村裡人怎麼說我們?讓爹媽怎麼在人面前抬得起頭來?我不能只顧了自己,把痛苦、壓力都交給爹媽呀?想了又想,才說:「天旺,你是不是太衝動了?這樣做你考慮過你爹媽的感受沒有?現在還不到走那步的時候,我們可以慢慢做他們的思想工作,等到實在做不通了,再另想辦法也不遲。」
  天旺說:「可是,他們考慮過我的感受沒有?我的日子是我過的,為什麼非要按著他們的意願去生活?別人都認為我過得很幸福,以為我有個好老子,創了這份家業,都很羨慕我。其實,葉葉,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心裡的苦,誰都不知道,我從高中畢業那一天起,就想出去闖。我不滿意父母為我創下的家業,也不想永遠活在父親的陰影和庇護中。只因我心裡始終裝著你,捨不得離開你,才沒有遠走高飛。現在,他們給了我一個可以離開的理由,我才做出了這樣大膽的決定。不過,葉葉,我不為難你,我尊重你。先做他們的工作也好,做通了,固然好,實在做不通,再說做不通的話。」
  葉葉沒想到天旺竟是這樣的堅決,更沒有想到滲入他骨子裡的,還有一種倔強的不屈個性和自己的思想和追求,這正是她喜歡的,也是她所欣賞的。天旺成熟了,真的是成熟了,再不是那個忍氣吞聲的小男孩了。尤其當她得知天旺很早就把她裝到心裡時,深為感動,於是便說:「天旺,其實,我也早就把你裝在了我的心裡。為了你,我可以放棄家,放棄一切,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你給我一段時間,好麼?我盡了力,實在沒有做通爹媽的工作,離開了他們,就會少一些遺憾,少一些良心的譴責。」

  沙塵暴 24(2)

  天旺點了點頭,越發地把葉葉摟緊了。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他何曾不想堂堂正正地把葉葉娶回家,何曾不想讓他心愛的人兒高高興興地進入洞房?可是,不愛的人,父母喜歡,自己愛的人,家裡又反對。現實的殘酷總是令人無奈。想到這裡,便不無傷感地說:「我知道,這樣做,真的是太委屈你了。」
  葉葉說:「你別說了,我知道你的心。為了我,你願意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放棄家庭,放棄親人,我真感動,真的。」說著,淚水就不由得溢出了她的眼眶。天旺便不再說了,攬過她的頭,輕輕地,用手指拂著她面頰上的淚痕。
  他們誰也不再說什麼了,就這樣靜靜地相偎著,覺得這樣也很好,很想就這樣相偎一輩子。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等待他們的,卻又是家庭的內戰。
  吃罷黑飯,老奎就不想動了,仰到炕上,一邊緩著,一邊聽著廣播。這幾年,村裡也很少開會,很少學習。晚飯後,沒事了,一些人就紮了堆,打
  麻將的打麻將,玩牛九的玩牛九。玩著玩著,都想帶點彩,一帶彩,就上了癮,今天輸了,想著明天要贏回來,今天贏了的,還想明天多贏一點。老奎聽到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了,管啥哩,現在什麼都放開了,誰想玩就玩去,管得多了,招人嫌。再說了,不讓他們玩又能讓他們怎麼樣?現在人心都散了,散在了各家的承包地上,散在了各自的小日子上了,閒下了,玩玩也沒啥,反正玩得也不大,帶一點點彩,也是個興頭。有人也想拉老奎一起玩,老奎就以不會玩為借口,拒絕了。老奎心想你們咋玩是你們的事,我不能玩,我一玩性質就不一樣了。好像是支書帶頭搞賭博,問題的性質就嚴重了。
  老奎在地上勞動時還想得好好的,晚上要做一件事,可是,晚飯吃過後,就忘記了,死活想不起來了。這忘性,比記性還大。記不起來就算了,不記了,聽廣播。廣播裡每天都要播一段秦腔,他喜歡聽秦腔,一聽那調調兒就來勁。這次播的是《鍘美案》中包公唱的一段,包公在批判陳世美,唱得好,讓人聽了豪情萬丈。聽完了秦腔,老奎才突然想起了他晚上要做的事兒,是想讓葉葉給開順寫一封信。開順已經上到大學四年級了,到了秋上,就畢業了。快呀,繞了一下,開順就可以工作了,就成了公家的人了。想到這裡,老奎就一陣興奮。上次開順來信問家裡怎麼樣?並說他大學畢業後想回到涼州來,這樣可以好照顧他們二位老人。老奎就是想讓葉葉給開順寫封信,告訴他,家裡好著哩,讓他不要惦記。再嘛,還要告訴他,要服從組織分配,不要挑三揀四,組織上安排讓他到哪裡去,他就到哪裡去。我們的身體都很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不用他擔心!他要葉葉寫信,連呼了幾聲葉葉,卻沒有人應。老伴兒就說:「你瞎喊啥?她不在,早就出去了。」
  老奎這才省悟過來,氣狠狠地說:「雜種鬼日的,肯定是去找天旺去了。汽車一來,她就像喪了魂似的。給她說過多少次了,想找誰都行,就是不能找天旺,老子的話成了她的耳邊風了,根本聽不進去。」
  葉葉媽說:「丫頭一大,讓娘老子天天跟著為她操心。唉!反正遲早都是人家的人,不如尋個主兒,嫁了算了。早嫁早省心,免得出個一差兩錯,讓人指著咱的脊樑骨說閒話。」
  老奎說:「是哩,咱一世清名,不能讓這丫頭給壞了。」說完,木木地圪蹴在炕頭上,一鍋子一鍋子地抽起了煙。
  葉葉媽一看老漢那樣子,知他放到心上去了。後悔剛才的話說多了,也說重了,便想緩和一下,就說:「唉!要說這天旺,也是個好小伙子,見了人也有禮貌,嬸子長嬸子短的,叫得人心裡熱乎乎的。可就是楊二寶的娃子,要不是楊二寶的娃子,葉葉瞅準了,嫁給他算了,省得我們跟她過不去。」
  老奎說:「她這不是成心氣我嗎?我們給她瞅下的,她死活不看,不同意的,她又非跟。鎖陽那娃差啥了?多好的小伙子,她嫌沒文化。紅沙堡張書記的娃子是高中生,她又嫌個子太矮了,段家溝段鐵匠的娃子個子高,她又說那娃子性格太死板了。她總是有個理由,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心裡只有一個天旺。」


  沙塵暴上部 第九部分
  正說間,街門響了一下,葉葉媽說:「她回來了,你好好說,不要生氣。」
  老奎說:「這事兒,咋能不生氣?」說著就大喊了一聲:「回來!到這屋裡來。」那聲音,就像洪鐘,震得屋裡嗡嗡地一陣響。
  葉葉進了屋,一看屋裡的氣氛,心便怯了,那雙大眼閃爍不定,如一頭受驚的小鹿。
  「哪裡去了?」聲音不大,卻很威嚴。
  「到玉花家玩去了。」一朵無法掩飾的紅雲輕輕地飛落到她的雙頰。
  「你重說一遍,到哪裡去了?」
  葉葉知道謊話說不過去了,手就有點抖。
  老奎的火暴子脾氣一下發作了:「雜種狗日的,你這不是成心跟我過不去嗎?你明明知道我與楊二寶的關係,他們一家把你的老子恨死了,你還要找他的娃子,你這不是犯賤嗎?」
  此刻,話一旦道破了,葉葉反而鎮靜了下來,語氣緩和地說:「爹、媽,我知道你們與楊叔叔家有矛盾,但是,我與天旺從小到大都在一塊兒上學,我與他合得來,他對我也很好。你們是你們,我們是我們,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不能強迫我們去繼承,我們這一代有不同於你們那一代的人生追求,我們有我們獨立的人格,希望你們也能尊重我們……」
  葉葉的話還沒有說完,老奎就打斷了她的話說:「人格?你有人格老子就沒有人格?你知道不知道?楊二寶、田大腳是怎麼污蔑你爹的?那些年,生活那麼困難,我們沒有忘記救濟他們,到頭來,反而說我是個黑心腸!日死他賊先人啦,要是用那些五穀餵了狗,狗也知道汪汪叫兩聲表示謝人,他們連條狗都不如,只能是個白眼狼!」老奎一激動,舉起煙鍋子朝炕桌子上一磕,卡嚓地一聲,煙棒子磕成了兩截,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忽地從炕上躥下來,用手中的半截骨頭棒子指著葉葉說,「這麼大的丫頭了,你書念到哪裡去了?一點都不知羞,老子的好話說了一騾車,你一句都聽不進去。我把話給你說清楚,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事兒就要管到底!你要再跟楊二寶的娃子來往,不砸斷你的腿才怪。」
  兩顆冰冷的淚珠漸漸從葉葉的眼裡滾了下來,葉葉媽便慌忙擋著老奎說:「看你,發那麼大的火做甚?你的肝不好,就不能克制著些。」接著便拽過葉葉說:「你別再跟你爹頂了,快回自個屋裡去吧。」
  葉葉臨出門,又忍不住扭過身來對她爹說:「爹,我一直尊重敬佩你的為人,敬佩你的品德,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的心胸太狹窄了,太偏激了,也太不能容忍別人了。你是
  人大代表,又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不應該是這樣的胸懷。」
  老奎一下吼了起來:「什麼?你再給我說一遍?讀了兩天書,有文化了,敢來教訓老子了?你真是個現世飽,就是想嫁人,也得人家家裡同意,也得他們托媒來說。人家都沒這個意思,都不來人求,你剃頭擔子一頭熱,一點兒都不知羞恥。家裡大人管管你,就說心胸狹窄,愧你還說出口!告訴你,我就這麼心胸狹窄,就這麼封建,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見天旺,除非我瞎了,除非我聾了,要是再讓我聽到看到,非砸斷你的腿不可,我就不信管不了你這個死丫頭!」
  葉葉媽怕事情鬧大,硬是把葉葉扯到了她的小屋裡。
  這一夜,葉葉嚶嚶啜泣到了深夜。
  葉葉委屈壞了,眼睛一閉,想起爹說的那些話,就覺得委屈。什麼年代了,還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難道我就沒一點婚姻自主?難道選擇自己的婚姻就是犯賤,就要干涉我,還要砸斷我的腿?什麼道理嘛!這樣一想,當然是委屈,一委屈,就忍不住要啜泣。感歎自己咋是這樣一個命啊,咋遇到了這樣一個封建專制的爹。她已經橫了心,你們不讓我找天旺,我要與天旺遠走高飛,讓你們後悔去,後悔一輩子。想著想著,她就想到了天旺,一想到天旺,她就不再生氣了,覺得為了他,受多大的委屈也值得。胡亂想了一陣,她又想起爹最後說的那些話,覺得也有道理,世上只有籐纏樹,哪有樹纏籐?你要真的喜歡我,就該做通你家裡的工作,請個媒人上我家來,好歹也滿足一下你的老丈人老丈母娘的心理需要呀。這樣想著,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一夜,老奎昏昏沉沉地老是睡不著。
  老奎聽著那嚶嚶的啜泣聲,心裡一陣陣發毛。
  葉葉媽說:「你還生氣?」
  老奎說:「咋不生氣哩,我老奎連自己的丫頭都管不住,管不好,真是羞死先人咧。」
  葉葉媽說:「他們倆自小就在一起玩大的,有情哩。再說了,他們也沒有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生那麼大的氣做甚?把身子氣出毛病來了,可是一輩子的事。」
  老奎說:「等到做出見不得人的事就遲嘍!」
  葉葉媽說:「你剛才說了,要是楊家有那意思,請個人來說親,是不是就想答應了?」
  老奎說:「從心底裡講,天旺這娃倒也不錯,聰明,懂事,也有禮節。如果楊二寶真有那個意思,托人來求了,也就答應了算了,免得以後讓丫頭抱怨咱。可是,楊二寶已經不是過去的楊二寶嘍,他的娃子也不是找不上對象,城裡的丫頭都攆著跟,他會來求咱?不會的,他也不會主動來求咱,咱的熱臉也不去貼他的冷屁股。說一千道一萬,還是管好自己的丫頭,免得讓人說咱的閒話。」
  葉葉媽就長歎一聲說:「唉!丫頭大了,真讓當娘老子的操碎了心。」
  老奎說:「你操碎了心,她還不領你的情!」
  葉葉媽說:「不領情也得操,誰讓她是我們的丫頭?」
  老奎說:「操吧,不操又能怎樣?生來就是一個操心的命。等哪天眼睛一閉,兩腿一蹬,想操也操不上了。」
  葉葉媽說:「睡吧,說著說著你就不上道了,盡胡說些啥?」
  老奎說:「睡吧!睡吧!」
  於是,就不再說什麼,開始睡了。隔壁屋裡,那隱隱的啜泣聲早平息了,可老奎還是睡不著。人這東西,就是怪,年輕那會兒,老是睡不足,成天忙得腳底板不落地,晚上不是開會學習就是加班,現在有充足的時間睡了,又沒瞌睡了。老了,真的老了,繞了一下,娃子們也都大了,開德要是活著的話,現在都抱上孫子了。

  沙塵暴 25(1)

  一大早,楊二寶就出車了。楊二寶每每駕著他的「康明斯」車,置身於廣袤無垠的戈壁大漠之間,心胸就隨天地開闊起來,彷彿溢滿了叱吒東西、一任馳騁的豪氣與快感。
  楊二寶今日上城,有兩件事,一是賈紅軍的騰飛娛樂城開業了,請了他,他得上去祝賀祝賀。賈紅軍這幾年發展得快,那傢伙的膽子真大,利用關係從銀行裡貸了三百多萬的貸款,接連做了兩年黑瓜子生意,成倍地賺,一下子就成了幾百萬的富翁。隨後,他又認準了餐飲娛樂業,投資一百多萬搞了這個吃喝玩樂一條龍的娛樂城。人是一疙瘩肉,真是識不透。當年,誰都無法想像那個引誘別人越獄的強姦犯竟然是多年之後的大富翁,自己雖然在紅沙窩村乃至整個沙鎮響噹噹的,但是,比起賈紅軍來,卻又差了一大截。楊二寶很少佩服人,可對賈紅軍,他卻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就是在賈紅軍的鼓動下,去年他大膽做了一季的黑瓜子生意,也果然賺了不少。他打算今年也要貸一筆款,加大投入,趁著這個好機會,好好撈他一把。賈紅軍說,這樣的機會真是千載難逢,你錯過了,永遠都找不回來。賈紅軍說得沒錯,機會來了,你得抓住,抓不住錯過了,後悔的是你自己。今年,楊二寶也想貨一筆款,貨他個三四百萬,要干,就放大膽子,干筆大買賣。第二件事就是想去拜訪一下農行的王行長。楊二寶最初買車、收羊毛時貸過款,不過,那次貸的數額不大,在鄉信用聯社就辦了,要想貸大數額的款,還得到縣上銀行來貸。楊二寶不認識縣上的行長們,想讓賈紅軍引薦一下,賈紅軍也不客氣,說引薦可以,找個星期天,我把行長拉到你家裡來,你把羊和酒準備好就行了。楊二寶說,沒問題,只要你把財神爺能請到我家裡來,殺羊備酒是應該的。後來,賈紅軍果真把農行的王行長請了來,肉吃過,酒喝到高興處,楊二寶不失時機地提出了要貸款的事,剛說了個開頭,王行長就說,沒問題,你貸多少也行,將來就以你的羊群做抵押,還不了,就把你的羊群趕到我的農行的大院裡,每天宰著吃。說著便哈哈大笑了起來。楊二寶聽了當然高興,就拚命給王行長勸酒。過後,他上城裡專門去找過王行長,想把這事兒敲定下來。進了王行長的辦公室,王行長不冷不熱地說,你有事兒嗎?楊二寶一看他全然不像酒桌上樣子,心裡便收緊了說,王行長,你上次說貸款的事兒,我想過來看看。王行長好像忘了,想了半天,還沒有想起來,就問,貸款的事兒,我說過嗎?楊二寶說,你說過,說我貸多少也行,還說讓我的羊群做抵押的話。王行長就笑著說,酒桌上的話還能算數?這樣吧,你回去寫個貸款申請,不懂的可以去問問賈紅軍,寫好後,交給信貸股,等上會研究再說。出了銀行的門,給賈紅軍一說,賈紅軍就哈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楊二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賈紅軍笑完了才說,你真是個農民企業家,土包子。你怎能相信酒桌上的話?酒桌上的話,如放屁,根本就算不了話,只有酒桌上簽的字,白紙黑字,才是真的。再說了,你怎能兩手空空的去跑貸款的事啊?你以為貸款就那麼容易?賈紅軍的幾句連問,問得楊二寶大張了嘴,就尷尬地苦笑著說,這其中的行情我還不懂,真的不懂,你說說,讓我怎麼做才好?賈紅軍這才給他說,這其中的學問就多了,從一般程序上來說,你必須要有申請貸款報告,還要講好投資項目,資產證明,完了以後,銀行要出面進行項目考證、資產驗證。對了,到時你還得找好擔保人,完了銀行才給你貸款。這些都是程序上的事,你不懂,可以出點費用請個會計師幫你做一做。這些表面上的事都好說,問題的關鍵還不在這裡,在於私下。私下?你懂嗎?楊二寶怔了一下,忙點了頭說,有點懂,這就是說,私下裡要打點好,溝通好,上了程序,這事就好辦了?賈紅軍說,老楊不愧是個聰明人。銀行就是放貸的,給張三也是貸,給李四也是貸,為什麼有的人就能貸上,有的人就貸不上?學問就在這裡。楊二寶說,我還是頭一次幹這麼大的買賣,不知道送多少合適。賈紅軍說,平時也不需多送,只請吃請喝就行了,等與他慢慢熟悉了,他也知道了你的為人,也信任你了,這就按規矩辦。一般的來講,銀行貸款與承包工程、單位上購進機器設備的提成比例差不多,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你要貸一百萬,給對方要提成八萬到十萬。楊二寶一聽,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那麼大的數額,他們也敢要?賈紅軍說,你呀,真的還沒有入道。他們怎麼不敢要?要是不敢要,說明你還沒有信任度,你的款自然是貸不上的,到了敢接受的時候,說明你已與他打成了一片,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知道你不會出賣他的。楊二寶這才長透了一口氣說,原來是這樣呀,謝謝你的指教。賈紅軍說,這是關起門對你說的話,出門就作廢!楊二寶連聲說,知道,知道!我要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那還算人嘛?
  後來,楊二寶多次邀請賈紅軍和王行長等人來家吃羊肉,喝酒,漸漸便與王行長成了酒肉朋友,取得了王行長的好感和信任後,王行長才做了口頭應允,說等到收瓜子前,把他的貸款落實了。
  楊二寶一想起這些事兒,心裡就來勁,心想趁著這幾年黑瓜子的行情好,好好大幹一番。等今年秋上幹完,他打算要買輛小車,來來往往上城辦事也方便些,這大車開來開去,既費油,也沒有派頭,一看就像賈紅軍說的是個發了財的土農民。呵呵,賈紅軍這狗日的,鬼點子多,新鮮詞兒也多,什麼土農民?農民就農民,還要分個土農民、洋農民的不成?賈紅軍早就買上小車了,別說這賈紅軍,小車一坐,還真有點大老闆的派頭。那個過去嫌貧愛富,拋棄了他的女人,哪裡會想到賈紅軍會有今天?人吶,這都是命,命裡注定了那女人是個苦命人,任憑她怎麼折騰,越折騰越窮。命裡只有八分糠,跑遍天下不滿升,命裡是個吃球的命,跑到天盡頭,拾了個紙包兒,拆開還是個卵泡兒。
  這麼想著,就到了城裡,突然看到街旁有一個算命先生正端坐著。命,真的能預測麼?楊二寶一看時間還早著,就把車停在了一邊,過來想算算,看他今年有沒有發大財的命。他問,算得準嗎?算命的老者說,不准分文不收。楊二寶說,那好吧,你先給我算算,看準不准?老者撚鬚觀看片刻,便讓楊二寶抽出一簽,接過一看,上寫道:「時來運轉」,老者說:「好命!好命!看你眼中帶秀心中巧,不談詩書亦可人,手藝百般樣樣會,縱然弄假亦成真。觀你骨骼,上天庭飽滿,下地閣方圓,少年家貧如洗,吃不飽,穿不暖,青壯時運不利,風裡來,雨裡去,大難不死,帶來後福。眼下無天凶星照,中年不祿亦豐肥,你有發財的命,又有聚寶的盒。你已經發了,是不是?」老者看楊二寶已經聽呆了,就突然向他發起了問。
  楊二寶的確聽呆了,雖是玄之又玄,卻又覺得實實在在。他為什麼能說得這麼準確?難道人的命真的是被上蒼主宰著嗎?回首往事,莫不如是,他祖祖輩輩窮得丁當響,幼年無錢進學堂,解放後,上了掃盲識字班,憑著他的悟性,識了幾個字,勉強能認得幾個字,哪裡會談詩談文?說手藝,他真的樣樣會,倒賣羊毛,弄假成真,也說得對呀!風裡來,雨裡去,大難不死,帶來後福。
  往事如煙,不堪回首!
  八十斤糧種,換來的是十年的牢獄生活,多麼殘酷的現實,多麼沉重的代價!幾回回午夜夢醒,將一個「冤」字銜在口中呼不出,幾回回枕冷衾寒,含兩串屈淚哭不出。不能想,過去的事真的不能再想了,要不是趕上黨的政策好,再熬上幾年,出來還不知成了個啥樣了。聽到老者問他是不是發了,他竟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
  老者見他回過神來,便問:「不給家人算一算?」
  楊二寶心想,他既然算得這麼準,就給天旺算一算婚姻,給天盼算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這樣一想,便脫口說道:「好吧,你先給我的大兒子算算婚姻,再給我的小兒子算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
  老者說:「把你兒子的生辰八字和女方的生辰八字給我報來,我好給他們算算,看看是不是合婚。」
  楊二寶大吃一驚,他咋知道天旺有了相好的了?莫非一切都是天意?他隨口報出了天旺和葉葉的生日。天旺生於年頭尾,葉葉生於次年年頭,兩人相差一月零五天,當時老奎女人沒有奶水,常抱著葉葉來讓他的老婆餵奶。這些雖是二十多年這前的事了,現在想起仍記憶猶新。當他報出了天旺和葉葉的生日後,一個從來沒有的想法突然掠過腦海——聽天由命!命不可違,如果命裡注定他們該合,我就成全他們,請個媒人正式向老奎家提親,過去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從此一筆勾銷。況且,老奎是黨的人,又是
  人大代表,有一定的政治勢力。雖說自己是縣上樹起來的致富典型,但也不是沒有把柄讓人可抓,一旦政策有變,老奎再要給他往上捅一傢伙,說不準真的還要栽跟頭。俗話說,不走的路也要走三遭,不求的人還要求三次,以後的發展誰又能料得清楚?雖然上次為化肥的事兒,老奎敗在了他的手下,然而,如果沒有王鄉長罩著他,如果工商局的人堅持原則的話,找他的麻煩照樣能找出來。人啊,有時候就如過橋,過的時候也很泰然,一旦回首,才發現那是獨木橋,禁不住一陣後怕。那一次,老奎如果再用力一推,說不準真的就把他推下去了。人生啊,誰能保證一世平安?所以,也不能樹敵過多。識時務者為俊傑,該硬的時候要硬,該軟的時候還要軟,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聽天由命吧,命裡注定他倆是一對兒,棒打鴛鴦也不散,我與老奎和好算了,少一個對立面,就多了一份安全感。命裡不合,就是捆在一起也不長久,與老奎,該咋的就咋的吧。此刻,僅僅是剎那間,這麼多的意念飛速地掠過了楊二寶的腦際,這反使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超脫和平靜。他看著老者靈活的用手指掐著各手指的骨節,口中唸唸有詞,卻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他呆呆地立於一旁,平靜地等待著命運對他的安排與裁決!
  老者囁嚅了幾下,那張嘬得像個菜包子的嘴才發出聲來:「本是一條籐,水火不相容,恩愛都是假,到頭一場空。一個是水命,一個是火命,自古以來,水火不容,不是水激滅火,就是火燒干水,兩相互克,此婚不成!當然,萬事萬物,也可互為通變,如果我能給他們禳衍一下,避其鋒芒,倒能水乳交融,反成一對恩愛夫妻。不知老闆肯不肯禳衍?」
  楊二寶又吃一驚,心想神了,真的神了。本是一條籐,這不是應驗了他們小時候吊過一個奶頭嗎?既然命裡注定水火不相容,還要禳衍啥?聽天由命吧!一切都聽天由命吧!楊二寶說:「不禳衍了,不成就不成,命裡注定該是咋的就咋的吧!你再給我算算小娃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說著便將天盼的生辰八字報了出來。楊二寶卻默默祈盼著神靈能給他帶來一個福音,能讓他的天盼考上大學。他現在什麼都不用愁了,唯的一期盼,就是希望天盼能給他爭口氣,考上一所名牌大學。為了讓天盼專心學習,從去年開始,星期六星期天他就不讓天盼回家了,凡是吃的、用的,一應由他或是天旺送到學校裡去,讓他安安穩穩呆在學校裡,把時間都用在學習上。此刻,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命上,看看他命中是怎麼注定的。
  老者算了一陣,微微啟口道:「自幼懂事天資聰,刻苦努力終須成,名字能在金旁掛,不是榜眼是探花!好命!好命!這意思就是說從小就懂事聰明,只要努力學習就能成功,不是一、二名,就是三、四名,一定能考上大學。」
  楊二寶一聽,臉上立刻大放光彩,高興地說:「真的能考上?」
  老者說:「命裡就是個大學生,恭喜你了!」
  楊二寶高興地說:「只要能考上就好,太好了。多少錢?」
  老者說:「一個人是十塊,一共是三十塊。」
  楊二寶因心裡高興,也就不太計較他要得這麼多,抽出三張大團結,遞給老者。一看表,才十點半,還早著哩,就想到縣一中看看天盼,完了再去參加娛樂城的開業典禮也不遲。
  十點半,城裡人正是幹工作的時候,而農村,正是吃腰食的時候。農村人不習慣早上剛剛睡醒吃東西的,等幹上一陣活,干累了,太陽也就到了半空了,借歇息的空兒,吃點隨身帶的食物,都稱之為吃腰食。就在吃腰食這會兒,葉葉套著她家的灰騸驢往地里拉土送肥。葉葉昨晚生了一陣子氣,早上醒來,細細想想爹說的話,雖然氣人,但也覺得有道理。一家養女,百家求。你要是真愛我,就得主動些,請個人來提親,老讓我主動不行呀,我畢竟是個女的,還要顧顧臉面。這樣一想,氣就全消了。便套了驢車,想在途中遇到天旺,把這信息傳過去,該想什麼辦法他想去。
  驢車悠悠地晃著,把家中的土肥拉到地上,然後又從地上拉回墊圈的土。土變成了肥,肥又變成了土,土地養育了人,人又在不斷地滋潤著土地,就這樣不斷地輪迴著,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土和肥在不斷的輪迴著,拉土的車子也在不斷地改進著,早些年,用的是木□轆大車,套上一頭老牛,人費勁,老牛也費勁。後來改成了架子車,膠皮□轆,很輕便,葉葉就用毛驢套了駕子車,走在鄉間的土路上,一趟又一趟,咯吱咯吱地響,彷彿哼著一首古老的歌,這首歌不知哼了多少年,還不知再哼多少年。有的人家,早就購買了小三輪,有了小三輪,方便多了,嘟嘟嘟地跑一天,頂你十條老騸驢干的活。葉葉打算等今年黑瓜子賣了,也想買個小三輪子,有了三輪子,牲口就沒有這麼辛苦了,人也會輕鬆許多。
  驢車悠悠地晃著,咯吱咯吱地響著,晃著葉葉心裡的夢,響著葉葉的美好憧憬。田野上,麥子拔節了,瓜秧抽條了,油菜開花了。微風拂起,麥田上泛起了一層一層的波紋,像大海中的漣漪,那漣漪,忽地伸向遠方,又忽地搖曳到近處。一股濕漉漉的青苗味隨風飄來,令人陶醉,身體就彷彿舒展了來。於是,就聽到有人放了嗓子在唱,那山調調就隱隱約約地隨風飄了來——
  黑毛的驢兒馱松香走到那個青陽站道上聽說我的花兒下不了炕上街裡下街裡去稱冰糖稱了那個三斤沙冰糖我把我的花兒看上一場馬兒啊拴在了轉槽上鞭子那個掛在廊柱上左腿我踏在門檻上右腳我踏到炕沿旁我問花兒你啥疼呢啥也不疼我就是想人哩……
  那曲兒名叫《走青陽》,講的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走遠路的情哥哥在青陽聽到情人花兒病了,稱了三斤冰糖,快馬加鞭回來看望,沒想到回來後,花兒已經病入膏肓了。花兒得的是相思病,情哥哥得知後,後悔莫及,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出遠門。他攬著花兒,正給她喂冰糖時,花兒安詳地死在了情哥哥的懷中。情哥哥悲痛欲絕,請了最好的木匠,把花兒刻在了棺材上,又刻上了十二個月的牡丹花。那曲兒,隨風飄來,如泣如訴,淒婉動人。葉葉聽了,就由不得想起了天旺。來來往往送了幾趟肥,去去回回拉了幾次土,怎麼也看不到天旺的影子。莫非他也出了遠門?聽著這曲兒,想著心上的人兒,葉葉的心分外的脆弱,淚就不知不覺地從她眼裡溢了出來。天旺,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能像他那樣,把我也刻在棺材上麼?也會像他那樣,給我刻上十二個月的牡丹花麼?
  漸漸地,離那歌聲近了,才聽清是鎖陽唱的。抬了眼,目光越過麥田,越過瓜地,越過金燦燦的油菜花,看到鎖陽站在乾枯了的沙河旁,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吼著。心裡又是鐺地一下,彷彿撥斷了她心裡的另一根琴弦。昨晚,她與天旺一前一後,從沙灘那邊回來時,看村口的石□上,呆呆地坐著一個人,她不敢看他是誰,匆匆過去,待天旺過來時,那人忽在站起來,一把揪住天旺的領口。葉葉吃了一驚,仔細一看,才辨明是鎖陽。鎖陽指著天旺說:「你說,你是不是真的愛葉葉?」天旺說:「鎖陽,你這是幹什麼?請你鬆開手!」鎖陽說:「我再問一遍,你是不是真的愛葉葉?」看鎖陽的樣子,恨不得將天旺撕成碎片。要是真打起來,天旺肯定不是鎖陽的對手。葉葉心裡一慌,剛趕過去準備要拉架,沒想天旺說話了,天旺說:「是的,我愛她!這與你有什麼關係?」鎖陽這才鬆開了手說:「你要真的愛她,就要尊重她,用生命保護她。我知道你們家是暴發戶,有錢,有點看不起葉葉,你媽到處在說葉葉的壞話。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你要是三心二意,只騙取葉葉的情感,卻不誠心愛她,我不揍扁你,我就不是我媽養的!」葉葉心裡一熱,眼睛便潤濕了。天旺吃驚地說:「我媽?我媽她說葉葉的什麼了?」鎖陽氣憤地說:「問你媽去!」葉葉聽到這裡,踉踉蹌蹌地跑回了家。葉葉的心裡亂極了,大腳嬸,我何時得罪你了,你怎麼說我的壞話呀?鎖陽哥,感謝你!有你這樣一個哥,是我一輩子的福分。葉葉回到家裡,還沒來得及平息一下紛亂的思索,就遭了他爹的一頓臭罵。還好,爹媽還沒有聽到大腳嬸說她的壞話,要是聽到了,非把爹氣壞不可。
  此刻,當葉葉聽到是鎖陽在唱,心便一下拎了起來,她深知鎖陽的難腸在哪裡,那每一句唱腔,都是發之肺腑的訴說,訴說著他的暗戀,訴說著他的相思。別人不解鎖陽的心,她能解。她知道,鎖陽心裡很苦,無法排解,就只好用唱歌釋放。鎖陽哥,你別唱了,唱得讓人難受得要命。我也沒有辦法,一個人不能分成兩瓣呀。鎖陽哥,忘了我,再找一個吧,找一個愛你的人,因為我的心,已經交給了天旺。
  天旺正在菜地裡薅草。天旺人在地裡,心卻在葉葉上。昨晚被鎖陽責問了一頓,心裡很不是個滋味,他真的想不通,他媽怎麼會說葉葉的壞話?難道是因為我不聽家裡的話,就把一切責任都推到葉葉身上了?要是這樣,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太委屈葉葉了。他本想回到家裡就去責問他媽,但是,他們已經睡下了,他只好把話悶在心裡。等到早上起來,他爹說要到城裡去辦事,讓他把菜地裡的草薅一下,他也很想到田野裡散散心,提了筐子要出門時,看到媽在喂雞,忍了又忍,實在憋不住了,便徑直走過去對媽說:「媽,你是不是在背後說過葉葉的不是?」
  田大腳先是怔了一下,然後便問:「咋啦,這麼快就傳到你耳朵裡了,你是聽誰說的?」
  天旺一聽便知,他媽真的是說了葉葉的不是,就有點氣惱地說:「媽,不管是誰告訴我的,你不能在背後說葉葉的壞話,她又沒有干對不起你的事,你平白無故說人家什麼呀!」
  田大腳一下厲害了起來:「她怎麼沒幹?地方上的小伙子多的是,她為什麼偏偏纏著我的兒子不放手?還不是看咱家富有,想攀個高枝,圖個富貴?我就是想放放風,我們楊家不了她,讓這個狐狸精早點死了心!」
  天旺聽了,更加生氣地說:「媽,你這不是污蔑人嗎?她又沒有纏過我,為什麼屎盆子都往她的頭上扣?你以後再不要當著外人的面說人家了,讓外人聽了還笑話咱。再說了,婚姻自由,我也有我選擇的權力呀。」
  田大腳一下吼了起來:「翅膀子硬了,就不聽娘老子的話了?什麼權力?什麼自由?你吃著家裡的,穿著家裡的,把你供著上完了學,就是來向爹娘老子要自由?你這個沒良心的貨,等你爹回來向你爹要去,你爹要是同意了,你愛娶誰娶誰去。」
  天旺氣沒無治,一扭頭,提起筐子上了地。
  他真的無法想像,自己的媽怎麼這樣庸俗,怎麼這樣不講道理。按說,做兒子的不應該指責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實在是太過分了,太霸道了,這不能不使天旺感到失望,感到痛心,甚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怨恨。他知道,媽之所以這樣,完全是受了他爹的影響,當他們在貧窮線上拚命掙扎的時候,他們看待別人的目光是仰視的,一旦有了幾個錢,就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用一種偏頗的,極端的心理看待人和事。以為自己家富了,有錢了,別人都在盯著自己的存折兒笑,以為自己成了這片土地的主宰者,就可以隨意的貶低他人,損傷他人。他深愛他的父母,但又為他們的淺薄、狹隘而感到深深的羞愧和悲哀!之所以如此,他才下了決心要帶著葉葉遠走高飛。他不願意生活在這樣一種家庭氛圍中,籠罩在父親的羽翼下,亦步亦趨地去走父親為他開的路,更不願意讓自己心愛的人兒也跟上他去受這樣的約束。他似乎覺得,父母的財產是父母的,與自己關係不大,他似乎覺得他在這個家裡只是一個打工者,他既不想去繼承,也不想去揮霍,屬於自己的,還需他去創造。
  在菜地蹲得久了,腿腳就有點酸痛,剛直了身子想伸伸腰,便看見富生也在地裡薅草,富生家與他家的地緊挨著。便朝富生喊了一聲,富生便站起來應了一聲。富生也在城裡讀高中,與天盼同級。天旺就走過去說:「又到星期天了?」富生說:「是呀?天旺哥,天盼沒有來?」天旺說:「馬上就要高考了,他在學校裡忙著複習,你不是也高考麼,怎麼不抓緊複習呀?」富生說:「我爹不在家,光我媽一人忙不過來,我就得來幫忙干。」天旺早就聽說他爹胡六兒得了肺病,就問道:「六叔的病好些了沒有?」富生說:「剛好些,他又到煤窯去了。」天旺便忍不住歎了一聲。胡六兒的家境不太好,打莊蓋房時借了一屁股債,還要供富生和他妹妹上學,胡六兒的壓力太大了,沒辦法,就到祁連山下的私人煤窯去背煤,剛掙扎著把賬還清了,又上了煤窯。為了生活,為了子女,老牛不死,稀屎不斷,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去掙扎。這就是當今中國的農民。雖然政策放寬了,日子好轉了,但還是沒有徹底擺脫貧窮,像他家這樣迅速暴富的畢竟是極少數,更多的還是掙扎在貧困線上。這幾年旱情越來越嚴重,水庫裡的水幾乎沒有了指望,井水在逐年下降,打一口深井需要十多萬,政府不投一分錢,還得靠每家每戶搞攤派。化肥電費都漲價,漲得村人怨聲載道,不種不行,種吧,擔負太重,七扣八扣,到頭來,每畝地只能保本,一年辛辛苦苦地勞作,只能勉強維持基本生活。他家自從做起生意後,就不想在地裡多下苦,也不想在地裡賺錢,便把好多地轉讓給了鄰居家帶種,他們只留了一小部分地,種點麥子菜蔬,留做自己吃。如果要完全從土地中刨錢兒,真是難刨。天旺雖說還不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但是,他完全體會到了農民的苦楚,體會到了農村的生存艱難。他知道,憑他目前的能力是無法改變紅沙窩村的面貌,也無法帶動其他人富起來,但是,他卻有個想法,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了機遇,有了條件,一定不會像他爹這樣狹隘,至少,也要帶領左鄰右舍富起來。看著他們那樣的貧窮,那樣的艱難,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

  沙塵暴 26(2)

  晚上回到家裡,爹剛從城裡回來。他爹的情緒非常好,說在城裡遇到了一個算命先生,說算得可准了,把他的生死無常都算了出來。他爹還說,他給天盼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說,天盼能考上大學。他媽聽了,就樂得合不攏嘴,連聲問他爹:「這是真的嗎?天盼真的能考上大學嗎?」他爹說:「真的呀,算命先生說,『名字能在金榜掛,不是榜眼是探花』。他還算出了天盼自小聰明懂事,天生就是個大學生的料。」他媽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像是唸唸有詞般地說:「太好了,真是燒了高香了。」他媽就這樣念叨著,一直念叨到了伙房,她還在念叨:「真是燒高香了,要是天盼能考上,謝天謝地了。」天旺為了不使爹媽敗興,避開算命的內容不談,只從天盼的學習情況說:「按天盼平時的成績,考上應該差不多。」他知道,他爹媽沒有在他身上實現的夢,想在他弟弟身上實現。他也希望弟弟能為爹媽爭口氣,順順利利地考上大學,為爹媽圓了這個夢。天旺自然不會相信算命先生的胡言亂語,如果他真的能說出人的生死無常,如果人的命運早有天定,人還努力什麼,還奮鬥什麼?這種小把戲,也只能在街頭濛濛人,除了那些愚昧無知的人相信這些,真正有文化有知識的誰會信?
  吃罷晚飯,他爹才說:「我給天旺也算了一卦,主要算了算他的婚姻。」
  天旺的心裡咚地跳了一下,儘管他不相信算命先生,但是,由於好奇心作怪,極想知道他的婚姻是怎樣的。抑或是,他冥冥之中所期盼的,能不能與算命先生所說的相暗合。
  他媽比他更著急,催著他爹說:「你快說說,天旺的婚姻是咋個相,能不能與王老闆的丫頭合配?」
  他爹說:「神了,算命先生真是太神了,他把天旺和老奎丫頭的生死無常都算出來了。說小的時候本是一條籐,當時老奎家的斷奶了,不是讓你給葉葉餵過奶,他倆在一個奶頭上吊過嗎?但是他們卻相剋,一個是火命,一個是水命,水火不相容,根本走不到一起的。」
  他媽一下高興地說:「真的?算命先生真的是這麼說?真是太神了。」
  他爹說:「真的就是這樣說的,我哄你們做啥?」
  天旺的心一下沉了下來,從沸點一下沉到了冰點。剛聽到他爹說到與葉葉小時候吊過一個奶頭時,心裡還滿懷喜悅,沒想到話鋒一轉,說他們水火不容,又一下子把他送到了冰窖。胡說八道!完全是胡說八道!不是算命的胡說,就是他爹為了阻止他們的這樁婚事,故意賣了個關子,借算命先生之口在胡說。
  他媽說:「天旺,聽到了吧?算命先生已經算出來了,你與葉葉不合,你就死了心,別再妄想了!」
  天旺實在控制不住此時的衝動,霍地站起來說:「算命的哪個不是騙子?他們狗嘴裡能吐出象牙?什麼是命?命就捏在我的手裡,我今天想活就活,我今天不想活就可以跳井,可以觸電,每一個人都有這個自由,難道這個自由也是命?他要那麼神,能算出別人的生死無常來,為什麼不算出唐山大
  地震來,為什麼不算出『四人幫』倒台的日子來,好讓人們避開那些災難?他們編造所謂的命,無非是向愚昧無知的人騙幾個小錢兒……」
  「你給我住口!」楊二寶突然打斷了天旺的話說:「不許胡說八道,讀了幾天書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給我也算了,沒有一樣不准,就算他胡編亂造,他怎麼能把我過去的事胡編亂造上?」
  他媽說:「天旺,這事兒可不能由著性子,命這個東西,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你姐家那個村裡有個女子,算命先生不讓她嫁屬龍的人,沒料讓男方家哄了她,男方本來屬龍,往小裡瞞了四歲,說成了屬猴的,結婚不到兩年,男的上煤窯背煤被砸死了。這事兒誰都不能馬虎,馬虎了可要出事的。」
  天旺無法平靜下來,他盡量克制著內心的衝動,一字一頓地說:「爹、媽,我知道,你們與奎叔有成見,你們壓根底裡就不想讓他的丫頭成為你們的兒媳婦,所以,你們就千方百計地尋找一些理由,來證明這件事的不合理性,阻止我和葉葉的結合。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你們考慮過沒有?你們與奎叔的矛盾,是你們那一代人的悲劇,你們根本沒有理由,讓你們的後代去繼承你們的悲劇,繼承你們的恩怨。如果我與葉葉的結合,會使你們難堪彆扭的話,我可以離開這個家,離開你們……」
  「啪!」地一聲,楊二寶突然一把拍在茶几上,把茶几上的水杯震落到了地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嘩啦的破碎聲。楊二寶霍地站了起來,指著天旺大吼了起來:「雜種狗日的,你翅膀子還沒硬,就想翻天?爹娘老子一把尿一把屎的把你拉扯大,反過來還是爹娘老子的不是?你這個賊殺剩下的貨,我把話早早撂給你,你找誰都行,就是不能找老奎的丫頭!」
  他媽也不失時機地說:「天旺,爹媽養你這麼大也不容易,哪點不是為了你好?天底下的好丫頭多著哩,你咋就這麼鬼迷心竅,連爹娘老子的話都聽不進去了?王老闆的丫頭差什麼了,胖乎乎的,我看比老奎的丫頭強多了……」
  天旺怔怔地站著,對此他無話可說了,他受了十多年的現代文明的教育,卻無法說過滿腦子封建迷信的父母,無法擺脫由此延伸而來的束縛,他為此感到悲哀,感到痛心。
  他媽以為他想通了,又添油加醋地說了起來:「那丫頭還是城裡人,她爹說了他虧不了你,說不準還能把你的戶口也遷到城裡,村裡哪個人不說你有福氣,哪個人不羨慕你?」
  「別說了,你們什麼都別說了!」天旺打斷他媽的話說:「你們養了我的身,卻養不了我的心,你們不讓我找葉葉,我誰都不找了,打一輩子光棍,你們該滿意了吧?」
  楊二寶說:「你狗日的能球得很,還翻天不成?你不找就不找,嚇誰哩!」
  天旺說:「我就想翻這個天!」說完就朝外面走去。
  楊二寶厲聲說:「回來!你給我滾回來!」
  天旺頭也沒回地走了。
  楊二寶又說:「你狗日的再去找老奎的丫頭,看我不砸斷你的賊腿才怪!」
  天旺仍沒有吱聲。
  他媽追到院中,衝著天旺的背影喊:「你這個挨老刀的貨,你去了就別再進這個家門,我權當沒生你這個臊骨爪!」
  天旺已經被暮色吞沒了。
  今晚沒有月亮,今晚是陰天。
  田大腳站在院中,心裡頓時湧出了無限的孤獨與失落。她想起天旺小的那會兒,太規矩,太聽話,也知道疼人,現在長大了,有文化了,反而不懂事理。真是兒大不由娘呀。這樣想著,就無端的產生了一種人生的蒼涼,產生了一種對葉葉的恨。要不是那個小狐狸精勾了她兒子,天旺怎能會變成這樣?怎能變得連爹娘老子的話也不聽了?
  楊二寶半天聽不到動靜了,出門一看,老婆子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院中站著,就朝她喊了一聲:「回來吧,一個人孤單單地站著做啥?別涼著了。」
  田大腳蹣跚著步子,進了屋,再看楊二寶,已被氣得臉色鐵青,手裡夾著一根煙,顫顫地抖著,劃了幾根火柴也沒點著,田大腳的心裡感到一陣陣酸楚。為了這個家,為了活個人樣兒,他風裡來,雨裡去,擔驚受怕不容易呀,外面的事已經讓他操夠了心,回到家裡,還不得安生,還得受娃子的氣,人活一輩子,咋沒個安穩的日子?於是便寬慰說:「老漢,別氣了,氣大傷身。如今誰家的娃子也是這個德行,也不光是天旺。」
  楊二寶長歎一聲說:「雜種狗日的,鬼迷心竅了,真是鬼迷心竅了,好話說了一騾車,他也聽不進半句。」
  田大腳說:「你款款坐在沙發上緩緩吧,別氣了,再怎麼,也是自己的娃子。」
  楊二寶說:「我一說話,那雜種就脖子上擰了三轉兒勁來頂你,咋能不生氣?我一天到晚,忙得球甩個鈴鐺兒,為的是個啥?還不是為了這些先人們,到頭來,他卻把你的一片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田大腳說:「小的時候還很聽話,沒想到書念得壞壞的了,念成了一個半吊子了。」
  楊二寶說:「什麼是書念壞了,是鬼迷心竅了,是被老奎的丫頭把魂兒勾走了。」
  田大腳說:「算命先生真的是那麼說的?」
  楊二寶說:「你看你。我怎麼能哄你們呀?人家說得清清楚楚的,說他們一個是火命,一個是水命,水火不相容,兩人相剋。要是算命先生不這麼說,看球他愛怎麼就怎麼去,我也不著這口餿氣了。」
  田大腳說:「這咋辦呢?說不准兒子真的被那個小騷貨勾走魂兒了。」
  楊二寶說:「咋辦?管不了也得管,就是砸斷他的腿也得管住,不管住將來出了事兒,還不是害人。」
  田大腳一聽,心裡「咯登」了一下,他知道自家的爺們氣上來啥都能幹出來,也知道自己的娃子又是個寧折不彎的強種,他真怕他們父子倆對立起來。她越發覺得算命先生的話在冥冥之中主宰著她家的一切,天旺越跟葉葉接觸,就越覺得有一種意想不到的事要在她家發生,就越發對兒子擔起心來。此刻,她把天旺的一切不馴服都歸結到了葉葉的身上,覺得要不是這隻狐狸精,天旺不會這樣不聽話的。由此,她也更加認定了算命先生說的準確,現在剛開個頭,天旺就變了,如果真的被這狐狸精勾走了魂,災難必定降臨到兒子身上。想到這裡,便說:「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咱天旺,我看老奎的丫頭就不是個正經貨,眼睛老是水汪汪的,長著一張狐狸臉,一看就是個小騷貨。老奎不是教子有方嗎?老奎都管不住,更說明那丫頭不是個狐狸精就是個害人精!」
  楊二寶突然靈機一動,對田大腳說:「老婆子,罵街去!你放心罵,他把我害苦了,罵他幾句也不過分。要罵,就大聲罵,讓那個老松聽。他聽到了,把他的丫頭管住了,咱的天旺才能死心。」
  田大腳說:「罵就罵,這是個好主意,一隻巴掌拍不響,只要那個小騷貨不再搭理天旺,天旺也就沒球事了。」
  楊二寶說:「你放心去罵,罵得越難聽越好,罵不動了緩緩氣再罵,到啥時候不讓你罵了,我會來拉你。」
  田大腳應了一聲就走了。
  為了出出那口餿氣,她要去罵街!
  為了讓老奎管住那個小騷貨,她要去罵街!
  為了讓她的兒子無災無難,她要去罵街!
  茫茫黑夜,為她罵街釀造了一個很好的氛圍。

  沙塵暴 27(1)

  走出家門,天旺覺得腦袋一片空白,信馬游韁地來到村口,積鬱在心中的那塊東西越發使他堵得難受。他知道已經無法與父母溝通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社會價值觀,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將他們父子隔離開來,一個在這頭,另一個在那頭,他接受不了父親的那一套,父親也同樣不會容納他的所作所為。既然他容納不了我,我又接受不了他,就只能是各走各的道了。事實上,誰的路本來就是誰走的,不是靠別人設計的,別人也無法為你設計。今日與父母的又一次交鋒,使他更加吃了秤砣鐵了心,為了葉葉,為了爭取獨立的人格和婚姻自由,他願意放棄家庭,放棄所有的一切。他根本不相信算命先生說的那一套,也不相信任何力量能阻止他與葉葉的結合。即便前面的道路佈滿荊棘,他也要走下去,永不回頭!
  此時,他特別渴望能見到葉葉,哪怕看上她一眼,哪怕說上一句話,也會使他感到踏實,也會使他的心靈得以慰藉。他在村裡走了一個來回,沒有碰到葉葉,他又到葉葉家的大門口轉了幾個來回,還是沒有看到葉葉的影子。他知道,這樣走下去,即使走上一個晚上,都有可能碰不到她。但是,他又必須見到葉葉,要是見不到,他就心慌得難受,一刻都無法平靜下來。怎麼辦呢?上她家找去,顯然不合適,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無端生出別的麻煩。他突然想了一條計,讓玉花去叫葉葉。玉花是他小學初中時的同學,上次玉花上城辦事,還搭過他的車,他相信玉花不會推辭的。找到了玉花,她果然響亮亮地答應了為他去叫葉葉,他卻獨自來到了村頭的那條乾涸的沙河旁。他知道,這是他們走向沙灘,走向那片小樹林的必經之路。
  夜色濃得發黑,看那遠處的樹林,如一片荒塚,森森可怖。今晚是陰天,今晚怕是不再有月光了。回頭向村裡張望,希望他所等的那個冰清玉潔般人兒,款款地向他搖曳而至。那是多麼的美啊。多少次,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向他飄搖走來時,他就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擁有了她,他就彷彿擁有了整個世界,他很難想像,如果有一天他的生活中失去了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想像中,那個熟悉的影兒,變成了一頭小鹿,活力四射地奔他而來。他禁不住張開雙臂,迎了上去,將她攬在懷中,生怕她從此迷失了。
  此刻,沒有語言,沒有往日的惡作劇,只有兩顆滴血的心在黑夜裡跳動著,和諧如同一個鼓點。天旺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發,她的肩,她的腰,就像撫摸著一隻受傷的羔羊,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雛雁。
  「天旺!你……」葉葉抬起頭,輕輕地說:「你怎麼了?怎麼不說一句話?」
  天旺這才漸漸鬆開了手臂說:「剛才,我與家裡鬧翻了。」
  「為啥事?」
  「就為咱倆的事。」
  「你挑明了?」
  「嗯!」
  「他們堅決反對?」
  「嗯!」
  「天旺!」葉葉說著就嚶嚶啜泣起來,「你說咱倆咋辦?昨晚我回到家裡,讓我爹一頓好罵,我都羞得恨不得鑽到地洞裡去。本來我今天也想找你,想讓你說通你的爹媽,讓你們請個媒人來提親,只要媒人一來,我爹也就有了台階可下了,沒想到我爹剛有了點鬆動,你的爹媽又較上了勁。為什麼相愛的人,偏偏就走不到一起呢?」
  「會的!一定會走到一起的,葉葉!」天旺說:「今生今世,誰都無法阻止我們。除了你,我誰都不娶!」
  葉葉聽了,好一陣感動,就將頭微微靠在天旺的肩頭,柔柔地說:「要是天,永遠這麼黑著該多好,我倆就這樣緊緊地依偎著,依偎它一個世紀,我寧願與你化成一座山脈,或者是一塊石頭,也不願意回到家裡。我實在怕,怕看到我爹那凶神惡煞的樣子。」
  天旺說:「我也是,也不想回那個家,真的是不想回。」天旺說著,就選了一個沙坡坡,把葉葉攬在懷中坐了下來。
  葉葉說:「你爹和我爹,他們都很自私,也很狹隘,他們只想維護他們的人格與尊嚴,但是,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他們這樣做,卻嚴重傷害了我們的人格與尊嚴。」
  天旺說:「所以,為了我們的自由,為了我們的幸福,就得跟他們抗爭!」
  葉葉說:「咋個抗爭法?」
  天旺說:「遠走高飛,永遠離開這裡。既然他們容忍不了我們,我們何必廝守在這沙窩窩裡?葉葉,你拿主意吧,只要你願意,我立即就可以帶你遠走天涯,永不回頭。」
  葉葉說:「天旺,為了我,你真的能捨棄你的家庭,捨棄你的父母,帶我遠走他鄉麼?」
  天旺堅定地說:「能!為了你,我沒有什麼捨棄不了。今生今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豁出去了,什麼都可以做得出來。葉葉,答應我,跟我走吧,離開這裡,沒有過不去的坎!憑著我們勤勞的雙手,一定會創造出新的幸福!」
  葉葉幽幽地說:「可是,天旺,除了遠走高飛,難道再沒有別的出路了嗎?你想過沒有,我們要是真的走出這一步,對雙方的父母都會造成傷害的。我們能不能再跟他們磨一磨,再磨上一陣,他們同意了,皆大歡喜,如果還不同意,我們離開了他們,也少一點遺憾,少一點自責。其實,雖說我爹很凶,但是,我感覺到他顯然是讓了步,只要你家請了媒人來提親,他會默認的。你就再做做你父母的工作,多磨磨,磨得時間長了,他們也就認可了。」
  天旺說:「葉葉,你不知道,已經無用了。我爹在城裡為我們算了一卦,說是相術不和,一個是火命,一個水命,水火不相容。我媽也是個老迷信,一聽這話,就跟上我爹一唱一和。我不知道是算命先生真的那樣說了,還是我爹為了阻止我們,故意那麼說的。剛才,就是為這事,我與他們鬧翻了。」
  葉葉驚愕地看著天旺說:「竟然有這回事呀?」
  天旺說:「不管是我爹真的要阻止我,還是假借算命先生的話來阻止我,都無法阻止我們走到一塊兒。葉葉,我聽你的,我再與他們磨磨,如果我盡力了,他們還是不同意,我們只能走我們的路了。」
  葉葉說:「天旺,我也想好了,萬一,他們還是不同意,我就跟你走。為了我們的愛,為了我們的自由,就是刀山火海,我也願意跟你去闖!」
  天旺的眼睛潤濕了,一下緊緊地攬著葉葉說:「葉葉,你真好,我會用我的生命去呵護你,呵護你一生!」
  葉葉就偎在天旺的懷裡,幽幽地說:「天旺,我真的……真的想躺在你的懷裡,好好地睡一覺。」
  吃罷晚飯,鎖陽急得無聊,東轉西轉,就由不得轉到了老奎家。鎖陽到老奎家去,目的還是想瞅一眼葉葉。他知道葉葉不愛他,他知道葉葉有了相好的,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愛她,也不妨礙他瞅一眼葉葉,只要瞅上一眼,他心裡就感到舒服,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踏實。每次進了老奎的家,奎叔和嬸子對他都很熱情,像是把他當作自家人一樣看待。這次也不例外,進了門,嬸子就問:「鎖陽,吃過了?」他說吃過了了。奎叔說:「桌子上有紙煙,你自己取了抽。」他就取了一支,要給奎叔敬,奎叔擺了擺手說,我抽條煙。他自己就點了抽。奎叔正躺炕上歇著乏,奎叔一看他抽,也就坐直了身子,拿過炕桌上的條煙鍋,絲絲地抽了起來。抽了一陣,鎖陽就無話找話地說:「奎叔,我看今年莊稼長勢不錯。」老奎說:「是哩,長勢不錯。」鎖陽說:「今年改種了籽瓜,不知價格能不能趕上去年價?」老奎說:「說不准呀,這市場經濟,忽高忽低的也沒個准。」鎖陽呆了半天,還沒有見到葉葉的影子,有點慌,就說:「嬸子,葉葉做啥去了?怎不見她?」嬸子說:「玉花剛叫走,你是不是找她有事?」鎖陽就有點慌了,忙說:「沒有,沒有,我是隨口問問。」老奎看了一眼,就看出這娃的心事,說:「鎖陽,媳婦子瞅下了沒有?」鎖陽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結結巴巴地說:「沒……還沒有哩。我還小哩,急啥?」老奎說:「你比葉葉大兩歲,也不小了,都不小了。」鎖陽的臉就更紅了,頭也勾了下去。老奎又說:「現在興自由戀愛,你畢竟是男娃子,瞅準了,就主動點。」鎖陽心裡就忽地一下熱了起來。他聽懂了奎叔的意思,奎叔是讓他主動點。可是,好我的奎叔,你哪裡知道,我愛她,她卻愛著另一個人。嬸子也說了,嬸子說:「鎖陽,你自小兒,就沒有了娘,我們就把你當自家的娃來對待。對你,我們也沒有什麼藏著掖著的,你要看上了咱的葉葉,我和你奎叔也沒意見,就看你們倆的緣分了。」鎖陽的心一下就狂跳了起來,便有點結結巴巴地說:「葉葉……她……她好像心裡有了人。」老奎聽了,就長歎了一聲。就這一聲剛剛歎完,就聽見街上突然響起了叫聲——
  「天旺!」
  「天旺哎!」
  「你這個賊殺剩下的,死到哪裡去了?是被野狐狸勾了魂兒了,還是叫哪個小騷貨迷住了?」
  三人一聽這叫罵聲,誰都不說話了。這叫聲,像一個利爪,將黑夜撕了個口子。誰都感覺到了,這口子一開,肯定還有別的內容。而那罵聲,到這裡突然停頓了下來,就像說書的,說到關鍵處要喝口茶一樣,喝茶是假,吊人的胃口是真。聽得出來,這罵街的人深得說書人的控制能力,很會掌握火候,很會釀造氛圍,等聽者的注意力都集中了後,她才會切中要害,發起攻勢,那罵聲越發的響亮了起來——
  「天旺,你這個現世飽,城裡的丫頭差啥了?送上門來你都不要,原來你是被狐狸精勾走了魂。」
  「不知羞恥的小騷貨,莫非是想男人想瘋了?天底下的光棍漢多著哩,你勾哪個不行,咋單單勾我的天旺?是愁准了我家的房屋?還是瞅準了我家的錢財?房屋有哩,亮堂堂的,就是不讓你這個小騷貨進我的門。錢財也有哩,嶄新的票子幾摞摞,就是不讓你這個小騷貨花一分,讓你干望不得應……」
  鎖陽霍地站起來說:「大腳嬸真是欺人太甚,有了幾個臭錢就想侮蔑人,我跟她講理去!」
  老奎抬起手,按了按,沉沉地說:「坐下!鎖陽,你給我乖乖地坐下!」聲音不大,卻有力。
  鎖陽說:「不要以為有了幾個臭錢,就了不得了,就高人一等,想罵誰就罵誰。別人怕她,我鎖陽不怕,我不能讓她這樣糟蹋葉葉。」
  老奎厲聲喝道:「坐下!」
  鎖陽見奎叔生了氣,不敢違拗,就坐了下來,卻忍不住呼呼地喘起了粗氣,青筋就在他的太陽穴上突突地跳了起來。他什麼都可以忍受,就是忍受不了別人對葉葉的傷害。他雖然很清楚,葉葉愛的人不是他,是天旺,但是,在他的心目中,葉葉就是他的妹妹,葉葉就是他心中的女神,是那般的高潔至純,那般的不可侵犯。他完全有資格,也有義務保護葉葉,他願為葉葉去死,也願為葉葉而生。可眼下,聽到別人這樣肆意傷害葉葉,他為他沒有盡到兄長的責任而感到難受。如果沒有奎叔的阻止,他真要去摀住田大腳的那張臭嘴。
  而老奎,也早已氣得臉色鐵青了。他的手不停地抖著,裝了幾次煙,才裝到煙鍋中,劃了幾次火,才勉強劃著,當煙嘴對到嘴上時,煙鍋在抖,嘴唇在抖,嘴張了幾下,才將煙嘴含住。
  罵聲更大了,也更粗野了——
  「是誰家的騷貨,也不知道管一管?是豬是羊,也得有個圈,是驢是馬,也得有根韁繩,沒有圈我給你壘,沒有韁繩我給你搓,你們總不能放出來害人……」
  葉葉媽實在嚥不下這口氣,顫悠悠地站起來說:「這條老母狗,越叫越沒個完了。誰沒長個嘴,誰不會罵幾句?人越不吱聲,狗屎噴得越多,我倒要看看她,能把人吃了?」說著,就要朝外走。
  老奎又抬起手,擺了擺,他的胳膊彎曲著,彷彿擔負了千斤之力,抬得吃力,擺得也很吃力。
  葉葉媽說:「你耳朵聾了?你能嚥下這口氣,我可嚥不下。」
  老奎勾了頭,只管抽煙。
  鎖陽說:「奎叔……」
  老奎看了鎖陽一眼,那隻小眼裡像充了血。
  鎖陽說:「嬸子……」
  葉葉媽就淚水漣漣地說:「鎖陽,你嬸子活得太窩囊了。」說著,就一下捂起臉哭了起來。
  鎖陽又站了起來說:「我不怕她,她算個啥東西?她可以罵別人,想罵誰都行,就是不能罵葉葉。我豁出去了,我誰都不怕!」說著,起身要走。
  老奎突然大吼一聲:「鎖陽,你給我站住!」
  叫住了鎖陽,他才緩緩地說:「鎖陽,你要真的為你奎叔好,你就別給我惹禍,不要搭理她,去把葉葉從玉花家領回來,像領你自己的妹妹那樣給我領回來。」
  鎖陽應了一聲,就飛快地跑了去。
  外面的罵聲仍不絕於耳。
  「天旺子——天旺——媽給你叫魂哩!你回來吧!別讓狐狸精迷住了你的心,別讓小騷貨牽了你的魂。」
  ……
  葉葉媽說:「我真後悔,當年我省吃節用,把白面端上去餵了狗了。就是條狗還知道感恩戴德,可她連狗都不如。」
  葉葉媽又說:「人心咋變成這樣了?人的良心到哪裡去了?
  葉葉媽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老奎還是不說,啥也不說,只默默地抽著煙。一直抽了好長好長時間,鎖陽才回來。
  鎖陽是一個人回來的。
  葉葉媽說:「她人呢?人到哪裡去了?」
  鎖陽只說了一聲,她不在。
  葉葉媽要出去找去。
  「別去了,你們誰也別去了,去了你也找不著。」老奎擺了擺手,手就抖得越發的厲害。「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人,要怨,只能怨我沒有把丫頭管好,怪我心太軟,怪我手太軟。我老奎,能管好一個村,就不信管不好自己的丫頭。能培養出一個英雄,能為國家輸送上大學生,就不信能讓一個黃毛丫頭翻了天。我就不信……」老奎幾乎是用牙咬著字,一句一頓地說。他的目光,卻木木地盯著一個地方,一眨也不眨。
  鎖陽和葉葉媽循了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掛在牆上的一幅照片,那幅照片,就是開德的遺像。
  此刻,老奎死死地盯著兒子的遺像,一臉的冷漠和麻木,絡腮鬍子似掛滿了霜花,眼裡卻含滿了無限的屈辱和憂傷。過去,老奎每每遇到不順心的事兒,就會對著兒子的遺像看上半天,面對犧牲的兒子,他沒有什麼想不開的,沒有什麼逾越不了的,一切的不順似乎都得到了稀釋和溶解。眼下,他又想從英雄的兒子那裡得到溶解,或者是心靈上的一絲撫慰。
  外面的罵聲還在繼續——
  「害人精,狐狸精,你這個小騷貨!你這個有人養、沒有人教的野種!你的臉皮咋那麼厚,比城牆還厚,你不知害臊,我還知道害臊哩。」
  「狼吼鬼叫的嚷嚷啥?」突然,外面傳來了一聲粗重的斷喝,才止住了女人的罵聲。那聲音,讓人一聽就知道是楊二寶的:「你養不下娃娃怨炕皮子,管不好你的兒子是你的不是,山抓鬼叫的亂罵個啥?你給我滾回去,丟人現眼的,不怕人笑話!」女人說:「母狗不擺尾,公狗不撩騷。要不是那個野狐狸精,我的兒子能鬼迷心竅?」楊二寶說:「雜種狗日的,我叫你嘴強!」說著,傳來了一陣撕廝打打的聲音,接著女人發出了一陣叫喊聲。楊二寶說:「你給我回家走,到家裡,我再慢慢剝你的皮,在這兒,我還嫌丟人現眼哩。」隨著一陣撕廝打打的聲音消失,外面才漸漸寂靜了下來。
  葉葉媽擦了擦眼角的淚,囁嚅了幾下嘴唇,想說什麼,還是沒有說出來。
  老奎想站起來,晃了一下身子,最終還是沒有站,便說:「鎖陽,
  櫥櫃左手的抽屜裡有煙哩,你給我捏上一撮撮來。」
  鎖陽就捏了一撮撮來,放到了老奎的煙袋裡。
  葉葉媽說:「你少抽點吧,早上起來咳得氣都喘不過來,抱著個煙鍋就不鬆手了。」
  老奎就沒有再抽,放下煙鍋,將頭靠在鋪蓋卷兒上,微微閉上了雙眼。他太疲倦了,真想就這麼睡過去,永遠也不再醒來。
  鎖陽想安慰幾句,可他嘴拙,一時找不到適合的話來,悶悶坐了一陣,還沒等來葉葉,便打了一聲招呼,就起身告辭了。
  老奎微睜雙眼,說:「鎖陽。」
  鎖陽就站下了身子。
  過了半天,老奎才又說:「你有空就來,常來!」
  鎖陽應了一聲,走了。屋子裡更加的沉寂。
  鎖陽走後,老奎也下了炕,從草房裡拿來一條皮鞭,捋了捋,放到了門背後。
  葉葉媽說:「你嚇唬一下就行了,別真打!」
  老奎說:「還嚇唬啥哩,養下這樣的貨,把我的老臉都給丟盡了。」


  沙塵暴上部 第十部分
  葉葉媽說:「你單聽那老賣逼的胡唚!葉葉又沒有干下見不得人的事,丟你啥臉?」
  老奎說:「等干下就晚了,現在都晚了。」說完,就合了眼,將頭放在椅背上,長長地透著氣。
  過了許久,才說:「老婆子,你說,我們這輩子活個啥名堂?」
  葉葉媽說:「活人就是這麼活的,再能活個啥名堂?」
  老奎又問:「開順秋上就畢業了?」
  葉葉媽說:「是哩,秋上就畢業了。」
  說完,兩人誰也不再說什麼了,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老半天,葉葉媽說:「老漢,困了就睡吧,別往心裡去了。」
  老奎說:「屎盆子都扣到頭上來了,咋能不往心上去?你困了,先睡,我就不信等不來她。」
  又過了一陣,街門響了一下,老奎微微睜開眼,站起了身。
  葉葉媽驚悸地說:「我求求你,別打我的丫頭,嚇嚇就行了。」
  老奎沒有吱聲,拿起皮鞭,就朝外走了去,來到院中,啪地拉亮了電燈,立刻,院內亮如白晝。剛關好街門的葉葉倏然一驚,如小鹿回首,驚恐看著老奎,看著老奎手中的皮鞭,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身上立刻泛起了雞皮疙瘩。她將目光移到了剛出門的母親身上,那目光幽幽的,滿含著哀怨,滿含著請求。
  「過來!」老奎低吼一聲。
  葉葉朝前走了幾步,便站定。隨著一陣驚悸過後,她彷彿橫下了心,打就打吧,讓你好好打一頓,出出氣,我也好下決心離開你們。於是,她眸子中的那縷哀怨,那縷請求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桀驁不馴的目光。
  老奎猛地甩圓鞭子,啪!打在了葉葉的身。葉葉猛然抽搐了一下,沒有吱聲。啪!又是一鞭子,打在了葉葉的腿上,葉葉本能的挪了一下腿,還是沒有出聲。啪!一鞭子抽在了葉葉的臉上,葉葉用手摀住了臉,護住了嘴,將聲音捂進了喉嚨裡。啪啪啪!葉葉終於支持不住了,抱著頭哭喊了起來。葉葉媽撲上去奪老奎的鞭子,一邊奪一邊說:「老鬼,你要打就打我吧,你有氣要出,就在我身上出吧,求求你,別再打我的丫頭了。就是個牲口,她也挨不住你這麼打。」老奎一把將老伴兒推了過去,啪啪啪!又向葉葉抽了下去,邊打邊說:「我就不信,我老奎管不了你這個黃毛丫頭,我就不信,能讓你翻了天!打殘廢了,我養著你,我老奎寧可當牛當馬,養一個殘廢丫頭,也不能讓你再給我去抹黑!」就在這時,街門嘩啦地一下被鎖陽闖開了,鎖陽一下過來護住了葉葉,啪!一鞭子抽在了鎖陽的身上,鎖陽沒有動身。老奎氣急了,大吼道:「鎖陽,你給我讓開!」鎖陽說:「奎叔。求求你,別打了!」老奎一鞭子又下去,鎖陽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葉葉。鎖陽說:「奎叔,你有氣就在我身上出,我替葉葉挨著。你打吧!」葉葉媽上來又抓住了老奎的鞭子,老奎無奈地鬆開了手,突然就蹲了下來,抱住了自己的頭,拚命地用拳頭砸著自己的頭說:「老天爺!我哪輩子造了孽,你咋用這種方式來處罰我呀!」鎖陽忙放開葉葉,上去抓住老奎的手說:「奎叔,你別這樣,你別這樣,你這樣,會讓人更難受。」
  葉葉媽一看女兒的身上、腿上,吊著一縷一縷的布條,泛著一條一條的蛇一樣的紅瘤子,心像被蛇咬了,就緊緊地將女兒摟在了懷中。
  葉葉早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說:「你打吧,打死我算了,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
  她媽就不住地抹著淚,安慰著女兒說:「葉葉,我的好女兒,你別再跟天旺來往了。你還不知道,田大腳罵了一個晚上的街,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把我們全家人都罵慘了。你不信,可以問問鎖陽。就算媽求你了,聽上媽的一句話,爭上一口氣,別再讓她罵咱了。」
  葉葉被她媽死拉硬扯,才拖到了她自己的屋子裡,漸漸地,那兩種哭聲細了許多,然而,卻更加的令人揪心。那絲絲縷縷的哭聲,像滿載了人生的哀怨、無奈、辛酸,在黑夜裡聽來,分外的慼然。
  老奎被鎖陽扶著進了屋,身子一直抖個不停,打在女兒的身上,疼在爹娘老子的心上,看著被他打成那個樣子的女兒,被打在他身上還要難受。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彷彿一根根的鋼針,紮在他的心上。天呀天,我老奎上輩子究竟做了啥缺德事,讓我這輩子來償還?鎖陽木木地坐在一邊,一直陪他坐著,也不說話。他覺得有點對不起鎖陽,就說:「鎖陽,奎叔對不住你。打疼了吧?」說著就過來摸了摸留在鎖陽胳膊上的紅印子。
  鎖陽說:「奎叔,我知道你心裡苦,也知道你有氣沒處使,但是,你也不能全出到葉葉身上。只要你能消氣,我替葉葉,讓你出出氣,也沒啥!」
  老奎說:「奎叔知道你喜歡她,也疼她,要是她跟了你,奎叔也就放心了。可是,丫頭大了,由不了爹娘了。我說的話,你懂了嗎?」
  鎖陽就點了點頭說:「奎叔,你別說了,自從開德哥走了後,葉葉就一直把我當哥看待,我也把她當妹子看。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愛的人也不是我,我就當她的哥哥吧!」
  老奎說:「有煙哩,你點了抽。」鎖陽就點了,一口一口地抽了起來。
  很晚了,葉葉媽才從葉葉的屋裡出來。見老奎和鎖陽呆坐著,就過去,看了看鎖陽的傷痕,心疼地說:「老鬼,你活苕了,你看你把鎖陽打成個啥相了?」
  鎖陽就憨憨地笑了一下說:「沒啥,沒啥!奎叔,嬸子,別再生那閒氣了,我走了。」
  老奎就起身,把鎖陽送到了大門外,送走了,還在那裡站著,像風中的一個稻草人兒。
  葉葉媽鼻子一酸,就啞著嗓子說:「老鬼,進屋吧,受了涼,又得害人。」
  起風了。
  那風,緊一陣,松一陣。松時,嗚嗚嗚地叫,像鬼哭狼嚎;緊時,呼呼呼地吼,如萬馬奔騰,似天動地搖,令人毛骨悚然。
  葉葉始終沒有睡著。她睡不著,疼得實在睡不著。動一動,像是皮開肉裂了,渾身都疼。身上的疼,尚可忍受,最使她無法忍受的是心,心裡疼。疼得在流血。她感到好委屈,好難受。我何錯之有,何罪之有?老天為什麼偏偏對我這麼不公平?如果爹打我是因為大腳嬸罵街引起的,那麼,大腳嬸憑什麼罵我,憑什麼恨我?就是因為天旺愛我,沒有聽他們的話,沒有跟城裡丫頭好,就把仇記到了我的頭上。這難道是我的錯嗎?她真的無法理解,更無法想通。小時候,她與天旺一塊兒上學,大腳嬸見了她,總要攬過去親一口,誇她長得好,眼睛黑,睫毛長,皮膚嫩。長大了,她與天旺去城裡上學,大腳嬸又誇她身材好,模樣兒俊,直誇得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自從為化肥的事兒,兩家發生衝突後,大腳嬸雖然對她生分了許多,但是,還沒有對她使過臉色。她真的不明白,人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平白無故就罵大街,就污蔑人。我跟天旺是自由戀愛,又沒有干下什麼對不起人的事,為什麼得到是這樣的結果?
  她感到一陣心悸,一陣戰慄。她從沒有恨過人,她總是以善良的願望看人待事,沒想到殘酷的現實卻使她對同類第一次產生了強烈的恐懼。她最怕的是,等到了天明,她如何去面對她的爹媽,面對村人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面對她的嘰嘰喳喳的議論,面對默默地愛著她的鎖陽哥。她怕,真的怕,怕極了。她無臉再見自己的父母,也無臉再見村裡所有的人。心靈上的傷害,一下使她變得果斷了起來,那個在她的心裡久而未下的決心,就在這剎那間下定了,而且是那樣的堅定不移。我要離開,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村子,和天旺一塊兒,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去創造新的生活。當這個想法一經產生後,就牢不可破地佔領了她的腦海,也使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走!現在就走!我不能等著別人用唾沫把我淹死,我不能等輿論把我殺死。
  風仍在怒吼著,咆哮著,彷彿要把整個世界撕裂。怒吼吧!咆哮吧!你能撕裂就撕吧!
  她頓覺精神倍增,一骨碌爬起身來,拉亮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又從衣繩上扯下紅頭巾,包了幾件換洗的衣服。臨出門,想想,又從衣櫃裡取出了一條新頭巾,將頭裹嚴實,才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門一開,風就當頭灌了進來,幸虧她死死抓住了門上的手柄,才沒有弄出聲響來。可是,傷口被風一吹,就像刀子劃在了她的心上,感到鑽心的痛。她咬了咬牙,將門輕輕地鎖上,便去開街門。街門剛啟開了一個縫隙,風如洪水決堤一般,嘩地一下將街門衝了過來,她死命地扛住,等風喘息的當兒,她一側身,像泥鰍一樣一滑,就滑出了門。她還不敢鬆手,怕街門弄出聲響,驚醒了父母,就索性將街門反扣了起來。這時,也就在這時,她才禁不住怦然心動,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掠過她的神經末梢,她不由自主地跪下身子,向爹媽的屋子磕了三個響頭,心裡默默地說:「爹、媽,女兒實在無顏面對你們,實在無顏面對村裡的父老鄉親,原諒女兒不孝。爹、媽,我走了,你們保重!」說完,便猛然起身,投入到了黑色的風沙中。
  風嗚嗚嗚地叫著,如一個無頭的野鬼,沙子被風裹著,一起向她揚了過來。她本能地瞇上了眼。其實,這樣的天,本來就混沌不堪,黑咕隆咚的,即使睜大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她只有憑自己的感覺,憑自己的習慣辨別著方向。當她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天旺時,就什麼也不再懼怕了,反而充滿了無窮的力量。天旺,你現在睡著了嗎?你知道我為你所受的委屈嗎?你知道你的媽怎麼污蔑我的嗎?你媽罵我是小狐狸精,罵我是小騷貨。罵得多難聽呀。我現在就當一回狐狸精,去勾你。我不勾你,還真的辜負了你媽的一片期望。

  沙塵暴 28(2)

  迎頭風呼地一下撕開了她的頭巾,她背過身子,又將頭巾緊緊包好。這鬼天,這鬼風,早不刮,遲不刮,單單這個時候刮。煩死了,真的煩死了。天旺肯定睡著了,呼呼呼的睡得像頭豬。睡著了也沒關係,她可以叫醒他。天旺睡的那間屋的後窗旁,正好有一棵彎脖子沙棗樹,她只要找到那棵沙棗樹,攀上去,在天旺的後窗上輕輕敲三下,天旺知道是她,就一定會打開後窗,翻出來一起與她遠走高飛了。天旺曾告訴過她,如有什麼急事,就那麼與他接頭。但是,她從來沒有那樣接過頭,這並不是她上不了沙棗樹,那樹是很好上的,小時候,她和他,還有鎖陽哥,常爬沙棗樹,等沙棗熟了,他們就悄悄爬到樹上,去摘沙棗子吃。她沒有上樹叫過他,主要是沒有非爬樹叫他的急事,沒有那樣的事,就不值得去爬。現在卻不同,她要與他遠走高飛,要從此離開這裡,她一切都不顧了,況且,現在也沒有人能知道她敲他的窗子。
  風真像個流氓,把她推過來,搡過去,有時,還扯著她的衣服,扯著她的小包袱,死皮賴臉地纏著她,她就拚命地掙扎著,與它周旋著打鬥著。她的頭巾被它擄開了,髮辮也被它撕散了,她感到頭髮飄飄灑灑的,忽而被捋到後腦,忽而又裹起了她的臉。沙子就乘虛而入,抽打著她的臉和頸項,於是,她的臉和頸項裡就一陣火辣辣的痛。
  天旺家離她家不遠,平日裡哼著一首歌就到了。今天是咋回事,走了好久了,怎麼還不到呀?她的腳下是軟乎乎的東西,她能感覺出這是沙子。心裡不免一驚,怎麼到沙子上了?她家與天旺家,本是無沙路的,這是怎麼搞的,是不是迷路了?不可能吧,就牙長這麼一截路,怎麼會呢?她停下腳步,睜眼看看,眼睛早就適應了風夜,她看到了前面有一個隱隱綽綽的影子,輪廓很像是莊子,莫非那就是天旺的家了?這樣一想,心裡才踏實了下來,就向那影子走去。走呀走,感覺就在眼前,可是走起覺得又是那樣的遙不可即,沒想到等她走到跟前,卻啥也沒有。這是咋搞的,剛才還明明看到有個輪廓,到了跟前,就怎麼沒有了呢?是不是自己走錯了方向?不會吧,她憑自己的感覺,不會走岔的。她又□視了一圈兒,原來那影子在她的左側,她這才調整了方向,仍向那影子走去。那黑黝黝的輪廓越來越近了,然而,當她走到那裡時,一下驚呆了——沙丘!是一個大沙丘!這是什麼地方?我咋到這裡了?葉葉頓覺頭皮一陣發麻,一股冷氣便從她的腳底板嗖地一下,竄遍了她的全身。迷路了,真的是迷路了。她心裡一緊,趕緊踅回身,朝相反的方向返回。她已經無法分辨東南西北了,她只有按原路返回。可是,原路又在哪裡呢?她根本就不知道原路呀。她只知道,沙漠的對面是紅沙窩村的方向,這就是說,她已經離村有七八里路了。她只好向沙漠相反的方向走。相反的方向是逆風,那風,像脹滿了帆的船,一下向她壓了過來,那沙,無情地向她揚過來,像鞭子一樣抽著她的臉。她緊閉著嘴,瞇起眼,勾著頭,向前蹣跚而去。風嗆進她的鼻子中,無法透過氣來,就只好張一陣嘴閉一陣嘴的出氣,不一會兒,她感到嘴裡沙乎乎的,半截子腸子也火燒火燎的,幹得直冒煙。
  突然,前面「嗚」地一聲,像
  怪獸在叫,隨著那一聲的到來,一股強大的氣浪向她衝來,她禁不住向後趔趄了數步,最終被氣浪沖倒了,頓時,覺得有幾十張鐵掀一起往她的身上埋沙。她抱著頭,喘息了一會兒,等氣浪過後,抖落了身上的積沙,又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去。她自信她一定會找到天旺,一定會走出沙漠的。記得小時候,村裡來了一個說快板的瞎子,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探路,竟然能走東家串西家,碰不壞他。她就感覺好奇,就和村裡的娃們,閉著眼,跟在瞎子後面走。碰倒了,就翻起身,哈哈大笑著睜大眼睛,看清了方向,又閉了眼,跟隨著瞎子走瞎路。後來,一個人玩耍時,就學了瞎子,手拿一根木棍,緊閉雙眼,看能不能找到天旺家。結果,她在中途只睜了兩次眼,就到了。她好高興。事隔多少年了,每每想起,總覺得很有趣。沒想到,現在她也成了瞎子了,要憑著自己的感覺找到天旺的家,找到天旺。她希望老天爺開開恩,讓她盡快返回去,盡快找到她心愛的人。
  隱隱約約地,她突然聽到了一縷天籟之音,那聲音如夢似幻,卻是那般的清晰入耳:想起個尕妹子來我心就酸說下的日子你咋不見白日裡想你我沙梁樑上站晚夕裡想你我胡盤算半碗黑豆半碗米端起個碗來就想起你有朝一日娶進你心窩窩裡的話兒就兜個底這聲音好熟呀,是誰唱的?鎖陽哥,是鎖陽哥!鎖陽哥你在哪裡?你快來救救我呀!她這樣想著,就朝著歌聲響起的地方走了去。鎖陽哥真是個好人,我知道他愛我,也心疼我。剛才,要不是他闖進來,死命地護著我,我還不知道要挨多少鞭子。鎖陽哥,你真好,是個大好人。為了我,你受委屈了。但是,我卻對不起你,因為我的心裡已經有了天旺,就無法再愛你了。鎖陽哥,你能諒解我麼?葉葉就一個,我分不成兩瓣兒呀。請你原諒我吧,我當不了你的妻子,就當你的妹妹吧!鎖陽哥,今天我走了,我要與天旺遠走高飛。你的好處我會記你一輩子的。我走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再唱那勾人心痛的山調調了,像你這樣好的人,是會有人愛的。
  她彷彿覺得身子陷到什麼東西中了,向前邁不開步子了,便伸手一摸,摸到了,擋住她前面的是沙丘。她的血突然凝固住了,沙丘,又是沙丘!她陡然間感到身子像散了架,輕飄飄的,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任風沙的摔打。必須堅持住,不能倒下去!她不斷地給自己打氣,鼓勁。她掙扎著從沙丘中拔出腿,就順了沙丘的邊緣,想繞開它。鞋子好像沒有了,不知掉在了什麼地方。掉就掉了吧,一隻鞋子算什麼。只要走出去,不穿鞋子也沒啥。漸漸地,她的腿彷彿失去了知覺,不聽使喚了,每邁一步,都很吃力。那歌聲彷彿也斷了,聽不到了。她就大喊了起來,鎖陽哥,快來救救我!就在她拚命的喊叫聲裡,隱隱約約間,她突然看到遠處有一堆火,火邊坐著一個老頭兒,在抽著煙。那老頭兒像是胡大伯。她高興壞了,朝前走去,邊走邊喊——胡大伯!胡大伯!她覺得得她的聲音好大好大,但是,又好像沒有發出來,連她自己都沒有聽得到。不管它了,走吧!先到了胡大伯那裡再說。然而,走著走著,那火便熄滅了,胡大伯也不見了。待她閉上了眼,火又熊熊燃燒了起來,還彷彿聽到胡大伯說:「閨女,你咋跑到這裡來了?」她就哭喊了起來:「胡大伯,救救我!救救我!」胡大伯張開了雙臂來接她。她撲了過去,卻撲不動,再看,那人不是胡大伯,是天旺。天旺,你在這裡做啥?你這個天殺的,你讓我找你,你卻在這裡。她忽然就像長了翅膀,向天旺飛了過去。飛呀飛,飛到半空,卻飛不動了,就像突然折斷了翅膀,不住地往下沉,沉,一直沉下來。天旺過來摟住了她,她感到好累,好累。她真想枕在天旺的臂彎裡,就這樣躺著,躺他個一生一世……
  清晨,老奎發現葉葉出逃了,一下子呆了。葉葉媽知道葉葉出逃了,一下子瘋了。老兩口一個不住地哭,一個不住地歎息。來到街門外,看風早已住了,但天上還下著土,灰濛濛的,如紗似霧,遠遠地看去,天地朦朧,混濁一片。
  家醜不可外揚。老奎怕這事兒讓左鄰右舍知道了丟人,就悄悄找到鎖陽,說了原委,讓鎖陽到天旺家去探個虛實。
  鎖陽一聽,腦袋就嗡地一聲大了,趕忙穿起衣服,丟下奎叔,就往外跑。葉葉,葉葉呀!你咋不告訴我一聲呢?你不是說要把我當作你的親哥哥嗎?有了難腸事,你怎的不告訴我一聲呀!鎖陽一口氣跑到天旺家,看他們的街門還頂著,就揮著拳頭咚咚咚地擂了起來,邊擂邊喊:「開街門!天旺,開街門!」
  田大腳就在院內應聲道:「來了,來了,是誰呀?街門不要擂塌了,就來了。」少頃,大腳嬸開了街門,便說:「是鎖陽呀,大清早急吼吼的是啥事?」
  鎖陽斜睨了一眼,很想砸她一拳,出出昨晚的惡氣,但他還是忍住說:「找天旺!」說著,逕直朝天旺的屋裡走去。他一進屋,見天旺還在睡著,一把將他揪起來,劈頭就問:「葉葉呢?你知道葉葉到哪裡去了?」
  天旺一驚,便吞吞吐吐地說:「葉葉?葉葉咋啦了?」
  鎖陽一時性起,一把扼住天旺的脖子說:「我問你,葉葉呢?她到哪裡去了?」
  此刻,天旺似乎明白了什麼,絲絲地說:「葉葉,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鎖陽用勁一推,把天旺推了個趔趄,車轉身子,就騰騰騰地跑了。
  老奎老兩口兒站在街門口,眼巴巴地了望著,等著鎖陽來回信。此刻,他們已經說不清楚,他們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結果,但,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只要女兒不要出事,只要女兒還活著,就謝天謝地了。
  見鎖陽風風火火地跑了來,老奎和老伴兒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不妙,但還是迎了上去,想得一個究竟。
  「咋個相?」老奎急切地問道。
  鎖陽臉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時不知咋說。
  「出了啥事兒?」葉葉媽問。
  鎖陽這才透過氣來,牙關一咬,說:「天旺在家,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葉葉到哪裡去了。葉葉,她……莫非走迷了路。」
  頓時,老奎像頭上挨了一悶棍,臉色陡然大變,身子就禁不住一陣陣抽搐了起來。
  葉葉媽就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紅沙窩村醒了。
  人們聽到哭聲,都紛紛趕了來。得知了內情,又紛紛四散開去找葉葉。水渠裡,枯井裡,草房裡,凡能上吊抹脖子,低頭見龍王的地方,都去找。
  葉葉媽一邊流著淚,一邊拖著長長的腔兒喊:「葉——葉,葉葉哎——」喊著喊著,嗓子就變啞了,聲音也變直了,長一聲,短一聲,高一聲,低一聲,哀哀地在紅沙窩村的上空飄蕩著,久久地不肯散去。
  老奎則圪蹴在街門胯胯兒旁……如泥塑的一樣,木木地看著黃澄澄的霧,看著灰沉沉的天。時間久了,就抖著羊骨頭棒子的條煙鍋,顫顫地抽上幾鍋子煙。抽完了,又看,那佈滿血絲的眼裡,擁滿了黃乎乎的眼屎。
  鎖陽像瘋了一般,到處亂跑亂喊。到了馬踏泉,他大聲喊:「葉——葉!」泉水仍在叮咚叮咚地流著,泉水沒有告訴他,葉葉在哪裡。他來到田野,他大聲喊:「葉——葉!」田野沒有告訴他,葉葉在哪裡。他來到漢
  長城的烽火台,大聲喊:「葉——葉!」烽火台沒有告訴他,葉葉在哪裡……他又跑到他爹那裡,他爹沒能告訴他,葉葉在哪裡。
  天旺早已從鎖陽的反常舉動中,明確的判斷出葉葉肯定出事了。他急忙穿好衣服,便聽到了街上一陣哭喊聲。他顧不了許多,衝出屋子,就朝外跑。然而沒有料到的是,他媽早就聽到了鎖陽給他說的話,早就把街門鎖起來了。他使勁擰了一下鎖子,擰不開,便怒氣沖沖的用腳踹著街門喊:「開門!開門!是誰鎖的門?」
  楊二寶從屋裡出來。厲聲喝道:「你給我定定呆著,你還嫌你惹的禍少?」
  天旺說:「請你們把門打開,無論如何,我得出去看看。」
  田大腳說:「聽你爹的話,別再去招惹是非了。」
  天旺看著台階上的爹媽,又一次哀求道:「我求求你們,讓我出去!」
  楊二寶說:「雜種狗日的,你還沒有把娘老子氣夠?你這個喪門星,你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哪兒都不能去。」
  天旺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他從牙縫中冷冷地吐出了幾個字:「你們,能鎖住門,卻鎖不住我的心!」說完,他不知從哪裡來的勁,猛跑幾步,躍身搬住牆頭,再一縱身,翻過了院牆。
  天旺來到街上,見了人就問:「葉葉怎麼了?」人們都拿蔑視的目光看著他,只說不知道。他從人們的目光中,已經感覺到了這事兒與他有關。他又問了一個人,那人氣急敗壞地說,問你媽去!他以為對方是在罵他,也不去計較,正好又碰到了鎖陽,他就問鎖陽:「鎖陽,求求你,告訴我,葉葉究竟怎麼了?」
  鎖陽正有氣無處使,見了他,不由得怒氣攻心,一拳就砸到了他的臉上,說:「你問你媽去!要是葉葉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說完,騰騰騰地走了。
  天旺摀住流血的鼻子,心就慢慢地往下沉,他一下明白了,這事肯定與他媽有關,肯定是他媽起了不好的作用,才導致了葉葉的出走。他顧不上疼痛,也摻雜到了尋找葉葉的人群中。他突然看到了玉花,他想玉花肯定會給他說實話,就上去攀著玉花,讓她說說事情的原委。玉花歎了一聲,告訴他,她做了一件她一生都無法原諒的事。玉花說:「昨晚,我給你叫走葉葉後,你媽就開始罵大街了,你媽罵了一晚上大街,罵葉葉是狐狸精,小騷貨,勾走了你的魂。她污蔑了葉葉,還污蔑奎叔一家,把最難聽的話都罵過了。葉葉回到家裡,讓奎叔打了個半死,今早起來,就不知道葉葉到哪兒去了。你還不趕緊找去,磨蹭什麼?
  天旺一聽,如五雷轟頂,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頭皮子全麻了。又是他媽,又是他的媽呀!至此,他什麼都明白了,難怪昨晚回到家裡,他的爹媽誰也不吱聲,裝聾作啞像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難怪剛才鎖陽一走,他們就緊鎖街門,不讓他出來,原因都在這裡。卑鄙、無恥!陡然間,在他的心裡,對他的父母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憎惡感。他為他有這樣的父母而感到難過,感到羞愧,感到恥辱!如果葉葉真的如鎖陽所說的有個三長兩短,他將會一輩子記恨他們——他的父母。葉葉,難道你……不!不會的!葉葉一定在,她一定會等著我的。天旺帶著一種深深的恨,帶著濃濃的愛,從心底裡,發出了一聲呼喚:
  「葉——葉——」
  這一聲,超過了所有人的喊叫,彷彿一聲驚雷,炸響在了紅沙窩村的上空。
  他斷定葉葉絕不會自尋短見的,肯定是找他時迷了路。他從昨晚的風向上看出,葉葉多半是順風而下,被刮到了沙窩裡去了。於是,他便朝戈壁大漠的方向尋去。
  越過了茫茫戈壁,他朝戈壁喊:「葉——葉——」回答他的,是戈壁發出的回聲。他穿過戈壁,來到大漠,面對大漠喊:「葉——葉——」回答他的,是大漠傳給他的回聲。他翻過了一座又一座的沙窩,穿過了一塊又一塊的戈壁灘,喊啞了嗓子,還是沒有找到葉葉的影子。
  難道葉葉真的會……他的心一下被拎了起來,他不敢細想,又不能不想。無論怎樣,他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他心愛的葉葉,即使踏遍戈壁大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沙塵暴過後的大漠分外平靜,沙梁樑上泛著一稜一稜的波紋,卻了無痕跡,大漠,你能告訴我麼,葉葉在哪裡?他又翻過了一座沙丘,舉目四望時,突然看到沙窩彎彎裡有一點紅,在滿目的黃沙中,那紅,就像一束燃燒的火苗,一下子將他的目光攫了去。他顧不了許多,一側身,就從沙窩上滾了下去,一直滾到沙坡坡下,站起身來,朝那一束紅色火苗直奔而去。來到跟前,才看清那是一塊紅色的頭巾,那是頭巾的一角,他抓住頭巾就扯,一扯,扯出了一個小包袱,再一扯,便扯出了一隻緊緊攥在頭巾上的小手兒。他的血液頓時凝固了。
  「葉葉?」
  「葉——葉——呀!」
  一聲大喊。那聲音,彷彿一把利劍,直刺雲霄。頃刻之間,天像開了一個缺口,一股紅霞從天中衝出,整個戈壁大漠像浸在了血泊中。
  他用手拚命地刨,刨!刨開了沙子,抱出葉葉。葉葉的嘴裡,耳朵裡,都灌滿了沙子。他把葉葉緊緊地摟在懷裡,哭訴著,喊叫著:「葉葉,你醒醒,你醒醒,你睜眼看看,我是天旺……我是天旺呀。你不能走,我們不是說好了的,要一起走,一起走呀,為什麼……你為什麼一個人就走了?」然而,葉葉卻永遠也聽不到他的喊叫了。
  他用手絹輕輕地擦去了葉葉臉上、嘴裡、眼睛裡、耳朵中的沙子,他看到了她的臉上,有兩道重重的鞭痕,沙子和著血水,早已結成了一道道血痂,他便輕輕地,輕輕地,一遍遍地撫摸著那鞭痕,淚就一顆一顆地滴到了葉葉的臉上。
  沙塵暴!可惡的沙塵暴,你為什麼不將那些害人蟲捲走,偏偏捲了我的葉葉?黃沙!可惡的黃沙,你為什麼不將那個胡說八道的算命先生掩埋了,卻偏偏掩埋了人世間的善良與美好?他詛咒大漠,詛咒沙塵暴,是它們,奪走了他的葉葉。
  他忍不住,又一陣野狼般地嚎叫了起來,罵著自己,打著自己:「葉葉呀,葉葉,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老奎家的街門前,人越聚越多了。找葉葉的人都來了,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葉葉的消息沒有一點兒。
  老奎一直木木地,圪蹴在門垮垮兒旁,他由不得抬頭看了看天,天就忽然開了一個血口子,血就從那口子裡淌了下來,於是,村舍、田野、人畜,都被染得血紅血紅。
  人們都感到很日怪,這天咋啦?咋這麼日怪!
  一陣驚奇過後,那血光漸漸地散去了,太陽便透過雲層,弱弱地照在地上,地上就顯得一片慘白。
  老奎就一直那麼圪蹴著,從早上一直圪蹴到了下午,不吃也不喝,連從圪蹴的姿勢也沒有變。他的目光只盯著某一點,呆癡而散亂,彷彿失去了知覺,那孽障樣子,讓人不忍看,看了就心酸。大家似乎都意識到了那種可怕的結果,有人想給老奎寬寬心,便安慰說:「支書,你放寬心吧,葉葉不會出什麼問題的。」老奎像是沒有聽見,如木頭人兒一般,眼珠兒都不動一下,安慰的人反倒止不住悄悄地流下了淚。
  「來了!」有人悄悄說了一聲。
  眾人都扭頭去看,唯獨老奎仍圪蹴著,沒有起身,也沒有抬頭看。
  天旺平托著葉葉,葉葉的長髮飄散著,幾乎垂到地上。天旺面如死灰,兩個眼球彷彿要從眼眶中爆了出來,雙腿像掛著一條沉重的鎖鏈,步履蹣跚地向前走了來。
  老奎這才要站起身來。老奎站了幾次,都沒有站起來,有人就扶著他,他才站了起來。
  人們為天旺讓開了一條路。
  天旺無語,也無淚,將葉葉輕輕地,輕輕地放在了老奎的面前,然後,脫下自己的上衣,蓋在了葉葉的身上。
  葉葉媽一見女兒,一聲長哭還沒有回聲,就昏死了過去。村裡的婦女們就將她抬進了屋子裡去守護。
  老奎仍無語,也無淚,木呆呆地看了女兒一眼,木呆呆地看著老伴兒昏死了過去,突然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大叫一聲,甩開胳膊,啪!啪!接連給了天旺兩個耳光。立刻,一股殷紅的血從天旺的嘴裡流了下來。老奎這才罵道:「雜種狗日的,你們,終於把她害死了,你們這下該滿意了吧!」罵著,猛地從新疆三爺手裡奪過鐵掀,倒過掀頭,高高舉了起來。
  天旺一動也不動,嘴裡喃喃地說:「你打吧!也打死我吧!難道……難道我的心不比你難受嗎?」
  「天旺,天旺,你這個天殺的,快跟媽走吧!」田大腳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拉著天旺就要走。天旺推開她,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冷冷地說:「你,你不配做一個真正的母親!」
  老奎緩緩地收回掀把,大喝一聲:「滾!你給我滾!」
  天旺沒有動,逼視著老奎說:「沒想到,你……你也這麼心狠,我尊重你一輩子,也恨你一輩子!」
  老奎禁不住顫抖了一下,又吼了一聲:「滾!」然後,緩緩地蹲下身,抖抖地伸出手,伸出了他握過鞭子的右手。人們都以為他要去撫摸他的女兒,沒想他卻沒有,他把手平平地放在了地上,猛然地,左手提起鐵掀,「嘿」地一聲,剁了下去,立刻,四根手指被剁得血肉模糊,又舉起,人們大驚失色,有人手疾眼快,趕緊奪回了鐵掀。血,一下子噴了出來,飛濺到了葉葉的臉上,髮絲上。有人撕下自己的衣袖,去為他包紮,被他一把推開了。
  人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此刻,四周出奇的寂靜,彷彿空氣也就此凝固住了。
  趕來看兒子的楊二寶,一看這場景,急忙退了回去。田大腳臉色陡變,渾身不由自主地瑟縮了起來。
  「葉葉,葉葉啊!」隨著一聲野狼一樣的嚎叫,鎖陽跌跌撞撞地衝進人圈內,跪在葉葉面前大哭大喊了起來。他輕輕地搖著葉葉,哭訴著問:「葉葉,你說,是誰害死了你?你告訴鎖陽哥,鎖陽哥為你報仇!」葉葉無語,人們無語,鎖陽霍地站起,眼裡射出灼人的怒火,厲聲大喊:「是誰害死了葉葉?」

  沙塵暴 28(7)new

  天地有回聲,人們皆無語。
  「老天,你說,是誰害死了葉葉?」天上發出了遙遠的回音。
  他一把揪著天旺的領口,用拳頭逼視著天旺說:「我給你說過,你愛她,就要保護她,可是……你,你說,是誰害死葉葉的?」
  田大腳撲上去扯著鎖陽的胳膊說:「你瘋了?你不把手鬆開,老娘跟你豁出去了!」
  鎖陽一把將疲憊不堪的天旺推倒在地,指著田大腳說:「你說,誰是狐狸精?你說,是誰害死了葉葉?」鎖陽的目光像兩把利劍,直逼得田大腳連連後退,田大腳急忙覷了一個空兒,擠進人群中。
  「誰害死了葉葉?」鎖陽像頭暴怒的獅子,目光盯到誰,誰就垂下眼簾。
  牆根曬太陽的老牛「哞」地叫了一聲,兩眼幽幽地望著眾人,像汪滿了淚水。
  鎖陽緩緩走過去,人們的目光一起追了去。
  鎖陽問牛:「牛,牛,你給我說,是誰害死了葉葉?」
  老牛又「哞」地叫了一聲,眼裡就淌出了淚。
  鎖陽大呵一聲:「牛,你咋不說呀?」說著,猛地一躬身,用肩膀頂著牛腹,用勁一推,就把牛推倒在地。
  老牛沒有起身,卻扭過頭,傷心地哭了,淚水漣漣,從眼裡淌下時,就連成了一條線。
  鎖陽又大喊道:「老天呀,是誰害死了葉葉?!」
  立刻,紅沙窩村的上空便迴盪了起來:「是誰是誰害死了害死了葉葉葉葉葉葉……」

  沙塵暴 29(1)new

  葉葉走了,就像一陣風兒,一片落葉,飄走了,留給紅沙窩村人的,卻是無盡的思念和長久的長吁短歎。大家都為失去葉葉而惋惜,多麼善良的姑娘,一夜之間,就到了另一個世界。在人們的長吁短歎中,自然要說到田大腳的罵街,說到老奎的皮鞭,說到葉葉所受的委屈。說到了,大人娃娃就一片罵聲,都罵田大腳不是個東西,是個老巫婆,是個老壞松。紅口白牙,無中生有,怎麼就能罵出了那樣話?那是人說的話麼?那簡直是血口噴人。有人說,雖然罵街的是她,背後操縱著的肯定是楊二寶,如果不是楊二寶操縱,田大腳也不會那麼囂張。說來說去,還是楊二寶不地道,你一個大男人,就是對老奎有仇,明火執仗地干一架,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也算個男人,怎能躲在後面放冷槍?你就是放冷槍也罷,怎麼把你們上輩子的仇恨強加到下一代上?不地道,真的不地道。又有人說,老奎也太正直了,對楊二寶、田大腳這種人的話,你就當放屁一樣,用不著在乎它,一陣臭氣過了,啥也就沒有了。你明明知道他們在污蔑葉葉,怎麼能相信他們說的?大家的言談中,無不對老奎充滿了同情,對楊二寶、田大腳充滿了憎恨。
  但是,這些話,楊二寶和田大腳是聽不到的。他們聽不到,卻能感覺到,從人們對他們說話的口氣中,從人們看他們的眼神中,都能感覺到,感覺到了村人對他們的反感和鄙夷。其實,當他們目睹了葉葉的死,就已經後悔了。早知道是這樣一種結果,楊二寶也不會讓老婆子去罵街,田大腳也絕不會去罵街。他們原想是刺激一下老奎,讓他管好葉葉,天旺也就安生了,沒想到這老松太倔了,一頓皮鞭把丫頭逼到了絕路上。而這丫頭,又偏偏是個倔丫頭,你不好好呆在屋裡,亂跑個啥呀?事情到了這一步,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楊二寶一看老伴兒一張灰灰的臉,就寬慰說,算了,別去想了,這也怨不得我們,是老奎把自己的丫頭打跑的,又不是我們打跑的。田大腳說,早知道是這樣一個結果,沒罵頭。罵啥呢?罵來罵去,把婚姻罵散了,兒子也越來越生疏了,好像我們成了他的仇人一樣。楊二寶就歎了一聲說,誰能想到這老松這麼倔,對自己的丫頭也這麼倔?這是命,是他老奎的命,怨不得我們。
  紅沙窩村又添了一座新墳。
  這座新墳孤零零地守在野鴿子墩下。因為這是沒有成家女子的墳,她沒有資格入祖墳,只好去做孤魂野鬼了。
  孤墳上常有兩個年輕的漢子來做伴,奇怪的是,一個在早上,一個在晚上。早上來做伴的是鎖陽,晚上來做伴的是天旺。
  鎖陽每天早上天濛濛亮就來到了孤墳,就呆呆地坐著,像等一個人,一個他永遠也等不來的人。他記得,他最後那天見葉葉是早上,所以,他就早早來等,等著葉葉叫他鎖陽哥。
  紅沙窩村的人都很感動,就都說,鎖陽這娃心誠哩,葉葉認了他這個哥,沒有白認。
  每到晚上,天旺怕葉葉孤單,就去給葉葉做伴兒。他知道,葉葉在等著他,等著他給她說話兒,於是他就說,自言自語地說。說了一陣,就問:「葉葉,你咋不說?」葉葉不語。他又問:「葉葉,你咋不說呀?葉葉仍不語,他就忍不住了,吼吼吼地哭了起來。天旺的淚水流完了,流出來的淚中,就帶著血絲。天旺的聲音哭啞了,哭出來的聲音就像野狼嚎。於是,紅沙窩村的人都說沙窩裡有了狼,每到晚上,家家都閉了門窗,不讓孩子出門。
  一次,天旺絮絮叨叨地說累了,也哭乏了,就躺在葉葉的墳頭睡著了。睡至半夜,楊二寶和田大腳趕了來,硬是把天旺拉走了。幾天的工夫,天旺大脫了相,鬍子猛然間毛毛茬茬,如蒿草般的稠密,兩眼呆板無光,面如死灰。楊二寶連連歎息說,一定是中邪了。田大腳就哭,哭自己命咋那麼苦,日子剛剛好轉了,娃子就得了這種病。楊二寶決定要請個巫婆來給天旺除除邪,天旺一反常態,憤怒地對父母說,你們才中了邪!要除邪,最好是把你們身上的邪除一除。楊二寶老兩口相視無語,越發認定天旺中了邪。
  楊二寶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就這麼毀了,就暗地裡尋神漢,找偏方。神漢沒有尋到,偏方也沒有找到,大娃子的事兒還沒有了結,小娃子天盼又躺到炕上不吃不喝了。天盼滿以為他能考上大學的,但是高考成績下來了,他被劃在了錄取線外,胡六兒的兒子富生卻考上了,而且還考上了重點大學。楊二寶一聽天盼沒有考上,富生考上了,越發受不了了,怒火攻心,一下就把天盼罵了個狗血噴頭。天盼本來就很慚愧,也很自責,讓楊二寶這樣一罵,一下子就給擊垮了,躺到炕上不吃不喝已經兩天了。田大腳心疼兒子,做了飯就去勸,天盼假裝聽不見。楊二寶就越發來氣了,制止田大腳說:「他不吃拉倒,他愛裝死狗就裝去,餓上一星期,他吃得比驢還快。」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自歎有牙的沒鍋盔,有鍋盔的沒牙。胡六兒窮得供不起,娃子卻考上了,我有的是錢,娃子卻考不上。人啊,為什麼佔了這一頭,就缺了那一頭,總是占不全啊。
  天旺進了天盼的屋,天旺沒有多說,只說一句,就把天盼說動了。天旺說:「大學沒有考上,還可以考,如果生命沒有了,還能復生嗎?你給我下來吃飯走!」說著一拉,就把天盼拉了出來。這並不是說,天旺的這句話有多神奇,主要的原因的是,天盼也知道了葉葉姐的死對他哥的打擊有多大,面對於哥哥,他的委屈又算得了什麼?所以,他只好聽了哥的話。同時,他還覺得哥的話,也給了他一個心靈上的安慰。
  楊二寶老兩口一看天旺勸通了天盼,很是喜出望外。這種喜並不是天盼要吃飯了,而是覺得天旺沒有中邪,要是真中了邪,他不會這麼快就勸說通天盼的。
  轉眼間,七月半到了。按鄉俗,七月半是鬼節。這天的早上,天還沒有亮,陰風就淒厲地嗚咽了起來,猶如一首無字的哀歌,在天地間迴盪著。時斷時續的古
  長城,泛著青冷的寒光,如蟒蛇般逶迤而下,將紅沙窩村的祖墳與那座新墳相隔開來,孤墳便像一隻離群的羔羊,遠眺著那片墳群,嚮往著有朝一日能夠合群。然而,歷史已將它殘酷地定格在了那裡,終使它永遠的嚮往成了永遠的失望。
  地平線上,搖晃著一個黑點,漸漸地向那座新墳搖晃了來。那黑點,就是紅沙窩村的支書老奎。葉葉死後,老奎彷彿成了一個啞巴,任別人怎麼勸說,開導,他總是一言不發,神情癡呆地看著對方,對方被看呆了,抹淚就走。村人談起老奎,一片噓唏:「可惜呀,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到頭來自己把自己逼瘋了。」「是他的性子太鋼了,要是哭幾聲,喊幾聲,把心裡的氣出一出,也就沒事了。」晚上睡下,老奎整夜整夜地唉聲歎氣,幾回回早晨起來,葉葉媽發現,老奎的枕巾濕濕的。她知道,老漢醒著的時候不流淚,那淚都是睡著了後才流的。不幾日,老奎的頭髮一下花白了,眼窩又塌了許多,人就大脫了相。葉葉媽說:「老漢,你心裡悶了,該罵就罵,該哭就哭,你一天不聲不響,就是好人也會悶出病來的。」老奎看了一眼老伴兒,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什麼,還是沒有說出來。葉葉媽說:「你不言不傳,想把我也往瘋裡逼嗎?等哪天我也瘋了,這日子還咋過?」老奎這才說:「說啥呢?沒說的了,真的沒說的了。我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左右對得起紅沙窩村的父老鄉親,可就是……對不起自己的娃子丫頭,也對不起你呀!這是為啥呢?你說……老婆子,這是為啥啊?」葉葉媽一聽這話,就忍不住吸溜吸溜地哭了起來。老奎說:「你讓我說,我能說啥呢?沒說頭,真的沒說頭了。七月半就到了,你要早點準備好了供品,我要上趟墳,去看看女兒,也看看兒子。」葉葉媽就嗯了一聲,趕到七月半,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天地一片朦朧,大漠一片蒼茫。那首無字的歌,似天籟,如泣如訴,委婉低沉,從遙遠的天際飄來,又向遙遠的天際飄了去。老奎彷彿被這天籟融化了,隨著這首無字的輓歌,走到了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宛若看到了紅沙窩村的列祖列宗,看到了他的兒子,他的女兒,看到了紅沙窩村千百年的歷史。他似乎猛然間頓悟到了他的未來,他的未來也是這片樂土,那才是人生的終極所在,是他命運的歸宿。
  他緩緩地順著斜坡,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那座殘破的古長城跺子。跺子上,陰風尖硬無比,那天籟,就越發的久遠,淒愴如夜鶯哭泣。老奎木木地站著,衣衫隨風飄飄,如一隻臨巖欲飛的大雕。然而,他卻飛不動了,永遠飛不動了。那個令他叱吒風雲的時代已經隨風飄去,殘留在他心底的卻是無盡的悲哀,是一個永世難解的謎團,是一段無法猜透、想通的人生。他翹首看看女兒的墳頭,看了一會兒,又轉身看看兒子的墳頭,心裡陡然載滿了人生的辛酸和無限的悲哀。他擺放好供品,心裡在輕輕地呼喚著,開德,爹看你來了,葉葉,爹看你來了。你們活著的時候,爹對不起你們,爹今日,是來向你們賠罪來了,我的娃,爹心疼你們著哩!爹給你們帶來了秋糧,你們來收吧,收下吧!我的女兒,我的兒呀,來吧,到爹這裡來,爹再也不罵你們了,再也不打你們了。我和你媽還給你們帶來了零用錢,你們來收吧。說著,從包中拿出紙錢,找了一個避風的跺口,劃著了火,點著了。那紙錢,被風一吹,忽地從他手中掙脫,便四散開來,一個個拖著紅尾巴,如火鳥般漫天飛舞。頃刻之間,火光四射,彷彿一聲淒慘的長嚎,那紙錢被一隻碩大無朋的魔掌一手攬去,一切又恢復了安靜。天地間越發暗淡了,唯獨那首無字的輓歌,還在天地間繼續迴盪著。
  紙燒完了,老奎並沒有站起來,仍圪蹴著。等著眼前的紙灰都被風吹散了,他才掏出條煙鍋,抽起了煙。那火光,一亮一亮的,就像鬼火一樣閃。
  不知過了多久,葉葉的墳頭忽地燃起了火。老奎揉了一把老眼,望去,見有人在燒紙。在火光的映照下,老奎看清了那人的輪廓,心裡十分的感歎。
  又過了許久,天漸漸亮了。胡老大趕著羊群路過城跺,就顛兒顛兒地走了來,顛兒顛兒地上了城跺,蹴在老奎身邊,從老奎手中接過了煙鍋,吸了起來。吸了一陣,才開口:「支書,想開些吧!走的走了,活的還要活,這是命,認了吧!」
  老奎不語。呆呆地看著胡老大,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
  胡老大又說:「村裡人都說你瘋了,我知道,你的心裡能裝得下一個紅沙窩村,就能裝得下所有的苦難,不會因這件事瘋的。可你……如果總這樣,沒準真的會把自己逼瘋的。」
  老奎這才說:「好我的胡老大,別人不瞭解我老奎,你胡老大能不瞭解嗎?我這輩子,究竟圖了個啥呀?你說,究竟圖了個啥?」說著,就突然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也笑出了哭聲,就哭著說:「老大呀,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我老奎堂堂正正地做人,光明磊落地做事,天地良心,問心無愧,怎麼到頭來落了這樣一個下場呀?你說,你給我說說,這是為什麼?」
  胡老大說:「說啥哩,沒說的,這是命,你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壽數不到,就活吧!心裡苦了,就哭吧!把苦水倒倒,也會好受些。」
  老奎再也忍受不住了,就用雙手捂了臉,吼吼地哭了起來。他再也忍受不住了,感情的閘門終於被洪水沖開了決口,那積壓在心底的抑鬱、悲傷,和著人生的無奈、辛酸,一股腦兒沖瀉了出來。那聲音,是擠壓在心靈深處的巨大痛苦的爆發,是靈魂的吶喊,是對命運不公的抗爭。
  聽到這哭聲,胡老大也悲從心起,想起了他的一生,想起了死去的女人,想到了鎖陽,想起了酸胖,想到了做爹的責任,也忍不住吼吼地哭了起來。
  兩個老漢就這麼圪蹴著,就這麼哭著,哭聲驚動了大漠,大漠開始醒了,哭聲驚醒了太陽,太陽出來了。太陽映照到西邊的一片雲上,那雲,就成了一片火燒雲,頃刻間,朝陽如血,將戈壁大漠浸染成一片血紅。逶迤於戈壁大漠間的古
  長城,雄渾而古樸,時斷時續地向東西兩頭延伸了去,一直延伸到了天的盡頭,恰如一條歷史的巨龍,圖騰著無數個有關紅沙窩村的繾綣回憶,圖騰著這片土地上的癡醉夢想。
  天又變了。
  七月半的鬼節一過,來了一場老黃風。那風,一刮來,天就黃了,像是天窗上蒙了一塊破抹布,黃澄澄的什麼也看不見了。風頭兒一過,風就沒勁了,卻成了霧,莫名其妙地下起了土,伸手去接,不到一刻,就能接上一層。土很細,也很黃,像從磨中磨出,又從籮兒中籮了下來的。抬頭望天,天就果真像個籮兒。有人就詼諧地說,要是天上下面多好呀,我們也就不愁過不上好日子。
  這一天,天旺出走了。
  自從葉葉出了事,他就覺得天塌了,地陷了,一切都無望了。幾次次,午夜夢醒,兩眼掛滿千行淚。不思量,自難忘,天上人間兩茫茫。一場生生死死的相愛,彷彿一場夢,一股風,說走就走了,留在心底的是,卻是鑽心的痛,無盡的哀思。他真後悔,那天晚上,他要不讓玉花去找葉葉,葉葉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他無法原諒自己,更無法原諒那些害死葉葉的人。葉葉的死,使他一下子感到世界的冷漠,感到人生的無望。他最無法忍受的是,害死葉葉的兇手,不是風,也不是沙,竟然是他最親近的人,是他的父母。他們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當作槍炮和匕首,直射刺到老奎的軟肋,才引發了葉葉的出走。而他們,竟連良心的譴責都不曾有。這是一種永遠都無法讓人諒解的卑鄙與惡毒,他由此產生了對父母的恨,一種心疼難忍的恨。這便使他下了決心,一定要離開這裡,離開父母,離開這片生他養他,又給他帶來切膚之痛的土地。即便流浪在外,受苦受累,也比呆在家裡強,比活在父母的陰影裡好,至少,他的人格能獲得獨立與自由。
  本來,安葬了葉葉,他就打算離開這裡。但是,一想到丟下葉葉,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守在沙窩窩中,他有些不忍,想再陪她些日子,就沒有走。一直過了七七四十九天,一直等來了七月半的鬼節。這是葉葉到陰間的第一個節日,他必須要給她過好,以盡一個苟活者的心願。天還沒亮,他就來到了墳上,他恭恭敬敬地獻上了他所帶的葡萄、紅棗、點心、美酒四樣供品,然後,便藉著晨曦的微光,聲淚俱下的為葉葉念了他寫的悼詞——
  一九九0年八月二十日,農曆七月十五日,葉葉,我來了,來向你道別。我在你的墳前,擺放了晶瑩剔透的葡萄,香氣襲人的美酒,帶著晨露的紅棗,散發著玫瑰芬芳的點心,這四樣供品雖然微薄,卻凝聚了我的心血一片。
  葉葉,你出生於一九六六年農曆正月十八,今年剛好二十四歲。沒想到你的生命花朵剛剛開放,就如彗星般的消失了。你知道麼?失去了你,我是多麼的傷痛。你在我的心裡,黃金美玉不足以形容你品質的高貴;冰川雪山不足以形容你身體的純潔無瑕;星辰日月不足以形容你的聰慧和透明;鮮花明月不足以形容你容貌的美麗。兩小無猜時,你我就結下了不解之緣;上學路上,花瓣一樣的你曾使我產生了幾多迷戀,長大成人,慧心蘭質的你讓我懂得了女性的甜美與神韻;左鄰右舍都誇你善良美麗,親朋好友都樂於跟你來往,沙河旁,曾灑下了你的笑聲,樹林中,曾釀造了我們的夢想。沒想到空穴忽來陰風,髒水無端地向你潑去,毒鞭無情地向你抽去。花朵本來就脆弱,怎能受得了狂風的吹打?柳枝本來就憂愁,哪裡能經得起暴風雨的沖刷?你懷著無限的辛酸和委屈,在尋夢的路上迷失了方向,而我卻找不到返魂的「卻死香」;沙漠裡沒有仙鶴,無法帶我找到起死回生的靈藥;儘管我的衣襟上還殘留著你的清香,你那芬芳的靈魂和美麗的身影卻永遠的消逝了,連天的黃沙從此將你我相隔,只有淒草在哀哀作響。我詛咒黃沙,詛咒沙暴,詛咒愚昧,詛咒落後,我像範式哭友人張劭那樣,將斑斑血淚,對著蕭瑟的西風拋灑;像石崇懷念綠珠般的無限深情,對著清冷的月光傾訴!
  葉葉,你走吧,一路好走!素女將在桂花盛開的岩石上為你鼓瑟,宓妃將在蘭草芳香的綠洲上彈琴,弄玉為你吹笙,寒簧為你鳴鼓。如果還有來世,我就是踏遍千山萬水,也要找到你!葉葉,你走吧!你的天旺也要走了,我要離開這片令我傷痛欲絕的土地,要到遠方,到我們曾經夢幻過的地方,去尋找我漂泊的靈魂……


  沙塵暴下部 第一部分

  沙塵暴 30(2)new

  天旺念完,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了。斑斑的淚水,早已打濕了稿紙,揪心的疼痛,使他幾乎死去。他打著火,點燃了紙錢,點燃了他的祭文,那帶著火花的紙灰,便輕輕地,輕輕地飄了起來,隨著一陣清風拂來,忽地一下被捲走了。他微微閉上了淚水模糊的雙眼,彷彿就在這時,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孩童,紮著一雙羊角辮,穿著碎紅花的小棉襖,在校園裡的人群中,一下一下地踢著毽子,毽子忽高忽下,忽左忽右,小女孩卻不慌不忙,神態自若,兩個小辮子,就像撥浪鼓兒,搖來搖去的,漸漸地,便搖大了,搖出了一個大姑娘,在通往縣城的上學路上,她就坐在自行車的後捎架上,一串串的笑聲,如銀鈴般的響亮。那笑聲,漸漸地擴散到了沙灘上,樹林中,然後,又化成了夢魘般的竊竊私語:「天旺,我也想好了,萬一,他們還是不同意,我就跟你走。為了我們的愛,為了我們的自由,就是刀山火海,我也願意跟你去闖!」「天旺,我真的……真的想躺在你的懷裡,好好地睡一覺,睡他一個世紀。」葉葉,難道你,真的就這麼睡著了,不再醒來了麼?無盡的思念,化作了泣血般的吶喊:「葉——葉!」他忍不住大叫了一聲,空曠的原野裡,傳來了一聲遙遠的回音。
  他緩緩地站起身,循了那遙遠的回音,向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去,向天際走去。
  天上還在下著黃土,天地一片渾濁。
  一個聲音在黃風漫漫的沙梁樑上響著:「天旺——天旺哎!」那聲音,拖著一個長長的尾音,隨風淒涼的飄蕩著。
  沙梁樑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黃風吹起她的白髮,吹起了她的衣角,飄飄裊裊的,就像一隻臨巖欲飛的鷹。但是,她不是鷹,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一隻鷹。這個像只鷹而又不是鷹的人,就是田大腳。從早上到中午,她沒見到天旺,就問天盼,天盼也說沒有見到。飯熟了,還是不見天旺,她讓天盼到他屋裡去看,天盼就進去了,進去了,就看到了他哥留下的一封信,給他的爹媽念了——
  我走了,想到外面去闖闖。你們不要著急,也不要找我,到該回的時候,我自然就回來了。祝你們保重!
  天盼念完,楊二寶呆了,田大腳也呆了。過了好半天,田大腳才哭出聲來,一邊哭,一邊說:「這是為啥,這是為啥呀?家裡有什麼不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我究竟把他怎麼得罪了?」楊二寶說:「走了就走了,哭球個啥?那麼大的一個人了,又丟不掉!」天盼說:「媽,你別哭了,他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走了就走了。」田大腳說:「兒走千里母擔憂,他要走,給我們講清楚也行,多帶點錢,我也就放心了,可他,一分錢都沒帶,就這樣走了,我能不扯心?天盼,你趕快吃,吃完了搭班車到城裡看看去,說不準能在候車室找到他。」楊二寶嘴上說得恨,心裡還是止不住有些發虛,也有些疼痛,就起了身,從櫃子裡取出了一沓錢,交給天盼說:「光見了人頂什麼用?拿著,見了他,交給他。」說完由不得長歎了一聲。田大腳卻一把鼻子一把淚的抹著,早顛了出去。
  此刻,當她看著這黃黃的天,看著這黃黃的大漠戈壁,心裡生出了無限的惆悵,身上也沒了一點力量,那聲音,決然不是數月前罵大街裡的腔調,而是那麼的軟弱,那麼的淒愴——
  「天旺——天旺哎!我的娃,你回來吧!」
  那尾音,還沒有舒展開來,就被風吞沒了。黃黃的落土將她的聲音隔離開來,連從大漠的回音也不曾有了。
  「天旺哎——天旺——回來吧——回來吧——媽等著你吃飯哩——」
  漸漸地,從漫漫的黃霧中走來了一個人,向她走來,向村口走來。她越看越清了,那走來的人,身上背著一個大包,手裡拎著一個網兜,一看那矯健的步履,就像是天旺。她一下迎了上去,高興地連聲叫著「天旺!天旺!」然而,等那青年後生走近,她才看清楚,他不是天旺,卻是老奎的兒子開順。她正尷尬地無言以對,開順卻開了口。開順親切地說:「嬸子你好!這麼大的風,你站在這裡等誰?」她幾乎不敢面對開順的目光,含糊不清地說:「我等天旺,我還要等,你先走吧。」開順一看大腳嬸有點不對勁,也不好再說什麼,就打了一聲招呼,向村子走去。
  開順大學畢業了,他完全長成了一個大人。高高的個子,一表人才。他是學中文的,回到市裡,就被分到了涼州市市政府辦公室去當秘書。報到後,秘書長給他一星期的假,讓他來看看他的父母。他也想回趟家,看看父母,看看姐姐。自從那年走後,四年了,他只回過一次家,別的假期他都參加學校組織的公益活動。因為他是中文系的學生會主席,他必須得多付出一些熱心,多付出一些勞動。
  從遙遠的省城,來到這沙窩窩,看著這大漠,這戈壁,覺得太荒涼了,但是,也感到分外的親切。因為,這畢竟是他生命的搖籃,是他成長的地方。現在,他又回來了,回到了故鄉的懷抱,回到了兒時的回憶裡,他感到了從沒有過的溫馨。那逶迤於大漠戈壁間的古長城,歷經歲月的滄桑,風雨的剝蝕,越發顯得雄渾古樸。那樹林掩蔭著的村落,又是那樣的安詳靜謐。紅沙窩,你的兒子回來了。
  是的,走的走了,來的又來了。
  這不是生命的輪迴,是覺醒了的土地的昇華!

  沙塵暴 31(1)

  冬天到了。河西走廊的冬天分外清冷,滿眼都是灰土土的荒涼,大地,村舍,黃沙,戈壁,好像都是清一色,看不到別的顏色。樹木早就沒了枝葉,只光禿禿地戳著幾個干椏杈,像死了很久。土地閒了,人也閒了。地閒了,風一來,地上就捲起白色的沙土,像煙,像霧,翻滾了來,分外地嗆人。人閒了,有門道的,就到外面去打工,多多少少掙幾個,也是個貼補。沒有門道的,身子骨一懶,就成天打起麻將,玩起了牛九。贏了的,高興得身上的虱子都在笑,覺得手氣不錯,還想贏,又去贏。輸了的,回到家裡就拿老婆孩子出氣。出完了,還想把輸了的撈回來,就去撈。於是贏了的和輸了的,又湊到了一起,通宵通宵地玩。今天贏,明天輸,一玩起來,就沒有個完了。老婆一管,他還振振有詞地說,沒干的,你不讓我玩讓我做啥呀?老婆也想不出個讓他去幹個啥,沒干的,玩就玩去吧!
  就在這個冬天,老奎終於卸下了村支書的擔子。這擔子,擔了幾十年了,他實在擔不動了,在換屆前,他就給鄉上的王書記談了,他不幹了,幹不動了。王書記也有意想把老奎換了,就問老奎,誰當紅沙窩村的支書合適?老奎就推薦了石頭。說石頭在部隊上入了黨,小伙子心好,公道,也有魄力,是個當領導的料。王書記也認識石頭,早就瞅準了他。就這樣,換選很順利,石頭就正式當了紅沙窩村的支書。
  老奎卸了擔子,輕鬆是輕鬆了,但是心裡頭,卻像丟失了什麼東西,空落落的,難受得很。他知道,這難受,包含的東西太多了,也太沉重了。三十二年的村支書,讓他經歷了兩個不同的時代,他曾不遺餘力地,把他的政治熱情,把他對黨的真摯感情,投入到了大集體時代,投入到了集體勞動中,沒想到,那卻是一場空,一場夢。等夢醒了,他想極力地跟上時代的腳步,卻總是力不從心。他深深地感到他落伍了,他已跟不上時代的發展了。他的輝煌,永遠是屬於那個一呼百應的大集體時代,隨著那個時代的消失,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唯獨留在他心裡的,是失去兒子,失去女兒的痛。那痛,是深入骨髓的,是血淋淋的,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是濃得化不開的痛。他真的不敢回首去想,怕碰到那塊血淋淋的傷口。有時,為了轉移目標,就想開順。開順是他心靈的慰藉,也是他人生的驕傲。開順就像一塊烙紅了的鐵熨斗,能把他心裡的皺褶烙平。
  一想起開順,他就想起了那個刮黃風的秋日,開順走進家門的那一刻,他根本沒有認出來那就是他的兒子,等開順叫了一聲爹,他才認出。開順長高了,也變樣了,活脫脫的成了一個幹部的模樣。當得知他被分到市上,做了市長秘書,他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是好。他這一輩子,已經完了,沒有活出個啥名堂就完了,他只有指望兒子了。只要他好,比什麼都強。他最怕的就是兒子問到他的姐姐,他無法向兒子交代,無法向兒子說清楚。可是,那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話題,兒子看不到他的姐,自然是要問的。等老伴哭訴完了事情的經過,兒子早就哭成了個淚人兒。他無言以對,只埋頭抽煙,甚至,連看一眼兒子的勇氣都沒有。他是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感到了慚愧。失去女兒的痛,是切膚的,鑽心窩的。他無法原諒自己的過錯,一想起皮鞭打在葉葉的身上,心裡就滴血。他等待著,等待著兒子的指責,讓兒子重重地指責一頓,也許他的心裡會好受些。可是,兒子並沒有指責,只抓過他的那只受傷的手,含著淚撫摸著說:「爹,現在還疼嗎?」兒子只問了這麼一句,他的鼻子就酸了,渾濁的老淚一下從他的眼裡滾了下來。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兒子的面落淚。他的嘴唇抖抖的,抖了幾下,才說:「兒呀,爹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姐。我真後悔……」話還沒有說完,就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兒子在家呆了六天就走了。第六天,他早早地送兒子上了公路。一直等到通往縣城的班車來了,把兒子送上去,他才回來。兒子是公家的人,又是做大事的人,不能誤事。兒子臨走,又對他說:「爹,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要多想,也不要太難過。要保重身體,我有空了,就回來看你。」他點了點頭,覺得心裡溫暖多了。兒子畢竟是有學問的人,能體諒到爹心裡的苦,說出的話,就像熨斗烙心一樣,熨帖得很。
  到了冬天,兒子將攢下的錢,買了一台黑白電視機,給他送來了。他就責備兒子說:「你剛參加工作,工資也不高,自己不留著花,買這做啥?在政府裡上班,成天跟著領導,該穿還得穿,該吃還得吃,太寒磣了,讓人笑話。」兒子笑著說:「沒事,沒事,我是托熟人按進價買的。看看電視有好處,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他知道,兒子是怕他們老兩口寂寞,讓電視來給他們做伴。這東西也真是日怪,一打開,北京的事,蘭州的事,還是涼州的事都能看到,看到了,天天都想看,還能上癮哩。前幾年,楊二寶就買了這個東西,招引了一撥一撥的人去看。當時他還不以為然,覺得那有啥稀奇的。現在他有了,也看了,覺得真是稀奇。如今的科技真是發達,就這樣一個黑匣匣,咋就能裝那麼多人呀。日怪!真是日怪!
  家裡有了電視,左鄰右舍知道了,都過來了,家裡也就熱鬧了。新疆三奶來了,三奶牽著自己的小孫子,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傳了進來;「聽支書的兒子給支書買了電視,我來了了。」老奎聽了就應聲說:「三奶嗎?進來吧。」女人就進來了,看著她進來的樣子,老奎就想起從風雪中走來的那個要飯的,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女人也老了,頭髮也花白了。這女人明事理,人緣好,誰見了,都三奶三奶地叫著,很是受人尊重。老奎的女人給她讓座,女人就說:「這小人兒,聽說爺爺家有了電視,非讓我帶他來看看。」老奎的女人說:「來嘛,啥時想來就來嘛。」女人說:「支書,你們就好呀,養了個當幹部的兒子,村裡人誰都羨慕。」老奎聽她這樣一說,心裡自是受用,但嘴上卻說:「你別這麼說呀,你的兒女哪個不爭氣?外孫子富生上了大學,家孫子也這麼大了,真是快呀,繞了一下,都成人了。」三奶就咧了嘴笑著:「這都托你的福,當年要不是你行行好,收留了我們,能有他們?」老奎說:「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提他做啥。」三奶說:「吃水還不忘挖井人哩,你不提是你的事,可我們還是忘不了呀,羅姐還讓我吃了一頓熱乎乎的飯,我現在還記著哩。」老奎就勉強地笑了一下說:「其實,那個時候我還不單單是為你們母女倆著想,更多的是為了解決胡六兒和新疆三爺的問題。說到胡六兒,怎不見他,做啥去了?」三奶說:「上煤窯了,想掙兩個錢供學生,現在的學費也漲了,不掙兩個錢,光憑莊稼的收入供不起呀,可是,女婿一走,丟下家裡這一攤子事,可把鳳英苦死了,忙不過來,還得石頭去幫忙。」老奎說:「苦了苦一些吧,只要娃娃們有個出息,苦些也值。」三奶說:「是哩,只要這伙先人能像開順一樣,成了人才,能給爹媽爭口氣,苦些算個啥?」老奎的女人笑了說:「富生不是已經考上了嗎?你還說這話。」三奶說:「啥時候供出來了,像開順一樣,成了國家的人,心裡才能踏實。」說了幾句閒話,看了一會電視,三奶就走了。可在老奎的心裡,卻感到了一絲從沒有過的溫暖。無論時代怎樣變,人心怎樣變,也還有沒變的東西,這就是良心。
  老奎有時苦悶了,想想自己做下的這些善事,再看看他當年帶著大家治理過的沙漠,栽下的那些防護林帶,心裡也是一種安慰。畢竟我為紅沙窩村做過一些事,有人記住也好,記不住也罷,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活人的,能圖個啥?
  石頭這娃很謙虛,上任後,常來向他請教。他心裡自是高興。覺得石頭當了支書,並沒有把他忘了,還是很尊重他。有了這一點,他已經很滿足了。但,他從不倚老賣老,卻鼓勵石頭說:「你們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想法,現在你是支書,認準了,放開手腳干就是了,不必來問我。」
  其實,石頭要的也就是老奎這一句話,有了這句話,他就沒有顧慮了。石頭上了任,自是信心十足,也想為村裡辦點實事,如果按著他的想法與思路做了,勢必與老奎的做法不一樣,他怕因此傷了他的心。別人可以傷奎叔,他不能,奎叔不僅有恩於他,更主要的是,奎叔還是他非常尊敬的人,他不能不慎重對待,不能傷了一顆善良的心。
  今年,紅沙窩村在石頭的影響下,大多數農戶都種了籽瓜,籽瓜的價格比去年還要好,每斤漲到了五塊錢,這樣算下來,一畝地的毛收入能達一千多到兩千元,扣去成本,能淨賺到六七百,這對農民來講,簡直是一個奇跡。這樣算來,要比種麥子強多了。種了籽瓜的,嫌種的太少了,個別沒有種籽瓜的,後悔死了,說到明年一定種。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村裡人多地少,人均不到兩畝地,效益再好,也有限。石頭便想到了「對外擴張」。他的目光早就瞅準了村西的長湖,那是一片沙棗林,那沙棗林因為缺水,年年總要死一些,現在已枯了不少,樹林也不成規模了。如果把它開出來,分給大家去種籽瓜,這樣算下來,每人又能增加一畝來地。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按照黑瓜子的現有的行情,種上幾年,不愁經濟翻不了身。但是,他的顧慮也由此而生,那片沙棗樹,原是老奎為了防風固沙帶著大家栽起來的,石頭到紅沙窩村的那年,西長湖的沙棗樹早就成了風景,也專門有人看管,到了秋天,沙棗熟了,隊裡就集中打沙棗,打了分下去,成了莊稼人的補充口糧。現在,沙棗樹林雖沒有過去那麼旺盛,但是,如果把它伐了開荒種田,老奎能否接受?老奎雖說讓他放開膽子去做,可要去動那片沙棗樹林,他還真沒有把握。為了不至於把事情做得被動,他還是把他的想法給老奎說了。
  老奎聽了,沒有表態,只悶悶地抽煙。那片沙棗林,是他親自帶著大家栽起來的,也是他親自看著成長壯大的。現在,隨著地下水的流失,又慢慢地走向了死亡。它曾經輝煌過,也曾經為護沙防風起了一定作用,但,畢竟,那是過去。過去就成了歷史。就跟人一樣,不可能永遠的輝煌。它的作用,終會慢慢地喪失掉,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誰也改變不了。與其看著它一片一片地枯死了,還不如將它伐了,開成田,讓人覺得舒服些。於是老奎說話了。老奎收起煙袋說:「伐去吧!只要怎麼對大家有利,就怎麼幹,別顧忌我。」老奎說完了,還覺得說得有點勉強,就又說:「種地還得打深井,現在一眼井要耗資十多萬,打兩眼井也得三十萬,這資金,分攤到大家的頭上,也是個負擔。你得事先做個謀算,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別給大家做好事,反而落了抱怨。」這倒是實話,現在農民的負擔太重,各種攤派也很多,搞不好,好事就變成了壞事。石頭聽了,就非常感激,奎叔畢竟是奎叔,心胸開闊,想得也周到。其實,打井的資金他打算通過貸款來解決,然後通過收水費的形式,逐年給銀行償還。他把這個想法說給老奎,老奎聽了,覺得石頭真的有辦法,有點子,就說:「好,要是這樣,你就放開手腳去做吧!要做出個樣子來,不要辜負了大家的期望。我們老了,紅沙窩的將來,還得靠你們。」
  石頭走出奎叔的家門,感覺肩頭的擔子越發重了。是的,在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的,就這樣延續著,自己實現不了的目標,都希望於下一代,而下一代又能怎麼樣呢?還是離不了這塊土地,還是得在土裡面刨食。所不同的,就是能在土裡面多刨一點,僅此而已。這就是農民,他們的命運永遠與土地緊密相連。他無法改變農民的命運,他能做的,就是盡量地改變農村的面貌,希望他們的汗水,能夠多結出一些豐碩的果實,從而擺脫貧窮。
  天旺離家已經幾個月了。這幾個月,幾乎對他的靈魂,他的肉體,進行了一次徹底的脫胎換骨。誰都無法想像,百萬富翁的兒子,卻淪落成了社會最底層的一員,在祁連山下的一家小煤窯裡,當起了背煤工。不僅別人沒有料到,就是天旺本人,也無法預料到,正如幾個月之前,他無法預料葉葉突然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一樣,他也沒有預料到,數月後,他與胡老六兒、酸胖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溝裡,默默地當上了窯貓子。
  「窯貓子」,是這一帶的人對背煤工的叫法。背煤工也默認了這一稱呼,因為他們的確像個貓子,像個會鑽洞的貓。那窯,是私人開的,開在祁連山的皺褶裡。其實,說是窯,卻不像窯,只是個洞,一個黑幽幽的洞。洞不大,人下去後,直不了身,得貓了腰。洞很深,深極了。走下去,漸遠漸深,就像進了地獄,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全憑頭上頂的那盞石英燈照著,才能看到眼前的一些東西。從洞口走到掌子面,至少也得二、三百米。然後,採了煤,裝到一前一後的背兜裡,挑上,再慢慢地爬上來。出了洞,還要走,走到一個平灘上,才把各自的煤單獨堆起來,等到拉煤的來了,一過秤,老闆也就把工錢給你算了。一個來回就夠人受了,但是,一個來回是不行的。算下來,一個來回只能掙一塊多錢。一塊多,頂個球用!既然來掙錢,就得想著多掙點。於是,他們都是天不亮就來,中午吃點隨身帶的饃,吃完,一氣干到太陽快落山時,能背十趟,每趟背一百多斤,算下來能掙十多塊錢。能掙十多塊錢也不錯了,快頂上國家幹部坐多半天辦公室了。收了工,回到山坡下他們合租的房中,自己動手,好好地做上一頓拉條子,吃了,說笑一陣,再美美地睡上一覺。到第二天,緩過了精神,又上了山,又進了洞,又背上了煤。
  干了兩天,六叔就關切地問天旺:「咋的?受不了別硬撐著,我們是逼得沒辦法,才豁了命來幹這樣的活,你又不是缺這幾個錢,不好好過你的風光日子,跟上我們受這罪做啥?」天旺知道,在別人的眼裡,他應該坐享其成哩,應該開著汽車,走南闖北,風風光光過日子。但是,他心裡的苦,又有誰人知道?葉葉的離去,他的心彷彿被掏空了,人生的支柱也彷彿轟然一聲坍塌了,幾次次,他都想到了自殺,想到離開這個世界。經過一個階段的調整,他最終還是沒有離開這個世界,而是離開了生他養他,也是給他帶來致命傷害的紅沙窩村。現在,他什麼都無所謂了,如果真的有什麼天災人禍發生到他的頭上,他認了,那是命,他就去天堂,找他的葉葉。面對死去的葉葉,他始終懷有一種沉重的負罪感。他覺得無論罪惡來自何處,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他,要不是他,葉葉不會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更不會走進另一個世界。煤窯上的苦,的確讓他難以承受,而且,干久了,還會得矽肺病,那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病。六叔就是因為背煤,才得了這種病的。經過吃藥,雖說是好了一點,但是,有時候,看到他一連串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的樣子,他也感到揪心。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生命的意義又是什麼呢?難道就是痛苦地活著,難道活著就是為了承受心靈上的痛苦?他只有選擇最殘酷的形式,煉獄般地煎熬自己,拚命地消耗自己,來消解心中的苦楚,得以暫時的麻木。所以,當六叔說到這些話後,他卻堅決地說:「六叔,謝謝你的關心,我既然跟你來了,就已經做好了吃苦耐勞的準備。你放心,我能堅持住。」酸胖也說:「你累了,就少背兩趟。不要跟我們比,我們受苦受慣了,你跟我們不一樣。」他聽酸胖這麼一說,就勉強笑了一下說:「沒事,我又不是泥做的。又不是公子哥。」酸伴跟他哥鎖陽一樣,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但是,心眼兒實,身強體壯,幹活不惜力。酸胖小天旺兩三歲,一直對天旺很尊重,再加上他爹給天旺家放羊,天旺家待他們也不薄,他就對天旺分外的關心。他早從六叔那裡知道,天旺是因為葉葉死了,心裡苦,才到這裡來的。他與他們不同,他們是來掙錢的,天旺是來排悶的。可是,他還是想不通,有多大的悶,非要到這祁連山角角來排,非要下到那個黑洞洞裡排?在他的眼裡,天旺是讀書人,讀書人想的,與他們這些睜眼瞎子想的就是不一樣。有時,他看到天旺捧著一本厚厚的磚頭一樣的書在啃,就想那書有啥看的,閒了還不如緩緩,還不如看看天,天上還有雲哩,雲走了,還有星星,星星旁邊還有月亮哩,那書上黑壓壓的,什麼都沒有。

  沙塵暴 32(2)

  一天重複著一天,繁重的體力勞動,使他們三人都變成了啞巴,一天幾乎沒有幾句話,只有到了晚上回來,才說笑一陣,解解泛。天旺有時也跟六叔、酸胖說笑幾句,但那笑也是表面上的,他的心裡,一直很苦。吃過晚飯,他更多的時候,就拿出那本在酸胖的眼裡,是磚頭一樣的厚書,看了起來。那本書,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他已經看過一遍了,他曾為孫少平坎坷不平的命運淚流滿面,也從孫少平的身上汲取了向上的力量。尤其當他看到田曉霞死在了洪水中,那純潔美好如花朵般的生命消失後,他的淚水不知不覺地打濕了書頁。他看完後,立即給了葉葉看,葉葉看完也說好,他們曾在那沙棗花飄香的夜晚,暢談著各自的感想。現在,葉葉就如書中的田曉霞一樣,走了,永遠地結束了她花朵般的生命,唯獨這書上,還殘留著她的體香。他把它帶來了,只有看著它,他才能靜靜地走到另一個世界裡,感到了心的沉寂與靈魂的深遠。
  六叔見天旺默默地抱著一本厚書在看,知道小伙子心裡煩,想靜心。可是,不把心裡的煩氣攆走,你想靜也靜不下來。六叔就說,天旺,吹吹笛子吧,吹一陣笛子,讓我們聽聽,光捧著那書看啥裡,眼睛不要看壞了。天旺聽了,就拿出笛子吹了起來。那笛子,也是他出門帶來的,在學校時就愛吹,而且吹得相當不錯。後來畢業回到了紅沙窩村,他就很少吹了。天旺會吹好多歌,這次吹的是《傷別離》,那曲兒婉轉悠揚,如泣如訴。講述了兩個相愛的人兒,最終沒有走到一起的故事。生別死離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笛聲一響,那音符便向黑夜漫了去,越過了一個一個的山岡,穿過一條一條的大河。天旺便也隨了那笛聲,飛翔了起來,彷彿穿越過時空的隧道,又回到了放學的路上,回到了沙棗花飄香的季節裡,與葉葉結伴行走在鄉間的道路上,與葉葉相依在浪漫的沙河旁……
  當思緒飛越過了那段幸福美好的時光,又停留在了那個下著黃土的風日裡。就是在那個風日,他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那片讓他傷心欲絕的土地。他搭著班車上了縣城,又從縣城搭上了通往涼州市的班車。一路下去,到了涼州,已是華燈初上了。看街上人來人往,熱鬧繁華,看霓虹燈閃閃爍爍,五彩繽紛,可是,這一切都與他是那般的隔膜。城市不屬於他,他也無法走進城市。肚子早就餓了,咕咕地叫著。見車站旁有一個小飯館,就一頭紮了進去,要了一碗大干拌。吃吧,吃飽了再說。出家時,他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僅有的三十來塊錢,事實上,他完全可以多帶些錢的,只要他向家裡張一下口,找個理由,爹媽都會給他的。但是,他沒有,他覺得既然有志氣離家出走,就應該有志氣不拿家裡的一分錢。既然是來闖世界,就不要有一點點的依賴感,把自己放到一個絕境中去考驗,這樣也許對自己是個動力。他相信,憑著年輕力壯,不愁找不到一口飯吃,不愁闖不過去這一關。他原想是直接到新疆去的。在他的潛意識裡,總覺得新疆是一個值得去闖蕩的地方,這也許與他們的先人屢闖新疆有關,也許還有替葉葉完成他們最初的夢想有關。來到火車站一看價格表,才知他所帶的錢遠遠不夠火車費。也罷,不夠了,就不走了,就在候車室裡過一夜,等天亮了,先在涼州市找份活兒做著,等掙夠了盤纏,再做打算。其實,他也沒有什麼非要去實現的目標,說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麼,心裡很亂的。有時卻也想,走到哪裡算哪裡,管那麼多做啥。
  候車室裡沒有多少人,冷冷清清的,他便找了個長椅子,躺了下來,覺得倒也不錯。然而,不錯是不錯,沒想到剛入夢鄉,查票的來了,要清理沒票的過夜客,他沒有票,自然是被清理了出來。來到火車站外,夜風一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燈光早就成了鬼影一樣的昏暗,月亮露著猙獰的半張臉,感到分外的清冷。候車室外台階上,早就躺滿了人。這裡的人,有的如他一樣,是出來找活幹的,有的是職業乞丐,還有的是殘疾人。總之,都是一些住不起旅館的,淪落在城裡的鄉下人。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也就不在乎什麼了,他選擇了一個空隙,蜷曲在了水泥地上。然而瞌睡卻被凍得全無了,沒辦法,他又從行李包中取出一件厚衣服,蓋在了身上,才勉強入了睡。次日醒來,太陽從火車站的樓群裡冒了出來,他便清醒地意識到,他的漂泊生活開始了。從今天起,就得找活幹,否則,生存將成了問題。
  天旺不知來過多少次涼州了,但都是路過,對涼州的具體情況還不瞭解,也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活幹。看火車站旁邊紮了一堆拉板車的,都在等著活兒,便走過去,見一個面善的看著他,就主動與他搭訕,才知要找活兒干,應到南關舊貨市場那裡去等候,用工的人,一般都會上那裡去找零工的。他說了一聲謝,便從火車站坐了公交車,直奔南關。下了車,果見南關舊貨市場那裡紮了一堆人,有的帶著行李卷兒,有的赤手空拳,有的站著,有的蹲著,形態雖各異,目的卻相同,都在眼巴巴地盼著,希望有人來找他去幹活。他拎著手提包,也加入到了那個行列中。不一會,就有包工頭來挑人。那人是個胖豬頭,戴著一個大石頭鏡,還沒到近處,民工們都圍了去,一個個像哺食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說,要我吧!要我吧!那豬頭說,閃開閃開!你們圍到一起讓我怎麼挑呀。那人一說話,一股難聞的大蒜味便撲了過來。那是吃了牛肉麵,又下了大蒜的味道,能把人熏死。但是,民工們卻不怕熏,為了找活幹,還是湊到他的跟前讓他熏。豬頭說,誰想跟我去脫磚坯?民工們都說,我去我去!又都圍攏了他。豬頭就韓信亂點兵的點了五個人,將那五人帶走了。天旺沒有被點上,旁邊還有一個瘦小的民工也沒有點上。小個子民工問天旺是哪裡人,天旺說,是鎮番縣的。天旺問他是哪裡人,他說是天祝的,叫吳五。問完了,就沒有話了,又等。等了一會兒,來了一個葛優一樣的人,但是,他絕對不是葛優,葛優也不會到這裡來的,請都請不來。那人說,誰跟我去挖地下管道?大家又圍上去說,我去!我去!這一次,天旺也圍了去。他不能不主動,不主動,站上一天也找不到活兒。那人把願意去的人都挑上了,一共是十三個,天旺和吳五也在其中,他們就一同跟了那個禿子去挖管道。管道在西小街上,那裡早就用白線劃好了道道,要順著馬路下挖一米五寬、兩米深的管道溝。包工頭說,每人先挖三米,挖完了誰想挖再分工。有人就提到工錢怎麼算?包工頭說,三米算一個工,一個工五塊錢。又有人說,老闆,管不管飯?包工頭說,管個球,自己上街吃去!有人算了算,吃三頓飯少說也得三四塊,吃了飯,還有啥落的?就說,價錢是不是低了點?包工頭說,想幹的就干,不想幹的就走人。民工們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說,挖吧!就領了工具,劃了地段,叮叮匡匡地幹了起來。
  天旺也領了鎬頭鐵掀,在劃定的地段上幹了起來。地面真硬,而且還有石子兒,實在不好挖,鎬頭下去,砰砰砰地亂響,火星子就冒了起來,手臂被震得麻酥酥的發酸。挖了一陣,天旺已經是汗流浹背了。看別人,都光了膀子,挖得正起勁。有的已挖開了一個很深的槽,站進去已掩了半身,而他還浮在面上。一急,也就光了膀子,狠命地挖了起來。天旺雖出身於農民家庭,少時也受了不少罪,但是,作為一個真正的農民,他似乎還缺少很多,還沒有經歷過脫胎換骨的磨煉,因而,他的身子骨還嫩著哩。像這樣出大力,憑耐力的活兒,他還從沒幹過,自然幹不過別人。到了中午吃飯時,有人已完成了一多半,他卻完成了三分之一,心裡雖然很著急,但是,急也沒有辦法,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手上早已打起了血泡,又被擠破了,握著鎬把的手,像是攥了一手的黏液。吃過飯,再干時,手就疼得攥不攏了。那鎬把也彷彿成了火鉗,攥上去就感覺燙手。他真有點恨自己,不像個男人。連這麼一點苦都吃不了,還怎麼闖世界?他像是跟自己睹氣一樣,一狠心,舉起鎬頭,就砰砰砰挖了起來。
  到了晚上收工時,有人完成了兩個半工,他只勉強完成了一個工,全身就散了架。也罷,天外有天,比不過別人就不比了,也就只能少掙一點。包工頭當場驗收合格後,就給大家開了工錢,並說想繼續干的,明天再來。天旺領了五塊錢,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賣自己的體力,所得的全部收入,僅是五塊錢。這是九十年代初,中國勞工一天的價格。扣去一天最低的飯錢,可剩一塊多到兩塊錢。想起小時候,到沙灣灣裡挖甘草,那時,他還是個孩子,是變相的出賣勞動力,一天能掙五毛錢,都會高興得跳蹦子,覺得那就是錢了。現在掙了五塊錢,卻感覺悲哀,為出賣勞動的廣大勞工而悲哀。明天再去不去?他很難說,過了今天,再說明天的事吧。現在面臨著的,又是在哪裡過夜的問題。民工們各有各的曲曲道,一散工,就不見了人影,他只好又上火車站,準備再在那裡過夜。他知道這不是一個長久的辦法,但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事兒做,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他一覺醒來,又來了精神。雖然手比昨天更疼了,心卻更硬了。我不能就這樣敗退下去,別人能做的,我為什麼不能做?他又來到了施工現場,又領取了工具,又投入到了一天勞動的之中。他似乎與自己叫上了板,越是體力不支的活兒,他越要干。他就是要在這種苦難的磨礪中懲罰自己,也許只有這樣,他的心靈才能趨於平靜,才能擺脫對家庭的怨恨,才能沖淡失去葉葉的思念之苦。事實也正是如此,這樣的懲罰是極其有效的,當他的身體承受力達到極限時,他的靈魂也隨之變得安詳與疲憊。這樣的活兒一直堅持干了四天,沒想到第五天早上,卻發生了意外。
  後來,天旺常想,人生處處充滿了岔路口,當他選擇岔路的時候,也許在不經意之間就決定了,然而,一旦按著這個岔路走下去,分化出來的命運卻是迥然不同的。或者說,許多改變人生命運的邂逅,不過是不經意的瞬間。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暗含了無限的玄機。就在他收拾好了提包,剛要離開火車站時,聽到有人叫了他一聲,循聲看去,看到胡六兒正背著一個大包,從候車室裡出來了。他本是不想讓熟人看到的,更不想讓同村的人知道他現在的狼狽。但是,有些事兒不是自己想怎麼就能怎麼的,你不想碰到的,恰是你迴避不了的。迴避不了,就得面對,他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說:「六叔,你怎麼到這裡來了?」胡六兒說:「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哩,你媽都快急死了,你怎麼在這裡?」胡六兒說著,就放下了身上的大包。那大包橫躺在他的腳下,就像是他家的那口老母豬臥在了一邊。天旺說:「我已經給家裡打過招呼了,她急啥,我又死不掉!」胡六兒說:「你還在睹氣?睹啥了,玩上兩天,氣消了,安安生生回去吧。」天旺沒有接他的話,還是問:「六叔,你咋到這裡來了?」胡六兒說:「富生考了大學,把他送走了,到這裡來坐火車上煤窯。還得背煤去,不背煤咋辦呀,得供學生。」天旺說:「煤窯在什麼地方,你怎麼到這裡來坐車?」胡六兒說:「煤窯遠著哩,得坐火車,到八叉口道班下車,進了祁連山就到了。我昨晚來的,在候車室呆了一個晚上,現在去吃碗牛肉麵,吃完了,火車也該來了。走,一塊兒吃走。」天旺就隨胡六兒一塊出了車站,到旁邊的一家牛肉麵館裡,要了兩大碗牛肉麵,搶先付了錢。胡六兒又說:「聽六叔的話,玩上兩天回去吧,好出門不如爛呆在家。怎麼著,還是家裡溫暖呀。要不是生活逼的,我也不會跑這麼遠的路去背煤。」天旺避而不談他的話,卻問起六叔怎麼知道那裡有煤窯。胡六兒說:「還不是三社的田多貴拉扯的。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那裡開窯,在村裡叫了好幾個人。酸胖也去了,跟我在一搭裡。」飯上來了,天旺一邊吃著,一邊想,不如跟上六叔到煤窯上背煤算了。天旺幾乎就在這一剎那間,產生了這個想法。一經產生,便牢不可破地盤踞在了他的腦海裡。於是便說:「六叔,我也跟你去背煤。」胡六兒說:「別胡說了,那地方可不是你去的!」天旺說:「我為啥不能去?」胡六兒說:「那種苦,不是你吃的。你就是願意去,我也不能帶你去的,讓你爹媽知道了,還會怨恨我。」天旺一聽他爹媽要怨恨,就越發下了決心,且莫說是煤窯,就是地獄,他也要下一遭,是油鍋,他也要跳一次。葉葉的離開,使他對自私的關愛更加深惡痛絕,對他父母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逆反心理,潛藏在體內的反叛精神,也越發的凸現了出來。他就是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他不是誰的附屬品,也不依賴於父母的羽翼,過那種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他毅然決然地說:「六叔,我的事與我爹媽沒有關係。我已經定了,你可以不帶我,但是,我卻跟定了你,不要說是個煤窯,就是地獄,我也要下一下,看它能把我咋樣?」胡六兒一看天旺真是下了決心,就只好說:「走吧!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受不了了,你再回來!」
  天旺終於隨著胡六兒,登上那趟從蘭州通向嘉峪關的火車,來到了祁連山下,來到了小煤窯裡。然而,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等待他的又是一場生與死的考驗……
  一吹笛子,房東的女兒就過來了。房東一家是裕固族,對他們很好。他們三人合住一間,一月給房東八塊錢。房東一家除了老兩口外,有一個兒子,三個姑娘。兒子已成了家,在旁邊新蓋了房,單獨住著,大女兒和二女兒,都已出嫁了,只有這三女兒,去年高中畢業,還呆在家裡。他們沒有地,卻有草原,有牛和羊,以放牧為生。那女子叫銀杏淖爾,長得天真活潑,貌美如花。如天上的白雲那麼潔白,有草原上的清風那麼輕柔。她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唱起歌來,清脆的歌聲,能賽過百靈鳥。
  銀杏一來,歌聲也就來了,銀杏是哼著歌兒來的。酸胖興奮地叫了起來:「銀杏,來一個。」銀杏不看酸胖,卻瞅著天旺看,天旺知道,銀杏是看他願不願意。他要願意,就會吹她會唱的曲兒,她就會隨曲兒唱了起來。幾個月下來,他們也很熟了。銀杏常到天旺他們的住房裡來玩。後來,胡六兒還悄悄地問過天旺,說:「天旺,我看那丫頭對你有意思哩,你有意思沒有?有了,我給你撮合撮合。」天旺說:「六叔,你想撮合,就給酸胖撮合撮合,我沒那個心思。」胡六兒就歎一聲說:「丫頭的心在你上,不是在酸胖上,說了也是白說。」天旺當然也看出了銀杏的心事,也覺得銀杏是一個難得的好姑娘,但是,天旺的心早就被葉葉佔滿了,無法再接受另一個人,也無法再有火一樣的愛了。即便她像雪蓮一樣燦爛,像白雲一樣高潔,即便她的歌喉如百靈鳥一樣清脆,她的舞姿如天使般優美,她也無法走近他的心靈,他也無法接受她的心。至少,現在是不能的。既然不能,他也從不向銀杏表現熱情,不給她留有幻想。
  此刻,當他看到姑娘明媚的目光中流瀉出來的渴求,就知道她需要什麼。他沒有拒絕,他無法拒絕。她就那麼一點點渴望,如果再拒絕了,就太不仁道了。他換了一口氣,吹起了一支草原上的歌曲,名叫《牧人新歌》。這支曲子抒情優美,剛剛一起音,銀杏就跟著唱了起來。她的嗓子真好,一出聲,就像一支鴿哨,「嗖」地一下穿到天空中了。然後,在天空中蕩漾了起來,那聲音就彷彿成了天籟,純得像祁連山上的積雪,沒有一點兒雜質。那是一種末經馴化的,充滿了質樸純美的自然天成,有草原的氣息,有雪山的野性,穿過茫茫的黑夜,越過高高的山岡,向遙遠的地方飄了去。天旺也彷彿隨了這聲音,越走越遠了。穿過時光的隧道,走進了他的童年和少年。那時,在他幼小的心靈裡,對金秀嬸子充滿了好奇與嚮往,在他的心裡,會唱歌會演戲的金秀阿嬸子實在太美了,將來長大了,娶媳婦,就娶個像金秀嬸子那樣的女人。他在少年時代開始幻想女人時,金秀嬸子就是女人的標誌。土地承包沒幾年,政策放寬了,金秀嬸子就跟著他的男人搬到涼州去了。他高中畢業後,與葉葉有了情,覺得葉葉就像當年的金秀嬸子,甚至,比金秀嬸子還要好。聽到金秀嬸子到紅沙窩來看望鄉親們,他想起了他小時候的幻想,很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沒想到再見了金秀嬸子,一下子,就將他少年時代的幻想破滅了。金秀嬸子太普通了,就跟他在縣城的街頭,隨便看到的一個中年婦女沒有什麼兩樣。也許是他的眼界寬闊了,也許金秀嬸子老了。可留在他記憶裡的歌聲,還在耳邊響著,是那樣的永久甜美。然而,當這來自草原的歌聲,如天籟般飄蕩耳邊時,便將過去的美好一下覆蓋了下去。
  酸胖和六叔都被銀杏的歌聲陶醉了,一曲終了,酸胖才說,銀杏,來一段舞吧。銀杏也不拘束,就改為裕固族的語言,一邊輕聲唱著,一邊舒開長袖,翩翩起舞。銀杏的舞姿很是優美,那高挑的身材,柔美的曲線,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的和諧優美,自然天成。飄飄的衣袖,舞動著長風,便幻化成了一個美輪美奐的影子,宛若天仙。

  沙塵暴 33(1)

  到了冬天,楊二寶處理完手中的黑瓜子,還清了銀行的貨款,才算透了一口氣。經過了一個秋季的奔波,他實在有些累了,也該休息休息了,就將大車交給了天盼,讓他去折騰。天盼早已拿上了駕駛證,也喜歡開車。喜歡開就開去,就闖去。年輕人,沒有一個闖勁也不好。只是天旺還沒有消息,也沒有來過信,有時想起來,一肚子的氣。我究竟把他怎麼了?說走就走了,走了也不知道來封信。算球了,不想了。你想他,他心裡沒有你,想也是白想,就當我沒生那個雜種狗日的。老伴兒也常念叨起天旺,一念叨起來,就一把鼻子一把淚地說:「是好是壞,就是來封信,倒也罷了,也不會讓人這麼扯心。」他心裡當然也是這麼想,但嘴上卻說:「算了,想球那麼多做啥哩,他有本事就闖去,沒有本事就回來。那麼大的一個小伙子,還怕他丟了不成?再說了,年輕人,光守在家裡有什麼意思,不在外面闖蕩闖蕩,怎麼知道生活的酸甜苦辣?」田大腳就說:「娘老子的心在兒女上,兒女的心在石頭上。不管咋的,也該來封信,也不怕家裡人急死?」楊二寶說:「你急啥?急有什麼用?沒有來信,說明混得不咋的,等混出了名堂,自然會來的。」田大腳說:「要不,你再讓那個算命先生算算,看看天旺好得沒有,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我也就不扯心了。」一提起算命先生,楊二寶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最初,他對算命先生的話確信無疑,要不是那樣,他也不會讓老伴兒去罵大街,也就引發不了葉葉的死和天旺的出走。正因為他信了那老瞎松的話,才演繹出了那場悲劇,才搞得他們父子分離,成了仇人一樣。如果天盼順利地考上大學,他也許還有說服自己的理由,可是,天盼又偏偏沒有考上,當無情的現實出現在他的面前,希望徹底落空之後,他才知道那老松完全是一派胡言,為了賺他的錢,盡說好話給他聽。想起那個算命的老松,楊二寶就後悔得要命,真是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他不想讓老伴兒知道自己的後悔,就含糊其辭地說:「算什麼算?他再怎麼著,總比我當年當勞改犯好吧。」
  正說間,掛在院中的喇叭響了。喇叭一響,必定是村裡有什麼事要通知。過去,喇叭一響,就聽到了老奎的咳嗽聲。老奎先是「咳!咳!」咳上兩聲,把喇叭試好了,再說他要說的事。一聽到老奎的咳咳聲,他就一肚子氣。你咳咳咳地,咳球個啥?你稱王稱霸的時代早就過去了,還不下台,還佔著位子做啥哩?現在,老奎終於下去了,那個咳咳咳地咳嗽聲,再也不會在喇叭中響了。老奎下去了,可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裡反而有了一點說不出來的悲憫,覺得老奎也挺可憐的,當了一輩子支書,也沒見得他撈到什麼好處,也沒見得他比誰活得好。自從上次出了那件事,他有時想來也很後悔的。他讓女人罵街,本想激激老奎,讓他把他的丫頭管著,不要再與天旺接觸就是了。沒想到這老倒灶也太倔了,把丫頭逼上了那條路。要是他早知道是這樣一個結果,就絕不會那樣去做的。他對老奎恨是恨,但還沒有恨到拿子女的性命作代價的分上。唉!這些都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不想球它了。
  廣播裡響起了歌曲,那歌曲裡唱,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方劃了一圈。那個老人是誰?大家都知道,就是鄧小平。鄧小平真不簡單,這麼大的一個中國,讓他一治理,就治理得順順當當了。治理好了,又在南方建立了特區。歌曲剛放完,石頭就說話了。石頭上任後,誰都摸到了他的脾性,先是放歌曲,等到大家精力集中了,就說他說的事。
  這會兒,石頭就開始說開了。石頭說:「各們父老鄉親們,給大家通知一件好事兒,明天早上,縣農科所的張技術員要來紅沙窩村講課,講授黑瓜子種植技術,我們知道,明年將要在我村大面積種植籽瓜,要想奪高產,就得掌握新技術,所以,希望廣大村民前來參加,這是一次難得的好機會,誰要失去了,可要後悔的。我再通知一遍……」石頭的聲音從喇叭中傳出來後,很親切,也很招人喜歡的,全不像老奎那惡煞神,驢一樣的吼。石頭不僅說話有親和力,辦事有魄力,也在點子上,他上任不到幾個月,紅沙窩村已經發生了變化。讓大家伐了西長湖的干沙棗樹,開出了大片的荒地,幾乎每人增添了將近一畝地。對莊稼人來說,地就是命根子,多一分地,就多一分收穫,何況是將近一畝地呀。按今年黑瓜子的行情,一畝地就可以收入八九百到一千元的純利。這對農民來說,可是一筆不少的收入呀。
  荒地開成後,在全鎮引起了很大的震動。鎮上在這裡開了一次現場會,來的都是各村的頭兒們。在會上,鎮黨委王書記好好表揚了石頭一番,說石頭有魄力,有闖勁,各村都應該向紅沙窩村學習,要解放思想,勇於開拓。會議散了,王書記和李鎮長在石頭的陪同下,來到他家,說是來看望他。王書記和李鎮長一進大院,將自行車一抵,愛開玩笑的王書記就玩笑說:「楊老闆現在真是越活越牛逼了,我們鎮上還沒有個小車,你老人家坐了大車又坐小車,把人耍盡了。」楊二寶就笑呵呵地把他們讓進屋,說:「王書記看你說的,我們一個苕農民,有了就只知道花,沒有長久打算。」王書記說:「這就對了,你不僅是我們鄉上的帶頭人,也是縣上的帶頭人,要帶,就得給大家帶出個樣子來。」楊二寶說:「還不是你們書記鎮長領導得好。」說著就給書記鎮長石頭敬了煙。王書記說:「這次來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兒。」楊二寶一聽商量事兒,想是可能又要搞什麼攤派,心裡不免一緊,神情就點不自然了。李鎮長是明白人,一看就清楚,便說:「你放心,這次不揩你的油,是給你辦好事的。」楊二寶這才把心放下,高興地說:「好事兒我也不指望了,只要不給我搞攤派就行了。」王書記說:「我們鎮的柴灣要承包了,你有沒有興趣?」李鎮長說:「老楊,那塊地方可是一塊寶地呀,開發出來,可是千畝良田。既能給你自己帶來利益,也使我們的荒坡成了良田。」楊二寶說:「那要多少投資?我怕沒有那麼多資金。」王書記說:「沒有資金可以貸嘛,等開發出來,你就像地主老財一樣,坐著收租子就是了。報紙報道過,說東溝鄉的王樹林,承包了一片荒漠,貸款開發出來,然後從外地雇來農民工,實行半機械化耕作,不到幾年,現在成了荒漠上站起來的百萬富翁。說實在的,縣種子公司早就瞅準了那片柴灣,想開發,他們找過我們幾次,我們都沒有答應。我與李鎮長的意思是,要開發,還是讓我們自己人開發。你好好想想,你要開發,就交於你,你要不開發,我們只能對外承包了。」這可是一樁大事業,他不能輕易表態,就說:「這事兒,我一下也不好說,思謀思謀再說。」李鎮長也說:「這可是一個機遇,開發出來,三十年不變。這三十年,你就坐享其成好了。」楊二寶還是說:「謝謝書記鎮長的關心,我考慮考慮再說。」說完了事,書記鎮長就要走,楊二寶就擋了說:「你們書記鎮長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吃不喝就這麼走了,讓我老臉往哪裡掛?怎麼也得吃過了飯,喝上幾杯再走。」李鎮長說:「我怕你沒酒呀。」楊二寶說:「你們書記鎮長大人來了,沒有酒哪能行?要是沒有,我買回來也要把我們的父母官放倒一個。」王書記說:「別說大話了,你那點酒量還想放倒我們?」楊二寶說:「那你們就不要走,留下來比比高低。」書記鎮長也就有了借口,說:「看就看,你楊老闆做生意比我們強,划拳未必是我們的對手。」經過幾年的交往,他們已經成了酒桌上的好朋友,每次相見,也都很隨便。楊二寶擋住了鎮領導,就吩咐天盼去抓只羯羊來。王書記說:「別麻煩了,隨便一點算了。」楊二寶說:「這有啥麻煩的,不就吃隻羊嘛。到我家來了,不吃隻羊怎能說得過去?」王書記和李鎮長被留下了,沒想石頭趁機溜了出來,悄悄告訴他,說家裡有事,要走。他自然清楚,石頭不是來假的,而是真心要走。在他的記憶裡,這是石頭第一次進他的家門,而且,沒呆多久就走了。他知道,石頭這樣做肯定是有他的原因,儘管石頭嘴上從來不說什麼,但是,他猜想,石頭的心裡肯定有想法。他自然沒有忘記,土地承包那年,新疆三爺來求他,想讓石頭給他當徒弟,學做木工,被他拒絕了,卻收了外村的兩個。現在想起,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了,真有點後悔。好在石頭從沒向他提過那事兒,見了他總是樂呵呵的,像是那件事從沒發生過一樣。人吶,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在此一時,你覺得做得非常好,但是,隨著時間的變化,到了彼一時,你就覺得根本不應該那樣去做,不該那麼衝動和意氣用事。人生真是一個永遠後悔的旅程。無論走到多遠,走到哪裡,只要回頭看時,總能看到不少的後悔和遺憾。這一次,也是一個和石頭融洽關係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的。就攬著石頭說:「書記和鎮長都來了,你村支書怎麼能走呀?」石頭說:「楊叔,我真的是家裡有事。」楊二寶說:「你要是看得起你楊叔,你今天就必須留下來,有天大的事兒先把它放放,你要看不起我,我也沒辦法。」經他這麼一說,石頭就說:「看楊叔說的,我咋能看不起你?既然你這樣說了,我留下來陪書記鎮長就是了。」


  沙塵暴下部 第二部分
  留下了石頭,楊二寶彷彿對過去的歉意有了一份了結,心裡自是高興。同時,他也想聽聽這位新支書的意見,看看那片荒灘是不是真的有價值去承包。說實在的,他特別看重這位新支書,覺得這是紅沙窩村的另一個人物,有魄力,也有遠見。剛才聽了書記鎮長的一通鼓動,他的心裡泛起了波浪。如果早一年,書記鎮長怎麼說,他都不會動心的,他的心,還是邪在了生意場上。可是,現在卻不同了,尤其是這一次,貸了二百萬款,做了一次他從沒有過的大生意,差點就栽到了裡頭,他才感到了生意場上處處佈滿了陷阱,也感到了一種從沒有過的後怕。
  在黑瓜子生意剛剛拉開序幕時,他的二百萬貸款也拿到了手。這二百萬貸款,完全是按市場遊戲規則操辦的。該給的回扣,他如數給予了那位行長大人,兩人也就就成了稱兄道弟的朋友了。貸款一到手,賈紅軍就鼓動他說,老楊,你現在也是堂堂的楊總了,該買輛小車了。別小家子氣,掙錢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享受麼?有個小車,出門辦事多方便就不說了,更重要的,也是個門面,也能提高別人對你的信任度。他原先就想等貸款下來了買一輛,可等貸款真的下了,就猶豫了起來,剛剛拿了貸款,就買車,不怕人笑話?經賈紅軍這樣一攛掇,他才下了狠心,買就買一輛,不就是一輛小車嗎?於是,他就買了,買了一輛桑塔納。小車一開回家,村人還以為他家來了縣上的大幹部,後來發現大幹部就是他,才都圍了來,這裡摸摸,那裡瞅瞅,好生羨慕。不僅在農村是這樣,就是上了城,車一停下,也能引來好多目光,那目光中,明顯地多了羨慕的成分。他便越發覺得賈紅軍說得有道理,這是個門面,有它沒有它,截然不一樣。
  小車是坐上了,但是,沒想到第一單生意就差點栽了。現在想起來,他都感到後怕。等瓜子大戰一拉開,他就把所有的資金都投進去,收來的黑瓜子碼起了城牆高的垛子,聯繫發貨的好幾家福建老闆也都成天圍著他,要他的貨。有人搶著要貨,這固然是好事,但是,什麼時候出貨好?這倒把楊二寶難住了。這裡面其實大有文章的,如果早出手,周轉快,資金回籠來還可以收一批。問題是,現在價格還沒有漲上去,如果等出手了,價格忽地再漲了上去,那不是吃大虧麼?遲一點出手,價格肯定有上漲的可能,而這種可能究竟有多大,誰也說不準,更主要的是,產品一積壓,就等於把資金也積壓了下來,倘若上漲的幅度不大,就等於前功盡棄了。他正準備找賈紅軍商量商量,沒想賈紅軍卻找上門來了。賈紅軍已經聯繫好了客戶,是他去年的合作對象,因賈紅軍的貨不夠一火車皮,想拉楊二寶一塊發貨,而且,價格比其他人的還略高一點。楊二寶一聽,當然高興,就同意了與賈紅軍一起發貨。問題是,福建客商暫不付款,必須等他們把貨發到福建再付款。楊二寶因沒有做過這麼大的生意,心裡自然擔心,要是到時候他不付款怎麼辦?況且,他對這位福建老闆又不熟悉,空手把這幾百萬的貨交給他,還是不放心。楊二寶只好把這個想法告訴給了賈紅軍。賈紅軍卻說,沒關係,我去年就是同他們合作的,他們很講信譽,沒有什麼怕的。貨一發,我們就直接與福建老闆飛往福建,先在賓館裡住著,玩幾天,等到貨一到,他們一轉賬,就了結了。再說了,福建人不收到貨,敢把資金打到你的賬戶上嗎?他們也不是苕娃子。任憑賈紅軍怎麼說,楊二寶還是不敢冒這麼大的風險,就對賈紅軍說,要不,你先發吧,我再等等,看價格能不能再漲一漲。賈紅軍就生氣地說,你等什麼?等價格漲上去了,我們的資金早就返回來,又可做第二單了。前怕狼後怕虎,還做什麼生意?賈紅軍沒有做通他的工作,有點生氣了。生氣就生氣吧,他不能拿著生命來開玩笑呀。寧可少掙一點,也要穩一點。
  隨後,賈紅軍又找了一個搭檔,發走了貨,他們便跟了福建老闆,一起飛到了福建。楊二寶一直想找一個主兒,讓他把貨款打到他的賬上,他才肯出手他的貨,可是,福建來的老闆也怕上當受騙,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對他說,等他的貨發到福建,立馬給他轉賬就是了。楊二寶一聽他們都是這樣的口吻,就開始後悔了,後悔自己太膽小了,沒有聽賈紅軍的話,要是聽了,該有多好呀。於是,便越發覺得賈紅軍是個做大生意的料,拿得起來,放得下去,相比之下,自己真的有點小家子氣,太沒有能耐了。像他這樣子,還想成什麼大事?
  談來談去,忙活了一個多月,最後才談妥了一個貨主,訂了車皮,對方要他把貨裝上車箱,就給打款,但,這樣的條件下,顯然價格不會太高。也罷,膽量小了,為了圖保險,就少掙一點。
  剛剛忙完,就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賈紅軍栽了。一聽說賈紅軍栽了,他的頭皮子一下抽緊了,彷彿有一種剛從老屋裡走來,老屋就坍塌了的後怕。說這話的人就是與賈紅軍一塊兒上了福建,又從福建回來的老李。老李也栽了,當然,老李栽得不多,就回來了。賈紅軍的全部資金都賠進去了,他沒有指望了,就只能呆在福建繼續等著他的指望。老李說,他們和福建的老闆飛到福州後,福建老闆對他們也很客氣,給他安排了賓館,又進行了熱情招待。那些日子,他們一直由福建的老闆陪著他們,吃喝玩樂都由對方負擔,他們一分錢都不出。沒想到等了十多天,貨還沒有發到,他們就有點著急了,問福建老闆,他說他問過貨運站,說線路太忙,還沒有發過來。不急,好好玩兩天,一發過來,就給你們結賬。又呆了幾天,早上起來,卻不見了福建的老闆。他們預感有點不對勁兒,找來找去找不到人,就上了他的公司去找。到了公司,門上掛著一個大鎖,一問周圍的人,才知他們幾天前已經搬家了。當下,兩人傻了眼,心裡叫苦不迭,趕緊到當地公安機關報了案。公安機關說讓他們先等著,一有消息,會通知他們的。又等了一星期左右,他們不知到公安局跑了多麼次,接待他們的人都煩了,說還沒消息,等著吧!老李給楊二寶說這些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滿足楊二寶的好奇心理,而是受賈紅軍的委託,讓楊二寶念在他們友誼的份上,給他寄點錢過去,他好料理那邊的事。朋友有難,寄點錢幫助幫助是應該的。當即,楊二寶就給賈紅軍匯去了一萬元。心想,這一萬,就算是我逃脫這場災難的補償費。如果當初盲目地聽了賈紅軍的話,一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生意就像在賭博,處處佈滿了陷阱。賭贏了是運,賭輸了是命。昨日還是十分耀眼的百萬富翁,一夜之間,就成了負債纍纍的窮人。賈紅軍在這裡還貸有三百多萬的貸款,為了躲債,再沒有回過鎮番縣了。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一想起這些,楊二寶就慶幸自己的運氣好。但是運氣再好,也不能再這樣做了。死在水裡的,是會游泳的,死在棍棒下的,是拳棒手。生意場中沒深淺,人算不如天算,見好就收吧。經過了這件事,他便下了決心,不再做生意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算了,有了手中的這一百多萬,這輩子,夠他吃的喝的。然而,在家裡安安穩穩呆了一兩個月,心裡又開始難受了,忙慣了,突然閒了下來,反而覺得不習慣。更主要的是,人的慾望總是無止境的,掙了十萬想掙百萬,掙了百萬,還想掙千萬。慾望就像一條瘋狗,始終在追著人跑,人就得跑,你想停也停不下來了。正因為如此,他才對開發荒灘有了興趣。
  吃過了,喝過了,也喧過了,書記和鎮長又說了一些鼓勵的話就要走,他與石頭把書記鎮長送到了街門外,看他們騎著自行車一搖一搖地走了。楊二寶卻擋下石頭,想讓他給參謀參謀。楊二寶說,你看這事兒咋的,有沒有承包的必要?石頭說,王書記和鎮長的話有道理,向荒漠進軍,這已經成了一個新的投資目標,現在也有了成功的典範。但是,開發那麼大的一片荒灘,投資風險也很大,這是一個問題。再一個是水的問題,柴灣是塊荒漠隔離帶,從地形上看,要比村裡高出許多,這就是說,如果打井的話,還要打得更深一些。村中的井已經打到三四十米了,那裡可能要打到六七十米左右才能出水,按這樣算下來,一口井就得投資二十五萬元。這些因素你都得考慮到。不過誰說也罷,這主意最終還得你自己拿。
  石頭的話不無道理,發展趨勢是發展趨勢,難處也得想得到。一想這難處,他就很矛盾。放棄吧,那的確是一塊不錯的投資環境,你要放棄,別人就會開發。如果等別人開發出來,你再看著他數票子,會後悔死的。承包吧,萬一投進去收不回來咋辦?此後的一段日子裡,他不知到那片柴灣裡轉了多少圈兒。那片地方是屬於鎮上管的,早些年,那裡長滿了柳條、蒿草、甘草,到了夏天和秋天,一片茂盛。看護柴灣的朱老漢,曾在他的籬笆屋邊開了一片菜園子,那菜,長得十分的旺盛。朱老漢作古後,鎮上疏於管理,再也沒派專人看管,柴灣已成了一片荒漠。他也核算過多次,那裡有千畝之多,如果開發出來,再打上四眼深井,至少也得投資三百多萬,如果再配上一些必備的機電設備,還得投入近百萬,這就是四百萬。按荒地畝產平均年收入達一千二百元計算,每年的毛收入可達一百二十萬,除去成本,雇工費,貸款利息,純利可達六十萬。這樣算來,七年的時間,連本帶利就可返回來。這是一個非常誘人的數字,放棄的確有點捨不得,決心又一下下不了。晚上睡下,翻來覆去睡不著,就與老伴兒說了。田大腳說:「叫我說,你就算了,現在吃不愁吃,穿不愁穿,有這些存款,莫說你吃一輩子,就是吃兩輩子也夠了,你不安安生生過日子,累死累活的再折騰啥?」楊二寶聽了,覺得說得也對,就說:「對哩,你說得對哩,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我就是有點不甘心,他們能在荒漠上成了百萬富翁,難道我當不了千萬富翁?」田大腳說:「行了,你爭那個高低做甚?誰的日子誰過,沒錢兒的人,照樣能過,你成了百萬富翁還不知足?」楊二寶便不再說話了,心裡卻總是捨不得放棄。就這樣,在這一次次的捨不得中,他突然一個激靈,彷彿天門頓開了。我咋這麼糊塗呢?書記和鎮長不是說了麼,縣種子公司早就瞅準了那片荒灘,向鎮上要過多次了,只是鎮上有意想成全我,就沒有給他們。我咋這麼死腦筋,我為什麼不要呢?先要下來,我如能開發,就自己把它開發出來經營,如果不想開發,隨手就可以轉讓給縣種子公司,這樣,我還可以從中得一分利呀。到了我的手裡,自主權就成了我的了,這麼好的事,我不趕緊答應,還猶豫什麼?恍然大悟後,他就立馬開車上了鎮上。
  鎖陽的好運來了。好運與厄運一樣,來了,擋都擋不住。鎖陽做夢都沒有想到玉花會愛上他,可是玉花就偏偏愛上了他。玉花也與鎖陽一樣,沒有念多少書。玉花本來很想唸書,因她是家裡的老大,後面還有弟弟妹妹,為了供她們,她就早早地回了家,成了農民。玉花的爹就是保德,過去當過生產隊長,玉花好賴也屬幹部子女,但是,她卻決然沒有幹部子女的優越感。現在她爹啥都不是了,玉花也就沒有什麼失落感,該咋還是咋的。玉花自去年給天旺傳了話,害得葉葉走上了那條路後,一想起來,就後悔得要死。我為什麼多嘴多舌,叫葉葉幹啥?要是那次不去叫葉葉,也就沒有後來的事了。但是,後悔過了,就給自己開脫,誰知道是這樣的?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打死我我也不去叫葉葉。我也是好心成全他們,才去傳了話,這咋能怪我呀?其實,誰都沒有怪她,她只是自己怪自己。經過了如此責怪,又如此開脫後,也便漸漸坦然了,這是她的命,與我無關,我又沒有害她!玉花長得不算漂亮。不漂亮,是她的眼睛不漂亮。她的眼睛細細的、長長的,像她媽。那種眼睛,在那個時代的審美裡,注定夠不上漂亮。漂亮的女人的唯一標誌,必須有一雙大眼睛,而且是雙眼皮的大眼睛。玉花沒有那樣的大眼睛,而且又是單眼皮,她就是別的地方長得再好,缺了這一項,也就算不了漂亮。玉花大了,姑娘一大,就想有個婆家。但是,她爹媽心太重,開口就向對方要五千塊的彩禮,把好幾個媒人都嚇跑了。媒人們的嘴,都是無線小喇叭,一傳十,十傳百,左方右圓的人都知道了,提媒的都不敢再上她家裡來了。玉花就氣,生她爹媽的氣,認為爹媽心太黑,把她當成了搖錢樹。可是,生氣歸生氣,這樣的事兒,做姑娘的又說不出口,只能悄悄憋在心裡,憋得久了,心裡就堵得緊。上了地,一個人幹著活兒,想起這些煩心事,就由不得悄聲哼那《十想》的曲兒,哼著哼著,就小聲唱了起來:一想我的爹娘爹娘沒主張把女兒養了這麼大為啥還不出嫁二想我的公婆你們也有錯把兒子養了這麼子大為啥不給成家三想我的媒人媒人她不上門我不知哪裡得罪了你為何不來提親四想我的床床上繡著鴛鴦只見個枕頭不見新郎我兩眼淚汪汪五想我的嫂嫂嫂嫂她懷孕了懷孕了她望著我笑越笑我越煩惱……
  悄聲唱完了《十想》,心裡一陣悲涼過後,就想自己找一個算了,到時候生米做成了熟飯,看他們還怎樣?其實,玉花心裡早就有了人,那個人,就是本村的鎖陽。玉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上了鎖陽,反正是喜歡上了。喜歡鎖陽人好,實在。還喜歡他那一身的腱子肉。到了夏天,鎖陽光了膀子幹活的時候,那腱子肉就一泛一泛的,很誘人,看得她心饞,恨不能上去咬上一口。但是,那只是想想,她是不敢上去咬的,最多就是打一聲招呼:「鎖陽哥,還不歇息?」鎖陽就應聲說:「活兒還沒幹完哩。」說完就去幹他的活兒去了,理都不理她。她心裡就氣,暗罵道:「木頭人!活該找不上老婆。」
  玉花原以為鎖陽是個木頭人,但是,後來因葉葉的事,玉花才看出鎖陽不是一個木頭人,鎖陽不但不是木頭人,而且還是一個很重情感的人。就因為他們兩家走得比較近,就因為葉葉叫他鎖陽哥,他就真的像哥一樣,護著葉葉,愛著葉葉。那種愛,比親哥哥看去還要親,讓人看了真感動。玉花就是被深深地感動了,覺得能找這樣一個男人,一生也就夠了。可是,她喜歡鎖陽,鎖陽卻不知道她喜歡他,她就得想辦法讓鎖陽知道,知道她喜歡上了他,讓他也喜歡她。玉花想了很多辦法,那辦法都是晚上躺下,睡不著的時候想的。但是,等到第二天一覺醒來,再想起想好的辦法來,臉就紅了,覺得做不出來,也說不出來。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過得好無聊。

  沙塵暴 34(2)

  終於有一天,她在村口看到鎖陽騎了自行車要出村,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喊了一聲,就把鎖陽喊住了。鎖陽剎了自行車說:「你叫我有啥事?」玉花說:「你到哪裡去?」鎖陽說:「我要到鎮上去。」鎖陽在鎮上一家建築隊當零工,已經干了好幾個月了,到了冬天,停工了,沒活兒干了,鎖陽也就閒了下來。玉花說:「我也正好去鎮上,你帶我走好麼?」鎖陽說:「上來吧!」玉花就高興地坐在了後捎架上。玉花本來是到村口背鍋二爸的店裡買醋去的,家裡還等著她買回去了調飯。但是,她不能因為家裡急著用醋,就失去了這樣的機會。沒有醋,只吃一頓甜飯,錯過了喜歡的人,卻是一輩子的事。玉花坐在鎖陽的車子上,心就咚咚咚地跳了起來。她無法不讓它跳,因為她真的是太激動了,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捂在胸口上,另一隻手,卻緊緊拽著鎖陽的衣角。走了一陣,玉花才漸漸平靜了下來。玉花一平靜下來就說:「鎖陽哥,你到鎮上做啥去?」鎖陽說:「買把掀,我的掀不行了,禿了。」玉花說:「你們建築隊停工了?」鎖陽說:「停了,到了開春,暖和才動工。」鎖陽說完了就問她:「你到鎮上做啥去?」玉花一下想不起來做啥去,就說:「我買瓶醋。」鎖陽說:「背鍋二爸的商店裡不是有嗎?還要跑到鎮上去?」玉花心想,謊已經撒下了,只好順著繼續撒了,就說:「他們的商店裡沒有了,賣完了。」兩人說了幾句,就不說了。玉花還想說,但是,找不到合適的話,就不說了,只好看路上的風景。其實,初冬的路上,也沒啥風景了,樹木成了光桿桿,路兩旁都是沙丘,一個一個的,連成了一片,一直延伸到好遠的地方。有的沙丘上有刺蓬,有的啥也沒有,光禿禿的,比和尚的頭還光。天卻分外的藍,除了有幾朵白雲飄著,天上什麼也沒有。
  從紅沙窩村到鎮上,要走十里路。路是沙土路,不好走,騎在車子上,很顛。玉花怕被顛了下去,那只扯著鎖陽衣角的手,就像小鳥踏枝般的,慢慢伸了去,攬住了鎖陽的腰。沒想剛一攬住,鎖陽就嘎嘎笑了起來。車子也一搖一晃了起來。玉花說:「你笑啥?」鎖陽還是笑,嘎嘎地笑說:「我怕癢,你放開!」玉花被他笑樂了,也笑了說:「我偏不放,我又沒有咯吱你的,怕啥?」鎖陽還是笑,一笑,車子就晃了起來,晃到一個沙坑坑裡,車子就倒了,玉花尖叫了一聲,兩個人都被甩到了一個沙窪窪裡。鎖陽準備起來拉玉花,玉花的手卻還纏在他腰裡,不肯放開,兩個人的身體就貼在了一起。鎖陽一碰到玉花那軟綿綿的身體,一聞到她身上發出的特殊的味道,熱浪就從下身湧了上來,一直湧遍了全身。鎖陽說:「摔疼了沒有?」玉花說:「沒!」玉花說話的時候,熱氣就哈在了鎖陽的臉上,鎖陽感覺那氣味很好,看玉花的嘴,嘴唇厚厚的,離他的嘴很近,只要他一伸脖子就能親到。他就試著伸了一下脖子,嘴就對到了她的嘴上,玉花沒有躲,他親了一下。玉花像觸電一樣,哆嗦了一下。他以為玉花要打他一巴掌的。他想,打也不怕,打也值,就又親了一口。玉花沒有打他,卻喘起了粗氣,眼睛也瓷了。他的膽子一下大了,抱住她,像啃豬蹄一樣啃了起來。當然,這比啃豬蹄子要香,香多了。啃了一陣,玉花就癱成了一堆泥,嘴裡只喃喃地叫著鎖陽哥鎖陽哥。他怕路上來了人,就抱起玉花,玉花用手勾起了他的脖子,微微地閉著眼睛,輕輕地問,你要把我抱到哪裡去?他說,離路遠一點。他怕玉花反對,玉花卻沒有反對,卻越發把他的脖子攬緊了。他知道,玉花不但不反對,而且還很希望抱她,他的膽子就更壯了,抱了玉花,來到了離路很遠的一個沙窪窪裡。那沙窪窪,聚滿了太陽,軟綿綿的,暖洋洋的。太陽真好,沙窪窪真好,玉花更好。好死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兩個人就像麻花一樣擰在了一起。擰了好長時間,越擰越好,他想問問玉花好不好,於是就問了。玉花說,好!他問有多好?玉花說,比吃肉還好。他說,以後,我就讓你天天吃肉。玉花嗯了一聲說,好,只要你給,我就天天吃。玉花說完,兩人都不說話了,就開始吃肉,吃了好長時間,才吃飽。吃飽了,麻花也就漸漸地鬆開了,就成了兩個人,成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玉花和鎖陽就這樣好上了。好上後,還想好。既然比吃肉好,就想天天好。可是,他們畢竟不是夫妻,得避開人們的耳目,偷著好。因為是偷,就得瞅時間,瞅機會,想好也不能天天好。好到第三回,玉花說:「鎖陽哥,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鎖陽說:「我也是,天天都想你。」
  玉花就笑了問:「想我什麼?」
  鎖陽說:「想你人兒。」
  玉花說:「我們結婚吧,結了婚,就天天在一起了,用不了這麼偷偷摸摸。」
  鎖陽說:「你爹媽能同意嗎?」
  玉花說:「你這個木頭人,你要請媒人,請了媒人來提親。哪有丫頭家主動向男方家提的?我又沒有養臭。」
  鎖陽就嘿嘿笑了說:「行,我讓我爹請個人,請個人來向你家提親就是。」
  玉花說:「他們把我當成了搖錢的樹,可是,我不想當那搖錢樹。」
  鎖陽說:「你不想當,也得當,誰讓你是他們的女兒?」
  玉花說:「我爹媽私心重,開口就要五千彩禮,好幾個媒人都被他們嚇跑了。」
  鎖陽說:「我知道。你爹媽要是心不重,你早就嫁出去了,哪有我今天的熱被窩?」
  玉花就點他的鼻尖說:「你不怕?」
  鎖陽說:「我不怕。就是借債,我也要把你娶進家。」
  玉花說:「你不要怕。還有我哩。真的為娶我借了債,到時候我們一起還。」
  鎖陽說:「到時候怕苦了你。」
  玉花說:「不會的。我生來就是一個吃苦的命,為了我們的小日子,吃苦也值!我還要告訴你,彩禮的事,他們要他們的,你們慢慢跟他們磨。磨上一陣,他們就得塌價。」
  鎖陽說:「那我就跟他們慢慢磨,一直磨得塌價了,再娶你。」
  玉花說:「反正我已經成了你的人,你要不急,你就慢慢磨。」說著就緊緊地攬住了鎖陽。
  鎖陽說:「我不急。」
  玉花就突然翻起身說:「你這個木頭人,我說不急是我給你寬心的,你不能說不急,你不急我還急哩。」
  鎖陽就嘿嘿笑了說:「其實,我是嘴上說著不急,心裡比你還急。」
  玉花也笑了說:「看你這傻樣,傻得讓人心疼。你們要是能把奎叔請上就好了,我爹聽奎叔的,由奎叔說話,我爹媽就不會要那麼多彩禮了。」
  鎖陽說:「那我就讓我爹請奎叔,看能不能請上。」
  鎖陽自從睡上玉花後,知道了女人的美妙,才真正喜歡上了玉花。在之前,鎖陽心裡根本沒有玉花。沒有玉花的原因很多,一是鎖陽的心裡早就裝了葉葉。儘管葉葉已申明心裡有了人,不會嫁他的,但是,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還心存著幻想,葉葉啥時不成為別人的
  新娘,他就絕不會放棄這種等待。二是,玉花的爹媽私心重,彩禮要得多,村裡人都說保德養了個高價丫頭,紅沙窩村,除了楊二寶的娃子能說得起,別人都說不起。既然說不起,就不去想,也不去說,留給有錢的人家想去,說去。鎖陽家的家底薄,打莊蓋房都是借的債,雖說他爹常年給楊家放羊,掙了一點工錢,他家老二酸胖外出背煤也掙一點,但都還了債,家裡沒有錢,就不去想她,也不敢想。沒有金剛鑽,就不攬那個
  瓷器活。可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鎖陽對葉葉的希望早就破滅了,被那場沙塵暴淹沒了。舊的希望淹沒了,新的希望還沒有來的時候,玉花卻來了,一個軟綿綿的身子,撲進了他的懷抱,新的希望不想來也得來,無法阻擋地就來了。那軟綿綿的身子,原來是那麼的奇妙,那麼的攝人魂魄,又是那麼的真切。鎖陽摟過了第一回,就想摟第二回,摟過了第二回,就想天天把她摟在被窩裡。他知道玉花是喜歡上了他,如果不喜歡,她不會白白讓他摟的,讓他睡的。他睡上了,嘗到了玉花的奇妙,也就喜歡上了她。人這個東西,不像別的,一旦喜歡上了一個人,就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所以,鎖陽就下了決心,就是借賬,也要把玉花娶回家,等娶回來,再慢慢還賬,不愁還不了。
  冬天黑得早,飯碗一撂,天就黑了。胡老大拍了拍身上的灰,跺了跺腳上的土,就出了門,他要到老奎家去,要請老奎給他幫忙說句話兒。這些天,胡老大明顯地感到了鎖陽的變化,先是看到他突然的精神起來了,然後,又發現他比過去更加勤快了,每天除了幹活,還不忘把院子掃一遍,掃得乾乾淨淨的,讓人感到很舒服。他正思謀著,娃子的情緒怎麼就突然地好了,還沒有思謀清楚,鎖陽就向他擺出了難題,他想說保德的丫頭。胡老大不是沒有掂量過保德的丫頭,丫頭是個好丫頭,可就是保德的心太重了,張口就那麼多的彩禮,付不起呀。他打工掙的錢,都用在了打莊蓋房上,還不夠,還得借款。房子是基礎,兩個兒子,沒有個窩,誰家的丫頭嫁給你?栽起梧桐樹,才能引得金鳳凰。一院子房子起來了,窟窿眼子也開下了,好不容易還完了賬,給娃子說媳婦,又得借賬了。借就借吧,只要能把這兩個先人的事兒辦好了,借賬也沒啥。可是,說到保德的丫頭,他還是有想法,那樣貴的丫頭,我們這樣的人家可說不起呀。他正思謀著,想把話給娃子說清楚,說清楚了好。說不起保德的丫頭,我們可以托人說別人家的丫頭。他正思謀著,鎖陽又說話了。鎖陽說,聽玉花說,要是把奎叔能請上,讓奎叔給她爹說說,可能她爹媽就不會要那麼多彩禮了。再說了,玉花還答應,將來過了門,要一塊兒還債。聽話聽音,鑼鼓聽聲。胡老大一聽娃子這樣一說,就知道了七八成。一定是娃子偷上了玉花,難怪他這幾天像換了個人兒。他沒有多說什麼,到了這一步,再說什麼也是多餘的。撂了飯碗,就對鎖陽說了聲,我到老支書家去一趟,看能不能請動。
  胡老大本來也不想麻煩老奎,知道老奎失去了丫頭,心裡還很難腸,但是,娃子的事也是大事,是頭等大事,他只好硬著頭皮,去求老奎了。進了老奎的家,老奎和老伴兒正圍在火爐邊瞅著電視,老奎見他來了,自然高興,就搬過小凳子,讓胡老大也坐在了火爐邊瞅電視。胡老大的心事不在電視上,瞅了一陣就說:「早就聽人說了,開順給你買來了電視,一直想來瞅瞅。這東西就是日怪,這麼大的一個黑匣匣,怎就能裝下那麼多的人?」老奎笑了說:「這是科技,現在技術發達了,坐在家裡,就能知道世界上的事了。」胡老大說:「快呀,繞了一下,開順就成了國家幹部了。」老奎一聽別人講到開順,也就開了心,便說:「快呀,他們都大了,我們也老了,不球中用了。」胡老大說:「你還好,無論怎樣,開順成了國家的人,不愁說不上媳婦。可我就不同了,兩個先人咧,咋能把媳婦給他們娶上,把人都能愁死。」老奎說:「慢慢來吧,急也不行。」老奎的女人便插話說:「鎖陽真是好娃,原想給我當個女婿算了,可我沒那個命呀!」胡老大聽了,就感動地說:「你也別難過了,這都是命,命呀!過去的就過去了,提了,誰都難受。娃子想說保德的丫頭,我思謀著保德的丫頭那麼貴,我這樣的家庭能說得起嗎?說不起呀。可聽他的話音,好像玉花有那個意思,沒辦法就厚著老臉來搬老支書了,請老支書有空給保德說說,看能不能少要點兒,以後慢慢幫他。」老奎就悶了頭抽煙,抽了一陣,才說:「人跟人想的不一樣,靠收彩禮,也富不了的。再說了,彩禮要得那麼重,沒人付得起,反倒把丫頭也養臭了,裡外落不了好。行!為了鎖陽的事,我說說看。這幾年,我總覺得欠著鎖陽的,能把這個事兒說妥了,也算了了我的一塊心病。」胡老大聽了,不由得鼻子酸了起來,長歎一聲說:「支書,我知道,鎖陽是你看著長大的,你不會不管他。」說完,一股混濁的淚,就從他的眼裡淌了下來。

  沙塵暴 35(1)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天旺就被六叔搖醒了。六叔先搖醒酸胖,再搖醒天旺。搖醒後,六叔就說:「先人們,別做夢想媳婦了,起吧!起來動彈了。」六叔幾乎每天早上都是這樣叫著他們,他們也習慣了,一聽六叔叫,就都瞇了眼,先坐起身子,等清醒了,再穿了衣服,帶上一天的餅子,跟著六叔出了門。
  祁連山的冬天,分外的冷。一出門,冷風就像刀子一樣割人的臉。他們就低了頭,頂著風,貓了腰,向前走去。誰也不說話,冷得想說話也說不成,就任風在臉上割,割上一陣,臉被割麻木了,就不疼了。他們出門時,天還黑咕隆咚的,等走到了山坡坡的煤窯上,太陽花兒也冒了出來,一天的工作又開始了。天旺第一次下到黑洞洞的窯裡時,很是恐懼,總擔心要是窯塌了,他們就被活活地埋在了裡頭,出都出不來。下了幾次,代之而起的是體力的不支和神經的麻木,那恐懼感也就逐漸地消退了。尤其是背了煤,上坡道時,身體就像一隻拉滿了弦的弓,每個骨節都繃緊了,汗水從毛孔中擠了出來,整個人,就像躑躅在霧裡。腳上像拖著千斤鐵鐐,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等到了外面的堆煤處,身子就一下子散了架。六叔責怪說:「我說讓你少背點,就是不聽話。你不能與酸胖比,你的身子骨還嫩著哩,得慢慢適應。一嘴想吃個大胖子,咋能成?」他大張著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等緩了一會兒,力氣又慢慢緩了上來,第二次下去,又背那樣多。他的骨子裡早就滲透了一種倔強,他就不信,別人能幹的,他幹不了。他就是想挑戰身體的極限,在這樣的挑戰中來懲罰自己,來為他的今生贖罪。經過了幾個月的磨煉,他明顯地感到了他的身體比過去強壯結實了,飯量也大得出奇,一頓能吃他過去的兩頓。
  外頭很冷,但是,一下到洞裡就暖和了,從洞裡背煤上來時,汗水已經將衣裳濕透了,經冷風一吹,很快的,衣服就結成了硬邦邦的冰袈。人卻感到分外的舒服。等感覺到冷了,又到了洞裡,衣服又被融開,濕濕地貼到身上,背了煤,沒走幾步,熱氣又上了身。背煤的,就這樣,一冷一熱,卻也不感冒,身子好好的。三個人,幾乎一塊兒上來,又一塊兒下去,誰也不說話,也沒心說話。偶然,六叔咳嗽一陣,咳嗽完了,就又靜了下來。背了四趟,太陽就高懸在了頭頂。六叔說:「吃飯吧!」酸胖說:「吃吧!」天旺說:「吃!」三個人就圪蹴在洞口的避風處,拿過熱水瓶,在三隻瓷碗裡倒了三碗水,一邊喝著水,一邊吃著烙餅。吃過了,三人都來了精神,就開始有了話。酸胖說:「我昨天聽人說,東邊的窯塌了。」六叔說:「砸下人了沒有?」酸胖說:「沒有。幸好沒有砸下人,要出了人命,他白老闆還得賠人命費。」白老闆叫白髮財,他在這一帶開了幾個小煤窯,都是雇外地的窯貓子來背煤,他一天只騎了
  摩托車,這裡看看,那裡瞅瞅,最忙的時候,也就是拉煤的車來了,他過過秤,平時都很閒。他們背煤的這個窯也是白老闆的。這幾天,白老闆沒有來過,怕是處理東窯的事去了。六叔又咳嗽了一陣,等停了,才說:「白老闆有的是錢,他開了好幾個窯,一年能掙好多錢,賠一條命又賠不窮他。」酸胖說:「舊溝窯的黃老闆去年就賠過一條命,掌子面塌了,壓了一個背煤的,對方家裡來了人,要他賠八千,黃老闆一口咬定賠三千,雙方僵持了十天,死人都發臭了,雙方才讓了步,賠了五千,才將死人埋了。」天旺說:「一條命就值五千?」六叔說:「那你以為能賠多少?這些人的命,生來就賤,能值五千也就不錯了。動彈吧,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能掙一個,是一個。」說著,就下了洞,天旺和酸胖就跟了他,一步一步地下了去。下到半腰,天旺不小心,腳下滑了一下,摔了個馬趴。酸胖就玩笑說:「是不是看到了一個金元寶?慢慢拾,不要急,沒有誰跟你搶。」天旺說:「真是個金元寶,你過來看。」六叔說:「這趟路上,要是真有金元寶,早就讓酸胖給拾了,哪能輪到你?」天旺起來了,腳脖子卻崴了,就一瘸一拐地走了來。六叔聽到天旺嘴裡的吸氣聲,回頭了了一眼,看他一瘸一拐的樣,就停住步說:「咋了?」天旺說:「腳脖子崴了。」酸胖也回了來,說:「厲害不厲害?」天旺說:「也不咋的。」六叔說:「你都成瘸子了,還不咋的?這趟你別下了,先歇一會再說。」天旺又走了幾步,果然疼,用不上力,就扶著窯壁說:「那好吧,你們下吧,我真的下不去了。」六叔說:「你不能停,要多活動,停下來立馬就腫了。」天旺嗯了一聲,就見六叔和酸胖下去了。
  天旺怕停下來真的腫了,就慢慢地順著窯壁走。活動了一陣,不太疼了,但走路還是用不上勁,心裡就有些氣惱,怨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怕是背不成煤了,就扶了窯壁,開始往回走。快到洞口時,聽到後面傳來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擰過頭,朝後一看,見洞裡一晃一晃地像飛著一隻螢火蟲,他知道那不是螢火蟲,那是他們頭頂上的礦燈。他想,他看別人的礦燈是螢火蟲,別人看他頭頂上的燈,也一定像只螢火蟲了。他便停了腳,等著讓路。那螢火蟲一晃一晃地來到眼前,才看清是酸胖。酸胖跟他哥鎖陽一樣,能吃苦,力氣也大,每次背煤,都走在他和六叔的前頭。他打了一聲招呼,酸胖看了他一眼,算是做了回應。可那目光,卻被強大的體力消耗抽去了內容,變得瓷瞪瞪的,彷彿羊死了一樣。讓過了酸胖,又看到一隻螢火蟲,一晃一晃地向洞口搖晃了來,那肯定是六叔了。他就叫了一聲六叔,六叔應了一聲,那聲音,小得像貓娃一般。再看六叔,頭上熱氣旋天,像是剛揭開鍋蓋的蒸籠。臉上早被煤灰抹黑了,經汗水一沖,衝出了一道道的溝痕,那牙就分外的白。六叔每向前邁一步,都很吃力,喘氣的聲音中,還夾雜著「沙、沙」的像扯風箱的聲音。他的心由不得一陣刺痛,按六叔的年齡,本不該到這種地方來,本不該受這樣的苦,可是他為了供他的兒子上大學,卻不得不來賣命。在大學讀書的富生,如果看到了他爹此刻的樣子,想是那學決然不會再上了。這一幕,足以讓一個人記一輩子的。天旺忍不住說,六叔,你累了就歇一會。六叔一聽,就突然地癱倒在了地上。那喘息聲就像扯風箱一般,越來越大了。扯了一陣,才說:「老了,不球中用了。」說完,就接連不斷地咳嗽了起來。咳完了又說:「你咋的,疼得厲害麼?」天旺說:「有些疼,用不上勁。」六叔說:「你別硬撐了,回去歇息去吧!我就想不通,你不好好過你的日子,跑到這裡來受這個罪做啥呀?這不是人幹的活!」說完站了起來,躬起腰,又哼哧哼哧地擔起了煤挑。天旺就跟在六叔的後面,一瘸一拐地向洞口掙扎了去。
  緩了幾天,天旺的腳還沒有消下去,腫得像發麵團一樣。天旺下不了窯,就呆在家裡看書。他又拿出了那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看了起來。來到窯上後,他幾乎沒有時間看書,也看不成書了,晚上偶爾拿起書,看不上幾頁,就困得不行了。這次,有了大段的時間,他就想再認真的看一遍。很快地,也就進入到了書中的人物與故事中。他越看,越覺得從孫少平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們都是農民的兒子,都是高中畢業生,又都到了外面去闖世界。所不同的是,孫少平運氣要比他好,當上了正式工人,在大煤礦上班,採用機械化的設備來采煤,他卻在這個原始的洞穴裡,採用最原始的方式背煤。當他看到田曉霞犧牲後,孫少平為了完成他的許願,獨自來到古塔山與田曉霞會面,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來哀悼他的愛人。從田曉霞的死,他想到了葉葉的死,雖然她們一個死得卑微,一個死得崇高,但是,她們都還是花朵般的年輕,都不應該那麼早就結束生命的。孫少平哭了,他也哭了。他們都失去了自己最心愛的人。所不同的是,孫少平並沒有從此消沉,而是把他的巨大傷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以一種新的姿態來迎接生活;可他卻沉迷在了個人的情感中,來消極的麻木自己。他漸漸地清醒了,他不應該再這樣懲罰自己,麻木自己,他應該從孫少平的身上,感受積極向上的力量,感受到進取精神。人,無論生活得高貴,還是卑微,都不能消沉,得有志氣。即使社會還沒有給你創造了幹大事的環境和條件,但是,你不能放棄改變社會,改變人生的態度。他很慶幸扭傷了腳,才使他有時間從這本書中得以慰藉,領悟到了對人生新的理解,使他的思想較之以前有了很大的昇華。
  這幾天,六叔與酸胖上了煤窯後,銀杏都會過來,用燒酒來給他消腫。這位熱情奔放的裕固族姑娘就像冬天裡的一把火,走到哪裡,就能把歌聲帶到哪裡,把快樂帶到哪裡。當她得知天旺的腳崴了後,就主動地拿來了她家的青稞酒,要親自給天旺消腫,天旺有點不好意思,再加上他的腳早就被煤灰髹了一層厚厚的垢甲,黑得像捅炕洞的長耙頭子,怎好讓人家這麼白皮嫩肉的姑娘擦洗?然而,姑娘卻不在乎他的腳髒不髒,黑不黑,將酒在碗裡倒一些,然後很內行的用火柴點燃說:「把腳伸過來,我們草原上騎馬摔跤扭傷了,就這樣擦,擦幾次腫就消了,不留後遺症。」旺子伸過腳說:「這麼髒,你別擦,我自己來吧。」姑娘就笑著說:「要是你的腳白白淨淨,就不是背煤的。」說著,她的手就蘸了碗裡閃著火苗的酒,極快地搓到了他的腳脖子上,火苗就在她的手指間和他的腳脖子上燃燒起來,隨著她手指輕柔而極快的來回一搓,腳脖頓感一陣舒服。等到半碗燒酒搓完,他的腳感到好受多了。再看姑娘的手指,光滑而紅潤,他無不關切地說:「這樣不燒壞你的手?」姑娘咯咯咯地笑著說:「這怎能會呢?你看,我的手不是好端端的麼?」說著就將她的手伸了過來,一直伸到了他的眼前。他小心翼翼地抓過姑娘的手,感覺熱乎乎的,很是溫暖。心裡卻有點慌,就又立馬地鬆開了手。姑娘一看他這樣子,就笑得越開心了。
  有時,不太忙了,她也過來與天旺閒聊一陣。見天旺抱著一本書看,就問你看的什麼書?這麼投入。天旺就將書遞給她。她看了一下封面,又交給天旺說,我看過《平凡的世界》,太感人了。看它時,我不知流了幾次淚。你流過淚麼?天旺一聽她也看過《平凡的世界》,便有點高興地說,藝術對人的感染力是相同的,我初看時,就流了不少淚,這次再看,依然打動人心,我想,這大概就是一部優秀作品的魅力所在吧。銀杏也高興地說,沒想到在這些背煤人中,竟也有讀過《平凡的世界》的人。我問你,這本書中,你最喜歡的人是誰?天旺說,自然是孫少平了,因為我的經歷畢竟與他相同,都是農村出來的,都有點思想追求。所不同的是,他比我幸運,他成了國營煤礦的職工,我卻在這原始煤窯裡背煤。說這些話的時候,銀杏就專注地看著他,直看得他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才掉了話頭問起銀杏,你喜歡誰?銀杏說,我喜歡田曉霞,我覺得她有思想,不世俗,有同情心,對感情專一。只可惜,那場洪流奪走了她的生命。天旺當然也沒有想到,在這祁連山腳下,竟也能遇到與自己談論文學,談論人生的人,自然感到興奮。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有人打破了他內心的沉悶,調動起了他的傾訴欲。一談起文學,他的話題一下多了起來,便問道,如果田曉霞不死,你覺得她與孫少平能結合嗎?如果結合了,能幸福麼?銀杏說,難道你對他們的感情還持懷疑的態度嗎?你不覺得田曉霞對孫少平的愛是真實的,孫少平對田曉霞的愛也是刻骨銘心的?他們是那樣的相愛,怎麼不能結合在一起?況且,田曉霞的爸爸雖是大官,但又那麼開明,這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天旺說,你說的這些我都不否認,是的,孫少平是愛田曉霞,但是,田曉霞對他好,除了是老鄉、同學這一層關係外,還有一點同情與憐憫。由於他們的出身不同,文化差異不同,他總是無法勇敢地,真實地去面對。銀杏一聽,一下激動了起來,有點慷慨激昂地說,難道孫少平還要步他哥孫少安的後塵,去當一個懦夫?難道田潤葉的悲劇還要讓她的妹妹田曉霞去繼承,去重演嗎?如果你是孫少平,你願意當一個勇士,還是去當懦夫?難道真要放棄田曉霞的這種真摯的愛,去傷她的心?我想,要是問孫少平,孫少平也不會的,他決不會放棄,只有你,你才會放棄。銀杏說著說著,一下生起氣來,彷彿天旺破壞了她心裡的夢想與美好。天旺被銀杏說得無言以對,就嘿嘿笑了說,我只是按書上的意思推想的,要是我,我當然不會當懦夫的。銀杏這才天真的笑了。
  他們除了談文學,有時也談一點理想,談談前途。一次銀杏問天旺說:「像你這麼一個有文化,有理想的人,難道就沒有別的出路,非要在這種地方干?」天旺說:「我本來想到新疆去,結果在火車站碰到了六叔,就跟他到這裡來了。」銀杏說:「你的目光應該放遠一點,為什麼只放在大西北?放在貧窮落後的地方?現在改革開放,怎麼不到南方去闖蕩?聽說深圳成了特區,經濟發展非常快,海南也在招聘人才,你應該到那些地方去闖闖。其實,我也有這個想法,想到那邊去,可就是阿爸阿媽不放心,不讓去,我要是男的多好呀,也去闖闖。」天旺第一次從這個少數民族的姑娘這裡聽到了這麼多的新思想,他不由得詫異地問,你是哪裡知道這些的?銀杏笑著:「聽廣播呀。我放羊的時候,沒事了,就打開收音機聽,天南海北,什麼事兒都能聽到。」天旺說:「你的話對我衝擊很大,真的,我真不能這麼下去了。要是再這麼下去,理想、信仰都會被埋葬在這原始的煤窯裡。等年過了,也不去新疆了,真的就上廣東去闖闖。」銀杏一聽天旺下了決心要走,卻有點失落地說:「其實,認識了你,我還是挺高興的,你要真的一走,我會想你的。天旺,到時候,你會想我麼?」天旺說:「想的,肯定會想你的。」
  天旺呆了十多天,腳才徹底消了腫,但是一用力,還是稍稍有點疼。呆久了,覺得無聊,一個人便出了門來,想看看風景。其實,冬天的早灘上是沒有風景的,萋草哀哀,一片荒涼。南邊是逶迤不絕的祁連山,祁連山的山脈上掛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將它高高地托到半空,彷彿藍天下的白雲。北邊卻是隱隱約約的焉支山,連綿不絕的山群,光禿禿的,呈一抹黛青。因為兩邊都是山的緣故,中間這條通道才顯得平展,而這裡,正是河西走廊的中段,也正是古往今來通往西域的咽喉之道,之所以如此,才有了太多的傳奇,也有了無數次金戈鐵馬的廝殺。西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統兵數萬,曾在這裡征戰過,才有了「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之說。唐僧取經,曾在這裡歇息過,樊梨花征西,也在這裡拚殺過,楊文廣曾在這裡被圍困,女兒楊滿堂率兵前來救駕過。徐向前元帥曾帶著西路軍,從這裡衝破馬家軍的重重堵截,走到了新疆。每一個時代,都有過傑出的人物,曾在這裡留下過足跡。發思古之幽情,天旺不由得思緒萬千,感慨萬端。是的,飛沙流石,掩埋了多少千古往事,風雲人物!然而,卻掩埋不了曾經的傳奇和他們的不朽的精神。
  天旺剛回到屋裡,銀杏便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說,你幹什麼去了?找了你幾趟都沒有找到,我還以為你下窯了。天旺說,出去遛達了一會兒,你找我有事麼?銀杏便一把拉過他說,你跟我來。天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跟了她,來到了她的屋子,便忍不住問,你叫我有啥事?銀杏俏皮地一笑,端過一盆熱水說,你洗一下手,洗過了就知道了。說完便扭頭出了門。天旺一邊洗手,一邊思謀著,她究竟讓我來做甚?再看她的小屋,收拾得很是乾淨,火爐上的茶壺吱吱地響著,房子裡暖烘烘的,讓人很是舒服。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一股濃濃的羊肉味,一聞,不吃也感覺心裡熱。他洗過手,正莫名其妙地打量著屋子裡的一切,銀杏便端著一盆熱騰騰的羊肉進了屋。銀杏說,我給你做了一頓手抓,專等著你來吃哩。說著放到桌子上,就瞅了天旺看。天旺一時不解,傻傻地看著銀杏,那目光裡,分明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似乎在問,讓我吃,你有沒有搞錯呀?銀杏一看天旺那傻樣,就笑著點了一下他的鼻尖說,別傻了,趁熱吃。天旺這才說,你讓我吃你家的肉?銀杏這才銀鈴般地笑著說,覺得奇怪嗎?告訴你,我阿爸阿媽到我姐家去了,這兩天回不來,家裡就我一個人,你放心吃。說著遞給了天旺一塊肋條肉。天旺這才放下心,接過銀杏遞過來的肉,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久違了,手抓羊肉。自從他離家出走以來,再沒有吃過羊肉了,真的饞極了。現在吃來,分外的香,香死了。他吃了一塊又一塊,不管它,既然她讓我吃,我就放開肚子吃。銀杏也吃,一邊吃,一邊拿眼睛去瞅天旺,看天旺吃得越起勁,她的心裡越是高興。姑娘的心事,一覽無餘地寫在了臉上,讓天旺一眼就讀了出來。天旺終於吃飽了,銀杏還要勸他吃。天旺就洗著手說,吃好了,再吃就要爆炸了。銀杏便笑著說,等我收拾一下桌子,收拾完了,再喝點酒,吃肉不喝酒,等於白吃了。天旺說,我喝酒不行。銀杏說,沒關係,不能喝就少喝一些。按我們裕固族的講究,本來你一進我家的門,就要給你唱一支歌,敬一大杯酒的,這些俗套我都免了,為的是讓你多吃點肉,現在肉吃過了,講究還得補上。說著,就在一酒杯裡斟滿裡酒。那是怎樣的酒杯呀,是一個小銀碗,那一杯,足足有二兩。天旺沒喝,就已被嚇著了。就在這時,銀杏的歌聲也響了起來:金盃銀杯裡盛滿了酒盛滿了我們的情和意遠方的朋友啊請你乾了這一杯盡情乾了這一杯它不是美酒它是我的祝福……
  銀杏的歌聲裡,充滿了草原特有的神韻,悠揚如奶茶飄香,那長長的尾音,像雄鷹展翅飛翔在藍天。人的想像,便也隨了那雄鷹,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平添了一種「清興忽來詩能下酒,豪情一往劍可贈人」的豪邁。歌聲一完,天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從肚下,熱血頓時沸騰起來。他也斟了一杯酒,兩手舉到銀杏面前說:「銀杏,感謝你盛情款待,無論我將來走到哪裡,我都記住今天,記住你!借花獻佛,這杯酒,我誠心誠意地敬於你,請把它喝了。」
  銀杏二話沒說,接過酒,也一飲而盡。喝了酒,兩人都興奮了起來,銀杏說:「天旺,你有沒有搞錯,今天是歡迎你,歡迎你第一次來我家做客,而不是告別,你話說錯了,要罰你一杯。」說著就斟了酒,遞到了天旺面前。
  天旺一看又是一滿杯,心裡自是虛了,便求饒說:「向你承認錯誤,我說錯了,改正不行嗎?怎麼要罰酒呀?」
  銀杏只是不放手中的酒杯,笑看著他說:「入鄉隨俗,酒桌上說錯了話就得吃罰酒,吃過了,你也就長了記性了。」
  天旺不好強辯,知道銀杏是找借口讓他喝酒,也是一片好心,可他實在力不從心,接過酒杯,抿了一小口,要放時,被銀杏擋住說:「喝不盡不能放的,放下還要罰!」天旺苦叫一聲說:「我實在不勝酒力,慢慢喝行不行?」
  銀杏接過酒杯說:「我喝一點,剩下的你喝完,好不好?」說著,喝了半杯,天旺接過酒,再不好推辭了,便喝了個底朝天。再看銀杏時,見她面如桃色,目光如水,幽幽地看著他。他也就盯了她看。要是換了平日,他是沒有勇氣盯著人家姑娘這樣看的,可是,現在他有,酒壯了他的膽,他就有了勇氣看她了。
  銀杏說:「你看我幹嗎?」
  天旺說:「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
  銀杏說:「我是要好好看看你,將來你遠走高飛了,想起你,印象就深刻了。」
  天旺一下樂開了:「錯了,你也說錯了話,罰酒!」說著斟滿了一杯酒,遞給了銀杏。
  銀杏接過說:「我錯了嗎?沒有錯呀!」
  天旺說:「我說了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記住你,你就要罰我酒,你說了我遠走高飛了,就不罰酒,說不過去。」
  銀杏笑著說:「你說的是真的?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記住我?」
  天旺說:「是真的。」
  銀杏說:「就為這句話,我喝了這杯酒,也值。」說著,便端起酒杯,剛要喝,突然停下來說:「剛才我給你代了半杯,你也給我代半杯,好麼?」沒等天旺答應,她就先喝了半杯,然後將酒杯交給了天旺。
  天旺已到了興頭上,拿過杯子,一昂頭,就將那半杯喝了。
  銀杏高興地說:「這才像個真正的男子漢。」
  天旺喝了一口茶,等氣喘勻了,才說:「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是應該都能喝酒?」
  銀杏說:「在我們草原上,能征服烈馬,能大碗喝酒的漢子,我們才視他為真正的漢子。你既然來到了我們草原,就要學會喝酒。」說著,又斟了酒。
  天旺說:「好,難得今天的好心情,人生難得幾次醉,為了我們的友誼,我們碰一杯!」說著,便端起酒杯。
  銀杏高興地說:「好呀!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為了我們的友誼,乾杯!」剛碰過酒杯,銀杏說:「這一次,你可以慢慢喝。」
  天旺說:「這一次,我偏不聽你的。」說著,一口喝乾了。
  銀杏高興地說:「好好好,這才像個男子漢,我就喜歡這樣的男子漢。為了獎勵你,我給你跳一段舞,好不好?」
  天旺說:「好!好!」天旺本來還想多說幾句,但是,他的舌根已經發硬了,他也就不說了。
  銀杏便輕聲哼哼著,在地上翩翩跳了起來。那舞也似喝醉了酒,東倒西歪的,看似要倒,卻沒有倒,看似歪了過去,卻是分外的誇張,那舞姿就有了別樣的神韻。
  天旺看得激動了,也跟著哼哼了起來,那聲音也是帶了醉意,拐了來拐了去,卻與那舞姿十分的合拍。終於,那聲音還是把持不住了,跑了調兒了,那跳舞的人兒,也跌到了一旁。天旺一看,銀杏倒在地上起不來了,就去扶。他剛扶起銀杏,銀杏就撲進了他的懷中,將他緊緊地抱住了,兩人的嘴唇,很自然地吮吸到了一起。他們先是在地上,漸漸地,又從地上轉移到了炕上。他們誰都記不清了,究竟是誰先主動的,是自己脫去了衣服,還是對方脫了自己的衣服,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她們都脫去了,一塊兒鑽進了同一個被窩,又一起進入到了夢鄉……
  老奎接受了胡老大的請求,心裡便有了負擔,想著怎麼才能說通保德,要他讓個步,成全了這樁婚事。老奎當年成全了新疆三爺的婚姻,又成全了胡六兒的婚姻,那時用不著出彩禮,一撮合,就撮合到了一起,而且一過就是幾十年,過得都很滋潤。現在,一牽扯到彩禮,問題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但是,胡老大求上門來了,又是為了鎖陽,再不簡單,他也想簡單一些。
  在一個冷颼颼的晚上,老奎進了保德的家,寒暄了幾句,就進入主題,對保德說,鎖陽瞅準了你家的玉花,胡老大又請我來提親,咋辦呢?保德就嘿嘿笑著說,咋辦?你老支書說咋辦就咋辦。保德過去給老奎當過生產隊長,聽慣了老奎的話,所以一出口就是你說咋辦就咋辦。沒辦法,習慣養成了自然,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了。老奎聽了自然高興,就說,是你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保德說,我的丫頭也是你的丫頭。老奎的心裡就一陣熨帖,便掏心掏肺地說了起來。老奎說,鎖陽這娃是沒說的。保德說,就是,沒說的。老奎說,我本來是想讓他給我當女婿,可是咱沒那個命。保德說,有時候,也由不得人呀。老奎說,要說對親家,對上胡老大這樣的親家也沒說的。知根知底,放心。保德說,沒說的,放心得很。老奎說,彩禮嘛,不能不收。保德說,是哩,不能不收。我還有兒子哩,將來給兒子娶媳婦,還得給對方送彩禮。現在的習俗就是這麼個習俗,沒辦法,習俗還是得隨。老奎說,你打算收多少呢?保德就說,這個嘛,說的就是五千。老奎說,胡老大的意思讓你讓一下,太多了,他可能承受不起。再說了,親戚對好了,以後你要有了難處,他們該幫忙還得幫。如果一次性把關係搞僵了,兩家人疙疙瘩瘩的,也不好。保德說,至於將來嘛,就很難說了,有了難處,還是得靠自己,靠親戚是靠不住的。老奎一聽這話,就知保德不肯讓步了。心想,這保德,表面上看去很是實誠,實誠人也有實誠人的固執。便想你就是要彩禮,心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別人說不起你的丫頭,就不說了,到頭來,你還得降價處理,倒把丫頭養成了怨家。老奎想著,便緩緩地抽著煙,抽完了,話也想好了,才說,村裡的麵粉廠前年要承包,想包的人很多,結果呢?一問價格,月包費一千元。都嚇跑了,不包了。村委會沒轍,開會又壓到八百,才包了出去。現在講的是市場經濟,價格也是跟著市場行情走的。婚姻大事,不要著急,與老婆子慢慢商量商量,覺得能通融了,你們兩家就對個親戚,不好通融了,誰也不欠誰的,各過各的日子。老奎說完,就站起身來要走。保德挽留他再坐一會兒,老奎說不了,不了。我還有事。
  出了門來,老奎的臉上就一陣陣發起燒來。在紅沙窩村,沒有他說不成的事,沒想到他剛剛下了台,說話就不靈了,心裡不免有些失落。臉上也有點掛不住。心想這說媒的事兒,以後不幹了,說啥也不幹了。這次要不是看胡老大可憐,看鎖陽這娃好,他也不會來碰這釘子的。回到家裡,女人問他咋個相,老奎就長歎一聲說,保德還是不鬆口,還是那個價。女人說,他不鬆口就算了,女子是他養的,媳婦是胡老大說的,你唉聲歎氣個啥?老奎說,這世道咋就成了這個樣子了?過去雖然比這窮多了,可人的心,都很善良,也不貪。那年,段鳳英那樣嫩秀秀的閨女,嫁給胡老六兒時,新疆三奶一分錢的彩禮都沒有收,石頭娶媳婦時,胡老六不照樣有多少力出多少力嘛。現在咋就變成這樣了?人都鑽到錢眼裡去了,能靠收彩禮收發嗎?女人說,你說哪輩子話?那時候,新疆三奶和段鳳英是討飯討到這裡來的,只要有人要,巴不得哩。咋能和保德的丫頭比?老奎說,她們是討飯討到這裡來的,你總不是討飯討來的吧?我也沒有給過你家一分錢的彩禮,不也把你娶過來了嗎?你娘家有難處了,我不也像兒子一樣對待老人嗎?人吶,都得將心比心,以心換心。你對我好,我才對你好,你要是太剋扣了,我就是想對你好,也好不起來。女人就笑了說,哪輩子的事了,你還記得那麼清楚?現在風氣就是這個風氣,訂親誰家都收彩禮,你也怨不得誰。老奎說,說的就是這個理兒。現在的風氣咋就成這樣子了?按說,比過去的生活好多了,可人心,卻越來越髒了。女人說,你把你的心款款放在殼囊裡吧,想不通就不想了,想那麼多,愁不愁?老奎就不說話了,也不想了,就把心款款地放進了殼囊中。放了兩天,保德卻找上門來了。保德找上門來,話就說得相當客氣了。保德說,為我這事兒,老支書你親自上門來了,無論怎樣,就是看在你面子上,該讓步還得讓步。你走後,我與老婆子商量過了,讓到四千,看胡老大能不能接受。保德為了進一步說明他所要的這個價格的合理性,又列舉了六社的張拐子,
  石家莊石扁頭,都收四千的彩禮,他要這麼多,也在行情之中。老奎聽了,心裡舒服多了,便說,好吧,我給胡老大回個話,看看他是咋個相,如果能成,就早些把婚訂了,雙方的心裡也踏實些。保德說,是哩,是哩,你支書說咋就咋。老奎就笑了,笑著說,你別只說光面子話,叫你讓個步,你比吃屎還難,還說我說咋就咋。保德也笑了說,現在的風氣就這風氣,我不收別人的,將來娃子娶媳婦了,別人可要收我的呀。老奎說,收吧,收吧。你收他的,他收你的,到頭來,收來收去,誰也不佔便宜不吃虧,剛好拉平。


  沙塵暴下部 第三部分

  沙塵暴 36(2)

  送走保德,老奎覺得心裡平順多了,臉上也有了點光,就顛顛地上了荒灘,在那找到了放羊的胡老大。一開口就說:「老倒灶,人家讓步了,就看你的了。」
  胡老大臉上的皺紋一下展了開,說:「讓到多少了?」
  老奎說:「讓到四千了。」
  胡老大臉上的皺紋又漸漸收緊了,說:「四千?他再不讓步了?」
  老奎說:「叫他讓步,比叫他吃屎還難。讓到這一步,我看他是不再讓了。」
  胡老大這才說:「多謝支書了。這四千,我還是愁呀,愁也沒辦法,就這麼定了吧。」
  老奎說:「定了吧。現在啥都在漲價,過去娶一個媳婦,一斗糧食就夠了,土地承包那幾年,也不過幾百塊錢,現在一漲就漲到了三四千、四五千,再過幾年,就漲到上萬元了。」
  胡老大說:「兒子越多,越愁腸。愁腸也沒辦法,就是借賬累債,也得給這幾個先人把家安了。安了家,眼睛一閉,兩腿一蹬,也就放心了。」
  老奎說:「人活一輩子為個啥?還不是為後人們。要緊張了,我給你湊過去五百元,先把婚訂了,訂了誰都踏實了。」
  胡老大說:「你給我說好了這件事,我感謝都沒有感謝,怎好再向你借錢呀?」
  老奎說:「看你說到哪裡去了?誰沒有個難處?有難處了,就互相幫助著點,過了這個坎,就好了。再說了,哪家娶媳婦不借賬?都是東借西借,事情過了,慢慢也就還上了。」
  胡老大說:「對哩,你說得對哩。聽你這麼一說,我的心放寬了許多。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吧,這幾天我把款湊一湊,湊夠了,給你個話,就把婚訂了。」
  老奎說:「你先湊別的,我那五百塊,你啥時拿來都行。」
  胡老大說:「啥時候,人都有你這麼好心腸就好了。」
  老奎就笑罵道:「你老倒灶的心腸不好嗎?我看也好著哩。好心腸有什麼用?現在的人心都髒了。生活比先前富了,心卻都髒了。」
  胡老大說:「是哩,現在的人,咋都變髒了呢?按說那時候,要比這窮多了,可誰又盤算過自己的事兒?要是我會盤算,鎖陽的媽媽也不會走上那一步呀。」
  老奎說:「時代不一樣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追求,我們那時候追求的是精神,現在追求的是物質。」說著就站了起來,說:「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就一個人守著吧,守到哪天不能動彈了,就回來享福吧。」
  胡老大笑道:「等哪天不能動彈了,也就到了閉眼睛的時候了。這輩子,怕是享不上福了,到下輩子生個城裡人,再享福吧。」
  兩個老漢說笑著,就這樣分手了。
  在老奎的一手操縱下,鎖陽與玉花終於訂下了婚,老奎也算了了一番心事,自是高興。但是,更高興的是,他在家裡看電視時,看到了他的開順上了電視。開順是隨市長下到一個工廠裡去搞調研,市長在前面走著,開順在後面跟著。跟在後面的還有好多人,那些人老奎不認識,也就不關注他們了。老奎一眼看到兒子後,就高興地大叫了起來:「老婆子,快來看,開順上電視了。」老伴兒正在喂雞,聽到後,搗著兩隻小腳就顛了來,來了,兒子的鏡頭已經放過了,老奎就懊悔地說:「你咋不快些來呀,開順剛才還在電視上哩,他跟著市長去視察工作,一眨眼就沒有了。」老伴兒說:「我咋不快呀,差點都絆倒了。天順真的上電視了?」老奎說:「那還能成假的?」老伴兒說:「他上過一次,還會上的。我們等著,等著他再出來了看。」老奎說:「再出就到十點多了。」老伴兒說:「就是等到十二點,我也要等,我要看看兒子在電視上出來是咋個相。」老奎就咧了嘴笑,笑著說:「還能成咋個相?不就是跟平時一樣嘛!」老兩口難得這麼開心,就說笑著,也沒有換台,就一直盯著那個頻道看,看到十點鐘,兒子果真又出來了,老兩口看完,都很興奮。老伴兒說:「兒子上了電視,我就感到光榮得很,恨不得架上個大喇叭,喊幾聲,讓村裡人都知道。」老奎就玩笑說:「那我就給你架個大喇叭,架上你就喊。」老伴說:「你能架上我喊。」老奎說:「你喊了也沒用,全村有電視的,只有幾家。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老婆子瘋了。」老伴兒說:「你才瘋了哩!」
  到了第二日,村裡有電視的幾家看了,就傳開了,說開順成了大幹部了,成天和市長在一起,還上了電視。楊二寶自然也看到了,看到了,就裝作沒有看到,見了人也從不提說,但是,心裡卻感到一陣陣的失落,覺得自己樣樣都活在了老奎的前頭,就是子女們不如他的爭氣,一個跑掉了,也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是死是活,連個音訊都沒有。另一個,跟他開車跑運輸,雖說比在家勞動強些,但畢竟不如開順光彩。俗話說,心強命不強,養下的娃娃光尿床。有些事,真是這樣,是由不得人的。
  開順上了電視,紅沙窩村的人自然引以為驕傲。幾朝幾代,紅沙窩村從沒有上州里做事的,這開順,是第一個,而且就在市長身邊做事。市長是什麼級別?就是舊時的太守爺呀。能在太守爺身邊做事,真是不得了的事。村人都把這新鮮事兒當作了飯後的談資,你說給我,我又說給他,不到幾日,一傳十,十傳百,話又傳到老奎的耳朵裡。別人一誇開順,老奎心裡自是受用,就樂呵呵地笑。老奎很難呵呵地笑過,老奎呵呵地一笑,別人才發現,原來老奎也會笑。鎮黨委書記王登峰不知咋聽到了,有次,他來村上檢查工作,還特意到老奎家裡還看望了一次老奎。老奎很是感動,想起第一次見面向他反映楊二寶的問題時,他雲遮霧罩地說了一大堆話,讓人越聽越糊塗,當時便對這位年輕幹部有了些不太好的看法。現在想來,他還是不錯的領導,知道關心人。

  沙塵暴 37(1)

  天旺醒來時,已到了晚上收工的時候了。當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光著身子與銀杏摟在一起,想起酒醉之後的事,再看看現在的樣子,一陣害怕,如果讓人闖見了怎麼辦?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又如何交待?他一骨碌翻起身,立馬穿好衣服,看銀杏還在熟睡中,便輕輕給她掖好被子,躡手躡腳地,像個賊一樣,悄悄走了出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回到他的住所,六叔和酸胖已經來了。酸胖正在和面,見他來了,便問你到哪去了?六叔還以為你回了家呢。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到村頭轉了一會兒。說完趕緊架鍋燒水,以此來掩飾他的慌亂。六叔說:「腳咋樣,好些了嗎?」天旺說:「好些了,明天我就可以下窯了。」六叔說:「急啥哩,你又不缺那幾個錢,等好利索了再下,別留下什麼後遺症了。要我說呀,你下什麼下,玩上兩天,回家去吧!我們是委實逼得沒辦法,我是要供學生上學,酸胖還要掙錢娶媳婦,才來受這樣的苦,你跟上來湊什麼熱鬧?氣消了,趕快回……」六叔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咳咳咳!咳咳咳地咳嗽了起來。六叔咳嗽越來越厲害了,每次咳嗽一來,半天就上不了氣。在旁的天旺和酸胖都替他著急,但是,這種事兒,別人著急是不頂用的,你只是乾著急,他上不來氣,你也無法讓他上來氣。等六叔咳嗽完了,天旺才說:「六叔,你一咳嗽起來,讓人聽了都難受,你應該看看醫生,吃點藥。」六叔將手一揮說:「沒用,這種病,我知道,看醫生也沒用,瞎花錢。就這樣了,老了,不球中用了。」酸胖說:「六叔,上次你吃的藥不是有效果嗎,怎麼就不吃了?」六叔說:「停了,早就停了。那藥,貴得很,吃不起,就停了。」天旺和酸胖聽了,都不再說什麼了,因為他們都清楚,農民們大都是這樣,一般的病都是不吃藥的,不是怕吃,而是捨不得花錢,抗一抗就過去了。有的就抗了過去,有的,抗不過去了,再花錢吃藥時,已經不管用了。不管用的,只能認命了。該死的娃娃球朝天。他們就用這樣的話,來詮釋一切,倒也坦然了。
  晚上睡下,天旺怎麼也睡不著,想起白天的事,就心驚肉跳。白天的事兒,真是來得太突然了,他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就突然的來了,想擋都擋不住。那的確是一件好事兒,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事。他第一次感到了女人的美妙,也感到了生命的神秘。那是攝人魂魄的剎那,是欲仙欲死的玄妙,雖是短暫的,留在心底的,卻是美輪美奐的永恆,是讓人一生享受不完的回憶。銀杏真好,確實好。但是,這種好,對他而言,卻有一種做了賊似的心虛,就跟調皮的小孩偷吃了鄰居家的紅棗,那棗雖是好吃,又脆又水,香甜宜人,但是,那畢竟不是你的,偷吃後,總是心驚,怕被鄰居發現了,那就成了丟人的事。想想,與銀杏的事,就是這個道理。他更擔心的是,等銀杏酒醒了,知道了白天的事,銀杏會怎麼看他?要是銀杏說他趁機欺負了她,他又如何向她解釋?如果事情鬧大了,讓她的家裡人知道了,那就更糟了。一往這方面想,他就由不得臉紅心跳,六神無主起來。就這樣翻來覆去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次日聽到六叔叫酸胖起床,他便一骨碌翻了起來。六叔說,你睡你的,別急著下窯,等好利索了再說。他說,我已經好了,今天就下吧。他本來是想再緩兩天,等腳好徹底了再下,可是,一想起昨天的事,他就睡不著了,他就像那個偷吃了鄰家紅棗的小男孩怕見到鄰居一樣,也怕見到銀杏。為了躲開尷尬,只能先逃到窯裡再說。
  下了窯,就成了另外一個世界。每人頭上有盞燈,燈不大,光暈如豆,在黑黑的窯裡,卻也能亮出眼前的天。燈是古老的石英燈,窯是原始的煤窯,從窯中貓了腰下去,漸深漸遠,一起直走到掌子面,用鎬頭吭哧吭哧地刨下煤,裝進兩隻筐,再挑著它,吭哧吭哧爬上來。一個來回,就是一個多小時。從早上天不亮進山,到太陽落山收工,一天最多能背十趟。十趟下來,人也就像熬干油的燈了,耗盡了全身力氣,爬出洞,骨頭彷彿散了架,人也就癱了。等回到他們的窩棚裡,吃上一頓熱乎乎的飯,再美美地睡一覺,次日起來,就像油燈裡加滿了油,又能熬一天。這就是背煤漢的生活。
  到了第六趟,六叔就不行了,氣喘得厲害,實在沒了力氣。腿腳開始發起了抖,每邁一步,都感到非常吃力。但是,他還要邁。他彷彿覺得,眼前的這一長串路,都是用錢鋪就的,多邁一步,就可多得一分錢。為了他的富生能上完大學,能像開順一樣成了國家的人,他不能停下來,再累也不能停。這樣想來的時候,他又來了勁,腿腳也沒有先前那麼抖了。每次,當他挺不住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想想他的富生,一想富生,就像頭上的這盞燈,給黑暗的窯裡帶來了一絲光明,他便也有了希望。他這輩子,不行了,就這球樣了,再加上得了這種病,又沒有錢治,就是有錢,想治,也治不好了。治不好就不治了,也不瞎花錢了,省著點,讓娃子上大學吧。盼著娃娃們能有個出息,不要再像他這樣受罪就好了。汗水一個勁兒地流,從頭上流下來,漬得他睜不開眼,他就半瞇著,瞅著眼前。瞅著眼前的時候,也就看到了摔到地上的汗瓣。那汗瓣一摔到地上,立刻就沒有了。那汗瓣其實也是錢,如果一個汗瓣能值一分錢,流上十個汗瓣就是一毛錢,一百個汗瓣就是一塊錢。流吧,為了多掙幾個,汗水嘛,它要流就流去。漸漸地,他終於看到了亮光,他知道快到洞口了,再努力一下就出去了。一出去,路平了,就好走了。然而,這一次,卻不像以往,剛出了洞,看到的,是鋪天蓋地的大雪,隨著一股冷氣從他的口中灌下,堵在了他的胸口,他的氣就上不來了,眼睛一黑,就暈倒在地上。
  天旺和酸胖看到六叔暈倒了,兩人嚇壞了,慌忙趕來,扶起六叔,又是搓胸,又是灌水,經過一番折騰,六叔才慢慢睜開眼來。一陣咳嗽過後,才幽幽地說:「還死不了,你們放心好了。」天旺說:「六叔,你不能再下窯了,回吧,回去休息休息。」六叔說:「灌了一口冷氣,有點胸悶,再沒啥,你們放心吧。」說著,又挑起煤擔,晃悠晃悠地向堆煤的方向去了。
  天旺讓酸胖下了窯,他卻等著六叔。看六叔的身影在白雪皚皚的冬日裡,像只黑色的小甲蟲,漸漸地走遠了,到了煤堆,將煤卸了,又晃悠晃悠地朝他走了來。來到近處,
  六叔說:「等啥?」
  天旺說:「等你來了一起下。」
  六叔說:「天旺,腳咋個相?要是還沒有好利索,就別下了。聽六叔的話。」
  天旺說:「好了,好利索了。」其實腳還有點痛,天旺怕見了銀杏尷尬,就稱謊說好了。
  六叔又是一陣咳嗽。六叔本來個子不高,咳嗽起來,身子就團成了一個小疙瘩,頭臉漲得通紅。天旺過去,就給六叔捶了捶背,當他的拳頭觸摸到六叔的後背時,他感覺到六叔的身子已經沒肉了,乾癟得只剩下了一個骨架。心裡不由得掠過了一縷難言的酸楚。捶了一陣,六叔不咳嗽了,才慢慢地直起了腰,眼睛像快要掙出血來一樣紅紅的。六叔說:「天旺是個好娃。天旺不該到這裡來。」
  天旺以為是六叔無話找話,也就沒有應。過了一會兒,六叔突然問:「天旺,你知道麼?老奎供開順上大學,一共四年,花了多少錢?」
  天旺說:「我不知道,那幾年便宜,大概不會太多吧。」
  六叔說:「我思謀了一下,富生要上完四年大學,最少也得八千。一學年兩千,四年就是八千。好像前幾年的大學生不用交學費,還拿助學金,書本費就等於省下了,只交伙食費。現在助學金也沒了,還要給學校交這個費那個費。供一個學生,真難。」
  天旺說:「現在啥都在漲價,聽人說,再過幾年,上大學就得自己全部負擔,連住宿都得掏錢。」
  六叔說:「要是那樣,像我這樣的家庭就供不起了。這國家也是,培養人才,是國家的事,讓我們貧苦農民交這麼多的錢,哪能交得起呀。」
  天旺說:「沒辦法,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的,沒有錢,啥事都辦不成。」
  下了窯,六叔又是一陣咳嗽。咳嗽完了,又對天旺說:「快過年了。天旺,過了年,你就別再來了,這話兒不是人幹的。你有文化,又會開車,啥事幹不了,非要來下窯?」
  天旺聽了,便嗯了一聲,算作答覆。過了一會兒,六叔又說:「那天能盼到富生大學畢業就好了。」
  天旺覺得六叔今天有點奇怪,平日裡,上窯下窯都沒話,今天憋過了氣,話卻突然地多了,就應道:「快哩,一晃三四年就過去了,富生也就畢業了。」
  六叔說:「上次,我送富生上學時,向我們老大借過三百塊錢,這次去還得還給他。我忘性大,你給我記著點。雖是弟兄們,錢上不能含糊。」
  六叔說的老大,就是胡老大,是酸胖的爹。天旺心裡卻在想,這樣的事,還要讓我給你記住?再說,春節我也不回家去的。便說:「過年我不一定回去。」
  六叔就歎了一聲,說:「父母再有錯,也是你的父母呀。你這娃,心咋這麼硬?」
  天旺聽了,也不應聲,心裡卻想,既然我離開了家,我絕不會這樣回去的,要回,也得幹出點名堂再回。但是,這樣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他覺得有些話是可以說的,有些話只能裝在心裡,作為一個目標去實現。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到掌子面,酸胖已經裝好了筐。
  酸胖說:「我先上了。」
  六叔說:「你先上。」酸胖挑起了煤,走了兩步,被六叔叫住了,六叔說:「酸胖。」酸胖就回過了頭,看著六叔,等著他說話。
  六叔想要說什麼,還是沒有說,就擺擺手說:「你走吧!」酸胖就走了。
  天旺拿起鎬頭刨著撐子面上的煤,六叔就用鐵掀裝筐,先裝滿了天旺的筐,就對天旺說:「你先走,我隨後就來了。」天旺說:「不急,我要多刨些煤下來。」
  六叔說:「你走吧。窯太窄,錯開了好幹活。」天旺就只好挑了煤,向坡上爬了去。
  事後,當天旺想起這些,覺得一切都是六叔精心安排好的。六叔自從昏倒在窯洞口之後,就已經預感到他不行了,所以他才為自己安排了那樣一種歸宿。在下窯的途中,六叔向他所說的那些話,看去無心,實則有意。他叫住酸胖,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其實,也都證明了六叔已經為自己想好了後路。但是,誰都無法想像,他給自己安排的後路,竟是那樣一種結局。
  天旺正挑著煤,順著坡道拚命地往上爬著,突然,就聽到一聲沉悶的坍塌聲,從洞中傳來,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從洞深處捲來的氣浪。他馬上意識到六叔出事了。他放下煤挑,就去救六叔,剛跑了幾步,又回過頭去,大聲朝坡上喊:「酸胖,快來!六叔出事了!」那聲音,在洞中嗡嗡響了幾個來回,又叫了幾聲,才聽到了酸胖的回音,便跌跌撞撞向掌子面趕去。憑剛才撲過來的氣浪,他預感到絕不是大面積的塌方,一定是局部的地方。此刻,他什麼都沒有多想,只想著救六叔。他邊跑邊喊:「六叔——六叔——」洞裡只傳來「六叔——六叔」的回音。來到掌子面,他看到了一堆坍塌的煤,看到了他曾握過的那把被壓在煤堆中的鎬頭,還有裸露在煤堆外面六叔的下半截身子。他拚命地用手刨過壓在六叔頭上的煤塊,六叔的頭上、嘴裡都流著血。聞訊趕來的酸胖,看到這一幕,也顧不了問什麼,忙與天旺一起刨去了壓在六叔身上的煤塊。然後就將手放在六叔的嘴上,感到還有一點熱氣,就對天旺說:「六叔沒有死,還有救,你扶著,我背他。」說完就伏下身子,將六叔背了起來。天旺與酸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將六叔背出了洞口。
  洞外,無垠的曠野早就被冰雪覆蓋了,白茫茫的大地上,寒冷的東北風在吼吼叫著,飛雪瀰漫了他們的眼睛,也瀰漫了他們歸去的路。酸胖說:「天旺,我感覺六叔沒氣了,咋辦呢?」
  天旺說:「放下吧,放下讓六叔先緩緩。」
  酸胖放下了六叔,六叔軟軟地躺在了一邊。兩人就圍在六叔身旁,呼喊了起來:「六叔,你醒醒,你醒醒。」
  掛在六叔嘴上的血還在流著,嘴角邊冒著微微的氣泡。
  天旺說:「六叔還有氣,還有救,趕快把六叔送到
  醫院。」說著,他要換了酸胖背。突然,聽到六叔說了一聲「不!」,那聲音,輕得像一片飄來的雪花,像一隻蚊子在叫。
  酸胖說:「六叔好像說話了,我們聽聽六叔在說什麼?」兩個青年後生就一起伏下了身子,湊到六叔的頭前,仔細地聽了起來。
  六叔的臉上非常安詳,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其實,當一個人,想好了要怎麼去做,並且,按著他的意願做到了,才會有六叔的這種安祥。六叔早就知道他活不久了,與其白白地死在家裡,還不如死在煤窯裡,這樣,他還可以掙到煤老闆的五千元償命費。有了這五千元,富生的大學也就有了指望。六叔在別人叫他胡六兒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很會算計的人,那時候,算計的是如何多佔點小便宜。到了別人叫他六叔的時候,他就更加會算計了。這時候,他算計的是怎樣以命為睹注,死得更有意義。他的病,說到底還是在煤窯裡得的,雖然說他的命賤,但再賤,也是一條命呀。讓煤老闆賠他五千塊錢,也不過分。這樣想好了,他就按著他設計好的死法,去死了。他在窯頂上端掏出了一塊懸浮的煤,然後站好了位置,用鎬頭刨了幾下,煤塊落了下來,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好。不知道了,就跟人睡著的一樣,啥煩惱也沒有了,啥苦也不受了。早年,他掏井的時候,要不是支書老奎救了他,他早就沒命了,哪能有他的現在。閻王爺當時沒收他,是想讓他再多受三十年的罪,現在,罪受夠了,就得收了,不收也不行。他只好到閻王殿裡去報名了。其實,閻王殿跟人間一樣,那地域也很遼闊,還下著雪,雪地裡,他看到了一個女子正緩緩向他走來,他感覺那女子怎麼那樣的眼熟,卻不知她是誰家的閨女。待那女子來到近處,才看清那女子原來是段鳳英。他一下高興了起來,大叫著段鳳英的名字。段鳳英卻突然說話了,段鳳英說:「我不叫段鳳英,我是金秀,你是胡六兒麼?」他一看,果然是金秀。金秀和段鳳英是紅沙窩村的兩枝花。這兩枝花,竟被他佔了一枝。他胡六兒算個啥?算個球,能獨佔一枝花,還有啥說的?沒說的,這是前世積的德呀。金秀說:「你忘了?富生的名字還是我給起的,起得好吧?現在富生成了大學生,都是這名字帶來的好運。」他說:「好好好,這名字真好。」金秀就哈哈哈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讓人看了心慌得不行。這女人,不愧是村中的花,不笑的時候美,笑起來更美。等她笑完了,突然說:「你看清楚,我是你老婆。」他一看,怎麼又成了段鳳英了?真是日怪。還是段鳳英好,段鳳英才是他真正的老婆,老婆扯過他的胳膊,背起了他,要把他送到醫院裡去。他不到醫院裡去,他的病不用治,瞎花那錢作甚,他就說了一聲:「不!」隨後,他感覺到一股冷氣一下從他的嘴裡灌了進來,將他的氣堵住了。他卻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必須要告訴段鳳英,他得了五千塊錢,兒子上大學的費用有了指望。他想說,卻說不出來,就拚命地伸出手,叫了一聲「五」,氣就被堵住了,再也上不來了。
  天旺和酸胖靜靜地聽著,六叔還要說什麼,但是,六叔卻沒有說什麼。天旺和酸胖就六叔六叔地叫了起來。
  突然間,六叔的眼裡發出了一絲光亮,漸漸地,便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叉開了五根手指,說了一聲:「五……」那五根手指,卻僵在了空中。還有手指上的血,也僵在了空中。
  天旺哽咽著說:「六叔,你放心,白老闆他得給你賠五千塊錢。五千塊!他一分都少不了的……」
  六叔這才咯登一口嚥了氣,可是,那僵著的手,卻一直那麼伸著。
  天旺的心感到一陣刺痛,大吼了一聲:「六叔——」淚水就嘩地一下淌了下來。
  這一天,紅沙窩村也在下著雪。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也是多年來最大的一場雪。雞腦髓一樣的雪疙瘩翻滾了一個早上,直到下午才停了下來,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雪,村子,大地,戈壁大漠,還有遠處的蘇武山,都被大雪覆蓋住了,整個世界,白茫茫的,銀裝素裹,分外潔靜。段鳳英一早起來就感到心裡很慌,她說不清楚為什麼慌,但,就是慌。看著這漫天飛舞的大雪,她的思緒卻猛然間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那也是一個冰天雪地的日子,她和她媽,從天地間走了來,來到了這裡。自從那次來這後,她就一直沒有再走出過這沙窩窩,一晃,二十年過去了。昔日的風采已蕩然無存,無情的風霜早在她的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歲月的印痕,那個白白嫩嫩的啞女,已經成了中年婦女,成了村人的啞嫂,成了晚輩們的六嬸了。使她感到慶幸的是,她遇到了一個好人,一個疼她愛她,能與她相依為命的好人。千年之前修下的緣,卻在今生得到了應驗。作為一個女人,難道還有什麼比這更知足的?作為母親,她生了一個好兒子,一個上了大學的兒子,那是母親的驕傲,也是全村人的驕傲。兒子上了大學,男人又上了煤窯,她只有與女兒雀兒,守候在家裡,也守候著希望。那希望,是某個飄著雪花的早晨,或是晚霞映紅大地的黃昏,他的男人來了,帶著一臉的喜悅回來了。那希望,是某個天上飛著大雁的中午,或是清風裡傳著歌聲的清晨,收到了遠在省城讀書的兒子的來信。那信,飄著墨水的芳香。
  今天早晨她一起床,就感到十分的心慌。她預感到好像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但是,她又無法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她一次次地出了門,朝遠處望。她期盼著在這冰天雪地裡,走來那個人兒,那個與她恩恩愛愛了二十年的人兒,或者,能盼來郵政局騎摩托車的年輕人。終於,她盼來了,盼來了那輛她希望的摩托車。年輕人來到她跟前,剎住摩托車,從郵包中取出了她盼望的信。她拿了那封信,就向娘家飛奔了去。她要找她的弟弟石頭去,只有石頭看了信,才能用手語告訴她信的內容,別人看了等於白看,無法傳遞給她。她風風火火地來到她媽家,她媽和石頭的媳婦正在包水餃,新疆三爺正逗著他的小孫子在玩。一老一小看到了她,都親切地同她打招呼,她也向他們打了招呼。她媽一看她手裡的信,就知道她是找石頭來了,就告訴她,石頭不在家,過一會兒就回來。她就幫著她媽包起了餃子,但心裡還是慌得像失了魂兒一樣。石頭開會去了,下了大雪,正好組織了黨員們學習。石頭在部隊上學來的經驗就是,思想有多遠,行動就有多遠。要想改變農村的落後面貌,首先要改變人們的落後思想,要想改變人們的落後思想,首先要轉變黨員的思想。他的這一套工作方法還挺管用的,經過冬季學習,黨員的認識果真有了轉變,許多黨員還提出了規模化種植的好多想法。石頭開完會回來後,水餃已經包好了,就等著下鍋了。石頭看完了信,就高興地告訴了他姐,富生很好,讓他們全家放心,富生還代問爺爺奶奶、舅舅舅媽弟弟妹妹好。她聽了,自然高興,就把信留給了石頭,讓石頭給富生及時回一封,就說我們這裡都好,讓他安心學習,一切放心。安頓完了,就要回去,石頭及家人都要留她吃飯,她比劃了一下,意思雀兒還在家,她得回去。
  她回到了家裡,心裡還是慌,慌得難受。兒子這頭讓她放下了心,男人那頭還在扯著她的心,而且,越扯越緊。她當然還不知道,那是一種死亡的信息,她的男人已經死了,死在了窯裡,死在了冰天雪地裡。她的男人本來是可以平安地死在家裡的,但是,他為了能得到五千元的償命費,卻故意製造了一個事故,死在了煤窯裡。儘管她已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到了第二日,前來報信的酸胖向她通報了這個不幸的消息後,她還是無法承受,她彷彿覺得屬於她的天塌了,地也陷了,倏忽間就像掉進了冰窟窿中,全身涼透了。

  沙塵暴 38(2)

  胡六兒死了,死在了煤窯裡。村人們都知道了。知道了後,都很同情,都說他是個好人,剛滿五十歲就死了,死得太可惜。既然是死在煤窯上,就得上窯去討個公道,讓窯主賠償人命費,負擔安葬費。辦這種事,僅憑段鳳英一個人是不行的,石頭當然得去,他姐夫出了事,他不去誰去?鎖陽和酸胖也得去,他們是胡老六的堂侄,在這關鍵時刻,他們不去,村人都會笑話的。人去得越多,才越有聲勢,才會讓煤老闆感到威懾。但是,這畢竟是很遠的路,要花錢坐汽車,坐火車,由於費用的關係,別人想去也去不了。去不了,就不去了,他們四個人也夠了。村人就只好把他們送到了村口,一直看著那四個黑點兒,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裡,才長歎一聲,各自回了家。
  這幾天,天旺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奈。六叔走了,永遠地走了。再也聽不到他那咳咳咳、卡卡卡的咳嗽聲了,唯獨伸在空中的那隻手,卻像是刻在了腦海裡,令他揮之不去。為了五千元錢,以自殘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這樣的壯舉,是偉大,還是卑微?是值得去敬仰,還是去同情?他說不清楚,他只感到心底裡滾動著的,是一種深深的悲哀和難過。這就是當今的中國農民,我的父老鄉親,如蟻螻般卑微的生命,竟抵不上
  寵物市場上的一條狗的價錢。說他自私,他卻以生命為代價,來換取兒子三年的學費。說他偉大,他卻又是那般的萎縮,就是要死了,還要嫁禍於人,趁機撈一把。六叔走了,留下的,卻是無盡的思考。如何才能改變父老鄉親的命運,使他們真正擺脫困境,走上富裕?曠野的風,飄零的雪,它不會告訴你的,蒼茫大地,祁連雪峰,它也不會告訴你的。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這一切。即使要改變,必須先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才有可能改變他人的命運。他已下了決心,他不能再在這裡混下去了,再不能消沉下去了,等六叔的後事處理完了,他就遠走高飛,飛到遙遠的南方,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最前沿去闖蕩。
  酸胖回到家裡報信去了,他一個人,已在祁連山下守候了三天。這三天,足足使他懂得了好多,也悟到了好多。人生,有時候其實是無法選擇的,如果有所選擇,非洲也就不可能有那麼多的難民,中國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貧苦農民,六叔也就不會採取這樣的方式來結束他的生命。誰不渴望自己的生命?誰都渴望,六叔自然也渴望。但是,他知道他的病灶在哪裡,他知道他無法負擔起沉重的醫療費,只好選擇了放棄。他知道他活不久了,反正得死,還不如製造一起事故,讓他死得其所,這樣,可以得一筆償命費,好讓他的兒子上完大學。這是他無奈的選擇,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當生活的重壓將人的性格扭曲之後,他的選擇不無合理性。
  天旺找到了煤老闆,讓他驗證了事故現場,也驗證了六叔的死。煤老闆說:「反正人死了,不怕凍的,就挺放在窯洞口吧,等他的家人來了再說。」煤老闆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顯得毫不在乎,好像死在他窯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牛,或者是一隻羊,聽起來是那麼的簡單。
  天旺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氣就由不得翻上心頭,有點氣憤地說:「你得賠人命!」
  煤老闆說:「賠?不就是五千塊錢麼?」
  天旺再也克制不住了,大聲說:「他不是一隻羊,一頭牛,是一個人,就值五千?」
  煤老闆說:「你還以為能賠多少?這事兒早有先例的,最多五千。」
  天旺說:「他的家人很快就來了,等來了,看你怎麼交待!」
  煤老闆也生起了氣,惡狠狠地說:「他們來上多少人也是白搭,我不可能多給他們一分錢。」說完便揚長而去了。
  天旺不由得惡氣攻心,一腳將地上的一個破易拉罐踢飛到牆上,又從牆上碰了下來,在地上光當當地空響著。世界彷彿在他的眼前裂開了一個口子,讓他從中看到了人性的殘酷和無奈。
  天旺正在為煤老闆的毫不在乎憤憤不平的時候,銀杏來了。銀杏端著一大碗熱氣旋天的羊肉湯進來了。銀杏一進門,就說:「快來接一下呀,燙死我了。」
  他趕快接了過來,果真很燙,放在桌子上,湯一晃,就看到沉在碗中的羊肉塊,那清香,卻在屋子裡四溢開來。他深情地看了銀杏一眼,銀杏幽幽地看著說:「趁熱吃吧!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飯總是要吃的,別餓壞了身子。」
  他原是怕見銀杏的,就像做了壞事的小學生怕見老師一樣,沒想到再次見面,竟是這樣的一種環境之下。聽著這關切的言語,不但沒使他緊張和害怕,感到的卻是柔情與溫暖。他禁不住心頭震顫了一下,點了點頭,淚就止不著的流了下來。
  銀杏說:「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再難受,飯還是要吃的,別餓壞了身子。」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以手捂面,身子就不住地顫抖了起來。漸漸地,那聲音就像洩了閘的洪水,一下衝了出來。他再也忍不住了,內心的壓抑,失去六叔的哀痛,竟在這位弱女子體貼入微的關懷下,在她那細流一樣關切的話語中,找到了一個發洩的突破口,便毫無控制地發洩了出來。
  他不知哭了多久,心裡才好受多了。他感到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微微睜開眼,才看到是一塊手帕,一塊潔白如哈達一樣的手帕,他擦去了臉上的淚,再看銀杏時,見她正坐在火爐旁,靜靜地看著她。
  他說:「對不起,我實在憋得難受,控制不住,才……」
  她說:「沒關係,有時候,哭,也是一種表達,它能說出心裡說不出的話。」
  面對這位善良的姑娘,他還是止不住說出了他深藏於心的那句話:「銀杏,你恨我麼?」
  銀杏突然笑了說:「傻瓜,我恨你什麼?別想那麼多了,趁熱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一聽這話,就像孩子般的點點頭說:「我吃,我吃。」說著,就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自從六叔出了事,幾天來,他沒有吃過一頓熱乎飯了,此刻吃來,倍感受用。
  銀杏也沒走,坐於一旁,一直看著他吃。見他吃得很開心,她的心也隨之開心起來。她知道,當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有這種感受的。她是愛上了這個傻瓜,也許是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也許是在他的笛聲中翩翩起舞中,也許是在與他為《平凡的世界》的人物爭論時,正因為有了那麼多的也許,才使她偷吃了人生的禁果,有了驚心動魄的一刻。她雖然還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是,僅憑直覺,這正是她所喜歡的男人。不管這個男人,將來成了她相依為命的伴侶,還是飛過草原的一隻鷹,她都無怨無悔,都會珍惜與他相遇的日月,並會把他珍藏心底,直到永遠!
  天旺當然沒有想得這麼多,也沒有想得這麼細。他只感覺他像一頭磨道裡的驢子偷了嘴,像頑皮的孩子偷了鄰家的大紅棗,只覺得羞赧,不好意思。對銀杏,他只是喜歡,但是,還沒有產生真正的愛,他還沒有從失去葉葉的悲痛中走出來,還沒有做好承擔一切的思想準備,不可能有足夠的熱情去愛另外一個人。與其不能全心身的投入,還不如給自己,給對方一個順其自然的過程。他的心還在曠野裡飛翔,不想因愛而束縛了他的手腳,成了他精神的羈絆。等到什麼時候疲倦了,飛累了,自然會落到實處。銀杏的再次出現,消除了他內心的恐懼與尷尬,她既沒有責怪他,也沒有什麼要求於他,這使他一下從容起來,便關切地問銀杏:「這幾天,你還好麼?」
  銀杏看他瘦了,就過了兩天,他一下瘦了。瘦了的他,還要關心自己,心裡不免一熱,便說:「我很好的。阿爸阿媽都回來了。」
  天旺說:「處理完六叔的後事,我想離開這裡。」
  銀杏儘管知道天旺遲早要走的,但是,一聽他這麼快就要走,心裡還是止不住有些失落。她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感說:「你打算到哪裡去?」
  他說:「想到廣東去。你曾給我說過,那是我們中國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我想到那裡去闖闖。」
  她說:「去吧!是雄鷹,總要飛翔在藍天,是駿馬,總要奔馳在草原。煤礦上,每年都要出幾起事故的,背煤,不是一個長久之計。」
  他的心一下舒展開來,彷彿飛到了藍天,奔馳到了草原。可是,當真的想到要離開她,離開這位美麗善良的裕固族姑娘時,心裡還是有一種割捨不了的情懷。因為,她畢竟是第一個與自己有過血脈交融的人,他也是第一個佔有了她的少女之身的人。雖然只是美妙的一瞬,但是,留在心裡的,很可能就是長久的思痛,是一輩子的回憶。他不敢正視她,只喃喃地說:「你相信緣分嗎?」
  她說:「所謂的緣分,就是隨緣。緣到了,就是天涯海角,也來相會,緣不到,即使對面也不成偶。」
  他說:「也許,我們還會有會面的那一天。」
  她說:「無論怎樣,我會記住你的,永遠……永遠……」說完,頭一低,匆匆地離開了。
  天旺禁不住一陣戰慄。莫非,我真的是傷害了她,傷害了一顆純潔無邪的心靈?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他的心一下拎了起來。他知道,她哭了。她把淚咽進了肚裡,卻把草原一樣的胸懷給予了他。

  沙塵暴 39(1)

  石頭一干人是黃昏時分到祁連山下的,到來後,還沒來得及喝一口熱茶,段鳳英就非要見見胡六兒。沒辦法,天旺就陪了他們,一起來到了窯上。黃昏時分的祁連山分外的冷峻,白皚皚的雪,彷彿鎧甲,罩住了大地,也罩住了山川。人走在積雪上,腳下硬硬的,發著咯崩咯崩的響。那風,也硬,吹來時,像刀口子一樣割人,生生地疼。六叔一個人,靜靜地躺在洞口的雪地裡,他的身上覆蓋著一塊布單,布單上頭,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已將他的頭埋了個嚴嚴實實。不知道的人,准認為那是一座小土包,絕不會認為是一個人。天旺和酸胖兩個一人扯著布單的一頭,一使勁,將那布單揭開了,胡六兒就裸露在了外面。胡六兒的身上,頭髮上,鬍鬚上,都掛滿了霜,就像是剛剛彈完了棉花,累了,躺下來休息一樣。那隻手還在紮著,五根手指大張著。段鳳英見狀,一下撲到了胡六兒的身上,號啕大哭了起來。那哭聲,彷彿一隻迎風而吹的嗩吶,在黃昏的原野上飄了起來。忽而如裂帛般的肝腸寸斷,忽而如鴿哨一樣撕心裂肺。哭腔的後面,卻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就像那扯不斷的夫妻情,流不完的傷心淚,一起匯成了巨大的悲痛,向蒼天發問,發問她的不平,向大地訴說,訴說她的悲憤。草原上的牛聽到了,牛就哞哞地做了回應。草原上的羊聽到了,羊也咩咩叫了起來。四個男人聽了,都由不得抹起了淚。哭吧,哭吧,人世間有多少辛酸,能辛酸過生別死離?人世間有多少苦難,能抵得上以生命為代價?
  石頭問天旺,我姐夫的手,是咋回事?天旺說,六叔在臨終時,告訴我們,要我們向煤老闆要回五千元的償命費,那是給富生的學費。石頭一聽,就雙手捂起面,淚就從指縫中滲了出來。鎖陽吼了起來:六——叔。那聲音,彷彿一把利劍,直刺蒼穹,天就裂了一個口子,晚霞就從那口子裡撒了出來,撒在了雪原上,一片的血紅……
  當天晚上,天旺就找來了煤老闆。煤老闆帶著兩個同夥,來給他壯膽。煤老闆對石頭他們說:「在這裡幹活的人,免不了會出這樣那樣的事故,既然出了,算我倒霉,給你們出五千元的償命費,就算了,別的我一概不管。」
  石頭說:「一條人命,就值五千塊?你至少也得賠一萬!」
  煤老闆脖子一擰,態度強硬地說:「這五千,我都賠得冤枉。再多一分都沒有,就他這樣子,五千就不錯了。」
  鎖陽一下暴怒了,一把扯著煤老闆的領口說:「你他媽的胡逼逼個啥!他這樣子咋了?也是一條命吶!我倒要問問,你這球樣,能值多少錢?你要是不說人話,就來給他抵命!」
  隨煤老闆同來的那兩個幫手上來擋住鎖陽說:「放手放手,你要敢動他一指頭,你一分錢的償命費都得不到。」
  鎖陽說:「他要是不把話說清楚,我就跟他來個魚死網破。」
  煤老闆這才支支吾吾地說:「他一天咳咳地咳嗽,本來就是病秧子,你不信問問你的弟弟。」
  鎖陽這才鬆開手說:「病秧子咋啦?病秧子也是人,也是命。就值你的五千塊錢?還有,這安葬費、托運費怎麼辦?我們的車費怎麼辦?你必須說清楚。」
  煤老闆說:「這些都在五千元中包括在內,多一分都沒有。你們想要托運就托運回去,不想托運就安葬在這裡,誰也管不著。再說了,出事故的,又不光是我的窯,別的窯上也發生過,都是這樣的規矩,連毛共肚五千元。你們不信可以問問別的窯上,也可以問問別的
  礦難家屬。」
  石頭說:「這不行。就算人命費是五千塊,別的費用你得承擔!」
  煤老闆說:「我一分都不再承擔,就這條件,你們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我也沒辦法。」
  一直沉默不語的天旺,一想起兩天前煤老闆滿不在乎的樣子,那種毫無同情的說話口氣,就忍不住向他發難說:「你要不接受我們的條件,我們就把人抬到你家裡,先存放著,然後與你打官司。讓法院來裁決!法院要是判你五千就五千,一萬就一萬。」這可是一個殺手鑭,打官司是虛,抬屍體是真。雙方都很明白,把屍體抬到對方的家門口,這是最絕的一招。對方寧可多出點錢,也不願意讓死人給他家帶來晦氣。這樣一來,六叔的這一方就佔了上風,對方一下陷入到被動狀態。
  煤老闆一聽心裡虛了,但嘴上還是強硬地說:「打官司?好呀,那你們打吧。告到法院,不拖個一年半年的能下來?等到一場官司下來,得上五千塊,還抵不上你們的花銷,我還怕你們不成?」
  天旺知道,打官司的確會拖這麼長的時間,他們這邊是拖不起的。再說,六叔與煤老闆也沒有簽訂什麼合同,就等於沒有法律依據,打起官司來,肯定很麻煩。但是,這只是一個理由,是一個停放屍體的借口。有了這個借口,他們就由被動占為主動,就能壓住對方的囂張氣焰。你不是說不就賠五千塊錢麼?你的話說得那麼大,那麼氣壯如牛,那你就多賠一點。天旺要的就是從心理上戰勝對方,他自然不會關心官司的長短難易,於是,便抓住問題的關鍵說:「既然這樣,那就等著好了。明天,我們就把人先放到你那裡,存著。等官司結束,我們再處理後事。」
  煤老闆的心理防線徹底被出垮了,這才著了急,急不可待地說:「你們打官司可以打,但是,死人不能在我那裡放。」
  石頭聽了天旺的一番話,自是聽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暗暗佩服起天旺,竟用四兩撥起千斤,扭轉了事態的發展,真是不簡單。在他的印象裡,天旺只不過是一個很單純的,書生氣十足的回鄉青年,一個有點反叛精神,熱血沸騰的血性漢子,但是,他還沒有料想到,他已經成熟到了很深刻的程度,能夠棋高一招的駕馭複雜的局勢。很顯然,他們已經由被動轉為主動了,這都是天旺動用智慧的結果。有時候,動用智慧要比動用武力的效果好得多。今天的事,就是很典型的一例。石頭覺得他說話的時候到了,要給天旺以鼓勵,也要給對方以壓力,於是便說:「怎麼不能?死在你的窯上,你就得承擔責任,放在你家裡,也是應該的。」
  煤老闆的同夥說:「人死在哪裡就放在哪裡,放到他家是沒有道理的,你就是抬了來,我們也會抬出去的。」
  鎖陽雖說腦子沒有天旺來得那麼快,但,天旺的用意他還是能聽明白,又聽了石頭的話,他也叫嚷了起來:「我們明天就抬過去,看你們誰敢動!人已經死在了你們的窯上,你們還不饒生他?」
  煤老闆覺得這樣爭下去,肯定不利於自己,就放軟了態度說:「這樣吧,今天你們剛來,也累了,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再商量商量。出了這種事,你們難受,我們也難受。這畢竟是事關人命的大事,你們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你們也要理解理解我的心情,我也難,就這小生意,出了事故,一賠,都賠光了。我們都需要冷靜冷靜,到明天,我再與你們協商,你們早點休息吧!」說完,就叫了兩個同夥,一起走了。
  屋子裡一下靜了下來。段鳳英一邊抹著淚,一邊看著各人的表情,她雖然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但是,她已從他們的爭吵中,看到了事情並不那麼簡單。石頭給她打了一陣啞語,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又用啞語,告訴了她的意思。完了,石頭便對大家說:「我姐的意思是,人已經沒有了,也不要太為難對方了。」
  鎖陽說:「我們也沒有為難他們,人命費是五千元,只要他們再負擔起我們的來回路費,六叔的運送費和安葬費,也就行了。」
  酸胖說:「我估計除了那五千塊,別的費用夠戧。窯上過去出過事,也都是這個價。」
  石頭就拿目光看著天旺,想聽聽天旺是怎麼說的。在來這裡的路上,當酸胖告訴他們天旺也在窯上時,他就感到非常吃驚,他沒有想到天旺放棄優越的生活,到這裡來受苦,更沒有想到的是,經過半年多的摸爬滾打,他已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有思想,有智慧的男人了。剛才,他一步一步地逼退了對方,足見他已經不是一個一般的人了。石頭拍了拍天旺的肩頭,不無感激地說:「剛才,要不是你提出打官司,他們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你估計,明天他們會不會給我們讓步?」
  天旺說:「會讓步的。就是不讓步,我們也得逼著他們讓步。」
  石頭說:「這次,真是辛苦你了。」
  天旺說:「石頭哥,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其實,酸胖說得沒錯,這裡的行情都是五千,別的費用他們不管。但是,這煤老闆太不把六叔的死當回事,太沒有同情心了。在之前,我已經向他說過六叔的事,他說不就是五千塊錢嗎?那口氣,好像不是在賠人命,而是在賠……我實在看不過去。既然他覺得他有錢,錢能解決一切,就讓他負擔起這些費用。」
  石頭說:「現在怎麼說,人已經沒了,只要能多讓他們承擔些,減輕一些我姐的壓力,我們也算盡心了。」
  天旺看了看門外,關緊門說:「你們都是六叔的親人,我也就不迴避什麼了。六叔的事故,其實是六叔自己策劃的。六叔的矽肺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六叔知道自己好不了,才選擇了這一步。最後下窯,我是和他一塊兒下去的,他從來沒有向我說過那麼多的話,那一次,他說得很多。他說,他的心願,就是希望富生能順順當當把大學上完。他還告訴我,他送富生上蘭州時,借過胡大伯的三百元錢。他說他忘性太大,怕記不住,讓我給他記著。那時候,我還不清楚六叔說這些幹啥,後來出事了,我才知道,是六叔有意說著讓我聽的。到了掌子面,裝好了煤,我要同六叔一塊上來,可六叔不肯,非要讓我先走,我走了一小半路,聽到後面有坍塌的聲音,才知道是六叔出事了……六叔歿的時候很安詳,他只向我和酸胖說了一聲『五』,伸出一隻手,就嚥氣了。這事兒,我本來不想說,誰都不想給說,要為六叔保守著他的秘密。可是,一旦想起,我又非常難過,為六叔,也為我們活著的人。我沒有理由不告訴了你們,因為你們都是六叔的親人,你們應該知道,六叔走得很安詳……」
  天旺說到這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哀傷,便獨自來到了屋子外面,想透透氣,靜靜心。夜晚的原野一片蒼茫,積雪伸向看不見的遠方,連綿起伏的祁連山,呈一抹黛青,更顯得高大巍峨。天上沒有月亮,寒星就越發的明亮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傳來幾聲狐鳴。聲落了,便越發的寂靜。抬頭看天,天似穹廬,環顧左右,籠蓋四野。同是一個天,同是一塊地,為什麼人的命運,卻是這樣的截然不同?他的腦海裡還在徘徊著六叔的影子,彷彿又看見了六叔紮在空中的那隻手。他很難想像,六叔何以下了那樣大的決心,竟然用這樣的方式了結了他的一生?
  他聽到後面有人走來。從那人一閃一閃的煙頭中,他看到他就是鎖陽。雖說為葉葉的事,他們之間有過一點隔閡,但是,對於鎖陽,他卻從來沒有恨過。他知道,鎖陽儘管有點魯莽,但心地忠厚善良。在他童年的記憶裡,鎖陽始終是一個強者,喜歡抱打不平,也曾袒護過膽小體弱的他。他也曾為有這樣一位朋友而少了許多欺負,多了幾分自豪。後來大了,隨著他們的文化差異越來越大,再加上都愛著葉葉的緣故,兩個人的關係漸漸地有點疏遠了。自從那次在村口,為了葉葉,他挨了他一拳之後,再也沒有與他說過話了。不是他記仇,彷彿兩人中間,隔了一層說不清楚的東西在裡頭,再也無法找到幼時的那種感覺了。童年的美好印象,只是留在了記憶裡。這次他們相見在煤窯,不但感到生疏,還感到有一種尷尬。他們彼此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算作招呼了。此刻,他過來了,他假裝沒看見,仍然看著遠方,看著原野。既然生疏了,就由它生疏了吧。
  其實,鎖陽卻沒有這樣去想,鎖陽想得很簡單,只是感覺他的那一拳打得太重了,有點後悔。這後悔,也是天旺離開紅沙窩村之後才後悔的,在之前,他從沒後悔過,相對於葉葉的死,那一拳,算得了什麼?不要說一拳,就是打他十拳,也難解他的心頭之恨。他早就向他提出了警告,不能再讓他媽來傷害葉葉了,可是,最終還是傷害了,使花一樣的葉葉離開了人世,他怎能不氣?怎能不恨?後來,天旺離開了紅沙窩村,離開父母出走了,鎖陽這才意識到天旺與他的父母截然不一樣,才後悔當初的那一拳打得有點狠了。畢竟,他也是愛葉葉的,他的傷痛一定不會小於自己,你再打他,不是雪上加霜麼?偶爾想起,便覺歉意,責怪自己太魯莽了。沒想到這次在窯上見到了天旺,使他吃驚不小,他已經大變了樣子,再不是那個白淨文弱的書生了,他的身上有了一種過去不曾有的強悍和冷峻,舉手投足間,充滿了自信和果斷,說話辦事中,又是那麼的成熟穩重。這不能不使他產生由衷的敬佩。剛才看到他出來了,他想與他單獨說幾句話,於是,也便出了門來。
  他來到了他的身邊,看著他的背影說:「天旺,你還記恨我打你的那一拳嗎?當時,我有些太魯莽了,有點對不起你!」
  天旺轉過身來說:「鎖陽哥!其實,當時,我的心已經碎了,死的想法都有了,不會在乎你打我的那一拳。」
  鎖陽說:「你走後,我還時常想起我們小時候的情景,上學放學,我們都是一搭裡來,一搭裡去,多融洽呀,多好呀。可是,到大了,卻反而生分了。」
  天旺說:「小時候因為單純,我們才融洽。長大了,成熟了,各自有了獨立的思想,才生分了。也因為,我們都愛上了葉葉……」
  鎖陽長歎了一聲,說:「你是知道的,她愛的是你,我與她,只是一種兄妹情。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不說了,不說了,一說起來,心裡還是難受。我知道,你離家來到了這裡,也是因為傷心的緣故。」
  天旺也長歎了一聲說:「是的,我傷心我的父母,也傷心那片土地。雖說一切都過去了,可留在心裡的傷痛,卻沒有過去。這一次,親眼目睹了六叔的死亡,讓我更加刻骨銘心地感到了人生的殘酷與無奈。如果我們的村子富了,我們不再為經濟發愁了,六叔的悲劇也就不可能發生了。」
  「如果村子不富,這樣的悲劇還會發生。」突然,他們的身後傳來了石頭的聲音。
  「石頭哥?!」
  「舅?!」
  天旺和鎖陽同時轉過身來問:「你……」
  石頭說:「剛出門,聽到你們說話就過來了。」
  鎖陽告訴天旺說:「奎叔不當支書了,我舅接班當上了支書後,把長湖那片半死不活的沙棗樹林伐了,開成了荒地,現在村子的震動可大了,增加了土地,就能增加收入。」
  天旺說:「奎叔還好嗎?他的手現在怎麼樣,能幹活嗎?」一說起奎叔,天旺的腦海裡就浮現出那個永遠難以抹去的畫面,奎叔一手舉起鐵掀,一手平鋪在地上,突然剁了下去,血水噴到了葉葉的頭髮上,衣服上……他由不得閉上了眼睛。
  鎖陽說:「還好,開順大學畢業了,分到了市上,給市長當秘書。奎叔手上的傷也好了,能幹活了。」
  天旺慢慢地睜開眼睛,說:「奎叔,是上一代人的驕傲,他的輝煌,永遠屬於那個時代。但是,現在的商品經濟時代,還得石頭哥這樣的人物來掛帥。石頭哥說得對,如果村子不富,六叔的悲劇還會重演。但願石頭哥上任後,能給大家辦些好事,從根本上改變村裡的落後面貌,擺脫貧窮,走上富裕。」
  石頭說:「無論到了哪個時代,人,還是得有點精神,還是需要奎叔的那種精神。他不僅是過去的那個時代的驕傲,也是我們這一代人所要學習和繼承的。要想改變紅沙窩村的面貌,也不容易啊。開發土地資源,引進新品種只是一個方面,最關鍵的問題是缺水。這祁連山的雪線,比過去後退多了,雪水流到我們那裡,一年比一年少了,地下水一年比一年下降了。沒有水,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不行。」正說間,一陣冷風拂來,他們三人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石頭說:「回屋吧,別凍感冒了。」
  三人便轉了身,朝屋裡走去。
  鎖陽對天旺說:「六叔出了事,酸胖也不會在這裡再干了,你也別在這干了,這一次,乾脆和我們一起回吧!你爹媽也很想你的。」
  天旺說:「這裡我是不再干了,但是,我也不想就這樣回去。我原來是想到新疆去闖闖,因為路費不夠,在涼州打工時碰到了六叔,就跟他到這裡來了。」
  石頭說:「你是不是還想著到新疆去?要去,也應該回家裡過完年了再去。」
  天旺說:「哪裡過年也一樣。新疆沒去成,我也不想那裡去了。要去,我就到廣東去闖蕩闖蕩,闖得好,就多呆幾年,要是不好混,就回來。你們見了我爹媽,就說我好哩,請他們不要為我擔心。人各有志,強求不得的。」
  石頭說:「天旺,你給我說實話,為葉葉的事,你是不是還在記恨你的爹娘?其實,他們也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結果,要是早知道,也不會那樣阻止你們的。過去的,畢竟過去了,想開一些吧!無論走到哪裡,父母的心一直是牽著你的,到了新的地方,不要忘記給家裡多來信。你爹打算要開發東柴灣,也不容易呀!」


  沙塵暴下部 第四部分
  天旺說:「只要他們好就對了。謝謝你的提醒,到時候我會給他們去信的。」
  鎖陽就友好的在天旺地肩上拍了一下說:「你變了,變多了,再也不是過去的那個膽小體弱的天旺了。」
  天旺說:「社會在變,人也在變。誰都在變,不變的是天和地。」
  這幾天一直忙忙碌碌,天旺再沒有機會與銀杏單獨相處過。銀杏倒是到他們的住所來過幾次,她只是以房東的姿態出現的,來給他們送過茶,看六嬸住在那裡不方便,又讓六嬸住到了她家,與她睡在了一起。銀杏一走,酸胖就給他哥和石頭介紹說,銀杏是裕固族姑娘,歌兒唱得好,舞也跳得好。過去,我們吃過晚飯,天旺一吹笛子,銀杏聽到了就會過來,過來給他唱歌,給我們跳舞。天旺一聽酸胖在誇銀杏,不覺臉紅心跳起來。的確,她是一個好姑娘,她像一首快樂的歌,曾給他寂寞的心靈帶來了慰藉;她像一隻掛著晨露的紅棗,讓他第一次初嘗了人生的甘甜。那是多麼的美好呀,可是,他卻不得不與她分別了,留在心底的,將成了一份永遠的牽掛,一份美好的回憶。
  幾經交涉,煤老闆終於讓了步,他除了賠上六叔的五千元償命費外,又負擔了四個人來往的車費,六叔的火化等各項費用。一切辦理完畢,五個人來到了一個小站,等待著東去的列車。所不同的是,石頭和鎖陽他們到涼州下車,然後回紅沙窩村,天旺卻要一直東行,東行到他要去的地方。
  小站很小,候車室更小,沒有生火,冷得就像冰窖。幾個等車的人凍得沒招,就在地上跺起了腳,他們也跟了在地上跺。不跺不行,不跺腳就被凍得生疼。酸胖一轉身,從玻璃窗中看到雪原上的一個人影子,就對天旺說,你看,好像是銀杏來了。天旺看去,見雪原上,一女子緩緩向車站走來。那女子圍著紅圍巾,像一團火苗,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燃燒了起來。於是,雪原便顯得越發的博大,火苗也顯得越發的鮮艷。他雖沒有看清那女子的臉,但他卻從那燃燒的火苗上,從她的走姿上,判斷出她就是銀杏。他的心,彷彿被那束火苗點燃了,也燃燒成了一團火。今天早上,他本來要給她告別的,但是,因為起得太早了,怕打攪了她,就沒有告別。沒想到,他沒有告別,她卻來了。這使天旺很感動。他幾乎沒有多想,就跑了出去,向雪原走去,向那團燃燒的火苗走去。火苗越燒越離他近了,一直近到了三步之間,才停了下來。她停了,他也停了。他們相視著,彼此讀著對方。他看著她,那眼裡,充滿了無限的深情和愛憐;她看著他,那眼裡,飽含著依依惜別的戀情。
  「你……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半天,她才開了口。
  「我,起得太早了,怕驚碎了你的夢。」他看到了她眼裡的淚花花,不由得低下了頭,怕不小心,碰碎了她的淚。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去,她果然是笑了,笑得很燦爛,像草原上的格桑花,美麗、嫣紅。那淚花兒,便掛在睫毛上,展放出奪目的璀璨。
  「驚碎了,還可以續上的。」她嫣然一笑說。
  「再續上,就不是原來的夢了。」他也笑了一下。
  「但是,不是原來的夢,也得續上,有夢總比無夢好。至少,還能給予心靈以慰藉。」
  「你,是不是恨我?」他的心,猛然被什麼撞擊了一下,感到一陣陣的戰慄。
  「別說傻話了,恨你,我能來送你?」她坦然地笑了一下說。
  「這麼冷的天,你來送我,真讓我感動,也讓我溫暖。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記住你的,記住今天,在這茫茫的雪原上,燃燒著一團紅色的火苗,」
  「我也會記住你的,記住在我們八個家草原上,曾經飛過一隻雄鷹。因為,雄鷹的事業在天空上,它只有在自由地飛翔中,才能體現出他生命的價值。」
  「說不准在格桑花盛開的季節,也說不准在白雪皚皚的冬天,它又飛到了草原,飛到祁連山下。」
  「我真心地期盼著有那麼一天,但是,不敢有過多的奢望。」
  「太冷了,別凍感冒了,你回吧!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我給你帶了些煮的雞蛋,你帶上路上吃。」說著,她從皮衣中拿了出來。
  「謝謝了。」他接過雞蛋,那雞蛋還熱乎乎的。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溫暖。他打開包,放雞蛋時,看到了那本《平凡的世界》,就拿出來說:「這是我最珍愛的一本書,留給你,作個紀念。」
  她接過書,燦爛地笑了一下說:「雖然我看過了,但,我還是依然珍惜。你知道麼?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想到了誰?想到了《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我覺得你像他,你的身上有他的那麼一種東西。」
  他笑了。笑著說:「你過獎了,我沒有他幸運,我承受的苦難,要比他多。」
  「苦難是最好的老師。只有經歷了苦難的磨礪,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你像一杯飄香的奶茶,香味醇厚。」
  「可是,奶茶永遠是屬於草原的。你回去吧,別誤了時間。」
  「好的,你也回吧,別凍感冒了。」
  「你別管我,你走了,我自然就回去了。」
  「你不回,我怎麼走?」
  「那我們,都向後走,好麼?」
  「好的。都向後走。」
  於是,兩人都轉了身,向各自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又都回了頭,看著對方。就這樣,三步一回首,直到那束紅色的火苗變小了,再看時,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雙眼,就定定在站在那裡,一任淚水流淌。那束燃燒的火苗,仍是那麼耀眼奪目。漸漸地,那團火苗,便幻化成了一簇簇盛開的格桑花,開遍了漫山遍野,一片奼紫嫣紅……
  那束紅色的火苗,就這樣,定格在了天旺的腦海裡。永遠的定格了。以至他在後來的許多年月裡,一看到紅色,腦海裡就浮現出了那團紅色的火苗,浮現出了銀杏俏人的模樣。
  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國西部的農村,掀起了開荒熱。有錢的投資開荒,沒錢的,貸款開荒,大片大片的荒灘、樹林、沙丘被開墾成了土地,土地的主人,又成了新一代富起來的代表,報紙上,電視上連篇累牘地報道著,某某某開荒數千畝,成了新時代的農場主,某某某成了荒漠上站起的又一個百萬富翁。衡量一個鄉,一個縣,甚至一個地區的變化大小,工作好壞,似乎都與土地開發掛上了鉤,而百萬富翁的崛起,又與當地的政府的工作政績有了密不可分的聯繫。這樣一來,沉睡了幾千年的荒灘沸騰了,人們也似乎覺醒了,要想改變貧窮落後的面貌,就必須向土地索取。於是乎,新開墾的土地上,結出了豐碩的成果,沒有被開墾的土地,卻成了投資者眼裡的肥肉。楊二寶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毅然決然地承包了東柴灣的近兩千畝荒灘。鎮上的王書記和李鎮長都對他寄予了厚望,不向他收取一分錢的承包費,還答應為他跑貸款,爭取一些農業開發資金。他們要的是政績,要的是把這片荒灘開發成良田,讓上面的領導檢查時看到他們抓出了成績就行了。楊二寶要的是經濟利益,沒有利益的事,他是不會幹的。他原本是想把它承包下來,然後再出手反包給縣種子公司去開發,自己從中吃個過水面,得點小利就行了。可是,當他承包下來之後,隨著大形勢的發展,他不得不改變了原有的想法。這其中有鎮領導的厚望,也有大氣候的影響。聽到別人幹得轟轟烈烈,從土地裡搾了不少油,他受到強烈的感染。生性好強的他,怎甘落伍?別人成了土地上的百萬富翁,難道我就不能成為千萬富翁嗎?他覺得既然上面這樣重視,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他就放開手腳大幹一場。何況,他早已盤算好了,按著現有的行情,自己雇工經營,雖是辛苦一些,不到七年,資金就可回籠。要圖省心,也可以把土地開發出來再反包給別人種,雖是利薄一點,資金回籠得慢一些,但他只當一個收租子的甩手掌櫃子,倒也自在。楊二寶向來就是認準就干的人。在這件事上也不含糊。雖說老伴兒有些猶豫,但是,兒子、女兒和女婿都很支持他。並且都說要干,就乾脆自己幹,要投資,不如多投點,再買台拖拉機、收割機,招幾個技術性農工自己幹,農忙時,再雇一些季節性工人。聽子女們一攛掇,他更加堅定了信心。人生能有幾回搏?趁著現在還能動彈,好好給子孫們創一點家業再說。等動彈不動了,看著這番業績,也是個安慰。活人的,除了吃穿,不還活個名嘛。
  到了秋天,貸款一來,他從縣工程公司雇來了十幾輛推土機,開進了東柴灣。東柴灣一下就沸騰了起來。成天到晚,機聲隆隆。那沙塵,就在這隆隆聲中漩到了半天空。鎮上的王書記和李鎮長聽到後,也來了,來了就說,這是老楊的大事,也是我們鎮的大事,應該請一下市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來報道報道。楊二寶心裡自然也高興,讓報社電視台報道報道,肯定有好處。但是,這是宣傳自己的,咋好說?讓人知道了,還說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就笑著對鎮領導說,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哩,報道個啥?王書記說,咋沒有?現在不是已經行動起來了嘛,讓他們紀錄下現在的樣子,過兩年才能看到這裡的變化。市委宣傳部新聞科的科長是我的老同學,我給他打個電話,負責把記者們請來,到時候你殺上兩隻羊把他們招待一下就行了。楊二寶就高興地說,行哩,行哩!沒問題。只要你王書記有這層關係就好得很,殺兩隻羊算啥?
  王書記回到鎮上,立即給市委宣傳部的老同學打了一個電話,老同學一聽要開發兩千畝的荒灘,就很感興趣,當即就答應了下來,說明天一定派記者下來採訪。
  第二天,王書記和李鎮長一早就等在了鎮上,快到十點鐘,才等來了市上來的新聞採訪車。車上下來了四個記者,有報社的,有電台、電視台的,其中有一個女的,他們都認得她是電視台的記者,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王書記和李鎮長同他們打過招呼後,立即帶著他們來到了紅沙窩村的東柴灣。來到現場,記者們下了車,就開始採訪。他們首先要採訪的是楊二寶,要楊二寶說說為什麼要開發這片荒灘?他是哪裡來這麼大的決心?楊二寶昨晚睡下,早就想好了一大通給記者說的話,但是,當他看到攝像機,賊晃晃向他一照,就緊張了起來,說話也不自然了。但是,不照也不行,不照,你就上不了電視。照就照吧,該咋就咋的,不管它。這樣想著,心才踏實了下來,話也說得越來越流暢了。楊二寶說,我咋想的呢?就想著這荒灘閒閒睡了幾千年,為什麼不把它開發出來,變成良田,來為我們謀幸福?這決心嘛,也下了,下定了。不下定,我也不敢投入呀。這還要感謝王書記和李鎮長,是他們給了我一個機會,還鼓勵我大膽干。我想幹就幹吧,能把這片荒灘開發出來,也算我為咱紅沙窩村,為咱沙鎮辦了一件好事。俗話說得好,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說到底,這也是造富千秋萬代的大事,我生帶不來,死又帶不去,還不是為了後人們……楊二寶說完,說出了一臉的汗,書記和鎮長向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而他自己,覺得說得還不夠好,昨晚想好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就感到沒有說的了。記者們採訪完了他,又要採訪鎮領導,王書記和李鎮長互相推讓了一番,還是由王書記說了。王書記畢竟是書記,有水平,他是站在了一個很高的高度上,說了開荒造田的意義,還說了些先支持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然後才能帶動大家富起來的話。

  沙塵暴 40(2)

  沒想到採訪完的第三天,市電視台在《社會聚焦》欄目裡播了出來。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覺醒的土地」,楊二寶和王書記的話全播了出來。那個女記者手拿話筒,站在一個沙丘上激動地說,這是一片沉睡了千年的荒灘,你看這沙塵滾滾,你聽這機聲隆隆,這標誌著這片土地已經覺醒了。現在,我們就用鏡頭真實地記錄下這些,再過一年,甚至兩年,我們再來時,今日的荒灘,必定變成明日的千畝良田。記者說完,電視上就出現了推土機的鏡頭。推土機轟隆隆地響著,將一個不大的沙丘一下推平了,扎根在沙丘中的白刺墩紅柳墩,頃刻間裸露出了虯枝般的根須。看完電視,楊二寶心潮澎湃,激動萬分。聽著電視上的話,自己彷彿也看到了千畝良田,看到了豐碩的果實。電視看完了,又聽廣播,廣播中說的話跟電視上的差不多,也很激動人心。又過了兩天,報紙來了,在報紙的頭版上登出了採訪楊二寶的文章,上面印著幾個大字《荒山作證——記鎮番縣致富帶頭人楊二寶》。楊二寶又紅了,不僅成了沙鎮的紅人,也是鎮番縣的紅人。縣委書記和縣長看了電視,看了報紙,很高興,就下來視察。在鎮上王書記和李鎮長的陪同下,到了荒灘上看了,又到楊二寶家來看了。縣委書記說,好好幹,有什麼困難,你儘管給我們反映,能解決的一定給你解決。楊二寶就樂呵呵地笑著說,現在還沒有什麼困難。縣長說,這是我們全縣最大的私人農場,老楊,你要辦好,辦出特色來。楊二寶說,還得你們領導多多支持關心。縣長說,老楊,該下種,你可千萬要把地舞弄好,弄不好,這一季就白白浪費了。楊二寶說,能弄好的。現在不像過去,啥都是機械化,快得很!今年,我主要是平地、拉電、打井,等基礎工作做好了,明年開春就可以下種了。縣委書記說,第一季你打算種什麼?楊二寶說,這是沙地,種別的可能不太好,只能種籽瓜了。縣長說,籽瓜好,沙地裡種籽瓜是沒說的,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瓤厚,瓜子大。只是,這麼多的地,得需要多少勞動力呀?到時候可別誤了農時。李鎮長插話說,他打算招幾個長年工,農忙時,招些季節工。定西、景泰到這裡找活來的人多的是,用多少人都有,請書記縣長放心,誤不了的。縣委書記說,這幾年,黑瓜子生意好,是個難得的機遇。土地不夠,就開發新土地,就是要最大限度的利用土地的價值,來為我們人類謀福利。縣委書記和縣長一直呆到了吃過羊肉,又喝過了酒,才上車走了。臨走時,縣長對他說,老楊,你什麼時候歡迎我們再來?楊二寶就高興地說,我隨時恭候呀,就怕你們太忙,顧不上來。縣長說,縣上有一筆農業專項資金,完了由鎮上幫你寫個報告打上來,到時候給你撥一點。首先給你申明,資金不多,就是十來八萬元,也算是我們縣委縣政府的一點心意。楊二寶就高興地說,太好了,過幾天我就把報告給你送來。縣委書記說,老楊,你可得幹出成績來,等我們下次再來,就要看到你的成果。楊二寶激動地說,沒問題,請領導放心。
  電視上上過了,報紙上登過了,縣、鎮的領導也來過了,鼓勵的話兒給他說了一大堆,楊二寶的心就被煽成了一團火。他就趁著這股子熱情,一步一步,實施了他所有的計劃。
  一晃眼,日子就從秋天晃到了翌年的夏天。
  到了夏天,紅沙窩村一下變了個新模樣,西長湖成了千畝良田,東柴灣成了平展展的瓜地,紅沙窩村就汪在了一片綠色之中,真成了沙漠中的一片綠洲。每每有外人來了紅沙窩村,都說變了樣,變得更大了,更加開闊了。村人都很高興,今年添了新地,自然會增加新的收成。別的都是假的,只有收成才是真的。紅沙窩村中,最高興的,還屬楊二寶。
  他每天都要上他的農場去一趟,不去,就急得慌。每當看著那一望無邊的平展展的土地,看著那平展展的土地上抽開的瓜條,開出的黃黃花朵,就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慰藉。一千多畝土地,不是個小數字。這些都歸他,三十年不變。這就是說,他要當三十年的主人。三十年也行呀,他能活多少年?三十年後,怕早就化成灰了。過去鎮上最有名的大財主張大麻子,才五百多畝地。五百多畝地,哪能與他一千多畝相比?這真是不同了,世道不同了,人的觀念也不一樣了。過去的地主,解放後沒有一個不挨斗的,罪大的吃了槍子兒,命短的被斗死了,膽小的上吊自殺了,活下來的,那磨難也不是人受的。現在不一樣了,什麼都不一樣,政府不但不反對你當地主,還鼓勵讓你當,鼓勵讓你富。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
  看過了土地,他又來看羊。羊被胡老大趕到了後沙窩去放。十年前,他從山丹、內蒙購來了幾十隻羊,每年光自己吃,招待人,送人,就是幾十隻,而羊群,卻不見小只見大。現在,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隻羊,反正他也不管,不問,羊群交給胡老大,他沒有不放心的。過去每月給胡老大開三百塊的工錢,別人都羨慕胡老大。後來城裡的工人幹部都在不斷地漲工資,胡老大的卻一直沒有漲,他忽略了,胡老大也從來沒有提。他想起來後,過意不去,就給胡老大漲了,漲到了每月五百塊。和城裡的工人差不多。將心比心,沒有胡老大,就沒有這一群羊,多漲幾個工錢對他來說也沒啥,可對胡老大來說,作用就大了。
  後沙窩就在他的荒地的後面,翻過一座大沙漠就到了。他老遠就了見胡老大在一個沙梁樑上坐著。他就朝胡老大喊了一聲。胡老大聽到了,就站起身來,向他應了一聲:「掌櫃的,又來客人了?」
  楊二寶就笑著說:「你這老倒灶,不來客人我就不能來?」
  胡老大就笑了說:「你啥時候沒事兒來過這裡?」
  楊二寶說:「我今天沒事兒,就來這裡看看你。」說著,也就來到了跟前,抽出煙來,給了胡老大。
  胡老大說:「我不抽紙煙,要抽就抽旱煙。」說著就蹲下來卷他的旱煙。楊二寶點了煙,也就蹲在了他旁邊。
  胡老大說:「你這大忙人,今天咋有空了?」
  楊二寶說:「到地上巡了一回,時間還早,就過來看看你。」
  胡老大說:「你就活好了,又是羊群,又是一千多畝的土地,將來再劃成分,給你定個地主都有些小了,應該是老地主。舊社會張大麻子種多少地?左方右圓,誰不知道他富?可是他富,也富不過你。」
  楊二寶聽了自是受用,就高興地說:「我算個啥呀,還有一屁股的債務哩,哪裡敢跟人家張大麻子比?」
  胡老大笑著說:「咋不能比?他哪裡有你牛逼?他上城坐個帶篷的馬車就威風得不得了了,哪裡能比上你那黑東西,嗚地一聲,就跑遠了。要說比不上他的,就是人家有好幾個老婆,你才一個。這是政策限定了,要不限定,沒準兒你還比他多。」
  楊二寶聽了,就哈哈大笑了起來。楊二寶從來沒有這麼開懷大笑過,也很少能聽到別人跟他聊這些,與胡老大聊起來,竟是那麼的自在,那麼的開心。笑過了,便說:「這老倒灶,怕是你想女人了。要不,我給你撮合一下,乾脆與段鳳英湊合到一起過去算了。」
  胡老大說:「別賣老苕了,我都是土快埋到脖根根的人了,陪不著人家了。說了,反讓人笑話。」
  楊二寶說:「阿伯子找弟媳婦的事,地方上多得很,你怕啥?」
  胡老大說:「怕哩,咋不怕哩?說不成,話傳出去,讓我的老臉往哪裡撂?讓娃子媳婦咋想?算了,算了。就當你沒有說過,我也沒有聽到過。」
  楊二寶一聽到胡老大說到兒子媳婦,心裡一下灰暗了下來,便說:「看到你給鎖陽娶了媳婦,我就想,啥時候能把我的那幾個先人安頓順當了,心裡也就踏實了。」
  胡老大說:「你愁啥?又不是出不起彩禮,不要說娶兩個媳婦,就是娶二十個媳婦也難不倒你。」
  楊二寶說:「愁和愁不一樣,別人愁的是彩禮,我愁的是兒子不聽我的。」
  胡老大說:「天旺小的時候,綿軟得像個女娃,長大了,性子咋那麼倔?說走就走了。他現在在哪裡?還好吧?」
  楊二寶說:「到了廣東,信上就說好哩,讓我們放心。究竟好不好,誰知道。讓我們放心,能放下心來嗎?這裡一大攤子事不來做,他卻跑到外面去活受罪。說啥哩,沒說的,一說起這個先人,能把人活活氣死。」
  胡老大看楊二寶的臉色果真不太好了,就寬慰說:「算了算了,你也別太牽掛了。他有文化,又有技術,能把他餓著?別人家的兒子大了,恨不能都攆出去讓闖闖,你的有本事有闖勁,你又捨不得。」經胡老大這麼一說,楊二寶的心才開闊了許多。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當自己為一件事想不開的時候,別人不經意的幾句話,就像一把鑰匙,輕而易舉地打開了你心裡的窗戶,立馬敞開了,也亮堂了。

  沙塵暴 41(1)

  天旺永遠也忘不了剛到廣州的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就像從煤窯爬出來,看到陽光的感覺,就像是從地獄裡來到了天堂的感覺,就像是白天做夢的感覺。西部與東部的差別真是太大了,這種差別,不僅表現在繁華的程度上,而且還表現在氣候上,生活的習慣上,說話的語音上。這反差,大得就像兩重天,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一個在春天,一個在冬天。在北方,正是冰天冰地的寒冷季節,在這裡,卻熱得像夏天,蚊子還在嗡嗡地叫,最可恨的是,冬天的蚊子咬人還照樣厲害。甚至比北方夏天的蚊子還要厲害。這裡的人,說的話都叫白話,他們互相說來,就像說外國話一樣,你一句都聽不懂。他們要是想罵你,可以盡情地罵,你還以為他在誇你。這裡的物價貴得驚人,在這裡吃一頓飯,能在北方吃三頓,而且吃得還不可口。這裡的人很多,山南海北的打工者,從四面八方湧到這裡來,彷彿要把天撐塌。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講都充滿了新鮮和好奇,也充滿了嚮往和無奈。
  這就是廣州,九十年代初期的廣州。它在一個西部鄉村青年的眼裡,卻是一個神話般的世界。在這個神話般的世界中,他茫然地看著步履匆匆的行人,密密麻麻的車輛,竟不知怎麼是好。喧囂的噪聲,瀰漫在空氣中的熱浪,匯成了一個巨大的洪流,湧動在大街小巷上。他把身上的棉衣扒了下來,放進了提包中,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襯衣,站在火車站的廣場上。高樓大廈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太陽的方向,不知道東南西北,更不知哪裡是他的出口。只聽到喇叭中唱著「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劃了一個圓……」聽著這首熟悉的歌曲,他彷彿得到了一絲安慰,也有了信心和動力。看到遠處有一個高高的腳手架,那肯定是一個施工現場,他就朝那個地方走去。他想,只要有施工的地方,肯定就需要民工,即使是這裡不需要,總有需要的地方。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經歷了打工背煤的磨礪,再沒有什麼困難能讓他感到懼怕的了。
  他來到工地,找到了包工頭,工頭要試用三天,這三天沒有工資,只管吃住。合適了就留用,不適合了,就走人。他答應了下來。他的工作是往攪拌機裡摻水泥。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體力活,只要肯吃苦,沒有幹不來的。試用了三天,他覺得苦是苦一些,但比起背煤,還要輕鬆許多。工頭也看上了他,當即就留用了下來,管吃管住,每月五百元工錢。每月五百,要比他背煤強多了。活沒有那麼苦,掙得還比那裡多得多了。在內地,機關工作人員,有的還拿不到這麼高的工資哩。當然,這樣的活與機關工作人員是無法比的,他們成天坐辦公室,一杯茶,一張報紙,不曬太陽不流汗,多舒服呀,他這一天,滿腦子響著隆隆的攪拌聲,到晚上睡下,腦海裡還在響著那種怪怪的聲音。他們住的是工棚,裡面潮乎乎的,十多個人住在一起,那味道相當的不好。但是,沒辦法,出門在外,肯定沒有在家裡呆著舒服,不過,住上一個階段,也就習慣了。幹上一天活,累了乏了困了,躺到哪裡都是舒服的。
  他們班組一共四人,其中有個山東來的小伙子,為人熱情,大家都叫他小山東。他倆很投緣,認識沒多久就成了好朋友。小山東也是高中畢業生,因家裡窮,說下一門親事,出不起彩禮,就跑出來打工。想掙夠了錢,再回去完婚。小山東到廣州已經兩年多了,對這一帶的情況熟悉。有時歇了班,就和天旺一起出去遛達遛達。他們兩個雖然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但畢竟都是北方人,都是從農村裡來的,自然也有不少共同語言。有時天旺也問他,你們那裡說一個媳婦要送多少彩禮?小山東說,彩禮也在漲,過去五千塊錢就搞定了,現在一萬元才能搞定。娶回家,少說也得兩萬元。小山東說完,又問天旺說下媳婦了沒有?天旺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就搖了搖頭說,沒有,還沒有說下。這是外人第一次向他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這一問,使他不容迴避地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銀杏算不算是他的媳婦?要是算媳婦,他們之間似乎沒有任何承諾,要是不算媳婦,他們之間卻已經發生了只有夫妻之間發生的那種事。要說愛,他現在還談不上,因為他的心裡還為失去葉葉而傷痛,他還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思想準備,還沒有足夠的熱情去愛別人。要說不愛,他的確也很喜歡她,喜歡她的美麗大方,喜歡她那百靈鳥一樣的歌聲。那片留在雪原上的一束紅,成了他記憶中的一道永不褪色的風景。這是一個令他難以回答的、又非常矛盾的話題。他很想與小山東敞開心扉的交談交談,但是,話到嘴邊,還是被他嚥了下去。他覺得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問題,別人也不會說清楚。
  夏天的廣州像個蒸籠,熱得無處藏身。汗水不停地往下流,流得人成天水淋淋的,像剛洗過澡的一樣。工人們都不穿上衣,只穿一條大褲衩,這樣倒也好,可以省下衣服來。晚上睡下,電風扇在不停地轉,但吹過來的風卻是熱的。不放蚊帳蚊子太多,放下蚊帳悶得難受。大家睡不著,就打撲克,打到深夜,實在困極了,倒頭一睡就睡著了。天旺越來越有點失望,覺得這樣下去,什麼東西都學不到,白白在這裡受幾年苦,不會有什麼收穫。但是,找一個好點的工作又何等之難!要文憑他沒有文憑,要特長他又沒有特長,雖說會開車,但在這裡又認不得路,自是派不上用場。有時苦悶了,就問小山東,你來這裡兩年了,為什麼不找一個輕閒一點的活兒干?小山東說,輕閒的活兒也有,俺當過保安,也進過工廠當過工人,但因為掙的錢太少了,俺不想幹,才到這裡來的。俺出來的目的不是圖安生,是為了來掙錢,掙了錢要回家娶媳婦,所以,苦是苦一些,只要多掙點錢,苦也沒關係。天旺聽了,半天再沒有說什麼。小山東的話讓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有一個目的,有的是為了掙錢,有的是為了發展事業,有的是為了逃避農村。可是,他呢?他的目的又是什麼?他從來沒有這麼明確的思考過這個問題,現在,當這個問題擺在他的面前時,他不得不認真地想了起來,是啊,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逃避農村?還是為了來掙錢?似乎都有,似乎又不完全是。如果說,他最初的離家出走是為了逃避,那麼,當他目睹了六叔的死,當他放棄去新疆,選擇了來廣州,就已經懷揣了一種夢想。那夢想,既是虛幻的,又是現實的,就是想在這片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找到一個出路,闖出點名堂,不想再重複六叔的路。如果成天與水泥石頭打交道,這樣闖下去又有什麼意思?小山東見天旺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問天旺說,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了?天旺這才從沉思中回到了現實裡。對小山東說,我想重新找一份工作,好找嗎?小山東說,你是嫌這裡的活苦,還是嫌工資太低?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是嫌這裡的活兒苦,也不是嫌工資太低,我只覺得長期這樣幹下去沒有什麼意思,就想換個別的工作。小山東說,出來打工的,就這樣,走到哪裡也是這樣,還能有什麼意思?他覺得小山東說的話不無道理,如果心裡沒有一個目標,走到哪裡,也會覺得沒有意思。小山東似乎覺得他的話說得有點太直接了,又補充說,工作是很好找的,不過,要是沒有文憑,沒有技術,到哪裡也是一樣,掙不了大錢。你說說看,你有沒有什麼特長?天旺皺了一下眉頭說,特長?我也沒有什麼特長,只會開汽車。只是到廣州來,我兩眼墨黑,方向都辨不清,就是給我一輛車,我也不知道路怎麼走。小山東就高興地笑著說,原來你會開車呀,怎麼不早說?我前幾天還在一個廣告牌下看到過招聘司機的廣告哩。不熟悉路沒啥,買上一張地圖,坐上公交車遛上幾圈不就熟悉了?只要有技術,不愁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明天休息時,我倆一塊兒再到那個廣告牌下看看,先應聘一下再說。經小山東這麼一說,天旺才有了信心,就想能找一份開車的工作也好,至少比這樣成天與攪拌機打交道強些。
  翌日,下班後。小山東果然不食前言,帶他坐了五角錢的公交車,來到了一家菜市場附近,那裡果然有一個巨大的廣告牌,上面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招聘啟事。那些啟事上,招什麼的都有,大到技工師,美容師,小到餐館掌勺的,端盤子的。他一眼就看準了一個招聘司機的廣告,與此同時,小山東也發現了一個,他們記下了電話號碼,當即到電話攤上撥通了對方的電話。沒想到的是,對方一聽他操著一口很濃的西北話,就說你會不會說白話?天旺怔住了,什麼是白話?是不是魯迅先生寫的那種白話文小說呀?他怎麼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他說錯了,還是自己沒有聽清?他不得不又問了一遍說,你是說,我會不會說白話?白話是啥?對方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他不由得氣得大罵了起來,什麼白話?白話不就是現代話嗎?小山東聽了,就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笑完才說,你說的哪裡呀?白話就是廣東話,《霍元甲》中的主題歌唱的「昏睡百年,世人皆已醒……」天旺一聽,就氣得直翻白眼說,那不是粵語嗎?他直接說會不會說粵語不就得了,什麼白話不白話?我們那裡把說謊話稱為說白話。小山東又是一陣笑,笑完才說,這裡的人都稱粵語為白話,也不是他故意為難你。沒關係,我這裡還有幾個招聘電話,我給你打。怕什麼?他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嘛!小山東嘰嘰咕咕打了幾個電話,才聯繫了一家,說是讓他們過去面試。放下電話,就高興地拉了天旺去面試。
  又來到站台,擠上公交車,走了五站路,下了車,小山東手裡拿著一張紙片片,按著上面記錄下的地址七拐八拐,拐到一個巷子深處,才找到了那家公司。兩人興沖沖地敲開了廠長辦公室的門,廠長一看是兩個人,就問哪個是應聘的?天旺說,是我,我開過兩年康明斯大卡車。廠長顯然看上了他,覺得這小伙子人很精神,就向他問了很多。比如,什麼時候到廣州來的,對廣州熟悉不熟悉。天旺一一做了回答。廠長聽完,無不遺憾地說,當司機,路不熟怎麼能當呢?就這一句話,說得天旺涼了心。
  回來後,小山東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安慰他說,沒關係的,等你熟悉熟悉這裡的道路,再應聘,有的是機會。他由衷地拍了拍小山東的肩頭說,謝謝你,讓你為我忙前忙後跑了這麼多的路。小山東說,這算啥呀?咱們一個在山東,一個在甘肅,能在這裡相遇,就是緣分。
  這次應聘失敗後,天旺並沒有心灰意冷,相反的,他更加充滿了自信。因為這裡的機會太多了,只要自己真的具備了條件,自有伯樂會相準他的。機遇永遠是垂青於有思想準備的人。他買來張廣州市交通地圖,外出坐公交車,就帶著它來認路。又買了一台帶耳機的小收音機,一有空,就插上耳機學說粵語和普通話。
  一天輪班,他正在工棚裡躺著聽收音機,小山東風風火火地跑來說,天旺,有好事了。他問是什麼好事,讓你這麼激動?小山東說,剛才我聽拉沙石的老闆說,開翻斗車的司機要請假,他正要找一個會開車的人來替班。我說你開過幾年車了,也有駕駛證。老闆就讓我來找你。天旺坐起身說,替班,替班有啥意思?幹上幾天,人家來了,不照樣還得把車交給人家。小山東說,這也是一次機遇,你應該去試一試,說不準,人家壓根兒就不想幹了,只是給了老闆一個好聽的說法。天旺覺得小山東說得有理,就跟了他來。拉沙石的是另一個老闆管的,他們有好幾輛車,拉沙子的拉沙子,拉石頭的拉石頭,工地所有的石頭沙子都是由他們負責供給。小山東帶著天旺找到了老闆,老闆問了問天旺的情況,又看了他的駕駛證,就安排了一輛車,讓天旺駕駛,並吩咐司機坐在一邊考察。天旺便從容地上了車,司機給他指路,他只專心開車。沙石在郊區,從工地到目的地,需跑五十分鐘,來回一趟將近兩個小時,便與司機嘮熟了。司機姓代,是湖南人,他是老闆的親戚,負責車隊。代師傅說,行,我給老闆說說,你就接了小焦的車開吧。小焦就是那位有事要請假的人。就這樣,天旺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轉眼間,石頭當上村支書已經好幾年了,大家都覺得村子變了很多,尤其在科學種田,規模化種植方面直接給農民帶來了好處,但是,石頭還是不滿足,只覺得產量增了一些,而人們的生活水平並沒有多大的提高,甚至,有的家庭經濟負擔還相當重。他為此也苦惱過,怎樣才能帶領大家真正走上富裕路?地,還是這點地,怎麼翻來覆去地種,收入總是有限的,要想從根本上改變村子的落後面貌,不從別的方面入手是絕對不可能的。可是,別的方面又能做些什麼?現在幹啥都得錢,沒有錢寸步難行。
  這天晚上,他打開電視,突然看到了央視農村頻道上正播放沼氣的生產與運用。不看不知道,一看啟發不少。他從勤鋒農場老戰友那裡也聽說過沼氣的好處,但是,從來沒有這麼詳細地瞭解過,也沒有見過沼氣是咋個樣子。通過電視介紹,他才真正知道了沼氣對於農村的好處太多了,它不僅產生
  能源,解決了農村普遍缺乏的燃料問題,還有利環境衛生,加強環保。知道了這些之後,他幾乎有些激動難捱。紅沙窩村的燃料歷來是一個大問題,祖祖輩輩,多少年了,都靠麥草桔、牲口糞便取暖和做飯。夏天也還勉強過得去,到了冬天,生不起火,房子就像個冰窖,每逢下雪天,房樑上就掛滿了冰稜子,大人孩子都縮在了熱炕頭上。家裡條件好的,才捨得買上一點煤,用來冬天取暖。現在雖說生活好多了,但是,大多數人家買不起煤,還是用麥秸草和牲口糞便來生火做飯。如果能在紅沙窩村搞上沼氣,解決了村裡的燃料問題,這無疑給群眾辦了一件大好事。他決定要到老戰友那裡去看看,取些經,回來後試著推廣一下。
  勤鋒農場原是國營的一個大農場,八十年代,隨著農村土地承包的政策,也承包到了個人。由於這裡聚集著山南海北的人,信息比較發達,接受新鮮事物快,所以好多新的生產理念,新的市場信息都從這裡得以反饋。石頭的老戰友在分場當場長,石頭沾了老戰友的光,從這裡得到了不少好的生產信息。這次,他來到了老戰友家裡,詳細查看和問訊了沼氣池的建修、氣管安裝和投資情況。老戰友告訴他,其實沼氣並不複雜,裝個下水道,將人畜糞便匯到一個大糞池,進行發酵後,就成了沼氣。然而再用一個管子通到伙房裡,裝個爐盤,就可以點火做飯了。一個家庭式的沼氣池投入也不大,有兩千多元就夠了,主要是用來購買水泥、管道和爐盤。石頭弄清了這些問題後,又親自點燃了沼氣灶,那感覺就跟城裡人用的液化氣沒有什麼兩樣。這真是個好東西,既乾淨,又省事。但是,一想起要兩千多元,心裡不由得抽緊了。這幾年,雖然紅沙窩村的吃糧問題解決了,但是,經濟狀況一直不太好,前幾年修居民點,光蓋新房子,就讓好多家庭背上了債務,有的家庭房子蓋起來了,屋裡卻沒有傢俱,空空蕩蕩的,甚至,有的家庭還是毛牆土窗子,沒有錢,該搞的搞不好,該買的買不起。如果現在要搞沼氣工程,只有個別家庭可以安裝,大多數人家還是裝不上的。
  在回來的路上,石頭一想起這些,心裡就不是個滋味。如何改變村子的落後面貌,如何讓村民們真正過上好日子?這是他做夢都在想的。可是,村子的底子薄,實在沒有來錢的路子,這使他感到非常困擾。他打算動員幾戶經濟條件好的,先搞個試點,做好了,大家認可了,再慢慢普及。
  沒想到他動員了幾戶,都不願意搞,本以為楊二寶不會推辭的,沒想到楊二寶也婉轉謝絕了。楊二寶說,我家的煤都燒不完,做啥哩?太麻煩了,等以後再說吧。石頭想想也是,有錢的,他們可以買煤,買不起煤的,也沒有錢搞沼氣。無奈之下,他決定自己先當一個吃螃蟹的人,做成功了,帶個好頭,做不成功了,也好死了心。
  他徵求了一下父母的意見,新疆三爺和三奶都很開通,說只要他想做就去做,他們不攔。
  石頭終於等了個農閒時節,備好了水泥,又請了幾個人,不幾天,就把廁所和豬圈羊圈進行了一番改造,安裝了下水管道,接著,又挖了一個沼氣池,把各種下水管道通進了池內,像地窖一樣蓋了起來。等過了一月多,沼氣形成後,再把燃氣灶裝上,一試,果然就點著了。那火苗藍旺旺的,卻要比麥草火硬多了,放上一爐水,不到十分鐘就燒開了。石頭高興壞了,連聲說成功了,成功了。在場的新疆三爺由不得讚歎說,日怪得很,臭氣也能當火燒了,真是太好了,以後再也用不著為燒的發愁了。三奶也笑了說,老鬼,不是臭氣,是沼氣,說得難聽死了。新疆三爺也不理會,只知咧了嘴笑。村人聽了,就都跑了來看。石頭一邊給他們做著示範,一邊講解。村人聽完了,看完了,都說奇巧得很,不用燒材,也不點火,啪地打一下按鈕,火苗就上來了。太奇巧了,真是太奇巧,科學技術就是好,不服不行。

  沙塵暴 42(2)

  自此以後,石頭家做飯就用上了沼氣,左右鄰舍誰家來了客人要燒開水,就提了壺冷水過來,要三奶給燒一下,三奶也不推辭,打開爐灶開關,火焰就忽地一下上來了,不一會兒水燒開了,對方就高高興興地提了走。
  石頭的沼氣池成功後,有人就後悔,當初沒有跟上石頭一塊兒做,要做了,自家也早就用上沼氣灶了。石頭聽了說,先別急,過一個階段看看,究竟它的耐力與效果怎麼樣,要是真的好,再做也不遲。石頭雖然這麼說著,但是,心裡卻在想,如果能在上面爭取一點資金,讓全村人都能用上沼氣灶該多好呀。這樣一想,他就覺得應該上城找一下紅沙窩村的對口單位,說不上他們能給贊助一點。去年,縣上將下屬黨政、企事業單位分解到了各村,叫著結對子,意思就是讓這些單位幫助農村盡快走上富裕。縣上的單位有限,全縣的村子又很多,不一定每個村子都能結上對子的,因紅沙窩村地處偏遠,又在沙窩彎彎中,很獨特,便被縣上安排了一個對子單位來聯繫,這個單位就是縣報社。報社是個小單位,也不富裕,報社的許總編曾帶著辦公室主任來過紅沙窩村一趟,給紅沙窩村送過兩噸化肥,算是對紅沙窩村的支持,別的忙他們想幫也幫不上。有的村對口單位很有權,有的很有錢,若對那個村的幫助自然很大。這就好像對親戚一樣,對上個富親戚,稍為幫你一把,你也就跟著沾了光,對上個窮親戚,他自己過得也艱難,想幫忙也幫不上。紅沙窩村就是那種對上了窮親戚的村子,比對上富親戚的村差,但是,比沒有聯繫單位的村又強。石頭想去找找報社的許總編,他知道找了,也不一定能幫上什麼忙,但是,不找,又覺得有些遺憾。
  來到縣城,他抬腕看了一下表,已經快到中午吃飯的時候了,他就不想去打擾他們,知道這個時候去了會為難他們的,不招待他吧,他從遠路上來了,禮節上說不過去,招待他吧,麻煩對方,自己也不好意思。這樣想著,就拐進了一家牛肉麵館,要了一碗牛肉麵,一塊餅,狼吞虎嚥地吃完,也吃出了一身的汗。出了門來,一摸口袋,才知沒有煙了,便掏出一塊二毛錢,買了一包紅蘭州煙,抽出一支點著,美美地吸了一口,很是滋潤。待吐煙時,猛然想起下午要見許總編,還得帶包好些的煙,就又掏出十六塊錢,買了一包硬盒子黑蘭州,才塌下心來,坐到台階上等時間。
  想著要見許總編,自然就想起了許總編這個人來。自從上次他們來紅沙窩村送化肥,到現在已經半年多再沒有見面了。這對口單位也跟走親戚一樣,不能常見面,常見面就不親了,但,也不能長時間不見面,長時間不見面,就會慢慢地疏遠。上次許總編一行人來送化肥,他們殺了一隻羊,做了一頓手抓羊肉,買來了一箱子「騰格裡」白酒,好好把他們招待了一頓。那天,總編和辦公室主任都喝大了,臨別,許總編握著他的手說,你啥時候上城裡來,我也要……把你灌大,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後來,他上過幾次縣城,來了也沒有找許總編,他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只想著把這人情先留下,等哪天村裡有了什麼急事,需要他幫忙時再找他。現在,他覺得解決村裡的沼氣就是急事,更是大事,如果報社能幫一點,然後讓農戶自己出一些,問題也就不大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上班,石頭來到報社,見許總編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便輕輕地敲了一下門,許總編說了一聲進來。他進去後,許總編從稿子中抬起頭來,見是他,高興地說,原來是你呀,坐,先坐一會兒,待我改完了這篇文章再說。他就急忙掏出煙來給總編敬,沒想掏錯了口袋,掏出了紅蘭州,急忙又裝進去,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黑蘭州,拆開封條,從中掏出一支敬給了許總編。許總編頭也沒有抬,接過煙,就放到了桌子一邊。石頭一看許總編沒有時間注意他,他就從另一隻口袋裡摸出一支紅蘭州,自己點著抽了起來。待一支煙抽完,許總編才閱完了稿子,點著煙說,村裡還好麼?石頭說,好著哩,好是好著哩,也有一些實際困難,想請許總編能給幫忙解決一下。許總編就停下了吸煙,問他是哪方面的實際困難。石頭就把村裡燃料缺乏,想修沼氣池的事說了一遍,希望報社能不能協調一點資金。許總編聽完,停了半晌,才說,支書呀,你不知道,報社也是吃財政的,日子過得緊巴得很,哪裡還有錢修建沼氣池?石頭一聽這話,就知道沒希望了,但是,話既然說出去了,也不能就這麼讓他封了口。就急忙給許總編又敬了一支煙,並給他點著了火,才說,老總呀,沒辦法,誰讓你對上了我們這個窮親戚?你們的日子再困難,總比我們土裡頭刨食強一百倍。斤裡不添兩里添,多的沒有,你就少給點也行,我們先搞上幾家試點,以後再慢慢普及。許總聽了,就皺著眉頭抽起了煙,抽了一陣,眉頭忽然一展說,你呀,我真服了你。我聽說科委有一批資金,專門用於技術改造,你們修沼氣池,也屬於技術改造,我給你聯繫一下,看看行不行。說著就撥通了對方的電話。在旁的石頭就屏氣凝神地聽了起來,希望能聽到好的消息。許總編先說著別的事,好像是報社前兩天給科委發了一篇報道,社會反響很大,科委的領導又說了些什麼,石頭沒有聽到,但是,從許總編的笑聲裡,石頭感到一定是非常感謝的話。他們說了一陣報道上的事,然後才說到了紅沙窩村要搞沼氣的事,希望科委能不能按技改投一點資金。末了,許總編又說,沒辦法了,誰讓我們報社對了這麼一個窮親戚,他們找上門來了,我也沒招兒,只好求你這位大主任了。石頭聽到這裡,自是喜不自勝,希望能有好的結果。對方不知在說著什麼,許總編就嗯嗯啊啊地應著,大概過了好長時間,他們才說完。許總編放下電話,就高興地對石頭說,有希望了。石頭趕緊就將煙遞上說,太好了,真是謝謝許總編了。許總編說,情況是這樣,他們不想讓資金打了水漂,給上面不好交待。周主任的意思是說,可以在你們紅沙窩村搞個試點,你們自己拿出一半資金,科委給你們出一半資金,但是,還有一個條件,要搞,必須是全村統一搞,要整體劃一,搞一個樣板工程。不能東一家搞,西一家不搞。石頭高興地說,許總編放心好了,這些條件我都能答應。許總編說,這樣吧,我乾脆帶你上科委去一趟,讓你與周主任接上頭,以後的事,你就多與他聯繫。石頭滿臉笑容地說,好好好,聽老總的。
  來到科委,見了周主任,話還是那些話,意思還是那些意思,只是把事情夯實了。周主任說得很明確,一是要專款專用,絕不能打著修沼氣的幌子,用於其他。二是前期工程由紅沙窩村自己完成,等他們把池子修建好,管道挖好,科委驗收合格後,負責投資購進設備款項。三是技術上一定要保證,開工時,科委派技術員下去,做專門指導。四是必須保證全村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農戶修建沼氣池,如果達不到這個數字,不予扶持。石頭聽得高興,但是又考慮到將來農戶發動起來了,前期工程也投進去了,如果科委變了卦,不是把人害了嗎?為了保險其間,便提議雙方能不能寫個合同,以便操作。周主任說,得有一個合同,這樣對雙方都是個約束。完了我讓辦公室擬好,我們過些日子還要下去實地考察一下,順便給你帶上就是了。石頭聽完,就激動得說,好好好,我們隨時歡迎周主任、許總編到我們紅沙窩村來指導工作。許總編就笑著說,你石頭比誰都精,還能用得著我們去指導?好了,周主任給你們紅沙窩村辦了大事了,感謝的話也別說了,等周主任下去後,不要慢待了周主任就行。石頭笑著說,會的,會的,我慢待誰,也不能慢待我們的財神爺呀。說完,就要告辭而去,許總編也要走,就一起向周主任作了辭別。出得門來,許總編要挽留石頭晚上喝兩盅,石頭感謝都還不及,哪裡再敢讓他破費?就說家裡有事,要趁班車回去。兩人又說了幾句作別的話,才揮手而別。
  回村第二天,石頭就召集村委會班子的成員來開會。支委和村委會基本上還是這些人,兩套班子,一套人馬。不一會兒,人到了齊了。石頭就把自己上城怎麼爭取資金修沼氣,科委要給予支持的事兒向大家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說是個好事兒,就怕執行起來有點難。因為前期投入除了人工之外,僅水泥、管道算下來也得一千元左右。對於相當一些家庭來說,不要說一千元,就是出一百元,怕也拿不出現錢來。石頭聽了就說,其實,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有考慮過,昨天在回來的路上我已經想了很多,能拿出來的,就拿,拿不出來的,村子出面給他們貸一點。總之,這是個機會,也是關係到大家切身利益的大事,我們不能因為極少數人思想有顧慮就放棄了科委的扶持。回去後,各村民小組組長要把這個精神傳達下去,看看大家有什麼的意見。沒有意見固然好,要是有思想疙瘩的,一定要做好工作,統一行動。
  不幾天,意見反饋上來了。年輕人聽說上面要支持,都很積極,個別上年紀的人思想有情緒,不想搞,有的是家裡困難,實在拿不出錢,更多的是觀念跟不上,認為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了,就湊合著過算了,貸下款,遲早還得自己還。意見集中上來後,有將近二十戶不願意搞,村委會成員分別都做了工作,還是做不通。這可是個問題,如果這二十戶不參與,就意味著放棄了爭取來資金。有人就氣得罵,我們不能讓幾隻老鼠害了一鍋湯,他們不做也不行,我們統一給他貸上款,看他們怎麼樣。石頭聽了,心裡固然急,但嘴上卻說,不能這麼說,也不能這樣做。再做做工作,最好是做通了一起修建。後來,石頭也去做過幾次工作,又做通了幾家,還有十多家死活做不通。老奎聽到了,就說,我去看看,看能不能說通。
  老奎雖然不當支書了,但他一直還是支部委員,村子裡的事還一直參與著。他知道,這次為改變村裡的燃氣問題,石頭真的費盡了心,他這麼跑來跑去的爭取資金,跑來跑去地做工作,還不是為了大家過上好日子,為了改變村裡的落後面貌?要說他自己,早就裝上了沼氣,該享受的也享受了,要是換個別人,安安穩穩地躺著睡大覺去了,哪裡去管別人的事?像石頭這樣的支書,真是難得呀。如今,我幫不了什麼大忙,幫助他做做別人的思想工作還是可以的。
  老奎首先到了田富的家。田富是村名的嗇皮,別人罵他是拉屎接笊籬,掏屁眼唆指頭的主兒,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瓣兒花。這種人的工作要是做通了,別人就好做了。老奎到了田富家,第一句話就說,我聽你這老倒灶在拉大家的後腿,我想看看你怎麼拉的?田富一看是老奎來了,就笑著說,老支書,不是我拉大伙的後腿,我是實在沒有錢呀。再說了,我們祖祖輩輩都是燒著麥草稈驢糞蛋過來的,做飯嘛,只要有好吃的,還怕做不熟?瞎花那錢做甚?老奎就抽出煙鍋子,絲兒絲兒地抽起了煙。抽完了才說,你老倒灶說得對哩。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出力的事,咱就不說了,反正我們當農民的,有的是力氣,出了就出了,出了還會生出來,可是,這出錢的事,就得慎重了。雖說石頭爭取來了資金,補到每家每戶也是一千來塊了,這是個不小的數字。光這些還不夠,自己還得出將近一千塊錢呀。這錢,出得讓人心疼。田富一聽,就高興地說,對哩,老支書說得對哩。我也是這麼想的,才不想搞。老奎又說,可是,你不想搞,我還是想要搞。為啥呢?我算了一個賬,一年我們光燒掉的麥草就有一大垛,如果把那一大垛賣了,也能賣它幾百塊錢,冬天做飯還要燒煤,如果再省些煤出來,又是一二百塊。這樣算下來,還不如一次性搞上了沼氣爐算了。別看一次性投入多,用上三年,本錢就回來了。三年之後,就等於白白使用。錢是人花的,賬是人算的,這樣一算,我也就想通了,裝就裝吧,錢不夠了,村裡負責給貸,怕什麼怕?如果錯過了這個店,怕就沒有那個村了。田富聽了,一時不語,嘴裡就叨咕著算起了賬,咕叨了一陣,才說,老支書說得對哩,賬這個東西,就得算,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老奎說,我怕你這老倒灶太精了,不會算賬,就來給你算算賬。算明白了,該裝就裝吧,別過後了再後悔。田富說,我聽你的,老支書要裝,我也就跟上你裝。
  做完了田富的工作,老奎又做了第二家、第三家的工作,就這樣,一家連著一家地做,終於都做通了。石頭聽了,既佩服,又感激,跑來感謝老奎說,奎叔,你給村裡辦了一件大好事,真是謝謝你了。老奎說,這算啥呀,比起你跑前跑後的為村裡爭取資金,我這算個啥?石頭說,這十多戶要是不同意,上面的扶持資金就到不了位。我們村委會的幾個人輪流上陣,嘴皮子都磨爛了,還是做不通他們的工作,沒想到你一去就做通了,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老奎就呵呵笑著說,咋做的?給他們算經濟賬呀,一算賬,他們才算出,一年燒掉的費用也好幾百,三年燒掉的就夠裝個沼氣灶了。賬算清楚了,他們也就樂意做了。石頭聽了,心裡自是佩服,奎叔的工作方法的確好,真的值得他們好好學。
  胡老大有了孫子了。胡老大有了孫子後,老腿顛上越發有了勁,村人見了就問,老倒灶,孫子的名字起好了沒有?胡老大說,起好了,叫星星。村人說,星星好,多稀奇的名字。也有人開胡老大的玩笑。說胡老大抱著星星在玩耍,兒媳婦玉花來了,胡老大就將星星遞給兒媳婦餵奶。星星不好好吃,胡老大就逗星星玩,說你吃不吃?你要不吃爺爺要吃哩!說著就在兒媳婦的奶子上吃了一口,咂咂嘴說,香得很,你不吃我還要吃哩。孫子被他一逗,這才好好吃了起來。這事兒後來被玉花告訴給了鎖陽,鎖陽就生氣地對他爹說,爹,你活苕了,那奶是喂小孩的,不是你吃的,你吃個啥?
  胡老大聽了就氣得罵,雜種狗日的,你小的時候,天天抱著我老婆的奶子吃,我咋沒說過你?我在你老婆的奶子上吃一口,你就不高興了。
  老奎聽到這笑話後,知道是有人專拿胡老大開玩笑,不相信是真的,但見了胡老大,還是當作真的一樣玩笑他說,老倒灶,你是不是真的偷吃了兒媳婦的奶,讓兒子把你說了一頓?胡老大就咧著掉了門牙的嘴大笑了起來,一笑就收不住了,等笑完,才說,這是代家灣代狗爺幹下的事,他們為了取開心,非要按到我的頭上來說笑,你說有啥辦法?別人瞎說是別人瞎說,你老支書怎麼也能相信呢?
  老奎笑道,人是一疙瘩肉,估不透,這種事兒,也說不準。胡老大說,好我的支書哩,你就別拿我開心了,再估不透,我也不會幹那種丟人敗興的事兒呀!說笑了幾句,老奎的心裡就漸漸地有點失落起來,想到胡老大已經抱上了孫子,就想著自己啥時候能抱上孫子就好了。
  老奎想到這裡,由不得羨慕起了胡老大,便說,你就好呀,不管咋的,孫子也抱上了,這就是福。胡老大說,孫子是抱上了,可借下的債還沒有還清,又得想著酸胖的事了。一想起這事,把人愁腸的,真是活到老,愁到老,啥時候把這幾個先人的事兒安頓順當了,一輩子人也就活完了。老奎說,不管咋的,你總算把孫子抱上了,可我,不知還要等到啥時候。胡老大說,莫急頭,開順不是把電視上的洋娃娃給你領回來了嗎?你還急啥呀!老奎就笑了說,洋娃娃倒是洋娃娃,啥時候娶到家才是真的。春節上,開順回家過年來,帶來了一個城裡的洋丫頭,那丫頭長得白白淨淨的,很俊俏。老奎一看,好生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正愣著,開順給他介紹說,這是他的女朋友,叫葉娜,在電視台當節目主持人。老奎這才高興地說,難怪這麼面熟,原來是在電視上見過呀。這丫頭雖是城裡人,但是,待人卻十分的隨和。對他們老兩口,一口一個大叔大嬸,叫得心裡暖洋洋的。村人知道了開順領來個洋娃娃,都來看。葉娜也很大方,主動熱情地同村人打招呼,村人見了她卻反倒有點不自在。三天年還沒有過完,他倆就走了,村人這才大大方方的議論了起來,說這一次,真正見到了電視中的人了,果然長得俊,就像從畫兒中走出來的一樣。老奎老兩口聽了既高興,又擔心,怕自己家裡條件差,娶不起這樣的洋丫頭。
  兩人正說著,遠遠地,看到一輛小車開了過來,就停下話。他知道,那車,肯定又是楊二寶的。


  沙塵暴下部 第五部分
  自從葉葉歿了後,老奎一看到楊二寶,一聽到這個名字,一想起這個人,就像吞了只蒼蠅,心裡一陣齷齪。對這樣的人,哪怕他有萬貫家財,哪怕他開上飛機,他都不會把他放在眼裡。沒心了,心壞了,就是有多少錢,在人格上,就已經低了別人幾等。有幾次,他與楊二寶在村頭巷尾相遇了,楊二寶好像有意要跟他搭話,他卻高昂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不值得他去正視。一個人,沒有了起碼的良心和羞恥,沒有了人的善良和道義,你還理他干甚?我張多奎就是窮死,也活得比他有骨氣,也活得比他坦然。況且,再窮,也比過去富多了。我也不會窮死。
  胡老大一看老奎的臉色陡然變青了,知道是老奎看到楊二寶的車,想到了不愉快的事。胡老大本想寬慰幾句,但又不知道話從何說起,對於這位剛直不阿的鐵漢子,他只是充滿了深深的敬意和同情,除此,他實在找不出適合的話來安慰他。想了半天,才囁嚅著說,算了,就當沒看到,想些開心的事。老奎說,眼不見心不煩啊,一看到他,就像吞了一隻蒼蠅。胡老大說,煩了,你就想想你的開順吧,想想他給你領來的那個洋媳婦,像畫兒上的人一樣。多想想,你的心就會想開的。老奎被他這一說,就不由得笑了,果然也想開了。就說,你這老倒灶,我可以想兒子,怎能去想兒媳婦呀?那是兒子想的,不是我想的。你怕是煩了的時候,經常想你的兒媳婦,有了經驗?胡老大就嘿嘿地笑了說,沒有沒有,我的兒媳婦是本鄉本土的,沒想頭,不像你的,是電視上的人兒,像個洋娃娃。
  正說間,一聲剎車,隨著一股熱浪撲來,車就停在了他們的旁邊。老奎正起身要走,沒料車上下來的不是楊二寶,卻是他的開順。老奎驚愕地說了一聲順兒,馬上又改口稱了兒子的大名說,開順,怎麼是你?開順就高興地說,爹,就是我呀。我隨羅市長下到我們鎮番縣來搞調研,想利用晚上休息的時間來看看你。開順說著又向胡老大打招呼說,胡大伯好。胡老大說,好好好!還是你們出門人好呀,小車都坐上了。老奎聽了,高興中帶有責備的口吻說,你來不了了,就別來看,我和你媽都很好,你坐上市長的車,耍什麼牌子?開順就笑著說,爹,你放心好了,羅市長晚上沒有活動,他非讓我坐他的車來,我推不過,就來了。老奎這才高興地說,來了好,好!快進家去吧,我隨後就到。開順說,爹,你上車吧,上車一塊兒走。老奎說,從這裡到家,一袋煙的工夫就到了。你們走吧,我隨後就來了。開順就讓司機小吳先開了車朝前走,他向胡大伯打了一聲招呼,便陪著老奎走了來。
  到了街門前,老奎就直衝院裡喊,老婆子,你看誰來了?老伴從屋裡探出頭來,見是開順,一下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開順上去握住媽的手說,媽,你好嗎?媽說,好著哩!我和你爹都好著哩。只要你好,我們就好!司機小吳見他們一家很親切的樣子,便想迴避一下,就對開順說,張科長,趁天還沒黑,我要田野去看看風光,過一會就回來。開順說,你不要走丟了。小吳說,丟不了的。老奎對小吳說,你先進屋,喝上點茶,吃上點饃,等吃過飯再去呀。小吳說,大伯,你別客氣了,我們剛剛吃過飯來的。小吳說著,就招了一下手,走了。老奎就埋怨開順說,你應該讓客人進屋坐坐嘛。開順說,沒關係,讓他去吧。老奎突然想起剛才小吳叫開順是張科長,就問起開順說,剛才他叫你什麼來著?我聽是科長,他沒有叫錯吧?開順就笑了說,我不是科長,是副科長,當上已經快一年了。老奎說,副科長也不錯,也不錯。你當上了,怎麼不給我們說一聲呀?開順說,這有啥好說的。媽說,咋不好說,這是光榮的事,說了,讓你爹早點高興高興。老奎就笑著對老伴兒說,光我高興,你不高興?開順媽說,咋不高興?好像只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開順就高興地說,爹、媽,因為要急著分房子,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你們說,我和葉娜領了結婚登記證,房子也剛剛分到手,是新蓋的樓房。老奎老兩口聽了,臉上就笑開了花。老奎說,領了好,領了好!領了,我和你媽的心也就落到實處了。房子分到了,好得很,結婚就不愁沒住處了。老奎說著,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早就笑開了,一笑,眼睛立馬成了個鴿圈兒屎。在開順的記憶裡,爹還從來沒有這樣開心的笑過,爹這樣一笑,他的心裡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沉重。爹這一輩子,真是太苦了,太累了。苦得,累得,還沒有這麼開開心心地笑過一次。老奎翻箱倒櫃,拿出了一張存折,交給開順說,這裡有三千塊錢,你取了先用。爹知道不夠,缺下的,你不要有壓力,好好工作,爹會給你想辦法的。開順不敢看爹的目光了。一看,他就怕他的淚珠被碰得掉了下來。他要交房款,又要結婚,再節約,憑他現在的工資,還是遠遠不夠。但是,他寧可向同事們借,也不想給爹媽帶來壓力。他上大學,就已經給家裡添了不少負擔,現在工作了,末圖回報,又要索取,他真的於心不忍。這存折中的每一分錢,都是從爹媽口裡省出來的,都是爹媽一滴汗珠一滴汗珠換回來的。他真的不能再接受了。就說,爹、媽,你們別再有壓力了,我跟葉娜說好了,我們新事新辦,不請客,也不辦席,到元旦上放假了,我們到蘭州去旅行上一次就行了。再說啦,葉娜家裡條件也很好,她爸媽都是幹部,很開通,不收咱們一分錢的彩禮。這錢,你就留著花吧。說著,把存折又放到了爹的手裡。那存折,彷彿在燙手,老奎的手一陣陣地顫了起來。老奎說,開順,你別說寬心的話了。爹知道,知道你在為家裡考慮。這是我和你媽,專門為你存下的,你不帶上,我和你媽扯心得睡都睡不著,你帶上吧。說著,硬把存折塞到了開順的手裡。開順一回頭,淚珠就滴了下來,恰巧看到小吳進了街門,就說,爹、媽,小吳來了,我走了。老奎說,不讓小吳在家坐坐了?開順說,我們走吧,看看市長還有什麼事沒有。老奎這才說,那你們走吧。說著就跟了開順,一直來到街門外,等兒子上了車,老兩口還不肯離開,一直站著,看著車出了村子,上了公路。
  就在車出村子的時候,老奎看到了另一輛小車開進了村子,那輛車當然不能與市長的車相比。那輛車才是楊二寶的車。開順坐的車與那輛車在村口相遇了,車速慢了一下,錯開了位置,然後,忽地一下才開快走了。
  看到這一幕,他不覺想起了多年前的秋日,在許家柴灣的沙牆頭那裡,他送開順上學去的情景。他套著毛驢車,與他的東風大卡車相遇了,他被揚起的沙塵罩住了,還吃了不少灰。幾年後的今天,天,還是一樣的天,地,還是一樣的地,我的開順,已經不再是那個坐在毛驢車上的順娃了,他大了,真正成了個大人了。兒子是他苦難的慰藉,是他心靈的依托。一想起兒子,他什麼都想開了,什麼都看淡了。此刻,當他再看到楊二寶的車時,再沒有先前的那種氣恨與不平了。
  開順上了車,就一直朝後看著,看著他的爹媽。夏日裡,黃昏中的那一抹晚霞,散落在了爹媽的身上,一陣輕風拂來,撩起爹的衣角,撩起媽的白髮,看去,是那麼的孤獨,蒼涼。含在他眼裡的淚水,禁不住飄灑了下來。作為兒子,他為他一味的索取而無力回報感到慚愧,父母把關愛加倍地給予了他,而他留給他們的,卻是孤獨和生活的無奈。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雙眼,隨著父母的影子越來越遠,他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那只傷殘的手,還在他的眼前哆嗦著。那是歷史留給父親的印記,那是一段讓人無法回首的刻骨銘心的記憶。如果說,哥哥的死,讓父親強忍住了巨大的悲痛,奉獻出了自己的崇高,那麼,姐姐的死,卻讓父親的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從父親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時代的縮影,看到了整整一代農民的精神苦難和理想的追求,也看到了潛藏於心的無私奉獻和善良崇高,以及對這片土地的摯誠與熱愛。也正因為這種苦難的歲月,才給了他比同齡人更為堅強的性格。他憑著吃苦耐勞,堅忍不拔的毅力,在大學裡,以他善良的品格和優異的學習成績,當上了班幹部,又當上了學生會主席。分到涼州市人民政府後,又以他的聰明好學,勤奮工作,換來了上上下下對他的一致好評,也得到了葉娜的芳心。葉娜的爸爸是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他自是對他的乘龍快婿有一種標準與尺度,但是,當葉娜選擇了他以後,閱人無數的葉副部長並沒有嫌棄他是農村來的,他透過一些表象的東西,看到了這個青年人內在的,還未被人發現的可貴素質。他就像伯樂發現千里馬一樣,看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潛質和超乎尋常的東西。他同意了女兒的選擇。
  當葉娜問及他的父母時,他幾乎不加掩飾地講了他家的苦難,講了他的哥哥,講了他的姐姐,講了他父親如何說服他和姐姐,放棄了縣上給予他家的招工指標,講了又是怎麼用自殘的方式,剁傷了自己的手,以此來懲罰他的過錯。他雖然沒有與他的父親認真交談過一次,但是,他卻完全讀懂了他。這個在大集體時代成長起來的基層幹部,內心單純透明得如一張紙。他根本不像某些胡編亂造的影視作品中所反映的那個時代的基層幹部,是多麼多麼的壞,多麼多麼的複雜,他只是堅守著社會主義的理想,堅定地走在大集體道路上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當他的夢想被現實粉碎之後,個人的悲劇,也成了那個時代的悲劇,將永遠地隨風飄散。葉娜聽了他的故事,深深地被吸引了,也被感動了。這個一直生長在城市的女孩,非要跟他來看看他的父母,他只好答應了她。來過之後,葉娜由衷地說,看了你的家鄉,看了你的父母,我彷彿看到了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滄桑,也看到了中國農民的善良與勤勞,以及他們生活的艱辛與苦難。他們太辛苦了,等我們分了房,結了婚,就把他們接到涼州來,讓他們享享清福。這其實也是他早想好的,如果有那麼一天,他有能力把父母接到城裡來,那將是他最大的心願。

  沙塵暴 43(1)

  又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又是格桑花開遍草原的時候。巍峨的祁連山直刺藍天,山連著山,峰連著峰。聖潔般的雪峰像少女佇立在山巔,俯瞰著天蒼蒼、野茫茫的大草原。銀杏趕著羊群,在草原上放著牧。羊群四散而開,便與紅的格桑花,紫的馬蓮花,黃的山菊花,共同將草原點綴得五彩繽紛。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孩童,正在追逐著一隻花蝴蝶。蝴蝶從一個花叢中,飛落到了另一個花叢中,孩童便嘻嘻地追到一個花叢,又追到一個花叢。還沒有捉到。就急著朝銀杏喊:「媽媽,媽媽,蝴蝶,大蝴蝶,你給我捉!」銀杏一伸手,便捉住了一隻蝴蝶,就高興地對兒子說:「飛兒,快來看,媽媽給你捉到了一隻,好大好大。」飛兒跑了過去,接過媽媽手中的蝴蝶,高興地大叫著,向草原跑去。看著飛兒日漸長大的背影,銀杏的心裡既充滿了幸福的甜蜜,又載滿了無限的哀傷……
  她沒有想到,偷吃了一次禁果,卻從此改變了她的命運。她不後悔,從不後悔。既然這是命運的安排,她願意心甘情願地去承受。也願意為了一個美好的願望,去守候一生。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茫茫雪原上消失之後,她的肚子便一天一天的大了起來,她本該採取一點措施,完全可以讓它癟下去。但是,她沒有那樣去做。能夠與自己心愛的人,完成一次生命的傑作,是她的榮耀,她沒有理由採取人為的措施,破壞這種順其自然的人生規律。
  阿媽看到了她的日漸鼓起的肚子,心一下慌了,問她是誰的種。她只好一五一十地講了,她和那個背煤的漢子,那個會吹笛子的天旺好上了。阿媽說,草原上刮來的風,一陣刮過,就不再回頭。孩子,把肚中的雜物清了吧。清乾淨了,嫁給婆家,去做一個真正的女人。
  她說,山鷹飛走了,是為了更廣闊的天空,等它練硬了翅膀,還會飛回來。
  阿爸聽了,只是長吁短歎。末了,搖搖頭,失望地說,只有草原上的山鷹,才認得歸鄉的路。山外的鷹,一飛高,一飛遠,就迷失了方向。
  她說,他不是一般的山鷹,他是一隻雄鷹。說好了的,他會回來的。阿爸阿媽,你們別為我擔心,他會來的,他真的會回來的,我得等著他。說完,掉頭出了門外,一個人來到草原上,大聲地哭了起來。她明白,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承諾,也沒有什麼約定。但是,她為了騙取阿爸阿媽的信任,為了給草原上的人們一個合理的交待,為了在傳統的倫理道德下找到一個可以這樣做的理由,她不得不這樣違心地說了。可是,說過之後,她又感到萬分的委屈,她知道,從此以後,她的一生,將要承擔比別人更重的負擔,將要走過比別人更為曲折的道路。可那遠走高飛的人兒,如今你在哪裡?又何曾知道,你的血液已化成另一個生命,在母腹中一天天地生成?你何曾聽到,草原上有一隻孤雁在獨自哀鳴?
  馬群離去的牧場上空留下一片蹄印大雁不落的干湖灘啊騎馬到了哪片彩雲帳篷遷走的山坳裡空留下一堆牛糞炊煙不見的群山啊誰在尋覓誰在思忖……
  秋天,當格桑花盛開的時候,隨著一聲啼哭,一個小生命誕生了。阿爸阿媽的臉上雖然露出了笑容,然而,那笑容卻是苦澀的。即便你有千萬條理由說服自己,女兒把孩子生在娘家,總歸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他們只有祈禱神靈,讓南來北往的大雁,給那只迷失了方向的山鷹捎封信,讓他不要貪戀山外的繁華,趕快飛回來吧,小鷹崽正等著他的哺育。為了迎接山鷹的飛來,他們便給這小山鷹起了一個很有象徵意義的名字,叫「飛兒」,意思就是盼望山鷹趕快飛回來,也希望「飛兒」將來成為一隻真正飛翔在草原上的雄鷹。銀杏卻感到分外的高興,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意味著將有另一個生命陪著她,走完長長的等待。然而,單純的銀杏何曾想到,當飛兒一歲歲大起來之後,他卻吵著向她要阿爸。她無言以對,只好謊稱說,你阿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到明年,格桑花盛開的季節,他就回來了。
  銀杏瞞過了飛兒,卻瞞不過阿爸阿媽。草原上的大雁去了又來,來了又去,總也沒有見到那吹笛子的小伙子捎來的片言隻語。女兒的苦心,只有做父母的才理解。那樣的理由可以蒙騙別人,卻無法蒙騙自己的心。阿爸說,別等了,我的孩子,迷失了的山鷹永遠不可能再回來了。後山的扎席死了女人,他托人捎來話,想把你娶過去。你就聽你阿爸的話,去吧!人一輩子,不能光活在夢裡。她搖著頭說,不!阿媽說,我可憐的孩子,我們究竟哪輩子作了孽,為什麼讓我的孩子去承受?那個天殺的窯貓子,他走的時候,給你留過地址沒有?要是有地址,讓你的哥哥循了地址找一趟,也好盡了我們的心。她哭著說,阿爸阿媽,別說了,你們別說了。女兒願意,願意等著他!
  銀杏的哥哥,這位草原上的血性漢子,怎能允許一個漢人小伙子拋棄了他的妹妹,怎能忍心讓他的妹妹蒙受這樣的屈辱?怎能讓他的父母承受別人投來的不明不白的目光?他騎馬走遍了草原,找到了那個開過煤窯的老闆,想從他那裡獲取一點信息,知道當年的三個窯貓子是哪裡人。要是能得知他們是哪裡的人,他就一定能找到那個會吹笛子的小伙子。要是找到了那個小伙子,他非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那個窯老闆接連賠了幾起人命費後,把他積攢下的那點錢幾乎賠完了,他只好捲起行李,遠離了那個地方。銀杏的哥哥好不容易找到了移居到後山的他,問到了曾經住過他家的那三個煤鬼是哪裡人時,煤老闆一臉愕然地看著他說,他們在你家住過你都不知道是哪裡的人?他說,廢話!我要是知道,找你幹嗎?煤老闆說,我只知道他們是鎮番縣來的,究竟是鎮番縣那個鄉,哪個村的,我也不知道。銀杏的哥哥把這個結果告訴了阿爸阿媽後,決定要上鎮番縣,去找一個名叫「楊天旺」的人。為了能更多的獲取一些這個人的資料,他不得不問起了妹妹,讓她能提供一些更詳細的東西,比如楊天旺家裡還有些什麼人?他是出生在哪一年?等等。有了更詳細的資料,他才好上鎮番縣的民政部門和公安機關去查詢。然而,他的好心卻遭到了妹妹的阻攔。銀杏苦苦哀求哥哥,不要去了,天旺不在鎮番縣,他去了廣東。哥哥無奈地長歎一聲,走了。空留下她,獨自站立在草原,看著那一行行大雁,向南方飛去,一會兒排成個「人」字,一會兒排成個「一」字……大雁啊大雁,你能給我捎一封信嗎?捎給我那遠在天邊的心上人兒,他要有心了,給我來封信,我不想成為他的絆腳石,也不會為他飛翔藍天加負擔,我只求一封信,一封簡單的信,給我一點安慰,給我一個活著的理由。
  南飛的大雁還沒有回來,草原已經退化了。乾旱的草沒有雨水的滋潤,沒有雪水的養育,過度放牧,負載過重,慢慢地沙化了,沙塵一來,乾枯的草根便被肆虐的狂風撕扯了出來。更為可怕的是,草原上泛起了多年末曾遇到的病蟲害。春天,幾場沙塵暴從草原上捲過之後,草原上出現了如蟻螻般的害蟲,它們有的棲息在草根上,有的長了翅膀,從草根上抖落了下來,竟然飛走了。起初,還不算多,隨著天氣漸暖漸熱,那蟻螻般的害蟲布遍了整個八個家草原,這樣一來,新草還沒有長出來,舊草卻翻出了根,風一來,草原上也捲起了沙塵。植被壞了,完了,八個家草原完了。政府為了消減八個家草原的壓力,恢復它的元氣,只好把這裡的牧民遷徙到後山。
  遷徙,對於遊牧民族來說本不算什麼,但是,這次遷徙卻是傷筋動骨的大遷徙,他們要到很遠很遠的後山去,他們去了,再也不可能回到這裡了。牧民們扶老攜幼,牽著犛牛,趕著羊群,拉著行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曾經養育他們的八個家草原。老人們的眼裡含滿了別鄉的淚水,那飽含深情的歌喉,滿載了人生的況味和無奈,在空曠的草原上飄散開來——啦依——我心愛的羊羔你要吃上好草我不怕路兒遙遙
  不管溝有多深
  也不管山有多高
  只要你能快快上膘
  我甘願把路兒多跑
  啦依——
  我心愛的寶貝
  你快好好吃草
  ……
  銀杏本不想離開。離開了八個家草原,就意味著放棄了希望。她要帶著她的兒子,繼續留守在那裡,守候著那份無望的等待。年邁的阿爸阿媽看著她說,走吧,我可憐的孩子,離開了羊群的羔羊,容易成為狼口中的肉;離開了雁陣的孤雁,會迷失在茫茫夜空。要是上天有靈,他自然會來找你的,要是無靈,你守候了一輩子,他也不會來的。銀杏可以繼續固執,但是,卻無法不讓阿爸阿媽為她傷心。她只好跟隨著遷徙的隊伍,趕著羊群,離開了那裡,放棄了守望……
  時間如梭,光陰似箭,來到八個家的後山,不覺已經兩年。剛到後山不久,那個前幾年向她提過親的漢子,一天喝得洶洶大醉,騎著一匹褪了毛的老馬,堵在了她的前面說:「鮮艷的花兒,沒有雨露的滋潤很快就要枯萎,就像你們八個家大草原,沙塵一來就會沙土飛揚。美麗的姑娘,趁著花兒還沒有枯萎,嫁給我吧,陽光雨露,會使花兒更加鮮艷。」
  銀杏說:「大雁飛去的方向,只有天知道,駿馬離去的地方,只有草原知道。我的心事還沒了,你走吧,扎席大哥,草原上的花兒很多,一路上自有花朵朝你開放!」
  扎席失望地走了,空留下一聲老馬的嘶鳴。
  她卻無聲地哭了。那遠去的雄鷹,難道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麼?雪野裡消失的那個影子,真的成了一道記憶的風景麼?隨著飛兒一天天的長大,銀杏早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兒子身上。其實,她本來就沒有什麼希望,只是為了寬慰阿爸阿媽,是自己假設了一個希望。現在,連這個希望也被她捨棄了,或者是被兒子代替了。她成天與飛兒打鬧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快樂著她們的快樂,幸福著她們的幸福。有時,在鬆軟的草地上,她像一匹小母馬一樣伏下身子,給兒子當馬馬騎。兒子騎上後,就像一個騎手一樣駕駕地吆喝著。她就在草地上一圈兒一圈兒地轉著。有時,她就像一隻愛尥蹶子的小母馬,一下把小騎手尥了下來。小騎手就不再是小騎手了,成了一匹小馬駒,與她打鬧起來,她們就在草原上滾作一團,笑聲引得吃草的馬兒回了頭,引得天上的大雁忘了飛。
  她們也有不高興的時候,不高興的事就是兒子向她要爸爸。「媽媽,別人都有爸爸,我怎麼沒有爸爸呀?」
  當兒子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時,她愉快的心情馬上成了冰點。兒子小的時候,她曾騙過,說到了格桑花開的時候,你爸爸就會回來。現在,格桑花正開著,兒子又長了兩歲,她無法再用這樣的謊言瞞住兒子了,就說:「你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飛兒問:「很遠的地方在哪裡?」
  她指著南方的天說:「在那邊!」
  飛兒就看去,看了一會兒說:「那不是山嗎?」
  她說:「山過去,再走很遠很遠,就是大海。你的爸爸,就在大海的邊上。」
  飛兒說:「媽媽,你帶我到大海的邊上,我們去找爸爸。」
  她的眼睛不覺潤濕了。就說:「你要快快地長,等你長大了,媽媽就帶你去。」說完,那止不住的淚,化著無盡的思念,悄悄地流淌了出來……
  天旺從夢裡忽然驚醒了。醒來後,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睡。剛才,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草原上有一支送親的隊伍,簇擁著一位新娘,緩緩地向迎親的隊伍走去。新娘是裕固族姑娘,臉上被一塊頭帕遮住,身著鮮艷的長袍,腰繫一條綠色的腰帶,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如天仙般的美麗。馬兒走著,新娘唱著。歌聲輕柔,如天籟之音,飄蕩在草原,優美極了。他看不清新娘的面容,但是,他卻從新娘的歌聲裡,分明聽到那不是別人,就是銀杏。他不由得大叫了一聲——銀杏!
  他醒了。
  醒了後,腦子裡感到一片空白,唯獨留在雪原上的那團燃燒的火苗,還是那麼清晰如昨,唯獨留在草原上的歌聲,還是那麼令他魂牽夢縈。銀杏,你真的嫁了麼?騎上那匹雪白的駿馬,走向草原深處,走向了格桑花盛開的地方?他的心裡一陣陣地失落。
  這樣的夢,他不知做過多少次了,每次做完,心裡就一陣鑽心的疼。有時,實在睡不著了,就拿著他的短笛,來到廠區外面的草地上,吹了起來。於是,那一聲聲撕破人心的笛聲,滿載著他的無奈與心酸,化作深切的思念和滿腔的惆悵,鑽天透地般在大地和天空中迴盪了起來。響著響著,那聲音就搭著西去的雲,向太陽隕落的地方飄了去,去尋找他那可愛的人兒。可是,他哪裡知道,因為他的緣故,讓他心愛的人兒承擔了多大的精神壓力,又因他的緣故,讓她飽受了多少風霜雪雨的磨難。他又何曾想到,他心上的人兒,將她所有的浪漫和心酸,夢想和等待永遠留在了八個家草原,已經帶著他們的兒子遷徙到了草原的後山。
  笛聲碾過他的心,掠過高樓,掠過廠房,直衝九霄,帶著他的思緒,隨風飛揚起來,彷彿穿過時光隧道,五年的漂泊生涯,五年後的酸甜苦辣,一幕幕,竟是那般的清晰如昨,歷歷在目——
  那次,他雖然順利地當上拉沙石的司機,但是,原老闆還欠著他兩個月的工資卻要不回來,老闆的理由是現在沒錢,誰的工資都欠著,必須等工程完工了,他領到了錢才能給他們結賬。無奈之下,他只好先過去那邊上班去了。
  後來,他才知道,包工頭給他說的這些話都是假的,那時候,他就想好了要獨吞那筆工程款。工程一直到年底才收工,這期間小山東他們幾個人六七個月都沒有領到工資了,相對於他們,他還算幸運的,拉沙石的那邊完工後,他如數結清了所有的工錢。因為這邊還欠著他兩個月的工資,他又搬來與小山東他們住到了一起,本打算等拿到工資後,再謀他路。這邊也快收尾了,包工頭欠他們六七個月的工資還沒給,工人們成天急得不得了,就跟在包工頭的後面要,包工頭被跟急了,就說,我幹了多少期大工程?這算啥呀,等工程驗收合格,領到款,馬上給你們付。雖然包工頭說得比唱得還要好聽,但是,工人們早有提防,暗暗地輪了班子盯著他,怕他領了錢,偷偷跑了。沒想到的事終於發生了,工程驗收完了,包工頭領了款,就要逃,被輪班盯梢的天旺堵住了。天旺當然不會輕易放他跑的。包工頭先是來硬的,說天旺干涉了他的人身自由。天旺說,你想帶著我們的工錢去自由,那是不可能的,等你付了我們的工資,你愛咋自由都行。包工頭見硬的不行,就來了軟的說,這樣吧,你也別吵吵了,你的工資我給你開了,別的閒事兒你也別管了。天旺一聽,由不得氣上心頭,義正詞嚴地說,這不行!我們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這是他們的血汗錢,他們還要等著用這些錢養家餬口,你怎麼能忍心獨吞了?包工頭一看遇上這樣軟硬不吃的貨,沒有辦法,只好回來給大家結了賬。
  大家領到了工錢,自然高興,為了明天的分別,也為瞭解解饞,大家分攤了錢,採購了燒雞、豬肘子等一大堆熟食和啤酒,高高興興地吃喝了起來。大家端起酒碗,互相敬著,互相碰著,誰也知道,今天一別,明日又是各奔東西。一年多的交情,雖也有過摩擦,有過口角,但是,一旦離開時,都有點戀戀不捨。

  沙塵暴 44(2)

  啤酒喝多了,就得上廁所。天旺壓根兒也沒有想到,他就是在上廁所的途中出事了。工棚到廁所之間,需要走二百米左右,天旺剛走到半道,黑暗中突然冒出來幾個人,天旺還沒有明白過來是咋回事,那幾個人一哄而上,木棍加拳腳,劈頭蓋臉就打了來,他的身體彷彿被撕裂了,一陣鑽心的疼襲遍了他的全身。下意識告訴他,這一定是那個黑心的包工頭在報復他,但是,他已經沒有機會反抗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大聲呼叫,希望工友們能聽到出來來救他。然而,當他還沒來不及喊出第二聲時,他感覺腦袋上「嗡」地一下,什麼也不知道了。當小山東幾個工友聽到他的呼叫聲趕來時,那幫人早就跑光了。據後來小山東說,當時看到他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的樣子,可把他們嚇壞了。他們擔心能不能救活都是一個問題。當然,他們還是及時把他送到了醫院。在小山東的倡導下,大家又為他分攤了治療費。還好,他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住了幾天院就好了。曾經一度,他已下了決心,等他出了院,一定要找到那個黑心的包工頭,非要捅他幾刀不可。後來,在工友們的勸說下,他終於打消了這個想法。再看看工友們對他的關心,他還是感到了人間的溫暖,感到這世上,好人比壞人多。
  出院後,工友們有的早早回家過年去了,有的又找上了新的工作,小山東又上了另一家建築工地。他不想再到建築工地去幹了,總覺得那地方是出賣體力的地方,與在祁連山下背煤沒啥兩樣。他不願意重複六叔那樣的路。他要尋找,尋找屬於他的東西。他雖然說不清楚他要尋找的是什麼東西,但是,也絕不是用體力換取的微薄報酬。終有一天,他在一個廣告欄內,看到了一家食品廠招工的信息,心裡不覺一動,就循著地址找了去。來到廠區,一看廣告牌下的介紹,才知那家食品廠主要是對農副產品深加工,將紅薯、蘿蔔、辣椒收回來,再加工成食品,進入商場,賣給消費者。他的心頭禁不住一顫,這不正是自己正在尋找的嗎?我們紅沙窩村雖然不種紅薯,但是有土豆、蘿蔔、辣椒。要是學會了這方面的技術,回去在沙鎮開一個廠子,該是多好呀?這樣一想,他幾乎興奮得有點不能自己。好在這家工廠是新開的,正需要工人,他一去,就被錄用了。還說先送他們到山東培訓一個月,回來正式上班。不過,廠方為了怕他們學完後再跳槽,要收取一些押金。押金不算多,他有能力承受,當即就答應了下來。辦完了手續,高興得不得了,回去就想拉小山東一塊來。小山東嫌那裡的工資太低,有些猶豫,不想來。他苦口婆心地給小山東講了一大堆道理,也講了他的真實想法,小山東終於被他說動了,就辭了那頭的工作,跟他一塊兒來到了食品加工廠。
  當他接受了培訓,當他成了食品廠的一名工人時,他驛動的心才彷彿有了一個落點。這裡需要他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工藝流程、產品加工、衛生防疫、產品銷售,這些,對他來講都是非常新鮮而又陌生,都需要他一一去掌握和瞭解。不知不覺,兩年過去,他由一位普通的工人,成了一名班組長。
  歲月的風霜雪雨漸漸洗去了他的傷痛,也洗去了他心底的怨懟。他徹底地從失去葉葉的悲傷中走了出來。時間是醫治傷痛的最好良藥,時間也是檢驗真愛與否的試金石。它就像一條河流,緩緩地流著,伴隨著繁重的體力勞動,四處奔波的打工生活,將內心深處的憂傷,失去葉葉的悲哀和心神不定的浮躁之氣慢慢地沖刷了去,留在心底裡的,才是值得用生命去珍惜的可貴。
  他第一次開始深切地思念起他的父母,他的姐弟和小外甥。也思念那片養育了他,又給他帶來過傷害的土地。更使他思念的,還是那團燃燒在雪原的一抹紅,那縷飄蕩在空中的悠揚的歌聲。於是,一封封熱情洋溢的信,發給了遠在家鄉的父母,發給了八個家草原上的銀杏。他極想找回那種生命的感動,挽留住那份屬於他們的愛。他一天天地期盼著,等待著,渴望著那封挾帶著草原氣息的信件,早日飛落到他的手中。寄給父母的信,弟弟很快就給他回了信,然而,寄給草原的信,有的被退了回來,上面蓋著查無此人的印章。有的卻石沉大海,永無消息。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怎麼會是這樣呢?銀杏她,莫非出嫁了?莫非離開了八個家草原,遠走高飛了?屈指算來,她才二十二歲,比他整整小六歲,她不可能這麼早就嫁人吧?然而,在八個家草原,二十二歲的姑娘,又有幾個待字閨中?她沒有理由為一個沒有承諾的男人獨自守候,更沒有道理去收穫一份無望的希望。
  失去銀杏,他深深地感到後悔。思念便像洪水一樣在他的心頭氾濫了起來。人就是這樣,擁有時,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了,才懂得了她的價值。
  新的希望剛剛冒出了尖,就被無情的現實掐滅了。他只好把過剩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直到幹得筋疲力盡了,像一具殭屍,挺到床上,才會少一點失落和感慨。
  好在廠長很欣賞他的聰明好學和吃苦耐勞,不到幾年的工夫,他就由班組長上升為車間主任,銷售部經理,現在又成了廠長助理,工資也漲了好多。小山東也被提升為車間主任,大前年回老家結了婚,便把媳婦帶了來,在食品廠一塊兒干。夫妻倆在外面租了一間出租屋,生活得很是溫馨。小山東有時談起,便一個勁地感謝他,說天旺就是站得高,看得遠,要不是他當時苦口婆心地給他做工作,哪能有他的今天?有時候,小兩口做了好吃的,就叫他去。看著別人恩恩愛愛的樣子,觸景生情,他也想要個家,有個像銀杏那樣的老婆。可是,銀杏又在哪裡呢?那團燃燒在雪原上的火,那束盛開在草原上的格桑花,難道從他的生命中永遠的消失了嗎?
  笛聲突然如杜鵑啼血般的撕心裂肺了起來,在黑暗的天空裡,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縫,他真想飛向天空,飛到遙遠的天邊,去尋找他那可愛的人兒……
  他知道,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了,正如他無法再找回他的孩童時代一樣,他只有把那美好的往事,永遠珍藏在心底,在漫漫的人生長途中,一點一滴地去品用。
  又是一個休息日,他剛給遠在蘭州上大學的富生悄悄寄了一筆錢,碰到小山東要到建材市場上去買塗料刷屋,硬是拉他一塊上了路。自從來到廣州後,每隔半年,他總要不留姓名的給富生寄些錢過去。他知道,六叔用生命換取的五千元,很難維繫到富生大學畢業。為了不至於讓富生中途退學,也為了告慰六叔的在天之靈,他總覺得他有義務幫助富生渡過難關。幾回回午夜夢醒,六叔伸在空中的五根手指彷彿就在眼前,那是多麼痛徹心扉的一幕呀,卑微的生命中,蘊含著的是多麼博大的愛,又是多麼狹隘的自私?為了不讓父輩們的悲劇在他們這一代延續下去,他只好極盡所能,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來溫暖他人,讓這個世界更加充滿愛意與溫馨。
  這世界說大真是太大了,想找一個人,真是不好找。這世界說小又真是太小了,不想見的人又偏偏讓他碰到。就在建材市場,他們碰到了當年的那個黑心腸的包工頭。真是冤家路窄,他剛出門,他們剛進門,面對面地就這樣碰上了。他下意識地一把扯著了對方的衣領。包工頭被突然的襲擊嚇得臉色鐵青,結結巴巴地說,你要幹什麼?有話好好說,你可不能胡來呀。與此同時,小山東也認出了他,這就是四年前,想拿了他們的工錢溜之大吉,又僱人毆打天旺的包工頭。小山東一把將他推到玻璃門的邊端說,你還認識我們嗎?包工頭連連點頭說,認識認識。小山東說,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包工頭一臉菜色地說,我我我,你們想咋的?天旺這才說,想咋的?如果在四年前,你要是讓我碰到,我非一刀捅了你!包工頭一下哆嗦了起來,說,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我們都是兄弟,沒有不好商量的。天旺鬆手說,誰跟你這樣的垃圾是兄弟?小山東說,你知道麼?那天不是及時搶救,天旺早就沒有命了。你商量?怎麼商量?花下了好多醫療費,你承擔嗎?精神損失費你也承擔嗎?包工頭說,這幾年,我混得也不好,醫療費要是少了,我可以承擔一些,多了,我也承擔不起!天旺說,算了,我也不找你算賬了,也不讓你承擔醫療費了。我只是讓你記住,人,除了錢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心!說完便拉了小山東要走。小山東愣了一下說,就這麼饒了他?天旺說,且饒人時須饒人。走吧!他們走了好遠,包工頭突然從後面喊道,我請你們吃頓飯,行麼?天旺頭也沒回,一直朝前走去。
  過了好半天,小山東說,你也太善良了,我們不報復他,就是對他客氣了,讓他承擔一些費用,也是正當的呀,你怎麼就捨得放棄了呢?天旺笑了一下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就是想證明給他看,也許我比他窮得多,但是,我的精神要比他富有得多,我的人格要比他博大得多。與那樣的人去斤斤計較,也有損於我的人格。小山東還是不理解地說,人格?他要知道什麼是人格,他就不會有那麼黑心了。你呀,心太善良了。天旺說,太善良了,是不是不好?小山東說,看對誰吧。對那樣的人,你就不能善良。天旺便像兄長般地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快挑我們的塗料去吧!
  又一個冬天來了。南方的冬天總是軟綿綿的,一點兒也不冷。到了冬天,竟不知是冬天,還穿著單衣單褲。它沒有北方的季節那麼分明,那麼有個性。如果北方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南方就像一位溫柔如水的女子。溫柔如水,就得有水,連著一個多月不見雨水,當地人就受不了,都說太乾燥,不舒服。這讓天旺不得不感歎,這南北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這樣濕潤的天氣,還說乾燥,那我們北方沙漠一帶的人怎麼活呀?然而,南北的差別再大,也有相同的地方,比如太陽都是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比如月亮都有陰晴圓缺的時候。只是城市的燈光,往往使人忽略了月亮的陰晴與星光的燦爛。
  吃過晚飯,華燈初上。天旺習慣性地來到廠房外的草坪上散步,不經意間抬頭一望,竟看到了圓圓的月亮,正掛在東邊的樓頂上。那月亮,呈橘紅色,彷彿剛剛出升的太陽。這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在北方,月亮都是慘白的,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紅的月亮。莫非南方的月亮也與北方不一樣?他凝望著夜空,禁不住想起了李白的詩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頓時,一陣心潮湧動,思緒萬千。故鄉,我的故鄉,離開你已經整整六年了。出門時,我還是一個毛頭小伙子,如今已經到了而立之年。無論你給我帶來過多大的傷害,但是,我的身體裡依然流著你的血液,無論我走到了哪裡,我依然是你的兒子。我能寬容了一個曾經致我於死命的惡人,難道不能寬容我的故鄉,我的父母?就在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父親佝僂了的背影,看到了晨風裡飄蕩在母親額前的白髮,看到了六叔伸在空中的五個手指,看到了石頭沉重的表情……不知不覺地,他的眼睛潤濕了。故鄉、親人,永遠是我心頭的一個結,是我生命中不了的情,是我血液裡流淌的歌。
  也就在這一刻,他才自覺地意識到,他應該回家了。雖說他已攀上了廠長助理的高位,工資待遇相當可觀,也有向他示愛的女孩。他完全可以像別人那樣,在這裡找一個合適的女人,成個家,享受現代城市的生活。但是,他知道,無論他走到哪裡,他的根還是深深地紮在泥土中,他的志向,永遠飛翔在那塊貧瘠的土地上空。六叔的死,早就在他的靈魂深處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有義務,有責任改變家鄉的面貌,至少在他的家鄉,他的父老兄弟中,不要再有六叔這樣的悲劇發生。這個想法,自從六叔出事後就產生了,只是他沒有能力去改變。現在,不一樣了,他在食品廠幹了多年,已經掌握了農產品深加工的技術,只要把這一技術運用到自己的故鄉,就能帶活一大批產業,就能解決一大批剩餘勞力。南方的農村為什麼發達?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產業鏈,提升了產品的價值。如果真的能為家鄉,能為父老鄉親們做成這一件事,他即使犧牲了眼前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他給爹媽去了一封信,談了談他這方面的想法,想徵求一下他們的意見。並讓弟弟天盼打問一下銀行貸款的情況,現在農產品的價值情況。信發出不久,天盼就給他來了信,說爹媽聽說你想回來,都很高興,並說,只要立項好,也能貸上款。末了,又給他附了一份新產品報價。他一看價單,竟比南方低得驚人,一斤土豆才一毛錢,一斤蘿蔔八分,一斤辣椒二毛。如果按這樣的市場價格收購,加工成成品後按現有的價格出售,其中的利潤是相當大的。
  天盼來信不久,他又收到了富生的信。富生的信寫得很長,富生首先感謝他多年來,對他的默默相助,使他順利地讀完了大學。儘管那匯款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除了天旺哥,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他一直在尋找著他的地址,想給他去一封感謝信,但一直沒能如願,直到最近,他才從天盼那裡得到了地址。他說,他大學畢業後,本可留在省城工作,但是基於報效故鄉,想盡人子孝道,只好放棄了在省城工作的機會,毅然決然地來到了鎮番縣。當他從天盼那裡得知他要回到家鄉來開辦食品加工廠的消息時,感到非常高興。他說,縣上對產品深加工這方面非常重視,也在大力招商引資,他能帶著這樣一個好項目來,投身於家鄉的建設,他會積極為他聯繫貸款事項。等運作起來,他還可以幫助他在網上發佈信息,促進銷售。富生的熱情深深地打動了他,也感染了他。使他更加信心十足。為了建設家鄉,富生放棄了省城的生活,難道我有什麼理由不能放棄?是的,家鄉是窮,是落後,正因為窮,正因為落後,才需要我們去改變,去振興,才需要我們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努力。也正因為窮,因為落後,我們才不能只顧了自己的幸福,放棄了身上的責任。我們,畢竟是那塊土地的兒子,是兒子,就絕不能拋棄自己的母親,拋棄生於斯養於斯的土地。
  這個想法一經在他的心裡產生,便是那樣的堅決,那樣的牢不可破。他立即給他們回了信,說他要回來,很快就會回來!

  沙塵暴 45(1)

  沼氣修成後,紅沙窩村從此告別了千百年來燒驢糞蛋的歷史,也徹底解決了燃料嚴重不足的困擾。紅沙窩村一下有了名,縣上市上的領導下來視察,總要到紅沙窩村來看看沼氣灶,於是電視上,報紙上也做了大量報道,石頭的鏡頭和名字也就出現在了電視和報紙上。科委的周主任十分高興,每次來到紅沙窩村,好像來到了自己的家,到東家打一下沼氣灶,到西家看看沼氣池。因為他的這一舉措,深深得到了上級領導的表揚,說他們把好鋼用在了刀刃上,為農民辦了一件看得見摸得著的好事。周主任高興,是為他的政績高興,紅沙窩村的人更高興,是為他們真正得到了實惠而高興。紅沙窩村的人每每談起,都說這是石頭的功勞,要不是石頭東跑西跑的爭取來資金,這樣的生活怕是到了猴年馬月都實現不了。
  村子有了名,村支書石頭也由此被上面的領導所認識,縣上要組織一個考察團去江蘇華西村學習,縣上就把石頭列入到了考察團。石頭高興得不得了,這無疑是個學習的機會,也是一個結識朋友的機會。自從部隊上復員回來後,石頭再沒有機會外出過,他特別需要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能學一點別的地方的先進經驗。石頭來到華西村,感觸很深,那華西村,哪裡是個村?要比我們的鎮番縣還闊氣,村民們都拿工資,比鎮番縣上的幹部還拿得高。村裡有
  醫院,有學校,有幼兒園,有托兒所,城裡有的,他們都有,城裡沒有的,他們也有。村民們都住上了統一的樓房,村子裡早就不種地了,都在工廠裡上班。華西村一年的收入就能達到幾個億。華西村是中國農村的
  神話,那裡的農民也就成了中國廣大農民的代表。石頭回來後,立即召開了村支部會議,把這次參觀學習的感受講給了大家。大家聽了,起初都不相信,這簡直像傳說,現在哪有這樣好的農村?後來在石頭的一再解釋下才相信了,相信了都又感歎,我們紅沙窩啥時候能趕上華西村的一個邊兒就好了。
  要趕上華西村的一個邊兒,就得向他們學習。學習能使人進步,學習也能使村子發展。華西村的步伐邁得太快了,他們跟不上趟,跟不上趟,就學別的先進村。有的村成立了合作社,專門經營蔬菜的生產、銷售。有的地方勞動力剩餘,村裡就組織起合作社,專門種地,再把強壯的勞動力組織起來外出打工。石頭向大家說這些話的目的絕不是讓大家圖個好奇,而是讓紅沙窩村找準一個學習目標,盡快地富起來。石頭列舉了種種新的生產方式,又分析了當地的具體情況,最後才把落腳點落到了紅沙窩村。紅沙窩村能不能也組織一個合作社,土地由專人種,把剩餘勞動力轉移到城市去打工?
  石頭的話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紅沙窩村一下炸開了。有的人覺得這個思路好,現在人多地少,都纏到地上,不種不行,種吧,地太少,收入也少,如果搞個合作社,就把地交給合作社種,強壯勞力還可以騰出來到外面去打工。也有的人說,分田承包幹了多少年,人心散了,再搞合作社,人們不習慣,人心也聚不攏。
  在大家的一片議論聲中,感觸最深的還是老奎。聽著石頭參觀華西村的深切感受,他就不覺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從大寨參觀學習回來的情景,那個時候的榜樣就是吃苦耐勞的精神,而現在的榜樣是如何更新觀念。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學習楷模,也有一個時代的特徵,隨著時代的發展,代表時代特徵的榜樣也就應時產生了。是的,在三十年前農業學大寨的時候,他沒有想到,誰也無法想到,在三十後的今天,出現了一個華西村,一個充滿勃勃生機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其實,過去學習的目的,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讓大家真正過上好日子嗎?任何時代任何時候,不能沒有了學習的榜樣,有了榜樣,就有了前進的目標,就有了奮鬥的方向。
  老奎思前想後,感慨萬端,覺得社會的發展真是太快了,幾代人的夢想,雖沒有在他們身上實現,沒有在紅沙窩村實現,但是,總歸有人實現了,在有的地方實現了。能夠實現的夢想,就不是空想,是可以達到的理想。石頭提出來要搞個合作社,這思路很好。很顯然,這次搞的合作社,與五十年前他們搞的合作社絕對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在經過了幾十年的實踐和摸索後,有了一種新的意義。既然現在政策也放得這麼開,既然有這方面成功的典型,又有利於農民,就可以放開搞。他雖然老了,不能像當年那樣帶領著大夥兒轟轟隆隆地干了,但是,他還可以為紅沙窩村的發展出謀劃策。他的骨子裡,依然對紅沙窩村充滿了信心,也充滿了美好的嚮往。他知道,他們這一代人不能實現的夢想,在石頭這一代人身上肯定會實現的,這只是一個時間關係。
  經過多日來反反覆覆的討論,大家一真認為,這幾年,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與其給別人打工,還不如組織起一個團體,自己給自己打工。別的活不會幹,搞工程受苦的活兒還能難倒咱?村裡終於商定要集體貸點款,採購一些基礎設備,搞一個工程隊,由鎖陽挑頭來幹。鎖陽一直在鎮裡的工程隊干,早就有了這方面的經驗,也完全可以挑起這個頭來。石頭則挑頭組成了合作社,專門從事農業生產。這樣一來,到外面幹活去的,就把地交給合作社,由合作社統一種,至於種什麼,怎麼種,完全由合作社說了算,到年底,向土地主人每畝地返回一百元錢。這叫做兩條戰線兩不誤,工程隊的人,可以安安心心的搞工程,合作社的人,也有了足夠的地種。
  石頭去年種的是美國紅辣椒,收入很可觀,合作社組成後,他打算再種一季子紅辣椒。其實,現在種地也有學問,也得有市場意識,如果盲目的跟風,種不好就會跟上賠了。
  大前年的西瓜走俏,一上市就能賣個好價。等到西瓜大面積上市了,價格也比往年高。有人一算賬,種西瓜要比種籽瓜划得來,幾乎一窩蜂的種成了西瓜。農民不會算大賬,小賬比誰都算得精,哪個產品能嫌錢,嫌多少,人人心裡都有一本賬,只要能嫌錢,都要一窩蜂地跟了種。這樣一來,往往是今年好銷的,到明年誰都種,結果就供大於求,銷不出去了。石頭卻改種了美國紅辣椒。石頭在改種辣椒之前,還向大家說過,今年的紅辣椒有市場,種了只管掙,不會賠的。但是,大家不敢盲目,只種有過效益的西瓜。到頭來,辣椒價格好,銷路也廣。而西瓜卻供大於求,銷不出去,種得越多,賠得越多。有的人用小四輪拉到了周邊的幾個城市去賣,一進城,看到的都是瓜車,一問價格,一斤瓜賣兩毛錢都沒人要。所有的單位,都用瓜來搞福利,城裡人幾乎家家都堆滿了瓜,吃不完,誰會上街去買?賣瓜的就只好把車停在背道上,候著熬著,晚上也不回去,就在車上湊合著過夜,熬上幾天,有的賣了,就開著空車再去拉,有的沒賣掉,捺不住性子,就氣得說,賣不掉我不賣了,乾脆拉回去餵豬餵羊算了。那些鏡頭,都被電視台的記者錄了像,在電視上放了出來,縣上的領導,鄉鎮領導都急了,要求農戶不要跟風,不要盲目生產。上面說的不要跟風,但是,不跟風又怎麼辦?他們真是站著說話腰不疼,他們又不明確地給我們講明種什麼,又不給我們包銷,不讓我們跟市場走要去跟誰?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在後悔當初沒有聽石頭的,跟了他種美國紅辣椒多好呀,於是就想著到下一年一定要看石頭的,石頭種啥就種啥。
  入春後,村人一看石頭的合作社都種了紅辣椒,大家都跟了種。石頭也不保守,就給大家提供了種子,還講授了種植方法。這種植方法,和傳統的種植方法完全不一樣。種植前,必須先打起一條條的土稜子,然後在土稜子護上塑料薄膜,種植時,在塑料薄膜上戳一個洞,把籽種進去就行了。這樣可以保溫,也可保濕,有利於辣椒的早熟與生長。到了夏天,辣椒成熟時,遠遠地看去,整個紅沙窩,就成了祖國山河一片紅。
  其實,這美國紅辣椒的信息還是富生提供給石頭的。胡富生是從網上看到美國的紅辣椒銷路好,價格高,銷路廣,便讓他們種。別人不敢盲目種,只有石頭率先種了。沒想一上市,果真賣了好價,而且都遠銷到了外省。今年,紅沙窩村一下跟風。辣椒是豐收了,大家的擔心也隨之而來了,這麼多的美國紅辣椒,好銷不好銷,價格怎麼樣?富生說,請大家別擔心,網上早有訂貨的,你們有多少,我給你們銷多少,保證銷出去就是了。
  大家聽不懂富生所說的網上是個什麼意思,只知道富生是個
  文化人,富生說行一定能行。富生大學畢業後,本是分到了省農科院,他卻放棄了,主動要求回到了他的家鄉鎮番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都有自己的追求,他的這種特殊出身,決定了他的理想和追求與他人不同。大學快畢業時,他才從舅舅石頭那裡聽到了他父親的死因。他的心一陣刺痛。父親的死,使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想到了生命傳承中的自私與博大,父親的卑微與崇高,人格的渺小與偉大,生存的可憐與無奈。父親是悲哀的,也是渺小的,但是,從父親的身上,卻折射出了人性的偉大,他第一次深刻的領悟到了貧窮對人性的扭曲,對人格的傷害。如果不是因為貧窮,父親就不可能去背煤。如果不去背煤,也不會得上矽肺病,如果不是懷了那種病,父親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他的學費。這是多麼昂貴的代價,這又是多麼令人痛心疾首的現實!父親的悲劇,何嘗不是紅沙窩村的悲劇?何嘗又不是許多生活在貧窮中的中國農民的悲劇?他無力改變家鄉的貧窮落後,但是,他卻絕不放棄盡他的一份綿薄之力。就這樣,他義無反顧地來到了鎮番縣,想盡自己學到知識,來改變家鄉的落後面貌。也想盡一個兒子的孝心和責任,照顧他那不會說話的媽媽。妹妹大了,高中畢業後,回到了家裡來勞動。但是女孩子,畢竟是要出嫁的,作為兒子,他必須要承擔起一個兒子所要承擔的責任。他沒有選擇。其實,沒有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
  分到縣農科所後,他很快就創辦了一份《農副產品信息導報》,將搜集整理的農作物培育,耕作,以及農副產品的生產和銷售信息刊載在上面,印發到了各個鄉鎮,為農民決策起了不少指導作用。美國的紅辣椒栽培技術以及供銷信息就是由他提供給農民的,去年種植的人,都嘗到了甜頭,一下也提高了縣農科所的聲望。看到了由他提供的信息帶來的效益,他自然高興,但是,一看到大片大片被撂荒的土地,他的心情又十分沉重。日益嚴重的荒漠化,使他對腳下的這片土地產生了深深的憂慮。過度的開荒,瘋狂的土地掠奪,導致的後果已經凸現了出來,但是,遺憾的是,還沒有被人們所認識。科學技術。現代化的設備推動了生產力,增強了改造自然的能力,但是,高超的打井技術運用,使人們一味地從地下掘取水資源,卻不知道這是水資源的透支,更不知將來枯竭了怎麼辦。人們只看到暫時的效益與利益,卻毫不顧忌長遠和將來。這種行為本身,造成了對自然生態極大的傷害,打破了自然界的和諧與平衡。自然反過來又要報復人類。雖然這種報復現在還不太明顯,還比較含蓄,但是,已經露出了端倪。當我們認識到了這一點後,必須要用科學的態度來對待自然,絕不能再盲目的加之破壞。必要時,要政府下令,關閉一些深井,廢棄一些荒地,以求生態平衡。他將這些思考,融進了一篇題為《不可忽視的荒漠化》的文章中,發在了《農副產品信息導報》上。他渴望能夠得到上級領導的重視,要扼制土地和水資源的開發。可是,他的這一理論性很強的文章不但沒有產生什麼社會反響和領導層的足夠重視,反而有人竟然指責這是癡人說夢!投了那麼大的資金,開荒打井,還沒有收到回報,卻要廢棄荒地,關閉深井,這不是說笑話麼?
  無可奈何之下,他給了涼州市的開順哥寫了一封長信,付上了這份導報。希望通過他能讓書記市長看看,能夠引起他們的重視。很快,他就收到了張開順的來信。信是這樣寫的——
  富生:
  好!來信及《不可忽視的荒漠化》認真看了,那是一篇頗有見地的好文章,我深有感觸。每次回家,當看到長湖、東柴灣都被開成了荒地,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難過,那是我們紅沙窩村的屏障呀,失去了它,會不會造成生態失衡?說實在的,我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還找不出更有說服力的論據來證明這樣做的不可取。感謝你,讓我獲取了這方面的知識,也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已向市政府政研窒的《政策研究》做了推薦,他們也認為這是一篇好文章,決定要在下期刊發,一旦刊發了,市領導都會看到,這樣比我拿給他們看效果更好,還免去了瓜田李下之嫌。
  很想你,有空上涼州來,咱們好好聊聊。
  祝工作愉快!
  友:開順
  看了這封熱情洋溢的信,他感到非常高興,他的認識,總算得到了別人的贊同,這是他所期盼的,也是他渴望的。他並不是想以此出什麼名,他只是不忍再看那片生於他養於他的土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後來,他上涼州去開會,抽空拜訪了一次開順。兩人相見,真是掏心掏肺,無話不談。這兩個從紅沙窩走出來的大學生,在他們很小的時候,由於年齡上的差距,不可能成為很要好的朋友,當他們學有所成,離開了家鄉,再相聚,彼此的知識水平,思想見解都達到了另一個層面,自然是親上加親。他們談到了他們熟悉的人,熟悉的事,談到了鎖陽、酸胖,又談到了楊天旺。開順說,你知道天旺哥的消息麼?富生就講了天旺與他爹、酸胖在祁邊山煤窯背煤的事,後來他爹出事了,酸胖回來了,天旺去了廣東後,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開順聽了,一陣感歎,自然又想起了他們上學的路上,也想起了他的姐姐,如果沒有那場天災人禍,天旺就是他的姐夫。許久才說,天旺是一個有個性的人。富生說,開順哥,我上大學期間,曾經收到過四筆匯款。因為匯款單上沒有寄款人的地址和姓名,我不知道是誰給我寄出的。那時候,我非常窘迫,每天只吃稀飯饅頭,菜都吃不起。那筆匯款的確幫了我很大的忙。我非常感動,心想我一定要找到他,找到這位好心的人,即使我暫時無力回報,也要知道他是誰,等將來有能力了,一定要加倍的來報答他。我從郵戳上看出是來自廣東的,想來想去,我在廣東沒有一個熟人和親戚,懷疑肯定是天旺哥給我寄的。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為什麼給我寄錢,為什麼又不留姓名?開順噓了一口氣說,竟有這事?那多半就是天旺哥了。也許,他與你爹一塊兒背過煤,你爹出了事,他活下來了,覺得有義務幫幫你。富生說,我猜想,是不是我爹在臨終前給他說過什麼,他為了一個承諾,一個信譽,才堅持這麼做。後來考慮也不是。無論怎樣,我想要給他去封信,表示一下起碼的謝意。可是又不知他的地址,後來上他家,想從他給他家的來信中獲得地址,可是,他給家裡的來信,也從不寫詳細地址,信封上只寫內詳,而信的內容中,也不說他在哪個單位。這真是一個謎,讓人想不透。開順聽了,慨歎再三,才說,既然他不給你留姓名,他就沒有想到讓你感謝他。既然他也不給家裡留地址,他自有他的道理。富生知道天旺是因為葉葉姐的事而出走了,怕說多了引起開順的傷感,想起奎叔來涼州在他這裡住,就掉轉話頭說,大叔到這裡習慣不習慣,他身體還好麼?天順說,身體還可以,他就是在這兒住不習慣,急著要回去。你晚上別去吃會議餐了,乾脆到我家來,一來認認門,二來,我爹也在,跟他聊聊,他實在要走,就等你會議結束了,隨你一塊兒回去算了。富生聽了,也不推辭,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沙塵暴下部 第六部分
  老奎是入冬上來的,上來呆了半個月,就急得實在不行了,想回去。在沙窩窩裡習慣了,突然來到這繁華的地方,不習慣,一點都不習慣。
  兒子分了房子,娶了媳婦。到了冬天,地上的莊稼收拾乾淨了,兒子就來接他們,讓他們老兩口上去享兩天清福。他們兩人一塊是去不成,去了,家裡的豬呀雞呀誰伺候?老奎讓老伴兒先上去看看,老伴兒卻讓他先去轉轉。兩人推讓了一番,老伴兒說,等葉娜有了身孕,需要有人照顧時,我再上去。他覺得也是個理兒,就隨兒子上來了。
  看過了兒子的新樓房,確實好,像在天堂一樣。兒媳婦對他也很孝敬,她雖然是電視上的人兒,可回了家,該做啥照樣做。看了,住了,也就放心了。一連呆了幾天,就急了。他本想給兒子幫忙幹幹活兒,可是家裡啥事也沒有可做的,辛辛苦苦忙了一輩子,突然閒了下來,還真不習慣。白天,兒子媳婦都上班去了,他一個呆在家裡,就像個犯人一樣。心裡便犯起嘀咕,兒子是想讓我享福,可這哪裡是福?分明是坐牢。兒子讓他帶了一把鑰匙,說在家裡呆著悶了,也可到外面走走,到街上遛達遛達。他就出去走,也上街去遛達過,轉來轉去,都是人,這密密麻麻的人中,沒有一個熟人。回到家裡,突然想起了金秀的家也在涼州市,想找她去喧喧,但又不知她家住哪裡。兒子回來後,他就向兒子說了。開順就說,明天我托人問問,肯定能找到她家的。
  第二日,兒子果然找到了她家的地址,下午上班前,兒子就騎自行車把他送到了金秀家。金秀一看是他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說,是哪股風兒把你老人家刮來了?老奎也高興地說,是小東風,小東風把我刮來了,看看你們城裡人是咋享福的。金秀就笑著招呼老奎坐下。她的男人四狗子已經退了休,也在家裡呆著。四狗子是個老實人,說不出多少熱情的話來,只一個勁兒地給老奎讓煙。他們的娃們也大了,出嫁的出嫁了,成家的成家了,最小的是個丫頭,在上高中。金秀一看老奎,話就來了,說,老支書,早就聽說你養了個有出息的兒子,在市政府做大事,今日見了,果真不一樣,文文靜靜的,就像個書生。羅姐好嗎?她咋沒有來?老奎說,她在家裡,還得伺候豬呀雞呀,來不了,我住上幾天就得回去了,這城裡人的清福我享不起,急得很,住不慣。金秀說,剛來就是有點急,可住上一個階段,住習慣了,還是城裡好。老奎說,雖說我呆不習慣,但城裡肯定比我們鄉里好,要不然,人咋都把頭削尖了往城裡鑽?金秀說,這倒也是。老奎說,一看你,養得白白胖胖的,頭髮一根都沒有白,真是活好了。還是你們城裡人好,好日子都讓你們過了。金秀就笑著說,一天不幹事,吃了睡,睡了吃,像豬一樣,想不變胖也不行。頭髮也白了,是染的。不染早花白了。老了,也老了。我看你還很精神的。老奎說,也不行嘍,現在不行嘍,腰來腿不來的,勞動上一天,躺下就不想動了。不像過去,上黑風口治沙,上紅崖山水庫加堤,沒白沒黑的幹,哪裡知道個乏?想起年輕的時候,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心勁!誰的心勁都大,胡老大的女人,要不是太爭強好勝,能死在黑風口嗎?那時候,你也好強,夏收割麥子,領著一大幫婦女,要跟男人們爭個高低,結果真的讓你們婦女們拿了流動紅旗。一講起過去,金秀也來了興趣,高興地說,是哩,那時候人們都很單純,啥都不想,只一門心事想公家的事,只想著大干快干社會主義。快呀,眨了一下眼,幾十年就過去了,沒咋活,我們都老了。老奎說,咋能不老呢?我們都是當爺爺奶奶的人了,咋能不老呢?金秀說,那時候,那麼窮,人的心裡卻是個勁蛋兒。按說,現在日子好過了,可人的精神頭兒卻提不起來,都想著自已的事,都打著個人的小算盤。老奎說,時代不一樣嘍,現在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不想自己的事,咋能富起來?金秀說,幾年沒有回村了,聽說變化大得很,西長湖,東柴灣,都被開成了地。村裡也比過去富多了,家家戶戶還用上了沼氣灶。老奎說,變化是大,生活也比過去好多了,可就是缺水。沒有水,光靠地下的那點水,不行呀,水位一年一年的下降,等用完了,咋辦?金秀說,聽說現在的井已經打到一百多米深了?老奎說,可不是麼!井裡的水也變質了,有的井水,是苦的,人畜都不能吃。金秀說,這樣下去咋整?老奎說,咋整?沒有辦法呀。這幾年,沙塵暴也比過去多了,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颳風。土地越來越沙化了,風一來,地裡就像被扒了一層皮,叫人看了寒心。金秀說,當年你拿著一個長齒鐵耙,到村口把逃荒的人擋回來,就是怕村子讓沙給吃了,治沙造林搞了幾十年,到頭來,村子還是要被沙吃了。老奎就就歎了一口氣說,那時,不擋著不行,不擋著,沒有了人,真的叫沙給吃了。可是,如果不加節制地開發下去,也同樣會讓沙給吃了。相信上面會管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如果再不採取措施,紅沙窩村真的會被沙吃了……
  自從去過金秀家後,金秀有空了,也到老奎這裡來喧喧,老奎有了一個說話的人,也不那麼急了。每次與金秀喧謊,總要喧起過去的一些事,老奎也就越發的感慨,總是覺得這一輩子,失掉的東西太多了,想找也找不回來了。
  下雪了。
  整個冬天,紅沙窩村沒見過一片雪花,干冷干冷的,直到年根才下了一場大雪。下雪好,人們早都盼雪了,有了這場大雪,氣候也沒有那麼干了,更重要的,是對土地好。雪下了兩天,紅沙窩村一片白天白地,彷彿一下子成了一個冰雪世界。就在這個冰雪世界裡,遠遠地,走來了一個人,像一隻甲蟲,慢慢蠕動著,向村裡蠕動了來……
  那人,就是天旺。
  天旺來了,經過幾年的奔波,他終於踏上了歸鄉的路,又回到了紅沙窩村的懷抱。冰雪茫茫的蘇武山如一條巨蟒,臥在村子的東邊,橫跨南北,逶迤於戈壁大漠之間,一直延伸到了天的盡頭,彷彿圖騰著有關沙窩村的無數個繾綣的回憶,圖騰著紅沙窩的未來和希望。野鴿子墩還是孤零零地佇立在蘇武山旁,像一座故堡,又像一位見證著滄海桑田的歷史老人,俯瞰著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是怎麼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大雪覆蓋著的小村,縷縷炊煙,像牛尾巴一樣漂浮著。不知誰家的狗,汪汪地叫了兩聲,聽來是那麼親切。天旺禁不住一陣感慨,紅沙窩,你的兒子回來了。從那年秋天離開,到現在,已經是第六個年頭了。六年吶,六年,你可知道,我所經歷的種種磨難,你可知道,漂泊者的魂牽夢縈?昔日我離去,楊柳依依,今個我來時,飛雪飄飄。村子變了,變得更加開闊、博大。西邊的長湖,東邊的柴灣不見了,成了一片平展展的土地。一切都變了,歸鄉的人也變了,不變的,只是思鄉的情,是對土地的愛。
  他的眼睛不由得濕潤了。
  推開他家的院門,一股久違了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心頭一熱,禁不住大叫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廂房的門嘩地一下開了,走出一個十分秀氣的女子,那女子怔了一下,有點羞怯地說:「你是大哥?」
  他便點點頭,應了一聲說:「爹媽在麼?天盼在麼?」
  那女子說:「爹媽都在正屋看電視,天盼上了縣城。剛才,我還以為是天盼呢!」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一笑,恰到好處的露出了兩邊的小虎牙,長得很對稱,也很好看。不用介紹,天旺便知道她就是天盼過門不久的媳婦。天盼曾來信向他說過,那女子是她中學的同學,是紅沙梁鄉的。天旺正思忖著,那女子便脆生生地朝正屋喊道:「爹、媽,你們快來看,大哥回來了!」說著便撩起門簾,楊二寶和田大腳就相繼從屋裡走了出來。
  爹媽都老了,明顯地老多了。他立馬迎上去說:「爹、媽,你們好,我回來了!」
  田大腳一下拉著他的手,高興地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你可把媽想死了。」說著,說著,淚就湧出了眼眶。楊二寶也高興地說:「我們都好,都好,進吧,進屋吧,進屋先暖和暖和。」
  田大腳一直扯著天旺的手,不肯放鬆,生怕他再次跑了。
  楊二寶說:「你把娃的手放了,他飛不走。」
  田大腳就笑了說:「我就怕放了手,他又飛走了咋辦?」
  天旺正準備說點什麼,斜睨了一眼,看到為他倒水的天盼的媳婦,正偷偷地抿著嘴兒笑,便馬上省悟了,紅著臉兒說:「爹、媽,你們以後別再叫我娃了,我都三十的人了,還娃,娃的,多難聽!」
  楊二寶就笑著說:「好好好,以後再不叫了,再不叫娃了。」
  田大腳說:「剛才忘了給你介紹,這是天盼的媳婦,叫羅紅英。紅英,這是你的大伯哥,天旺。」
  紅英正好端了茶水過來,就點了一下頭,朝天旺笑著說:「大哥好!我們剛才已經打過招呼了。」
  正說間,天盼也來了,看到哥哥回來了,高興地說:「哥,你這一走,六年多了,爹和媽天天盼著你來,這次回來了,不會再走了吧?」
  天旺說:「這次回來,就哪都不去了。安安心心地在咱村辦個食品加工廠,就行了。」
  楊二寶高興地說:「這就好,這就好!」

  沙塵暴 46(2)

  田大腳說:「好什麼好?為辦這個農場,欠了銀行的一屁股債,還沒還清,又辦什麼廠子。一說辦廠,我頭就大了。你爹給你們置辦了這麼大的一個農場,夠你們兄弟倆干的了,你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只要是把它經營好,就謝天謝地了,還辦什麼?我們都老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還不都是為了你們。」
  一說起農場,楊二寶的心裡就一陣陣地疼。在別人的眼裡,以為他辦了這麼大的一個農場,肯定發了大財了,但是,他的苦楚只有他最清楚。每畝地按一百元承包給了外地的農民工,雖說收入很可觀,可耗費也很大。水電費,打井費,七七八八加起來,就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再加上缺水,地下水又不斷地下降,過去打下的幾眼井,早就上不來水了,為了維持,就得打井,一口井要投二十多萬呀,這樣一來,掙下的,都投了進去,根本無力還貸款。他現在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只好打腫臉來充胖子。他知道,要是水的問題解決不了,農場終有一天會垮下去的。他也希望天旺能有一條新路,別耗到農場的這一攤子事中。可是,他又拿不出錢來投資,怕讓天旺誤會了,以為他這當老子的有偏心,農場交給了天盼,沒有他的份。考慮再三,才說:「天旺,你要辦廠子,是個好事。可是,你媽說得也有道理,當初,我沒有聽她的勸阻,辦了這個農場,把所有的資金投進去不消說,還貸了近二百萬元的貸款。本想經營好了,交給你們弟兄倆,也了結了爹的一番心願。可是,這幾年水成了一個大問題,天上不下雨,地下的水一年一年的下降,只好把掙下的,又投資到打井上了,辛辛苦苦幹了好幾年,貨款只還了一少半。要是再投資辦廠,實在沒有那個力量了。就這個農場,你們弟兄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經營去吧。爹也老了,幹不動了,也該休息休息了。」
  天盼一聽這話,怕自己態度曖昧了,哥有什麼想法,就說:「哥,要不廠子的事先放放,你來經營農場算了。等將來好一點了,你再辦廠也不遲。」
  天旺說:「爹、媽,天盼,我這次回來,就想辦一個農副產品深加工廠,如果辦成功了,肯定能拉動一方經濟。至於資金的事,不需要你們擔心,也不需要家裡的一分錢,我自己想辦法解決。」聽他這麼一說,楊二寶和天盼都不覺舒了一口氣,可田大腳的心裡卻是越發的抽緊了,怕天旺折騰不好,陷了進去可咋辦。
  天旺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村裡人知道了,都紛紛趕來看,一連幾天,楊二寶家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一批剛走,另一批又來了。來了好,說明天旺的人氣好。石頭來了,鎖陽來了,酸胖也來了,玉花也來了。玉花來的時候,還拖著一個小尾巴,那小尾巴活像鎖陽小時候的模樣。大家見了,都很高興,就問天旺,南方怎麼樣,好不好。天旺就向他們講廣州的城市多麼多麼繁華,要比咱們的蘭州還要繁華。廣州的冬天怎麼怎麼暖和,到了三九天還穿單衣。廣州的樓房有多麼多麼高,有三棵白楊樹那麼高。廣州的物價多麼多麼高,上一次公共廁所,還得掏五角錢。廣州的蚊子是多麼多,到了大冬天,還嗡嗡地叮人。大家聽了,新鮮得不得了,就不時的說笑起來。說真是稀奇,三九天還穿單衣,多好呀,過冬的煤就省下了。說真是太神了,樓房有三棵白楊樹那麼高,他們怎麼蓋的?蓋那麼高人咋上去?說真是日怪得很,上廁所撒泡尿還得掏五角錢,真是笑死人了。城裡人就是金貴,一泡尿,就是五角錢呀,真是了不得。五角錢,在我們鎮番縣能吃一大碗牛肉拉麵哩,才抵得上城裡人的一泡尿,真是可笑,笑死人了。於是,大家就笑,笑這可笑的事,笑這說笑死人的人。天旺斜睨了一眼,便見他的弟媳婦羅紅英也站在人堆裡,悄悄抿了嘴兒笑。與他的目光相撞時,就趕緊低了頭,生怕被他看到。他的心裡微微顫了一下,想這羅紅英的樣子真是可愛,天盼能娶了這樣的俊媳婦,也給爹媽帶來了不少安慰。大家說是說,笑是笑,但是,有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誰也在迴避。天旺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麼沒有帶上一個女人來?憑他的條件,找個女人應該沒問題,可是,他為啥沒有帶來呢?是他還在惦記著葉葉,不肯找?還是他心太高,挑花了眼?大家想問,但是都不敢問,怕問不好觸傷了他。
  大家沒敢問,他媽田大腳卻敢問。眾人走了後,屋子裡空了,也靜了,田大腳就打發天盼和羅紅英去睡,然後留下天旺,關了門,才說:「天旺,大家都看得出,這幾年你在外頭混得也很光彩,我們當大人的也高興。可是,媽就是扯心你婚姻大事,想問問你,你究竟在外面說下了沒有?要是有,就盡快把婚事辦了。要是還沒有,我們就托人給你問詢一個。歲數也大了,不能再拖了。」
  一提起這個話題,不覺又勾起了天旺的一陣感慨,他自然又想起了葉葉,想起了留在草原上的那一抹紅。一個永遠地離開了人世,一個卻迷失在了風雪茫茫的大草原,讓他怎麼說呢?他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事兒,不急,等把廠子辦起來了再說。」
  一直默默地抽著煙的楊二寶,這時便咳嗽了一聲說:「天旺,在你的婚事上,爹對不著你。你離家走了後,這些年來,我和你媽一說起這件事,也很後悔。沒辦法,有些事,是命裡安排好的,想躲也躲不開。過去的,就過去了,不要再去想了。」
  田大腳又接了說:「你看鎖陽的娃也大了,你弟弟天盼也成家了,你不急,我們急,心都快急爛了。別的事兒可以拖,這事兒,就別再拖了。」
  天旺一聽就煩了,但是,他不想再傷父母的心,只好說:「爹、媽,你們早點休息吧,我知道!」說完,便出了屋。
  來到院中,天旺不由得長透了一口氣,一股涼風拂來,便不知不覺地走出了院落。
  夜很濃,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星星就顯得越發的亮。地上的雪還沒有消,發著白刺剌的冷光,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響,聲音便隨腳步有了節奏。剛才父母的話,無疑觸動了他的心,他何嘗不是這麼想?何嘗不嚮往甜美溫馨的生活?但是,又有誰能告訴他,當一個人,經歷了徹骨的寒心與傷痛,又經歷了無奈的別離與追悔,還有多少熱量能夠散發出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怕碰到那個早已癒合的血痂,但是,不經意間還是被碰到了。多麼熟悉的鄉間土路,多麼熟悉的泥土氣味,曾經的他,在這條小路上,收穫過多少個希望,那個心上的人兒,就在他的守候中,輕輕哼著歌,出現在沙棗花飄香的沙灘上,出現在銀色的月光下,如沙棗花一般芬芳,如月光一般嬌美。可是,這一切,永遠成了他記憶中的一個夢幻。
  不知不覺地,他來到了葉葉家的大門口。那扇門,曾經牽動了他無數個不眠之夜,曾經撥動過他多少次心弦的震顫,他多麼渴望它能夠敞開,向他,也向葉葉。但是,最終,還是將他們分隔了開來……無數個繾綣的回憶,不覺湧上盡頭,一起滌蕩著他的心扉,他禁不住在心裡輕輕呼喚道:「葉葉,你還好麼?你的天旺哥看你來了……」一滴滴冰冷的淚珠,止不住地從眼裡滾落了下來。他輕輕舉起手,在門上敲了敲。他想看看奎叔和嬸子。無論怎樣,他們畢竟救過他的命,他們畢竟是葉葉的父母。自從那年他挨了奎叔的一巴掌後,一晃六年過去了,他再也沒有見過他,偶爾想起時,印在他腦海裡的,永遠是奎叔那只血淋淋的手,想抹也抹不去,永遠留在他的記憶裡。
  過了半天,傳來了奎叔的話音:「是誰呀?」說著,門便忽然開了,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清瘦的老人,那老人決然沒有了過去的威嚴,也沒有過去那麼高大了,彷彿矮了許多,說話的聲音平和了許多。
  他說:「奎叔,是我,我是天旺,來看你和嬸子。」
  奎叔怔了一下,才說:「天旺,你來了?進吧,進屋吧!」
  進了屋,他又看到了葉葉媽,他說:「嬸子,你好!我來看看你!」
  葉葉媽說:「是天旺呀,你啥時回來的?」
  他說:「我來兩天了。」
  葉葉媽說:「這幾年,在外頭還好嗎?」
  天旺說:「還好。」
  葉葉媽說:「你這次回來,要呆多久?」
  天旺說:「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打算貸些款,在咱們紅沙窩村辦一個食品加工廠,這樣既可拉動一方經濟,也可解決農村的一部分剩餘勞力。」
  就在他邊走邊忘我的深思這些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天旺哥」,他扭頭一看,便見迎面走來一個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他眼睛一亮,高興地喊了起來:「開順!是你呀?好多年沒有見過面了,差點認不出來了。」他們相互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開順說:「天旺哥,聽富生說,你去了廣州,還好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說:「還好。已經回來半年多了,打算在咱紅沙窩村辦一個農副產品加工廠,這次來火車站接一個從廣州來的師傅。你呢?聽說在市長身邊干,還當了科長,一定很好吧!我到你家去過了,你爹媽都很好。」
  開順說:「好呀!你回來投身家鄉的建設,真是太好了。今天你就別走了,住到我家,咱們哥倆好好聊聊。」
  天旺說:「這次不行,我接了人就得回去。等下次來了,一定多呆幾天,與你好好聊聊。」
  開順便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說:「下次來了,你可打電話找我。」
  天旺看了看名片,裝到口袋裡說:「好的,以後有難處了,免不了要找你的。」
  就在這時,旁邊的一輛小車嘀嘀地響了兩聲喇叭。開順說:「有了難處,你盡量說,能幫的忙,我一定會幫。你聽,司機都等得不耐煩了,我得走了。」說完,招了一下手,便上了那輛等候他的小車裡。
  天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怎的,腦子裡馬上湧起了一幅畫面:在鄉間的道路上,一個少年,背著一個大書包,一邊奔跑著,一邊扶著他的自行車的後座,忽然一躍,坐了上來。然後,他加快速度,超過了另一輛自行車,便聽到自行車上葉葉喊叫著,天旺,慢點,等等我。他倆一齊回頭看去,葉葉的臉兒一片緋紅……

  沙塵暴 47(1)

  時間老人蹣跚著腳步,緩緩來到二十世紀末,中國農村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人們站在新世紀的門檻上,回首眺望,撫今憶昔,不由得感慨萬千。
  在中國的西部,在西北偏北的地方,自九十年代掀起了土地開發熱以來,凡是能夠被開發出來的荒山沙灘,都無一例外地變成了平展展的土地,打了深井,新時代的農場主們在這一望無際的良田里喜獲著豐收,喜獲著他們的希望。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在這乾旱缺水的地方,這種不加節制的盲目開發,對土地的瘋狂的掠奪,終使土地不堪重負,地下水位急劇下降,土地沙化,沙塵暴頻起,空中的沙就帶起地上的沙,肆虐地席捲著大地。每遭受一次沙塵暴的襲擊,大地就像受了一次嚴重的撞傷,彷彿一個垂危的老人,遭受了他的身體難以承受的傷風感冒一樣,就要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呻吟。
  紅沙窩村剛剛紅火起來,現在又面臨著水位下降,怎麼辦呢?祁連山的水被上游半道就斷截了,好幾年了,沒有流到這裡來,天上的水,都走了南方,地下的水,又一天天地下降,這的確成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村人每每相聚,都感慨萬端,曾幾何時,地上隨便掏個窟窿就會冒出水來,現在要打到一百米才見水。過去吃水,不管到村裡的哪口水井,水桶一丟,咕嘟一下,就把水打了上來。現在吃水要等到供水日,用水泵從深井裡抽出來,統一供應。村裡的那口老井,多年前已經乾枯,早被填了。新疆三爺動不動就向村裡的後生們講起了他的過去——我小的時候,東柴灣還是一片沼澤地,沼澤裡有好幾個大湖,野鴨野雞成群結隊,從湖中游完,上了綠葦中。那綠葦,有一房子高。我們常常在綠葦裡掏野鴨蛋。後生們就問,三爺,後來呢?三爺說,後來沼澤地裡沒水了,干了,就成了柴灣,成了沙土灘。不過沙丘上長滿了紅柳、甘草、柳棵,可以起到很好的防風固沙作用。後生們打破砂鍋問到底,還要問再後來,新三爺說,沒有再後來了。再後來,你們都看到了,現在成了地。
  那地,大家都看到了,那是楊家的家庭農場。那些地,早就承包給了外來的農民工,地上種滿了籽瓜。可是,由於這幾年嚴重缺水,莊稼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那瓜,也沒有前幾年那麼大了,也沒有前幾年那麼稠了,收成一年趕不上一年了。
  看到這樣的情況,石頭的心裡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東西。他漸漸感覺到,當年的開荒造田是極其錯誤的,他不應該把長湖開發成農田,楊二寶也不該把柴灣開發成私人農場。那原本是自然界長期形成的沙漠與農田的隔離段,它起著防風固沙,保護植被的作用,如果人為的加以破壞,必然會造成自然的失衡,導致土地逐漸沙化。再加上不加節制的攫取地下水,無異於殺雞取卵,加快了地下水資源的下降。那樣做雖然取得了短期的效益,但是,潛在的危機已經向人們做了暗示,隨著時間的推移,必然會遭受大自然的懲罰。現在,他已經從楊二寶的農場裡看到了端倪,看到了一種下降的趨勢。如果這種趨勢不加遏制,這裡遲早會變成荒漠的。
  面對這片逐漸乾涸的土地,石頭由不得感慨系之。有些事,真是此一時的彼一時。多年前引以為自豪的大手筆,多年之後反而成了一種恥辱的象徵。事物的發展是無限的,人們對世界的認識永遠無窮盡。
  不知道這合作社的路子是否走對了,他現在還說不清楚,再過幾年、幾十年,回過頭來再看時,又會是怎樣的結果。但不管怎樣,至少現在是對的,因為它解放了大量的勞動力,經濟收入也有了明顯的提高。在無法看清未來的情況下,唯一的衡量方式就是看它是不是有利於生產的發展,是不是有利於提高村民的經濟收入。如果權且用這個標準來衡量的話,不僅這條路走對了,村裡搞的工程隊這條路也走對了。工程隊這幾年搞得很紅火,由最初的小打小鬧,發展到了現在可以獨攬大工程了。他們從金昌招聘了幾個從八冶建築公司退休的技術人員,又購置了一些必備的施工設備,隊伍越來越大了,實力也越來越強了,工程範圍也從鎮番縣擴展到了別的縣。最近,鎖陽又接到了縣糖廠修建家屬樓的活兒,全部人馬都集中到了那裡,幹得很起勁兒。
  石頭抽空兒帶著酒和四隻大羯羊,專門上城慰問了一次。來到工地上,一看那場面,真的很有氣勢,攪拌機在隆隆的作響,大吊機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水泥板一抓,忽地一下吊到了半空中。要不是不親眼看一看,他很難相信這支工程隊就是他們紅沙窩村的,這群工人們就是紅沙窩村的農民。鎖陽看到了石頭,跑過親切地招呼說,支書,聽說你來慰問我們,大家高興得很。鎖陽在家裡叫石頭是舅,在公眾場合就叫支書。石頭高興地說,你們辛苦了。這工程,按計劃要干多久?鎖陽說,用不了半年就可以完工。工人們見支書來了,都圍了來,石頭看著這一個個生龍活虎的身影,看著這一張張質樸可愛的面龐,激動地說,大家辛苦了!我代表紅沙窩村的父老鄉親向你們表示親切的慰問。看到工程進度這麼快,看到你們幹得這麼起勁,我感到真高興,為我們紅沙窩村的工程隊的好漢們高興,為能攬到這樣大的活兒高興。但是,我們必須要把安全放在第一,把質量放在第一。我們攬這些大的活兒也不容易,攬上了,就得做個樣子出來,也好為我們的工程隊樹個口碑。石頭說完,工人們就說,支書,你放心好了,我們絕不會給紅沙窩村人的臉上抹黑的。
  這天晚上,石頭和工人們一塊兒吃了手抓羊肉,又熱情地相互敬了酒。晚上,他住在了工棚裡,和他的泥腿子村民們住了一宿,那種大集體的快樂氛圍,使他又一次重溫了部隊的軍營生活,感覺快樂無比。
  工程隊這麼很火紅,天旺也邊也紅火了起來。經過幾個月的忙碌,天旺食品廠的第一批產品——天旺牌的薯片和蘿蔔乾終於投放市場了。天旺為了省事,也為了讓人好記,就把他的廠子,把新產品都命名為天旺。他的名字,也就隨著他的新產品,走向了鎮番縣的各大商場。投放市場不久,就得到了商家的反饋,說是消費者都很喜歡,要他繼續供貨。與此同時,富生在網上也發佈了消息,一些外地的客商也紛紛發來貨單,天旺牌薯片和蘿蔔乾不僅打響了鎮番縣,而且很快地就走向了天南海北。
  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廠子一旦健康地運行起來,紅沙窩村所有的蘿蔔都被天旺收購了,而且是當場交貨,當場付款。酸胖果真負責起了收購的事。酸胖原以為只是讓他過過秤,把把關,沒想到這可是非常關鍵的一環,蘿蔔的等級高與低,數量的多與少,直接與金錢有關係。天旺把這樣重要的工作交給他,他越發覺得身上有了擔子,工作分外謹慎小心,生怕幹不好愧對了天旺的一片苦心。甚至,有時候為了秤高秤低,為了蘿蔔上的泥多泥少還與村人爭吵得臉紅脖子粗。村民領了錢,一算賬,覺得種蘿蔔太划得來。種蘿蔔不像種別的品種,別的品種只是單一的種一茬,蘿蔔不一樣,蘿蔔可以在玉米中套種,也可以在麥地裡套種,等別的農作物收完了,蘿蔔一見陽光,再澆一輪水,不用操心,很快就能長成棒槌那麼大。種了蘿蔔的村民便高興地說,早知道天旺收這麼多,應該多種一些才是呀。紅沙窩村的人這才覺得這廠子辦得太好了,既讓他們當了工人,還收購了他們的蘿蔔,像這樣的廠子應該多辦幾個,不愁紅沙窩村富不起來。紅沙窩村周邊的幾個村子知道了,羨慕壞了,也紛紛拉了蘿蔔來交貨。一時間,村委會的大院裡,蘿蔔堆起了一座小山。田大腳趕去一看,嚇壞了,就對天旺說,天旺呀,你膽子也太大了,那一個小山堆的都是錢呀,將來若積壓下了,賣不掉,不就賠光了嗎?天旺說,媽,你別怕,別看這一大堆,加工起來快得很,用不了幾個月就用完了。田大腳從沒經過這樣的陣勢,當然還是怕,就說將來加工成產品了,沒人買你的東西,你可咋辦?小山東就接了話說,大娘,我們的新產品已經銷到蘭州、西安了。城裡人就愛吃你兒子生產的蘿蔔乾,你別怕,只要我們生產出來,他們就要買。經小山東這麼一說,她才笑開了。說,不怕,有你哩,我不怕。
  天旺給紅沙窩村辦了好事,紅沙窩村的人一談起天旺,沒有一個不說好的,都說這娃心腸好,人善,不像他老子那麼心黑。這話很快就傳到楊二寶的耳朵裡了,楊二寶聽了,也不生氣,天下還沒有哪個老子妒忌兒子的。只要兒子比老子強,老子臉上也有光。他這一輩子,罪也受了,福也享了,苦也吃了,風光也風光了,有人說他好,也有人說他不好。反正就這麼走過來了,想改變也無法變得了。有時,想想走過的路,後悔的地方也很多,但是,沒辦法,走過的路,就像潑出的水,再也無法收回。要是能收回,他寧可將手頭的一百多萬存在銀行裡吃利息,也不會投到那荒灘中去。經過幾年的摸滾打爬,他才真正悟透,啥事也得有個度,不能超過了,一旦超過,就會大意失荊州。當年的賈紅軍,就是因為沒有把握好,才馬失前蹄,敗在了
  福建商人的手下。後了為了逃避銀行的貸款,亡命天涯,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多年來,再也沒有他的音訊。他雖然沒有賈紅軍那樣慘,但,這一次大開荒,卻是他人生中的一大失誤。他當時根本沒想到,地下水會流失得這麼快。要是早知道,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作這麼大的投資。現在說什麼也晚了,每年都滿懷著希望,收穫的卻是失望。一季子莊稼下來,雖也可觀,扣除一年的投入,扣除七七八八的費用,就不樂觀了。這貸款,還不知啥時候能還清。他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雄心壯志了,只能是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裡算哪裡吧。看到天旺的事業如日中天,這自然給了他心靈上一個極大的安慰,但是,每當想起天旺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了,還是個光棍,心裡就無比的難腸。老兩口一說起天旺的終身大事來,兩個人就由不得長吁短歎起來。
  田大腳說:「按我們家的條件,按我娃子的本事,找個什麼樣的丫頭找不上?為啥別人家的娃子都成了家,偏偏我的娃子三十出頭了還打光棍?要不,我們就托人給他物色一個,等物色好了,讓天旺見了人,說不準會動心的。」
  楊二寶說:「這樣做,我不是沒有想過,也想過。可天旺的性子,你又是不知道,倔起來,三條犛牛都拉不回來。就是托媒,也得他同意了再托。」
  田大腳說:「那你就給天旺說說。我看你這個當爹的怎麼一點也不急?一看到別人家的娃子比天旺小,都給他爹媽生了孫子,可我的天旺連個媳婦也沒有,讓我這當媽的,見了人,臉上就像條子打得難受。」
  楊二寶說:「一樣,都一樣。你當媽的難受,我這當爹的就能好受嗎?也好受不了呀。總而言之,當年我們錯了,不該把他與老奎的丫頭拆散了,這一錯,我就覺得這一生像欠愧了他。尤其是他從家裡搬到了廠裡去睡,我的心裡就像貓抓得一樣難受。他嘴裡雖然不再責怪咱們,可他的心裡,能不責怪?有時候,話到嘴邊,想勸說勸說,總是張不開口,怕說不好,再傷了父子間的感情。」
  田大腳說:「要不,就請石頭給他說說。我看他跟石頭走得比較近,別人的話他不聽,石頭的話他總該聽幾句吧?」
  楊二寶說:「這倒是個好主意,我抽空兒給石頭說一下,讓他做做工作。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死不能復生,他總不能為了一個葉葉,打一輩子光棍吧!」
  他們老兩口正說間,沒想到天盼的媳婦羅紅英撩開門簾進來了,羅紅英進來是想問問爹媽想吃啥飯。每天到了做晚飯的時候,羅紅英總是要來問問他們想吃什麼,問好了,她才去做。老兩口見兒媳婦來了,就將口中的話嚥了下去。但是,他們將話嚥了下去,羅紅英卻將話說了出來。羅紅英早就從天盼那裡得知了大伯哥的情況,得知後,也為大伯哥著急,但是,她只是心裡急,嘴上又說不出口。說不出口,就開始琢磨,琢磨著怎麼給大伯哥解決一下實際問題。問題最怕的就是琢磨,一琢磨,她的腦海裡就排出了一個長長的隊,這隊列中都是沒有出嫁的女子,她幾乎一下子就從這隊列中挑出了一個名叫王小雲的女子。聽王小雲的名字,像是個城裡人,看她那人兒,長得也像個城裡人,白淨秀氣,苗條可人。但是她卻不是城市人,她只是在城裡與羅紅英一塊兒念過書,後來畢業了,她們都沒有考上大學,就各自回到了家。到了嫁人的年齡,陸陸續續都嫁了人,唯獨王小雲還沒有嫁。王小雲沒有嫁人,不是王小雲不想嫁人,而是她的要求太高了,沒有找到合適的。她仗著自己長得像個城裡人,就一心想找個城裡人,找來找去,她看上的,對方嫌她沒有工作,看上她的,她又看不上對方,這樣一耽誤,也就耽誤大了年齡,條件也就慢慢降低了。羅紅英思謀著,要是把大伯哥介紹給王小雲,王小雲肯定能看上,卻不知道大伯哥是咋想的。當弟媳婦的,別的話都可以給大伯哥說,唯獨這樣的話不好說,不能說,她就準備跟婆婆說,沒想到她剛進門,正好聽到了公公婆婆在說,她就接了他們的話說:我高中有一個女同學,人長得不錯,不知道大哥他現在想不想說對象,要想說,我把我的女同學帶到家裡來讓他看一眼。田大腳一聽,高興壞了,就說,說哩,咋能不說哩。接著就把羅紅英這位女同學的詳細情況問了個遍,羅紅英就一一做了回答,回答完了,楊二寶這才發了話,楊二寶說,你明天去把她請來,請到我們家玩上兩天,先不要向她聲張,等他們兩人都能閱驗上了,再挑明也不遲。羅紅英看公公婆婆都很高興,她自然也很高興,就響響亮亮地答應了下來。
  接下來的事,誰都沒有想到會發展得那樣的順利。王小雲來到羅紅英家,一眼就看上了天旺,看上後,當面說不出口,晚上睡下,就向羅紅英悄悄地問了起來,問天旺為啥還不結婚,問他心裡是不是裝著人,問他是不是要求條件太高了。羅紅英就一一做了回答。她從葉葉是如何死的說起,說到天旺如何上了廣州,又如何放棄優越的條件回到了紅沙窩村,又怎麼貸款辦起了廠子。直說得王小雲的芳心蕩漾了起來。說完了,就點著王小雲的鼻尖說,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上了他?要是喜歡上了,我給你們當個媒人怎麼樣?王小雲就吃吃地笑著說,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給我設下了陷阱?羅紅英就笑了說,沒有沒有,我是隨便說說。王小雲說,你大伯哥是老闆呀,哪能看上我?羅紅英一聽這話,就聽出了王小雲已經喜歡上了天旺,就高興地說,你要有這個意思,明天我給你問問天旺,看他是什麼意思。王小雲就笑著說,你別問了,多丟人。等我走了,你再問他也行。羅紅英覺得也是,要是天旺看上了王小雲,倒也好說,要是沒有看上,反讓老同學難堪。
  次日一早,羅紅英想法又變了,覺得夜長夢多,不如當即立斷了好,就趁王小雲洗漱間,來到田大腳的屋裡,悄悄把王小雲的想法告訴了婆婆。田大腳聽了,臉上立馬樂開了花,連聲說,這就好,這就好,過會兒我去問問天旺,看他是咋個相。你要對你的同學熱情些,千萬別冷待了她。羅紅英走後,田大腳就問楊二寶說,老漢,你看那丫頭咋的?楊二寶說,依我看,丫頭也好著哩,要說人樣兒,沒啥挑的,長得跟羅紅英不差上下。主要就看天旺了,天旺覺得行就行,天旺要是覺得不行,別人說得再好也不行。田大腳就說,我這就去問問他,要是他能相上,真是謝天謝地了,壓在我心裡的一塊石頭也就落地了。說著剛要出門去,楊二寶就叫住她說,你的娃子你知道,脾氣倔得很,你說話一定要注意些,別把他惹煩了。田大腳說,要不,你去給他說一下。楊二寶說,這種事兒,只有當媽的去說,當爹的咋說呢?田大腳說,這也是,就不知咋注意呢,我要是注意不好,把他惹毛了咋辦?楊二寶說,你先把丫頭的態度給他講明了,就說丫頭早就看上了你,要托羅紅英問問他,看他是咋個態度。他要同意了,就好。要是不同意,就讓他好好想想,別把話說絕了。田大腳說,行,我就照你這麼說的說。說著就拉了拉衣角,出門向天旺的廠子走去。
  田大腳一臉喜色地來到了天旺的廠裡,也不管天旺忙不忙,就沖天旺說,天旺,有好事了,好事來了。天旺一臉茫然地說,什麼好事?田大腳就關起辦公室的門,悄悄地問天旺,羅紅英的同學你看咋的?天旺這才反應過來,一臉通紅地說,我又沒有注意看她,我咋知道她是咋的?田大腳興奮地說,她看上你了,要讓羅紅英給你說媒,羅紅英不敢給你說,就讓我來給你傳個話。你看咋個相?天旺說,媽,這事兒,你得讓我考慮一下再說。田大腳一聽還要考慮,生怕讓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就說,天旺,這麼好的人兒,你還考慮啥?等你三考慮,兩考慮,考慮好了,她等不及了,跟了別人怎麼辦?再說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能拖了,媽為你的事兒,頭髮都愁得白白的了,你就答應了吧,也好讓那丫頭吃個定心丸。我們都覺得那丫頭好哩,樣子有樣子,文化有文化,錯過了這個站,怕是再沒有那個店了,你還要挑個啥樣的人呢?說著說著,淚水就在眼裡打起了轉轉。天旺一看媽快要掉淚的樣子,心裡既煩,也有點不忍,想想那丫頭,他雖然只與她打了一聲招呼,感覺也還不錯,就橫了一下心說,好了好了,你們覺得可以就定下來,我沒啥意見。他本是帶氣的一句話,沒料他媽聽了卻十分受用,臉上一下又變得豐富了起來,就立馬笑著說,那好,那好,我這就去說給她,讓她也定了心。說著,就開了門,顛兒顛兒地走了。
  天旺雖然口頭上應承了,但是,心裡卻亂得像一團麻。當他應答了下來,彷彿像失去了什麼,又像是得到了什麼。究竟失去了什麼,他也說不清,但,總覺得心裡一下空落了下來。空落了好久,他才慢慢地感覺到,其實他還是在惦記著飄逝在雪原上的那抹紅。那抹紅,就像一個遙遠的影子,一直徘徊在他的腦海,又像冥冥之中的一個等待,儘管現實已使他感到了無望,但是,那不死的念頭依然故我佔據著他的心靈。他曾經信誓旦旦地下過決心,等廠子的事理順了,他一定再去一趟八個家草原,如果真的找不到她,那是他的命,他也就死心了。但是,廠裡的事太多太雜,一忙起來,也就把那事兒給沖淡了,再想時,卻又心灰意冷起來。想想多少年過去了,她未必還記住他,更未必候著他。如果真的見了面,看到她成了別人的女人,拖著別人的孩子,那感覺,還不如不見的清靜,至少還能給他留下一個永久的思念。失去的,也許再也找不回來了。此刻,當他再想羅紅英的那位同學,感覺也還不錯。昨天,他回家去吃晚飯,剛進了大門,見一女子與羅紅英正在院中擇菜,那女子看他來了,向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算是向他打了招呼。他也點了點頭,看這女子,眉清目秀,竟想不起是誰家的女子。在納悶間,羅紅英急忙站起來向他介紹說,這是她的老同學,叫王小雲。接著,又向王小雲做了介紹說,這是我家的大哥。那女子便也倏然地站起身來,叫了他一聲大哥。聲音輕輕的,脆脆的,那聲音,就像她那人兒一樣清秀。後來到了吃飯時,不經意間,他看到了那女子正偷偷地看著他,當他的目光與她相撞時,對方很快地垂下了眼簾,臉上隨即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來,那樣子,也確有點招人喜愛。既然她不嫌我歲數大,看上了我,這也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只好如此了。
  有些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用全部的熱情去愛著的女人,卻怎麼也得不到,隨便見了一面,卻注定了一生的姻緣。天旺與王小雲的婚姻就是屬於後一種。他們不到兩個月,就匆匆結了婚,一樁人生的大事,總算作了了結,從而也減去了壓在楊二寶和田大腳心上的一塊石頭。
  春節過後,楊二寶就召集了全家人,提出來與兩個兒子分家。楊二寶說:「俗話說,沒有不散的宴席。家庭也是一樣,遲早還是得分開過。既然要分,還是遲分不如早分,這樣,兄弟妯娌之間,父子婆媳之間,也少一些磕磕碰碰的摩擦,多一些和睦。」
  天旺聽了,心裡卻不是滋味。剛剛結了婚,就要把他分了出去,知道內情的是他爹提出來要分,不知內情的還以為他娶了媳婦忘了娘,不思孝道,只圖自己的小日子。讓人指著脊背骨罵了,還說不出口。所以,也就把這些想法當著爹媽的面說了出來。
  天盼也說:「哥說得對哩,我也不想分。再說了,我們兄弟妯娌之間,也很和睦的,分了,讓人說三道四的,還以為我們家鬧矛盾了哩。」
  楊二寶說:「還是分了吧。爹要你們分,自有爹的道理。這房子嘛,我們老兩口留下兩間,其餘的,你們兄弟二一添作五。天旺的食品廠,是天旺貸款辦的,家裡也沒有給你貼補過一分錢,現在還背著貸款,天旺就繼續辦去,貸款也由你還去。這農場,現在還背著六十多萬元的貸款,天盼就幫我先經營著,如果將來行情好轉了,貸款還清了,這產權歸你們兄弟倆,天盼出的力多,多佔一份,天旺出的力少,就少佔一份。如果將來辦不下去,垮了,就由我承擔,與你們誰都沒有責任。」楊二寶說完這番話,由不得長歎了一聲,彷彿卸下了一付重任。
  天旺卻聽得有點委屈,分來分去,等於是把他分了出來了,天盼還是與爹媽在一起。既如此,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便說:「既然爹這麼定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就按爹說的辦吧。食品廠是我辦的,貸款由我來承擔。農場我也沒有出過力,我也不佔份子了,好好壞壞,都歸天盼。」說完,就忍不住掉頭離開了。
  不分家是一家人,一旦分了,總覺得有些彆扭。天旺覺得再住下去,實在不自在,沒過幾日,就搬到了廠裡。田大腳想擋住不讓他們走,卻沒有擋住,想起一家人風風雨雨幾十年,說散就散,就由不得抹起了淚。楊二寶卻說,也好!也好!搬出去也好。田大腳說,你這個人,心腸太硬了,好像他不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楊二寶說,心腸不硬不行,該硬的時候就得硬呀。老婆子,我何嘗不想兒女滿堂,住到一起好?但是,為了長遠,還得把他分出去。田大腳說,什麼長遠?王小雲剛剛到了家,你就要把他們分出去,這讓天旺怎麼想?讓王小雲怎麼想?村裡人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誰不說咱當爹媽的不是?楊二寶說,老婆子,你以為我心裡不難受?也難受。沒辦法,我有我的難言之苦。你想想,如果按現在的樣子發展下去,農場必然要垮,農場一垮,銀行肯定要向我們追要貸款。如果我們父子還在一起就會拿了天旺的廠子作抵押,如果分開了,誰過誰的,就能保住天旺的廠子。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呀。知道要落天旺和王小雲的抱怨。但是,這總要比將來受牽扯好。田大腳聽了,就說,既然你是為他好,你就給天旺講清楚,免得讓他抱怨你偏心。把他分出來了,卻讓天盼經營農場,名義上分了家,實際等於只把他分了出去。如果天旺理解了,倒也罷,如果不理解,這讓我的心上怎麼也下不去。楊二寶說,我沒有給天旺說,是怕給他添壓力。既然你這樣說了,改天我去給他說說。
  後來,楊二寶就把自己對農場的擔憂,怕牽扯到天旺的廠子的想法說給了天旺。天旺這才明白了爹為啥要急著分家的原因。便說,爹,你的苦心我領了。可是,我是想,我剛結了婚,就分了家,知道內情的,倒也罷了,不知內情的,還以為我娶了媳婦忘了娘,讓村人怎麼想?楊二寶就呵呵一笑說,只要你知道爹媽的一片苦心,不抱怨,我就放心了。村人愛咋想咋想去。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去管他。
  天旺以為自己娶了媳婦就分家,村人會說長道短的,其實,村人誰都不說。祖祖輩輩,都是這樣,兒子大了,就得娶媳婦,媳婦娶上了,就得分家。等到兒子的兒子大了,娶了媳婦,也照樣得分家。一代又一代的人,就是這麼過著,這樣延續著。可是,天旺沒有得上兒子,在沙棗花嗆鼻子的時候,王小雲生了一個丫頭。生下了丫頭後,田大腳一臉的不高興。雖然田大腳也知道生男生女是不由人的事,但是,知道歸知道,生氣還是歸生氣。她生氣,是生兒媳婦王小雲的氣。王小雲肚子大起來後,嬌氣得不得了,說這兒也疼,那兒也不舒服,飯也不按時給天旺做,有時還要天旺給她做。田大腳不心疼兒媳婦,卻心疼兒子,媳婦懶得不動彈了,她就過來幫著做一做。這樣一來二往,田大腳就越來越看不慣王小雲了。有時候就在心裡罵,你是個啥東西,不就是土生土長的一個農村人嘛,好像是從大城市來的,貴氣得不行。不就要生一個娃嘛,有啥了不起的,好像誰沒有生過娃。有時候,田大腳在心裡這麼說得久了,就情不自禁地說出了聲,說出了聲後,王小雲就不依了,王小雲就說,媽,你累了你回去休息,讓天旺回來做。田大腳說,他一天忙廠子的事,回了家還吃不上一口安生飯,還要他忙?你怎麼一點點兒都不知道疼自己的男人呀!王小雲說,媽,我疼著你兒子哩,你咋知道我不疼?只是醫生說要保護胎,不能讓我幹活,天旺也說不讓我干,我才不幹的。田大腳無心與她理會,沒辦法,遇上了這樣的兒媳婦,只有像伺候先人一樣的伺候了。沒想伺候了幾個月,結果卻生了個丫頭,她就由不得生起氣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白白伺候她做啥?
  天旺不像老一代人,他對生男生女無所謂。生個男娃他高興,生個女娃他照樣高興。他見媽不高興,反而做他媽的工作說,也就是咱農村人重男輕女,大城市的人根本無所謂,甚至有的人更喜歡生個女娃,說女娃孝順,聽話。田大腳能說什麼呢?一看兒子想得這麼通,她也就沒啥可說的了。
  天旺對生男生女真是想得很通,但是,對王小雲的所作所為卻越來越有點想不通。剛過門那陣子,她雖然做起活來不紮實,有些浮,總的說來還算勤快,到後來,一有了身孕後,她就變得越來越懶惰,越來越嬌氣了。有時,忍不住說她幾句,她就不高興,嘟嘟著一個嘴兒一天不跟你說話。天旺常常把王小雲拿來同天盼的媳婦羅紅英做比較,不比較倒也罷了,一比較,覺得王小雲比羅紅英差多了。既沒羅紅英那麼質樸,更沒有羅紅英那麼勤快。有時候也想,人比人活不成。比不成,就不比了,好好搞自己的廠子吧。
  當然,這些小小的不快從來沒有影響過他的經營,他的廠子像滾雪球一樣一天一天地滾大了,在外頭也漸漸有了名聲,省報和市報的記者不知咋聽到了,在石頭的帶領下,來到天旺食品廠要採訪他。省報的記者看了生產流水線,又拍了好幾張照片,最後才坐下來,與天旺交談了起來。記者要他說說,為什麼想到要辦這樣一個廠子,為什麼又單單選擇到了他的家鄉紅沙窩村,在辦廠的時候遇到了哪些困難,又是怎麼克服的?這些問題,其實都是他想過的,也是他經歷過的,天旺也不加掩飾,怎麼想的,怎麼做的,實打實的說了出來。小山東聽了,又說了天旺在廣州怎麼主持公道,差點丟了性命的事,天旺就阻止不讓他說,可記者非常感興趣,非要追著讓小山東說,小山東也就瓦罐裡倒核桃,嘩啦啦全倒了出來。倒出了這些還不夠,還說了天旺在廣州的那家食品廠威信有多麼多麼高,他已經當了廠長助理了,生活待遇工資待遇都很好,他就是為了改變家鄉的面貌,才毅然決然地放棄了。記者聽完,非常感動地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的事跡太具有典型意義,我們的農村,正需要你們這樣的有識之士,富了不忘眾鄉親,要用自己學來的知識,回報生於斯養於斯的這片熱土。回去後,我就給總編匯報匯報,好好寫一篇報道,要在全省大力宣傳推廣。
  記者沒有說空話,回省城不久,那篇大文章就刊登在了省報的頭版上,幾個大字躍然紙上——《有志改變家鄉面貌的年輕人》,副標題為《記鎮番縣天旺食品廠廠長楊天旺》。在文章中間,還放了一張天旺檢驗新產品的照片。省報一出,市報上也出了,也是一塊大通訊。隨之,天旺的名氣一下大了起來,省市電台、電視台紛紛趕來採訪,一時間,他成了鎮番縣的新聞人物了。
  然而,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些新聞報道刊發不久,一封帶著格桑花清香的信件,從草原深處飛落到了他的辦公桌上。他無法抑制內心的緊張和心跳,更無法揣測這封令他意外的信件將會給他帶來什麼。他不敢馬上打開,怕抖落了他的期盼,抖落了他的希望。可是,他的夢,他的希望又是什麼?是希望她過得幸福美滿,還是希望她心裡一直想著他?他說不清楚,真的說不清楚。他只有默默地鎮定下情緒,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後,才輕輕地將它打開,隨即,一行清秀的鋼筆字躍入他的眼簾——
  天旺:
  你還記得八個家大草原嗎?你還記得那位喜歡聽你笛聲的裕固族姑娘嗎?也許你早已把她忘了,可是,她卻永遠地忘不了你,忘不了那只從八個家草原上掠過的雄鷹。無論它飛到哪裡,是天涯海角,還是戈壁大漠,她都一如既往地等待著,守望著。哪怕等待的是一場空,守望的是一場夢,只要格桑花還要開遍原野,只要大雁還要掠過長空,她就會守候到底。
  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南飛的大雁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可她心上的人兒卻一去不復還。她曾托過天上的雲,讓雲告訴他,一次滌蕩心扉的激情,孕育了一個新生命,那呱呱墜地的叫聲,注定了他是一個堅強的男子漢。雲兒歸來說,沒有傳到我的話。她曾托過草原上的風,讓風兒捎句話,為了一縷沒有承諾的希望,她可以守候到地老天荒。風兒歸來說,沒有捎來他的話。可愛的寶寶一天天地長大了,孩子向她要爸爸,她說,等到大雁從天邊飛來了,你的爸爸就會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馳騁而來。大雁從天邊飛來了,孩子問,媽媽,爸爸怎麼還沒有來?她說,等到格桑花開遍了原野,你的爸爸就會踏著花叢,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走來。等到格桑花開遍了原野,孩子問,媽媽,爸爸怎麼還不來?她無聲地哭了。她知道,這樣的守候注定是一場空,但是,她卻無法改變,正如她無法阻擋春天的來臨,無法改變河流的方向,她也無法改變她的守望,即使是一縷縹緲的幻影,也願為他守望到地老天荒。
  她的希望只好寄托在了孩子的身上,她給他起了一個漢人的名字,叫飛兒。希望他長大了,也像一隻雄鷹,像一隻草原上的雄鷹,飛到藍天,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找他的爸爸。
  又一個春天來了,八個家大草原遇到了百年不遇的乾旱,蝗蟲飛滿了草原,大片大片的草原乾枯死亡,在政府的統一安排下,她們舉家遷徙到了後山。她一步一回首,渴望能在她離開的那一刻,會發生奇跡。但是,那只是她的一廂情願,她知道,迷了路的雄鷹,再也找不到飛向八個家大草原的航線了。
  一切本該這樣安安靜靜地過著,她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無論她多麼孤獨,羊兒從不嫌棄它的主人,盤繞在她的膝前,讓她感到幾多慰藉。無論她多麼的憂傷,只要看到她的飛兒,一天天地長大成人,她就感到了人生的希望。在一個太陽初升的清晨,她帶著飛兒,趕著牛羊,來到草原深處,剛剛打開收音機,傳來了一個天外來音,它告訴給了她,她等的人,已經回到了他的家鄉,創辦了天旺食品廠。她無聲地哭了,她不知道是為他的成功而激動,還是為他迷失了歸來的路而傷感。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大雁掠過的長空,空留下的,是她的一片相思。她的哥哥從村委會帶來了那張刊登著你的文章和照片的報紙,她彷彿覺得天上的雲不動了,地上的河水不流了。她一直向他們謊稱你去了南方,一直謊稱你從南方回來,就會來找她的。她知道這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謊言,她寧可生活在她自己編造的謊言裡,卻不願意讓人戳破。謊言破了,抖落在地上的,是一地的碎片,那是一個個閃動著的淚珠,碎了你,也碎了她。
  她知道離群的駿馬,不會來吃回頭草,一路走下去,必定有同類的呼應。像你這樣優秀的男人,不會為一句沒有承諾的別離,去為誰守候。她不想破壞你的家庭,也不要求你做出違心的抉擇,她只是想告訴你,給孩子一個夢想吧。即使是一個夢,總比沒有強。讓他知道,大雁飛來的時候,格桑花開遍原野的時候,他的爸爸,真的來過……
  祝好!
  銀杏·淖爾
  一九九七年八月八日
  天呀!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呀!
  天旺的心彷彿猛地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只感到一陣鑽心的痛。他壓根沒有想到銀杏還會這樣苦苦地等候著他,他更沒有想到只偷吃了一次禁果,竟然有了他們的一個兒子,而且已經七歲了。他無法想像,真的無法想像,這麼多年,銀杏是怎樣頂著社會的巨大壓力將飛兒帶大的,他們孤兒寡母是怎麼生活的?他真後悔,自己曾經信誓旦旦地下了決心要去找她,可為什麼又沒有去?這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
  八個家的風,你為什麼偏偏吹失了飛往那裡去的鴻雁,讓我驛動的心從此失去了停靠的碼頭?親愛的銀杏,你為什麼擋住前來找我的哥哥,從此讓我們天各一方?如果早在一年前,我收到了你的信,我的生命旅程將會是另一種結果,但是,現在卻不同了,我已經成家了,儘管我過得並不幸福,也談不上甜美,但是,我卻不能了,再也不能了。我已經做錯了一件事,不能錯上加錯,我已經傷害過一個善良的女人,再不能去傷害另一個女人。自己做下的孽債,只有自己來償還。一個真正的男人,只能是打落了牙,悄悄吞進肚子中。
  回到家裡,王小雲正懶洋洋地窩在沙發上,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嗑著葵花子。電視上放著《西遊記》,豬八戒大聲叫著:「這又是那猴子搗的鬼!」她聽得高興,就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葵花皮從嘴裡飛了出來。她嗑的是生葵花子,那葵花子還長在葵花頭上,葵花頭有一隻盆子那麼大,也在她的手裡被笑得亂顫了起來。見他來了,就坐起身來說,你餓不餓?餓了過會就給你做飯。天旺沒好氣地說,我累了,先躺會兒再說。說完就回到了炕上,見女兒丫丫睡得正香,他就靜靜地看著女兒,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又一次想起了未曾見過面的兒子,想起銀杏為了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難,腦海裡又一次翻江倒海起來。一邊是妻子女兒,一邊是他思念的人兒和他的兒子。兩邊的血肉親情,彷彿把他的心撕成了兩瓣,這種折磨,令他肝腸寸斷。
  一連幾天,天旺的腦海裡一直浮現著這樣的一個畫面:在廣袤無垠的大草原上,一個女人,正吆著一群羊,緩緩地行走著,女人的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那小男孩一邊走著,一邊追著女人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來?女人說,等到格桑花開遍草原的時候,你爸爸就會騎著一頭高頭大馬,踏著花叢走來。女人說著,別過頭,悄悄地流起了淚。那女人,就是他深愛著的銀杏,那男孩,就是他未曾見過面的兒子。哦,八個家草原,我的女人,我的兒子,難道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繼續經受那無盡的磨難麼?不!不能!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極盡所能,來保護你們。即使今生今世我不再擁有你們,也願意為你們做一棵擋風遮雨的樹。就在這時,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要把銀杏介紹給酸胖,讓銀杏和飛兒到紅沙窩來,這樣,他就可以照顧上他們了。他知道,酸胖過去在煤窯上一直默默愛著銀杏,儘管銀杏現在有了小孩,條件不如從前了,要是她願意跟酸胖,相信酸胖一定很樂意。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就來到了酸胖的家。他想說好了酸胖,再說銀杏。酸胖正和他的嫂子、侄兒對著電視機哈哈大笑著,見到天旺來了,就收住笑,站起來說,天旺哥,你來了?玉花也站了起來說,啥風兒把你這個大廠長刮來了?天旺就笑了說,是東北風刮來了,來看看你們小叔和嫂嫂在做什麼。酸胖就搓著兩隻大手傻笑了起來,玉花卻笑著說,能做啥哩?不就是看電視嗎?天旺說,鎖陽哥不在?玉花說,他到城裡幹活去了,好幾天都沒有回來,你找他有事?天旺說,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我是來找酸胖的,找他有點事。酸胖一聽找他,還以為是廠子的事,還以為他的啥工作沒有做好,就有點誠惶誠恐地說,啥事兒?天旺說,我們出去走走吧,出來跟你說。玉花說,坐一會再去嘛,急啥哩?天旺說,不了,不了。說著就和酸胖一同走出了院門。
  酸胖一直跟著天旺,走到了院門外,天旺沒有說話,走到了歪脖子沙棗樹旁,天旺還是沒有說啥,一直走到了村外邊的河渠邊,天旺才站定說:「酸胖,你還記得八個家草原上那個名叫銀杏的裕固族姑娘嗎?」
  酸胖說:「知道,她咋啦?」
  天旺說:「她沒咋。」
  酸胖好像失望地說:「你問這個做啥?」
  天旺說:「酸胖,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還喜歡不喜歡她?」
  酸胖便不好意思地說:「這叫我咋說哩?喜歡也是白喜歡,人家的心高著哩,不是我想喜歡就能喜歡上的。」
  天旺這才把銀杏的情況給酸胖大致說了一下,並說:「我要盡量給他們促成這件事,如果促成了,是你前世修的福,你要好生對待銀杏,要像親爸爸一樣對待她的兒子,如果說不成,說明你們的緣分還不到,你也不要向別人聲張。」
  酸胖聽了,高興地搓著兩隻大手,嘿嘿地笑著說:「好!好!天旺哥,我聽你的,你說去,說成了,我會把她的兒子當作親生的看待。」
  看著酸胖高興的樣子,他的心又一次流血了。
  他只好無奈地給她去了一封信,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她。並告訴她,無論是怎樣的結果,他都要去一趟八個家草原,去看看她,看看兒子。
  九月的草原,又是格桑花盛開的季節,紫紅的花朵美麗嬌艷,點綴著綠色的草灘,分外耀眼。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蜜蜂嗡嗡地叫著,牛羊們卻掛在那綠色的山包間,像遺落在大自然中的珍珠和瑪瑙。那綠色的山包,像鋪滿了細密的絨草,一個連著一個,連綿不斷地伸向遠方。遠處,祁連雪峰高聳入雲,黑壓壓的松林呈一抹黛青,宛若一幅水墨畫。
  銀杏正趕著羊群,緩緩地向草原深處走去。她握著一根長桿的牧羊鞭,那一地的珍珠般的羊群,彷彿是鞭子一抖,從鞭梢上抖落下來的。
  前些日子,當哥哥從村委會拿來了那張刊有天旺照片的文章和報紙後,呼呼地喘著大氣說:「你看看,他早就回到了他的家鄉,辦起了廠子,早把你給忘了。你還為他辯解,對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好辯解的?明天我就上去,揭開他那張虛偽的面紗,讓世人知道他是一個什麼貨色。」
  其實,她早就從收音機裡聽到了天旺的消息,也給天旺去了信。儘管如此,哥哥的話還是對她有所觸動。她完全可以理解哥哥的心情,卻不想把事情鬧大,更不想給她心愛的人兒帶去傷害,就安慰著發怒的哥哥說:「哥哥,你別這樣,他畢竟是飛兒的父親,你就給他留個面子吧!再說,他也不知道,不知道出生了飛兒。」
  哥哥說:「他不知道,我就是讓他知道。一個沒有責任的男人,一個沒有勇氣承認自己孩子的男人,還算什麼男人?」
  她苦苦哀求道:「哥哥,不是這樣的。你不瞭解,不是這樣的,一定是我們搬了地方,他找不到了我們的歸途,才放棄了……等我給他去封信,說明了情況,他會回來看孩子的,一定會。」
  信發出去後,她幾乎是度日如年,儘管她在心理上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思想準備,儘管理智早就告訴了她,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不可能到了三十多歲還會孤身一人。但是,當她看過了他的信,得知他已經娶妻生女後,彷彿轟然一聲,她的人生支柱一下坍塌了。多少年的風風雨雨,沒曾擊垮她,多麼大的壓力,沒有壓垮她,一步一步地走來,走到了今天,是因為她始終心存著一絲希望,雖說那縷希望是那麼的渺茫,但是,它就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神燈,照亮著她的心扉。現在,當這盞神燈終於在她眼前熄滅後,她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
  默默地流了一陣淚,心才又慢慢恢復了平靜。又一次打開信箋,慢慢地讀了起來。當她看到他為了給民工們討回公道,竟被黑心的包工頭雇凶,差點送了命,她忍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當她看到那一封封發自南國的信,被瀰漫在草原上的蝗蟲擋了回去,她不由得為自己的命運多舛而感歎……
  為什麼遷徙的羊群沒有在草原上留下足跡,讓飛來的鴻雁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為什麼我要用善良的謊言蒙騙了尋找報復的哥哥,讓思歸的駿馬迷失了方向?一切的苦苦尋找和苦苦守候,難道果真是冥冥之中的命運安排,讓我們終成兩條孤獨的河流,再也不能相匯在一起了嗎?
  命運之神啊,你為什麼總是陰差陽錯呢?
  唯一值得她欣慰的是,他也曾真實地愛過她,也曾心切地尋找過她。這就夠了。其實,不夠又能怎麼樣?
  沒想到的是,他卻向她提到了酸胖。一說起酸胖,她的腦海裡立即浮現出了那個憨厚老實的漢子,那個笑起來,只會嘿嘿嘿,嘿嘿嘿的漢子,那個見了人,只會搓著糞叉一樣的大手,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漢子。那無疑是個本分善良的好人,但是,卻不是她所愛的那種男人。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天旺,再不會有第二個人會令她如此心動了。既然錯過了他,就意味著錯過了一生的姻緣。她早就想好了,如果得不到他,今生今世,她就再不嫁人了,一個人,守著飛兒,過此一生。最艱難的時刻都熬過來了,還愁熬不過往後的日子麼?可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既然命運給她做了這樣安排,她只好改變了她原來的想法,為了能見到她日夜思念的人,為了讓兒子有一個避風的港灣,也為了慰藉他苦難的心靈,她只好照著她心愛的人兒給她指出的路,朝前走了。

  沙塵暴 48(2)

  她給他去了一封信,只寫了三個字,就三個字:「聽你的!」寫完了,一顆淚珠落在了信箋上,洇濕了一大片紙,卻沒洇濕一個字。寄出後,她就等著,等著山外的人來接她。
  山外的人,終於來了。
  他收到她的回信,打開後,只有三個字。這三個字,讓他感到沉甸甸的,也讓他感到了剔透心扉的痛。他知道,這三個字,凝聚了她一生的愛,凝聚了她所有的情,以及活的無奈和生的痛楚。他再也按壓不住激動的心情,給王小雲打了一聲招呼,說有事要去涼州,就匆匆上了路。
  他開著新買的
  桑塔納,到了涼州,又順蘭新線驅車西下,來到了張掖,然後就按著銀杏提供的地址,一路找了來。當他又來到了祁連山下,來到八個家大草原的懷抱,來到了當年與銀杏分別的地方,止不住心潮起伏,感慨萬端。他停下車,遙望著那片八年前被大雪覆蓋著的草原,早已變成了一片荒漠,乾涸的土地上泛起了一塊又一塊的鹼灘。草原的退化,讓他感到一陣驚訝。他原以為只有紅沙窩村的土地逐漸沙化了,沒想到祁連山下的草原,竟也在逐漸變為荒漠。當年的草原不見了,唯獨那縷紅紅的火團,還在他的心裡燃燒。他緩緩地閉上眼,彷彿又一次真切看到了那團燃燒的火焰,看到了那個令他日夜思念的人兒,從茫茫的雪原中,正向他走來,哦,銀杏,我的銀杏……
  可是,他知道,這一切,已經永遠地成了一個遙遠的背影,再也不可能了。正因為如此,那記憶中的一抹紅,才是那般的火紅似霞,那般的燃燒如焰,才使他心存著無數個繾綣的回憶,寄托了無數個美好的嚮往。
  他緩緩地睜開眼,雪原中的那抹紅漸去漸遠了,彷彿變成了一團火燒雲,飄到了天邊,掛在了高高的祁連雪峰上。
  他又上了車,沿著祁連山脈向西急馳而去。祁連山的對面,是號稱中國歷史十大名山之一的焉支山。據史料記載,隋大業5年,隋煬帝西行時,在山腳下謁見了西域27國使臣,甘州、涼州府派仕女歌舞隊在路口朝迎。這裡曾經植被豐富,森林茂密,百花池蝶飛峰舞;玉龍泉溪水潺潺,山間雲霧繚繞,生態宜人。唐代大詩人李白《幽州胡馬歌》中吟誦的:「雖居焉支山,不道朔雪寒。婦女馬上笑,顏色如玉盤。翻身射鳥獸,花月醉雕鞍。」再現了當時的盛世美景。千百年來,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曾為守候著這片土地而驕傲,故而,才有了「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蓄息」的千古絕唱。可是,這一切,已經隨著千百年的歷史演變,慢慢地變成了一片褐色的荒山,唯獨對面的祁連山,仍像一條巨龍,盤踞在整個河西走廊。遠遠看去,一座雪峰連著一座雪峰,那縹緲的煙靄,低回的雲朵,彷彿一道永遠的風景,終年掛在天邊,心裡頓生出一種博大的情懷和無比的敬仰來。祁連雪峰,你可曾知道,就是你,才養育了河西走廊的世世代代。你又可知道,為了這一方水土,千百年來,在你的腳下演繹出了多少次金戈鐵馬的廝殺,多少場幕驚心動魄的悲劇?折戟沉沙,馬革裹屍,古時征戰幾人回,多少英雄長眠此?隨著滄海桑田的流年運轉,雪峰越來越退向遙遠的天邊,那咕咕流淌的條條河流,越來越勢單力薄,當匯聚到騰格裡的石羊河時,再也無力奔騰了。下游的人們,乾涸地仰望著你,你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讓那片肥沃的土地,從此成為一片荒漠,成為中國西部的又一個羅布泊?讓千百年後的子孫們,冒著生死危險,去探索它的秘密嗎?
  祁連山,我的祁連山,我的神秘的雪峰!難道你就這樣忍心遺棄了你養育世代的臣民?
  他順著彎彎的山路,開車進入祁連山的懷抱中,才感到這裡卻是另外一個世界。不進山,只知道它是一座山,進了山,才知道這裡的世界奇妙無比。這裡水草豐美,牛羊馬壯,這裡地域遼闊,山清水秀。一望無際的草地,連成一片綠色的海洋,微風乍起,碧波蕩漾。綠色草叢中,星星點點的格桑花,像鑲嵌在大地上的瑪瑙,將草原點綴得無比絢麗多姿。團團雪白的羊群,掛在山岡上,彷彿漂浮的白雲。
  他走一處,問一處,放牧的老人,騎馬的漢子,都熱情地給他指點著尋找銀杏的路。翻過一座一座的山,越過一道一道的嶺。他才停下了車,踏著軟綿綿的草叢,向前面的羊群走去,去找尋他那失散多年的人兒。
  隱隱約約間,前方傳來了一陣歌聲,隨著漸行漸近,那歌聲,彷彿長了翅膀,在草原上空飄蕩了起來。天旺聽不懂歌詞的內容,可是,那調子卻是草原上的遊牧民族才具有的那種風格——遼闊、憂傷,悲涼、悠長。那是一種穿越時空的,透骨徹心的蒼涼,那是一種優美得令人沉醉的,傷感得令人心碎的空曠,像天籟,彷彿能帶著你翻越高山,穿越草原,走進那遠古的年代,走進那茫茫的草原深處……就在這時,他才似乎明白,裕固族人的心胸之所以那麼寬廣,是因為草原促成了他們的性格生長。他們承受苦難的能力之所以那麼強,是因為他們通過歌聲抒發了憂傷。
  他完全被那歌聲融化了。彷彿所有的憂傷,所有的苦難,都被這清澈如水的歌聲融化了。留在心底的,成了人世間最珍貴的至潔至純。隨著一聲長長的尾音,彷彿一把利劍,刺向天空,聲音就一下飛到了雪山之巔。當聲音漸漸地落在了祁連雪峰之上,他這才回過神來,看到一位牧羊女正站在一個山岡上,朝他眺望著。
  他突然覺得那就是銀杏,她應該是銀杏。他加快腳步,向那女子走去。那女子,卻像飛了一樣,向他飄了來。距離在他們的腳下越來越短,就他們近在咫尺之間,就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時間彷彿凝固了。
  他看著她,那張曾讓他心醉神迷的面龐,平添了一層難以察覺的歲月風霜,原本雪白的面頰上,多了兩抹淡淡的紅。只有那對雪白的牙齒,依然如祁連峰雪那樣白得耀眼。時間老人真是一個最美妙的化妝師,將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化妝成了一個具有成熟魅力的少婦。
  她看著他,感覺他也變了,他再不是那個見了人有點靦腆的俊小伙,而是成了一個健壯、成熟的男人。眉宇間,透出一種堅定與沉穩,那張緊抿著的嘴唇,稜角分明,看去是那麼的自信。
  他輕輕地,輕輕地說:「銀杏!對不起,我讓你受苦了。」
  她喃喃地,喃喃地,呼喚了一聲:「天旺!」說著一下撲到了他的懷中。
  天旺張開手臂,緊緊地攬住了她。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彷彿都凝結在了這時,多少句蜜情愛意的流淌,彷彿匯聚到了這一刻。可是,他們就這樣緊緊地擁抱著,誰也沒有再說什麼,在這個時候,似乎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他的手緊緊地攬在她的單薄的後背上,頓感她的身子痙攣般地一陣陣戰慄了起來。他無法想像,這樣一個瘦弱的肩上,承擔了多麼巨大的壓力。親愛的人兒,我們雖然錯過了一生無法挽回的姻緣,但是,卻無法阻擋我愛你的心。跟我走吧,親愛的人兒,即便我當不了你人生路上避風遮雨的大樹,至少也會時刻呵護著你。
  她依偎在他的肩上,感覺到他的臂膀是那樣的堅強有力,他的肩頭是那麼寬厚無比,這是她日夜思念著的港灣,現在,終於泊在了這個港灣中,但是,這個港灣已經成了別人的港灣,再也不屬於她了。這樣想來,悲從心來,由不得一陣陣抽泣起來。多年的含辛茹苦,多年所受的委屈和心酸,像決堤的洪水,不由分說地沖洩了出來。
  他明顯地感覺到,她那削弱的肩膀在一抖一抖的,彷彿要把他的心都抖碎了,讓他頓生出無限的愛憐和懺悔。他知道,她的心裡一定也很苦。哭吧,親愛的,苦了,就哭哭吧。有時,哭也是一種發洩,等發洩完了,才會好受些。看著他日夜思念的人兒這樣痛楚,他的心更是錐心刺骨般難受,止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多年的奔波,一路走來的辛酸,被黑心的包工頭的暗算,他未曾掉過一滴淚,似乎就在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將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辛酸都聚集到了一起,為銀杏的守候而感動,又為銀杏所受的屈辱而心酸,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雙眼。他知道,無論怎麼懺悔,都無法洗掉自己身上的罪孽,無論她多麼寬容,也無法求得自己的諒解。
  少頃,他感覺她的身子稍稍平靜了,便輕輕捧起她的臉,他想認真的看一看,看看他心目中珍藏了很久很久的那朵格桑花,是不是還是那麼美麗如初。她抬起了頭,淚眼婆娑中,更顯得嬌美動人。他用手輕輕地撫著她臉上的淚痕,那淚珠,一個個就像是帶露的晨珠,晶瑩剔透。他無比愛憐地說:「因為我,讓你受苦了。」
  她微啟雙唇,淡淡地說:「我值。」
  他從她的哈氣裡,感到了一種非常熟悉的氣味,那是格桑花的氣味,淡雅、清香。
  他說:「酸胖是個好人。」
  她點了點頭。
  他又說:「我把你介紹給他,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能理解嗎?」
  她說:「我聽你的。」說著,兩眼一閉,隨即便滾落下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
  他的心一下又碎了。
  少頃,他才說:「飛兒呢?」
  她說:「他上學去了。他長得可像你了。」
  他猛然一震,由不得閉上了眼睛,一陣激烈的心跳結束後,才說:「這次,能不能告訴他,我就是他的爸爸,是他的親爸爸?」
  她搖了搖頭說:「等到他長大了,我會告訴他的。可是,現在……告訴了不好。」
  他說:「我對不起你們!」
  她說:「這是天意。」
  他又為她拭去了掛在臉頰上的淚珠。
  她卻將雙眼一閉,幽幽地說:「吻吻我好麼?」
  他輕輕地吻了一下,感覺像碰到了兩片帶著晨露的花瓣,剛要放手,就被她死命地攬住了頭,拚命地吻了起來。多麼熟悉的氣息,多麼甜潤的雙唇,彷彿一個翻越了千山萬水的跋涉者突然遇到了一眼甘泉,彷彿一個飢渴難挨的逃荒者突然遇到了一頓美味,喝不夠的清涼,讓他通體舒暢,吃不夠的美味,讓她每一個神經都感到振蕩。那種所需,是人類共有的渴望,卻被他們生生的扼殺了多年,猛然的復甦,卻以火山爆發般的激情,化作熊熊的烈火燃燒了起來。她止不住地大聲呼喚了起來:「天旺,我要,你給我吧,求求你,再給我一次……」她幾乎在他的懷裡軟成了一根麵條。他的熱血一下沸騰了起來,他把她剛放到了草地上,正準備要給予她,腦海裡突然一驚,彷彿靈魂深處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像蛇咬了一樣馬上彈開了說:「不!不能!銀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已經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再不能繼續做對不起你的事……相信你能理解!」
  銀杏突然一愣,兩眼空洞地看著他說:「你……這樣做,就對得起了我?」
  天旺說:「不!不是這個意思。銀杏,你理解錯了。這正是對你的尊重,也是對你的愛。我已經是罪孽深重的人了,我不能再……造孽了。那樣,我將會一生感到難受……以後,我會像親哥哥一樣,一樣的關心你。」
  她突然以手掩面,無聲地抽泣了起來。
  他來到了她的身邊,本想勸勸她,沒想到她突然推開他的手說:「你走!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
  天旺只感到心裡一陣難受,卻不知道怎麼是好。他知道他又一次傷害了她,但是,他寧可就這樣傷害她,也不願意再像過去那樣傷害她了。他相信,等她平靜下來,她會理解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風拂來,傳來了一聲輕輕地呼喚:「媽——媽,媽——媽……」
  她這才清醒過來說:「飛兒來了。」說著,便站起身,長長地應了一聲。
  他向聲音發來的方向看去,見草叢中,蹦蹦跳跳走來一個孩童,如一隻歸途的小羊羔,可愛極了。兒子,那是我的兒子呀,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迎了去。
  孩子見他迎了來,卻站定了,看著他說:「你是誰呀?」
  他極力地想從孩子那張充滿稚氣的小臉上找到他的印記。他終於看到了,從那雙見到陌生人的怯怯的目光中,彷彿看到了他遙遠的影子。可是,面對兒子,卻又不能相認,這是人世間多麼大的悲哀呀!他顫抖著嘴唇說:「飛兒,我是你的……一個叔叔。」
  孩子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說:「叔叔?我怎麼沒有見過呀?」說完,突然從他身邊跑了過去,跑到了他媽媽的身邊。
  當他回轉過身子,將目光投到他們母子身上時,只看到銀杏幽幽地看著,一臉的茫然。他的兒子卻躲在了母親的身後,只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好奇地看著他。那樣子,使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來了陌生人,他也常常躲在母親的身後,卻將腦袋探過去,好奇地看對方,一旦對方看著他時,他又馬上藏過腦袋。沒想到從兒子的身上,他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找到了人生的輪迴帶來的心靈的慰藉,而這樣的慰藉,卻又是那樣的令人心酸。
  兒子悄悄地說:「媽媽,這個人是誰呀?」
  銀杏說:「飛兒,他是……楊叔叔。以後,你就叫他楊叔叔。」
  他的眼睛潤濕了,不由分說,便上前抱起飛兒,止不住的淚水便湧了出來。


  沙塵暴下部 第七部分

  沙塵暴 49(1)

  酸胖怎麼也沒有想到天上會掉下這麼一塊大餡餅,而且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塊餡餅。那天晚上,天旺給他說了那件事兒後,他興奮得幾夜都沒睡著,眼睛一閉,腦海裡就浮現出了銀杏的模樣,大大的眼睛,高稜稜的鼻子,小小的嘴唇就像露水地的一顆大紅棗。在他的眼裡,世上再沒有比銀杏更漂亮的女人。她要比他的嫂子玉花好,要比天盼的媳婦羅紅英好,比天旺的媳婦王小雲更好。好得真是不能再好了。她不但好,而且還會唱歌,還會跳舞。唱起歌來就像百靈鳥叫,跳起舞來就像是水上漂。如果她沒有一個七歲的兒子,她哪裡會跟我酸胖?我屁都聞不上。如果我真的能得到銀杏,那一定是前世修來的福,我一定要好好待她,哪怕自己累死累活,也一定好好待她。當天旺走了之後,他就掐著指頭一天天地算著,算著他什麼時候能回來,算著算著,心裡就沒有了底,怕天旺去了,說不成咋辦。這樣一想,又不免擔心起來。
  好不容易等到天旺回來了,他就跑了去看。其實看天旺是假,等著天旺說出那句他期盼了多日的話才是真。天旺終於說話了,天旺說:「你狗日的……好福氣呀!」
  他一聽這話,就聽出了七八分,就將嘴一咧,高興地說:「天旺哥,她真的答應了?」
  天旺說:「你選個吉日吧,選好了,娶過來,她就成了你的人了。」
  酸胖高興地半天沒有說出話來,只知道搓著手,嘿嘿嘿,嘿嘿嘿地笑。
  天旺越聽他笑,心裡越煩,就沒好氣地說:「你別嘿嘿嘿地笑了,像個苕娃子一樣,只知道嘿嘿地笑。我上次給你說過,她有個兒子,已經七歲了,她要帶了來,你能不能像親爹那樣愛他?」
  酸胖說:「能!能的!」
  天旺說:「你別嘴上說得好聽,到時候要是真的變了心,不好好待她們母子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酸胖說:「天旺哥,我酸胖嘴拙,說不出光亮的話來,但是,我是咋個人你清楚著哩,那樣光亮的女人跟了我,是我酸胖的福分,我會疼她們的。」
  天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說:「好吧!日子定好,事先給對方通知一聲,也好讓她們有個準備。」
  紅沙窩村的人都知道了,知道了酸胖說了一個少數民族的女人,而且,這個女人還要帶著一個七歲的兒子來。有人見酸胖,就問,酸胖,聽說你馬上就當爹了?酸胖高興地說,是哩,是哩。也有好事的婆娘們就圍了來,問酸胖,那娃蛋是不是你的種?酸胖就嘿嘿地笑著說,不是不是,要是我的,我早就把她們接過來了。女人們覺得不盡興,就又問,那女的你是咋認識的?酸胖就高興地說,我那年去背煤,就在她家住了幾個月,咋能不熟悉?熟悉得很。別人又問,她們少數民族與我們有什麼不同?酸胖說,不同的地方多了。比如說,她們穿的跟我們不一樣,都穿袍子。有人驚奇地說,穿袍子多麻煩呀,那怎麼下地幹活?酸胖說,她們從來就不下地幹活,她們主要是放羊放牛放馬。有人又問,她們不種莊稼吃什麼?酸胖說,看把你愁的,她們吃得多了,喝奶茶。那奶茶真好喝,就好像我們的拌麵糊糊,喝起來也很香。有人著急地說,光喝奶茶能把人喝飽?她們不吃別的東西?酸胖說,吃呀,誰說不吃?她們吃得要比我們好得多。牛肉羊肉盡飽依肚地吃,每天都吃。還有麵食,想吃拉條子就是拉條子,想吃囊疙瘩就吃囊疙瘩,比我們吃得好。問話的人又問,她們不種莊稼,是哪來的面?酸胖說,看把你愁的,她們不種是不種,政府得給他們供應呀,他們是少數民族,有優惠政策。再說了,現在糧價放開著哩,想吃多少面就可以買回來。有人覺得剛才問話的人問得太沒有水平了,就說,別理他,你還是說說那女人吧,她長得究竟咋樣?酸胖就笑了說,等她來了,你們見了就知道了。當然,也有人話裡頭有話,故意綿中藏針地說,酸胖,你真好,不費勁,就有了一個七歲的兒子。酸胖當然聽出了這話中有針,就兩眼一瞪說,朝那人吼道,你再說一遍?剛才你說的啥我沒有聽到。那人臉一紅,不敢再說什麼,怕惹怒了酸胖,挨了打還沒有地方申冤去。酸胖的身上真有一股混勁兒,仗著力大,兩句話不對口,說動手就動手。
  娶親隊伍終於在擇定的吉日裡娶來了新娘。在一陣辟辟啪啪的鞭炮聲中,新娘子從小車中下來了,送親的客人從大轎車中下來了,村子裡就像過節一樣熱鬧了起來。那身著鮮艷的民族服裝的裕固族姑娘和小伙,一個個就像戲娃子一樣鮮活,花花綠綠的服飾,引來了老老少少一大堆看熱鬧的人。裕固族的小伙子一個個穿著長靴,華麗的長袍,腰繫金黃色的寬帶,有的頭上紮著一條帶子,有的戴著氈帽,個個英武瀟灑。姑娘媳婦們則如盛開在草原上的花朵,五顏六色,色彩斑斕。最為耀眼的還是新娘銀杏,只見她前額戴著「格堯則依捏」,一條長紅布帶上綴著珊瑚珠,下邊用紅、黃、白、綠、藍五色的珊瑚和玉石小珠串成的許多穗,像珠簾一樣齊眉垂在前額。七條髮辮,每個辮梢內辮有彩色的絲絨線,繫在背後的腰帶裡。大紅的袍子,腰中系一條黃絲帶,十分和諧地勾勒出了她優美的線條,腳上的那雙黑色長靴,將她襯托得亭亭玉立,整個人兒,就像是從天上降下來的仙女,在陽光的襯映下,渾身上下燦燦生輝,每走一步,頭飾中的珠貝、銀牌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丁當聲,聽起來十分的悅耳。
  紅沙窩村的人從來沒有見過穿這種服飾的人,更何況一下看到了這麼多的人,更有美如天仙的新娘,大人娃娃都覺得新鮮,就圍了來看。有的來晚了,擠不進新房看新娘,就在外面看起其他的人。看其他的人也同樣有意思,男男女女,看去一樣,細看又不一樣,看得讓他們眼花繚亂,有的老人和孩子出於好奇,還輕輕摸摸姑娘們的衣袖,她們就很大方的舒展衣袖讓你看,看的人笑了,被看的人也笑了,在這會意的笑聲中,也就慢慢地親切了。東家要招呼客人了,就亮了嗓子喊——客親們,進屋嘍!
  大家知道,這是規矩,先請客人進屋喝點茶,吃點饃饃,然後就證婚,等儀式辦完了,才正式吃席。於是,大家都熱情地讓著客人進屋,他們卻在院中嘰嘰喳喳一邊喧著,一邊等著證婚。一直等了快一個時辰,客人們吃喝過了,才聽到司儀高喊了起來,開始證婚了,開始證婚了。聽到喊聲,大人娃娃都急著往前擠,很快的,人群就形成了一個圓形,中間只留了一塊空地,讓給了新郎新娘,別的地方都佔滿了。司儀又大喊一聲,第一項,鳴炮。話還沒落,辟辟啪啪的鞭炮聲已經響起,大人娃娃都捂了耳朵,朝鞭炮聲響的地方看去,便見鞭炮冒著火花,在人群中響出了一塊空地,青煙和火星匯聚一起,衝到半空。鞭炮聲剛落,司儀又喊,新郎新娘入場!話音落下,人聲一下鼎沸起來,都呼叫著新郎新娘出場,酸胖就在這呼叫聲中,抱了新娘,快步來到場中,將新娘放下,隨之也就落下了一串燦燦作響的丁當聲,那是新娘服飾上發出的撞擊,卻像音樂般地和諧。很快的,那聲音便幻成光澤,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整個庭院,也跟了亮堂起來。
  新娘的旁邊坐著是大伯哥鎖陽。鎖陽被幾個小伙子捆綁在椅子,臉上塗抹了一層黑鍋面,頭上帶了一隻破草帽,胳膊上套了一個破草筐,兩腿處綁了一根長蘿蔔。那情景,很容易使人想起二十多年前,胡六兒娶親時,他爹胡老大被化妝的樣子。現在,事過多少年了,這樣的風俗習慣一點兒沒有改,還是那樣延續了下來。鎖陽被捆綁著,身子動不了了,但是,思想卻一點兒也不受干擾,該動時照樣能動。看到銀杏一出場,他的眼睛一下亮了。當年,為處理六叔的後事,他和石頭上八個家草原時見過銀杏,那時雖然覺得銀杏長得好,但是,也只是覺得好。現在,經這麼一打扮,覺得就像天仙一般的俊美了。現在,這位天仙般的弟媳婦在後生們的簇擁下,要給他這位「扒灰」的大伯哥點煙了,他就坐端了讓她點。後生們卻將他胯下的長蘿蔔拿著晃了起來,在場的人都被逗得咧了嘴笑,銀杏也忍不住的笑了,笑著說,請大哥抽煙,說著就點著了火。鎖陽點著了煙,就吊在了嘴上,心裡卻也一陣陣地美。對這門親事,鎖陽起初還有點想法,覺得弟弟雖然長得憨,但是,還不至於娶個帶孩子的寡婦。一想起銀杏那人兒,覺得也不錯,就同意了。沒想到今天再見,好像比過去越發顯亮了,心裡反覺得也是弟弟的造化,這樣好的媳婦,要是不帶孩子的話,酸胖怕是說不來的。
  大家好不容易等到新郎新娘出節目的議程,都喊叫著讓新娘唱個歌,跳個舞。新娘默默看了一下酸胖,沒想到酸胖也再鼓勵她說,大家要你唱,那你就唱一個。新娘這才說,我們裕固族民族是一個草原上的民族,會說話,就會唱歌,會走路,就會跳舞。裕固人常說,當我忘記了故鄉的時候,故鄉的語言我不會忘;當我忘記了故鄉語言的時候,故鄉的歌曲我不會忘。今天,當我第一次遠離我的父母,遠離我的草原,我就給大家唱一首我們裕固族姑娘出嫁時唱給阿爸阿媽的一首歌曲吧。說完便唱了起來——生我養我的阿扎、阿娜今天給我戴頭出嫁你們要把我常常掛念不是我對你們無情是生活在向我召喚我親愛的阿扎、阿娜我雖離開了你們父母的恩情永記心間老子娘母子要保重您們的丫頭出嫁了丫頭騎上棗紅馬揮著鞭兒離去了……
  歌喉剛剛亮了開,聲音就像一聲鴿哨,「嗖」地一下鑽到了天上,然後才慢慢地蕩了開來,又一聲聲都落到了人們的心坎坎上,熨帖得不得了。隨著歌聲的響起,新娘便輕輕地甩起了衣袖,微微地扭動起了身子。唱著唱著,那身子就情不自禁地跟著歌聲翩翩起舞,那衣裙一飄,就越發像天仙一般了。
  場子裡靜極了。聽著她的歌聲,看著她的舞姿,年紀大一點的人又不覺想起了當年的金秀,想起了當年的新疆三爺。想起了金秀的歌,想起了新疆三爺的舞。金秀雖然唱得好,但是,她哪能與酸胖的新娘子比?新疆三爺雖然會跳舞,可他的舞,更無法與新娘子比了。曾留在村人記憶深處的美好,頃刻之間便被新娘的歌聲和舞姿摧毀了,紅沙窩村人的記憶,在這一刻,留下了永遠抹不去的美好……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新娘唱著唱著,聲調便漸漸變得憂傷了起來。她本來不想憂傷,但是,沒有辦法,一想起從此離開了草原,離開她的阿爸阿媽,離開自己的親人,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人,心裡就充滿了無限的悲傷。她曾千百遍的幻想過,幻想能夠和她日夜思念的人兒一起走進新婚的殿堂,那將是她多麼渴望的美啊。然而,無情的現實卻將她的夢擊了一個粉碎。相愛的人走不到一起,不相愛的人卻在一起生兒育女。不知這是天意,還是人為。她不得不與她心愛的人,瞞著飛兒,也瞞著酸胖,共同編織了一個美妙的謊言,雖然蒙騙了他們,但是,卻始終蒙騙不了自己的心,一旦想起,心裡就在流血。她明顯地能感覺到,他還是愛她的,但是,就是因為他不想製造另一場悲劇,就只好延續了她倆的悲劇。為了能使心上的人心理上找到一些平衡,也為了自己能夠時常看到她心愛的人,她也只好勉為其難,順從了他,嫁給了當年另一位默默愛著她的漢子。此刻,當她唱起這首出嫁的歌曲,想著這人生的無奈,由不得悲從心來,淚水便悄悄地溢到了她的眼裡。尤其是當她的目光從人縫中碰到了他,碰到他那雙憂傷的眸子中閃爍著的淚光,她迅即收回了目光,耳邊彷彿響起了她曾經讀過的一首詩:如果我是你的眼淚,我會順著你的臉頰流到你的嘴裡,因為我想吻你;如果你是我的眼淚,我將不再哭泣,因為我怕失去你。此刻,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了,別過了頭,強將淚花掛在了睫毛上,不讓它落下。怕碰碎了它,也怕碰碎了自己。
  可是,她沒有碰碎它,天旺卻碰碎了它。當他的目光碰到了她的淚花時,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那淚花是為他而掛的。她雖然成了別人的新娘,但是她的心裡依然裝的是他。她之所以順從了他,嫁給了酸胖,更主要原因是為了能時常的看到他。他知道,他委屈了她,但是,親愛的人兒,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你悲傷,我也同樣的悲傷。當一個人,把自己所愛的女人送給了別人去當新娘,那種難受,是掏心的,剜肺的。如果不到那一步,誰會那麼去做,誰會捨得那麼做?親愛的人兒,你別記恨我,也別為我傷心難過,酸胖是個好人,他是個好人。這樣想著,一扭頭,就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他沒回到家裡去,而是開了車,向東沙窩的方向呼嘯而去。他只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場,或者像野狼一樣大吼一陣。他太壓抑了,實在是太壓抑了。
  小車在沙路上飛馳著,兩邊的沙丘快速地向後移去。蒼茫的大漠,逶迤的漢長城,你可知道我心裡的苦楚麼?巍巍的蘇武山,高高的野鴿子墩,你既然養育了我,為什麼又要給予我這麼多的苦難?多年前的一場沙塵暴,捲走我心愛的葉葉,給我留下了一生的痛。沒想到我剛剛從疼痛中緩過神來,飛往八個家的鴻雁被山風吹迷了方向,竟陰差陽錯般的與王小雲結了婚,讓我不得不放棄了心愛的姑娘。老天啊,這究竟是你對我的處罰?還是上帝本來的安排?
  他登上了漢
  長城上的烽火台。遙想幾千年前,漢唐的將士們曾在這凜冽的漠風中守護著邊關塞外,風霜冼去了千古人物,卻冼不盡歲月留下的痕跡。幾千年後的今天,當他登上這裡時,感覺卻是無比的蒼涼與心酸。往事如煙,心事浩茫,他由不得像野狼一樣長吼了一聲。那一聲,彷彿將他積壓了很久的心酸、苦楚統統釋放了出來,淚水便嘩地一下淌了下來。淚眼朦朧裡,他彷彿看到了一團紅,在沙漠中燃燒了起來,恍若當年,在沙漠中,看到了被黃沙掩埋著的葉葉,又彷彿在八個草原,看到了飄蕩在白雪茫茫中的一抹紅……
  當時間老人蹣跚著腳步,跨入二十一世紀後,鎮番縣的生態問題到了非常嚴峻的時刻。當年過度開荒,過度打井,對土地毫無顧忌的掠奪所造成的惡果也日益呈現了出來,乾旱缺水,沙漠化日趨嚴重卻越發地困擾著人們。好多土地因沙化嚴重,不得不放棄。再加上祁連山的雪線逐年後退,地表水幾乎斷絕,地下水有的地方的已下降到一百多米,每到春天,沙塵頻起,搞得大半個中國烏煙瘴氣。最北邊的幾個鄉村完全被沙化了,村人無法生活,有本事的,年輕有為的,早就走了,去到外面求發展去了,剩下的,老的老,少的少,還死守在家裡。
  其實,這個問題早在九十年代末就暴露了出來,上級政府部門也很重視,但重視歸重視,從根本上解決不了水的問題,也就解決不了生態問題。一些媒體也為鎮番縣的生態作了呼籲,呼籲的結果是引起了一批批的專家的注意,他們一個個來到了鎮番縣進行考察,考察完了,幾乎發出了同一個聲音,為了節制水土資源,減輕土地壓力,要適當關閉一部分深井,並將沙漠隔離帶退還給沙漠。這一提法,自然與當地政府的發展思路相矛盾,尤其以蘇大相為首的一些老同志態度更為堅決,說把井關了讓老百姓怎麼辦?我們與天鬥,與地鬥,鬥了幾十年,鬥來鬥去,為的是個什麼?不就是為了生活?水庫斷流了,天上又沒有水,如果再關了井,讓老百姓咋辦,總不讓他大家活活等死吧?
  專家隊伍裡中最權威的黃教授不客氣地反駁說,你們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是,我們還必須尊重自然規律,要按科學辦事。因為水的問題無法解決,加之過去對土地的過度的開發,過度的放牧,人口的增加,地下的水的不加控制的攫取,必然導致荒漠化。如果現在還不加以制止,只能加劇荒漠化的進程。過去的觀念是人進沙退,沙進人退。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人進,必然要破壞人與自然的和諧,造成更大的沙化。人退,也未必就是沙進,也不失為一個良好的選擇。生活不下去了,怎麼辦?就移民,移出一部分人,把荒山讓給荒山,把沙漠讓給沙漠,這樣才能減輕土地的負荷,有可能達到相應的平衡。
  蘇大相說,你們專家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這裡,移到哪裡去,哪裡願意接受我們這麼多的人?如果我們不這樣堅守住,現在還有鎮番縣嗎?還有周圍的幾座城市嗎?怕早就沒有了,早讓風沙給吞滅了。大家可以想像,如果真是那樣的情況,我們將對不起的不僅是我們的列祖列宗,對不起的不僅是子孫萬代,更對不起的是天下,因為是我們沒有堵住風沙口子,讓沙塵暴吞滅鎮番縣,攬腰切斷了河西走廊。
  黃教授聽完,忽地站了起來,異常激動地說,誰想離開自己的家園?誰想背井離鄉?誰都不想。但是,現實是殘酷的,是不依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從「人定勝天」到「天人合一」是一個艱難的轉變過程,粗放的經濟發展模式讓人們從改造自然的夢境中逐漸清醒。發展是必然的,自然更是無情物。世界在工業文明的誘導中摒棄了「生態文明」,在單方的輝煌中一步步陷入生態危機的泥沼。中國也未能例外,鎮番縣更是如此,尤其是經濟發展速度如此迅速的今天,犧牲生態環境似乎不可避免地成了發展的代價。問題是,當我們意識到了後果的嚴重性之後,就再不能熟視無睹了。如果再不採取緊急措施,鎮番縣面臨的不是移民問題。而是毀城的厄運。
  激烈的爭論結束後,專家們提出了發人深省的問題,該回蘭州的回了蘭州,該回北京的回了北京,可鎮番縣的困難和問題,誰也解決不了,還得靠自己。是堅守,還是退讓?鎮番縣已經沒有了選擇。紅崖山水庫枯了。它就像一個人的生命,經歷了幼稚的少年,澎湃的青年,輝煌的中年,垂暮的老年,歷經滄桑後,最終壽終正寢了。乾枯的水庫,裸露出污黑的淤泥、發出臭烘烘的氣味,看去是那樣的醜陋。那高高的堤壩,越發顯得寬厚結實,除了證明它有過輝煌的過去,再也說明不了什麼。這座號稱亞洲最大的沙漠水庫,歷經半個多世紀的風霜雪雨,凝聚了鎮番縣幾代人的勤勞和汗水,智慧和情感,最終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這是鎮番人民不願意接受的現實,但是,殘酷的現實卻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沙塵暴 50(2)

  受大氣候的影響,鎮番縣靠北邊的幾個鄉村,用水頻頻告急,井水乾枯,土地沙化。打井打到一百米,再打下去,水就變成了苦水,人畜不能吃,莊稼也不能澆了。吃水還要從十幾里之外的地方花錢去買。學校的老師吃不上水,學生上學時,就用礦泉水瓶子帶,每人每天帶一瓶,供老師用。村裡的年輕人,紛紛外出打工,剩下的都是些婦幼老弱。市縣領導實地考察完,誰也說不出話,問題的嚴重性已經擺到了面前,想堅守已經不可能了,只有移民。於是政府到新疆的昌吉、奎屯等地,與之做了銜接,他們答應接受一部分移民。回來後,就開始組織移民。先做動員,又給每人發放了二百四十元的安家費,才有人報了名。於是,一批一批的生態難民,哭爹叫娘地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鹼大水苦塵土揚,沙進人退耕地亡。強男倩女早走光,婦幼老弱別農莊。」一幅幅生別死離的場景便從鎮番縣的北部緩緩地拉開了帷幕。這是大家不希望的,但是,又是無法迴避的現實。當送行的縣、鄉鎮幹部從新疆返回來後,卻給他們留下了終生難以撫平的失落。
  紅沙窩村的情況雖說沒有這麼嚴重,但是,已經顯露出了危機的信號,最明顯的標誌就是地下水位每年以一至兩米的速度在下降,一口新井,用不了兩年就沒水了,成了一口廢井,再打一口井,還要投資二十多萬元。攤到每戶,也要幾千元,僅這一項,就使好多家庭背上了沉重的經濟負擔。不種地,不行。要種,就得投入。可這投入,實在是太大了。好多家庭拿不出打井的錢,只好靠銀行貸款來支付。一般的家庭尚且如此,楊二寶的農場就更難了,他不投入,就沒人包他的地,一投入,都是大數字。每年下來一算賬,鼻子大過了臉,全部收入加起來,還抵不上打一口深井的費用,更何況,他的地在荒漠隔離帶,水位要比村中的還有深。村中打一口井需要二十五萬,他就得三十萬。善於算賬的楊二寶自然明白,與其這樣種下去,還不如讓它廢棄了。但是,一想到他投進去的一百多萬,想到還背負著銀行的六十多萬元的貸款,心又不甘。難道我楊二寶就這樣垮了嗎?他就像一頭拉著破車的老牛,上到了半山腰,上,上不去。下,又下不來。想放棄,又心存著一絲希望,不放棄,一年一年地跟著賠。搞得他真是欲罷而不能!他本想在他的有生之年,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給子孫們留下一筆可觀的財富。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到頭來,家底子被他折騰光了,還欠下了一屁股的債。命呀,這都是命。該他倒霉,想躲也躲不過去。當初,他要是聽上老伴的話,冷靜一下多好,也不至於到今天落了個雞飛蛋打。
  這年的秋天,是楊二寶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個秋天,這是二OO二年的秋天,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十多眼深井全部乾枯,迫使他不得不無奈地撂荒了他的農場。左方右圓出了名的楊百萬,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負債纍纍的窮光蛋。
  現實,有時候就是這樣殘酷無情。
  村人知道了,眾說紛紜。有人幸災樂禍,說人算不如天算,你楊二寶再聰明,也算不過老天爺。活人呀,得意時不要太囂張,失意時,也不要怨天尤人。他剛有了幾個錢時,看他多囂張?從城里拉來化肥,翻了一番要賣給村裡人,鄉里鄉親的,虧他也能做得出來。還有,老奎的丫頭葉葉,那是多麼好的一個姑娘,他卻想著法子逼著支書把自己的丫頭斷送了。人吶,還是善良一些好,惹怒了老天爺,遲早要遭報應的。有的則說,這是楊家的風水轉了,兒子善良,心眼兒好,興旺了,老子太狡詐了,氣數盡了。更多的人則擔心,楊二寶無法種地,而我們的井水也在不斷下降,如果再這麼降下去,將來怎麼辦?是不是也和楊二寶一樣,幹不下去了,就得撂荒?這是一個大問題。楊二寶撂荒了,他的家底子厚著,再說,還有兒子的工廠,不愁生活不下去。別人卻不同了,都靠這塊地,地不行了,咋活呀?有人就接了說,咋活?真正到那個時候,政府會想辦法的,怕什麼怕?天塌下來有大個子撐著哩。又有人說,話雖這麼說,政府給你想辦法就是移民,北區的幾個鄉村,已經移到新疆去了。一說起這樣的話,都與大家的生存有關,所以都很感興趣,人也就越聚越多了。有人問,你們知道不知道,他們移到新疆去的咋樣?回答的說,能咋樣?移到那裡去,都是移民,房子沒有房子,地沒有地,就像從定西來的農民工租種楊二寶的地一樣,在地上搭一個茅草房,要多孽障有多孽障。聽的人就說,唉唉,要是那樣,還不如死守在這裡,好賴也是自己的家。有人說,就怕到時候,你想守也守不住呀。
  紅沙窩村人心開始浮動了,年輕人都不再安於現狀,有門路的,紛紛到城裡去打工,幻想著也能像當年的天旺一樣闖出個名堂。但是,所不同的時,他們的觀念顯然與當年的天旺不同了,他們人還沒有走開,心早就走遠了,也下定了,離開紅沙窩,再也不想回來了。這話自然傳到了天旺的耳朵裡。天旺聽了,很是一陣愴然。小山東半真半假地說,天旺,你當年滿腔熱忱地回來改變你家鄉的落後面貌,我都被你的精神感動了,現在,有點能耐的,一個個又都往外跑,看到他們跑,你是不是後悔了?天旺搖搖頭說,不,我不後悔。我知道我的能力是有限的,光靠我一個人,想改變家鄉的面貌,似乎有點不太現實,但是,我努力了,也這樣去做了,我就不會後悔。
  這幾年,他的廠子還算興旺。食品廠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了。他早已還清了貸款,又增添了新的生產線,天旺牌的系列產品不僅打響了鎮番縣,也銷售到了涼州和省城蘭州,甚至周邊的幾個省市也屢有訂單發來。這一新型的產業鏈的興起,也帶動了紅沙窩乃至沙鎮的種植業的發展。然而,當他看到一天天惡化的生態,心裡還是止不住一陣蒼涼。他本想以他的產業,帶動紅沙窩的一方經濟,使大家真正擺脫困境,走上富裕之路,沒想到他的理想,他的抱負,在這惡劣的自然環境中,顯得又是多麼的微不足道。他的產業給村人帶來的實惠,遠遠抵不了他們每年的支出,各種費稅,各種各樣的生產投入,壓得農民透不過氣來。當他聽到來自土地的一聲聲呻吟,來自農民的一聲聲歎息,越發覺得自己的力量是多麼的單薄,他的唐·吉訶德式的夢想,終於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像肥皂泡一樣一個個的破滅了。尤其當他看到父親那張灰暗的臉,心裡更不是個滋味。他知道,父親已將他的全部所有,全部心血都投進了農場。農場垮了,意味著父親的心血白費了,父親的希望和未來也從此破滅了。儘管他與父親在觀念上,在對待人生的態度上有著很大的差異,但是,割不斷的父子親情,還是讓他牽腸掛肚。
  他來到了爹媽的屋裡,說:「爹、媽,農場垮了,我知道是因為乾旱缺水造成的,這也怨不得誰,你們也不要放在心裡去,好在我的廠子還算行,欠下的賬,由我來還就是了。你們只管放寬心,好好地過你們的日子。」
  楊二寶聽了,心裡一陣溫暖。在這個時刻,任何人的話,都抵不上兒子的這幾句管用,雖然不多,卻句句說到了他的心坎坎上,聽來便是那樣的受用,他忍不住動情地說:「天旺,有你這句話,爹就夠了。銀行的貸款還有幾十萬,你還了,還怎麼辦廠子呀。當初,我為什麼要早早地與你分家,就怕農場的債務牽扯到你,爹的良苦用心你現在該明白了。沒想到,這麼快農場就變成了撂荒地。你的這片孝心,爹媽領了,你也不要為我承擔什麼,我和你雖然是父子關係,但是,在財產上,我們是獨立的。我貸款是為了開荒,也是沙鎮領導動員我我才開荒的。銀行要追債,就把荒地交給他們,要不要隨他們的便,反正是虱子多了不怕咬,賬,就讓它欠著……」楊二寶說到這裡,一聲歎息,終將無盡的話咽到了肚裡。
  田大腳便接了話說:「天旺,你爹說得對。農場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反正欠的是公家的,我們沒錢還,他們能把我們咋辦?總不能要了我們的老命。反正肉爛了在鍋裡哩,把我們家的一百多萬也搭進去了,他們愛咋的就咋的,我們也豁出去了。廠子是你自己辦的,貸款也是你自己辦的,與農場沒有關係,只要你不願意頂債,他們銀行也拿你沒辦法。」
  天旺說:「爹、媽,你們的意思我明白,我聽你們的。我現在也不主動為你們還銀行的貸款,到時候,他們實在逼得不行了,再說不行的話。」
  楊二寶說:「實在不行也不能有再說的話,那是你的產業,你一口咬定與農場無關,他們能把你怎麼樣?」
  天旺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只好作罷。告辭出來,心裡卻一陣陣發沉。他知道,他已經無法再向父母說什麼了,他們的思想觀念還停留在法制不健全的過去,試圖想靠農民式的無理與抵賴,賴去銀行的這筆貸款。他為自己的父母感到深深的悲哀。那個靠膽量加機遇,就可以一夜暴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逐漸地被知識化和法制化所替代。父親的輝煌永遠屬於改革開放的初期。他無意對自己的父親作出更多的評價,他只是感覺到,父親身上所具有的農民式的狡黠,那種想賴賬的心理準備,足使他感到了父親的卑微與渺小,也感到了父親的簡單與幼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銀行自然會按著法律程序辦事,你就是想抵賴也無法抵賴的。他不想戳破這一點,想讓這種幼稚的想法在父親的心裡多存活一陣,也許能讓父親減輕一些精神壓力。
  來到廠裡的家中,他看到王小雲還在對著電視樂呵呵地笑著。王小雲心事似乎永遠都在電視上。天旺每次回到家裡,不是看到她面對著電視在傻笑,就是看著電視在默默哭泣。自從有了孩子後,王小雲只呆在家裡做做飯,搞搞家務,吃完了睡,睡完了就看電視,也不去工廠做事兒了,人也就一天天地胖了起來,窩在沙發上,就像窩了一堆肥肉,那樣子,怎麼看怎麼不舒服。天旺也懶得理會,不去上班也罷,省得到了廠裡礙手礙腳。有時,看到她一副懶散的樣子,心裡就想,如果沒有電視,不知道王小雲的日子該怎麼度過。女兒丫丫被小山東的兒子國國領上玩去了。這幾年,隨著產業的發展,天旺就在工廠的隔壁蓋了一個家屬院,他住一半,另一半讓小山東一家三口人住。幾年來,小山東兩口子已被紅沙窩同化了,不僅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也學會了這裡的方言,有時偶爾說幾句帶有地方方言的話,逗得廠裡的工人們哈哈大笑。幾年前,小山東有了一個兒了。玉秀有了身孕後,小山東本想要回到他們山東老家去生產,沒料那時正忙,就被天旺擋下了。天旺說,就讓玉秀在這裡生算了,這裡離醫院也不算太遠,有什麼情況,馬上送醫院,保證不會出問題。等玉秀生了小孩後,廠裡負責給你們雇個保姆。在天旺的一再挽留下,小山東也只好留了下來。天旺也果然講信譽,小寶寶出生後,他就在村裡請了個保姆,一切費用均有廠裡來承擔。這樣一來,小山東兩口子越發感激天旺,也就死心塌地地留了下來。天旺與小山東親如兄弟,兩家的關係也越發親近了。村人都說,天旺與小山東的關係都勝過了天旺與天盼。天旺有時一想,覺得也真是的。
  此刻,當天旺看到王小雲一副懶散的樣子,心裡頓生出一種說不出和悲哀來。有好幾次,因看不慣她那樣子,多說了幾句,王小雲就不高興了,拉著臉兒,故意丟碟子摔碗給他顏色看。他要忍不住再說幾句,王小雲道理好像比他還多,就大聲同他吵嚷了起來:「嫁漢嫁漢,就是為了穿衣吃飯。我嫁給你圖個啥?不就是圖個安閒自在?否則,我嫁誰不是嫁,為什麼單單嫁給比我大那麼多歲的你?」天旺覺得這話實在有傷自尊,就說:「你要嫌我歲數大我們可以離婚,我保證成全你,離掉了你可以找一個小的。」王小雲說:「你想得美,我現在生過孩子了,人老珠黃的,你的事業也發展起來,就想一腳蹬掉不要我?姓楊的,我告訴你,沒門兒!我又不是一件舊衣服,你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扔,我是一個大活人,沒那麼容易!」王小雲不吵則已,一旦吵起來,又哭又喊的,好像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這樣吵過幾回,就把天旺的心吵涼了,覺得再也沒有必要說什麼了,她愛咋的就咋的去。遇上這樣不講道理的女人,你真拿她沒治。
  天旺心裡一涼,就越發後悔當初選擇了她是一個絕對的錯誤。為什麼不再等一等?要是再等一等,就等到了銀杏,也不會將那樣好的一個女人,送給了酸胖。一想起這些,他就心疼萬分。有時,他進了家門,也在幻想,要屋裡呆著的不是王小雲,而是銀杏,那該多好呀!但是,事不由人,木已成舟,這輩子,只能這樣了。銀杏到了沙窩村,他就安排銀杏到廠裡來上班。他能做的,也只能如此。酸胖本來也在廠裡幹著,覺得兩口子都在這裡干,好像多佔了天旺的便宜似的,有點不好意思,就加入到石頭的合作社。天旺覺得這樣也好,自從廠裡的效益越來越好,要求來當工人的人實在太多了,他不好推托,只能每戶安排一名。銀杏的到來,彷彿一下子為他注入了活力,每天只要能看到她,即便不說任何話,互相對視一眼,他也就感到心裡踏實了。
  天旺懶得在家裡呆,出了門來,想到石頭家裡去坐一會。沒想剛出了門,便看到銀杏匆匆忙忙地從村口走了來,就迎上去問她出了什麼事。銀杏急切地說,飛兒正發高燒,昏迷不醒,她去找村上的張大夫,沒有找到,說張大夫上了城還沒有來,不知怎麼是好。天旺急切地說,你趕快準備下,我馬上去開車,上城裡的醫院。說著,匆匆回到廠裡,將車開到酸胖的家門口,把飛兒抱上車,就飛快地向縣城方向開了去。
  來到縣醫院,他們匆匆將飛兒送進了急診室,經醫生檢查,才得知得了急性肺炎。醫生埋怨他們說,你們為什麼才送來?要是再晚一步,就沒救了。天旺和銀杏聽了,嚇出了一頭冷汗。經過一番搶救,飛兒最終脫離了危險,但是,天旺的心依然沉重。看著吊瓶中的藥液在一滴一滴的朝下滴著,飛兒緊閉著雙眼,安詳地躺在病床上,心裡湧出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楚。他輕輕地撫去了掛在兒子腦門上滲出的虛汗,由不得的長歎了一聲。就這一聲,歎出了他的無限心酸,也歎出了他的人生無奈。幾次次,他在路頭巷尾碰到了飛兒,很想親切地叫一聲兒子,但是,話出了口的,卻是一個「飛兒」。幾回回,飛兒看到他時,向他親切地問一聲「叔叔好」,就一蹦一跳地跑遠了。他從來還沒有近距離的認識和打量過飛兒,不是他不想,而是沒有這樣的機會。此刻,他便趁著兒子緊閉著雙眼的當兒,認真地看了起來,就像欣賞著一件彌足珍貴的藝術品。飛兒的眼睛很像銀杏,大大的,很有神。鼻子也像他媽媽,高高的,挺挺的。還有,他的臉頰也像他媽的,清秀中暗藏著剛毅。只有嘴像他的,稜角分明,還有那單薄的小身子,很像他小時候。看著,想著,心裡就生出了一種莫名的難受。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父子相見不相識。這樣的悲哀,卻讓他攤上了,他只有將牙打落了,悄悄地吞進了肚子裡。
  他認真地打量著飛兒,銀杏卻在認真地打量著他。在銀杏眼裡,他永遠是那麼剛毅,那麼充滿自信。在這樣的男人面前,她沒有逾越不了的障礙,也沒有無法克服不了的困難。當她每每與他眸子相撞,她的心裡總是湧起了一層一的波浪。這已經成了她每天的盼望,即使是一個照面,或者是一個眼神,對她來講,都是那般的渴望,都會在她的心裡產生出無限的甜美。她永遠也忘不了新婚的那天,掛在他眼裡的淚。那淚,別人是讀不懂的,只有她能讀懂。那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的無奈,也是深藏於心的愛的壓抑。就在那天晚上,當酸胖急猴猴地與她做那種事兒時,她的心裡還是牽掛著他,還是想著他。只有想著了他,想像著是他,她才能進入到一種境界和狀態。在此後的歲月裡,酸胖凡與她做愛,她幾乎都要在她的意念裡,將酸胖幻化成了他,唯其如此,她才能得到暫時的幸福。她知道,這樣似乎對酸胖有些不公,但是,沒有辦法,意念往往是不由人的,控制不了,就得想。後來,她聽說他過得並不幸福,經常與他的妻子吵吵鬧鬧,心裡更不是個滋味。她也曾想,王小雲真是太不知足了,那樣好的男人,怎麼就不知道珍惜,不知道疼愛?
  此刻,當她近距離的認真的欣賞著她心愛的人兒,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甜美。他變了,再不是那個會吹笛子的英俊小伙了,歲月的風霜,已經悄悄在他的兩鬢染下了幾根白髮,終年的操勞,又在他的額頭上,添下一道細細的皺紋。他雖然不再年輕了,但是,卻比年輕時更多了一些成熟男人的魅力。
  就這樣,他們相隔在飛兒的床邊,默默無言地守候著。過了好久,她忍不住說話了。她說:「幸虧送得及時,要不然,飛兒還不知會是咋樣。」
  他抬起頭,長吁了一口氣說:「我……沒有盡到責任,常常想起,總感到很內疚。」
  她頓了一下說:「你有你的難處,我能理解。」
  他說:「一個男人,除了情感,還有責任,除了責任,還有道義。要不是這樣……我早就跟她離了婚,也不會讓你們這樣受委屈。」
  她說:「有些事兒,是由不得人的。」
  他說:「酸胖對你和孩子還好嗎?」
  她說:「還好。他是個實誠人。」
  他說:「飛兒病了,他知道不知道?他幹什麼去了?」
  她說:「他知道。他是個粗心人,沒有在意,就上地幹活去了。」
  過了半天,他歎了一聲氣,她也歎了一聲氣,就在這歎氣聲中,飛兒慢慢睜開了眼。

  沙塵暴 51(1)

  新疆三爺不行了。半年前,新疆三爺胃裡難受,吃不下去飯,新疆三奶就到村裡張大夫那裡買了一些酵母片,吃了,還是不管用。石頭就想把他送到縣醫院裡檢查一下。新疆三爺說,不了,不去了。瞎花那錢做甚呢,過上兩天就好了。新疆三奶聽老漢這麼一說,也不再攛掇了。心想也是,能為兒孫們省就省一點。不想過了一個多月,還不見好轉,三奶就有點發慌了,對三爺說,老漢,不行就上趟城吧,你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新疆三爺說,老了麼,該咋的就咋的,瞎花那錢做甚?石頭還要供孫子上高中哩,緊巴巴地,瞧什麼病呀。三奶說,再緊巴巴,有病了,總得瞧,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這樣病下去。三爺說,再說吧,過兩天再說吧。
  啞女段鳳英聽到三爺病了,提著一隻老母雞來看望。自從胡六兒死後,段鳳英日子過得也艱難。好不容易熬到富生大學畢業了,有了工作,日子才漸漸地有了起色。沒過幾年,段鳳英又開始為兒子的婚事擔起了憂,富生說不急不急,可她卻急得覺都睡不著。直到大前年,才終於把兒子的婚事辦了。媳婦在城裡教書,人也長得很鮮亮,這給她的心裡帶來了極大的安慰。雖說結婚借了債,但是,媳婦卻很開通,對她說,媽,你不要擔心,我們倆都有工資,要不了幾年就還完了。段鳳英聽不懂,兒子給她比劃了,她才知道了,心裡暖融融的,也就不再擔心了。冬天閒了,兒子要接她到城裡去。她死活不去。一是兒子住在單位的家屬院裡,房子窄小,不方便。更主要的是,自己是個聾啞人,呆在村子裡,習慣了,也沒人嫌棄,到了城裡,讓別人說三道四的,別給兒子媳婦丟了臉。所以她就不去。
  段鳳英來到三爺的炕頭前,握著三爺的手,嗷嗷地比劃了一陣。三爺看懂了她的手勢,意思是讓他好好養病,不行的話,要上縣城看看。三爺看了,很是感動,就說,好的好的。然後又問,富生好嗎?他咋不來看看我?我有點想他。三奶就把話比劃給了女兒。段鳳英又比劃了一陣子。三奶就對三爺說,富生最近不在城上,下鄉搞調查去了。等他上來,我就讓他來看望你。三爺聽了,就點點頭說,只要娃好就對了,我也是說說,娃是公家的人,忙,我知道的。來不了就不要來了。
  三爺一天不如一天了。在三奶的一再說服下,三爺終於答應了石頭上縣
  醫院去看看。
  到了醫院一檢查,麻煩就來了,又是拍片子,又是做胃鏡,還要化驗肝功。一折騰,果然花了幾百塊錢。醫生開了一大單子藥,說是他的病挺麻煩的,還要他住院觀察。新疆三爺一聽,死活不住院,也不讓石頭去抓藥。石頭說,你不住院倒也罷,藥還是要抓上,回到家裡吃。三爺說,吃啥哩,老了麼,也快到死的時候了,花那錢做甚?你別抓了,抓上我也不吃。經過醫院裡一折騰,新疆三爺一天不如一天了。三奶就心疼地說,老漢,你這樣也不是個辦法,要不行,就乾脆住院吧。三爺說,住也沒用,八十四歲的人了,也該到見閻王爺的時候了,不拖累娃們了,不拖累了。三奶聽了,就落著淚說,可你走了,讓我怎麼辦?三爺說,你好好活著,你還不到時候,就好好活著。三奶就越發傷感了。三奶說,你是個好人,我沒有白跟了你。三爺說,你也是個好人,讓我享了不少福,這輩子,我也沒有白活。
  又一個早上,三爺對三奶說,老婆子,我想穿新衣服,你給我穿上,讓我看看咋樣。三爺說的新衣服就是送老衣。三奶便從櫃中取了出來,給三爺穿上了。三爺說,很好,很好,很合身的。然後三爺又說,今天我想吃碗揪面片子,你給我調得酸酸的,做一碗。三奶就應著聲,下廚去了。做好端了來,三爺已經閉上了眼,永遠地走了。
  村人聽了,都說,這是三爺修行修的,沒有受折磨,就輕輕鬆鬆地走了。好呀,這是好事,三爺是活好了,也走好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活好了,活好了。
  三爺走了,石頭的心裡很難受。三爺雖不是他的親爹,但是,在他的心裡,就像親爹一樣。小時,當他踏進了三爺的家門,就覺得這個後爹不是他原先想像的那樣,他很隨和,也很善良。他什麼都依著他和娘,也順著他和娘。正是仰仗著他的善良和很好的人緣,少年的他,才沒有受到別人的歧視,還得到了同齡的孩子不曾擁有的上學、參軍的機會,讓他學得了知識,得到了鍛煉。如今,他安詳地走了,他唯一能表達的,就是請來了鄉里有名的道人和吹鼓手,熱熱鬧鬧將這位後爹送走。送葬的那天,富生帶著城裡的媳婦一塊兒來了,來為外爺披麻戴孝。送葬的隊伍排了很長的隊,兒孫們跟了一大串,哭天抹淚地把三爺送到了蘇武山上,三爺就風風光光地入了土。
  發送完了新疆三爺,村人歸來時,就不由得說起了新疆三爺,說新疆三爺有石頭這樣一個孝順兒子,真是活好了,比有些有親兒子的人活得還好。於是,人們就誇起了石頭,說石頭自小就懂事,是個善良人,他對新疆三爺比親老子還孝順。誇了一陣,就有人說,新疆三爺就這樣風風光光地走了,不知道下一個又是誰哩。老奎就說,下一個就該是我了。大家就笑。保德說,老支書身體好哩,不活他個八九十歲能行?老奎說,活那麼老做甚?自己遭罪不消說,還要拖累別人。等到哪天動彈不動了,死了最好。又有人說,生死由不得你自己,有的人不想活,卻越活越精神,有的人想活,卻活不長。保德說,哪個人不想活?誰都想活,沒有不想活的。要是他不想活,還不容易?田富說,也有不想活的。劉皮莊的劉臭皮匠的女人就活厭了,前些日子就是喝了半瓶敵敵畏毒死了。大家都知道,劉臭皮匠有四個兒子,都不孝敬娘老子,老兩口過得孽障得很,冬天連個火爐都架不上,年三十日,兒子媳婦們吃香的喝辣的,沒有一個來給老兩口送上一口熱飯。劉臭皮匠就氣得罵,養了一窩白眼狼,早知道都是些沒良心的貨,生這些狗日的做甚?一個個把他們養大成人了,又一個個給娶了媳婦,把娘老子掏空了,就不管娘老子了。要是把養他們的糧存起來,給他們娶媳婦的錢存起來,我們老兩口過個啥日子過不上?看著這伙狗日的,氣都能把人氣死。後來,劉臭皮匠果真嚥不下這口氣,越積越深,就被氣死了。劉臭皮匠死後,村裡做了調解,讓四個兒子分月養老媽媽,每戶一個月,輪了班子來。話雖是這麼說下了,但他們不執行,老太婆還是常常吃不上飯,一次老太婆實在餓極了,看到二兒子家門開著,就進屋用衣襟兜了四個大饅頭,沒想剛出門時,被二媳婦撞上了,二媳婦奪下饅頭,把老太婆推出了門外,還罵她是老不死的,說這個月你在老三家過,你偷饅頭給誰?老人受不了這個窩囊氣,回到自己的小茅屋裡,一下喝了半瓶敵敵畏就死了。說起這一家的事,大家都罵,罵這四個兒子真不是人,畜生都不如,現在又不像過去,就四個饅頭嘛,能把他吃窮?他們要是能有石頭的一半就好了,娘老子也不會走上那條道。有人接了說,他們不要說有石頭的一半,連石頭的一個腳趾頭都不如,那樣的兒子,還不如不養。罵著,說著,有人就想起了自家,想起了以後,要是真的動彈不動了,能不能靠著兒女還很難說呀。想著,就有人說,還是老支書說得對哩,等到哪天動彈不動了,死了最好,少受氣,也少受罪。保德說,你們可別當真,老支書只是隨便說說,他可不像我們,他有個當幹部的兒子,對他孝順得很,他又不愁將來苦不動了沒人養。老奎就嘿嘿地笑著說,不知道將來變不變心,現在看,好哩,兒子媳婦對我們老兩口好得很。老奎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是自豪,兒子是國家幹部,有知識,跟那些沒有知識的就是不一樣。去年,老伴兒去了一趟涼州,回來說開順又升了一級,說是成了市委的副秘書長了。熟人見了兒子,都改了口,叫張秘書長。老奎聽了,眼睛就笑成了一個圈圈兒。他知道,副秘書長與副縣長是平級,副秘書長就是副縣長。開順已經成了縣太爺了,他就成了縣太爺他爹了,他怎能不高興?老伴兒說過了兒子,又說孫女,說孫女已經上學了,長得機靈得很,就像她姑姑葉葉。一說到葉葉,老伴兒又想起女兒,就由不得慨歎起來。老伴兒一感慨,他的心裡也酸酸的,挺難受。要是葉葉還活著,看到她的弟弟有這麼大的出息,她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呀!
  歸來時,他們上了捷路。那捷路,就是揚二寶的荒地。那裡已經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灘,裸露的沙地上,泛著一層一層的白鹼,腳踏在上面,撲哧撲哧地直冒白灰。看著這片撂荒地,老奎的心裡彷彿堵了塊東西,感到分外地難受。沒想到,當年活艷艷的柴灣,卻成了這般模樣。那時候,柴灣歸公社管,公社專門派了朱老漢看管,朱老漢守了幾十年,把這裡守成了一片綠洲。每到夏天,甘草秧、馬蓮花、柳棵、紅柳一長起來,整個柴灣開滿了各種顏色的花朵。就是到了冬天,也有看樣,遠遠看去,黑黝黝的一片,就像一道屏障,護著紅沙灣村。沒想到,好好的一個柴灣,就這樣給毀了。這要怪誰呢?怨誰呢?怨楊二寶吧,楊二寶也是個受害者,耗了十多年,投進去了幾百萬,本都沒有收回來,反欠了一屁股債。怨鎮上吧,好像也不能怨,他們也是好意,想多開些荒地,讓大家盡快富起來。可是,不怨他們,又能怨誰呢?要是鎮上穩一點,不急功近利,看得遠一點,就不會把一個好端端的柴灣交給楊二寶胡開發,楊二寶也不會栽進去。要是楊二寶不獅子大開口,太貪便宜,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這改革開放二十年,社會經濟是發展了,可地裡的油也被人搾乾了。難怪這沙塵暴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大,地面上沒有水分了,植被都被毀壞了,能不沙化?
  就在人們快進村的時候,突然看到了幾輛大卡車,捲著濃濃的沙塵向村裡開去,領頭的是一輛警車,上面的燈嘩閃嘩閃地亮著。大家都來了精神,一邊看著,一邊問別人,這是咋回事?這是咋回事?被問的人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就說,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酸胖突然說,那是法院的車,是不是為二寶叔的貸款問題來強制執行?這樣一說,大家才恍然大悟。看這麼大的陣勢,可能就是衝著他來的。村人都知道,楊二寶欠了一屁股的貸款,想賴著不還。銀行攆著他的屁股,催要了好幾次,楊二寶的說法是,都投到地裡了,沒有錢,乾脆你們把地收去算了。銀行又不是開荒隊,他們要那地干甚?楊二寶這樣說顯然是耍賴。銀行拿他沒治,只好起訴到了法院。法院就不一樣了,法院是執法機構,就是講公道的,軟的不成就可以來硬的,你不能貸了公家的款,掙了就裝到你的囊囊裡,賠了你就賴賬。要是這樣,誰也貸款去了。一看法院出動了這麼多的車,肯定有好戲,大家都加快了腳步,想去看個究竟。
  法院果真是衝著楊二寶來的。那些大小小的車,開來後,只有一輛停在了楊二寶的院落外,其餘的小車和大車都開到了沙灣裡去了,去查封楊二寶的羊去了。其實法院早就給楊二寶打了招呼,讓他立即想辦法還清銀行的貸款,楊二寶還是那句老話,貸款都投進了地裡,沒有錢還銀行,乾脆把地頂給他們算了。這樣的話在銀行的人面前耍賴還可以,但是,在法院人的面前就不靈了。法院說,你要不積極主動,我們可要採取強制措施。楊二寶已經豁出去了,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反正坐過一次牢了,也不在乎再坐一次。況且,還不上貸款的人多的是,也沒聽說誰坐了牢。法院果然就採取了措施。他們早已摸清了楊二寶的家底,知道楊二寶還有一大群羊,還有一輛車,還有一大院子房子,還有一個當老闆的兒子。他們知道楊二寶完全有能力還,就是不想還。他們不得不採取了果斷的措施,出其不意地來了這次行動。他們這次來,帶來了公證處的人,也帶來了縣羊場的經理。就是先查封楊二寶的羊,當面公證清楚,再作價處理給縣羊場頂債。那些大卡車,就是縣羊場的。
  楊二寶雖然嘴上耍賴,心裡卻一直擔鬼。畢竟是欠了債,再怎麼說,心裡還是有壓力。這一次,一看這架勢,知道法院果是要來真的,心裡先自怯了三分。法院的王庭長一進來,就不客氣地說,楊二寶,我們這次來是要強制執行。楊二寶說,怎麼強制執行?王庭長說,強制執行就是查封,然後作價處理,抵消你的貸款,多出餘額退還給你,不足部分再由你補上。楊二寶說,查封我的什麼?就那片農場,想什麼時候查封都行。王庭長說,你是不是有一輛
  桑塔納車?楊二寶說,有。王庭長說,你還有一群羊?楊二寶說,有。王庭長說,多少隻?楊二寶說,大概就是十多隻吧。王庭長笑了一下說,十多隻,你騙誰呀?楊二寶,我們早就調查清楚了,你還有一百多隻。這樣吧,我們的車已經上了沙窩,不管是十多隻,還是一百多隻,等他們拉回來了,當面點清楚,是多少,算多少。然後再當場作價處理給縣羊場,為你抵債。楊二寶後背一涼,頭皮子就緊了,忙說,王庭長,請你給我寬限幾天,我自己處理了,再交給你們行不行?王庭長說,你早是幹啥的?你以為我們跟你鬧著玩吧?遲嘍,楊二寶,今天我們不僅來查封你的羊,你的車,還要查封你的這院房子。楊二寶一聽,心想完了,今天他們是來動真格的了。就橫了心說,王庭長,別的你可以查封,這房子,查封了讓我怎麼辦?政府總不能讓我睡到大馬路上去吧?王庭長說,你愛睡哪兒就哪兒,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只知道依法辦事。一直沒有說話的田大腳憋不住了,終於發了話。田大腳長長地喲了一聲,把王庭長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才說,當時政府讓我們開荒的時候咋不說這話?要是當時你們這樣說,就是個金灘銀灘我們也不想。你們不信問王縣長去,他當時在鎮上當書記時,是不是鼓勵我們開荒,讓我們當什麼領頭羊?聽了他的話,害得我們把一百多萬的資金都投進去了,我們都冤死了,背上泥菩薩過河,費了力,還落不下好。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你們向我們要賬,我們的賬又要向誰要?誰又管我們的死活呢?說到傷心處,淚就滾了下來,就一把鼻子一把淚地說起來,這事兒還是王縣長、鎮上的張書記引起的,他們當年不煽惑,不說服我們,我們也不會落到今天。就是要查封,也得讓他們說句話,他們說讓我們把房子騰給你們法院,我二話不說,就是睡到馬路上,也心甘。田大腳的淚水可以打動別人,就是打動不了王庭長。王庭長見過的淚水太多了,不會把田大腳的淚水當一回事,等她說完,就又說,這是兩碼事兒。當年政府動員你們開荒,並沒有說讓你貸了款不還,不要說是王縣長,就是市長、省長也沒有權力說貸了國家的款不還。欠債還債,欠賬還賬,這是天經地義的。你們不能貸了國家的款,發了家就還,不發家就賴賬,要是這樣,國家不早就亂了套?田大腳說,我們現在賠得光光的,拿什麼叫我們還?王庭長說,怎麼光光的?不是還有車,還有羊,還有這房子?然後便對楊二寶說,你的車呢?楊二寶說,在車庫。王庭長說,你把它開出來。楊二寶不想交出去,磨蹭著找了一陣鑰匙,假裝沒有找到,便故意大聲說,不知道鑰匙放到哪裡去了。老婆子,鑰匙呢?田大腳沒好氣地說,我哪裡知道?昨天天盼想開車,就沒有找到車鑰匙。王庭長說,你別裝了,找不到也得找到。要是萬一你不肯交出來,我們就是撬開車門也要把它拖走。這樣的事兒遇到的多了,想難倒我們,是不可能的。楊二寶已經橫了心,虱子多了不怕咬,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已經這樣了,他只有豁出去了。車子鑰匙就在他的口袋裡裝著,他就是不掏出來,看他們怎麼撬。
  楊二寶這邊正鬧翻了天,沙窩裡那邊,也同樣鬧翻了天。
  當羊倌胡老大遠遠地了見一輛警車,三輛大車,轟隆隆地開進了東沙窩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將要發生什麼事。事實上,胡老大早就聽到楊二寶想賴銀行的賬。胡老大雖然沒有文化,卻也明白借錢還錢,欠債還債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賴賬不是個辦法,躲過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遲早得給公家還上的。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警車也來了。警車不同於別的車,警車代表的是法律,代表的是威嚴。這就是說,你楊二寶想賴也賴不了了,公家要強迫執行了。楊二寶完了,真的完了。胡老大這麼想著的時候,警車已經開到了他的眼前,警車吱地一聲剎住後,車晃了一下,先是從車身下晃出了一層沙塵,將警車籠罩了起來,然後又從沙塵中慢慢地冒出了兩個灰土土的人,待塵埃落定,那兩個人才變得清晰起來。那兩個不是一般人,是戴大蓋帽的,一看就知道是法院的。胡老大見過這兩個人面。前不久,就是這兩個人來到了沙窩窩,向胡老大核實過這羊群是不是揚二寶的。胡老大當然不會說謊,就照實說了。核實完了也沒有說啥,法院的人走了,胡老大卻發悶了。胡老大一直在想,他們為什麼不說啥就走了?胡老大還想,要不要給揚二寶說一聲?但是,胡老大還沒有來得及給揚二寶說,法院的人又來了。這次來顯然與上次不一樣,他們來了幾輛車,一看就知道是動真格的來了。果不其然,法院的人說話了。法院的人說,胡老伯,我們是法院的,來執行公務,希望你積極配合。胡老大點了點頭。法院的人又說,胡老伯,請你把羊趕到羊圈裡,我們要給縣羊場的人拍賣。胡老大說,揚二寶知道不?法院的人說,他不知道怎麼行?我們還得他簽字的。胡老大沒有理由不聽他們的話,就將羊吆喝到一起,向羊圈趕去。
  以往,都是太陽落山了才歸圈。羊們顯然還不習慣這個時候歸圈,就咩咩地叫著,不肯這麼早回去。那只黑眼窩羯羊就故意搗起蛋,走一走,再停一停,在路邊啃幾嘴草。其它的羊也受了影響,就跟了它學。胡老大拿起撩拋,本想給它一石頭,教訓教訓。但是,一想起這是他最後一次與它們相處,心裡便有些慼然,就把裝好的石子取了下來,扔到了一邊。這些羊,一隻隻都是他看著長大的,那只黑眼窩羯羊,生的時候它媽遇到了難產,還是他親手為它接的生。那隻大尾巴老母羊,那年病了,還是他親自為它灌的藥。現在,它們就要離開他了,他也將要永遠離開它們,心裡不免一陣陣悲涼。想想自己的一生,好像生來就是來與羊做伴的,小時候就喜歡羊,小小的年紀就去給地主放羊,從青年到中年,一直給大集體放羊,放羊放出了感情,也就喜歡上了羊。到了老年,他又變成了雇工,去給揚二寶放羊。一晃,幾十年過去了,他也成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了。想想一生放過的羊,有千千萬萬,不管是大集體的羊,也不論是地主家還是楊二寶家的,到頭來,這些靈性一個個都變了人們肚中的屎,屙下來,又被壅到了田里。世間的事,說簡單也簡單,可自己卻偏偏地喜歡上了它們,一輩子,陪了這些先人們。
  羊群緩緩地行走著,一隻隻蹄子,剜著地下的干沙,帶起一縷縷細塵,蕩在了羊群的上頭,就成了灰灰濛濛的一片。胡老大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但是,從今以後,這樣的生活將永遠地結束了。胡老大從過去想到了現在,由羊想到了人,由人想到楊二寶,想著想著,就感慨萬端起來。昔日的楊百萬,坐的是小車,用的是隨身帶的小電話,抽的是國家幹部也抽不起的黑蘭州煙,左方右圓的人,一談起楊二寶,沒有一個不羨慕的。可是,沒想到,這樣一個赫赫有名的大老闆,說栽照樣的就栽了,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窮光蛋,屁股後面跟滿了要債的。人吶,真是三十河東,三十年河西。得意時,不要太張狂,失意時,也不要太悲觀。活人的,還是要本本分分的活。想起楊二寶當年,實在是太張狂了,他要是能想到有今天,也不至於那樣。
  胡老大信馬由韁地想著,羊也就進了圈。羊場的人數完了數,與胡老大核對清楚後,他們便開始往車上裝羊了。羊被一折騰,就咩咩地叫了起來。車上的,車下的,長一聲,短一聲,叫成了一團。胡老大的心被叫毛了,也亂成了一團。羊場的一個工人就罵,叫球哩,把你們轉成城市戶口了,不笑就罷了,還叫什麼?大家知道這是一句笑話,聽了就笑。胡老大非但笑不起來,反而難受得要死。看著一隻隻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羊要走了,羊捨不得他,他更捨不得羊。他只好背過頭去,不敢看,怕看了傷心。但是,他不看羊,羊卻看他,一個個叫著,聲音裡充滿了哀苦。別人聽不出來,他能聽出來,那是羊們在向他求饒,讓他留住它,胡老大實在忍不了心,回過頭去,一看,便看到了一隻隻羊,都垂著淚,無望地看著他。那咩咩的叫聲,彷彿匯成了一片哀求,他的心一下碎了,淚水不由得從那雙佈滿滄桑的老眼裡滾了出來……


  沙塵暴下部 第八部分
  羊車進了村,村裡一下熱鬧了。小孩們一個個圍著汽車看羊叫,大人們卻躲得遠遠的,探了頭看,臉上露著說不清楚的表情。相互見了,就心照不宣地笑笑。也有與楊二寶親近些的人,就到了他家,想幫楊二寶說幾句話。但是,一看法院的人那麼嚴肅,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楊二寶最終還是把汽車鑰匙交了過去。他看出法院的人真的要撬車,不是嚇唬他,就只好把鑰匙交了。撬壞了車,處理的時候價格上肯定會有折扣,想了想,不划算。車被法院的人開出了車棚,羊車又咩咩地叫著開來了。聽到羊叫,楊二寶的頭立刻大了,一陣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