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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剝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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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剝金瓶梅 內容提要
第 一 回:武二郎留洋歸來,潘金蓮投懷送抱
第 二 回:西門慶又添艷史,麻將館再續新篇
第 三 回:混混兒鄆哥鬧事,武大郎輪下喪生
第 四 回:官場有錢鬼不鬼,情場無情人非人
第 五 回:賀勝利打高爾夫,鬧花叢爭風吃醋
第 六 回:浪蕩子得隴望蜀,李瓶兒另攀高枝
第 七 回:新人歡笑李瓶兒,舊人嗚呼花子虛
第 八 回:大鬧包房西門慶,幽怨出家吳月娘
第 九 回:吳千戶為女求情,應伯爵權作說客
第 十 回:吳月娘回心轉意,岫雲庵拈籤卜卦
第十一回:李瓶兒論道改嫁,十兄弟縱酒放言
第十二回:吳典恩點評官經,西門慶醍醐灌頂
第十三回:應伯爵獻計偷歡,潘金蓮設法捉姦
第十四回:潘金蓮開導春梅,西門慶戲耍雙嬌
第十五回:宋惠蓮紅杏出牆,來旺兒遠走他鄉
第十六回:假藥市場陷阱密,坑人公司是非多
第十七回:鄭來旺糊塗蹲監,宋惠蓮荒唐殉情
第十八回:陳經濟粉墨登場,潘金蓮春心蕩漾
第十九回:龐春梅冤作陪嫁,李瓶兒喜懷六甲
第二十回:祝日念落入陷阱,西門慶兩肋插刀
內容提要 
  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應伯爵、吳月娘等人物,中國的讀者一定不會陌生,早在四百年前,《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先生就曾用犀利的筆,鞭撻過這些混跡於風月場中的紅男綠女,一部《金瓶梅》,也因此成為奇書。
  本書巧妙地將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等小說人物搬到當代,用戲仿手法,寫了西門慶如何賺錢,如何投機鑽營,如何縱慾玩女人,活生生地刻劃了暴發戶西門慶的醜陋嘴臉。同時,對圍繞在西門慶身邊的紅塵男女,一個也不放過,逐一展示了他們可悲可歎的命運軌跡:潘金蓮獻身西門慶,得到的只是二奶的名份;李瓶兒渴求純潔的愛情,卻陷入情慾的漩渦;吳月娘意欲出家清靜,又無奈地被其夫西門慶從尼姑庵中接回……而西門慶結拜的十兄弟,在本書中也搖身一變,應伯爵、吳典恩、孫寡嘴、雲裡手、祝日念、常時節、謝希大、白來創等分別成了報社記者、稅務科長、政法幹部、工商局幹部、銀行科長、私營業主、歌舞團演員和畫家,在混沌不堪的現實中演出各自的悲喜劇。
  本書中的人物涉及到官場、情場、商場等社會生活諸多方面,對金錢、性愛、腐敗等當代熱門話題進行了著力的探索,故事脈絡清晰,情節曲折生動,文字詼諧調侃,小說貌似遊戲筆墨,實則蘊含著嚴肅的主題,既讓人感到荒誕,又覺得頗有幾分真實,是一部寓莊於諧的警世之作。
  全書四十萬字。 



第一回:武二郎留洋歸來,潘金蓮投懷送抱
 
  01
  武松留洋八載,最近將榮歸故里,這消息成為清河市近段日子的頭號新聞。人人競相傳說武二郎在美國發了,電視和報紙把美國說得像天堂,武松就在那個天堂裡生活,看官倒是想想,一個人在大街上好端端走著,忽然心中一動,想要有錢,彎下腰去,果真就能拾到銀子!生活在這樣的社會裡,不發的人豈不是呆子?
  鄉親們說武松回家鄉是來搞投資的,他賺美國佬的錢,又掂念著支援家鄉建設,這樣的愛國人士,百分之百會受到家鄉人民的熱烈歡迎。因此,一聽說武松住進河清賓館的消息,市委書記就匆匆忙忙趕到了。
  「武松同志,歡迎歡迎--」隔老遠,市委書記文大化就伸出熱情的手笑呵呵地迎上去。
  武松西服革履,皮鞋擦得珵亮,梳個大背頭,穿條背帶褲,像西洋電影中的一個洋娃娃。「有勞文書記大駕光臨,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武松搓搓手,裝傻地笑。
  市委文書記說:「哪裡話,武松同志為了支援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不遠幾十萬里,從美國回到中國,回到家鄉來搞投資,本官這才走了幾步路?」
  武松聽市委書記這般說,心中暗暗叫苦:「糟糕,文大化莫不是聽信謠傳,真把我武松當作回家鄉來投資的大款了?不行,得預先解釋一下,免得到時候鬧笑話。」
  誰知沒等武鬆開口,文書記又說話了,而且一張嘴便直奔主題:「武松同志,這次回家鄉準備投資多少萬?」
  市委書記文大化兩個手指頭掐動的樣子,分明是模仿古人數銀票的姿勢,武松一見急了,慌忙回答:「這個, 這個……感謝黨和政府培養,武松才得以出國留學。可是武松只顧埋頭讀書,沒本事賺錢,想起來慚愧得很,愧對組織培養,愧對家鄉厚愛。」
  這麼一說,市委書記臉上果然有些掛不住了:「沒錢?你不是回來搞投資的?」
  武松臉紅得像紅綢緞一樣,文縐縐囁嚅道:「書生報國,唯有一腔赤誠的心肺而已。」
  文書記心想,看來武二郎這小子在美國泡了幾年,算白泡了。他正待搖頭,一想自己的身份,又不搖頭了。當官當到市委書記這份上,畢竟飽經滄桑了,識人的本事大得很,心裡有什麼想法,決不輕易在臉上露出來。他看看手錶,對武松說:「今晚還有一個會等我到場講話,時間快到了,本官暫且告辭。」文大化說著,拱拱手,起身要走。
  旁邊的女秘書特善於見風使舵,見市委書記要走,趕緊上前提包包,一邊扭頭對武松說:「我們的文書記日理萬機,像今天這樣主動上門看望客人的情況,並不多的。」
  武松只好陪著笑臉說:「早知道這樣,應該攢足了勁,多賺美國佬的錢,然後回來搞投資的。」
  市委書記已經走到房門口了,聽見武松這話,又停下步子,回頭說道:「武松同志能有這話,也算沒辜負國家的培養,覺悟不低呀。……不過,話說回來,沒賺到美國佬的錢,賺了美國佬的知識技術,回來支援家鄉建設,一樣,一樣。」文大化書記說著,打了一陣哈哈,笑著走遠了。
  看著文書記消失的背景,武松像是無端地喝下了一碗中藥,從喉嚨管到心底裡,都是一股子苦澀味兒。
  02
  按下武松,單表武大郎。眾所周知,武大郎為人懦弱,模樣猥衰,是清河市老少爺們尋開心的笑柄。雖說武大郎形象醜陋,經常無端遭人恥笑,但他有一宗長處:勤奮肯幹。每天清早,天剛濛濛亮,就見武大郎挑著一擔炊餅出門沿街叫賣——久而久之,武大郎慢慢也勤勞致富了,搖身一變,由挑擔行商變作開店坐商,成了清河市小有名氣的「炊餅大王」。
  聽說兄弟武松從美國回來的消息,武大郎特高興,頭幾天夜裡同媳婦潘金蓮說起這事,語氣中忍不住帶點炫耀:「平日裡你總說我武家長短,趕明日我那留洋的兄弟回來了,你倒是看看,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要學問有學問……喂喂,你說話呀,莫非睡著了不成?」
  潘金蓮正想著上午在菜市場上為買一塊肉和胡屠夫爭吵的事,被武大郎嘮叨得有些不耐煩了,粗著嗓門說:「什麼兄弟不兄弟的,把他誇得貌賽潘安,哄三歲娃娃呀?武二郎的相片我不是沒見,哪有你誇耀的那般好?」
  武大郎說:「娶你進門那時,我兄弟已到美國留洋去了,你沒見過,他照相不上相,本人要比照片上的好。」
  潘金蓮心頭一動,嘴上卻悶哼一聲:「你兄弟長得什麼樣,關我屁事?去去,沙發上睡去,別耽擱老娘的瞌睡。」
  武大郎還要分辨,早已被潘金蓮一腳蹬在他屁股上。碰上這樣的時候,武大郎准知道自家媳婦心裡頭不順暢,沒辦法,娶了個天仙模樣的美媳婦,事事就得讓著點,他捲起一床被蓋,躡手躡腳,乖乖地到客廳沙發上去睡覺。
  03
  星子在窗外閃爍,像是一個能看懂人們心事的神靈在一下一下地眨巴眼睛。這一夜,潘金蓮想著自己的身世,失眠了。
  潘金蓮本是一鄉村裁縫的女兒,遙想當年,潘家小女初長成,也就十三四歲吧,當裁縫的爹便叫她繼承父業,學裁縫,並且端出句祖宗名言:「天旱餓不死手藝人。」潘金蓮腳踩縫紉機,眼睛卻看著窗外的藍天,心兒早飛到那一朵朵白雲上去了。
  稍長大點,潘金蓮的心思更活絡了。有一天,她和幾個女同學在一起聊天,其中一個原來班上成績最差的女孩說,她在夜總會坐台,每天小費收入一二百塊。潘金蓮聽得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問:「坐台?那是做什麼呀,每天收入那麼多?」女同學白潘金蓮一眼,笑著說:「連坐台都不懂?」女同學把坐台的奇聞異事講給潘金蓮聽,潘金蓮聽得臉兒飛紅,像三月的桃花。潘金蓮小心翼翼地問:「真有那麼多錢?」女同學搶白她說:「這有什麼,有時怕還不止這個數!」
  潘金蓮心動了。看來,從男人身上撈錢,是條不錯的生財之道。社會上流行這麼一句話:「男人都是女人豢養的打工仔。」一個聰明的女人,應該學會利用男人才好。
  儘管潘金蓮想入非非,但如果不是那次機會,她仍然不會過早涉足風月場。是九月的一天,坐台的女同學在路上又遇見了潘金蓮,打過招呼之後,女同學說:「今晚有沒有事?要不然跟我去玩玩吧。」潘金蓮扭捏地說:「我去能做什麼?我什麼都不會。」女同學笑笑:「喲,玩玩唄,什麼也不要你做。」潘金蓮其實早動心了,只是嘴上不願輕易答應,這會兒聽女同學這般說,便點了點頭,隨即又說了句下台階的話:「話說清楚,在那兒我可是什麼事都不會做的!」女同學一笑,心中暗想:哪個女孩子初進風月場不是這麼說的?只怕到時候就由不得她了!
  俗話說,機會總是為有準備的人提供的。在東方紅歌舞廳的包房裡,潘金蓮結識了一個炒股票的張大戶。那天,進歌舞廳坐下不到一刻鐘,女同學就被人叫走了。女同學臨走前,再三囑咐潘金蓮要等她。明明滅滅的燈光下,只剩下潘金蓮一個人呆坐著。她坐了會,站起身來,想到另幾間包房裡轉轉,誰知道剛推開第一間包房的門,裡邊一聲驚叫,一個女孩慌慌張張地往上提褲子,那女孩對面,一個壯實的男人正對潘金蓮瞪眼,怪她壞了他們的好事。
  潘金蓮再也不敢瞎闖了,她回到原來的包房裡,靜靜等待。女同學終於回來了,她的後面,跟著一個中年男人。「來來,我來介紹一下。」女同學熱情地向潘金蓮介紹說,那個男人姓張,前些年做百貨生意賺了錢,這些年在炒股票,「是赫赫有名的張大戶呢!」女同學眉飛色舞地說。
  女同學剛說完,張大戶早已伸出手來,將潘金蓮小巧玲瓏的手緊緊握住:「潘小姐,幸會,幸會。」
  潘金蓮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景,不知該說幹什麼好。女同學狡黠地眨眨眼睛:「好吧,二位慢慢聊。」
  她說著就要告辭,潘金蓮急了:「別,你別走……」女同學回眸一笑:「放心聊吧,我去去就回來。」說著「怦」地一聲,將門反扣上了。
  包房裡只剩下潘金蓮和張大戶兩個人。燈光很暗,也很柔和,潘金蓮用眼睛餘光朝中年男人瞅了瞅,估摸那人年齡在四十至五十歲之間,有些禿頂,相貌平庸但不讓人討厭,相反,由於他總笑著,倒顯得有幾分和藹可親。
  「來,坐過來點。」張大戶說。見潘金蓮身子沒動,張大戶移身往這邊挪了挪,潘金蓮象遇見毒蛇似的趕緊往旁躲,張大戶說:「潘小姐,你這是何必?」潘金蓮被問得臉兒通紅,支支吾吾,好半天應答不上來。
  「瞧你那羞答答的勁,好一朵嬌羞的水蓮花!」張大戶迭聲讚歎道,為顯示斯文,張大戶背朗了風流才子徐志摩的幾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那一聲珍重裡有甜蜜的憂愁——/沙揚娜拉!」詩朗頌結束,張大戶象演員謝幕似的點頭哈腰,潘金蓮心想,這人看不出,倒還真有幾分才氣呢。
  從張大戶的言談中,潘金蓮簡略知道了他的經歷。年青時,張大戶好打抱不平,一次他的朋友同人斗架,他去幫忙,一失手,竟將對方打成了殘廢。為此張大戶坐了八年牢。從牢裡出來後,遇上改革開放,他下海經商,跑廣州下上海,長途販布,這樣做了幾年,慢慢發了。後來時興炒股,張大戶提著一麻袋人民幣進了證券公司,成了大戶室裡的一員。彷彿前些年把生命中倒霉的日子用光了,從大牢裡出來後,張大戶樣樣順心,但有一樣,卻不太遂意。哪一樣?張大戶的老婆,厲害得很,是清河市聞名的母夜叉。
  聽了張大戶的經歷,潘金蓮心上不禁生出了些兒同情。她朝張大戶瞅一眼,目光中多了幾絲溫柔。
  瞄準這個機會,張大戶一把抓住了潘金蓮的手:「潘小姐,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呵,你那麼純情,那麼溫順,像一隻沒見過世面的可愛的小貓……潘小姐,你不應該到這個骯髒的地方來的。」
  潘金蓮一怔,呆呆地望著張大戶,琢磨著他話中的意思。張大戶的意思,是想把潘金蓮包下來當二奶。這話張大戶不好明著說出來,何況初次見面,不敢太冒昧。好在有潘金蓮的那個女同學做紅娘,她輕言輕語勸說潘金蓮:「人活著還不就那麼回事?何必把貞操看得太重。再說,張大戶人不錯,心好,又捨得花錢,換了別人怕還求不到呢。」
  潘金蓮給張大戶當二奶的頭一年,日子過得還算愜意。每月10號,像公務員發工資似的,張大戶按時發給潘金蓮二千元。可是好日子不長,這事不知怎麼讓張大戶那個母夜叉老婆知道了,尋上門來,大鬧了一場。母夜叉揪著潘金蓮的一絡頭髮,拉扯到大街上,嘴上罵罵咧咧:「你這婊子,勾引我老公,我讓你勾引,我讓你勾引……」潘金蓮哪裡見過這陣勢,嚇得當街哇哇大哭起來。
  在大街上這般撒野,潘金蓮哪裡還有臉面活在世上?張大戶偷偷來安慰她時,潘金蓮覓死覓活,一會兒要跳樓,一會兒要投河,把個張大戶為難得直跳腳,只好拿錢財開路,當月的二奶費翻了一倍半,整整給了五千,美其名曰:發獎金。潘金蓮這才不鬧了,但她發表了一份嚴正聲明:「如果那個惡婆娘再來找她的岔子,她一定會當面死給張大戶看!」
  這幕不大不小的鬧劇,給張大戶的感情生活帶來了沉重的打擊。他再不敢明火執仗包二奶,暗中也不敢包,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躺在床上,他想了一夜,終於想通了:常言道,女人是禍水,這話不假,漂亮的潘小姐就是一盆禍水,得趕緊出手。
  張大戶給潘金蓮找的男方,是清河市賣炊餅的武大郎。那人雖然形象醜陋一點,但還老實本份,想一想,母夜叉在大街上讓潘金蓮出了那麼大的醜,誰還會娶一個壞了名聲的女人?
  張大戶托開麻將館的王婆去找武大郎說媒,武大郎一聽,像大大街上撿了個金元寶,滿口答應。
  想想也是,鮮花般的一個美女子,不是碰上這樣的醜事肯嫁給他武大郎嗎?不會,當然不會。從這個意義上說,武大郎還得感謝讓潘小姐出醜的母夜叉呢。
  就這樣,如同俗話中所說的: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對於鮮花潘金蓮來說,是受到了天大的冤屈;對於牛糞武大郎來說,則是癩蛤蟆果真吃到了天鵝肉。
  04
  武松空懷一腔報國壯志,回到清河市,本想為家鄉的社會主義建設作出應有的貢獻,誰知壓根兒不是那麼回事。時代變了,社會風氣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出國那陣,人們還崇尚知識,可如今知識快成垃圾了,人們只崇拜金錢。住進賓館的頭一天,市委文書記來看望,那是聽信了別人的謠傳,誤把武松當作搞投資的大款。一經接觸,發現武松是百無一用的書生,文書記就再也沒有來了。
  其實,市委書記來不來看望,武松並不在意。他在美國生活了幾年,接受了西方講求實際的作風,對虛偽的中國應酬學不感興趣。眼下武松最著急的,是想快點謀一份工作。他在美國學的是高能物理,這是一門研究宇宙射線中基本粒子的性質、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和轉化、以及物質更深層次的結構的學問,日常生活中很難用著著。因此,清河市人事局對武松的工作安排也很犯難。武松前去催問了幾次,那邊回答說:「再等一等吧。」習慣了快節奏生活方式的武松,實在難容忍這種拖拉疲踏的工作作風,在同人事局長爭吵了幾句之後,他給市委文書記打電話,反映自己想盡早報效祖國的焦急心情,文書記在電話中打著哈哈說道:「稍安勿躁,請再耐心等待一陣。武松同志的愛國熱情確實非常高漲呵,不過,話說回來,你學的那個什麼高能物理太深奧了點,要是在美國學高能化學,就會用得著,我們清河市有一家大型化肥廠。」
  文書記的話,叫武松哭笑不得。沒辦法,等吧,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回到中國,就得重新適應中國的生活習慣。武鬆開始練起了禪功。人們都說那是一門高深莫測的學問,在喧囂的世事中靜下心來打坐,不容易啊。可是武松想,這有什麼難的?不就是磨屁股嗎?那些機關幹部在會議室開會,一開三五天,照樣嘻嘻哈哈,一個個全都高興得不行,人家都已經進入禪宗的高層境界了,得好好學著點呢!
  幸好武松在美國泡過實驗室,一泡也是三五天,有磨屁股的功底。在等待分配工作的日子裡,他總算能「稍安勿躁」,沒生出什麼事端來。何況,武松在清河市還有個同胞哥哥武大郎,抽空走動走動,也能混混時間。
  武松頭一次去見哥嫂的情景是這樣的:十二月的天氣,寒風有些刺臉,大街上,不少人走路都愛袖著手,像蜷縮一團的珍稀動物熊貓。這樣雖能取暖,但也影響走路的速度,好在清河市城廓裡沒幾個人想過速度問題,慢點就慢點,沒關係。隔老遠,武松看見一面杏黃色幌子迎風招展,心情免不了有點激動。漸漸近了,方看清幌子上寫著斗大的四個字:「炊餅大王」。武大郎見了武松,十分親熱,慌不迭地讓進屋子裡,連聲嚷嚷著叫潘金蓮泡茶。
  潘金蓮這幾年在社會上操練,識人不少,也學了些哄人的小手段。她端出一壺茶,將整個茶壺遞到武鬆手上:「天氣寒冷,兄弟請先暖暖手。」這句話,讓武松深受感動,是啊,有家的感覺真是好。武鬆手捧熱烘烘的茶壺,心中似有一股暖流迴盪,他禁不住朝潘金蓮多看了一眼,誰知這當兒,潘金蓮也正暗中打量武松,二人的目光一對視,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潘金蓮收拾起沙發上亂扔一氣的衣物,把武松讓到裡屋坐下,心中暗想,怪不得前幾日大郎直誇他兄弟如何如何,如今看來,倒真有幾分實情呢。不說他肚子裡的學問,單看相貌,這二郎也遠勝大郎。造化物主真怪,同一個爹媽生下的兄弟,為何偏偏這般不同?唉,要是能將大郎變二郎,這世界就美好了。潘金蓮正這般胡思亂想著,冷不防武大郎從門外鑽進來,手中拿著幾串冒著熱氣的羊肉串,大呼大叫道:「快快,趁熱吃了吧。」
  送來羊肉串後,武大郎叮囑了幾句「好生照料」一類的話,出去繼續賣炊餅。屋子裡,武松和潘金蓮對面坐著,有一搭無一搭地說些淡話。
  「叔叔貴庚?」潘金蓮以嫂嫂的身份問道。
  「虛歲三十,已到而立之年了。」武松感歎萬端地說。
  「喲,原來叔叔倒長奴三歲……」潘金蓮眼珠轉動得很靈活,像一對活靈活現的玻璃珠。「不知叔叔的婚姻如何,這方面,大郎從來沒對我講過。」
  「二郎還沒有娶媳婦,」武松不好意思地說。
  「不會吧?在美國那樣的花花世界中,聽說美女如雲,而且都是洋妞,叔叔一個也看不上?」潘金蓮說著向武松丟個媚眼,嘻嘻笑著補上一句:「依我看哪,叔叔只怕是挑花了眼睛。」
  「哪裡哪裡,聽嫂嫂這話,武松感覺慚愧。」武松說著低下頭,眼睛只顧盯著自己的腳尖,他有些兒受不了潘金蓮那帶有挑釁性質的目光。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武大郎提了瓶「河清大曲」回來,口口聲聲說今晚要同兄弟好好喝幾杯。潘金蓮下廚,很快端出幾碟下酒菜來,計有鹵豬頭肉、爆炒腰花、韭黃雞蛋、回鍋肉、油炸臭豆腐、油炸花生米等六樣。武大郎先喝下一杯,又看著武松喝下一杯,仍嫌不過癮,給潘金蓮滿滿斟上一杯,說道:「今日我同兄弟久別重逢,心裡高興,你也陪我兄弟武二郎喝一杯吧。」
  換了平日,潘金蓮早拿酒杯朝武大郎身上扔過去了,可是今天她不會那麼做。這杯酒,武大郎不說,她也想同武松喝呢。然而喝酒之前,潘金蓮還是要扭拿作勢一番,她推開武大郎遞到眼前的酒杯,臉含羞色:「奴家哪裡有什麼酒量……」武大郎站起來說:「在自家兄弟面前還隱瞞什麼,喝,喝!」潘金蓮瞪武大郎一眼:「今日個可是你讓我喝酒的,待會兒醉了,收拾碗筷的事,就都歸你去做。」武大郎說:「那有什麼,這些勞什子活,平日裡還不都是我一人包下了的——閒話少說,快喝吧。」
  武大郎話沒說完,潘金蓮一仰脖子,將那杯酒一口喝下了。沒多大一會功夫,她臉上飛起一片紅雲,眼珠轉動得更加靈活。「喝酒嘛,有什麼作難的,大起膽兒往肚子裡灌就是了。」潘金蓮有酒入肚,說話語調中便多了幾分巾幗英雄的豪氣。武松笑了笑,提醒說:「那倒不一定,前兩年我在美國聽國內新聞,好像有一則新聞說雲南某地有個女幹部,為了陪上級領導喝酒,多喝了幾杯,結果醉死了,硬是搭了一條命。」武大郎搖晃著腦袋,對武松說:「兄弟呀,這可是小瞧了你嫂嫂喝酒的能耐,不瞞你說,她最多的一次喝過一斤呢!」
  武松連連吐舌頭,嘴裡胡亂說著「佩服」一類的話,朝潘金蓮看去。潘金蓮仗著酒勁,也拿目光直直地盯著武松看,倒把武松看得不好意思起來。潘金蓮乘勝追擊,端起酒杯沖武松嚷道:「來,讓奴家再敬叔叔一杯。」武松想賴,潘金蓮早上來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嫂嫂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快,喝完了嫂嫂有話要說。」沒辦法再躲了,武松只得拿出看家的本事,強行喝下了那杯酒。
  酒過三巡,潘金蓮發話了:「叔叔獨身一人,住在賓館,何不搬來家住?」武松一怔,不知該如何應答。潘金蓮接著說:「叔叔住賓館,盡惹別人看武家的笑話,知情的還說叔叔不願搬來家住,不知情的只怕會亂嚼牙根,說你家嫂嫂怎麼樣不講理!」武大郎聽了,在一旁連聲附和:「對對,是這個理,搬來家住,凡事也好有個照應。」
  武松紅著臉唱個諾:「謝謝哥嫂厚愛,既然哥嫂這麼說,武松明日就搬來家住。」武大郎直拍腦門,抱怨自己木頭腦瓜,原先怎麼就沒想到這碼事。他扭過頭,用當家人的口吻吩咐潘金蓮:「趕明兒起早點,把堆麥面的房間好好拾掇一下,留給二郎住。」潘金蓮頂撞道:「這事還用你說?」
  武大郎嚇得不再吭聲了。
  送別時夜已深了,武大郎和潘金蓮把武松送到大門口,不遠處有盞桔紅色的街燈,投在地上,像一窪紅顏色的積水。走了幾步,潘金蓮再次強調說:「叔叔明天一定要來的呀。」武松說:「哪是。」武大郎關切地問:「要不要我找人去幫著搬?」武松說:「行李不多,不用了。」武松說著,大步流星地朝賓館方向走去。走出很遠了,回頭看時,彷彿仍能看見嫂嫂那嫵媚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流連忘返。
  05
  第二天,武松果然把行李搬到哥嫂家中來了。潘金蓮早將原先堆放麥面的房間打掃乾淨,幫武松幫鋪床時,嘴裡哼著歌兒:「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床鋪好後,又特意上街買了條新枕巾,上面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
  武松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他上街買了件六瓶裝「河清大曲」,一件雪豹牌女式皮大衣,拎回家來,作為送給哥嫂的禮物。潘金蓮見了那件皮大衣,愛不釋手,喜歡得直跳腳,恨不得撲上來在武松臉頰上親一口,她看了旁邊同樣樂滋滋的武大郎,忍住了胸中澎湃的情緒,沒事兒般說道:「讓叔叔破費了,這件皮衣只怕得花千把塊吧。」武松撇撇嘴說:「應該的。」潘金蓮乜斜著瞄武松一眼,語調輕佻地說:「叔叔出手這般大方,真不知要逗得世上多少女孩兒喜歡!」武大郎發表不同意見:「此話差矣,我家二郎不諳風月,如今連媳婦還沒說一個呢。」潘金蓮搶白道:「去去,我跟叔叔說話,關你甚事?還不快去賣炊餅!」說著,她直把丈夫往門外推。武大郎一步步後退著,出去照料他的炊餅生意去了。
  武大郎前腳出門,潘金蓮便拿話來撩撥武松:「我聽人說,叔叔回來沒幾天,就相中了市歌舞團的一個女演員,有這話麼?」武松怔了一下,回答說:「嫂嫂休聽那些閒話,沒影兒的事。」潘金蓮說:「還有更難聽的閒言碎語呢,有人見叔叔常往髮廊裡跑,找三陪小姐按摩……」武松一聽,怒不可遏,喝問道:「誰說的?這般壞我武松的名聲!」潘金蓮嫵媚一笑:「叔叔發這麼大火做什麼?人正不怕影子歪,何必拿那些勞什子往心裡放?不過呢,依我說的話,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也沒必要那麼守舊。」潘金蓮說著走過來,在武鬆肩頭輕輕一捏:「天氣涼了,叔叔穿得如此單薄,就不怕凍壞了身子骨?唉,堂堂七尺男兒,沒個好女子在身邊照顧,終歸也不行。」
  武松見嫂嫂越來越露出了輕薄相,不禁有些害怕起來。倒不是害怕別的,嫂嫂潘金蓮是個美人胚子,人見人喜歡,尤其是她那嫵媚的笑,真能勾人魂魄!武松擔心一旦衝動起來,把持不住自己,會做出什麼傷風敗俗的醜事,那樣的話,就太對不起哥哥了。想到此處,武松站起身,隨便扯了個由頭,要朝外走。潘金蓮上來拉他,卻沒能拉住,武鬆快步如風,迅速竄到門外去了。
  話休絮煩,不知不覺間過了一月有餘,春節就要到了。打從臘月二十四起,武大郎就不再出攤賣炊餅,而是專心致志操辦年貨,準備過個快活年。大年三十這天,他們早早吃完團年飯,圍坐一起收看中央電視台春節文藝晚會。接下來,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中央電視台播放電視連續劇《水滸傳》,收看到第十幾集時,劇中出現武松打虎的場面,潘金蓮樂了,拍著巴掌驚呼:「咦——快來看,電視裡那人偷了叔叔的名字,也叫武松!」武大郎正用牙籤剔牙,聽了潘金蓮的怪叫,不屑地說:「你真是個婦道人家,武松打虎的故事,自古就有,人家哪裡是偷了二郎的名字!」
  一席話把個潘金蓮說得臉紅了,她不願在武松面前顯出自己沒知識,可是話一出口,像潑出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水滸傳》繼續播放,劇中依次出現了武大郎和潘金蓮。這一次潘金蓮不再那麼吃驚,只是覺得很好玩,自己的名字也上了電視呢!還有丈夫武大郎的名字,也在電視上。可是看著看著,潘金蓮生氣了,嘟嘟噥噥地說:「是那個混帳編劇,把我家老公寫成個矮墩墩的侏儒,完全是瞎胡編,我家老公哪是那號醜八怪?」
  經潘金蓮一提醒,武大郎醒悟過來:「對對,剛才我還跟著瞎喝彩,他們這不是侵犯人權嗎?得告中央電視台一狀!」潘金蓮說:「找他們打官司,中央電視台有錢,好好擂他們一筆。」對打官司,武大郎不大在行,他轉過頭來向武松咨詢:「是告他們侵犯肖像權,還是告他們侵犯姓名權?」武松笑笑:「人家這是藝術作品,允許誇張,只怕告他們不著。」武大郎一愣,囁嚅道:
  「允許誇張,也不能無邊誇張呀。」潘金蓮接口說:「這個誇張也太玄妙了,我潘金蓮哪有那麼壞,同姦夫串通好了來謀殺親夫……那個該死的編劇,憑什麼污辱我的名聲?」
  武松搖搖頭說:「人家那是藝術作品,千萬當不得真,就像逢年過節街頭看耍猴一樣,笑一笑了事。」話雖這麼說,潘金蓮卻怎麼也開心不了,她嘟起嘴唇,發誓再也不看電視,斜斜依偎在沙發一角,懷抱一堆毛線,專心地織起毛衣來。武大郎到底是男子漢,器量比潘金蓮大些,再說春節不出攤賣炊餅,閒著也是閒著,不看電視做什麼去?因此每天晚上,他仍然早早守候在電視機旁,一會兒撇嘴皺眉,一會兒捶胸頓足,一會兒哈哈大笑……尋常人家的日子,喜怒哀樂就這樣迅速地轉換著。
  06
  春節過後,武大郎照常出攤賣炊餅。屋子裡經常只剩潘金蓮和武松二人。閒來無事,潘金蓮又打開電視機,該死的《水滸傳》已播完了,電視裡放著瓊瑤的古裝言情片《還珠格格》。「那個真格格紫薇,成天慘兮兮的,最大本事就是哭,太沒意思。」潘金蓮發表電影評論說,「依我看吶,做人得學學小燕子,風風火火,無論怎樣一頭先撞去再說,什麼大不了的?二郎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武松正縮在客廳一角讀金庸的小說,聽見潘金蓮喊他的名字,抬起頭來,含糊地應喏了一聲。「二郎坐過來呀,整天見你捧著書本,莫非看書比看電視還好玩?」武松說:「那也不一定,各人愛好不一樣……」潘金蓮撲哧一笑,朝武松丟了個媚眼:「啊喲,我想起來了,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想必叔叔是被書中哪只狐仙給迷住了?」武松說:「哪能呢,嫂嫂說笑話了。」潘金蓮見武松那副難為情的樣兒,愛慕的心中陡添幾分愛憐,忍不住把話往明處遞了遞:「要說呢,書本和電視裡那些美人兒,好看是好看,可人家是水中月鏡中花,白好看了。人活一世圖什麼?
  還不就圖點現實享受。二郎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嗯,這個……」武松遲疑著,不知該如何應答。
  這樣讓武松難堪的場面,三天兩頭準會出現一回。因此,武松在等待分配工作的日子裡,又多了一分新的苦惱。他心中想,等工作分配下來,第一件事得先要一套房子。他實在有些擔心,萬一有一天控制不住感情,會做出讓人恥笑的事。
  果然,有一天下午,天氣稍稍轉暖和了點,潘金蓮嚷嚷著要洗澡,端著臉盆進了衛生間。一會兒,武松聽見那邊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像六月間的雨點,嘩啦嘩啦澆打著武松的心扉。為了避嫌疑,武松過去將大門打開一條縫,任其虛掩著。這時,衛生間那邊傳來潘金蓮銀鈴子般清脆的聲音:
  「二郎,來幫一下忙——」武松心上一緊,聲音發顫地問:「什麼事?」潘金蓮說:「快幫我遞塊肥皂。」武松心想:奇怪,衛生間不是擱著肥皂嗎?正想著,潘金蓮又催了:「快些呀——」
  武松在客廳找尋到肥皂,匆匆忙忙走過去,衛生間的門早拉開一條縫,一條白淨的胳膊從裡頭伸出來,染成鮮紅顏色的指甲彈蹦著,像幾個美麗的小精靈。武松將肥皂往那手上一放,扭轉身要離開,卻被那隻手一把給拉住了:「二郎,幫我擦背!」那聲音有些嫵媚,也有些專橫,由不得不照著做的意思。武松腳下一滑,整個身子被帶著往衛生間裡撞去,說時遲那時快,門頓時大開,一個雪白勻稱的身體完整無缺地暴露在武松面前(此處刪去24字)。「使不得,嫂嫂,使不得……」
  武松邊說邊往後退,好不容易掙脫那只滑膩膩的手,狼狽地逃了出去。
  自從有了衛生間洗澡那碼子事,武松再見到潘金蓮,臉上的表情就不太自然了。可是潘金蓮那邊,倒像沒事兒一般,照常說說笑笑,絲毫看不出痕跡。這小蹄子,可真會演戲啊!武松心想,得趕緊想辦法,這種環境再呆下去,確實不是滋味。有一天,武松在閱報欄前看報,上頭刊登了幾則招聘廣告,有廣東省的,也有海南省的,其中海南一家公司要招聘高能物理方面的人才,條件至少要碩士研究生以上文憑。武松是博士後,條件當然夠了,他抄下地址,發了封特快專遞,寄上個人簡歷和成果資料,沒想不到半個月,那家公司回信了,也是特快專遞,要武松「迅速前往報到」。
  武松打點行裝準備上路,臨行前,少不了要同哥嫂說幾句話。武大郎聽說武松要去海南,有點傷心,轉身去抹了幾回眼淚。武松裝作沒看見,他不願把離別的場面搞得那麼淒涼,便笑著對武大郎說:「哥哥,祝你的炊餅生意越做越紅火。不過呢,凡事也別太虧待自己,該歇息時得歇息……」
  他回頭看潘金蓮一眼,接著對大郎說:「晚上沒事,就早點關門,看看電視逗個樂子。」武大郎連連點頭,應答道:「是,是。」
  武松又對潘金蓮說:「往後這個家,全靠嫂嫂費心了,我哥為人憨厚,遇事嫂嫂多擔待些。」潘金蓮那天在衛生間討了個沒趣,心上對武松生了怨恨,現在見武松要走,也不想再作挽留,嘴皮上卻仍似抹了蜂蜜般甜美:「這些日子沒照顧周全,叔叔饒過嫂嫂便是,往後從海南回家過春節,嫂嫂再把不周全處加倍補上。」武松笑著說:「嫂嫂有這麼好的心,就請全花在我哥身上吧,武松會替我哥領這份情的。」一席暗語,二人都能聽懂,相互心知肚明。
  該說的話都已說了,武松攔住一輛的士,掀開車後蓋,放進書和行李。武大郎上來,同胞弟武松來了個西式的握手禮儀,潘金蓮也摹仿武大郎,上來同武松握手。那當兒,武松感覺到潘金蓮的手在他手上重重捏了一下,一個女子滿腹的幽怨,彷彿就在這一握之中。的士司機等得不耐煩了,很響地按了聲喇叭,等武松鑽進車內,司機一踩引擎,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第二回:西門慶又添艷史,麻將館再續新篇
 
  01
  轉眼就是陽春三月,艷陽初照,草長鶯飛,人們藏在心裡頭的那點淫邪心思,又開始蠢蠢愚動。尤其女子,到了這個季節,精力似乎特別旺盛,俗話也說「三月桃花天,男子還要女子牽」哩。這些日子,潘金蓮沒少同武大郎生閒氣。上次勾搭武松沒成功,潘金蓮把滿腔怨憤全發洩在武大郎身上,好像是武大郎破壞了她的美事似的,常常沒來由發火撒潑,鬧得武大郎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什麼事得罪了美婦人。
  這天潘金蓮在客廳裡洗衣服,洗著洗著忽然想起那天衛生間裡的情景,不免有些酸不拉嘰的。
  都說沒有不沾腥的貓,可是武松那隻貓,偏偏就不沾腥。潘金蓮想,也不收他小費,也不算他包房費,送上門的好事竟那個態度,真真氣死人了。潘金蓮這般想著,無名火直往上竄,洗衣剩下的水本該潑進衛生間的,她卻端出臉盆,朝窗外用力潑去。
  也是活該有事。潘金蓮的洗衣水潑出去像一面銀扇,嘩啦啦落下,正好淋在一個走路男子的頭上。「哎喲」一聲驚叫,那人抬起頭,罵一句:「是哪個王八蛋——找死啊!」正要往下接著罵,卻見剛才潑水的地方出現一個人,啊,美妙絕倫的一個美婦人,正倚在窗台上衝他歉意地笑。
  樓下那男子見了,先自酥了半邊,怒氣早已丟到爪哇國去了。像戲台上表演變臉一樣,用手一抹,變了張笑臉,打個手勢,送上個飛吻,色迷迷地看著樓上的美婦人。
  潘金蓮被那男子看得臉兒發紅,不好意思地說道:「奴家一時失手,官人休怪。」那男子整整衣衫,唱了個諾:「哪裡的話,如此美貌的婦人,就算往我身上潑十盆水,我也不敢有怨言。」
  潘金蓮被那番調情的話說得樂了,心中暗自嘀咕:「好會說話的主兒,這般甜言蜜語,不知該討多少女孩兒歡心!」
  也罷,反正閒得無聊,讓本小姐來撩撥撩撥,於是斜倚在窗台上,手托一點紅腮,笑道:「先生這麼說,我可真要潑十盆水了。」男子應答道:「儘管放心潑好了,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潘金蓮說:「你站好了,我這就去提水。」那人說:「好哇好哇,哪怕是婦人的洗腳水,也只管往我頭上潑就是了。」潘金蓮「撲哧」一笑,說了聲:「看美的你——!」說完用手將玻璃窗一帶,把那男子關在了外邊。
  對那些輕薄男子,潘金蓮知道該如何對付他們,丟下個魚餌,不怕他們不吞鉤。關上玻璃窗後,潘金蓮偷眼往樓下瞅了瞅,那個男子果然還站在樓下,發呆般朝上看著,半天沒挪窩。
  過了好一會兒,潘金蓮才看見他搖了搖頭,一步三回頭,悻悻地走遠了。
  02
  那男子是清河市的一個名人,覆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出生在文化大革命爆發的1966年,爹媽的意思是慶祝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展開。西門慶是獨生子女,從小被爹媽驕寵壞了,養成了專橫跋扈的習性,三句話不對頭便拳頭相見。小時候還有爹媽護著,等他長到十歲那年,清河市鬧了一場地震,西門慶的父母雙雙被壓在倒塌的房子裡,命喪黃泉。從此以後,西門慶成了個沒人管的孤兒。
  西門慶是跟著他舅舅長大的。他舅舅叫婁阿鼠,也是個沒一點正經的人,喝酒划拳、麻將花牌、進包房泡妞,無所不為。在這種環境中生活,西門慶能好到哪裡去?隨著歲月流逝,西門慶漸漸也長成了個浮浪子。
  俗話說:「好人沒好妻,癩漢娶仙女。」這世界也怪,像西門慶這種天底下頭號混混兒,居然有女子賴死乞活要跟他。那女子叫吳月娘,是清河市前任副市長吳千戶的女兒,也是西門慶小學的同班同學。
  吳千戶得知女兒在和一個混混兒談戀愛,心裡很不高興,找女兒交心談心:「世上那麼多好男子你不愛,你究竟看中了他哪一點?」吳月娘斬釘截鐵地說:「我就看中了他那男子漢的瀟灑派頭!」吳千戶說:「狗屁瀟灑派頭,別人說他是混混兒。」吳月娘揪著他老爸的衣領問:
  「誰說的?這話誰說的?」吳大戶一邊掙扎一邊打哈哈:「你甭管誰說的,聽老爸一句話,不能再和這個人談朋友。」吳月娘一聽,往地上一坐,大放悲聲:「你干涉女兒婚姻自由!你封建,你頑固……嗚嗚……」吳千戶思想政治工作做不通,只能一個勁搖頭,說他和女兒之間存在「代溝」。
  由於吳月娘堅持,這樁婚事成了,西門慶成了吳千戶的女婿。有當副市長的岳父大人照顧,西門慶扶搖直上,從無業遊民變成了清河市人民醫院的一名麻醉師。後來吳千戶弄了個指標,把乘龍快婿送到大學裡插班讀書,混了張本科文憑,外加醫學學士學位,再回清河市,人模狗樣的西門慶也算知識分子了。
  眾所周知,知識分子在清河市一度很倒霉,天天挨批挨鬥,架飛機,掛黑牌,遊街示眾。但是後來整個情況翻了個個,知識分子又吃香起來,陞官,評職稱,分房子,都得先看有沒有知識分子的文憑。於是,知識分子迅速在清河市繁殖,像人工養鱉那麼多。
  西門慶雖說也戴了頂知識分子帽兒,骨子裡卻沒知識分子那股子窮酸氣,說白了,他骨子裡還是個混混兒。隨著改革開放的步步深入,不少人下海,也是政府所提倡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西門慶不甘落人後,寫了份停薪留職報告,在清河市人民醫院大門旁開了家藥店,做起了無本生意。
  何謂無本生意?各位看官,西門慶剛下海開藥店那陣,手頭沒多少積蓄,只能借本經商,從清河市人民醫院藥房裡偷偷拿出些緊俏藥品,擺上藥店櫃檯,如果賣不掉,則退還給醫院藥房;如果能賣掉,再從醫藥批發市場買點同樣的藥品,還給醫院藥房就是。做這樣的生意沒風險,只需要把管醫院藥房的主任打點好就行。不僅如此,西門慶還和幾個臭味相投的醫生串通好了,讓醫生介紹病人到他的藥店裡買藥,當然那幾個醫生是有提成的。
  西門慶的生意做得活絡,發跡起來也快得很。醫院裡不少人對他這種做法有意見,但礙於副市長吳千戶的面子,誰也不敢直接說出來,只是在背地裡嘀咕。有吳千戶在台上,西門慶一點不拿那些議論當回事,我行我素,想幹什麼照樣幹什麼。
  吳千戶光榮退居二線時,西門慶已經撈飽了,腰包裡脹得鼓鼓的,手上拎個大哥大,像只綠頭蒼蠅般滿街亂竄。前一陣在陽光歌舞廳泡妞,和一個叫李嬌兒的坐台小姐打得火熱;後來又看中一個叫卓丟兒的女孩子,包月做了二奶。
  西門慶的種種行徑,吳月娘早已略有耳聞,她曾同老公鬧過一次,但結果並不理想,西門慶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背轉身子馬上又同那些粉頭勾搭在一起。到後來吳千戶退居二線,西門慶更是無所顧忌地張狂起來,甚至鬧到當著吳月娘的面把野雞帶回家幹事的地步。
  吳月娘忍無可忍,撲上去要扇那個女孩子的耳光,卻被西門慶一把拉住,掄起巴掌,反倒先在吳月娘臉上扇了一耳光,五個紅指印分外醒目,像用紅鉛筆畫上去似的。吳月娘捂著臉,發呆地望著西門慶,半天才吐幾個字:「你……敢打我?」西門慶撣撣手:「有什麼不敢?這不是已經打了麼!」吳月娘帶著哭腔說:「好,你等著,我去告訴老爸。」西門慶一聲冷笑:
  「去吧,你去告吧,我怕個鳥!」
  西門慶這話說得倒是幾分實情,吳千戶已經不在位,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使用價值不大了,西門慶如今哪裡還用得著怕他?偏偏吳月娘不知趣,跑回娘家死乞活賴讓她老爸出面,教訓教訓風流女婿。吳千戶聽完女兒的哭訴,搖著頭說:「男人有錢就變壞,這話倒還真沒說錯。
  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來處理。」
  接下來,吳千戶找西門慶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大致內容是說,年青人要講政治,不要學資產階級生活作風那一套。西門慶一撇嘴,不屑地回答說:「都什麼年代了?還整天敲木魚念那本破經,沒事你老去學學氣功吧。」吳千戶被女婿一席話嗆得直瞪眼,大聲說:「翅膀硬了是不是?當初要不是我吳某人,哪裡會有你西門慶的今天?」西門慶說:「去去,一邊玩去,小心惹惱了我,眼睛會認人,拳頭卻不會認人。」
  吳千戶看著西門慶乾瞪眼,對這種混帳女婿,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吳千戶真想扯開嗓子罵一通,轉念一想,女兒還在那混混兒手上,關係鬧僵了,他想把吳月娘怎麼玩就怎麼玩。再說,自己好歹也參加革命這麼多年,一個老幹部,不能同群眾一般見識。
  03
  西門慶繼續朝街東頭走去,剛走出沒幾步,聽見有人叫他,西門慶停下來,轉過身子一看,發現叫他的是「善記麻將館」負責人王婆。
  王婆原是街道居委會工作人員,負責查電表、查水表、收衛生費。機構鬧精減,一排隊,王婆文憑本本最低,基本是文盲。說她基本是文盲,是因為王婆跟著查過幾天電表、水表,認識了幾個數碼字,算掃過盲了。這樣的人,自然是精減的首選人員。
  王婆下崗後,並沒有學那些沒志氣的下崗工人,整天到市政府門前鬧靜坐,向政府要飯吃。
  她租借了居委會一間臨街的房屋,開了麻將館,取名「善記」,是一位老夫子幫著取的名,善記等於善聚,是善於聚財的意思。經老夫子一解釋,王婆高興得直跳腳,她想到自己這麼多年真心給政府辦事,一下子說精減就被精減了,沒意思,真沒意思,看來後半輩子是該好好聚聚財了。
  王婆叫住西門慶,嘴皮像抹了蜂蜜一般甜:「西門大官人,這些日子怎的沒見你過來抹幾把?」
  雖然西門慶沒當官,但是根據王婆的經驗,逢人抬舉著點總沒錯。比方說,見了個工商幹部,或者稅務幹部,不管人家是不是科長,你叫他科長就是了。人家今日不是科長,明天說不定說是,官銜往高處叫,誰聽著都高興,工商管理費、稅務費也會少收點呢。
  西門慶見王婆沒話找話,不大想搭理,嘴上應付幾句,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了剛才窗台上潑水的美婦人,開口便徑直問道:「王主任,巷子口拐彎第三家那個娘子,姓氏名誰?」當然,正如西門慶不是官人一樣,王婆也不是居委會主任,叫她主任,是圖讓她開開心,便於把話繼續往下說。王婆一聽,知道西門慶心裡的意思了,卻故意裝沒聽懂的樣兒,傻乎乎地說:
  「拐彎第三家?那可是家公廁。」
  西門慶說:「王主任在同我開玩笑——當真那是家公廁倒也好了,可是瞧那美婦人的穿著打扮,一點不俗,氣質高貴得很。」王婆翻翻眼睛,搶白西門慶道:「你倒盡想好事,人家那女子可是個正經人,從來不興在社會上亂玩的。」西門慶笑了:「王主任這話怪了,誰是在社會上亂玩的?」王婆語塞了好一會,趕緊說:「反正一句話,你別想沾那女子一指頭。」
  聽王婆這麼說,西門慶更上勁了。社會上折爛污的女子到處都是,花幾個銀子就能上手,他自封獵艷高手,自然不能太把佔有那些折爛污的女子算數。有一陣,西門慶愛打「警兔」,就是專門瞄上「警花」下手,精神上能得到滿足,生理上卻不太滿足。原來,那些個「警花」
  平日在警營中受壓抑慣了,演床上戲時也很難放開,硬板板躺在床上,像個死人,西門慶常常自嘲地說那是在「奸屍」。這一陣子,西門慶獵艷的興趣轉移了,目標是那些美艷的少婦。
  根據他的經驗,少婦在婚後有段甜蜜的日子,再接下來是乏味的家庭生活,日復一復,看相同的臉,說相同的話,做相同的事,精神上會產生一種飢渴,而且她們床上功夫也好,只有費點心勾上了手,等於是白拾了塊「金磚」。
  這麼想著,西門慶更是急於要打聽那個美婦人的姓名。見他一副猴急的樣兒,王婆開心地笑了:「抽時間來抹幾把麻將牌,我保證介紹你們互相認識。」西門慶笑道:「不就抹幾把牌嗎,行啊,我這就有空。」王婆說:「哪有你這般說起風說下雨的。」西門慶說:「哪請王主任定個時間……」
  正說著,掛在腰間的BP機響了,西門慶掏出來一看,是另一個叫卓丟兒的小姐在呼他。趕緊拿出大哥大回話,對方一付嗲聲嗲氣的腔調:「你又在什麼地方泡妞?快來嘛……」西門慶匆匆回了幾句,轉過臉對王婆說:「有個港商等我談判,催好幾遍了,今天沒空,改日吧,改日還請王主任相助。」
  王婆老於世故,一眼就能看透西門慶這點把戲,她沒戳穿,也不想戳穿,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西門大官人真是太忙了,像黨和國家領導人一樣,日理萬機。」西門慶聽了,在心裡嘀咕一聲:狗屁日理萬機,我是日理一機呢。他招手攔住一輛的士,往前排坐下,臨走時沒忘那檔子事,抄了個BP機號碼遞給王婆:「王主任,我可是拜託你老人家了,有情況趕緊呼我。」
  04
  換個日子,王婆瞅準機會叫住潘金蓮,二人親親熱熱攏在一起說貼已話。王婆上下打量潘金蓮,嘴裡「咂咂」直叫喚,像憑空拾了塊金元寶似的:「咂咂,這般美貌的娘子,整天呆在家裡讓老公一個人欣賞,豈不是太可惜了?」潘金蓮抿嘴一笑:「王媽媽說笑話吧,哪裡還談什麼美貌?早成昨日黃花菜了。」
  王婆說:「還蠻謙虛謹慎呀,漂亮這東西,可是拿錢也買不到的,該謙虛的時候得謙虛,不該謙虛的時候不能瞎謙虛。」王婆這話像批評,實際上卻是表揚,說得潘金蓮身子骨輕飄飄的,像踏在一塊雲朵上一樣。
  王婆見潘金蓮有入港的意思,話說得更露骨了:「改天到麻將館裡來抹一把,我保證讓你贏。」
  潘金蓮說:「哪能呢,打麻將總是有輸有贏,王媽媽能保證我贏?莫不是抽老千?」王婆說:
  「瞧娘子說到哪兒去了?要是抽老千,我這麻將館還能開得下去?只怕早被人砸爛了。」潘金蓮說:「那怎麼能保證贏牌?」王婆一笑:「憑娘子這麼漂亮的臉蛋,我來找個冤大頭,那人光顧看娘子標緻的臉,迷迷糊糊出牌,不輸錢才怪。」
  潘金蓮樂了:「聽王媽媽說的,這世上如今哪裡還有那麼傻的男人……」王婆說:「有哇有哇,明天下午吧,你到麻將館來,我保證你能贏錢說是了。」聽王婆說得如此肯定,潘金蓮心裡倒有些疑惑了,那人是誰呢?前幾日從窗口往外潑水,不小心潑到一男子身上,那日子她認識,是清河市有名的混混兒西門慶,王婆要叫的冤大頭,莫非是他不成?轉念一想,管它的,只要能贏錢,怎麼玩都行,凡事還有王婆撐著呢。
  第二天下午,潘金蓮果然如約來到了王婆的麻將館。廳堂裡,有幾桌麻將客正在抹牌,煙霧繚繞,間或夾雜一陣陣吆喝聲。潘金蓮徑直走進去,在一個包廂裡找到了王婆。王婆讓潘金蓮坐下,自己出去打呼機,那邊很快回話了,王婆說:「西門慶吧,快來呀,好事就快成了呢。」西門慶興奮得直拍大腿:「好的好的,我馬上到。」王婆放下電話,沒事兒似的回到包廂裡,同潘金蓮有一搭無一搭說些閒話。
  不到十分鐘,西門慶打的來了,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手中拿個大哥大,一付大亨派頭。
  進門同王婆打聲招呼後,便一個勁地朝潘金蓮點頭哈腰。潘金蓮一見,果真是被她潑了水的那個男子,臉微微紅了,不知該說什麼好:「先生,那天的水……」西門慶油腔滑調慣了,攔住潘金蓮的話頭開口說道:「要不是有那盆水做媒人,哪裡會認識這麼漂亮的小姐啊!」
  王婆假裝糊塗地說:「好呀,原來你們認識?莫非你們串通好了來贏我老婆子的錢的?」西門慶說:「哪裡哪裡,就見過一面。」王婆說:「開個玩笑呢,可以開始了吧,三個人,看來只能玩『斗地主』了。」西門慶說:「行,就『斗地主』。」說著轉身問潘金蓮:「『斗地主』潘小姐會吧?」潘金蓮是「斗地主」的高手,卻假裝謙虛地說:「剛學會不幾天,湊個角兒試試。」
  西門慶拿起桌上的撲克牌,熟練地洗了幾遍,把手遞到潘金蓮跟前,讓她抬過牌了,就開始起牌。第一把西門慶叫了個地主,結果地主輸了;第二把王婆叫了個地主,地主又輸了;輪到第三把,西門慶摸到了那張地主牌,可他沒叫,把機會讓給王婆,王婆剛才當地主輸了一把,不敢再叫了,最後機會留給了潘金蓮,潘金蓮本不想叫,可是見西門慶不斷衝他做眼色,就硬著頭皮叫了。誰知這個小動作讓王婆看了個清清楚楚,嘴裡沒說什麼,心裡卻犯開了咕噥:一對狗男女,他們在算計我呢!
  果然,這一把潘金蓮當地主,卻贏錢了。王婆一邊從口袋裡掏錢一邊說:「你們兩人打牌好默契,像兩口子似的,一個眼色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了。我老太婆一人不敵你們二人,今天只怕要輸。」西門慶說:「王主任這是在表揚我們呢,還是在批評我們?」他故意把「我們」二字說得很響,意思是他同潘金蓮的關係已不大一般了。王婆說:「少在這兒套近乎,人家潘小姐可不是那麼容易被人哄的。」
  潘金蓮贏了錢,不好多說什麼,接下來打牌,說來也怪,這天她的牌運特別好,當地主時,地主贏;不當地主時,地主輸。一個多小時下來,潘金蓮桌前的抽屜裡已經塞滿了人民幣。
  西門慶大輸,王婆小輸,王婆本是來幫著拉皮條的,卻在這兒陪著輸錢,心裡早已不樂意,找個由頭,去照看外邊麻將館的生意,抽身先出去一會兒。包廂裡,就剩下西門慶和潘金蓮兩個人。
  見機會來了,西門慶站起身,借口幫潘金蓮數錢,順勢過來攔腰一把從後邊抱住潘金蓮,嘴裡喃呢叫喚:「潘小姐,你可真想死我了……」潘金蓮掙扎著:「不要,不要這樣……」她一隻手抓著抽屜裡的錢,另一隻手掰著西門慶的手。「讓我親一下,就讓我親一下。」西門慶說。
  潘金蓮說:「快放手,要不然我真的會生氣了!」西門慶問:「你真的生氣了又怎麼樣?」潘金蓮說:「你如果再這樣,我永遠不理你。」西門慶一聽,這話有希望,聽潘小姐的意思,如果鬆手了,今後還會有戲。這麼想著,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不巧的是正在此時,王婆忽然闖了進來,見西門慶攔腰從背後抱著潘金蓮,而潘金蓮扭動著腰肢,似乎正在同西門慶說什麼話,王婆趕緊收住腳步,卻已經遲了,對面那兩個狗男女像被人當場抓住的小偷,表情很不自然。王婆說:「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西門慶說:「不關潘小姐事,是我這個粗人愛動手動腳的慣了,王主任多包涵著點。」潘金蓮瞪西門慶一眼,委屈得差點要哭。 



第三回:混混兒鄆哥鬧事,武大郎輪下喪生
 
  01
  天色擦黑時分,潘金蓮起身要回家,卻被西門慶一把攔住:「再玩會兒,吃過了晚飯走也不遲。」王婆也在一旁勸道:「就是羅,難得出來一趟,要玩耍就玩耍個盡性,西門大官人今天要請客吃飯呢。」潘金蓮贏了錢,不好意思推辭,再說她也有心要同西門慶多待一會,只是擔心回家晚了,丈夫武大郎會找尋過來,她望著窗外說道:「我還是要回家打聲招呼……」
  西門慶遞過大哥大:「來,給你家打個電話說一聲。」潘金蓮看著那個大哥大,眼瞼輕輕垂下,說:「我還是回家去說一下的好。」說著,輕移蓮步,一陣風似的飄出了包廂。
  待潘金蓮走後,王婆向西門慶解釋說:「西門大官人這不是明擺著讓人難堪嗎?人家潘小姐家裡沒安電話,你讓她往哪兒打?」西門慶奇怪地問:「什麼,沒安電話?如今什麼日月了,還有沒安電話的主?」王婆嗔道:「潘小姐家裡的電話在等大官人幫著安呀。」西門慶說:「安電話,那由她老公考慮,我給她配個BP機,倒是可以的。」王婆一聽,上勁了:「咦,配BP機,我們交往這麼久了,沒聽說給我王婆配個BP機呀,到底還是年輕漂亮的娘子走俏。」
  西門慶說:「你老人家也要BP機?」王婆搶白道:「就興年輕人趕時髦,老傢伙該落伍的?
  大官人,我這BP機你倒配不配,不配的話,耽誤了你找潘小姐的事,我可管不了……」西門慶笑著說:「配,配,我的王主任。」
  二人正說著,潘金蓮回來了,聽見包廂裡說得熱鬧,她推門進來,臉上笑嘻嘻地問:「配什麼呀配?好事人人有份。」王婆趕緊說:「西門大官人答應給我們每人配個BP機呢。」潘金蓮心裡暗自喜歡,直誇西門慶出手大方,是個情呆子,嘴上卻說:「什麼BP機,我才不要配呢,腰間掛那麼個勞什子,走在大街上嘟嘟嘟地叫,還不被人當那種人了。」西門慶撇撇嘴說:「哎,可別這麼說,像潘小姐這般天生麗質的人,掛個BP機,最像是大公司裡的職業婦女了,時髦得很呢。」
  鬧騰了一陣,王婆端上酒菜,三人開始吃飯。西門慶要給潘金蓮倒啤酒,被潘金蓮拿手擋住了。王婆勸道:「少喝幾口,不礙事,出門時你家大郎交待不讓喝酒?」潘金蓮一聽提起武大郎,不禁有些慍惱:「他?管得著我嗎。」聽潘金蓮這口氣,西門慶像只蒼蠅終於找到了臭雞蛋的縫,趕緊再往潘金蓮酒杯中倒啤酒。果然這一次潘金蓮沒推辭,任由西門慶滿滿酹了一杯。
  酒過三巡,桌子上三個人都微微有了些醉意,西門慶開始講他拿手的葷故事:有一個鄉村教師教學生認字,先在黑板上寫了個「被」,問學生是什麼字,學生答,不認得。鄉村教師搞啟髮式教育,向學生提問:你們家床上是什麼?學生答:是媽媽;教師問:媽媽上邊呢?學生答:是爸爸;教師繼續問:爸爸上邊呢?學生答:是媽媽的手。教師有些急了,大聲問道:
  你們家裡的被子呢?學生再答:被子被蹬到地上去了……。
  講過一個故事,王婆和潘金蓮大笑,王婆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著西門慶罵「缺德鬼」,潘金蓮抿著嘴笑,口裡含著的啤酒差點沒噴滿一地。西門慶再要接著講葷故事,王婆打拱作揖:「饒了我吧,笑死人了大官人要抵命的。我出去看看外邊的生意,你們先慢慢喝……」潘金蓮說:
  「王婆你別走了。」王婆轉身使了個眼色,說:「阿蓮呀,西門大官人也不是別人,沒事相陪著喝幾杯啤酒,怕什麼的?」說著她順手帶上了門,只聽門鈕「卡嗒」一聲,被反鎖上了。
  卻說西門慶在包廂裡,早已急不可待了,眼看著對面那婦人,雲鬢散亂,酥胸微露,一張有紅有白的臉子像三月間開放的桃花,惹得他恨不得拿手去摸一把。這會兒見王婆出門了,拿著啤酒瓶繞過來,嘴裡連聲說熱,把外邊的西服脫了扔在沙發上,露出裡邊的黑馬夾,顯得更精神了幾分。西門慶要給潘金蓮倒啤酒,潘金蓮有意無意推辭,二人推推搡搡,西門慶索性放下啤酒瓶,從身後一把抱住潘金蓮,一雙手在那婦人胸前亂摸。
  潘金蓮紅著臉笑道:「大官人別這樣,我有句話要先問你,是真心對我好呢,還是逢場作戲玩玩?」西門慶辯白說:「潘小姐說到哪裡去了,我當然真心的。」潘金蓮說:「既然真心對我,也不在朝朝暮暮,這兒不方便,讓王婆進來撞上多沒臉面。」西門慶一聽,馬上鬆開手,快步走過去,把反鎖的門扣往下一按,這一回用鑰匙在外邊也打不開了。鎖上門後,西門慶轉回來抱住潘金蓮,三把兩把扯下她的牛仔褲,二人就在沙發上幹起好事來。[此處刪去148字。]
  二人雲雨才罷,正在各自整理衣服,有人在外邊敲門,是王婆的聲音,好像還不停地用鑰匙在鎖孔裡攪動。潘金蓮急了,趕緊朝西門慶使眼色,讓他過去開門。西門慶不急不躁整理好服飾,走過去把門打開了。王婆一進來便大驚小怪地說道:「好呀,瞧瞧你們在包廂裡做的好事,潘小姐,我請你來打牌,也不曾叫你來幹別的見不得人的事,把門反鎖著,這是做什麼?到時候武大郎找上門來扯皮,我王婆可擔待不起。」
  西門慶上前陪著笑臉說:「王主任,不怪潘小姐,門是我反鎖上的,怕外邊的人進來干擾。」
  王婆說:「誰干擾?我這兒的人正派得很,從來沒人亂推門敲門的。你看看你看看,這兒一大塊髒兮兮的,你們到底在包廂裡做些什麼?」潘金蓮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角噙著淚水給王婆陪不是:「王媽媽饒過這一遭吧,這樣吵吵嚷嚷,讓外邊的人聽見了,怎好意思見人?」說著朝西門慶遞個眼色,西門慶趕緊掏錢包,數出幾張鈔票,塞到王婆手裡:「這事還望王主任多包涵點。」王婆見錢眼開,心裡頭想的就是多詐騙點銀子,她接過鈔票,自然再也不提此事。
  02
  話分兩頭。再說清河市南街頭有個混混兒姓喬,名叫喬鄆,人稱鄆哥兒。這鄆哥兒年方十四五歲,偷雞摸狗一套已學得濫熟,平日裡無事總跟在西門慶一夥人後邊,一口一個「慶哥」
  叫得親親熱熱,西門慶見這孩子玲瓏,幹什麼事也常常帶著他,放個哨、跑個腿什麼的,倒也挺方便。
  這天,鄆哥兒在街頭瞎逛,看上了一個漂亮女孩子,喜得趕緊要找西門慶報告「軍情」。找了幾處,卻沒見西門慶的人,有好事者叫住鄆哥兒,告訴他說:「要找你那慶哥呀,人家現在只怕沒功夫接待你。」鄆哥兒急切地問:「你知道在哪?」好事者回答說:「清河市現在誰不知道,西門慶如今泡上了炊餅大王的媳婦,日日廝混在王婆的麻將館裡呢。」
  鄆哥聽說後,直奔「善記麻將館」而來。在門口,卻被王婆一把攔住了:「哎,小孩子家,到處瞎竄個什麼,你可看清楚了,這是麻將館。」鄆哥兒揚著頭說:「不是麻將館我還不來呢。」
  王婆掄起巴掌朝鄆哥兒臉上扇去:「你個小猴根子,莫非是專門到麻將館尋岔子來了?」鄆哥兒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委屈得差點要掉眼淚,咕咕噥噥地說:「我是來找慶哥的。」
  「去去,一邊去玩,什麼慶哥祝哥,我這兒全都沒見,只有麻將客。」王婆沒好氣地說。鄆哥兒分辨說:「明明有人說他在這兒的,王婆你不用瞞我,慶哥同潘金蓮那檔子事,是你幫著牽的線,這我知道。」王婆一聽,急切地朝裡屋包廂那邊瞄一眼,壓低了聲音說:「誰叫你亂嚼舌頭的?那檔子什麼事?你倒是給我說說清楚。」王婆說著,提起門背後的一把大掃帚,朝鄆哥兒劈頭蓋腦打將過來。鄆哥兒毫無提防,被大掃帚胡亂打了幾下,臉上青一道紫一道的全是印痕,他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抖落著被弄髒的衣服一邊惡狠狠地說大話:「好,王婆你記著,別以為我鄆哥兒人小好欺負……」
  王婆提著大掃帚趕過來,又要朝鄆哥兒身上打,嘴上嚷嚷著:「我看你個小屁孩還亂嚼舌頭不!」鄆哥兒趕緊往後退:「哼,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王婆咱們走著瞧。」
  鄆哥兒說著,早已一溜煙似的跑遠了。
  03
  無端受了冤枉氣,鄆哥兒憋著一肚子無名火,正沒地方撒。轉了兩條街巷,抬頭一看,前面不遠處,一塊「炊餅大王」的杏黃色旗幌子迎風招展,武大郎胳膊上袖子攙得老高,正大聲吆喝「炊餅炊餅,剛出爐的炊餅……」
  鄆哥兒慢悠悠走過去,立在那兒,再也不走了,假裝看門前一棵高大的老槐樹。武大郎說:
  「鄆哥兒,你要看樹嘛,給我站開點看,別在這兒擋我的生意。」鄆哥兒轉過身來說:「大郎,你知道我在看什麼?我在看樹上的一頂帽子。」武大郎問:「什麼帽子?」鄆哥兒說:「綠帽子。」武大郎奇怪地問:「哪有什麼綠帽子?這孩子莫名其妙,有毛病。」
  鄆哥兒說:「我有毛病?還不知道到底誰有毛病。我看哪,豈止是一隻綠帽子,簡直是一棵樹,一棵從頭綠到腳的傻B樹!」說著鄆哥兒拍著巴掌自顧自大笑起來,笑得武大郎不知所措,也跟著鄆哥兒傻呼呼地笑了幾聲,又感覺不對勁,忙問道:「你剛才說綠帽子,誰戴綠帽子了?」鄆哥說:「誰戴綠帽子,人家自己都不知道,我又哪兒知道?」武大郎說:「不知道,哪你在這兒瞎搗亂個什麼勁?」鄆哥兒說:「看樹呀,看那棵從頭綠到腳的樹。」這麼說著,鄆哥兒目光卻直往武大郎身上瞄,從上到下,看過一遍,又看過一遍。
  被鄆哥兒這麼上下一看,武大郎心裡有點明白了,暗中想:莫非這小屁孩是指我不成?綠帽子?從頭綠到腳的樹?糟糕,潘金蓮該不會老毛病又犯了,在外邊勾搭了別的男人?武大郎遞過一隻炊餅過去,輕言輕語地問道:「好兄弟,先吃只炊餅,待會兒我有話問你。」鄆哥兒手一擺,把那只炊餅掃落在地上:「一隻炊餅就想收買人心?你也太小瞧我鄆哥兒了。」
  看著被掃到地下的炊餅,武大郎心痛得不行,讓他更難受的是鄆哥兒的態度,居然板著張臉,像古裝戲裡的黑臉包公。武大郎一想,連屁大小孩也懂欺負人了,這世道真他娘的——武大郎幾大步猛地躥過來,一把揪住鄆哥兒的衣領,怒聲吼道:「今日個不給你點顏色看,你不知道厲害,給老子說清楚,否則的話,休想離開這兒半步。」說著,幾拳頭擂到鄆哥兒屁股上,打得鄆哥兒直叫「大叔饒命」。
  武大郎收住拳頭,問道:「快說,那人是誰?」鄆哥兒扭頭冷聲嘲笑:「我說了你也不敢把他怎麼樣。」武大郎一聽,果真有那檔子事情,收起的拳頭又一次狠狠打出去,打得鄆哥兒「哇哇」怪叫,連聲嚷嚷:「我說,我說……那人是慶哥。」武大郎問:「你說是西門慶?」鄆哥兒應道:「正是他。」
  04
  打過鄆哥兒後,武大郎再也無心賣炊餅,心裡想著自家媳婦被西門慶騎在胯下的情景,怎麼著也不是味兒。他悶頭悶腦地坐在那裡,像根立定的木樁,好半天一動不動。傍晚時分,潘金蓮回家了,風擺揚柳般走進屋子裡,掀開鍋蓋準備做晚飯。
  武大郎跟在後邊走進來,不高興地問道:「整整一天不見人影,你跑哪玩兒去了?」潘金蓮說:「在善記麻將館抹了幾圈麻將。」說完翻翻眼皮,反過來搶白武大郎幾句:「怎麼了?你不好好賣炊餅,坐在門口呆頭呆腦的像只笨鵝,反倒管起我的事來了!」武大郎像被人打了左臉的耶酥,趕緊亮出了右臉,陪著笑對潘金蓮說:「哪裡的話,隨便問問的,我也只是想好好維護一下這個家的安定團結。」
  潘金蓮沒好氣地想:狗屁安定團結,你哄誰呀,我潘金蓮也不是三歲孩子,憑你幾塊糖果就能哄得住的?要講安定團結,得先把這個家的經濟基礎搞上去,沒錢,能安定團結得了?好好賣你的炊餅去吧。潘金蓮這般想著,嘴裡說出來的卻另是一套:「誰不知道珍惜這個家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你放心,你媳婦除了愛好抹幾圈麻將外,不會做別的出格的事。」武大郎一邊幫著洗菜一邊說:「我放心,我當然百分之百地放心。」
  吃過晚飯,武大郎扭開電視機開關,準備看電視。當然,他沒忘了給潘金蓮放好凳子,還沖了一大杯潘金蓮平時最愛喝的酸梅湯放在茶几上,討好地說:「快喝,快喝,我今日專門去買了白醋,這酸梅湯只有放白醋才好喝的。」潘金蓮笑笑,跑上來繞到武大郎背後,摟著他脖子撒嬌般地說:「晚上我還去打幾圈麻將……」
  武大郎一聽,火氣直往腦門上衝,扭過頭大聲說:「晚上還去?」潘金蓮嗲聲嗲氣地說:「你幹什麼呀,這麼大聲,比嗓門哪?倒嚇我一大跳!」武大郎聲音低下來:「白天玩過就行了,晚上還加班,你不愛惜你的身體,我還要愛惜你的身體呀。」潘金蓮說:「難得老公這麼體貼人,白天打過四圈,輸錢了,晚上我想去扳本。再說,人家約好了,三缺一,不去不行的。」
  說著,潘金蓮在武大郎臉頰上親了一下,留下個粉紅色的嘴印子,用詩人瞎浪漫的形容詞來形容,則是留下了一個粉紅色的夢。
  沒辦法,娶個美麗的女子做媳婦,凡是就得忍讓著點。武大郎被潘金蓮摟著脖子,差點喘不過氣來,心裡想,這哪是親熱,簡直就是謀財害命嘛。武大郎說:「你先鬆鬆手,讓我緩口氣再說話。」潘金蓮蠻橫地說:「就不鬆手,我偏偏不鬆手。」說著,雙條胳膊摟得更緊了,像死死纏在樹上的野籐。武大郎被她折磨得死去活來,只好支吾地說:「要去你去吧……早點回。」
  潘金蓮梳妝打扮一番,沖武大郎嫵媚一笑,像一團彩色的風似的飄走了,只留下一陣撲鼻的香氣,還在房間裡環繞,彷彿是留給武大郎的一個莫大的諷刺。武大郎怔怔地看著潘金蓮遠去的身影,暗自傷心落淚。一滴黃豆般大小的淚珠子從臉頰上往下滾落,武大郎用手背一抹,暗自罵道:呸,你這沒出息的人,枉為一場男子漢了,媳婦在外邊偷漢子快活,你一個人獨自在家抹眼淚,這算個什麼事兒!罷,罷,讓我也跟著過去,看看鄆哥兒說的這檔事是不是真的?
  這麼想著,武大郎關上電視機,躡手躡腳出門,往王婆的善記麻將館那邊走去。夜幕已經降臨,幾顆星子在天邊閃爍,模糊得幾乎看不見。拐過一道巷子,再拐過一道巷子,往前走五六分鐘,就看見王婆的善記麻將館了,一長串紅燈籠從高高的屋簷處排下來,像一串掛在天上的冰糖葫蘆。如今這年月,人們對那些紅燈籠特感興趣,也不知何故?
  武大郎順著屋簷溜過去,像一個幽靈,或者說像個做賊的。他扒在窗戶前看了一陣,好幾個麻將客正在裡頭聚精會神地「捉麻雀」,一個出來解溲的人看見了他,輕聲喝問了一聲:「誰?」
  嚇得武大郎一身冷汗,從黑暗中站出來,囁囁嚅嚅說道:「是我。」那人看清了是武大郎,才長吁了一口氣:「哦,是炊餅大王呀,我當是誰呢,是不是來找媳婦的?」武大郎說:「正是來找她的。」那人曖昧地笑了笑,回答說:「在裡頭包廂裡。」
  從那人曖昧的笑容中,武大郎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低著頭,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停地搓手。那人問:「你不進去看看?」武大郎說:「不用了吧,只要媳婦在這兒打麻將,我就放心了。」那人搖搖頭,不屑地說了句雙關語:「從沒見過像你這號粗心的,就不怕別人對你媳婦放炮?」武大郎被那人的話一激,身上所剩不多的男子漢血性猛地往上衝,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好兄弟,快說說我媳婦在哪間房裡打牌?」
  那人把武大郎帶到暗處,用手朝麻將館包廂方向指指:「麻將館裡一共有四房包廂,相互間都是連著的,你媳婦在左邊第二間包廂裡,從這兒進去,進到左邊第一間包廂,那裡面沒人,從板牆縫中就能看見你媳婦在做什麼了。」武大郎說聲「謝過了」,就要往裡走,那人說:「就用嘴皮子謝過?不打發點銀兩?」武大郎想想,從身上掏出張十元鈔票,塞到那人手上,然後悄悄溜進了左邊的第一間包廂。
  包廂裡很簡陋,除了一張麻將桌、四把椅子,別的就沒有什麼了。武大郎小心翼翼地走到板牆壁邊,打從一條手指寬的牆縫中朝另一間包廂裡看去,這一看把他驚呆了:先是聽見一陣異常的響聲,然後便看見有人影在那邊晃動,眼睛適應了好一會,現在武大郎終於慢慢看清楚了,媳婦潘金蓮裸露著上身,撲倒在一張沙發上,西門慶從身後雙手摟著她的腰肢,正嘻嘻哈哈浪笑著抱成一團[此處刪去32字]。
  武大郎忍無可忍,猛地擂響了牆壁:「姦夫淫婦,你們幹的好事……」說著武大郎拉開門,衝過去敲打另一間包廂。王婆風風火火小跑過來:「什麼事?什麼事?哦,原來是武大郎呀,來找媳婦的吧,怎麼把你急成了這樣?」武大郎悶哼一聲,沒搭理她。王婆尖著嗓門說:「大郎兄弟,你這樣做犯得著嗎?媳婦是個大活人,還能跑了不成?你這樣鬧,讓別人看見了還不當笑話去傳說?」武大郎氣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嘴上反覆就一句話:「我都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潘金蓮穿好衣服,拉開包廂門走出來,一副遇亂不驚的樣兒:「咦,是老公呀,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武大郎瞪她一眼,沒好氣地說:「該問問你自己做的什麼好事!」潘金蓮笑笑:
  「做什麼好事?你莫非也想來抹兩把麻將?」武大郎推開她:「抹狗屁的麻將,都是這勞什子惹的禍!」說著他幾步搶著闖進包廂裡,往四下一看,奇怪了,包廂裡空蕩蕩的,哪裡還有一個人影?
  這時看熱鬧的麻將客已經湧來不少,圍作一團嘰嘰喳喳,紛紛議論個不停。武大郎說:「不對呀,剛才我在那邊包廂裡分明看見還有一個人的!他從哪裡溜掉了?」武大郎說著,像個公安辦案人員上去查看窗戶,看是否有人翻窗逃跑的痕跡。他邊查看邊說:「我懷疑這王八蛋是翻窗戶逃跑的——」
  話沒說完,潘金蓮上來扇了他一個耳光:「哪有這號老公,污辱自家媳婦,你說說清楚,你媳婦偷了哪個野漢子?嗚嗚嗚……你誣蔑我,你污辱我的名聲,嗚嗚,我不活了……」武大郎被潘金蓮扇了一耳光,打得他有些暈暈糊糊的,心想:莫非沒有那個事?剛才的情景是我在做夢?不,不不,那兩個人摟抱在一起幹壞事,是千真萬確的。
  王婆見武大郎只顧站著發呆,忙上來推推他的胳膊:「還不快去安慰幾句,你也真是的,哪有還沒搞清事實真相,就胡亂批評人的?年輕人,得抓緊政治學習,要講政治,講正氣呀。」
  武大郎被王婆說得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走過去安慰潘金蓮,誰知潘金蓮一甩手,說了句:「喝多了酒到處惹事生非,今日個竟污辱到自家媳婦頭上來了!」潘金蓮說著,也不理睬武大郎,也懶得看眾麻將客一眼,自顧自地走出了麻將館。
  武大郎本是來捉姦的,卻討了個沒趣,在眾人面前,他連連拱手作揖,口口聲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打擾各位了。」說著,武大郎跟在潘金蓮身後,也悻悻地走出了善記麻將館。
  武大郎是生活中的一個小人物,小人物的酸甜苦辣,沒多少人知道,也沒多少人過問,忍著點吧,忍著點把日子繼續往下過吧,他走在大街上,心裡浮上了些許苦澀。
  05
  西門慶連續幾天再到麻將館,卻怎麼也見不到潘金蓮的影子。王婆使個眼色,拉到一邊悄悄告訴他:「人家潘小姐捎話了,說她老公有所察覺,這幾天想避一下風聲,就不過來了,還托我向西門大官人問好呢!」西門慶說:「難得潘小姐一番好心腸,真叫我想死她了。」王婆說:「油腔滑調的,想死她了也沒見你有什麼表示呀。」西門慶搖搖頭,不再多說話,望著潘金蓮房子的方向好一陣發呆。
  王婆見了,心中好生奇怪:這西門慶,平日裡玩弄女孩兒,都是逢場作戲,也沒見他動什麼感情,自從見了潘金蓮後,他倒像變成了個癡情種似的,經常一個人在那兒發呆。王婆正想著,西門慶叫過她,低聲說道:「王主任,你幫著再把潘小姐叫出來一回,我有話要對她說。」
  王婆連連擺手,腦袋瓜搖晃得像只貨郎鼓:「使不得,使不得,武大郎每天早早收攤,把潘小姐看管得嚴嚴實實,誰要是多看潘小姐一眼,炊餅大王的兩隻眼睛便瞪得像牛鈴鐺般大,恨不得要揍人,我可不願去當這個惡人。」西門慶聽了,再次掏錢包,數出幾張鈔票往王婆手中塞:「王主任看著辦就是了,方便的話,就叫她過來,然後打我呼機。」王婆手裡捏著鈔票,點頭稱是。
  可是沒過幾天,西門慶鬧了件轟動整個清河市的大事件:他無證開車,在大街上輾死了人,而且被輾死的那人不是別個,正是西門慶所熱戀著的潘金蓮小姐的老公——人稱炊餅大王的武大郎!事件發生後,清河市廣大革命群眾議論紛紛,有的說西門慶是有意的,是蓄意殺人,應該嚴懲;也有的說是無意的,西門慶開車技術不行,又喜歡充老師傅,於是釀成了這次惡性事件,至於他所撞死的那人是武大郎,則純粹是巧合。
  吳千戶雖然對西門慶恨得直咬牙,但那惡棍畢竟是自己的女婿,到此危難關頭,沒有不伸手拉一把的道理。吳千戶找到公安局等有關單位,憑老臉面說情,倒也頗見成效。西門慶被拘留一天後放了,罰款五千元,並附帶負責死者武大郎的全部安葬費用。
  其時正是六月,天氣炎熱,死者的屍體得盡快安葬。潘金蓮托王婆捎話給西門慶:趕緊把安葬費送過來,要不然她將要把死者暴屍大街,讓街坊鄰居都來評評理。西門慶腰間別著一萬塊錢,招手攔了輛的士,就往潘金蓮家這邊趕。
  潘金蓮見西門慶進門,頭一扭,眼睛直直地看著別處,擺出付不想理睬的樣兒。西門慶臉上堆滿了笑容,上前去同她搭話,潘金蓮鼻孔裡哼了一聲:「哼,沒想到你竟會如此狠心!」西門慶的手正要去扯潘金蓮的衣裙,聽她這麼說,手在空中停住了,在屋子裡踱了幾步,解釋道:「潘小姐誤會了,我西門慶是那麼狠心的人嗎?那天我開車正駛過獅子街那兒,猛地從街道旁邊躥出一個人影來,我趕緊踩剎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潘金蓮冷笑一聲:「按你這麼說,我老公是自己往你車上撞的羅?」西門慶說:「對,對,可以這麼說,他是自己往我車上撞的。」潘金蓮走上來,「啪」地一聲,在西門慶臉上扇了一個耳光:「世界上哪有你這種混帳邏輯,軋死了人,還硬說人家是往你車上撞。」
  西門慶摸摸挨了巴掌的臉,並沒生氣,依然笑著對潘金蓮說:「阿蓮,我知道你心裡很難受,死了人,誰心裡不難受?都怪我不該逞能瞎開車,鬧出了這個事。可是你聽我說句心裡話,這事我絕對不是有意的,你想想,人命關天的事,誰敢以身試法?我就是再愛你,也不敢去謀殺你老公呀!」潘金蓮不相信地說:「你不是有意的,事情為什麼偏偏會那麼巧?軋死的人不是別個,正好是他!」西門慶說:「是呀,我也琢磨著這件事,為什麼那麼巧?莫非是天意不成?阿蓮,你聽我說,如今人已經死了,追究責任是一回事,趕緊想辦法安葬又是另一回事,我這裡帶來了一萬塊錢,你先拿去花,不夠的話噓個聲,我再送過來。」西門慶說著,從腰間掏出隨身帶來的錢,遞到了潘金蓮的手上。
  潘金蓮接過一萬塊錢,臉上的顏色沒剛才那麼難看了,她怔怔地看一會兒窗外的天空,神情幽怨地說:「我不怪你,也不怪其他任何人,只怪自己命苦。」說著眼眶一紅,幾滴淚珠從眼角湧了出來。西門慶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衛生巾,遞給潘金蓮擦眼淚,一邊說:「別太難過了,弄壞了身子,我心痛呢。」
  潘金蓮啐他一口說:「你會心痛?呸,哄別的女孩兒去吧。」西門慶說:「我是百分之百說真話,要不然拿刀子來剖胸,掏出心臟讓你看看是紅是黑。」潘金蓮說:「你倒是剖了來我看看。」
  西門慶說:「如果你真要看,我就真去剖。」潘金蓮說:「我真要看。」西門慶眼睛四處瞅,真像是要找刀子的神色,潘金蓮「撲哧」一聲笑了:「裝得倒蠻像,你在我面前演戲呀。」
  見潘金蓮笑了,西門慶繞到她身後,攔腰一把抱住潘金蓮,眨眼功夫變了付嘻皮笑臉的模樣說:「潘小姐,你可真想死我了。」見西門慶如此色膽包天,潘金蓮慌了,她掙扎著說:「別這樣,別……」西門慶並不鬆手,附在她耳邊說:「潘小姐別愁,凡事有我西門慶撐著天,往後的日子,有我西門慶的,就有你潘小姐的。」西門慶說著,雙手直向石榴裙下伸去。
  潘金蓮慌亂地看看窗外,又看看四周,急切地說:「不行,這兒不行,今天也不行,我老公剛出那事,不然我怎麼對得起他?」西門慶沒吭聲,手上繼續忙著想忙的活兒,很快,潘金蓮的石榴裙被他扯下來了,他抱著滿臉掙得通紅的潘金蓮,走到旁邊的沙發跟前,輕輕放下,便幹起事來(此處刪去54字)。一番雲雨,化解了潘金蓮心裡的那點恩恩怨怨,她望著身上那個魁梧的男人,心中暗暗想到:自己往後的光陰,可就全寄托在他身上了。 



第四回:官場有錢鬼不鬼,情場無情人非人
 
  01
  單位上有個出差的機會,是到山東濟南,到了濟南,離清河市就不遠了。武松找到領導,申請要出這趟差,順便也可回家探望哥嫂。領導是個禿頭,看上去很嚴肅,實際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很爽快地答應了武松的要求,並特地多批三天假,和氣地拍拍武松的肩膀:「小武呀,見了你哥嫂,代我向他們問好。」武松被領導慈父般的關心感動了,連連點頭說:「感謝領導,感謝組織。」
  帶著愉快的心情,武松回到了家鄉清河市。到海南省才半年時間,好幾幢高樓就拔地而起了,家鄉的變化真是日新月異呀!武松提著旅行包,在大街上走著,穿過幾條街巷後武松注意到:
  不知什麼原因,人們的眼睛老往他身上瞅。武公看看自己的衣著,沒穿什麼奇裝異服嘛,穿一件金利來T恤衫,不能算是搞資產階級自由化吧,可是那些人看個什麼鳥?
  快到哥嫂家門口的時候,迎面走過來一個老虔婆,那人武松認識,是常來查電表、收衛生費的居委會幹部,人們叫她王婆。武松趕緊向她點頭,尊敬地作了個長揖:「王大媽,又在忙什麼革命工作呀?」王婆正急匆匆走著,忽然被人叫住,嚇了一大跳,她停下腳步,看見是武松,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哦,是武二郎……你為啥事回來的?」
  武松禮貌地回答說:「出差,順便繞回家看看哥嫂。」「出差?好,好。」王婆邊點頭應付邊後退,像躲避瘟神似的逃掉了。武松看著王婆的背影,心中好生奇怪:這位居委會幹部,平時很熱心快腸的,見人先有三分熟,有事無事都拉人說上好半天話,今日裡她怎麼了?
  再轉過一道小巷,就到了哥嫂的家門口,看見那面迎風招展的杏黃色旗幌,心上浮起絲絲溫馨的感受。武鬆快走幾步,以為馬上就能看見賣炊餅的哥哥了,誰知門前卻沒有炊餅攤,再抬頭一看,那扇門也是緊閉著的,敲了好一陣,裡邊沒有人應聲。武松頓時心生疑竇,一個不祥的兆頭籠罩在心頭: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敲不開門,武松只好在門前樹蔭下擇地坐下,靜下心來等候。這條街地處偏僻地帶,來往的行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隔不多遠處,幾個老頭圍攏一堆在下棋,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棋局上,偶爾有個閒人朝這邊掃視一眼,發現了武松,朝這邊指指點點,下棋的那些老頭一個個扭過頭來朝這邊張望。看那些老頭的神態,似乎有什麼事瞞著他,武松想,是什麼事呢?
  正待走過去問個究竟,迎面一個半大孩子走過來,是鄆哥兒。哥哥武大郎開炊餅店那陣,鄆哥兒經常到此一遊,不是拿兩個炊餅不付錢,就是向武大郎收點保護費。屁大的孩子,他能保護誰?武松有一次實在看不過去,想用拳頭教訓他一頓,被武大郎攔住了。武大郎說:別看他小,他背後有黑社會的人。這麼一個小混混兒,武松對他實在沒有好印象,但眼下有事要找人詢問,也顧不得那麼多,武鬆快步上前去打了一聲招呼。
  鄆哥兒果然站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武松,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武松心想,真是出鬼了,幾乎所有的人都一個樣,老盯著我看個不休,莫非我身上有魔鬼附身不成?正想著,鄆哥兒忽然開口了:「你好像是武二?」武松應道:「什麼好像不好像的,我是武松,我們見過面的。」
  鄆哥兒眨眨眼,連連點頭:「對,你是留過洋的武松。」
  武松見這孩子有些混沌不清,便不多囉嗦,直接問他道:「有沒有見我哥嫂?」鄆哥兒搖搖頭,又點點頭:「你還不知道?你哥哥武大郎他……」鄆哥兒看看四周,停住話頭。武松忙問:「他怎麼了?」鄆哥兒說:「出了一場車禍,武大郎被汽車撞死了。」猶如一聲悶雷在武松頭頂附近炸響,他驚呆了,連聲問:「什麼?你說的這事是真的?」鄆哥兒回答說:「千真萬確。」
  武松怔在那兒發了好一陣呆,才又開口問道:「我嫂嫂她在那兒?」鄆哥兒搔著頭皮,想了一會才決定告訴武松:「潘金蓮在獅子街上開了家髮廊,叫阿蓮發屋,你到那裡去找她便是——可別說是我告訴的。」鄆哥兒說完,朝四周看看,向武松道一聲別,瞅空兒溜走了。
  看著鄆哥兒遠去的背影,武松心裡頭有些奇怪:「可別說是我告訴的」,看來鄆哥兒好像害怕什麼,可是到底害怕個什麼呢?這裡莫非有鬼?武松一抬頭,又看見哥哥武大郎留下的「炊餅大王」的旗幌兒,眼眶禁不住潮濕了,長長地歎一口氣,轉身向獅子街方向走去,他要找嫂嫂潘金蓮,把那場車禍的事問個明白。
  02
  改革開放之後,獅子街更加熱鬧起來,店舖挨著店舖,招牌連著招牌,顯現出一派飯榮娼盛的景象。武松在人群中擠著,眼睛朝四周張望,尋找那塊「阿蓮發屋」的招牌。正走著,忽然被人叫住,是個女孩子嬌滴滴的聲音:「先生,進去按個摩,保證全方位服務。」武松回頭一看,叫他的那個女孩子才十六七歲光景,胸脯平板板的,是朵還沒發育成熟的小花苞。
  武松問她道:「小妹妹,你知道阿蓮發屋在哪?」那個女孩子噘著嘴,有些不高興了,拉著武松的衣袖,不讓他繼續走路:「這位大哥,阿蓮發屋的服務小姐還不如我們這兒靚麗呢,先生就在這兒享受,不也是一樣的?」武松苦笑一下,解釋說:「我不按摩,我是到阿蓮發屋去找個人。」女孩子說:「什麼呀,找人?哄鬼喲,到發屋裡還不都是找按摩小姐。」說著手一指,做了個不屑的動作,武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前面二十多米的地方,果然掛著紅底黃字的招牌:阿蓮發屋。
  阿蓮發屋正門口,倚著門框,立著個穿黑皮裙子的女孩兒,她邊吃瓜子邊用眼睛向四處尋找獵物,吐出的瓜子殼撒滿一地。見武松走過來,隔老遠便換成萬般嫵媚的笑臉:「歡迎先生光臨,快到裡邊坐。」說著忙過來拉武松的衣袖,武松一閃,女孩兒撲了個空,差點跌倒。
  武松一把扶穩了她,問道:「請問潘金蓮是不是在這兒?」
  女孩兒一點沒生氣,依然眉飛色舞地說:「哎呀,你找我們老闆娘,她在呀。」說著推門進去,大聲嚷嚷道:「潘姐,有人找。」隨著話音,潘金蓮從一間按摩房裡鑽出來,一襲水桃紅的旗袍,腳上是時髦的厚底皮涼鞋,手指上套著四五隻戒指,一派珠光寶氣的模樣,當她看見門外進來的是武松時,一下子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好半天才彆扭地說了幾個字:「是二郎呀,什麼時候回來的?」
  潘金蓮忙著叫人倒茶,卻被武松攔住:「茶不用倒了,嫂嫂我想找你借一步說話。」說著拉起潘金蓮的胳膊,硬拽著鑽進了一間包房。潘金蓮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又不好聲張,只能默默忍著,跟著武松走進包房。剛一進去,門便被反手帶上了,黑暗中武松問道:「嫂嫂怎麼開起髮廊屋來了?」
  潘金蓮一邊揉摸被拽得生疼的胳膊,一邊噘著嘴回答道:「還說呢,你看你把人家弄得……
  胳膊都被你拽腫了,一點不會惜香憐玉,往後自己娶了媳婦,不知你會怎樣待她。」武松聽得肉麻,雞皮疙瘩直往上冒,忙打斷她的話問:「嫂嫂,我哥怎麼回事?」潘金蓮咬著嘴唇,低下頭,好半天不吭聲。武松急了,一拍大腿:「嫂嫂你倒是說話呀!」潘金蓮手背往眼眶上一抹,「嗚嗚」哭起來,轉眼間半邊臉被淚水浸濕了:「嫂嫂命苦,你哥丟下我不管了,嗚嗚,生活對我多麼殘酷呀,老天對我多麼無情無義呀……」
  武松到處找餐巾紙給嫂嫂擦眼淚,見沙發上扔著一袋白色的物件,拾起來一看,不禁皺起眉頭,那勞什子原來是一盒避孕套。潘金蓮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紅著臉嗔怪道:「這些三陪小姐,越來越不像話了,這種東西怎麼可以亂丟的?如今的女子哪,連一點羞恥心都沒有了。」
  她說著從武鬆手上把避孕套接過去,搞交接時,叔嫂二人共同面對這麼一個玩藝,都感到有些尷尬。
  潘金蓮鬧過一陣後安靜下來,武松繼續問道:「我哥他是怎麼撞上車禍的?」潘金蓮擦拭著眼淚,深深歎息一聲:「唉,只恨我命苦就是了,那天武大郎出門,喝了點酒,走路有些踉蹌,沒想到真的就撞上汽車了,也怨我沒勸他少喝兩口……」武松問:「開車的那人是誰?」
  潘金蓮想了想說:「這事也怪不著人家,如今路上車多,走路全靠各人自己照顧自己,再說,出事之後,對方出了安葬費,也賠償了損失費。」武松接口追問:「那人是誰?」潘金蓮瞅武松一眼,臉上飄過一絲紅暈,語調有些不自然了:「是一個開藥店的老闆,叫西門慶。」
  見了潘金蓮如此支支吾吾的神情,武松心上頓生疑竇,哪有被撞死了親人反倒還替對方掩飾的?他不再繼續問下去,從沙發上起身站起來要往外走。潘金蓮問:「叔叔去哪?」武松道:
  「我先到招待所登記個住處。」潘金蓮說:「登個什麼記呀,叔叔只管來家裡住就是了。」剛說出口又覺不妥,武大郎死後,屋子裡就剩潘金蓮一人,武松再住進去,孤男寡女混居一室,成何體統?於是連忙改口道:「叔叔到家去住,我今晚到王婆那兒去借宿。」武松搖頭說:「不用了,我就住招待所,反正是出差,可以報銷。」
  潘金蓮把武松送到髮廊屋門口時,先前那個倚在門框上嗑瓜子的女孩兒走過來,像個前八輩子就熟悉的老相好,拍拍武松的肩膀:「先生要走?不多坐一會?」武松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懶得去搭理,自顧自地走開了。他聽見穿黑皮裙子的女孩兒在身後拍手哈哈大笑:「先生好大的脾氣,對本小姐一點也不溫柔。」潘金蓮嚴肅地批評她說:「春梅,休得無理取鬧,那人是我家叔叔。」叫春梅的女孩兒吐吐舌頭,馬上又反駁道:「是潘姐家叔叔又怎麼樣?叔叔就不興搞按摩了?他總歸還是個男人吧,世上哪有不沾魚腥的貓兒?」潘金蓮一下撲上去:
  「死妮子,看我不撕了你這張B嘴——」春梅來不及躲閃,被潘金蓮抱住了,她搔著潘金蓮的胳肢窩,二人嘻嘻哈哈,笑著鬧著滾成花簇錦繡的一團。
  武松皺著眉,心裡直想苦笑幾聲。嫂嫂這般快活地笑鬧著,哪裡像是剛死了丈夫的女子?想到屍骨未寒的炊餅大王哥哥,武松心裡一陣發酸,他快走幾步,逃跑似的逃避那串刺耳的笑聲。
  03
  武松特意買了一束花,要到殯葬館去看哥哥武大郎,準確地說是去看哥哥的骨灰盒。他本來是要叫嫂嫂一起去的,可是潘金蓮推說生意太忙,走不開,武松只好獨自一人去了。天氣陰森森的,雲層壓得很低,一堆堆烏青的雲彩懸在天邊,像被人用紅藍鉛筆胡亂塗抹了幾下;一棵皂角樹孤零零地立在遠方,像個既疲倦又失意的旅人,眼前的一切看上去使人感覺有種說不清的壓抑。
  看守殯葬館的是個乾瘦老頭,他領著武松繞骨灰館走了一圈,來到靠南邊窗戶的一個金屬架前,「514號,就是炊餅大王。」他的手朝金屬架上指了指,聲音有些嘶啞。武松把手上的花放上去,朝哥哥武大郎的遺像瞅了好一會,眼睛潮濕了,想到哥哥身前對他的千般好處,一時竟克制不住,咬著嘴唇輕聲啜泣起來。乾瘦老頭也歎了口氣:「唉,俗話說好人命不長……」
  臨走出殯葬館門口時,那個乾瘦老頭叫住武松,欲言又止,一付有話要說的神情。武松在那裡站了一會,二人都不說話,場面一時顯得有點尷尬。乾瘦老頭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開口了:「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你哥武大郎他死得冤。」武松彷彿頭上挨了一悶棍,「嗡」地一響,預感中的某種事實正在向他逼近:「你說什麼?我哥他……怎麼死的?」
  乾瘦老頭咂咂嘴唇說:「是被汽車輾死的,這個沒錯,可是輾死他的那人是個第三者。」武松問:「你說的是西門慶?」乾瘦老頭說:「不是他是誰?不過這事我也是聽說,不能當真,我還聽說你那個嫂嫂潘金蓮,作風不太……正派。」武松問:「這話您老聽誰說的?」乾瘦老頭搖搖頭,推托說想不起來了,沒把話繼續往深處說。接下來,不管武松怎麼問,乾瘦老頭一概緘默其口。被問得急了,他終於指點武松道:「這事有兩個人最清楚,一個王婆,另一個是鄆哥兒,真要想弄清事實,得去找他們問。」
  武松離開殯葬館,在獅子街附近找到了鄆哥兒。那時,鄆哥兒正在一家電腦城裡玩遊戲機,玩得正起勁,忽然斷了,低下頭去一看,這局的時間到了。他的手往口袋裡掏牌子,可是口袋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這才想起玩了一上午,身上的錢已玩光了。他有些沮喪,悶著腦袋往外走,剛走到電腦城門口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鄆哥兒轉過頭來,看見拍他的那人是留學生武松。
  鄆哥兒手上沒錢花,一肚子不高興,正想發作,忽然想到武松是留學生,腰包裡一定脹鼓鼓的,是個大款,不要輕易得罪。於是破涕為笑,向武松唱了個喏。武松把鄆哥兒拉到一邊,拿從殯葬館乾瘦老頭那兒聽到的話誑他,鄆哥兒一付見過大世面的派頭,手指反覆捋來捋去,做著數鈔票的動作:「給多少信息費?」
  武松恨不得一拳把這個小流氓捶扁,但那樣魯莽是不行的,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點了兩張百元鈔票遞過去,鄆哥兒學著電影裡黑社會老大的鏡頭,手指在鈔票上彈了彈,然後又嘻皮笑臉地說:「就這?讓我提供重要情報,總得請我撮一頓吧?」武松無奈地苦笑,把鄆哥兒領到附近一家酒樓,到了酒樓門口,鄆哥兒不願進,提議上旺角海鮮城,那是個高消費的場合,武松咬咬牙,反正得破費一次,就當被狗咬一口花錢打針了吧。
  鄆哥兒點了一隻龍蝦,一盤大螃蟹,一盤青衣貝,一盤清蒸白□,一斤雞尾蝦,外加一蛇三吃,仰著頭問武松:「差不多了吧?是你請客,不夠的話你再點。」武松暗中一算帳,這幾樣菜起碼也得花四五百塊,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鄆哥兒還說「不夠再點」,再點你娘個鳥!
  心晨這般想,表面上卻仍得裝笑臉,好在作為一個中國人武松對這一套已經習慣了,他笑著說:「先吃吧,像幹部那樣吃,放心,菜不夠可以再點。」
  一場鴻門宴,總算從鄆哥兒口中套了點情況,果然潘金蓮和西門慶二人早已勾搭成奸,據鄆哥兒說,西、潘之間這段羅漫史清河市差不多人人都知道,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付信息費,大概是沒有人願意說出來的。武松氣得全身發抖,鄆哥兒以為他在打冷顫,忙問道:
  「武二哥,怎麼回事?身體不舒服?」
  武松沒回答他,喝了一口酒說:「鄆哥兒,到時候上法院打官司,我想請你出庭作證。」鄆哥兒連連擺手:「使不得的,我同慶哥是好哥們,我怎麼好在法庭上告他?」武松說:「我出錢請你。」鄆哥兒說:「出錢可以考慮,但是那要看出錢多少。」武松知道再這樣泡下去已沒有意義,就不同他多囉嗦,扒了幾口飯,叫聲買單,結過帳便匆匆離開了。他現在要去找人民法院,依靠法律的武器為哥哥武大郎討回一個公道。
  04
  進法院大門要先登記:姓名,性別,職務,電話,文化程度,工作單位,家庭住址,身份證號碼……武松不厭其煩,一項項認真填寫。填寫到「要見何人」一欄時,武松拿不定主意,法院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不知道「要見何人」。負責登記的老同志扶扶老花眼鏡,不耐煩地說:「連要見何人都不知道,你登什麼記?這不是糊弄人嗎。」武松急中生智,大聲說:「誰說我不知道要見何人?我要見你們院長。」一聽說要見院長,老同志閉嘴了,人家是來找領導的,看樣子也是個頭頭,趕緊亮綠燈,像忽如其來的一陣春風,吹開了老同志臉上的朵朵桃花。
  法院院長是個女的,說起來武松也認識,從美國剛回清河市的時候,市委書記來賓館接見他,當時提包包的有個女秘書,姓郝,叫郝小麗,才半年功夫不到,郝小麗榮升了,如今是清河市人民法院院長。武松在會客室等了十五分鐘,郝院長終於露面:「是武同志呀,你也來打官司?」上任沒幾天,郝小麗已經很會打官腔。武松心中暗想,還是給領導提包包好,靠領導近些,更能充分享受到組織的溫暖,這就像百米賽跑,靠領導近些的人起跑線劃在五十米處,有的乾脆就劃在八十米、九十米處,跑那麼幾步就到達目的地了。
  正胡亂想著,郝院長叫秘書泡茶端上來了,是個男秘書,這多少使武松想到鴨公。這種思想情緒是不健康的,怎麼能對革命領導胡亂猜疑?武松趕緊作自我批評,講政治,講正氣,講學習。郝院長打斷他的思路,和顏悅色地問:「武同志你狀告誰?」武松說:「我狀告西門慶,他開車撞死了我哥哥武大郎。」
  郝院長偏著頭沉思一會,疑惑地問:「這個案子?我們好像已作過罰款處理。」武松說:「處理是處理了,可我有新線索,開車撞死我哥的那個西門慶,他同我嫂嫂潘金蓮通姦,我懷疑那兩個姦夫淫婦合夥謀害了我哥。」郝院長說:「武同志,法律講究重證據,在這裡不要隨便亂說。」
  武松一甩頭髮,喝口茶水冷靜一下,然後把從鄆哥兒那裡得到的情報一五一十述說了一遍,結束時發表了個嚴正聲明:「據可靠消息,我哥死後,西門慶公開同潘金蓮廝混在一起,經常有人見他們成雙成對出入歌舞廳、卡拉OK包房。西門慶是開車撞死我哥的仇人,按理說我嫂嫂潘金蓮對他應該恨之入骨的,可是她非但不恨,反而親熱得賽過一家人,請郝院長明鑒,利用法律的手段為武松為主。」
  郝院長白嫩的手往下做個按壓動作,示意武松不要太激動,在公堂上應該肅靜,她把桌上的電話拉過來,撥了個號碼,不一會兒從外邊進來一個人。此人叫李萬傳,是法院裡的一個紀委幹部,除日常工作,他還經常搞點第二職業,幫人打打官司啦,給人通風報個信啦,督促欠款單位還清欠款啦,諸如此類,樣樣都搶著做。當然做那些事是有條件的,四個字:有償服務。因為李萬傳同志外快嫌得多,周圍的幹部群眾給他取了個渾名,叫「李外賺」。
  李外賺點頭哈腰,在比自己小十幾歲的領導面前裝孫子,臉皮比樹皮還厚。郝院長說:「外賺,你去查查武大郎那個案子有沒有漏判誤判的地方。」李外賺說:「那個案子已經結了,是過失傷害,不是有意的。」郝院長說:「你再查查原始資料,給武同志作個詳細解釋,這位武同志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市委書記曾經親自接見過他呢。」聽郝院長這麼說,李外賺不由朝武松臉上多瞅了幾眼,爽朗地回答道:「是,領導的指示一定照辦。」
  李外賺走後,法院院長郝小麗攤開雙手,聳聳肩膀,做了個外國佬經常做的洋姿勢,像是說哈嘍,也像是表示無能為力:「對不起,武同志,我要趕客了,為提高工作效率,辦公室不得留客人閒談,這是我定的規矩,自己不能帶頭違反。」武松站起身說:「這個我知道,政府公務員都是很講究工作效率的,誰說『一杯茶一盒煙一張報紙泡一天』?完全是污辱公務員形象嘛。」說著要告辭,臨走時問:「什麼時候聽消息?」郝院長說:「三天之後。」
  轉眼間三天過去,武松再來法院,看門的老同志認識了他,知道人家是來找領導的,便沒要他登記,小小地開了個後門。武松走到郝院長辦公室,郝院長讓他坐下,滿臉嚴肅地說道:
  「這個案子我派人調查了,結論是不得翻案。」武松說:「人民法院應該為民作主呀。」郝院長說:「當然為人民作主,可是這案子,你說西門慶和潘金蓮如何如何,那只是你個人的猜疑,中國有句老古話,捉姦捉雙,捉賊見髒,殺人看傷,你沒有確鑿證據證實西門慶有意開車撞死你哥,又不曾現場捉得他們二人的奸,只憑幾句話,怎好給人定罪?如今我們是法制社會,一切得依法辦事。」
  武松辯解說:「誰也沒說不依法辦事,我只是說這案子需要重新調查。」郝院長眉結緊鎖,為了維護政府公務員形象,她破壞了自己的淑女形象:「我不是說已經調查過了嗎?調查的結論是,這案子沒判錯,你別再無理取鬧了,這個狀告到北京也不靈。」武松沒想到郝院長會發火,更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得這麼絕,真是三日不見,如隔九秋呀。
  再說什麼也沒用了,武松怏怏起身,要同郝院長告辭。郝院長把武松送到門口,一直緊繃繃的臉忽然鬆弛開了,像陽光忽然化開了冬日的積雪,她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剛才我脾氣好像有點大,一個女同志,經常會無緣無故發煩,這是生理緣故所導致的,武同志可能不太懂,請多原諒。」武松想,即使月經失調了也不該莫名其妙亂發火呀,想歸想,說出的話卻很柔和:「沒事,我能理解郝院長的難處。」
  走出法院大門,武松照準一棵法國梧桐樹狠狠踢了一腳,他娘的,公了了不了,就去找西門慶私了!這麼想著,他抬腿便氣沖沖地朝市一醫院方向走去,武松要到西門慶的藥店裡,找那個新時代的流氓好好算一算帳。
  05
  藥店裡一個姓傅的夥計正在哼歌,近段日子他迷上小燕子趙薇,天天哼《還珠格格》中那首主題歌:「當地球停止了轉動,當河水不再流……」哼著哼著,門外衝進來一條壯漢,倒把傅夥計嚇了一大跳。最近清河市社會治安有點問題,銀行連續發生了兩起持槍搶劫案,政府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布下天羅地網,不讓犯罪分子有任何可乘之機。傅夥計想,莫不是搶劫的吧?
  壯漢三兩步已衝到櫃檯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你家老闆到哪去了?」傅夥計抬頭一看,原來是個熟人——炊餅大王武大郎的胞弟武松,他哥哥被西門慶開車撞死了,他嫂嫂被西門慶接管了,這麼一個不中用的人,在此逞什麼威風?傅夥計一聲冷笑:「我家老闆到哪去了關你屁事?」武松本是帶著滿腔怒火來的,聽了傅夥計這話,氣得上去一把揪住對方衣領:「你要死,還是要活?」
  傅夥計還想嘴硬,劈面被武松揍了一拳,鼻血噴薄而出,像紅光四射的朝霞,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說:「英雄饒命,小人只是他僱請的一個夥計,對老闆的事小人一概不知。」武松說:「既然如此,你快快招來,那惡棍西門慶現在躲在哪裡?」傅夥計用手一指:「方纔法院的李幹部來叫他,說是到獅子街大酒樓吃酒去了,小人一點不敢撒謊。」武松聽了這話,才放了手,大步流星直奔獅子街大酒樓而去。
  06
  西門慶對面坐著法院幹部李外賺,臉紅得像塊豬肝。二人一邊喝酒,一邊說些淡話,平時他們湊到一處,總愛談論風花雪月,哪兒的小姐上檔次,哪家歌舞廳新到三陪小姐特性感,等等。可這天不知為何,二人忽然關心起國家大事來,談的是政治。先是李外賺說了一段《新四項基本原則》 :「吸煙基本靠送, 喝酒基本靠貢, 工資基本不動, 老婆基本不用。」
  西門慶聽後哈哈大笑:「外賺兄呀,這不是照準了你的生活說的嗎?好,我也來說一段,叫做《全國學三森》。」西門慶喝口酒,眼睛滴溜溜轉動一圈,接著往下說:「高級幹部學泰森,中級幹部學寶森,小老百姓學繁森。」
  李外賺沒聽懂,問西門慶怎麼解釋?西門慶搖頭晃腦地自鳴得意,要吊吊李外傳的胃口。李外賺急了,連聲催促,西門慶這才說道:「泰森,那個特愛強姦的美國佬,搞拳擊的;寶森,王寶森也;繁森就不用說了,是那個姓孔的傻瓜。 」李外賺拍著桌子大聲讚道:「好,真形象,入木三分。」西門慶說:「還有一段,叫《新四化》:老幹部等火化,新幹部在腐化,農民離村自由化,工人階級沒錢化。」李外傳沒聽完,笑得一口酒水噴出來,濺得滿地都是,連忙拿餐巾紙擦拭,一邊說:「不能講了,再講下去只怕要死人了。」西門慶問:「何以要死人?」李外賺說:「笑死人呀。」
  二人說笑了一陣,才慢慢把話轉上正題。西門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情況怎麼樣?」李外賺說:「放心吧,紅包我早送到郝院長手上了,她開始還推辭,我說出你岳父吳千戶的名字,她才算答應收了。我還當她新上任,是個清廉幹部呢,原來全都是一路的。」西門慶問:「那個武二郎這幾天沒繼續鬧?」李外賺說:「怎麼沒鬧,今天上午還到法院去了,被郝院長批評了一頓,才灰溜溜出來。」西門慶仍有些不放心,向李外賺敬一杯酒,笑著說:「這事全拜託哥們了,萬一有什麼閃失,我找你算帳。」李外賺一拍胸脯:「有問題儘管找我算帳,哥們辦事你還不放心?」
  西門慶多喝了幾杯啤酒,膀胱脹得難受,起身要上衛生間。繞過幾張桌子,感覺到步子有些踉蹌,西門慶扶著窗子旁邊的一堵牆壁,喘了口氣,順勢伸頭朝窗外一看,猛一下驚呆了:
  酒樓下邊的大街上,武松鐵青著臉,正怒氣沖沖朝這邊走來。此時酒已醒了七分,隱隱意識到情況不妙,看武松那個兇猛模樣,莫非是來拚命的不成?得趕緊先找地方躲一躲。這麼想著,西門慶顧不得膀胱脹痛,也顧不得叫李外賺,悄沒聲兒地打後門溜掉了。
  樓下闖來的那條漢子果然是武松,他拉住一個服務員便問:「西門慶在那間包房?」服務員搖頭說不認識,另一個領班小姐趕忙上來笑著說:「先生,他在樓上二號包間。」武松一團旋風般衝上酒樓,二號包間上用隸書寫著「風月閣」三字,武松罵道:「什麼鳥風月,都死人了,還在風月快活!」一腳踢去,那門應聲開了,李外賺嚇得一下跳起來,大聲罵道:「哪個王八羔子,把老子心臟病嚇發了,找他賠償精神損失費!」
  等他看清楚是武松時,李外賺臉上露出一絲嘰諷的笑容:「嘿嘿,是武同志呀,我當是誰在演《水滸傳》中的武打戲呢,人家那個武松才是真正的英雄。」言下之意,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武松就是狗熊了。武松沒理睬他那一套,皺著眉頭問:「那個混混兒呢?」李外賺反問道:「你說誰是混混兒?」武松一腳踢翻一把椅子,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的是西門慶。」
  李外賺瞪瞪眼睛,開始擺法官架子了,他揀起一根牙籤,慢條斯理地剔起牙來:「武同志,我可警告你了,不要亂來,你這般凶神惡煞的樣子是做什麼?要打架是不是?這是向誰示威?同志,法律是公正的,你要相信我們的政策,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武松早已聽得不耐煩了,什麼鳥玩藝,拿報紙上那些假話空話來誑我?西門慶是被告,哪有法官同被告坐在一張桌子上親親熱熱喝酒吃飯的?也不知他收了西門慶多少銀子,狗日的欠捧!武松猛一下掀翻桌子,碟兒盤子破碎的聲音乒乒乓乓響成一片,李外賺來不及躲讓,滿桌酒菜撒了他一身。
  李外賺跳起來,尖著嗓子叫了一聲:「咦,我看你活得不耐煩了,竟敢公開侮辱人民法官?」
  話音剛落,武松繞過桌子走過來,一把揪住李外賺胸前的領帶,用力一帶,李外賺被摔倒在地上,直叫「哎喲我的媽」,望著眼前豹子般兇猛的武松,嘴巴再不敢那麼硬了,沒趣地爬起來,一邊收拾身上的髒物一邊說:「武同志息怒,我同你開玩笑,何必發這麼大火?」武松喝問:「西門慶那鳥人哪去了?」李外賺怕再次挨揍,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武松,邊回答邊往後退:「剛才他還在這兒,說上衛生間,不知為何去了這麼久……」
  說話間,李外賺已經退到包間門口,再往後退,是一道半人高的木欄杆,隔著條狹窄的走廊,李外賺本想沿走廊跑到盡頭下樓梯逃命的,誰知此時武松聽說西門慶在衛生間,幾步衝上來,要下樓去找混混兒算帳。李外賺以為武松又來揍他,嚇得面無人色,奪路而逃,不巧同迎面而來的武松撞了個正著,只聽得「卡嚓」一聲,走廊上原本就搖搖晃晃的木欄杆稀里嘩拉垮了,李外賺像個笨重的草包,從樓上跌落下去,當場就被摔死了。
  酒樓的服務員見出了人命,都嚇得呆了,一個個愣在那兒,誰也不敢上前。武松跑下樓梯,見地上躺著的那人已經斷了氣,也沒了先前的英雄氣,雖然嘴上仍強強著說「他自討的」,腿肚子卻開始發軟。有個女領班打電話給110報警,武松聽見那個銀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對著電話聽筒說:「殺人了——!」武松腦子裡「嗡」地一聲,像無數蜜蜂在一隻大蜂箱裡飛來飛去。殺人,一個多麼陌生的詞,忽然間同他緊緊聯繫到了一起,武松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下子就成了殺人犯。 



第五回:賀勝利打高爾夫,鬧花叢爭風吃醋
 
  01
  武松被捉進大牢,西門慶心中石頭才算落了地。抽空到阿蓮發屋去了一趟,龐春梅依然倚在門檻上嗑瓜子,親親熱熱地叫了聲「慶哥」,西門慶在春梅臉上摸了一把,色迷迷地讚道:
  「好乖的妹妹!」
  這場景正好被從裡邊出來的潘金蓮看見了,不高興地噘著嘴,嗔怒道:「凡是女孩兒,在你眼裡都是寶,有本事全娶回家做填房呀。」西門慶笑著說:「時代不同了,如今時興一夫一妻制,要放回萬惡的舊社會,我還真會這麼想。不過,就是要娶小老婆,我首先也要娶阿蓮。」
  西門慶說著,上來勾摟住潘金蓮的腰,卻被她像條泥鰍似的掙脫了,羞惱地說:「一邊臭美去。」
  西門慶並沒到一邊去「臭美」,依然圍著潘金蓮,拿甜言蜜語哄她,一會兒叫人去買冰激凌,一會兒拿副撲克牌為「親愛的阿蓮」算命,一會兒又口口聲聲要下跪,說潘小姐再不理他,他就不想活了……。
  潘金蓮並沒有真的生氣,只是圖好玩,使使女人的小性子,報復一下西門慶,見他這般「誠懇」,臉上也撥開烏雲見太陽,撲哧一聲笑了:「你真要跪?跪給我看看?誰不知你這張嘴,能哄得死人活過來的。」說著,手指頭往西門慶額頭上用力一推,西門慶身子誇張地往後連退幾步,額頭上浮起了個小紅點兒,紅紅的像朵胭脂。
  潘金蓮朝西門慶使個眼色,要進包房戲耍一番,西門慶剛跟著進去,門便被潘金蓮關上了,摟抱著他的脖子,嗲聲嗲氣地叫了一聲:「西門慶,我想死你了。」西門慶一把輕輕推開她,連聲解釋說:「今天不行,我得趕緊上法院一趟,找那個郝小麗院長,把事情弄牢靠些。」潘金蓮不高興地說:「玩玩再去也不遲。」西門慶摸摸潘金蓮的臉蛋,好言好語安慰道:「阿蓮,等這事徹底弄完了,我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好日子長得很呢。」說著拍拍潘金蓮的屁股,在她臉上親一口,嘻皮笑臉地走出了包房。
  02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西門慶找到郝院長,一陣寒暄後,掏出紅包,這次他得多花點銀子,紅包裡塞了五千元。郝院長起初仍是推辭,西門慶說:「郝院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們法院為人民除害,難道就不許我們人民群眾表示一下感激之情?」說著將紅包硬塞進辦公桌抽屜裡,郝院長伸手想去攔,冷不防白哲的手被西門慶一把捉住,重重捏了一下,郝院長畢竟沒經過這陣勢,在官場中混,跟市委書記提包包,平時那些混帳官人們最多只是在嘴皮子上調戲幾句,沒誰敢動真格的,這個西門慶恁大膽,竟動手動腳起來,鬧得郝院長郝小麗小姐心裡像揣個隻兔子,蹦蹦跳跳的,臉上飛起一團紅暈。
  走出法院大門,藍天白雲,天空明媚,好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西門慶想,武松那件事可以放心了,不說判死刑起碼也是個無期,再也無後顧之憂,加上碰到這麼好的天氣,西門慶真想翻個跟頭取樂,得得,咱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真高興(呀麼)真呀真高興,邀上一幫紅男綠女,活動活動筋骨,打打高爾夫——那可是如今最時興的「貴族運動」喲。
  打高爾夫當然得有女孩兒,西門慶心裡排出了一長串MM的名字:潘金蓮、李嬌兒、孫雪娥、卓丟兒,這幾個是不能忘的;另外得想辦法讓潘金蓮帶上阿蓮發屋裡的春梅,那小蹄子在他面前騷首弄尾好多回了,今後得找機會引她上鉤;家裡的黃臉婆吳月娘,不叫上恐怕也不好,反正她也聽說過一些風聲,讓她參加一下也好,任何事情都有個逐漸習慣的過程;尤其是最近新看中的兩個小妞,是李嬌兒的兩個侄女,小的叫李桂姐,大的叫李桂卿,一雙風流姐妹,是西門慶最新瞄準的獵物,更得叫上。
  可是他一個人叫上這麼多女孩兒,似乎也不太妥當。TMD,還是過去當皇帝老兒好,三宮六院七十二粉黛三千佳麗,想睡哪個就睡哪個,被睡了還是天大的榮幸。西門慶琢磨著,得想個辦法才行。要不然叫上十兄弟,花點銀子,大家一塊兒熱鬧一場。
  十兄弟是清河市一幫有名的混混兒,混跡於花街柳巷,名聲頗大。西門慶是大哥;第二個姓應,叫應伯爵,是《清河日報》的一名記者,靠耍筆桿子和玩嘴皮子混飯吃;第三個是謝希大,原是市歌舞團的演員,電子琴彈得好,後來歌舞團不景氣,就停薪留職在外邊跑點小買賣,這小白臉長得不錯,很逗三陪小姐喜歡,但他的理想是找富婆,他說只有當鴨才賺得到錢;餘下還有祝日念、孫寡嘴、吳典恩、雲裡手、常時節、卜志道、白來搶,加起來共計十人。卜志道縱淫過度,得腎病死了,補上個花子虛。
  西門慶站在街邊,掏出手機,一個個打呼機通知。十兄弟很快回話了,最積極的是應伯爵,一口河清地方普通話,說得人身上直冒雞皮疙瘩:「這幾天老在搞政治學習,神經繃得好緊張,這下好了,又有MM好玩了,神經可以放鬆一下。」接下來謝希大、祝日念等人全回了話,雲裡手、花子虛二人,有點私事想要請假,被西門慶批評了一頓:「犯什麼酸?天大的事先給我放下。」雲裡手、花子虛趕緊承認錯誤,西門慶說:「犯了錯誤不要緊,改了就好,改了還是好同志。」
  通知完畢,西門慶興沖沖回到家裡,把這事同吳月娘說了,吳月娘平日被冷落成習慣了,聽老公說帶她去打高爾夫,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連聲應道:「打高爾夫,這可是個新鮮耍子。」
  西門慶說:「深圳那邊的大款,最喜歡玩這個了。」吳月娘想了想,又開口說道:「隔壁你那兄弟花子虛家,他媳婦叫李瓶兒,蘋果臉,柳葉眉,皮膚白裡透紅,與眾不同,人也是個好脾性,隔三差五往我們家送泡菜、醬蘿蔔,我看人不錯,是不是也叫上她?」
  這個李瓶兒,西門慶見過的,慈眉善眼,逢人露一臉笑,確實很逗人喜歡。他常常聽花子虛吹噓,說李瓶兒床上功夫好,是個可人兒,要哪般耍便哪般耍,這且不說,最美妙的是李瓶兒沒什麼酸勁,花子虛看中了同她玩得好的一個叫繡春的女孩兒,透露出一點意思,李瓶兒果真叫來繡春,空出房子讓他們成了好事,每每聽花子虛說到這碼事,西門慶就羨慕得不得了,心裡一直暗想著什麼時候找個機會,也同李瓶兒試一把。這會兒聽老婆吳月娘主動講起,趕緊答話道:「對對,你叫上她,人越多越熱鬧。」
  03
  高爾夫球場建在飛機場附近的一片小山坡上,幾輛轎車像一群游弋的大黑鯨悄然駛進來,停泊在一片草坪中間的空地上。服務小姐忙著過來撐起一排大陽傘,搬來茶几和椅子,頓時,草坪上便掀起了一陣歡聲笑語。
  天氣不錯,景色不錯,心情也不錯,藍天上飄蕩著朵朵白雲,白雲下跑著幾個球童,女賓們圍坐在一起,嘻嘻哈哈,銀鈴鐺般的笑聲像抒情詩一樣在山岡上飄蕩。西門慶哄吳月娘說,那些女孩兒全都是兄弟們帶來的客人,吳月娘真的相信了,以女主人的身份熱情地向每個人打招呼,說說笑笑,鬧作一團。反倒是潘金蓮醋意十足,噘著嘴唇,好像有人欠債不還似的。
  西門慶那一套花言巧語騙得了吳月娘,卻騙不了她潘金蓮,有李嬌兒、孫雪娥、卓丟兒這幾個妖精已夠讓她生氣了,又加上李嬌兒的那兩個侄女,經常見她們在夜總會晃來晃去,什麼好東西,不就兩隻野雞嗎!還有花子虛的老婆李瓶兒,暗地裡不停向西門慶丟眼色……潘金蓮越想越氣憤,叫上春梅,到另一間房子裡去唱卡拉OK去了。
  這邊一把遮陽傘下,西門慶同十兄弟在一起閒聊。由應伯爵開頭,講了報社最近剛登的一篇稿子,是一則社會新聞:有個老漢做七十歲生日,一幫夥計們議論著,不知該送什麼禮物好,有人提議送個三陪小姐,此議案很新鮮,立即獲得一致通過。過生日那天,老漢帶上三陪小姐到風景區遊玩,半夜被公安逮住了,老漢哭喪著臉說:「這事不怪我,她是夥計們送的禮物。」
  眾人皆大笑,覺得既新鮮又好玩,七十歲的老漢老當益壯,也想玩一把呢。接下來花子虛說了個故事:有個人嫖妓,正幹得起勁,忽聽窗外有人喊公安來了,趕緊找地方躲藏,找來找去,屋子就那麼大,哪有躲藏的地方?一時逼急了,拉開電冰箱門,貓著身子鑽了進去。誰知道進來的兩個警察並不急於走,泡了杯茶,坐下來聊天。可憐那嫖客在電冰箱裡被關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警察走了,他才推開電冰箱門從裡頭滾出來,已凍得像根冰棍了。
  應伯爵說:「花子虛,故事中那個嫖客是誰,我知道。」花子虛奇怪地問:「你知道是誰?」
  應伯爵說:「這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花子虛四處看看,終於有些明白了:「你是說我?」
  應伯爵笑答:「算你聰明了一回,不說你說誰?看看你走路時腿桿兒打顫的樣子,不正是在電冰箱裡面被關久了?」謝希大插話說:「怪不得我看花子虛走路姿勢有些怪怪的,原來是腿桿兒打顫,絞成麻花形狀了,回家叫李瓶兒收斂著點,床上功夫再厲害,也不能一下子全施展了,細水長流呀。」
  提到這事,花子虛臉上不無驕傲和自豪,嘴上卻假裝謙虛地訴苦:「說起瓶兒的床上功夫,真叫人有些受不了,沒辦法,回家了總得交公糧呀。」西門慶說:「你得學學人家幹部,沒聽說過新四項基本原則?第一條就是『老婆基本不用』。」白來搶說:「老婆放在家裡不用也可惜,浪費資源,要不然交兄弟我用用吧。」
  花子虛一杯茶水潑過去,濕了白來搶一身,還要撲過去同白來搶計較,被應伯爵等幾個拉住了。應伯爵對白來創說:「朋友妻不可欺,你怎能那般說話?」白來創辯解道:「說說好玩的,圖個嘴皮子快活,誰真去睡兄弟媳婦了?哪還不是一頭牲畜?」謝希大充當和事佬說:「快向花子虛陪個不是,不就得了。」白來創給花子虛茶杯裡重新倒上一杯茶,遞到他跟前,說聲「花哥哥請用茶」,花子虛接了茶杯,臉上顏色平和了許多。
  說笑了一陣,服務小姐走過來,說高爾夫球場那邊準備好了,現在就可以上場開打。西門慶站起身,招一招手,一幫紅男綠女離開遮陽傘,三兩成群地往球場方向走去。說是打高爾夫,實際上更多人是在看打高爾夫,平時很少聽說過這勞什子,只知道打高爾夫是富人的運動,也不知到底有哪點好玩。到球場上一看,有個戴白帽子穿運動鞋的教練員拿著根拐仗,在哪兒比比劃劃,忽然間那拐仗猛地一揮,打中了草地上的一隻小白球,那小白球像只小鳥飛起來,一會兒便不知去向了。
  教練員指指旁邊地上的一摞拐仗,笑容可掬地說:「大家先練習一下,活動活動身子,蠻好玩的。」孫雪娥、卓丟兒、李桂卿、李桂姐等幾個小姐嘻嘻哈哈跑上去,拿起地上的拐仗便往小白球上打,誰知看事容易做事難,掄起拐仗用力一揮,卻沒打中小白球,把好端端的草坪鏟飛了一塊,卓丟兒更有意思,一下竟硬生生打在自己的左腳上,疼得她「哎喲」一聲,抱著腳在地上打滾,疼得直流眼淚。
  好在高爾夫球場上不缺應急藥品,很快有服務小姐送來一瓶「好得快」,往卓丟兒腳上噴了噴,就沒事了。吳月娘和李瓶兒關心地圍著卓丟兒,在草地上圍坐成一圈,其他紅男綠女繼續玩樂。李桂姐、李桂卿兩姐妹拉著西門慶,讓他當她們的教練,西門慶正巴不得有這等好事,也不推辭,拿著被那幫女孩兒們當作拐仗的高爾夫球桿,領著李桂姐、李桂卿來到山窪地的一個僻靜處,練起了高爾夫。
  04
  李桂姐上身穿件牛仔衣,下身穿件皮裙子,腳上套雙白色旅遊鞋,像個英姿勃勃的女運動員。
  她還特別會撒嬌,一手拿著球桿,另一手拉著西門慶的衣角:「今天你不准教別人,就在這兒教姐姐和我兩個。」西門慶耍貪嘴:「教你可以,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李桂姐問:「什麼事?」西門慶附在李桂姐耳邊說句悄悄話,李桂姐急了,揚起巴掌追著要報復,西門慶繞到她身後,一把抱住李桂姐的腰肢,說:「你打呀,打呀。」李桂姐沒辦法,嚷嚷著叫姐姐李桂卿快來幫忙,李桂卿只顧抿著嘴笑,把個李桂姐氣得直跳腳。
  等到鬧夠了,西門慶鬆開手,開始教兩姐妹打高爾夫。李桂卿悄聲對妹妹問:「剛才他都說些什麼?」李桂姐「呸」了一口,朝西門慶後背上溫柔地一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這個花花公子,嘴裡還能說出什麼好聽的?」說著同姐姐咬了一陣耳朵,李桂卿聽了,也漲得臉兒飛紅:「你有那個本事,來試試呀,到時候只怕你身體吃不消。」西門慶說:「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風流,既然卿姑娘說到這一步,到時候我真還得找個機會試一把。」
  打過一會兒高爾夫,幾個人都有些累了,坐在草地上,要休息一下。李桂姐剛才喝了一瓶礦泉水,膀胱裡有些發脹,她朝四處張望,想找個衛生間。西門慶問她找什麼,李桂姐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回答,被逼問急了她才說:「衛生間在哪?」西門慶看著李桂姐臉頰上細密的汗珠,禁不住心旌蕩漾,輕薄地笑道:「怎麼不早說,你跟我來。」說著站起身,把李桂姐往一片混交林那邊引去。
  混交林裡長滿了亂七八糟的各種樹木,松樹、杉樹、桐樹、白樺樹、山毛櫸……越往裡邊走樹木越茂盛,濃密得看不到陽光。李桂姐問:「你要把我帶到哪兒?」西門慶停住,轉過身:
  「帶到你喜歡的地方呀。」李桂姐預感到有些不妙,轉移話題說:「衛生間呢?」西門慶努努嘴:「就這兒,遍地都是。」李桂姐臉微微紅了:「你是讓我在這兒……」西門慶說:「這有什麼,我背過身去不看就是了。」說著他果然背過了身,望著樹林外邊,像是一個在看風景的旅行家。
  李桂姐膀胱裡內急得很,此刻也顧不上太多,褪下皮裙子,找塊樹木茂盛的地方蹲下,解決那個私人問題。完事的時候,果然感覺到舒服了許多,正待要重新穿上裙子,卻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西門慶在身後抱著她,手直向李桂姐身體的隱秘處探去(此處刪去324字)。……二人幹得正起勁,忽聽樹林背後一聲大喝:「好沒羞恥,看看你們幹的好事!」西門慶以為是李桂卿找他們來了,正想也拉她來入港,抬頭一看,面前站的竟是潘金蓮。
  李桂姐慌忙穿上皮裙子,紅著臉要往外跑,卻被潘金蓮一把拉住,掄起巴掌在她臉上扇了一下:「你這小狐狸精,我叫你勾引男人!」李桂姐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她捂著臉「嚶嚶」
  哭泣,一邊偷眼看看西門慶,一臉求援的表情。果然,西門慶發惱了,他從地上拉起李桂姐,沖潘金蓮說:「你怎麼可以動手打人?」潘金蓮還在氣憤之中,沒想到西門慶會反過來批評她,接口說:「打了她個婊子又怎麼樣?這般不要臉的東西,打她還嫌髒我的手。」西門慶怒不可遏,低聲吼道:「你放肆!」
  跌坐在地上的李桂姐見有人為自己說話,哭聲更大了,她「嗚嗚」哭過一陣,從地上爬起來,轉身飛也似的朝樹林外跑去,西門慶對潘金蓮說了聲「這事留著再算帳。」,也跟在李桂姐後邊往外跑,他對那個剛弄上手的小嬌女興趣很濃,要去安慰一下她。跑了幾步,又想起什麼,西門慶回轉身,對潘金蓮說:「今天這事如果你在外亂嚼舌頭,給我小心點就是。」
  剛才的那兩個狗男女都跑遠了,樹林中只剩下潘金蓮一人,想想西門慶最後那幾句話,她身上有一種透骨的冷。常聽歌曲中唱道,「世上只見新人笑,人間哪聽舊人哭」,潘金蓮今天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想想昔日西門慶待自己的那般親熱,想想老公武大郎的死,想想剛才樹林中的遭遇,再想想自己後半輩子的前景,潘金蓮禁不住悲從中來,幾滴眼淚從臉頰上悄悄淌下,她咬緊嘴唇,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05
  清河市三陪小姐的陣營裡,李桂卿、李桂姐兩姐妹是兩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嫖客們戲稱二李是「雞壇新秀」。尤其是妹妹李桂姐,模樣長得有幾分像電影演員阮玲玉,一雙幽怨動人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似的,十分迷人。追求的人一多,她的身價自然往上漲,雖說做的是皮肉生意,李桂姐也並不是人人可以隨便上手的,能同她上床的人,一般都是大款級人物,其他人想同李桂姐泡,得看她當時的心情是否高興。
  高爾夫球場的一場風波,鬧得李桂姐心情很不愉快,這天見西門慶又到麗春歌舞廳來唱卡拉OK,她懶得打招呼,扭頭便走,回到後邊自己的房間裡,倒在床上,面朝裡睡了。倒是姐姐李桂卿活絡許多,笑臉把西門慶迎進包房裡坐下,又一屁股坐到了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說:「慶大哥好幾天沒來,又到什麼地方泡妞去了?」西門慶說:「哪裡泡什麼妞,這幾天生意場上忙得很,好多事不能拖呀。」說罷朝四處看看,因不見李桂姐的人影,便問道:「你妹妹呢?」
  李桂卿佯裝生氣地把臉扭向一邊:「還說呢,也不知你怎麼待她的,自從那天從高爾夫球場回來,她就整天搭拉著臉,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兒,如今難得聽她說一句話,還有呢,她已經好幾天沒坐台了,這筆經濟損失慶哥得負責賠償喲。」西門慶著急地問:「她在哪兒,快快請她出來。」
  李桂卿叫來一個小姐,讓她快去請李桂姐,小姐很快去了,又很快回來了,回話是李桂姐病了,不能出來會客。李桂卿說:「死不中用的,你說慶哥來了,她哪能不出來?」那小姐只好再次去請,可仍然沒能請到,李桂卿問:「她怎麼說?」小姐囁囁嚅嚅,好半天不肯開口,被逼問得急了,她才說道:「李桂姐讓我對客人說,她已經死了。」
  西門慶「撲哧」一笑,說道:「這死妮子,脾氣好倔強,看來非得我親自去請她了。」說著拔腿徑直往歌舞廳後邊走去。見西門慶進來,李桂姐趕緊用被子摀住頭,噘著嘴兒一聲不吭。
  西門慶拉開被子:「這麼熱的天,你非得捂出毛病來不可。」李桂姐不搭理他,只顧把頭往懷裡扎,西門慶說:「你先坐起來聽我說幾句話,書上也教導我們說,允許犯錯誤,還允許改正錯誤呢。」見李桂姐仍不搭理,西門慶只好使強,從床上抱起李桂姐,要往前邊的包房裡走。李桂姐起初不願意,一雙腳亂蹬亂彈,終於抵擋不住西門慶一身蠻力氣,她安靜下來,任由西門慶抱著,到了歌舞廳前邊的包房裡。
  眼下這般情景,西門慶哪裡還有心情唱歌,一門心思拿好言好語安慰嬌氣的李桂姐,勸了半天,沒見李桂姐開口,西門慶說:「我的小姑奶奶,你倒是說句話,老這樣憋著勁,還不把個大活人給憋死了?」李桂姐說:「你不正是巴不得我死?」西門慶說:「這是什麼話?我心疼你都怕不夠,巴不得你死這話從何說起?」李桂姐冷笑一聲,恨恨地說:「我倒要問問,那個潘金蓮是你的什麼人?她憑什麼資格打我?」
  西門慶陪著笑臉說:「我就知道你還在為這事生氣,她打了你,改日我去打她一頓,幫你消消氣,可以了吧?」李桂姐啐了西門慶一口:「紅口白牙齒,別在這兒哄弄人了,你敢打她?」
  西門慶說:「你怎知道我不敢?只要桂姐高興,連玉皇大帝我都敢打,何況是她。」李桂姐說:
  「既然這麼說,我也不要你去打她,你若有本事,把那個婆娘的頭髮剪下一絡來,拿來我看看。」西門慶說:「就這?太容易了。我剪下她的頭髮,你要保證再同我好。」李桂姐說:「你先剪下她的頭髮再說。」
  見李桂姐語氣有所鬆動,西門慶肚子裡的那點心思又慢慢活了,他坐過來,一把摟抱住李桂姐,把她擱放到自己的腿上,不老實的手開始往她身上摸。起初在李桂姐胸脯上胡亂摸過一陣,李桂姐並不反抗,乖乖地坐在他腿上,瞇縫著眼睛,像是在享受一段抒情的音樂。後來西門慶的手繼續往下探索,越過了三八線,眼看就進入禁區,被李桂姐一下拉開了:「不!」
  李桂姐堅決地說。西門慶的手再往下試了試,仍然被李桂姐攔住,還是那個堅定而乾脆的字眼:「不!」西門慶的手縮了回來:「不給我機會?」李桂姐說:「哪要看你下一步的表現。」
  二人正在包房裡說著,門忽然被人推開,李桂卿等五六個三陪小姐風風火火闖進來,嚷嚷著要西門慶請她們吃燒烤。不由分說,眾小姐將慶哥圍在中間,推著搡著往外走。西門慶要叫上李桂姐,可是李桂姐推說頭痛不願去,被她姐姐李桂卿上去一把拉住,批評道:「瞎謙虛個什麼呀,慶哥請客吃飯,好歹也得去湊個熱鬧。」李桂姐強不過姐姐,也跟在後邊走來了。
  燒烤店就在麗春歌舞廳旁邊,一大群小姐簇擁著西門慶,找張空桌子坐下,就開始點菜。小姐們的聲音特清脆,像林子中一群鳥兒,嘰嘰喳喳沒個停歇的時候,不一會兒,桌子上就點滿了菜,計有燒烤羊肉串、牛肉串、豬肉串、鵪鶉串、鯽魚串、雞雜碎串、土豆串、藕串等,有那麼多小姐陪伴,且有李桂姐在場,西門慶為助興,要了幾瓶啤酒,李桂卿說:「要啤酒幹嘛,乾脆喝河清大曲是了。」西門慶說:「你陪我喝?」李桂卿笑笑:「今日這麼多小姐在場,還怕沒人悅你喝酒?」
  於是重新換了河清大曲,就著桌上那些燒烤,你一杯,我一杯,左一杯,右一杯,西門慶喝了個盡興。酒喝到六七成,西門慶摟住坐在他左邊的李桂姐,要喝交杯酒,李桂姐推辭頭痛,說:「改日再陪慶哥。」坐在右邊的李桂卿接過酒杯:「妹妹這杯酒,我代她喝了。」西門慶執意不肯,搖著頭說:「我非要桂姐同我喝。」
  李桂卿連連向妹妹使眼色,李桂姐端起酒杯,激將西門慶道:「這杯酒我喝,可是剛才你在包房裡答應我的事,你做不做?」眾三陪小姐忙問:「慶哥答應你什麼事了?」李桂姐用手朝西門慶一指:「你們問他。」西門慶強硬著頭皮說:「怎麼不做?明日我就剪一絡潘金蓮的頭髮過來,給桂姐消氣。」眾三陪小姐拍手大笑,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下有潘金蓮那小蹄子的好戲看了。既然西門慶當眾答應了,李桂姐也不再推卻,同西門慶互相挽了胳膊,一仰脖子,將滿滿一杯白酒喝下肚裡。
  笑著鬧著,時間過得真快,鐘樓的鐘聲敲響了,是午夜一點,西門慶起身告辭,眾小姐花團錦簇,眾星捧月般圍著他走出燒烤店大門,李桂卿攔了輛計程車,臨上車時,西門慶還沒忘了在各位小姐身上摸一把,輪到摸李桂姐時,被她一把推開:「別老想著沾便宜,你這一去,沒有那個物件,休想再見我。」西門慶說:「你放心就是,明天我保證送過來。」說著上了車,用一揮,說聲「到獅子街。」轉眼間,的士一溜煙似的開走了。
  06
  自從開了阿蓮發屋後,潘金蓮平時很少回家,一般就睡在發屋裡,怕夜晚有什麼情況也好有個照應。這天正在朦朧中,聽見外邊有人敲門,潘金蓮翻身下床,心想,又是哪個喝醉了的酒瘋子,半夜三更來找小姐尋歡作樂了。她叫醒睡在隔壁包房裡的春梅,二人一起回去開門。
  沒想到是西門慶,潘金蓮一臉不高興,說道:「天這麼晚了,你來作甚?又是被哪個妖精纏到了現在?」說著便要關門,西門慶火了,仗著酒勁,猛一把推開門:「不讓我進我偏生要進,發屋裡藏著野漢子還是怎麼的,見不得人?」
  潘金蓮大聲叫嚷:「說我發屋裡藏著野漢子,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潘金蓮比竇娥還要冤哪——」正要再往下說,小腿上被西門慶狠狠踢了一腳:「我叫你喊冤,我叫你喊冤……」西門慶三兩步躥上去,一把揪住潘金蓮的頭髮,猛地用力一帶,潘金蓮跪倒在地上。潘金蓮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說:「你……打我?」西門慶說:「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說著又是一腳,踢得潘金蓮在地上直叫「哎喲」。
  旁邊的春梅早嚇傻了,這會兒上前來勸說:「慶哥,你這是做什麼,不分清紅皂白地打,潘姐怎麼得罪你了?」西門慶揚起頭說:「你不要管這事,這賤貨,讓我今天好好教訓她一頓。」
  說著動手要扯下潘金蓮的睡褲,拿只拖鞋揚言要打她的屁股。潘金蓮說:「春梅,快來幫幫我呀。」春梅往前走了兩步,被西門慶喝得站住了:「你敢過來,連你一起打!」
  見西門慶是真打,潘金蓮跪在地上告饒了:「慶哥,你今日要打我,總得說個一二三,讓阿蓮挨打也挨得明白,要是奴家不對,你就是把奴家打死,阿蓮我也沒有半句怨言,雖說名份上不是你媳婦,可我還是抱定了一門心思,生是你慶哥的人,死是你慶哥的鬼,要殺要剮,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見潘金蓮嘴皮子像抹了蜂蜜般甜,西門慶心也軟了,臉上陰天轉多雲,對著潘金蓮說:「就是了,早知道乖巧些,也免得受皮肉之苦,我問你話,往後老少爺們的事兒,你還瞎管不瞎管?」潘金蓮知道是指高爾夫球場打李桂姐那事,低著頭回答:「奴家再不瞎管了。」西門慶得意地說:「今天把實話告訴你,我西門慶就是這麼個花花腸子,碰上了漂亮妞,我就得上,往後你要是再壞我的好事,別怪我心狠手辣。」
  潘金蓮抬頭望西門慶一眼,那個男人眼中,彷彿掠過了一縷殺氣,她想起了老公武大郎,身上一陣哆嗦,連忙應答:「阿蓮再也不會了,只要慶哥高興,你願意同誰好就同誰好。」西門慶用手拍拍潘金蓮的臉,拉她站起來,要到包房裡去說話。潘金蓮吩咐春梅去睡覺,她自己跟著西門慶,進了剛才那間包房。
  進門後西門慶往床上一坐,柔聲說道:「我也不再打你,只向你要一樣東西,你給還是不給?」
  潘金蓮說:「親愛的,我身上所有一切都是你的,你要什麼,我哪有不給的道理?」西門慶揪揪潘金蓮的臉說:「好會說話的小妮子,我要你頭上的一絡頭髮。」潘金蓮好奇地問:「你要這勞什子作甚?」西門慶說:「你別問,只說你給還是不給?」潘金蓮繞過去拿來一把剪刀,遞到西門慶手上,雙手分開頭髮,讓西門慶剪下了一大絡烏黑的頭髮。
  潘金蓮被剪過頭髮後,像個癩痢頭,西門慶覺得很好玩,當時抱著那婦人,要親一下嘴。潘金蓮順勢倒在他懷裡,嬌柔地滾來滾去,淚珠兒奪眶而出,顫聲說道:「阿蓮把什麼都交給你了,凡事依著你就著你,往後你同別的小姐好我也不管了,只有一個願望,你可千萬別丟了奴家。」西門慶說:「不會的,如今有個說法,叫做『喜新不討舊』,慶哥這輩子不會丟了阿蓮。」說著便動手脫潘金蓮的睡衣,潘金蓮哼了一聲,只顧緊緊摟著西門慶,像是摟著件稀世國寶,一點兒不想鬆開,她任由那個男人脫下自己的睡衣,像條滑膩膩的泥鰍,同西門慶纏繞到一處。(此處刪去124字。)
  第二天,西門慶帶著從潘金蓮頭上剪下的一絡頭髮,興沖沖來到麗春歌舞廳,李桂姐劈頭便問:「你剪的頭髮帶來沒有?」西門慶笑吟吟地從懷裡掏出一塊紅布,慢慢一層層打開,果然露出一絡烏黑的頭髮。西門慶炫耀地說:「昨夜為剪這絡頭髮,把我好生為難了一回,開頭她死活不依,讓我狠狠揍了一頓,她才乖乖就範了……」李桂姐從他手中奪過那絡頭髮,嗔怪道:「少在我面前賣乖,有本事你再不理那騷婆娘。」說著喊姐姐李桂卿過來,讓她幫著先應付西門慶,自己卻悄悄躲到一邊,把潘金蓮那絡頭髮塞進皮鞋底裡,要每日每時踩踏。 



第六回:浪蕩子得隴望蜀,李瓶兒另攀高枝
 
  01
  花子虛最近泡上了個桑拿按摩女,叫吳銀兒。這位花大哥,有個愛吹噓的毛病,凡是他所染指過的女孩兒,千般好萬般好,不是長相漂亮,就是性情極溫柔,要不然床上功夫特高超,總而言之,不把那女孩兒誇得超凡脫俗,似乎難顯出花子虛的本事。對新相好吳銀兒,花子虛誇她有手絕活,洗過桑拿,躺在床上,吳銀兒的手緩緩從半裸的身體上按摩過去,整個人彷彿躺在海邊銀色的沙灘上,任由一陣陣波浪從身上滑過,舒服到了骨頭裡。
  西門慶對桑拿沒多大興趣,他覺得洗桑拿費用太高,要同按摩女幹那事,還得另加小費,而且小費標準差不多是天價,這有些得不償失。但是經不住花子虛在跟前反覆數說吳銀兒的好處,也答應去洗洗桑拿,照顧一下吳銀兒的生意。花子虛領著西門慶來到「御花園桑拿中心」,叫出吳銀兒,指著西門慶介紹說:「快叫慶哥,銀兒,你不知道,慶哥可是清河市有名的大款哪。」吳銀兒叫了聲「慶哥」,聲音甜絲絲的,像沾滿了蜂蜜。
  一番寒暄後,輪到快進桑拿浴室了,花子虛把西門慶拉到一邊,咬著他耳朵說:「這事兒千萬別謙虛,銀兒她不會向你要太多小費的。」西門慶說:「小費倒沒什麼,我現在擔心你是不是捨得。」花子虛一頓腳:「大哥說到哪兒去了,什麼捨得捨不得,既是兄弟,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雖說銀兒待我不錯,但她畢竟不是我老婆,大哥儘管去上她便是。」西門慶說:
  「看情況吧,這幾天身體有些吃不消。」花子虛說:「什麼看情況,一定要上,條件不行克服困難也要上。」
  那邊吳銀兒等得急了,笑著問花子虛:「你們嘀嘀咕咕,說些什麼好聽的,也說給銀兒聽聽?」
  花子虛道:「男人間的事,女孩兒聽不得。」說著拉著西門慶的手,放到吳銀兒的手上,讓他們二人相拉著,像一對野鴛鴦般雙雙進了桑拿室。
  洗完桑拿,西門慶果然神清氣爽,花子虛迎上來問:「上了沒有?怎麼樣?」西門慶搖晃著腦袋:「不怎麼樣嘛,哪有你說的那般美妙?躺在沙發床上像個死人,一動也不願動。」花子虛說:「那就奇怪了,銀兒對我熱情得很,也許是她對你不熟悉,回頭我來批評她。」西門慶笑著說:「不必了,她服務態度還行,見人三分笑,臉上那兩個小酒渦,是很迷人。」花子虛說:「好不容易帶大哥來玩一回,大哥如果不能盡興,子虛心裡不好受。」西門慶說:「都是好哥們,何必說這個話,見外了。」
  二人從「御花園桑拿中心」走出來,吳銀兒緊隨其後相送,因剛同西門慶做過按摩,又有花子虛在場,她臉兒紅紅的,走路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走到街口,花子虛揮揮手,像老公吩咐妻子般地對吳銀兒說:「回去吧,你還要去做生意。」吳銀兒聽話地點點頭,道聲萬福,揚手做了個時髦的姿勢,說聲「拜拜」,扭身回到了桑拿中心。
  西門慶正準備攔輛的士,忽聽身後有人喊:「二位哥哥,怎麼在這兒碰上了?」回頭一看,喊話的人叫白來創,也是他們結拜的十兄弟之一。白來創是個畫家,以畫女人的奶子和屁股為主,兼畫別樣,他特愛湊熱鬧,凡有什麼好玩耍的事,都要參加,卻有一個毛病,這人特吝嗇,口袋裡的錢一般只有兩張十元鈔,遇上賣單的時候,總是借口上廁所之類的理由開溜。
  十兄弟中,一般都不愛同他打交道,除非萬不得已,才把他叫上,湊足人數。
  西門慶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白來創說:「好啊,二位在桑拿中心搞高級享受,就沒想到我?」花子虛說:「也不是特意約好的,今日遇上慶哥,閒著無事,就過來看看吳銀兒。」
  白來創問:「按摩了沒有?」花子虛看看西門慶,說道:「也算按摩了吧。」白來創好奇地問:
  「按了就按了,沒按就沒按,怎麼叫也算按摩了?」西門慶說:「按了。」白來創打了個榧子說:「還是慶哥坦誠。」
  閒扯了幾句後,白來創大發感慨道:「這幾天關在屋子裡搞創作,只怕那勞什子都憋得發霉了,想放放風呢,再進桑拿中心按摩一下吧。」西門慶連連搖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對不起,我今天本錢不夠,不敢戀戰。」白來創說:「慶哥如何不夠意思了?」西門慶說:「改日吧。」白來創說:「遠水難解近渴,慶哥許這個諾,對我沒多大實際意義。」
  花子虛見白來創唏噓不已,動了隱惻之心,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怎麼熬成這麼個餓鬼相了?實在想那事的話,我帶你去一個好去處。」白來創問:「是不是鄭觀音那兒?」花子虛說:
  「正是正是,你見過鄭愛香兒?」白來創誇口說:「清河市就屁大點地方,哪個美女能逃得過我的眼睛?這個鄭觀音,身上香水抹得特別濃,因此有個外號,叫鄭愛香兒。」花子虛說:
  「這倒不假,不過雖說愛抹香水,但她決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香艷女子。」
  白來創有些性急了,催促道:「怎麼是天橋下的把式——光說不練?」西門慶說:「是啊,你們快快去吧。」花子虛問道:「怎麼,慶哥不去?」西門慶說:「今日個我就免了吧,饒了我這一遭,讓大哥養養身子。」白來創說:「慶哥今日不去也不勉強了,往後日子長得很,還逃得了他?」說著拉著花子虛鑽進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02
  看著計程車載著二人遠去,西門慶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花子虛,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哪。」
  此話說來話長。花子虛原是一農民,老家在沂蒙山區,是個出了名的窮地方。花子虛他爹那一輩有三弟兄,老大參加過抗美援朝,論資排輩也算個老革命了,遺憾的是在朝鮮戰場上,美國佬一粒子彈沒長眼睛,射中了他的卵丸,使老革命喪失了生育能力。革命沒有接班人,那是萬萬不行的,何況「花太監」後來在省政府當過幾年秘書長,銀行帳號上有筆數目不小的存款,他打江山撈下的資本,總得有人享受才是。於是花家決定將三房中的小兒子花子虛過繼給「花太監」,接好老革命的班。
  「花太監」離休後,選擇了清河市作為他頤養天年的地方,準備在此安度晚年。花子虛跟隨繼父「花太監」來到清河市時才十七八歲,又黑又瘦,像條絲瓜。那時他膽子特小,見人放鞭炮捂起耳朵,同女孩子說話愛紅臉,是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土八路」。鍛煉了幾年,花子虛進步很快,再也不怕女孩兒了,即使人多,他也敢上去同女孩兒摟摟抱抱,打成一片。
  去年春節時,經人介紹,花子虛娶了媳婦。那妮子叫李瓶兒,聽說也當過二奶,不過人家當二奶是公開的,李瓶兒當二奶卻是背著人的,為什麼?據說讓李瓶兒當二奶的那個主兒是個大人物,有的說是省人大副主任,有的說是省政協副主席,總而言之,是個退下來的幹部,沒多大實權,但是有經濟基礎。這樣的人物,身份自然不能公開,好在李瓶兒圖的是實惠,只要按月給錢,平時能送點貴重的禮品,其他也沒什麼多說的。
  對人們傳說中李瓶兒當過二奶這回事,花子虛矢口否認:「瞎掰呢,哪裡當過什麼二奶?要是她真當過倒好了,手上還會有一筆款子,瓶兒嫁過來時,手頭上可是窮得很。」對花子虛的這個解釋,人們在背後議論說:「這個李瓶兒,鬼精靈得很,她手上的錢瞞著花子虛。」
  西門慶邊走邊想,眼看著就到了最熱鬧的獅子街一帶,迎面一個女子撞上來,在他肩膀上重重撞了一下。西門慶轉身正待發火,撞他的那女子站住了,望著他「嘻嘻」地笑:「慶哥,什麼事想得這般入迷?人家同你打幾聲招呼了,都沒見應聲。」西門慶一看,那女子正是花子虛的媳婦李瓶兒,白白嫩嫩的皮膚,在陽光下很是耀眼,連忙應道:「對不起,怪小的有眼無珠。」
  李瓶兒紅著臉兒道:「慶哥這般說,可真是折煞瓶兒了。」西門慶笑道:「沒想到瓶兒小姐這麼謙虛。」李瓶兒說:「哪還是小姐,都快成老太婆了吧。」西門慶說:「到哪裡去找這麼年輕的老太婆?我記得瓶兒小姐今年才二十三歲吧。」李瓶兒點點頭,格外朝西門慶多瞅了幾眼,說道:「謝謝慶哥還記得如此清楚,真正是把瓶兒放在心上呢。」
  西門慶笑著逗弄她道:「難道花子虛不把你放在心上?」李瓶兒撇撇嘴,不高興地說:「快別提他,我那老公哪裡有慶哥這般長勁,又能賺錢,社會上也玩得轉。」西門慶說:「多謝瓶兒誇獎,要說起來,花子虛人也不錯。」李瓶兒搶著說:「他有哪點兒不錯?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泡妞,還以為我不知道,這些事我都懶得管,慶哥,你見了他好歹也幫我勸勸,讓他玩歸玩,不要忘了做正經事,學你這樣多賺點錢,還有,多少也要顧著點家。」西門慶道:「這話說得在理,我見了花子虛一定轉告。」
  二人站在街邊說過一陣話,就要分手,李瓶兒眉目傳情,對西門慶說:「慶哥,有空了來家裡坐坐,花子虛經常不在家,我一個人只好天天看電視,連個說話的伴兒也沒有。」西門慶心兒一動,也朝李瓶兒色迷迷地笑笑:「只要瓶兒小姐不嫌棄,改日一定登門拜訪。」兩人話中都暗藏心事,像電影中的地下工作者接頭對暗號,他們現在的共同感覺是:同志,我總算找到你了。
  03
  這天,西門慶正在麗春歌舞廳裡同李桂姐、李桂卿這一對姊妹花玩耍,忽然腰間一陣發麻,是有人在呼他。為掩人耳目,西門慶把呼機打到震動位置,免得「嘰嘰」亂叫,讓李桂姐又生醋意。他借口上衛生間,走出包房,找個僻靜角落,掏出BP機一看,上面顯示一排中文:
  「李小姐請你速回話,瓶兒。」西門慶暗道:「這小妮子,她怎麼曉得我呼機號碼的?」
  趕快用手機回話,李瓶兒那邊說話帶著哭腔:「是慶哥嗎,讓我好找,是問了應伯爵,才弄到你BP機號碼的。」西門慶問她有什麼事,李瓶兒說:「還不是為我家那個不爭氣的,這幾日他夜夜不歸家,整天整夜泡在外邊,聽說有個吳銀兒,是桑拿中心搞按摩的小騷貨,還聽說有個鄭愛香兒,是三陪女……」西門慶打斷她的話說:「你倒是聽誰說的?」
  李瓶兒說:「慶哥,你別瞞我,他那些醜事,我都知道。要說玩嘛,男人哪有不愛玩的,但是玩也得玩個正派的,像他這樣,同亂七八糟的女子泡在一處,污辱了他自己且不說,也污辱了我的名聲。」西門慶說:「瓶兒說得在理,子虛他現在不在家?」
  李瓶兒在電話那頭說:「慶哥,我正為這事兒找你呢,今天有人告訴我,說他又在鄭愛香兒的髮廊裡按摩,我找過去了,果然他和一個三陪女正在包房裡,我氣得上去要打那騷貨,反倒被我家那牲畜打了一掌……」西門慶說:「有這種事?花子虛也太不像話,瓶兒小姐這麼好的太太,上哪兒去找?」李瓶兒說:「快別誇我,只央求慶哥幫著去勸勸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他現在還在鄭愛香兒的髮廊裡。」西門慶說:「行,我馬上去。」
  掛了電話,西門慶回到姊妹花那兒,扯個由頭請假:「媽媽的,做了點勞什子生意,想玩也不能開心,剛才又接了個電話,說香港有個客商找我,叫我無論如何去一趟……」李桂卿早看透了西門慶的鬼伎倆,嘲諷道:「是個女客商吧?」西門慶說:「哪裡的話,桂卿盡把事情往歪處想。」一旁的李桂姐冷不防「哼」了一聲:「愛走就走,別扯這種爛稀泥的理由。」說完扭身衝出了包房,任幾個小姐在後邊拉她,怎麼也拉不住。
  西門慶攤開雙手,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說:「你看看,一不小心又把她給得罪了。」李桂卿說:「你只管去吧,桂姐她就這麼個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過個一時半會,又會好了。」西門慶上去摟了摟李桂卿的腰肢:「還是桂卿理解我——理解萬歲。」李桂卿說:「去去,別在我面前耍貪嘴。」有這句話,西門慶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找李瓶兒了。
  04
  出了門,西門慶本來準備直接去李瓶兒家,想想還是不妥,細水長流,放長線釣大魚,這事兒不能急。於是仍舊先到鄭愛香兒的髮廊,看花子虛是不是真的在那兒。隔老遠,就見到了應伯爵,西門慶叫了一聲,應伯爵回過頭來:「喲,慶哥,打哪兒來的?」西門慶說:「先別問我打哪來的,說說你在這兒做甚?」應伯爵說:「到髮廊裡還能做什麼,花子虛嫌一個人玩沒意思,打電話叫我過來助興。」西門慶問:「花子虛他人呢?」應伯爵朝髮廊裡邊努努嘴:
  「他喝得爛醉如泥了。」
  西門慶幾大步跨進髮廊,果然聞到一股濃郁的酒氣,這是做他媽的什麼生意?客人聞到這股子酒氣,只怕都不願意進來了。西門慶只顧往後院走去,一間窄小的廳室裡,亂七八糟扔滿了酒瓶,花子虛躺在沙發上,正呼呼打鼾,與他同醉的,還有一位看上去特清純的小姐,不過她這會兒的醉相卻很難看。西門慶拍拍花子虛的臉,沒有反應,花子虛翻個身,又呼呼打起鼾來。
  白來創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喲,慶哥,怎麼不早點來,剛才一場好戲,花子虛同王琳兒睹酒,誰多喝一杯酒,對方便脫一件衣服,他們都不願脫,只好一個勁喝酒,結果兩個人都喝醉了。」西門慶說:「倒是個好玩的遊戲,誰想起的?」應伯爵自豪地說:「想出這般妙的主意,哪還能是誰?」西門慶說:「缺德的應花子,你盡做了籠子讓人鑽。」應伯爵說:
  「我也沒讓他鑽,是他自己願意鑽的。」
  說了幾句,西門慶想起李瓶兒的吩咐,趕緊說:「剛才我打花子虛門前過,見到了他媳婦,千叮囑萬囑托,讓見了花子虛,無論如何叫他回家。」白來創說:「那個李瓶兒待老公不薄。」
  西門慶說:「娶她做老婆真沒錯。」應伯爵笑笑:「只怕做情人會更好。」白來創說:「只可惜了,我們這幫人中沒有人能試試,朋友妻不可欺。」
  西門慶見天色不早了,招招手:「來,我們一起把花子虛弄回家。」於是應伯爵、白來創上來幫手,扶起了爛醉如泥的花子虛,鄭愛香兒這時也走了過來,手拎一件女式睡衣,硬要搭在花子虛身上,說怕他酒後受涼,落下個難治的毛病。應伯爵取笑著說:「花家太太見了這件女式睡衣,只怕不會讓他進門。」鄭愛香兒連忙換了件格子泥西服,搭在了花子虛身上。
  花子虛在情場上有些呆氣,一是癡情,二是出手大方,這樣的男子,容易討女孩兒們喜歡。
  西門慶一行三人扶著酩酊大醉的花子虛上了的士,拉到花家門前,叫開了門。李瓶兒眼眶還有些發紅,連聲說:「多謝了,多謝了。」
  西門慶等人把花子虛攙扶到裡屋的床上放下,順勢朝四周牆壁上看去,全貼滿了電影明星的玉照,計有劉曉慶、潘紅、陳沖、鞏莉、陳紅、趙薇、酒井法子、周惠敏、張曼玉、王祖賢等,像走進了一家照相館。西門慶心中暗暗罵道:「花子虛這小子,農民進城,恨不得睡盡天下所有美女。」
  把花子虛擱到了床上,西門慶一行人要告辭,李瓶兒挽留道:「坐會兒吧,喝口水歇歇氣,我家那口子貪杯,讓大家見笑了,勞駕各位幫忙。」西門慶回答說:「舉手之勞,花太太別掛在嘴上。」
  說罷他們一行人便往外走。李瓶兒送到門口,朝西門慶暗送秋波,西門慶心中明白,但不好有所表示,急中生智,忽然捂著肚子,說要上衛生間,李瓶兒領著他重新回到屋子裡,剛一拐角,避開了應伯爵、白來創的視線,西門慶一把抱住李瓶兒,不由分說地將手向她胸脯上摸去。李瓶兒也不掙扎,紅著臉,柔聲說道:「慶哥,今日別性急,你想要的人,遲早也是你的。」西門慶鬆開手,看看裡屋,又看看門外,在李瓶兒臉頰上匆匆親了一口,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05
  自此以後,西門慶安心設計,圖謀著要同李瓶兒做成那樁好事。機會很快就來了,市委宣傳部召開全市精神文明建設積極分子代表大會,由《清河日報》社牽頭,正好應伯爵負責會議的後勤工作,也就是管吃飯睡覺這攤子事。會議快結束那天,代表們紛紛散了,賓館裡空了不少房間,應伯爵給西門慶打電話,問有沒有相好的小姐,可以帶到賓館裡來玩,有空調、熱水,條件高級得很。西門慶想起李瓶兒,馬上來到賓館,找到了應伯爵。
  西門慶試探地說:「人倒是有一個,但不知道方便不方便?」應伯爵說:「有什麼不方便?儘管放心帶來玩。」過一會應伯爵又問:「那人是誰?」西門慶遲疑片刻,終於還是說了:「你認識她的,是花子虛的老婆。」應伯爵一愣,馬上又拍手大笑:「慶哥,你可真有本事,那個白白淨淨的美女李瓶兒,你什麼時候勾上手的?」
  西門慶簡單介紹了一下獵艷史,又叮囑道:「這事千萬保密,不可對外人說,我同花子虛拜過兄弟,不然有人亂嚼舌頭。」應伯爵說:「你只管放心,別人嚼舌頭咋的?朋友妻不可欺,那句話是哄傻瓜的,自古以來,佔朋友妻的好漢少了麼?」應伯爵在報社混飯吃,多少也有點文化,引經據典,說了一長串「朋友妻可以騎」的例子,唐明皇李隆基,連他兒媳婦也強行佔有;現代作家端木蕻良,他老婆肖紅也是從朋友肖軍那兒奪來的……。
  應伯爵從理論上證明了「朋友妻可以騎」,下一步西門慶實踐起來,更加放肆大膽。「今兒晚上,我把李瓶兒叫來住一宿。」應伯爵答道:「行啊,我幫著照應,晚上叫了花子虛、謝希大幾個人,到鄭愛香兒哪裡去打牌,讓慶哥在賓館盡興玩個夠。」
  西門慶趕忙掏出錢包,給應伯爵發賞錢,應伯爵假裝客套地說:「總拿慶哥的錢,怎好意思。」
  西門慶說:「既是兄弟,又分什麼你我,何況為我的事,今晚你要去打牌,萬一輸了錢,我也過意不去。」應伯爵收了賞錢,樂得屁兒顛顛地走了。他要去約謝希大、花子虛等人晚上打牌,在麻將場上,牌技高超的應伯爵還想再撈一把。
  06
  應伯爵約出了花子虛後,馬上給西門慶打了呼機,是中文顯示的:「哨兵已幹掉,你可以行動了。」西門慶激動得直想拿大頂,趕緊往李瓶兒家打電話,聽筒裡傳出個嬌滴滴的聲音:
  「慶哥,我正等你的好消息呢。」西門慶說:「都辦好了,你快打的到河清賓館,7824房間。」
  李瓶兒說:「你不來接我?」西門慶說:「人多眼雜,怕人見了嚼舌頭,只好委屈一下瓶兒了。」
  李瓶兒想想也是,放下電話,略施淡妝,拎著個小紳包去赴約。
  輕輕按一下門鈴,那門便開了,西門慶剛洗了澡,上半個身子赤裸著,下身穿條短褲,一邊用乾毛巾擦頭髮,一邊把李瓶兒讓進房間裡。「先洗個澡吧,水溫蠻合適。」李瓶兒望著西門慶笑笑,說:「哪有母雞沒生蛋就先打鳴的?」這話讓西門慶想了好一會,才明白了她的意思,連聲嚷嚷「我的好瓶兒」,上去一把抱住李瓶兒,放到床上,動手要去解她的衣扣。
  李瓶兒說:「別慌,我自己來。」說著拉過毛毯蓋在身上,手在毯子裡摸索著脫衣服。趁這會兒功夫,西門慶已上了床,靠著床背坐著,卻遲遲不見行動,李瓶兒瞅了好幾回,他仍像沒事兒似的,點燃一支煙慢悠悠地抽。在這種事上,李瓶兒是個女同志,不好主動,只能靜觀事態發展。西門慶是獵艷老手,他知道這時候該營造一下氣氛,就像電影演員拍片之前先醞釀情緒一樣,演出時才更加真實可信。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西門慶一旦行動起來,猶如雷霆萬鈞之勢,情慾的浪潮從李瓶兒身體上席捲而過,李瓶兒幸福地呻吟著,全身花枝般亂顫。(此處刪去318字)完事之後,李瓶兒翻身撲在床上,手托一點紅腮,看著西門慶抽煙。西門慶讓李瓶兒也吸一口,被她用手推開了,嗲聲問道:「先前我脫了衣服,你不抓緊上,反而還在抽煙,是什麼意思?故意撩撥我呀?」西門慶說:「瞧瓶兒說的,那陣我是太激動,好比有人拾了顆價值連城的珠寶,竟然不敢看一眼。」
  這話說得李瓶兒心裡真高興,她從床上跳起來,摟住西門慶的脖子,連聲叫「我的親親」,又咬著他耳朵說:「你幹那事比他行。」西門慶說:「怪不得花子虛總誇口說老婆厲害,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李瓶兒問:「他在外邊盡說這事?」西門慶笑著解釋說:「也沒什麼,花子虛是表揚你。」李瓶兒紅著臉說:「拿這種醜事在外邊搞宣傳,還說是表揚,真叫丟人。」
  西門慶安慰道:「也沒什麼,如今的人思想開放了,不把這當醜事,再說經過我實踐檢驗,瓶兒小姐確實很厲害。」
  聽到此處,李瓶兒身子又靠上來,附在西門慶耳邊說:「改明日有機會上我家玩,花子虛不知從哪兒弄了幾碟三級片,特刺激。」西門慶拍手笑道:「好啊,我等著瓶兒發請柬。」李瓶兒頭靠在西門慶的胸前,點了點頭:「我想會有那一天的。」說著,也不知為什麼,眼睛忽然間潮濕起來,西門慶用手一抹,手上濕了一片。
  西門慶道:「瓶兒你怎麼了,剛才還好好兒的,說下雨也沒聽見天氣預報。」李瓶兒扁著嘴說:
  「要是當初能嫁給慶哥這樣兒的,既能幹,又會賺錢,待人也體貼,我做夢都會笑醒。」西門慶說:「你怎麼盡說我心裡的話,要是娶了瓶兒,又漂亮,又溫柔,還有床上功夫也好,我比當了皇帝還高興。」李瓶兒輕輕擂他一拳:「人家說認真的,他盡瞎搗亂。」西門慶說:
  「瓶兒,我說的也是真心話。」
  李瓶兒跳下床,扭著腰肢過去拉開窗簾,窗外夜色溫柔,霓虹燈桔紅的燈光映紅了夜空,遠處星星閃爍著微弱的星光,像散落在宇宙間的一群孤兒。李瓶兒看著那些星星幽怨地說:「原以為嫁了花子虛是個老實人,他是從農村來的,曉得受苦什麼滋味,應該懂得心疼人。可是誰知道他那般不爭氣,像個花癡,天天只顧泡妞,別的什麼事也不會做。」
  西門慶走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按說:「有人撿了珠寶,卻不會愛惜。」李瓶兒扭過頭來問:「要是你,會不會愛惜?」西門慶說:「百般呵護,像戰士愛惜鋼槍,學生愛惜書本。」李瓶兒說:「你這張嘴真是甜。」西門慶說:「瓶兒,你看,你看,那月亮的臉,月亮代表我的心,也許有一天,我會娶你,信不信?」
  李瓶兒悶哼一聲:「慶哥,別逗我開心了。」西門慶說:「怎麼是逗你開心?」李瓶兒道:「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說要娶我,不是逗我開心是什麼?還有,你身邊那麼多女孩兒,眾星捧月般捧著你,哪裡會記得有個瓶兒?」西門慶把李瓶兒的臉扳過來,就著月色細細看了一會,輕聲說:「重複一遍,我不是逗你開心。至於你說那些女孩兒,那都是逢場作戲,當不得真。」
  李瓶兒顫聲問:「你同我不會也是逢場作戲吧?」西門慶說:「哪能呢,要不我發個毒誓——」
  李瓶兒趕緊摀住他的嘴,不讓他再往下說,窗前月光下,李瓶兒瀑布般的長髮披散下來,像個女妖,分外嬌艷迷人。西門慶抱起她輕盈的身子,重新回到床上:「不說這些勞神的事了,讓我們再來快活快活。」說著按下李瓶兒,脫掉她的睡袍,二人一起滾入情慾的漩渦。(此處刪去89字。)工作結束後,西門慶摟抱著李瓶兒,沉浸到了甜蜜的夢鄉之中,直到雄雞一唱天下亮,東方紅,太陽升,二人擔心服務員進來打掃衛生,才戀戀不捨地起床,洗漱完畢,各人回到了自己家中。 



第七回:新人歡笑李瓶兒,舊人嗚呼花子虛
 
  01
  西門慶像只蜜蜂,整天穿梭在花叢中,樂不思蜀,已經惹得老婆吳月娘很不滿了。吳月娘好歹也是個幹部子女,臉皮兒薄,她不願意為這種事鬧得滿城風雲。再說,鬧又有什麼用?在她和西門慶哭哭鬧鬧的婚姻史上,不是曾經大鬧過一場嗎?那次還搬了她老爸吳千戶,對西門慶作思想政治工作,可是沒用,她老爸挨了一巴掌不說,事情折騰完了,西門慶照樣我行我素,日日夜夜和那些花兒們打成一片。
  因此,吳月娘對老公的浪蕩行為採取「獨眼龍」方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她現在的政策是:只要西門慶不把那些雞們領進家裡(吳月娘習慣於把所有同她老公有染的女孩子統稱作雞),她什麼都可以不管,一切以穩定為中心,搞好家庭的安定團結。在這樣寬鬆的環境下,西門慶更加放肆地鬧花叢。他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憚是:
  「醉臥花叢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天,西門慶閒得無聊,便來到阿蓮發屋,拉起潘金蓮到包房裡戲耍。一進包房,西門慶猴急地問:「有沒有VCD機?」潘金蓮伴裝不高興地噘著嘴:「這些時日不知被哪個狐狸精迷住了,發屋裡那台VCD還是你親手買了送來的,怎麼就忘了?」西門慶連連拍打後腦勺,直罵自己糊塗。潘金蓮問:「憑白無故,問起那勞什子做甚?」西門慶一把將潘金蓮攬到懷中,親了個嘴,甜甜地說道「小乖乖,別問那麼多,你只管快去拿來就是。」
  潘金蓮「嗯」了一聲,扭身出門搬進來VCD機,插好電視機插孔,等西門慶從身上掏出張影碟,潘金蓮奪上手一看,影碟封皮的包裝紙上是一對赤條條的狗男女,正忙碌著幹那事兒,潘金蓮臉兒頃刻間紅了:「我就曉得你這花花心腸不會想什麼好心思。」西門慶嘻嘻笑著說:
  「這有什麼,人家花子虛家,經常同他老婆李瓶兒邊欣賞節目邊玩花樣。」潘金蓮沒好氣地說:「人家玩沒玩花樣,你怎麼知道?」西門慶嗝了一下,接口說:「花子虛親口告訴我的,錯不了。」潘金蓮蔥一般嫩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西門慶的額角:「你們這些臭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西門慶說:「對對,男子沒一個好東西,女人全都是好東西。」
  說著,西門慶撳了電視機按鈕,螢光屏明明滅滅,把包房映照得有幾分神秘,一陣嘈雜的噪聲後,屏幕上走來一個男子,接著是一個女子,他們摟抱著進了豪華房間,門關上了,另一個人跟著走到門口,好奇地透過門上的小孔朝裡張望。看到此處,西門慶被鏡頭刺激得性急了,把潘金蓮按倒在沙發上,褪掉了她的褲子,慌慌張張做起好事來(此處刪去110字)。
  現實生活中的哼哼聲和螢光屏上的哼哼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間,西門慶和潘金蓮二人正樂著,有人敲門,是春梅的聲音。
  潘金蓮趕忙提上褲子,嘀咕說:「這死妮子,敲門也不看個時候,盡壞人家好事。」她過去開門,春梅探進半顆腦袋:「姐夫,對不起,破壞了你和姐姐的好興致。」潘金蓮問她有什麼事,春梅把一張揉得皺巴巴的50元鈔票遞到潘金蓮手上:「有個客人要走,交了台費,春梅不敢貪污。」潘金蓮憤憤地說:「死妮子,交台費你不會先收下?」春梅不緊不慢地說:「可以的呀,可我就想破壞一下姐姐和姐夫的好事。」說過了嘻嘻地笑個不停,潘金蓮揪了一把春梅的臉子說:「小蹄子,看我以後收拾你。」
  潘金蓮重新回到沙發前,挨著西門慶坐下,還在為剛才被春梅攪和的事生氣:「這死妮子,完全是小孩性格,凡事只管依著她的性子做。」西門慶攬她入懷,說道:「我倒覺得春梅這女孩兒性格挺可愛的,什麼時候阿蓮幫幫忙,讓我來收了她。」潘金蓮說:「你想得美,吃著碗裡護著鍋裡,什麼女孩子你都想要沾一指頭。」西門慶撒賴皮地說:「這說明我身體還不錯呀,不像有些老幹部,想幹事兒幹不了,天天 吃『偉哥』,吃得身體脫虛。」潘金蓮啐他一口說道:「你算什麼,哪有資本同老幹部比?」西門慶說:「不同老幹部比,同花子虛比總可以吧,告訴你吧,花子虛家那個老婆李瓶兒,就幫她老公做成了好幾件好事呢。」
  聽西門慶又提到李瓶兒,潘金蓮真有幾分生氣了:「左一聲李瓶兒,右一聲李瓶兒,我倒要問問,你同她什麼關係?」西門慶依然嘻皮笑臉地說:「什麼關係?革命同志間的關係呀。」
  潘金蓮哼了一聲:「別瞞我了,前幾天你同她到河清賓館,野鴛鴦同宿一夜,難道也是革命同志間的關係?」西門慶一愣,馬上又轉為笑臉:「阿蓮的情報機關真厲害,這事兒聽誰說的?」潘金蓮說:「你別管聽誰說的,只說有沒有這事?」
  西門慶眨巴幾下眼睛,毫不避諱地說:「有哇,這事我壓根兒沒想隱瞞,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你。我知道你的政策和共黨的政策一個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潘金蓮說:
  「誰有心情同你嘻皮笑臉。」西門慶的手在潘金蓮身上摸索,被她一把推開,見潘金蓮如此不解風情,西門慶來了個霸王硬上弓:「阿蓮你跟我這麼久,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麼人?明白點說,我壓根兒就是個花花肚腸,見了女孩兒,就像蒼蠅見了臭肉一般喜歡,你在我面前撒什麼小心眼?」
  聽西門慶用這種流氓口吻說話,潘金蓮眼睛紅了,低著頭,只怪自己命不好,西門慶說:「我就這樣,是只追求女孩兒的狂蜂浪蝶,你喜歡我們就在一起,不喜歡可以拉倒。」潘金蓮無計可施,一頭扎進西門慶懷裡,撒嬌似的說道:「發這麼大的脾氣作甚,嚇死人了,誰說不喜歡了?只要你真心待我好,別的女孩兒你喜歡不喜歡,有你家老婆管著,關我何事?」
  西門慶撫摸著潘金蓮細嫩的脖子,說了聲「這還差不多」,又動手來解潘金蓮的褲帶,潘金蓮一點沒反抗,甚至可以說是投懷送抱,主動把西門慶的手拉著,往自己身上敏感的地方探去……正在這時,包房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聽聲音又是春梅那小蹄子,潘金蓮小聲罵咧著過去開門,門剛打開,春梅和另一個人一陣風似的捲進來,西門慶定睛一看,春梅身後那人是他結拜的十兄弟中的白來創。沒等西門慶開口問,白來創連聲說:「不好了,花二哥花子虛被抓起來了。」
  02
  西門慶吩咐春梅倒茶,讓白來創先喝口水,再接著講。白來創喝了水,歇了口氣,神情鎮定了許多,他坐下來,一五一十講事情的來龍去脈。昨天晚上,他和花子虛正在鄭愛香兒那裡唱卡拉OK,忽然闖進一幫穿制服的人來,不由分說,抓了花子虛就走。起初白來創以為是什麼風流事兒犯了,四處托人詢問,準備塞點錢私了,誰知道一打聽,才發覺事情並不那麼簡單,花子虛被抓,並不是樁風流案,而是因為他繼父「花太監」的原因。
  花太監在省政府當秘書長期間,經手過幾家大企業的發股票上市工作,那幾家企業果然不負重望,成功發行了股票,從廣大股民身上大撈了一把,順利上市了。為報答花太監的「滴水之恩」,幾家大企業的老闆分別送給花太監幾萬股原始股,以示他們的「湧泉相報」。在如今的官場,這也算不了什麼,再說事情已過去好幾年了,卻偏偏有家企業的頭頭跋扈慣了,剋扣廣大革命職工的工資,被革命職工告了一狀,並且到省政府門前搞靜坐,聲勢鬧得很大,結果那個頭頭被抓起來,一審問,供出了許多經濟問題,其中就有白白送給花太監的三萬股原始股。
  此案牽涉到的人多,而且其中不少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省委、省政府十分重視,組織了個專案組,對此事進行調查。這一調查,花子虛的末日就到了,繼父花太監前兩年已去世,他是花太監唯一的法定繼承人,上市企業送給花太監的那些原始股,幾乎全都過戶在花子虛的戶頭上,再說花太監人一死,茶就涼,上頭沒人幫著說話,這事兒就全得歸花子虛擔著。
  白來創把事情經過說了個大概,潘金蓮在一旁插嘴說:「這也是活該,哪個叫他們這幫貪官無法無天的。」西門慶明白潘金蓮說話的意思,是因為李瓶兒的關係,遷怒到了花子虛頭上,他沒同潘金蓮計較,不滿地瞪她一眼,扭頭對白來創說:「事情緊急,得想法搭救花子虛一把才是。」白來創說:「我找慶哥就為這事來的,好歹大家兄弟一場,有了難處,相互間得相幫著。」
  西門慶問道:「還有什麼情況要說的?」白來創說:「簡單情況就這些,另外,花子虛的老婆李瓶兒,為這事急得直跳腳,從昨天晚上得到消息到現在,已經好幾餐沒吃飯了,剛才我見到她,眼泡還是紅腫的。」西門慶「哦」了一聲,正想說什麼,腰間一陣發麻,是BP機在震動,他拉著白來創說道:「走,我們過去看看。」說著就同潘金蓮和春梅說拜拜,二人走到門外,西門慶才敢把BP機掏出來看,上面果然有一行中文顯示:「瓶兒小姐找你,速來有急事。」
  03
  二人打了個的,直奔花子虛家中而去,見了西門慶,李瓶兒像是見了久別的親人一樣,才開口叫了聲「慶哥」,眼淚便簌簌往下掉。西門慶本想去幫她擦眼淚,看看有白來創在場,終歸不大方便,把此念頭忍下了,只管拿好言好語安慰道:「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急也不是辦法,明天上午我去法院,找一找院長郝小麗,也許問題不會太大。」李瓶兒感激涕零,望著西門慶直丟媚眼:「這事全俯仗慶哥了。」西門慶說:「只要是幫得上忙的地方,哪有什麼話說。」
  說過一陣話,西門慶和白來創要告辭,李瓶兒送他們二人到門口,臨分手時李瓶兒說:「辦這事少不了要花些銀子,等會兒我到銀行取錢,勞神慶哥再跑一趟,拿點錢去好辦事。」西門慶假裝客套地說:「需要錢的地方,我先墊付著就是。」李瓶兒說:「那哪裡行,又要慶哥跑路,還要慶哥墊錢,瓶兒心裡會過意不去的。」說著朝西門慶又多看了幾眼,眉目傳情間,似的無限多的話兒要傾訴。
  天擦黑時分,西門慶再次來到花子虛家,這次是他一個人,一進門,李瓶兒早將一疊人民幣準備好了,裝入一隻信封,遞到西門慶手上說:「這是一萬塊,先拿去用,不夠我再去取,現在先救人要緊。」西門慶見過不少女孩兒,大多數都是一雙眼睛死死盯緊男人的錢包,像李瓶兒這般捨得為男人大氣花錢的,平日並不多見,因此李瓶兒的行為讓他有些感動,嘴上仍然支吾著說:「不是說好了錢先由我墊上嗎?」
  李瓶兒連連搖頭說:「快別這般說,難得慶哥仗義,等先過了這關,瓶兒還要另外感謝呢。」
  西門慶挑逗地問:「瓶兒怎麼感謝法?」李瓶兒臉上一紅,一雙手早被西門慶捉住了,她乖乖就範,順勢倒入西門慶懷裡,嘴上卻說:「不可以,現在這樣的時候……」西門慶說:「這樣的時候怎麼了,花子虛不在,正好成全我們的好事。」說著那只不老實的手已向她下身探去,李瓶兒一下軟了,像團濕潤的海綿,緊緊貼在西門慶的身體上。
  李瓶兒對於幹那事兒,條件要求比較苛刻,不是十分安靜的環境一般不做,見西門慶有些性急,她努努嘴,示意到裡屋床上去戲耍,西門慶像只聽話的狗,跟著李瓶兒進了裡屋,二人合衣倒在床上,顛龍倒鳳,好一番雲雨(此處刪去211字)。事情完了,西門慶披衣而坐,李瓶兒卻忙著去衛生間,端來臉盆,拎著熱水瓶,拿來毛巾,要倒水給「慶哥」冼冼身子。
  西門慶捧起李瓶兒的臉,深深親了一下說:「可人兒,你真是太好了,這輩子我算是割捨不下你了。」
  只這麼幾句暖心話,把個李瓶兒說得又哭了起來:「慶哥,難得你這麼理解我,平日從花子虛那兒,我從沒聽見過這樣的體已話,像一隻小手在心上抓癢癢,舒服極了。」西門慶說:
  「這麼好的妻子,花子虛不知愛惜,真是太不應該。」李瓶兒說:「他那個人,只曉得在外花天酒地,哪裡懂得心痛人?慶哥,實話不瞞你說,我和花子虛在經濟上也是分開過的,花太監留下的那些錢,我李瓶兒一個子兒也沒見到,全讓花子虛拿出去養婊子了,別人說花太監如何有錢,花子虛是花太監的養子,也應該如何有錢,可是那些錢全讓他吃喝嫖賭,差不多已經花光了。」
  西門慶說:「瓶兒,你是在我面前訴苦還是怎麼的?」李瓶兒一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撲在西門慶懷裡,撒嬌般蠕動了一陣,抬起頭來說道:「慶哥這麼說,讓瓶兒心裡好難過,剛才瓶兒那些話,有半句摻假的,當天誅地滅,慶哥也許誤會了,我說和花子虛經濟上分開了過,並不是哭窮,這麼些年來,瓶兒雖說沒什麼大能耐,憑自己的本份 ,也積蓄了一些銀子,供自己後半輩子生活,也沒什麼需要愁的,剛才給你的那一萬元,就是從我的私房錢裡取出來的。」
  這樣的一個女人,不由得讓西門慶格外刮目相看,他重新把李瓶兒攬進懷裡,仔細看著那張白淨的臉,好一會兒不說一句話。李瓶兒用手指頭輕輕撥弄著西門文性感的厚嘴唇,「哧哧」
  笑著問道:「慶哥,發哪門子呆呀?把人家好一陣看,真叫人怪不好意思的。」西門慶說:「我要把你這個可人兒好好記住,下輩子如果再來到人世間,怎麼說也要娶瓶兒做老婆。」
  李瓶兒搖晃著腦袋,一百個不相信:「說什麼下輩子?一個人能好好把這輩子過好就夠了,此生的榮華富貴,哪能帶到下輩子去享受?此生遇上的可心人兒,下輩子怎麼還會遇得到?」
  西門慶親吻著李瓶兒說:「想不到瓶兒還是位女哲學家呢。」李瓶兒說:「慶哥,別拿我一個弱女子開心了,你要是有心,這輩子好好待我,我就十分滿足了。」
  西門慶說:「瓶兒這般說,更讓我覺出了瓶兒的種種好處。」李瓶兒說:「哪你有本事把瓶兒娶了呀!」西門慶說:「瓶兒你是開玩笑的吧?」李瓶兒搖搖頭說:「不是開玩笑,是真心話。」
  說著,李瓶兒端起那盆西門慶洗過身子的髒水,起身要去倒掉,卻被西門慶一把拉住,差點兒把髒水潑了一地。西門慶看著李瓶兒,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說:「剛才你說的事,我要好好想一想,等這場風波過後,我會給你個滿意的答覆的。」
  04
  西門慶走進莊嚴的人民法院大門,心裡頭多少有點兒滑稽的感覺,想起去年武松打官司那事,他對人民法院還有一種畏懼,後來使了點銀子,李外賺就像條狗乖乖呼他使喚,該透露情況的時候透露情況,該幫著說話的時候幫著說話,把一場人命官司擺弄得服服貼貼。自從有了那次和法院打交道的經歷後,西門慶心裡頭對人民法院不再那麼畏懼了,都是人嘛,是人都有缺點,是人都免不了有貪婪的本性,如今這世道,西門慶算是看透了,他覺得人民法院好像是自己家裡辦的一個店子,無論出了什麼事,只要打聲招呼就夠了。
  同法院的人混熟了,再也不需要填寫什麼出入登記表,西門慶徑直來到院長郝小麗的辦公室,那會兒郝小麗正在打電話,瞧她臉上艷若桃花的笑容,西門慶猜測道,電話另一端不是她的領導就是她的情人,要不然郝院長是用不著如此去巴結生活中的一個普通男子的。正胡亂猜著,郝小麗的電話打完了,回頭正好看見西門慶,她愣了一下,好像有什麼隱私被人偷聽了似的問:「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一直站在這兒?」西門慶說:「剛進來,見領導正忙著,就沒敢打擾。」
  郝小麗一笑,兩個淺淺的酒渦有些迷人,西門慶想,這女孩兒要是不當官,倒也還是有幾分可愛之處。郝小麗打斷他的思路,向他問話:「西門慶同志又有什麼官司要打?」西門慶說:
  「不是我打官司,是我一個朋友被官司纏住了。」郝小麗說:「又是那幫狐朋狗黨?同志,不是我說你,好端端一個革命青年,怎麼不學點好。」西門慶聽得心上直樂,這位女領導幹部,自以為她那種生活方式是最完美的,在號召所有人都來學習她呢。
  但是在表面上,西門慶仍然裝得很謙虛,連連點頭稱是:「過去說三天不學習,趕不上劉少奇;我看今天應改為『三天不學習,趕不上郝小麗』。」說了一陣閒話,慢慢轉入正題,聽說西門慶是奔花子虛的官司而來,郝小麗皺緊眉頭,像是吃了一劑苦中藥般讓人看著難受。西門慶問:「這事很有難處?」郝小麗回答說:「不是一般的難處,花太監那個案子是省裡抓的重點,一般人不太好插手。」西門慶說:「可是郝院長不是一般人呀。」郝小麗聽了這話,心裡很舒服,她經常以為自己不是一般人,可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感覺又會不一樣。
  西門慶見郝小麗沉醉的神色,趕緊掏腰包,從李瓶兒給他的一萬元中抽出五千元,仍然用信封裝好,送給郝小麗小姐。當然還是得推辭一下,郝小麗連連搖頭,像得了搖頭症的病人,西門慶把錢硬塞到她手上:「小麗院長,今天這錢你不接住,就是看不起我。」郝小麗說:「不是我不接,是我不能接。」西門慶說:「有沒有能不能的?這錢是我送你的,我,郝小麗小姐的一個朋友,朋友給朋友送錢,這總不能算是行賄受賄吧。」西門慶本想得寸進尺,再在郝小麗身上放肆一把,但看看她臉上那一臉正氣,終於還是收斂了邪念,怕因偶爾的風流念頭耽誤了正事。
  錢收了,郝小麗仍然還得打官腔:「這樣的事兒下不為例,西門慶同志,我還是要勸你應該走正路,據我觀察,你還是個有上進心的革命青年,不要整天同那幫混混兒纏在一起。」西門慶連聲點頭稱是:「那是的,那是的,郝小麗院長教導得很有道理,那些話全是為我好。」
  郝小麗問:「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西門慶說:「能不能讓我去看看花子虛?好歹我們也兄弟一場。」郝小麗說:「你這人還是很講哥們兒義氣的,我來打個電話。」
  說著,郝小麗撥通了一個電話,對著聽筒發了幾條指示,只聽得對方唯唯喏喏,郝小麗放下電話後對西門慶說:「打過招呼了,你現在就可以過去看他。」西門慶說聲謝謝,起身要走,同郝小麗小姐臨分別時,他再次握了握郝小姐嬌小的手,稍稍用了點勁,痛得郝小麗直踮腳尖,嘴裡「絲兒絲兒」一個勁吸泠氣。不過,這一次握手時郝小麗沒有紅臉,西門慶想,看來郝小麗院長已經慢慢被官場中那些頻繁的握手動作鍛煉出來了。
  花子虛被臨時關押在清河市看守所裡,西門慶拎著一袋水果進去的時候,看了看四周的高牆和鐵絲網,心中暗想:看來這個享樂慣了的花子虛沒少吃苦頭。果然,一見到花子虛,就聽他一連串的訴苦:「慶哥,快搭救我出去,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天天聽幹部的訓話都不說了,那些役頭也耍威風,我可沒少挨打,你看這兒,還有這兒,青一塊紫一塊的,全是役頭打的。」
  西門慶問:「是哪個役頭竟這般可惡?難道沒聽說清河市十兄弟嗎?」花子虛說:「人家正是因為我是十兄弟裡的人,才動手打得更狠。」這麼一說,西門慶更加惱羞成怒,大聲說:「是哪個王八蛋,竟敢如此放肆!」花子虛報了幾個名字,西門慶一一記在心裡,發狠般地說:
  「等老子日後有空了,好好來收拾這幫混小子!」
  二人敘說了一番閒話,西門慶叮囑花子虛,堅持再熬幾天,外邊正在想辦法搭救他。花子虛一臉苦相:「不堅持又有什麼辦法,只指望慶哥快點動作,該花銀子的地方只管向李瓶兒處去拿。」西門慶笑笑,像領導幹部似的拍拍花子虛的肩膀說:「別急別急,你先在這兒安心呆幾天,萬事不要想,只當是在療養院休養一樣。」花子虛說:「這樣的療養院,我可不願意呆。」
  西門慶打著哈哈說:「誰想在這兒呆呀,這是沒辦法的事。」說著就要告辭,花子虛要送他,送到看守所門口被武警大兵給攔住了,花子虛只好留步,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西門慶的身影向外邊自由的天地中一步步走去。
  05
  聽西門慶說花子虛的官司問題不大,過幾天就能放人,李瓶兒這才放心了。早上起床,又開始塗脂抹粉,描眉化妝,把一門心思用在如何討好慶哥身上。這婦人果然有手腕,把個西門慶迷得好似吃了迷魂藥般,一連好幾天,別的什麼事都不顧不管,天天在李瓶兒處過夜,二人在一起戲耍。
  這天晚上,西門慶又是早早地來到李瓶兒處,從身後摟抱她的腰肢,嘴唇貼在她的後脖頸上,好好地親吻了一陣。李瓶兒哼哼唧唧,微胖的身子不停地擺動,像風中的一棵動情的樹。西門慶不愧是風月場上的老手,撩撥起婦人來很有一套辦法,吻過一陣後脖頸,又開始吻她的耳根,舌頭探進耳朵裡攪和著,弄得李瓶兒全身癢酥酥的,身子擺動的幅度更大,哼哼聲也更響亮了。
  李瓶兒說:「好人,我的親親,你就不要再撩撥我了……」西門慶不肯鬆手,依然我行我素,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李瓶兒扭過頭來說:「慶哥,我受不了你這樣,算是服你了。」西門慶說:「這會兒你服了我,待會兒我還得服了你,半斤八兩,彼此彼此。」李瓶兒說:「怪不得那些女孩兒喜歡你,慶哥有這等好手段,不知制服了多少女孩兒。」
  西門慶把李瓶兒摟抱到臥室裡,扭開電視機,螢光屏上正在播一則廣告:「瀉痢停瀉痢停—
  —立即拉肚立即停!」西門慶換了個頻道,還是廣告:「農夫山泉有點甜。」李瓶兒說:「不用換頻道了,換來換去都是廣告。」西門慶發表評論說:「電視台賺錢真是容易,插播幾條廣告,大把大把的銀子就流進了他們的腰包。」李瓶兒從抽屜裡找出一碟VCD光盤,插進影碟機裡,說道:「不如來看個碟子,解個悶兒。」
  不用說,碟子是個三級片,二人本來就是一對狂蜂浪蝶,經電視螢光屏上那些挑逗性的鏡頭一刺激,再也忍不住了,抱作一團滾到床上,慌忙火急脫衣服(此處刪去196字)。正戲耍到高興處,李瓶兒用白嫩的手指按住西門慶的嘴唇,輕輕「噓」了一聲,示意對方別出聲。
  西門慶的動作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聽去,除了電視中那對男女的怪叫聲外,四週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西門慶說:「人嚇人,嚇死人,什麼事也沒有。」李瓶兒搖搖頭說:「不,我剛才聽見好像有人在敲門。」西門慶說:「哪能呢,花子虛關在牢裡,別人誰會平白無故夜晚敲門?
  再說即使有人敲門,你不去開,人家還不是就無趣地走開了。」
  說著二人不再想那勞什子敲門的事兒,繼續在床上戲耍,剛剛重新開始,李瓶兒又停住了:
  「不對,是真的有人……」話沒說完,只聽見一陣鑰匙在鎖孔裡攪動的聲音,接著門推開了,然後是「卡嚓」一聲,有人拉亮了電燈開關,客廳裡一片亮光,白得刺眼。花子虛的聲音隨之傳進來:「瓶兒,你在作甚?」李瓶兒趕緊起身,拉著沒穿好衣服的西門慶,不知該往哪兒藏,想了半天,才想到應該先藏到床底下去躲一陣,她正要把西門慶往床下塞,可是已經遲了,花子虛一腳踏進屋子裡,看見了此情此景,一時間,三個人全都愣住了。
  花子虛剛剛經受了一次打擊,眼下見了這情景,氣血攻心,臉上漲紅得像塊豬肝。李瓶兒忙上前說:「子虛你回來了,怎麼沒提前打個招呼?」花子虛說:「提前打了招呼,不是看不到一場好戲了嗎?」李瓶兒倒了杯水,遞給老公花子虛,嗔怪道:「瞧你都是說些什麼呀,慶哥還不是為你那事兒來家裡坐坐,剛坐下一會兒你就回家了,可真是巧。」西門慶接口說:
  「子虛,這事兒我想你是誤會了。」
  花子虛鼻孔裡哼了一聲,不再吭聲。西門慶看這情景沒他說話的份兒,找了個由頭,抽身要走,花子虛仍然沒吭聲,李瓶兒見老公不開口,也找不出理由去送慶哥,只是遞了個眼神,眼睜睜看著西門慶像條沒人理睬的狗,一個人沒趣地走了。
  06
  那天晚上,李瓶兒擔心花子虛會大鬧一場,鬧得左鄰右舍全都會知道她和西門慶的醜事。不過還算好,那天晚上花子虛沒鬧,甚至根本沒多吭一聲,簡單洗了冼身子,倒在床上蒙頭便睡。這一覺睡得真沉,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花子虛還沒起床。李瓶兒下廚房做好了早餐,久等也不見老公的人影,早餐涼了,只好重新熱了一遍,花子虛還是沒起床。
  李瓶兒終於有些穩不住了,躡手躡腳走進臥室,輕輕喚了聲「子虛」,床上的老公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昏沉地睡著。李瓶兒以為老公還在生她的氣,身體偎了上去,打算用她的滿身熱情熔化老公的冷漠,誰知道她的身體剛一貼上,禁不住打了個冷戰,老公花子虛臉頰上燙得像火,鼻孔裡的呼吸一下一下抽動,顯得十二萬分沉重。李瓶兒有些急了,搖醒花子虛,一聲聲問他怎麼了,花子虛的眼皮睜開了又搭下,全身軟塌塌的無一點力氣,李瓶兒這才發現老公是病了。
  這一病就是三個多月,先是送到市三醫院住院,進去時病床很緊張,弄了張加鋪放在走廊上,環境嘈雜,住了不到一星期,花子虛嚷嚷著要調床鋪,可是那一陣醫院病床確實很緊,李瓶兒找了主任醫生,仍然沒能調成床鋪。把個花子虛氣得不行,整天罵罵咧咧地嘮叨:「人他媽的倒霉起來喝涼水也塞牙,回家回家,老子不住他媽的院了!」花子虛這麼一吵鬧,醫院方面不高興了,說這位病人怎麼不講精神文明,回家就回家吧,當天就開了出院證,讓他回家去休養。
  開頭一段日子,花子虛還能夠讓李瓶兒攙扶著到醫院打點滴,點滴打了個把月,病情不但沒好轉,反而更加重了,李瓶兒攙扶著他,花子虛依然腿桿兒打顫。遇上這樣的時候,李瓶兒少不了揶揄他幾句:「看你再還惹不惹那些妖精,如今身體垮成了這樣,全都是那幫婊子們害的。」花子虛回答說:「你別拿軟刀子殺人好不好?」李瓶兒說:「我是要讓你記住那些深刻的教訓。」花子虛還想要申辯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已經沒氣力說出來了。
  此處按下花子虛的病情不說,單說西門慶,自從那次同李瓶兒戲耍被花子虛撞個正著後,他不敢主動再去找李瓶兒,行動上總得收斂一點,為尋開心,約了應伯爵、祝日念一幫兄弟,天天泡在李桂姐、李桂卿姐妹的麗春歌舞廳裡,醉死夢生,尋歡作樂,日子也過得很愉快。
  有了應伯爵,場面就會熱鬧許多,幾個人閒坐著無事幹,歌舞廳裡的媽咪找來了兩副撲克,讓大夥兒打拖拉機,李桂姐和西門慶坐了對家,李桂卿同祝日念坐了對家,剩下應伯爵一個孤家寡人,一邊輪流看幾家的牌一邊嚼舌頭:「你們打牌,我便來講個打牌的笑話,有一對盲人,也就是兩個瞎子,一男一女,雙方都愛好做床上那活兒,他們給做那活兒取了個暗號,叫做『打牌』。有一天,男瞎子和女瞎子相邀去『打牌』,被補皮鞋的皮匠聽見了,心中好生奇怪,兩個瞎子,眼睛看不見,能打個什麼牌?於是悄悄跟在瞎子身後,等他們進屋上床做起那個事,皮匠才恍然大悟,哦呀,原來打牌這麼美好——」
  李桂姐瞪了應伯爵一眼,說道:「應花子,沒輪到你打牌,就繞著彎子罵人?」應伯爵說:
  「我可是比竇娥還冤,哪裡繞彎子罵人了?」李桂卿說:「繼續講吧,後來怎麼樣了?」應伯爵接著講故事:「從此皮匠長了個心眼,瞅準了男瞎子不在家,悄沒聲兒溜進屋子,憋著嗓門,嗡聲嗡氣地對女瞎子說:『打一牌吧。』女瞎子臉兒微微一紅,躺倒在床上,同皮匠打起牌來。完事後,皮匠高興地走了,男瞎子回到家裡,也嚷嚷著要同女瞎子打牌,女瞎子黑著臉說:『剛才打過牌了,怎麼又要打?』男瞎子一聽,拍著大腿大聲叫道:『糟糕,有人偷牌!』」
  眾人哄地一聲笑,李桂姐說:「缺德的應花子,真損。」西門慶在一旁幫腔說:「應伯爵,連殘疾人都逃不過你的口,要是殘疾人權益保障委員會知道了,非得罰你的款不可。」應伯爵滿臉堆笑地說道:「認真出你的牌就是了,小心有人偷牌。」
  一屋子人正說笑著,外邊傳來一陣鞭炮聲,辟裡啪拉,足足響了四五分鐘。李桂卿說:「誰家放鞭?不知是結婚還是得了兒子。」祝日念說:「好像是東頭花子虛家那邊傳過來的……」
  西門慶一愣,拿牌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李桂姐不煩地催促道:「快出牌,快出牌,在那兒發什麼呆?」西門慶正要出牌,包廂門被人撞開了,從外邊闖進一個人來,眾人定睛一看,是白來創。
  「你們還有心情在這兒打牌?花子虛剛才吹燈了。」白來創大聲說。應伯爵不相信地問:「你說什麼?花子虛死了?」白來創搖頭晃腦地說:「可不是,我剛從他家那邊過來,可憐花子虛,臨死的時候口口聲聲哭著說不想死,那個情景可真慘……」西門慶一把攪亂了牌,站起身來說道:「走,我們過去看看。」說著帶頭走出包廂,幾個兄弟跟在他身後,向花子虛家的那個方向走去。 



第八回:大鬧包房西門慶,幽怨出家吳月娘
 
  01
  吳千戶離休之後,感到有些兒百無聊賴,同老婆上菜市場買過幾次菜,便有人笑話他,說吳千戶一老幹部,如今居然幹起了事務長的活兒,整個一家庭主男。吳千戶想想也覺臉紅,早先當幹部那陣多麼威風,在台上講話,還是秘書寫發言稿呢。人是退下來了,思想不能退,在家休息也要圖點高雅,最高雅的事莫過於參加門球隊,別小瞧了那幫禿頂皺臉的老頭兒老太太,全都是原市委市政府離退休的老人,參加這樣的組織,臉上會放紅光。
  於是人們經常能看見吳千戶肩上扛著根門球桿,頭戴一頂太陽帽,腳蹬一白色運動鞋,胸前斜斜吊著付墨鏡,很有點港商派頭。這天吳千戶正打從獅子街南端走過,看見前邊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女婿西門慶。上次女兒吳月娘回家告狀,說她老公西門慶經常夜不歸窩,讓老爸勸說勸說,吳千戶以一老幹部身份對女婿進行思想教育,誰知受教育者愚頑不化,竟朝教育者胸前擂了一掌。那一掌的怨氣一直鬱積在胸口上,至今也沒能化解開,看來也很難化解開了。
  吳千戶往旁邊躲了躲,一個擺雜貨地攤的老婦人認出了他,大聲招呼道:「是吳幹部噢,歡迎下基層指導工作。」老婦人是無照經營,怕吳千戶收了她的雜貨攤,趕緊討好地這般說。
  吳千戶連連擺手,示意她別作聲,老婦人會錯了意思,以為吳千戶向她索要管理費,無辜地癟著嘴說:「吳幹部,我剛剛出攤不到五分鐘,生意還沒開張……」吳千戶哭笑不得,側身看了看西門慶的身影已漸漸遠了,才朝老婦人大吼一聲:「牛頭不對馬嘴,瞎叨嘮個什麼勁呀!」說罷轉過身,扛著門球桿揚長而去。
  剛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一樁事:那個惡棍女婿此刻要上哪兒?女兒吳月娘整天同她娘嘀咕,說西門慶日夜不回家,問起來他支支吾吾,總是借口說在忙生意,鬼才知道他究竟在忙些什麼。得跟蹤看看他的行蹤,這麼一想,吳千戶瞅準了前邊西門慶的背影,像個搞盯梢的特務工作者,躲躲閃閃地跟在後面掉線。
  獅子街很熱鬧,也十分擁擠,吳千戶扛著根門球桿有點礙事,他把門球桿背在身後,時快時慢地走著,門球桿像根特有趣的猴兒尾巴,一翹一翹地很是好玩。眼看著西門慶在一家發屋跟前停住了,吳千戶冷笑一聲:「哼,兔崽子,他在泡妞,今天終於被活生生逮住了。」這麼一想,心裡竟升起了幾分興奮,一時間忘了那個泡妞的混小子是他女婿,抬頭朝發屋門前看去,上面寫的幾個大字是「阿蓮發屋」。
  吳千戶貓著腰,蹲在街角上像個暗探,他在思量著:是進去捉姦捉雙逮個正著的好呢?還是繼續等在這兒讓那牲畜出來,然後再進發屋做認真細緻的調查研究工作好?正這麼胡思亂想,西門慶已出了發屋,在那牲畜的身後,跟著個穿金戴銀的時髦婦人,正同西門慶罵陣,不知什麼事兒惹惱了西門慶,那牲畜朝時髦婦人推了一掌,婦人就勢坐在地上,大放悲聲。
  吳千戶看到此情此景好生奇怪,心中暗道:只怕是那牲畜泡完妞後不給小費吧?於是問旁邊一家雜貨店的女售貨員:「對面發屋裡的那個婦人是誰?」女售貨員不屑地笑道:「連她都不認識?大凡清河市居民都認識的,她叫潘金蓮,同《水滸傳》中那個淫蕩女子同名同姓,連台灣電影名星也扮演過這個名女人呢。」吳千戶點頭「哦」了一聲,只聽女售貨員繼續說:
  「此女是剛才那位混混兒西門慶的姘頭,勢力大得很,一般人不要惹她為妙。」
  吳千戶聽得氣不打一處出,他還不明白,此女售貨員本是認識他的,也知道他是吳月娘的老爸、西門慶的岳父,之所以要這般說,也是存心燒一把火,讓吳千戶氣一氣,俗話說看戲不怕台高,她先搭成了個檯子,接下來準備看一場好戲。可憐吳千戶長期蹲辦公室,哪裡懂得小市民們的那點兒情調?又哪裡懂得小市民們的那點兒心計?他在氣呼呼地想著,這事一定要討個說法。
  02
  西門慶這天來找潘金蓮,是商量著想借點錢的,最近新進了一批藥品,手頭有些支使不開,又不太願意動用定期存款,於是想找潘金蓮周轉一下。誰知道才開口,就被潘金蓮搶白了一頓:「你那些錢平時不省著點,全花在婊子們身上了,如今沒錢了來找我,我也不是你的搖錢樹。」西門慶說:「就周轉幾天,還怕我不還你?」潘金蓮說:「你去找那些婊子們呀,怎麼找到我這兒了。」西門慶聽她老是「婊子婊子」地嚷嚷,有些氣惱了:「你這人太不夠意思,我平時也沒少了幫襯你。」潘金蓮板著臉說道:「咦,這就怪了,你今天到底是來向我借錢,還是來討還那些舊帳?」話不投機半句多,尤其涉及到一個「錢」字,在如今的情場,很少有人能過得了這一關的。
  其實呢,潘金蓮並不是不想借錢,只是在借錢之前先拿話敲敲西門慶,讓慶哥記住自己的種種好處,譬如在這種時候,慶哥缺錢了,哪個婊子會幫他?還不是只有她潘金蓮!但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便有些生分了,西門慶搭拉著腦袋,獨自一人生了會兒悶氣,拔腿要走,潘金蓮已經悄沒聲兒從箱子底層拿出了存折,到隔壁建設銀行去取了兩千元,要塞到西門慶手中。
  誰知卻被西門慶一甩手,將那一疊鈔票打飛了,花花綠綠落滿了一地。
  潘金蓮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哪來這麼大脾氣,怎麼你同那些臭知識分子一個樣,批評幾句就受不了,像你這種花花公子,不經常批評的話,尾巴還不早翹到天上去了。」西門慶哼一聲:「把我當猴耍呀?兩千塊,打發叫花子的吧,別以為老子會為這麼點錢沒辦法了。」潘金蓮說:「哪能呢,慶哥本事大得很,普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的。」西門慶說:「你這算施捨還是什麼?小騷婊子,你這張鳥嘴如今還曉得挖苦人了。」潘金蓮說:「哪兒見過你這號的,給你臉你卻不要。」西門慶說:「我不要臉,我就要屁股當臉。」
  二人這麼吵吵鬧鬧,把個龐春梅急得不行,慌忙倒上一杯茶遞過來,也被西門慶手一攔,茶水被潑撒了一地,潘金蓮追著出門的西門慶叫道:「撒什麼野,連春梅給倒茶也得罪你了?
  你先別走,今日個說說明白……」西門慶不想再多囉嗦,罵了聲:「臭娘們」,一掌朝潘金蓮胸口推去,把那個嬌婦人推倒在地。此情此景,正是吳千戶親眼見到的艷情鬧劇之一幕。
  03
  西門慶走後,吳千戶走進了阿蓮發屋,要開展一點調查研究工作。誰知春梅有眼無珠,錯把革命領導幹部當作嫖客,以為是來搞按摩的,春風滿面迎上前去,嬌滴滴的聲音叫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那聲音像是舊時代留聲機裡放出來的,唱片紋路有些打滑,聲音間隙裡有不少顫音。吳千戶很少聽見過這種聲音,一時間腿桿有些發軟,也學著領導幹部模樣招招手,相當於首長檢閱士兵時士兵說首長好,首長回答說同志們好的意思。
  潘金蓮瞅在眼裡,知道春梅弄錯人了,來者是西門慶的老岳父,她是認識的,連忙把春梅攔在一邊,上前道了個萬福。吳千戶朝潘金蓮看去,好一個標緻婦人,桃花般紅的臉腮,梨花般白的肌膚,像是個瓷器人兒,看得他恨不得上去摸一把。想想自己的身份,暫且把這個慾望忍了,心中暗想:西門慶那牲畜倒是蠻的眼力的,把這樣一個漂亮婦人弄上手,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風流呀。見吳千戶不開口說話,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老在自己身上打轉轉,潘金蓮真想笑:這個老幹部,看來也蠻好拖下水的,只是礙於對方的身份,有些兒不便下手罷了。
  潘金蓮讓春梅去倒茶,然後把吳千戶請到包房裡坐了。起初,吳千戶說什麼也不願進包房,雖說只是同老闆娘說說話,但他畢竟當過領導幹部,得注意形象,得避嫌疑,經不住潘金蓮的幾句話相勸,再加上大廳裡確實也沒坐的地方,吳千戶才鬆了口,答應同潘金蓮到包房裡說話。
  一進去,潘金蓮關上了門,撳亮了暗淡的燈光,包房中的黑暗吳千戶很不習慣,有種做賊的感覺。他想起了一句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怪不得古人這麼說,聽聽自己這當兒的心跳速度,還真是有些道理呢。心慌的感覺真好,吳千戶私下想,好些年沒這麼心慌過了,還是同老伴談戀愛時這麼心慌過的吧?什麼時候也準備點銀子,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心慌一下。
  潘金蓮打斷了吳千戶美妙的幻想,溫柔地問道:「不知領導幹部今天下基層,有些什麼指示?」
  吳千戶說:「呵呵,指示也談不上,只是說點個人的想法,不當之處,歡迎大家批評。」潘金蓮身子往領導身邊攏了攏,聽吳千戶念開場白:「當前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是大好。從政治上看,如何如何,從經濟上看,如何如何,再從人民生活水平蒸蒸日上的角度看,又如何如何……」潘金蓮偷偷皺了一下眉頭,馬上又拍著巴掌笑道:「領導就是不一樣,說得真好,這個政治理論水平,一般人哪裡能比?」
  吳千戶謙虛地笑了笑,說道:「理解萬歲。」潘金蓮說:「我就特理解那些老幹部,他們為革命工作辛苦了大半輩子,到如今說什麼也該享受享受了,可是瞧他們那些高風亮節,讓我們這些做晚輩的十二萬分慚愧。」吳千戶說:「難得有你這種好女子,既善解人意,又善解風情。」
  潘金蓮說:「哪裡呀,領導有什麼指示,只管說就是了。」吳千戶這才又想起自己來阿蓮發屋的目的,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今天我主要想談談關於搞好安定團結的問題。」
  吳千戶想把話說得委婉些,這得費點心思,既要把話挑明,又不能讓聽者太過窘迫:「社會上有種傾向,說起來不是太好,就是第三者的問題,好端端在別人家庭中插上一腳,鬧得別人家庭不團結,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這是列寧同志早就批評過的錯誤傾向,不對,好像是魯迅同志批評過的,不知潘小姐對這個問題怎麼看?」潘金蓮想,這不明擺著是叫板嗎?今天得透點口風,讓吳千戶知道他那乘龍快婿是個什麼貨色。於是潘金蓮笑道:
  「領導說得很有道理,對這個問題我早有看法。」
  吳千戶想,潘金蓮這麼說話,只怕她沒聽出我話中的意思?便把話再往明處挑:「具體說到我們清河市吧,還可以再具體一點,就說我女兒那個家庭吧,原也是小兩口恩恩愛愛,幸福無邊的,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看了,心裡也舒暢。可是據說,卻偏偏有人搞什麼婚外戀,學習外國佬的反動經驗,第三者亂插足,把安定團結的一個大好局面插得亂七八糟……」潘金蓮是個心直口快的婦人,聽吳千戶指桑罵槐,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脫口說道:「領導且慢,我先問一句:領導有沒有見過魚兒主動往貓嘴裡送的?」
  吳千戶的話梗住了,問道:「潘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潘金蓮說:「什麼意思?沒意思,隨便說說好玩的。」吳千戶說:「潘小姐,你這個態度恐怕有點問題,據群眾反映,你和我家那女婿之間有點瓜葛,這件事還望潘小姐好自為之,懂得自尊自愛。」潘金蓮聽了這話更加惱了,臉上變了顏色,由一片桃花紅變成了一朵烏云:「領導今天這話得給我說個明白,我好自為之?我自尊自愛?搞錯了沒有?既然領導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把話挑明了,同你女婿有一手的女孩兒多著呢,有本事你一個個調查去。」
  潘金蓮的話讓吳千戶打了個冷戰,「什麼,你說什麼?告訴你潘小姐,我們今天是法制國家,你可別犯誣陷罪。」潘金蓮冷笑道:「領導怎麼盡拿大帽子往人民群眾頭上扣?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實情,沒半句不實之辭,要不要給領導點個名?」吳千戶有點兒氣急敗壞了,瞪著眼睛道:「你說,你說——」
  潘金蓮剛才沒來由地被西門慶推了一掌,正憋著滿肚子氣,她不慌不忙攏攏頭髮,扳著指頭數落道:「第一個叫卓丟兒,第二個叫李嬌兒,第三個叫李桂姐,第四個叫李桂卿,以上兩姐妹是李嬌兒的侄女兒,玩過了姑姑再玩侄女,是他一大創造,第五個叫孟玉樓,第六個叫孫雪娥,第七個叫李瓶兒,是他結拜兄弟的媳婦。這些女孩子全都有名有姓,我潘金蓮哪敢有半點誣陷?」吳千戶聽得目瞪口呆,臉色紫得像塊豬肝:「你說話要負責任。」
  潘金蓮遞條毛巾請領導先擦擦汗,然後將門拉開一條縫,朝外邊喊一聲讓春梅倒茶,把茶水遞到吳千戶手上,潘金蓮和顏悅色地勸說道:「領導別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如今的社會,這樣的事早已不足為奇,廣州深圳那邊包二奶的事多得很,報紙上前些時候還登了則消息,說沿海某暴發戶公開娶了十個老婆,後來被人舉報了,才判了他重婚罪。」
  吳千戶不知該說什麼,支吾幾句,就要起身告辭,潘金蓮跟在身後相送,依然口口聲聲請領導別生氣。吳千戶走出老遠了還在想,遇上這樣的事,要不生氣怎麼可能?不活活給氣死,就算運氣不錯了。
  04
  回到家裡,吳千戶不敢把這事兒向老伴說,丟人哪,搞了這麼多年革命,還從沒遇到過這般丟人的事。老伴宗伯娘正蹲在廚房裡摘菜,見老公(他們老夫妻間也學會了時髦的叫法,覺得有種新鮮感)黑著臉,以為又是打門球打輸了,安慰道:「又輸了吧?輸一場球有什麼了不起,值得這樣不高興?再說失敗是成功他媽,這話好像哪個大人物說過的,接下來生個兒子叫成功,你興許就會贏球。」吳千戶沒吭聲,這樣的醜事確實不好在老伴面前開口。
  吃晚飯的時候,吳千戶只顧埋著頭扒飯,連電視上放新聞聯播都沒心思看,宗伯娘敲了敲飯碗,嘮叨著說:「飯菜都涼了,你看你這麼大把年紀的人,怎麼遇點小事就想不開?唉,全是這些年當幹部當的,整天板著臉教育人,做慣了領導,做群眾總不習慣。」吳千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擱,把老伴嚇得沒敢出大氣,只聽吳千戶說道:「你懂個什麼呀,不行,得趕緊叫他們離婚。」
  宗伯娘小聲問道:「叫誰離婚?」吳千戶沒好氣地說:「還有誰?你那個寶貝女兒唄。」老伴不解地問:「這話從何說起,好生生的,離個什麼婚,你不嫌離婚那事兒丟人現眼?」吳千戶聽到「丟人現眼」四字,心裡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放下飯碗大聲吼道:「要說丟人現眼,只怕連老祖宗的臉面都早讓他們丟光了。」老伴看著吳千戶鐵青的臉,知道在他氣頭上不能多搭腔,便默默地收拾碗筷。
  吃過晚飯,二人繼續看電視,看著看著,吳千戶忽然發一聲吼:「不行,得叫她回家來說說明白。」宗伯娘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朝吳千戶瞅了好一會,說道:「你今天是怎麼了?」吳千戶輕輕歎一口氣,欲言又止,走進臥室拿起電話聽筒,撥通了電話,對方是果然是女兒吳月娘的聲音。吳千戶對著聽筒說:「月娘啊,我是你老爸……」才說了這麼一句,接下去不知該說什麼了。聽筒裡沒有聲音,吳月娘正在電話那頭等著,吳千戶看看老伴,無奈地放下電話聽筒,他要親自到女兒那裡去一趟。
  西門慶不在家,只有吳月娘獨守空房,老爸來了,吳月娘有些興奮,平時一個人在屋子裡呆慣了,連個說話的伴兒也沒有。給老爸倒了杯茶,吳月娘問:「老娘怎麼沒來?」吳千戶沒好氣地回答說:「你讓她來活活氣死呀?」吳月娘不明白老爸為何發這麼大的脾氣,陪著笑臉說:「老爸你這是怎麼啦?」吳千戶說:「我怎麼啦?你不知道,我差點沒讓人活活氣死。」
  吳月娘說:「什麼天大的事兒,能把我老爸和老娘雙雙活活給氣死?」吳千戶沒理女兒這個岔,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那個牲畜又到哪去了?」吳月娘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老爸說哪個牲畜?我家沒養什麼牲畜呀。」吳千戶說:「誰說沒養牲畜?我看他就是。」吳月娘撅著嘴表示她的不滿:「老爸怎麼可以這般說話?無論如何,那個人還是你的女婿,是我的老公。」吳千戶幾乎怒吼了:「狗屁,我吳某人沒那種混帳女婿!」
  吳月娘見老爸額角上青筋暴突,胳膊腿全都抖動得厲害,不敢再惹老爸發火了,她沒吭聲,虛心接受老爸的批評幫助。吳千戶指點著女兒的臉:「你倒是到外邊去聽聽,別人是怎麼樣說他的,都說他是一頭種豬,說他——這話我也說不出口,他在外邊的那些醜事,你難道一點兒也不知道?」吳月娘囁嚅道:「他的業務很忙,生意場上的人,都是這個樣兒的。」吳千戶吼道:「你還在替他打圓場,業務忙?他是在忙那些婊子們的事兒呢!」
  聽老爸說這種粗話,吳月娘心上一驚,臉兒禁不住紅了。老爸是革命幹部身份,一貫重視精神文明建設,何曾使用過這樣的粗俗語言?一定有什麼事兒把老爸惹急了。吳月娘問:「老爸你聽到了什麼風聲?」吳千戶說:「豈止是風聲,一個個全都有名有姓,那個牲畜糟蹋了多少個……」吳千戶學著潘金蓮的樣兒,扳起指頭一個個點起了西門慶玩過的那些「婊子」
  們:卓丟兒、李嬌兒、李桂姐、李桂卿、孟玉樓、孫雪娥、李瓶兒……吳月娘聽得心驚肉跳,顫聲問:「這些全都是真的?」吳千戶說:「不是真的莫非還是我編造的?」
  吳千戶只顧發洩心中的萬丈怒火,沒料到一扭頭,發現女兒吳月娘滿臉全是淚水,心中頓時升起了一縷愛憐,嘴皮子上卻仍然不依不饒:「哭個什麼勁?都是你平時把那牲畜寵慣壞了,以為當著我的面撒幾滴眼淚水就能解決問題?」吳月娘啜泣道:「外頭風聲傳成這樣,叫我哪還有臉見人?」吳千戶嗔怪道:「這種時候了,還講什麼臉不臉?」吳月娘問:「老爸要我怎麼辦?」吳千戶也沒什麼好主意,一口氣衝上來,他憤怒地吼道:「那個牲畜,趕緊同他離婚得了!」吳千戶說完這話又有些後悔,離婚不是兒戲,哪能隨便掛在嘴邊上嚷嚷?但為了充分顯示做父親的權威,他還是用鼻孔重重地哼了一聲,背著手,不再理會獨自流淚的女兒,走出了這間讓他生氣的屋子。
  05
  這天晚上,西門慶破例沒有在外頭過夜,他同應伯爵、謝希大三人在李桂卿、李桂姐的麗春歌舞廳吃過夜宵,就早早地回家來了。他敲了敲門,沒人應聲,奇怪,平時西門慶回家時,根本用不著敲門,隔老遠吳月娘就會跑來開門的,夫妻一起生活的時間長了,彼此都非常熟悉,聞氣味也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西門慶看了看電力大樓那只巨型電子鐘的時間,還早,才十二點半鐘,吳月娘不會這麼早上床睡覺呀。
  再敲門,還是沒人應聲,西門慶掏出鑰匙,就著路燈投過來的亮光摸索著開門。屋子裡沒燈,黑燈瞎火的,讓過慣了燈紅酒綠生活的西門慶很不習慣,他乘著沒完全醒的酒勁罵罵咧咧:
  「死婆娘在挺屍啊?敲半天門怎麼不應個聲?」他一邊說著,腳已經跨進了臥室,貼著牆壁摸到了電燈開頭,輕輕一拉,臥室裡陡然出現的一片雪白的光有些刺眼,他還要接著往下罵,卻感覺到屋子裡有些不對勁,床上躺著的吳月娘,披頭散髮的沒個人樣,嘴邊吐出一大堆白沫,一直順著腮幫流下來,濕了大半個枕頭。
  儘管西門慶是個混混兒,哪裡見過這個陣勢?心中驚叫一聲「我的媽」,趕緊趨步上前,號了號吳月娘的命脈,還好,人還沒死,他鬆了口氣,下一步是打電話,叫救護車,沒多大一會兒街頭響起了救護車嗚嗚的喇叭聲,幾個白衣天使抬著付擔架跑進屋子,一個穿長大褂的中年醫生用疑惑的眼光看看西門慶,然後拿著聽診器給吳月娘診斷,西門慶被涼在一邊,看著白衣天使們像一群白色大鳥在屋子裡飛來飛去,不知道自己該作什麼好。
  第二天早上,吳千戶老兩口兒剛醒來,老伴就開始嘀咕:「今天算是巧了,右眼皮一個勁老跳,是不是要出什麼事?」吳千戶批評老伴說:「就信封建迷信那一套,什麼眼皮跳不跳的,那都是生命科學,哪裡值得大驚小怪的?」吳千戶新近學了個「生命科學」的新詞,得抓機會用用。二人剛說過一陣話,就有派出所的民警前來通風報信,說吳月娘自殺未遂,現在已住進了醫院。
  吳千戶說「自殺未遂?這不可能,我家的女兒怎麼會做出這等傻事?」民警是個新手,剛參加人民公安隊伍沒多久,說話不曉得掌握分寸,有些不耐煩了:「難道我一個警察還會騙你不成?」唉,也真是的,對一個老幹部,怎能這樣直捅捅地說話呢?吳千戶還要同民警計較什麼,卻被老伴打斷了:「還不快到醫院去看看,有什麼值得同人家磨牙根的。」這話提醒了吳千戶,趕緊和老伴宗伯娘一道,匆匆忙忙往醫院趕。
  母女見面,先是抱頭一頓大哭。一個小護士在旁邊呵斥:「這是病房,不准大聲喧嘩。」宗伯娘看那個小護士一眼,自覺地把哭聲降下來,為女兒吳月娘擦拭腮邊的眼淚。昨天夜裡吳月娘是喝滴滴威自殺的,住進醫院後,經過痛苦的洗腸等等一番折騰,身體還很虛弱,母親幫她墊好枕頭,讓她平靜地躺好了,然後陪在她身邊只顧默默掉眼淚。
  吳千戶的眼睛向四處張望,他在尋找,看這兒有沒有西門慶那牲畜,剛才他和老伴走進病房時,似乎看見西門慶的影子在外邊走廊上閃了一下,然後就不見蹤影了。吳千戶悶聲問女兒:
  「那牲畜呢?」吳月娘臉扭向一邊,似乎不願意提到那人,旁邊一個幫忙照顧病人的女子搭腔道:「剛才在這兒的……」吳千戶重重歎口氣,想到女兒吳月娘現在正住在醫院裡,不適合大肆聲張這事兒,也就忍下了,心中暗想,這事還沒完,等女兒出院後,得告那個牲畜一狀,吳某人也算是個在官場混過的人,得讓西門慶知道他的厲害。
  吳月娘是在三天之後出院的。出院後的頭幾天,她一直住在娘家,同母親說了好些貼已的知心話,同父親吳千戶交談的不多,但話題十分關鍵。吳月娘說:「我要同他離婚。」吳千戶說:
  「離,堅決離,我家這麼優秀的女兒,哪裡找不到好女婿?」吳月娘搖搖頭,眼中流露出迷惘的光:「這輩子我再也不嫁人了。」吳千戶想了想說:「這樣也好,一個人可以暫時清靜一陣。」吳月娘說:「不,我要出家,請老爸支持我。」吳千戶驚訝地「啊」了一聲,嘴巴張大得像個瓶蓋兒,好半天沒合攏。
  吳月娘要削髮為尼,真真急煞了她爹吳千戶,看官們倒是想想,一個革命幹部家庭的子女,竟主動投身佛門,讓吳千戶那張臉往哪兒擱?一連三天三晚,吳千戶堅持做女兒的思想政治工作,勸說她收回此念,吳月娘默默聽著,也不作任何表態,她心裡主意已定,斷絕滾滾紅塵中的俗念,到岫雲庵去做一名尼姑。吳千戶的思想政治工作不靈了,面對新時期的一代人,他無可奈何,只好口頭上答應讓女兒住進岫雲庵,同時他預先給岫雲庵的那個女主持打了招呼:小女借此風水寶地暫住幾日,有勞主持多多關照,只是有一條,小女出家當尼姑的請求萬不可答應。女主持是個很靈活的人,一手捏著念珠,另一隻手豎起佛掌,口念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第九回:吳千戶為女求情,應伯爵權作說客
 
  01
  《清河日報》座落在市中心解放路一帶。很久以前,此地是一所英國教堂,剛解放那陣,一場大火使教堂化為灰燼,新中國清河市第一任市長站在教堂遺址上即興講演,熱血沸騰,激情蕩漾:「我們能夠燒燬一個舊世界,我們也一定能夠建設一個新世界!」按照第一任市長的安排,在被燒燬的英國教堂遺址上,沒過多久就建成了一幢樓房,掛了塊金字招牌:《清河宣傳戰線》編輯部——那也就是《清河日報》的前身。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彈指一揮間幾十年過去了,如今的《清河日報》早已鳥槍換炮,由創辦之初的七八個人上十支筆,擴充到了五六百人一百多台電腦,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社會主義新聞隊伍。
  應伯爵就是這支新聞隊伍中的一員。剛參加隊伍那會兒,應伯爵感覺光榮至極,應家祖祖輩輩沒出過文化人,到他這一代時祖墳冒青煙了,只有初中文憑的他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竟然能當上記者,記者,那可是無冕之王啊!自打當上記者後,應伯爵無論走在大街上還是坐在會議室裡,臉上都有種洋洋自得,光榮成了個偉大的印痕,始終銘刻在他那發亮的腦門上。
  不過,當記者的時間久了,應伯爵私下也對自己所從事的行當產生過懷疑,寫會議報道,寫人物專訪,還有向企業拉廣告要贊助,記者嘛,如此使勁地吹喇叭抬轎子,無非也只是為謀口飯吃而已,看來社會上把新聞記者和野雞妓女相提並論,也並不是完全沒道理的。
  他想起流傳很廣的一則笑話:有個妓女被警察抓了,警察問:「什麼單位的?」妓女正經八百回答:「報社的。」警察問:「什麼報社?」妓女答:「《人人晚抱》社。」警察笑道:「從沒聽說過有個《人人晚報》。」妓女也笑道:「怎麼沒有?你聽聽我們的宣傳口號:人人晚抱,人人需要,老少皆宜,歡迎來搞,一經錄用,搞費從優……」什麼亂七八糟的,記者的形象被糟蹋成這樣了,應伯爵搖搖頭,端過茶杯,吹一口氣,浮在上面的茶葉很知趣地散開,茶杯上輕輕蕩起了一陣漣漪。
  應伯爵正閒坐在辦公室裡想心事,有人敲門,他中氣十足地叫了聲「請進」,重新架起二郎腿,恢復了先前的神氣。沒想到進來的是吳千戶,這時的應伯爵,屁股上彷彿安了彈簧,「啪」
  地一聲站起,臉上堆滿了恭謙的笑:「吳伯好,什麼風把您老吹來了?」當年應伯爵發表了幾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後,一心想混進報社,找到他的拜把兄弟西門慶,走通了吳千戶的路子,才得以美夢成真,吃水不忘挖井人,應伯爵總算還記得這位離休幹部的好處。
  只是吳千戶如今已沒有了昔日的風光,何況他今天是有求於人的,他來找應伯爵,是想讓應伯爵出面,幫他勸說西門慶從岫雲庵裡接回吳月娘。應伯爵聽吳千戶說完事情的原委,不由得大吃一驚,才幾天功夫沒見,沒想到西門慶竟鬧出一場大風波,應伯爵想,按照西門慶平日做人的原則,是萬萬不會鬧到後院起火的地步的,家花沒有野花香,偷情野合甚至嫖妓,凡是與「色」「淫」二字相關的事,西門慶都會搶著去做,但是對於離婚,西門慶的態度從來都有所保留,有一回應伯爵曾親耳聽西門慶說過:「鬧離婚,那不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嗎?」
  既然如此,讓應伯爵弄不明白的是,那位拜把兄弟西門慶為何偏偏要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他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動了一會兒,表情像吃了中藥似的,皺著眉頭問吳千戶:「鬧到要離婚的境地?不至於吧?手續是不是辦了?」吳千戶說:「什麼手續?」應伯爵說:「離婚手續呀。」吳千戶說:「倒還沒有那麼快,不過小女月娘她可真受苦了,無論說什麼,死活不依,一門心思要出家當尼姑。昨天我還去岫雲庵找過她,聽聽我那寶貝女兒怎麼說?她說人都是有一張臉的,要她出岫雲庵可以,但是得叫西門慶那牲畜去庵裡接她。應記者你倒替我想想,本人參加革命這麼多年,好說歹說也是一有身份有臉面的革命離休幹部,要是自己女兒真的出家當了尼姑,我這付老臉又往哪兒擱?」說著說著,吳千戶似乎動了真感情,眼眶竟有些潮濕了。
  在台上時八面威風的官人吳千戶,現在如同孩子般脆弱,應伯爵心裡莫名其妙冒起了一絲興奮,他有些幸災樂禍,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相反是用好言好語安慰面前這位老者:「沒事的,吳老您就放心吧,有我應伯爵在,保證三天之內,讓西門慶乖乖地去岫雲庵把月娘嫂子接回家來。」應伯爵說這話時心中並沒把握,但依照他為人處事的經驗,凡事先誇了大話再說,吹牛皮用不著繳稅,牛皮吹破了天也不犯法。
  02
  送走吳千戶後,應伯爵立馬給西門慶打了個呼機,等了十多分鐘,對方還是沒回話,應伯爵在心裡罵了聲:「他媽的,不知又和哪個妞泡在一起了。」他想起城東有個廣告客戶清河酒廠,前幾天約好了見一次面,談談具體操作程序,於是下樓,騎上雅馬哈摩托車,直奔清河酒廠而去。
  清河酒廠這幾年效益不錯,由一個虧損大戶一躍而成了全市的先進企業,天天報紙上有名,電視裡有像,廣播裡有聲,當然那都是花了錢財的,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做廣告嘛,那位財大氣粗的酒廠廠長還是捨得投資的。只不過有些惱人的是,酒廠廠長蔡老闆志向高遠,目光向上,中央的報社和電視台記者來了,蔡老闆高興得像只綠頭蒼蠅,放下手中一切應酬,圍繞那些記者團團轉;省裡的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來了,蔡老闆也會放下架子,在會議室熱情地接見記者們;而清河市本地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來了,蔡老闆則往往避而不聞視而不見,更多的時候,是叫門衛把本地記者一概攔在廠門外:蔡老闆今天不在家。
  應伯爵是知道蔡老闆這一慣例的,他繞了個圈,避開酒廠門衛的耳目,從另一個小側門溜進去,直奔蔡老闆辦公室,準備來個措手不及。酒廠的酒糟味實在太重了,應伯爵捂著鼻子,穿行在大小不等的罈罈罐罐之間,心裡盤算著,如何同蔡老闆談這筆廣告。運氣還算不錯,在辦公室裡,應伯爵將大名人蔡老闆逮了個正著,隔老遠應伯爵就打起了哈哈:「蔡老總,您老人家可真叫做日理萬機呵!見您老人家一面,同見中央首長差不多困難,哈哈哈。」蔡老闆見來人是報社名記應伯爵,微微皺了皺眉頭,馬上又舒展開來,臉上笑得像朵花兒一樣:
  「應大記者如此抬舉,叫老蔡這張臉往哪兒放?」應伯爵說:「哪裡是抬舉,我只不過說了一個事實,如今的蔡老總,莫說在清河市家喻戶曉,就是在我山東全省,在全國,也是響徹雲霄的人物喲!」
  幾句寒暄過後,話轉入正題,應伯爵本是衝著廣告費來的,卻偏偏不提那個錢字,開口笑道:
  「蔡老總,人人都說酒廠效益好,來裝酒的汽車等在廠門口排長隊呢。」蔡老闆想堵住應伯爵的嘴:「莫聽人吹,酒廠的效益還沒好到那個程度。」應伯爵恭維地說:「蔡老總莫謙虛,誰不知道您老人家手指縫裡掉幾粒渣兒,也夠平常老百姓吃個飽的。」蔡老闆挺了挺腰板,彷彿一時間真的偉大了許多,笑咪咪地說道:「話也不能那麼說,家大業大,還得講究個勤儉節約,香港李嘉誠那麼大的老闆,聽說還天天堅持吃素,走路不穿高級皮鞋,而是穿普通布鞋。」
  聽這口氣,蔡老闆是想同他打太極拳,應伯爵眨眨眼睛,搔搔腦門,心想不能任由蔡老闆跑野馬,得把話兒朝主題上引,於是臉上帶了幾分哭喪相,訴苦似地說道:「報社那幫傢伙真他媽討厭,才幾個廣告費沒付,他們就整天鬧得雞犬不寧,說我應某人沒能耐,工作不得力,我對他們解釋,說清河酒廠這幾年待俺報社不薄,廣告費大筆大筆支出,一點也不含糊的,可您老人家倒是聽聽那幫人怎麼說?他們說狗屁,清河酒廠是賴廣告費的大戶,還叫我不要給清河酒廠塗脂抹粉。」蔡老闆猛可一聽,肺都快氣炸了,這幾年來他像個電影明星似的紅遍了整個清河市,連市委書記市長見了他,說話也輕言細語,報社那幫人竟然如此放肆攻擊,是可忍孰不可忍?再一想,這話是從應花子口中說出的,俗話說狗嘴裡吞不出象牙,應花子肚裡那點道道,怎麼能玩得過蔡老闆?
  蔡老闆揮揮手,一付大慈大悲的彌勒佛形象,說道:「有人愛嚼舌根,說讓他們說去,常言道,世人誰人無人說?我老蔡這點氣量還是有的。」應伯爵見蔡老闆並不入港,肚子裡連聲嚷嚷糟糕,索性單刀直入:「蔡老總呵,我知道您老人家不會在乎這些風言風語,可您老人家也得體貼我應伯爵的難處,被那幫人憑空說說也就算了,偏偏這股風吹到報社頭兒耳邊,聽說頭兒開會商量了,準備扣發我的獎金。」蔡老闆哈哈一笑:「沒事,沒事,待會兒我給你們頭兒打個電話,說說這個情況。」
  蔡老闆看看手錶,像是忽然間想起了什麼似的,慌忙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黑色公文包,說道:
  「真是對不起,本想多坐會,同應大記者聊天,是一種高級的文化享受,可惜十點半還有個重要會,只好先走一步了。」說著匆匆要告辭。應伯爵沒辦法,不情願的跟在蔡老闆身後,把蔡老闆送上那輛藍色的寶馬轎車,還佯裝熱情地握了握手,蔡老闆說:「應大記者,你放心,廣告儘管做,錢的事沒問題,我老蔡別的沒有,只有錢,腰包裡還是脹鼓鼓的。」應伯爵嘴上討好地回應著,心裡卻直嘀咕:媽媽的,真是個大牛逼!
  03
  送走了蔡老闆,應伯爵情緒有些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社會上那幫哥們給應伯爵取了個綽號:應花子。此時此刻捫心自問,還真的有幾分形象。在報社混日子,西服革履,打條領帶,皮鞋擦得賊亮,人模狗樣的,也許在一般人眼裡多少算個人物,可內中的酸甜苦辣,應伯爵心裡最清楚。在報社,尤其是在《清河日報》這種類型的地方報社,每個人都是有廣告任務的,廣告部工作人員(對外稱廣告部記者)不用說了,即使是其他版的記者或編輯,也均分配有廣告任務,或三五萬,或七八萬,最起碼也得一萬兩萬,可別小瞧了這些數字,對有能耐的人而言不算難,對於有的人來說,能拉到那筆廣告收入也決非易事,尤其是那些愛犯小資毛病的臭知識分子,如果臉皮沒有牆皮那般厚,如果自尊心象薄紙片那般薄,就只有等著扣獎金的份兒。
  回想自己在報社的成長過程,應伯爵心裡有些兒酸楚,有一次同事們湊在一處喝酒,應伯爵喝高了,酒後精闢地總結說,他在報社的成長過程就是一個正直的文人蛻變成一個文化叫花子的過程。為那次喝高了酒,應伯爵付出了代價:報社頭兒把他叫去談話,批評他作為一名記者怎麼能胡言亂語呢?知不知道報社是黨的喉舌?云云。應伯爵低著頭,以十分沉痛的姿態接受組織上的教育和幫助,打那以後,他便多了個應花子的綽號,從此也不敢再在敏感的政治話題上胡亂開口,平日說說葷笑話,講幾個葷故事,不僅無傷大雅,而且在報社十分盛行,從報社總編到剛進報社的小青年,誰都會講幾個經典的葷故事。眾所周知,報社是產生葷故事最理想的溫床,而經歷了一番操練後的應伯爵,更是成了此中高手。
  應伯爵看著蔡老闆那輛轎車遠去的影子,站在那兒發了一會愣,然後很快調節好情緒,轉身朝獅子街方向走去。第一個目標是李桂姐、李桂卿姐妹的麗春歌舞廳,前腳剛踏進門,立馬有個嬌滴滴的聲音衝他叫道:「喲,是應哥啊,好久沒見,今天吹的是什麼風,把個應大記者吹來了。」說話的是姐姐李桂卿,一邊說一邊將身子湊攏,似乎剛噴過香水,香氣襲人,應伯爵略略感到有點兒眩暈。他拍拍李桂卿的屁股,打趣地說道:「原來天天見面也沒把應某人放在眼裡,這麼久不見,只怕該把應某人忘得一乾二淨了。」李桂卿說:「哪能呢,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應大哥。」說著猛勁兒朝應伯爵懷裡鑽,身子不停地扭捏,像條可愛的小泥鰍。
  鬧過一陣,應伯爵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於是問道:「慶哥可在?」不提西門慶的名字還好,此刻一提到西門慶,坐在一旁的妹妹李桂姐哼了一聲,站起來扭身朝裡走,將沒喝完的一瓶礦泉水重重一扔,正好砸在一扇玻璃窗上,白花花的玻璃碎了一地,李桂姐連頭也沒回,自顧自氣沖沖地走了。姐姐李桂卿到底穩沉些,一邊吩咐人趕緊打掃地上的碎玻璃渣,一邊陪著笑臉對應伯爵解釋:「桂姐她就是那麼個火爆脾氣,還望應大哥別見怪。」應伯爵接口說:
  「哪裡的話,桂姐她這是愛的太深,能夠理解,能夠理解。」李桂卿抿嘴笑了笑,說道:「這死妮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說穿了也就一個坐台吧女,偏偏要去糾纏那些愛呀情的,也不管自己配不配。」
  應伯爵心想,畢竟不愧是姐姐,對世態炎涼看得透徹些,一個坐台吧女,只管坐台收銀子便是,如果既收了客人的銀子又要同客人講感情,豈不是自討沒趣?嘴上卻說:「如今的女孩子中,像桂姐這般講感情的不多見了。」李桂卿湊到應伯爵耳邊說:「應哥,你別光顧撿好聽的話說了,桂姐這相思病害得不輕,有時候看她一個人悶坐那兒想心事,也怪可憐的。按說呢,桂姐打從十六歲起跟我一塊泡在歌舞廳,什麼樣的人物沒見過?玩玩就玩玩嘛,認什麼真?講什麼感情?沒想到她鬼迷心竅,一門心思撲在西門慶的身上。我不知同她說過多少回,這樣的感情不會有任何結果,可她壓根不聽,唉,人真是個怪物,明明不該去想的東西,卻偏生要去想,有什麼辦法呢?不過應哥,碰上西門慶了請捎個話,叫他有空還是來麗春歌舞廳走走。」李桂卿一席話說得有些酸澀,像是動了真感情,應伯爵點點頭,連聲應道:「那是一定的。」
  04
  應伯爵來到麗春歌舞廳,一為找西門慶,二也想趁機泡泡妞,沖沖在清河酒廠沾染的一身晦氣。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歌舞廳平時歡樂的場面顯得凝重起來,他也不好意思再提進包房泡妞的事,起身同李桂卿告辭。李桂卿堆著一臉的笑說:「今天不找個小姐玩玩?」應伯爵神情有些尷尬,心裡仍有幾分想留下泡妞的念頭,嘴上卻說:「改天吧,報社還有個會在等著我。」說完朝李桂卿丟個媚眼,小聲道:「我還真捨不得親親桂卿呢。」
  應伯爵走出麗春歌舞廳後,本想轉到潘金蓮的阿蓮發屋那兒去看看,不料剛走出幾步,有人在背後拍他的肩膀,應伯爵回頭一看,是十兄弟中的老三謝希大。應伯爵知道謝希大歷來是吃軟飯的主兒,小夥人長得帥,又是清河市歌舞團裡數一數二的名星演員,尤其一手電子琴彈得棒極了,不少女孩兒對他青睞有加。可是謝希大的眼睛一般只盯著富婆的錢包,他玩的女人,多半是發屋老闆娘、經理夫人之類的角色。謝希大匆匆上前,同應伯爵打過招呼,瞅瞅四周,神情詭秘地把應伯爵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問:「可曾見過慶哥?」
  應伯爵說:「我也正四處找尋他呢,出什麼事了?」謝希大搖搖頭說:「人倒霉了喝涼水也塞牙,還不都是因為女人惹的禍。」應伯爵道:「到底怎麼回事?你慢慢說。」謝希大歎了口氣,問道:「應二哥可認識吳銀兒?」應伯爵嘿嘿一笑說:「哪裡有不認識的,不就是花子虛在世時玩的那個婊子嗎?」謝希大一拍大腿說道:「正是她,這小妮子,我算是栽在她手上了。」
  應伯爵「咦」了一聲,心中已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嘴上仍佯裝不解地問:「花子虛的婊子,同你又有什麼關係?」謝希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將整個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這是風月場上的又一樁公案。謝希大是在花子虛的追悼會上認識吳銀兒的,那天的吳銀兒一身黑色素裝,默默站在人群中,一句話也不說,這樣的裝束和氣質,相反倒格外引人注意。
  追悼會後,按照清河市最新時尚,要為死者請吹鼓手敲打彈奏熱鬧一夜,謝希大自然在被邀之列,那天夜裡,他為花子虛彈電子琴送行,翻來覆去彈奏那首《送戰友》,感覺乏味極了,猛一抬頭,又發現了白天一身素裝的女子,一雙幽怨的眼睛讓人好不心疼。瞅個空兒,謝希大向人一打聽,方才知道女子是花子虛的相好,叫吳銀兒,在桑拿館做按摩女。按摩女有錢是公開的秘密,於是謝希大不免朝她多看了幾眼,正巧吳銀兒也在瞅著他,一番眉來眼去,二位地下工作者就接上了暗號。男女之間勾搭個把情人,在清河十兄弟中簡直算不上一回事,後來這件事鬧大,完全是因為吳銀兒的緣故,彼此間互相玩玩的事,吳銀兒卻在心裡生出了感情,非鬧到要同謝希大結婚的地步,這事鬧得滿城風雨,讓謝希大的老婆也知道了,到桑拿館去找到了吳銀兒,劈頭蓋臉一陣惡罵,最後二人竟當街扭打起來。
  講到這兒,謝希大一臉可憐巴巴的神情,苦笑著對應伯爵說道:「吃魚沾惹上一身腥,這事我想只有請慶哥出面了。」應伯爵搖頭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只怕他也無能為力。」謝希大說:「這你就不懂了,和花子虛相好那陣,吳銀兒曾經拜李瓶兒做乾媽,想想如今慶哥同李瓶兒的關係,料定他是能幫這個忙的。」吳銀兒同李瓶兒的這麼一層關係,應伯爵確實不曾想到,心裡不由得佩服起李瓶兒的為人,怪不得人人都說李瓶兒好,竟然收一個同自己老公有染的桑拿按摩女當乾女兒,這在其他女子身上是不能想像的。
  應伯爵心想,按照西門慶平時的為人,是一定會幫謝希大這個忙的,只是現在情況特殊,西門慶自家後院起火,老婆吳月娘在同他鬧離婚,只怕也無暇顧及到別人了。他想把這層意思同謝希大說說,可是看看謝希大一臉求助的表情,便忍住了沒說出口,相反卻揮了揮手,說道:「走吧,去李瓶兒那裡找找看,我猜慶哥這會兒保準在她家裡。」
  05
  果然,西門慶此時正待在李瓶兒的床上看VCD碟子。浮生難得半日閒,這一次西門慶算是徹底想通了,自打老婆吳月娘離家出走後,他已經在李瓶兒家裡整整待了三天,店舖裡的業務托付給手下人去打點,並且關掉了呼機、手機,甚至把李瓶兒家的電話線插頭也拔掉了,他笑嘻嘻地把李瓶兒抱上床,邊解她的衣裙邊發表聲明說:「現在我要享受人生。」李瓶兒真是個可人的尤物,任由西門慶的雙手在她身上撒野,嘴裡不停地哼哼唧唧,每次完事後還主動跑去下廚,為西門慶打兩個荷包雞蛋補養身體。剛才二人在床上玩耍了一兩個鐘點,十分盡興,這會兒李瓶兒正在廚房裡為西門慶打荷包雞蛋,聽見有人敲門,她沒應聲,走過去湊在貓眼裡朝外一看,門口站著的是應伯爵和謝希大。
  李瓶兒沒聲張,慌不迭地走回臥室,向躺在床上的西門慶作了情況通報,西門慶「啪」地一聲關掉影碟機,在李瓶兒臉頰上親了一口,說道:「人生享受得差不多了,該辦辦正經事了,讓他們進來吧。」李瓶兒急忙過去開門,這時節西門慶早已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靜心等候,一見到謝希大哭喪著臉,他皺了皺眉頭,直戳戳地說:「希大呀,你小子是不是又混栽了?」
  謝希大趕緊回話道:「慶哥料事如神,比法輪功還厲害。」應伯爵不愧為新聞工作者,政治嗅覺十分靈敏,立即糾正謝希大的錯誤:「法輪功是世界上最大的邪教組織,怎能拿慶哥同他們去相比?」
  幾句調侃的話說過後,氣氛輕鬆了許多,西門慶問二位有何事找他,應伯爵擠擠眼,西門慶會意,笑道:「瓶兒是自己人,有什麼事但說無妨。」李瓶兒十分知趣,借由頭上街買香煙,瞅空兒要溜出去,被應伯爵一把扯住,說道:「瓶兒姐且慢,這事正需要仰仗你呢。」接著,應伯爵三言兩語將謝希大和吳銀兒的事合盤托出,西門慶聽過之後哈哈笑道:「這算個什麼鳥事?一個女孩兒,撒嬌發點脾氣罷了,希大竟嚇成這樣,平時勾搭女人的千般本事都飛到哪兒去了?」謝希大尷尬地笑著,嘴上囁嚅道:「我哪裡有千般本事……」應伯爵在一旁幫助打圓場說:「慶哥你莫笑話希大,這事兒不能完全怪他,如今的女子,鬧起事來一個比一個潑婦。像瓶兒姐這樣優秀的,只怕打起燈籠也難尋。」
  不聽這話倒也罷了,一聽應伯爵這麼說,西門慶的蠻橫勁刷地衝了上來,大聲嚷道:「什麼厲害角色,我叫她潑,告訴我,她的呼機號碼多少?」說著從腰間掏出好幾天沒用的手機,揭開蓋兒準備撥號。李瓶兒要一旁沉吟著,見西門慶這陣勢,有些急了,慌忙搶白道:「有話好好說,那女孩兒可是我乾女兒啊,再說,像你這樣心浮氣躁,非得把事情弄砸不可。」
  西門慶嘻嘻一笑,將手機放回腰間。當時,由李瓶兒出面,撥通了吳銀兒的呼機號碼。很快那邊回話了,是一個特清純的聲音:「喂,乾媽吧,乾女兒特想念你哪。」李瓶兒看看在場諸位,沒好多說什麼,只道有急事找,叫吳銀兒快來一趟。
  放下電話,沒多大一會兒,門口響起汽車喇叭聲,吳銀兒從紅色的士裡鑽出來,一頭剛染過不久的金黃色頭髮,使這位桑拿按摩女看上去顯得另類。吳銀兒笑逐顏開小跑過來,響亮的笑聲像一串清脆的鈴鐺,直往人耳朵裡灌。李瓶兒迎上前去,同吳銀兒親熱地摟抱著,分明像一對相遇相知的好姐妹。
  剛踏進門檻,吳銀兒一眼看見謝希大,當即愣了片刻,拿疑惑的眼光看看李瓶兒,臉色微微變了。李瓶兒沖謝希大連連眨眼,說道:「還不快來給銀兒姑娘請罪?」謝希大癟著嘴說:
  「銀兒……你還好吧。」吳銀兒輕輕咬著嘴唇,眼圈發紅,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氣憤,她的身子微微有些發抖:「我好,我很好,還沒被你氣死。」說著眼淚刷刷往下落。一開場就陷入尷尬,在場的幾個人面面相噓,不知該拿什麼話勸解,李瓶兒見場面難堪,趕緊摟著吳銀兒到臥室那邊細細談心去了。
  吳銀兒口口聲聲說,謝希大是個騙子,騙感情,騙錢。李瓶兒盡量拿好話哄勸,可是無論李瓶兒說什麼,吳銀兒都搖頭,對謝希大不依不饒。李瓶兒百般無奈,回到客廳把情況向西門慶等人通報了,西門慶臉轉向謝希大,大咧咧地說:「不就是幾個錢嗎,還她不得了。」謝希大哭喪著臉,做個一無所有的姿勢,可憐兮兮地說:「慶哥你知道,我家裡的錢,從來都是老婆管的……」西門慶皺皺眉頭,讓李瓶兒把吳銀兒從臥室裡叫出來,問她錢的數字,起初吳銀兒吞吞吐吐有些扭捏,含含糊糊地嘀咕:「我一個弱女子,幾個錢來得容易嗎?那都是血汗錢哪。」咕噥一陣後,吳銀兒終於報了幾筆帳:皮衣一件1988元;皮匣子一個388元;金盾牌西服一套1258元;現金1000元;另有二人一塊吃燒烤、吃麥當勞等等費用若干。
  西門慶打斷吳銀兒的話說:「給你五千塊,夠了吧。」說著手伸往腰間摸錢包,猛地想起自己的錢包並不厚實,於是轉身向李瓶兒商量道:「瓶兒,先拿五千塊墊付上,這筆帳掛我頭上,算是我借的。」李瓶兒愣了一下,心裡頭老大不願意,嘴上卻不好多說什麼,低著頭悶聲進到臥室,一會兒,李瓶兒拿著一疊鈔票出來,被西門慶一把接去,數也沒數,就要遞給吳銀兒,忽然想起了什麼,叫了聲應伯爵,讓他趕緊在現場草擬一份協議。
  御用文人應伯爵對這套程序駕輕就熟,很快就將協議擬好了,協議書上白紙黑字寫道:甲方謝希大,乙方吳銀兒,證人西門慶、李瓶兒、應伯爵。甲方保證賠償乙方各種物質損失(含精神損失費)5000元,並以即日內悉數付清;乙方保證今後不再糾纏此事,並保證甲方家庭內部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局面。在場的幾個人看過協議後,分別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讓人沒想到的是,吳銀兒竟能寫一手漂亮的行書,看過吳銀兒龍飛鳳舞的簽名,應伯爵連聲擊案叫好:「乖乖,這裡還暗藏著一個女書法家呢。」西門慶接過去看看,也不迭聲地讚道:
  「不錯,不錯。」李瓶兒說:「我乾女兒出身書香門弟,她的父母親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呢。」
  吳銀兒低著頭,臉紅得像塗過胭脂一樣,她心裡堵著一種複雜的感情,此刻不知道說什麼好。
  06
  送走吳銀兒,謝希大回到屋子裡,對西門慶感恩致謝:「慶哥,你幫了我的大忙了,天大地大,不如慶哥待我的恩情大,不過,這筆錢我遲早得還。」西門慶知道謝希大不可能還這筆錢,他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於是應答道:「誰叫我倒霉做了你的大哥呢,如果有一天你要還錢的話,是不是把以前那些錢先還了?」一番話羞得謝希大臉色通紅,恨不得地上有條縫鑽進去,只好插諢打科地笑著說:「還是那句話,天大地大不如慶哥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慶哥親。」應伯爵說:「可不是,不然我們十兄弟為嘛跟定了慶哥?」西門慶揮揮手:「都別拍馬屁了,我也沒本事給大家個一官半職,兄弟們湊在一起樂樂,還不是圖個開心痛快,能幫襯時就幫襯點,區區小事何足掛齡。」
  說笑了一陣,應伯爵、謝希大二人也要告辭,西門慶說:「要走一塊兒走,我也該透透氣了。」
  邊說邊進臥室穿好西服,夾上黑色公文包,三人一起同李瓶兒告辭,出門朝西走去。走到半路上,應伯爵提議:「閒著也是閒著,去泡桑拿吧。」一聽說去泡桑拿,謝希大連忙打退堂鼓,應伯爵圖的正是這個效果,不失體面地支走謝希大。於是打趣地對謝希大說道:「莫非怕那個吳銀兒?」謝希大說:「笑話,我怕她?我謝希大這輩子還沒怕過誰呢。」應伯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吧,逗你玩的,你謝希大的膽兒誰不知道,賊大賊大的,從來就沒怕過誰。」應伯爵的口吻顯然在諷刺他,謝希大也無可奈何,嘻嘻哈哈說道:「狗日的應花子,我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著笑呵呵地同二人分手,插上另一條巷道,拐了個彎,匆匆走遠了。
  下午三四點鐘,桑拿館裡人不多,西門慶和應伯爵脫光了衣服,在霧氣騰騰的小木屋裡對坐著,不時拿勺子往金屬桶上澆水,「滋」的一聲,白色的霧氣撲面而來,身心頓時有種說不出的舒暢。西門慶感歎道:「西洋人真他媽的會享受,想出了這麼個桑拿浴的點子,變著花樣讓人舒服。」應伯爵幫腔道:「中國人用不著花錢洗桑拿,想出汗還不容易?到太陽底下去幹活就是了。」西門慶想了想說:「就像那些歌星經常唱的,我們趕上了好時光,該好好享受一番了。」由這句話應伯爵想起了一則笑話,於是說道:「有個老幹部談到社會風氣腐敗,便大發牢騷,說了段頗富哲理的繞口令:年輕時有金子(精子)沒有銀子,當領導後有了銀子又沒有金子,現在下台了,金子銀子都沒有了。」西門慶聽了,拍著肚皮誇張地笑個不停:
  「真精闢,真他媽的精闢!」
  洗桑拿的程序是一蒸二沖三按摩,該蒸的蒸過了,該衝浪的沖了,輪到叫三陪女來按摩時,西門慶對侍者擺了擺手:「按摩今天就免了。」應伯爵心裡直叫苦,這幾天西門慶一直泡在李瓶兒家,該享受的全部享受了,當然用不著同三陪女進行親密的肉體接觸,可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他應伯爵有好多天沒沾過女人了。這話他沒說出口。按照慣例,洗桑拿的費用歸西門慶結帳,應伯爵不好意思多提個人要求——儘管他私下裡認為這是條合理化建議。
  兩條漢子在日本榻榻米似的按摩床上平躺著休息,應伯爵這才又想起吳千戶上午的囑托,於是試探地問道:「慶哥,莫非你真要同李瓶兒結婚?」西門慶不吱聲,一張微胖的臉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反問道:「你有何高見?我想聽聽。」應伯爵側了側身子說道:「我哪裡能有什麼高見,充其量一點小小的想法而已,俗話說家花沒有野花香,這話當然沒錯,可是慶哥你想過沒有,一旦把野花採摘到一隻花瓶裡,恐怕也不會有當初那麼香了。」西門慶未置可否,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默默地在想心事。 



第十回:吳月娘回心轉意,岫雲庵拈籤卜卦
 
  01
  從桑拿館裡出來,應伯爵說報社還有點事,要告辭先走一步,西門慶說:「我送送你。」當街攔輛的士,二人鑽了進去。的士繞了點道,先把應伯爵送到報社門口,然後拐彎朝南駛。車駛過獅子街一帶時,西門慶看見了夕陽下「阿蓮發屋」那塊招牌,頗感親切,依稀還看見一個摩登女郎斜靠在發屋門口,身影像是龐春梅,這小騷妮子,那雙媚眼倒是挺勾人的,什麼時候把她也收了,好好嘗個鮮。這麼一想,西門慶有些心動,他「哎」了一聲,想叫的士司機停車,立馬又想到剛在李瓶兒家快活過,身體快被掏空了,只怕吃它不消,於是把沒出口的話吞嚥下去了。的士司機一直在等他說話,卻沒有了下文,扭頭看西門慶一眼,感到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結婚多年,西門慶很少這麼早回過家,男主外女主內,平時這個家有吳月娘撐著,西門慶根本沒操什麼心。現在吳月娘跑到岫雲庵去了,整間房子更顯得空空蕩蕩。房子是三屋兩廳,裝潢得富麗堂皇,西門慶怕別人說他俗氣,特意佈置了一間書房,設計倒也別緻,兩堵牆壁的書櫥裝滿了書,什麼《四庫全書》、《諸子集成》、《資治通鑒》、《紅樓夢》、《三國演義》、《巴黎聖母院》、《戰爭與和平》、《三個火槍手》、《莎士比亞全集》等等,一概應有盡有,讓人覺得主人特有文化,只有這間屋子的常客才知道,那些書根本沒辦法閱讀,只是些花花綠綠的圖書模型。
  天色才剛剛黑下來,睡覺太早了點,再說西門慶全無睡意,他打開電視機,一個個頻道往下搜索,除了少兒節目還是少兒節目,清一色日本卡通片,再搜索終於有了成年人的影兒,是今日證券節目,幾個人模狗樣的嘉賓在談股市,一個女主持人的手指指點點,讓人看著不怎麼舒服。不過,女主持人胸還是怪大的。西門慶沒炒股,因此他只對女主持人的胸感興趣,可惜今日證券很快就完了,胸大的女主持人也隨之消失,又接著往下換頻道,這時電話鈴響了,他走過去接電話,是一個婦人的聲音,找吳月娘的,西門慶答了聲:「她不在。」啪地一聲將電話掛了。
  坐回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還沒坐穩,電話鈴又響了,這次打電話來的是個男人,聲音有些蒼老沙啞,西門慶猛一下沒聽出是誰,便問道:「你是……」對方語氣中多了一絲責怪的意思,更多的似乎還是關愛:「西門慶哪西門慶,怪不得別人都說你整天醉臥花叢,哈哈哈,連賈老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西門慶在心裡連聲罵自己糊塗,賈老賈慶芝,清河市原來的副市長,岳父吳千戶當兵時的老戰友,現在退位到市人大當副主任,雖說沒什麼實權,但由於資歷老且在政界苦心經營多年,說起話來多少還有點管用。認真細說起來,前幾年西門慶一涉足商海便如魚得水,除了岳父吳千戶的關係外,很多方面還是仰仗賈老的特殊關照呢。
  西門慶趕緊賠禮道歉:「賈老是您啊,沒想到沒想到,您老最近身體還好吧?」賈老其實並不老,今年剛滿59歲,大概是為民過度操勞的緣故,過早地禿了頂,加上資歷深威望高,政界一些愛附庸風雅的人便跟著學習省裡的風氣,把並不算老的賈慶芝叫作賈老,最初聽到這個稱謂,賈慶芝不太適應,才五十多歲嘛,正是為黨為人民作貢獻的好時光,怎麼忽然間變成賈老了?賈慶芝有個凡事愛琢磨的習慣,靜下心來將此事細細一琢磨,發現被人叫作賈老並不是壞事,實際上應該說這是個尊稱,至少在剛提拔上來的市委市政府頭頭面前,他多了個「老革命」的資本,於是,索性倚老賣老,接受了「賈老」這個來之不易的光榮稱號。
  賈老在電話那頭說:「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西門慶你可真是個大忙人哪。」西門慶笑著奉承說:「賈老瞧您說的,我再怎麼忙,也沒您老人家忙啊,您老為人民服務,日理萬機,我西門慶才日理機巴兩機,頂多加上呼機手機,也就日理三機吧。」賈老沒有去接西門慶葷笑話的茬,話題一轉,說到吳月娘的事情上來:「聽說你同月娘最近在鬧點小彆扭?西門慶呀,不怪我說你,夫妻之間鬧點小彆扭,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月娘那麼好的姑娘,你要是想丟她,首先在賈老這兒通不過。」西門慶愣了愣神,馬上回應道:「賈老您聽誰說的,謠言,謠言,全是謠言。」
  賈老在電話裡說:「真是謠言?我都已經聽說月娘跑到岫雲庵裡去了,你可不能因小失大啊。」
  賈老語重心長的腔調,意味著他的一次口頭警告,西門慶是明白官場中人那一套的:話一般不說太透,點到為止,剩餘的部分靠聽者自己去領悟。西門慶應變能力特強,一邊打著哈哈一邊說:「賈老莫信那些鬼話,我同月娘的關係牢不可破,像鋼鐵長城般堅固,請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放心。」賈老說:「沒事就好,我是親眼看著月娘長大的,如此的一個好姑娘,你要是不好好對待她,賈老不會饒你。」賈老說著擱下電話,聽筒裡傳來一陣盲音。
  放下電話,西門慶再也無心看電視,他關掉電視機,斜躺在沙發上,一個人默默發了會兒呆。
  他在心裡頭琢磨,賈老這個電話決不是無緣無故打來的,背後牽涉的人肯定是吳千戶。說起來,賈老同吳千戶的關係非同一般,小時候他們在一個村子裡長大,後來一塊兒當兵,到隴海一帶修鐵路,再後來又一同轉業到清河市,更加巧合的是,兩個人都當上了副市長,吳千戶管城建,賈老管文教衛。吳千戶比賈老大兩歲,按照六十歲一刀切的硬性規定,到了年齡就徹底退了,賈老卻沾了小兩歲的光,副市長職位退下來後,換了個市人大副主任,雖說是虛銜,但總算留在了官場。加上賈老原來是管城建,人人知道城建這塊是個肥缺,比文教衛不知肥到哪裡去了,因此,賈老在清河市的影響力也要比吳千戶大。
  由賈老的電話想到桑拿館裡應伯爵的勸告,再想到吳月娘平時的種種好處,西門慶心裡頭不禁悄悄飄出了一絲後悔。吳月娘這次出事是他所沒有想到的,平時一個文弱女子,怎麼忽然間就如此剛強起來,又是喝滴滴威,又是鬧著要去尼姑庵出家,看起來吳月娘真的是傷透心了。
  02
  結婚這麼多年,西門慶經常在外花天酒地,家裡就靠吳月娘一個人默默撐著。要說起這個撐來,也不是經濟上的什麼難處,西門慶是撈錢的好手,憑他的能耐,很快成了清河市頗有名頭的暴發戶,大把大把地花錢毫不吝嗇,這種江湖作派為他在狐朋狗黨中贏得了一些喝彩聲。
  錢來得容易,花起來也就大方,儘管他在家裡吃飯睡覺的時間屈指可數,每個月仍然要交給吳月娘2000元,算作這個家的日常生活費。結婚多年,吳月娘沒有生育,一個沒有孩子的家,一個男人很少回家的家,2000元的生活費綽綽有餘了。吳月娘的撐,是精神上的一種苦撐,是寂寞中的一種堅守,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守著那台29寸的彩色電視機,看那些和她毫不相干的悲歡離合故事。
  時間再往前追溯,吳月娘還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在清河市一中,吳月娘雖說算不上校花,但也十分惹人注意,蘋果臉,藍色背帶裙,辮子上粉紅色的蝴蝶結,她身上的一切都像春天剛剛綻放的花朵一樣清純。加上她爸爸吳千戶當時正在台上,一個副市長的千金,又如此美麗清純,不知招來了多少青睞的目光。誰也沒有想到,吳月娘這朵鮮花,居然插在了西門慶這堆牛糞上。
  那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西門慶下了晚自習,背起書包一溜小跑來到校園大門附近的一片蘋果林裡,那兒是同學們放學回家的必經之地。西門慶靜靜地守候著,像一個沒什麼經驗但卻勇敢的青年獵手,他在等待那只美麗的獵物。吳月娘來了,婀娜多姿的身影像皮影戲中的一個仙女,輕悠悠地飄逸過來,可惜的是,吳月娘的身邊還有個女同學,西門慶無法下手,可好歎一聲氣,重重地捏一捏手指關節,等待下一次機會。
  機會總是為有準備的人提供的,又一個夜晚,吳月娘不知為什麼走掉了隊,獨自一人走在校園的路上,她的身影漸漸近了,西門慶猛地躍上去,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抱住吳月娘按倒在蘋果樹林裡。吳月娘掙扎著,像一隻掉進陷阱中的小梅花鹿,四肢不停地動彈,嘴裡咿咿哇哇叫嚷著什麼,一片慌亂中,西門慶趕緊用自己的嘴去堵吳月娘的嘴,同時輕輕咕噥了一聲:
  「別叫,我是西門慶。」說也奇怪,吳月娘知道了壓在她身上的男子是西門慶後,忽然間不叫喚了,像一陣沒了脾氣的風,輕柔地吹拂在西門慶身上,她甚至伸出了自己的舌頭,往西門慶送來的嘴唇裡放,當西門慶搓揉她那對小巧堅挺的乳房時,吳月娘也沒有反抗,迎合地扭動身子,嘴裡發出一陣輕微快意的呻吟。直到西門慶一隻手伸進了她的裙帶下邊,吳月娘才猛地警醒,用力推開那只粗野的手,用近乎央求的聲音輕輕說:「別,別……」西門慶沒有堅持,他放過了她,他知道這只美麗的獵物遲早是屬於他的。
  那天夜晚蘋果林裡的勇敢一抱,對西門慶來說,是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一抱,正是有了這一抱,才有了西門慶後來的一切。打從那天夜晚以後,吳月娘似乎對西門慶有了一種死心塌地的依賴,大有非西門慶不嫁的決心,即使到後來事情傳開了,她的父母親堅決反對這樁婚事,吳月娘也始終堅持自己的立場,一度甚至還鬧到要離家出走跟西門慶去私奔的地步,鬧到最後,父母親只好讓步,勉強同意了這樁婚姻。
  婚後最初的一段日子,西門慶和吳月娘的感情不錯,那時候西門慶還在清河市人民醫院當麻醉醫師,吳月娘也在這家醫院上班,是婦產科的一名護士。有時候碰上值同一個班次,他們夫妻倆便一道出門進門,一派親密無間的模樣,要是碰上休息日,這對恩愛的小夫妻手挽著手,雙雙出入公園,出入其他娛樂場所,身後總是追著無數羨慕的目光。
  變故是從西門慶上大學時開始的。聽說醫院有個上大學的指標,吳月娘心動了,趕緊找到父親吳千戶,讓父親想辦法,安排西門慶去讀書。儘管吳千戶對他那個女婿一直看不順眼,但是經不住吳月娘的軟泡硬磨,再說畢竟是自己的女婿嘛,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上大學的指標終於還是落實到了西門慶的頭上。三年的大學生涯,西門慶倒也沒少給吳月娘寫信,每次信的開頭總是以「親愛的月娘」開頭,以「一千次一萬次吻你」結尾,看得吳月娘心花怒放。
  她怎麼也想不到,就在西門慶寫「一千次一萬次吻你」的時候,他一千次一萬次吻的是另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叫卓丟兒,是西門慶在清河市泡上的一個馬子,上大學期間,他把在家閒著的卓丟兒接到省城,在校園外租了間民房,二人同居起來。
  大學畢業後,西門慶回到清河市人民醫院,正碰上醫院傳達中央文件,是鄧小平南巡講話精神,忽啦啦神州大地興起一陣下海風,西門慶聞風而動,下海辦了家藥店。明裡說是藥店,暗地裡的生意卻大得驚人,說白了是個大型的藥品批發商。西門慶的發家史,就從那時起正式拉開了序幕,與發家史一同興盛起來的,還有西門慶的一部獵艷風流史。在此之前,西門慶也偶有尋花問柳的舉止,找個把情人,泡個把相好,像偷雞摸狗之徒那樣追女人,雖然大膽似乎也還有所顧忌。自從下海有了錢,眼見周圍那些暴發戶們瘋狂玩女人的方式,西門慶靈魂猛地開了竊,人活著不就是圖個快活嗎?如果不及時尋樂,老了要後悔的,於是尋花問柳更是成了家常便飯,有時候一連兩三個星期不回家,天天泡在發屋、歌舞廳裡,同各種各樣的女人廝混,品嚐夜夜新郎的滋味。
  在心底裡,西門慶倒也承認吳月娘是個不錯的女人,婚後這麼多年,她一門心思撲在西門慶身上,戒驕戒躁,任勞任怨,左鄰右舍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如果說街道居委會評選優秀家庭主婦的話,保證吳月娘年年能夠當選。雖然西門慶覺得自己有負於吳月娘,但是這話他從不會在公眾場合講出來,也不讓這種有害的想法在心裡氾濫成災,男人嘛,不狠狠心怎能辦得成大事?連古人也說無毒不丈夫呢!
  只是有件事,讓西門慶像欠下吳月娘一筆債似的。這事發生在他們結婚後,一年多了,吳月娘的肚子還不見挺起來,西門慶有些急了,夜裡睡得好好的,忽然會莫名其妙地爬起來,耳朵貼在吳月娘溫柔的肚皮上,靜靜地聆聽有沒有胎音。吳月娘害羞地推開他,說懷沒懷上我自己難道不知道?哪有天天扒在肚皮上聽就能聽出孩子來的?西門慶於是來個鷂子翻身,一下子趴到她身上,醞釀一陣情緒後,便猛勁做起那個事來。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吳月娘的肚子總不爭氣,看不到任何突出的表現。喪失了信心的西門慶鐵青著臉抱怨道:倒八輩子邪霉了,怎麼找了只不下蛋的母雞?吳月娘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經常鼓勵西門慶爬上她的身體,以革命加拚命的精神,爭取早日製造出祖國的未來,可惜經過千般努力,還是沒能夠如願。最後到醫院一檢查,原來這事不怪吳月娘,是西門慶生理上有毛病。誰知從醫院裡回來,吳月娘不僅沒有半句埋怨,反過來還拿好言語安慰他,說這輩子沒有後代就兩個人好好過,當時把個西門慶感動得痛哭流涕。
  想到此時,西門慶不由得念起了吳月娘平時的好處,在外頭拈花惹草是一回事,鞏固好後防線,不讓自家後院起火則是另一回事,那需要高超的技巧。西門慶自認為他駕馭女人有一套功夫,他實在沒想到,這一次,平時百依百順的老婆這次會鬧得如此厲害,看來自己有些方面確實做得過份了。男子漢大丈夫,能伸能屈,明天得抽點時間去岫雲庵一趟,把老婆吳月娘接回家來。
  03
  西門慶一大早就起床了,他給應伯爵打了個呼機,對方很快回話了,問什麼事,西門慶說:
  「有沒有時間?哥們去岫雲庵散散心吧。」應伯爵機巧地回答:「要說散心,今天還真的沒時間,前幾天約好一個廣告客戶等著要見面。不過要是陪慶哥去看月娘嫂嫂,那又得另當別論,應某再怎麼忙,也心甘情願奉陪。」西門慶笑道:「千張逼抵不過你一張嘴,伯爵,現在正是需要你這張嘴出力的時候。」
  岫雲庵座落在清河市南郊,一條彎彎曲曲的清溪河,使這塊地方顯得十分清幽,特別是在早晨,乳白色的霧氣打從河面上裊裊升起,沿著緩和的山坡飄飄蕩蕩,像一副大寫意的中國畫,空靈且富有生動的意境。
  西門慶開著他那輛桑塔拉私家車,到達岫雲庵時是上午十點多鐘,清溪河邊的草灘上,幾頭牛在吃草,更遠的地方,有幾個農夫在田里勞作,走過河上的那座水泥橋,離岫雲庵已經不遠了,西門慶把車停在一個空曠的場院裡,正要步行朝岫雲庵走,這時迎面從庵裡出來了兩個人,西門慶盯睛一看:來人不是別個,正是他的岳父岳母,一時間分外尷尬,看看四周也無處可躲,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對著岳母宗伯娘低聲叫道:「媽。」
  宗伯娘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把一張微紅的臉扭向別處,一副懶得搭理的派頭。一旁的吳千戶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老幹部,趕緊向西門慶伸出熱情的雙手:「是來看月娘的吧?好,好,知錯就改,歷來是我們共產黨人的優良作風。」西門慶心想,別看吳千戶此刻對他無比熱情,還不是為了他那個寶貝女兒今後的日子好過點,吳千戶的心裡,只怕恨不得拿把刀子殺了我呢。不知不覺地忽然想起了社會上的一個說法:一個人要想在當今社會立足,主要依靠的是兩巴,一是嘴巴,仰迎奉承,溜鬚拍馬,討得頂頭上司的歡心,自然能在官場青雲直上;二是雞巴,娶個官老爺的千金,等於綁票者手中有了個人質,只要讓千金玩得高興點,就有了漫天要價的本錢。
  應伯爵見西門慶只顧發愣,心裡也有些急了,忙不迭地向吳千戶和宗伯娘陪笑臉,嘴皮上好似抹了蜂蜜般討好地說道:「自打我月娘嫂嫂離開之後,慶哥從沒睡過一天好覺,日夜里長歎短吁,埋怨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千般好的月娘嫂嫂給氣跑了。我勸他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犯了錯誤不要緊,改了就好,您們猜慶哥怎麼說?他說這個錯誤犯得不輕,只怕想接月娘嫂嫂不容易,就算月娘願意回家,她的父母親也不會依,我說慶哥你太把人看扁了,人家吳市長一個老幹部,覺悟怎麼會同普通老百姓一樣低?難道吳市長會同你慶哥一般見識?慶哥你只管去接回月娘嫂嫂,吳市長這兒的工作,由我來做。於是兩三天前就相約好了,來岫雲庵接月娘嫂嫂回家,沒想到這麼巧,正好碰上了您們二位老人家,呵呵。」
  應伯爵一張巧嘴,說得在場的幾個人心悅誠服,情景不再像剛才那麼尷尬,宗伯娘臉上的也由微笑取代了慍怒。應伯爵接著說道:「二位老人家準備回市裡?時間還早著呢,乾脆在庵裡多玩會兒,逛逛清靜的景致,抽個簽算個卦,順便也幫慶哥做一下月娘嫂嫂的思想政治工作。」西門慶也在旁邊插嘴說:「小婿平時多有過錯,還望二位老人家海涵。」宗伯娘此刻的氣已經消了大半,她偷眼朝吳千戶瞄瞄,看以前當過副市長的丈夫如何表態,吳千戶被應伯爵一口一個吳市長叫得心花怒放,一隻手興奮地在空中指指點點:「這個,這個……就依照應大記者的意見辦吧。」
  於是,一行四人重新折回去岫雲庵的路上。隔老遠,岫雲庵那個女尼慧雲主持便迎了上來,一手捏佛珠一手打揖:「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吳千戶、宗伯娘和應伯爵他是認識的,分別打過招呼,只有西門慶有些眼生,於是問道:「這位施主是——」應伯爵搶著答道:「這位呵,吳市長的乘龍快婿,吳月娘嫂嫂的如意郎君,清河市赫赫有名的富商大老闆,十兄弟的龍頭老大——西門慶。」慧雲主持臉上露出過份誇張的驚喜表情:「呵呵,是西門大官人哪,久仰久仰。」
  岫雲庵東邊有間清靜的禪室,慧雲主持領著那四個人,在禪室裡稍坐片刻後,吩咐一個年青的小尼姑去叫吳月娘,西門慶說:「慢著,還是我們去看她吧。」說罷朝應伯爵丟個眼色,兩個人站起來要跟那個小尼姑出去,慧雲主持說:「這樣也罷,夫妻間總免不了有點秘密,人去多了反而不好,慧雲,你帶二位施主去。」於是小尼姑在前,西門慶和應伯爵在後,往岫雲庵深處走去。
  繞過一個天井,穿過幾條走廊,迎面是一個寬敞的院子,一棵高大的桂花樹立在院子中央,向四周散發出襲人的香味。「這就是了——」那個叫慧雲的小尼姑用手一指,左邊的一個廂房門口,果然掛著吳月娘平時愛穿的一件衣服。小尼姑彎著腰,恭敬地告辭,看著小尼姑的身影漸漸消失,西門慶不無惆悵地說道:「好端端一個姑娘,花兒一般的生命,卻不知為何循入空門,來同這幫整天口念阿彌陀佛的人群為伍。」應伯爵說:「莫非慶哥又看中了這個小尼姑不成?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西門慶佯裝不屑地說:「阿呸,我看中這個——只怕這小尼姑多半是個性冷淡,同她在床上干,恐怕會同奸屍一樣,哪裡會有什麼樂趣?」應伯爵說:「那倒不一定,小尼姑在庵裡憋太了,初一接觸男人,說不準是一個叫人受不了的猛女呢。」
  二人正說笑著,左邊那間廂房的門悄悄拉開了一條縫,吳月娘探出一個頭來朝外看了看,當她發覺外邊的人是西門慶和應伯爵時,不由得大吃一驚,趕緊把門關了,說時遲那時快,應伯爵早已搶先一步,上前用力抵住那扇門,口中連聲叫道:「月娘嫂嫂,我和慶哥看你來了。」
  西門慶也快步過去,輕輕叫了聲:「月娘開門。」吳月娘的力氣畢竟小些,她抵了一陣,終於還是鬆了,門扇猛地打開,差點讓應伯爵跌了個趔趄。
  十多天不見,吳月娘並不像剛出醫院時那般憔悴,也許真的是岫雲庵風水好的緣故,她的膚色保養得不錯,如同一句廣告詞中說的:白裡透紅與眾不同。西門慶是個好色的本性,見分居多日的老婆這般漂亮的模樣,不禁微微有了些動心,上前要拉她的手,卻被吳月娘身子一閃,扭在一邊去了。西門慶討個沒趣,此刻也不敢發火,臉上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笑,說道:
  「得,得,我的任務是來接你回家的,今天你是祖宗,我是孫子,任憑你怎樣待我,決不說半個不字。」見西門慶如此油腔滑調,吳月娘忍不住想笑,終於沒笑出聲來,低著頭,滿腹幽怨地說:「回什麼家,這兒就是我的家了。」
  應伯爵忙過來打圓場說:「月娘嫂嫂,這話說到哪兒去了,岫雲庵怎麼會是你的家?」邊說著邊朝西門慶使眼色,不知西門慶是沒領會他的意思,還是面子上放不下,依然僵峙在那裡沒動彈,應伯爵只好一個人演起了雙簧戲,接著方纔的話往下說:「別看慶哥平時嘴頭上硬,可他背後不知說了嫂嫂多少好話,這個我可以作證。自從嫂嫂離開家後,慶哥更是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看看他都愁成了什麼模樣了,月娘嫂嫂,你看看,慶哥開始掉頭髮了呢,難道嫂嫂一點也不心痛?」
  吳月娘沒吱聲,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桂花樹。應伯爵繼續往下說:「月娘嫂嫂,你是知道慶哥的性格的,他在俺清河市算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何曾見他在人前低過身價?如今慶哥誠心誠意給月娘嫂嫂道歉來了,嫂嫂若不給個面子,豈不是叫人看笑話?」吳月娘輕輕咬著嘴唇,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我現在只想圖個清靜。」
  應伯爵說:「嘿,我說月娘嫂嫂呀,如今這世上哪裡還有清靜二字?就拿這岫雲庵來說吧,嫂嫂想必是知道的,以前這兒叫做松林寺,為何改成岫雲庵,還不是因為有當年那些花和尚。」
  應伯爵說的是清河市人人都知道的一段典故:若干年前,松林寺是清河市的一塊風水寶地,引得無數香客前來燒香拜佛,然而讓人感到蹊僥的是,經常有女香客在此失蹤。這件事驚動了縣官,決定化裝成一賣梨木梳子的小販,到山中微服私訪,果然有賊眉鼠眼的小和尚出來買梨木梳子,縣官心中當即明白了其中原由,於是派出公差,將松林寺裡裡外外搜了個遍,在寺內後院的一個地窖裡,找到了被關押的十幾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全都是被和尚們玩弄過的女香客。在自古以來民風淳樸的清河縣,竟然發生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縣官大發雷霆,下令點一把火,將松林寺燒了個乾乾淨淨。又有了許多年,才有另一位好事的縣官忽然間心血來潮,發佈公文號召老百姓捐款捐物,重新修建起了這座岫雲庵。
  應伯爵此刻提起這樣的一樁歷史公案,意在說明即使是在寺廟裡,也難得有真正的清靜。卻被吳月娘誤會成別的意思,當即紅著臉說:「我可不是什麼來拜佛的女香客。」應伯爵撲哧一笑:「嫂嫂說到哪裡去了,我應某人無論如何大膽,都還沒大膽到敢拿嫂嫂開玩笑的地步,我的意思只是說,這世界上——」吳月娘不等應伯爵話說完,馬上接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那句成語嗎:為虎作倀。」
  吳月娘說著,朝西門慶瞄了一眼,眉目之間傳遞了幾分和解的信息。西門慶抓住這一難得的歷史機遇,及時地說了聲:「娘子怎麼把我比作老虎?在娘子眼裡,我真有那麼厲害?不過呢,呵呵,若要說是老虎的話,我就是那東北虎吧,現在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至少得享受正廳級待遇。」一席話把吳月娘給逗樂了,表面上依然不為所動,冷眼啐他一口,說道:「呸,臭美。」
  04
  等到慧雲主持陪同吳千戶、宗伯娘來到這兒的時候,廂房裡的氣氛已完全輕鬆下來了,應伯爵插諢打科,西門慶朗聲大笑,吳月娘雖然還是低著頭不多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先前那般冷若冰霜了。慧雲主持馬上領悟到廂房裡發生了什麼事,悄悄碰一下宗伯娘的手,說道:
  「這事兒成了。」宗伯娘有些不解地問:「你是說破鏡重圓?」慧雲主持正要點頭,吳千戶在一旁不滿地發表看法說:「什麼破鏡重圓,這面鏡子根本就不曾破過嘛。」慧雲主持趕緊讚道:
  「還是領導有水平,這不叫破鏡重圓,這叫花好月圓。」
  宗伯娘哪管什麼破鏡重圓花好月圓,三兩步跨進廂房裡,拉著女兒吳月娘的手,到一邊說起了悄悄話。吳千戶和慧雲主持也相隨著走進廂房,來享受這花好月圓的大好時光。慧雲主持向應伯爵唱了個諾,說道:「應大記者,都說你這張嘴如何了得,今天本尼算是領教了,多虧你幫忙圓了這段緣,著實為本庵做了件善事。」應伯爵謙虛地說:「哪裡哪裡,主要還是慶哥和月娘嫂嫂緣份深,我只不過說了幾句大實話,這是我應該做的。」應伯爵像是在英模講演台上作報告似的,滿臉謙虛謹慎戒驕戒躁的神情。忽然間彷彿又想起了什麼,對著西門慶說道:「慶哥,這事是不是還需要簽一個協議?」西門慶不明白,問道:「什麼事簽協議?」
  應伯爵提醒說:「你和月娘嫂嫂的事呀。」西門慶神色茫然,心中暗想:看來這應伯爵到處簽協議簽上癮了。
  站在一旁的吳千戶說:「我看,這個這個,協議就不用簽了,西門慶啊,一個同志犯了錯誤不要緊,重要的是能夠改正錯誤,以前的事情嘛,咱們就既往不咎了吧。」應伯爵附合著說:
  「吳市長您就儘管放心,有了這次教訓,慶哥會加倍努力,嚴格要求自己,使自己成為一個好同志,俗話還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呢。」西門慶本來想說點什麼,轉念一想,在這種場合無論說什麼都是無益的,於是抿著嘴唇,低著頭,佯裝出一付洗耳恭聽的虔誠模樣。
  慧雲主持慈眉善眼地走過來,單掌打了個恭,說道:「各種施主難得來岫雲庵一趟,都是平時請也請不到的貴客,今天既然來了,何不乘好興致到庵裡拈個籤卜個卦。」西門慶正為眼下的尷尬處境犯難,聽慧雲主持一說,連聲讚道:「好主意,好主意,今年春上我就許了願,要到岫雲庵磕頭燒香,求菩薩保佑我生意興隆,今日也正好還願。」吳千戶沉吟片刻說:「雖然說我們共產黨人不興講這一套,不過呢,這勞什子有時候還是蠻靈的。」應伯爵一旁幫腔道:「那還不趕緊走,還愣著幹什麼?」於是由慧雲主持打頭,吳千戶、宗伯娘、吳月娘、西門慶、應伯爵等一行六人魚貫而出,走出廂房,繞過院落裡的那棵桂花樹,朝岫雲庵前邊正堂大廳裡走去。
  西門慶在善事廳買了幾把香,急匆匆來到正堂大廳,只見吳千戶、宗伯娘、吳月娘、應伯爵已在蒲團上跪定,一個個雞啄米似的正在跪頭。西門慶在案前點了一柱香,也要跪到蒲團上去磕頭,這時看見慧雲主持在一旁直努嘴,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佛案右邊有個褚紅色功德箱,裡邊有香客們丟下的花花綠綠的鈔票。西門慶一拍腦門,心中暗想:「我怎麼把這等重要事給忘了?」於是趕緊從腰包裡掏出張百元大鈔,逕直過去放進功德箱裡,回頭再看,慧雲主持一張灰臉故意掉向一邊,臉上神情顯然不太滿意。西門慶心中連連叫苦:媽媽的,如今搞捐款贊助,錢捐少了還不行呢。只好硬著頭皮,再從腰包裡掏出張百元大鈔丟進功德箱,慧雲主持的臉上這才稍微有了些喜色。
  燒香磕頭後,一行人照例是拈籤卜卦,眾人客套地推辭一番,還是女士優先,由宗伯娘打頭。
  宗伯娘臉面朝天,嘴裡喃喃念叨一陣,然後將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果然拈得一枝上簽,宗伯娘高興得嘴都合不攏,連忙跑過去朝功德箱裡額外多丟進十塊錢,又拉著女兒吳月娘叫她趕快拈簽,吳月娘嘴上說:「我命不好,這個簽不拈也罷。」宗伯娘「嘖」了一聲,小聲埋怨道:「傻妮子,怎麼盡說些不吉利的話。」吳月娘猶豫片刻,終於還是經不住宗伯娘的勸告,走過去拈了一簽,結果也是上簽。
  接下來吳千戶拈了枝中籤,應伯爵拈了枝中籤,輪到西門慶拈簽時,他拱拱手,笑著打趣說:
  「上簽有了,中籤也有了,現在該輪到我拈下簽了。」慧雲主持搖頭說:「西門施主說到哪兒去,一看就是貴人福相,何必過於謙虛。」西門慶搓了搓手,走上前去拈得一簽,眾人趕緊圍過來細看,西門慶把那簽握在手中,久久不肯鬆開,等到他鬆開手時大夥一看,真的竟是枝下簽。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不知道說什麼好,還是慧雲主持站出來圓場:「西門施主一時走點背運,那也是說不定的,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都能走好運?但是依我看來,西門施主天庭飽滿,五官端莊,他的前面是一條前程似錦的康莊大道,不妨再拈上一簽試試。」西門慶推辭說:「不拈了不拈了,我知道自己是半斤還是八兩。」話雖這般說,可是經不住在場的幾個人相勸,西門慶只好重新拈了一簽,他把那枝簽捏在手上,竟有些顫巍巍的,慢慢地鬆開來一看,還好,這次是枝上簽。
  最得意的莫過於慧雲主持,好像這枝上簽是她所賜予的一般,眉飛色舞地說道:「我說過吉人自有天相的嘛,你看是不是,憑西門施主這等人物,沒有理由不拈一枝上簽。」應伯爵說:
  「連我也拈得了一枝中籤,慶哥運氣比我強多了,怎麼說也得是枝上簽才是正理。」宗伯娘連聲說:「好,好,巴不得人人都拈上簽。」
  眾人說笑了一陣,西門慶又忽然想起一件事:何不趁今天這個機會,也為李瓶兒、潘金蓮那幫他所姘上的女子也拈上一簽?這話當然不能說出口,西門慶搔搔腦門,強按下這一想法,等到他們一行人走出了正堂大廳,到院子裡休息歇涼的空兒,又匆匆忙忙跑回大廳佛案前,心中默念著李瓶兒、潘金蓮等女子的名字,一連拈了二三十簽,展開過細細過目:拈得上簽的有潘金蓮、龐春梅、李桂卿等人;拈得中籤的有李嬌兒、卓丟兒、李桂姐、孟玉樓、孫雪娥等人;唯獨拈得下簽的只有李瓶兒一人。西門慶看著面前的那一大堆簽,心裡頭酸不拉嘰的,說不清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外邊應伯爵在大聲叫「慶哥」,西門慶應答一聲,慌忙走出岫雲庵正堂大廳,院子裡一行人正吆喝著準備回城,西門慶抬頭看看天空,暮色四合,天色已不早了。吳千戶正在同慧雲主持告辭,言辭中不忘當年當領導時的風範:「今天的事,就不要對外宣揚了,盡量控制在小範圍內,保密工作要抓緊。」慧雲主持點著頭說:「吳市長請放心吧,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堅決不說,這條鐵的紀律本庵保證做到。」吳千戶說:「其實說了也無大礙的,只不過作為領導幹部,這個這個,即使是退居二線的領導幹部,也還是得注意一下影響。」慧雲主持說:「就是就是。」
  吳千戶、宗伯娘等一行人打從岫雲庵裡走出來,沿著清溪河邊那條公路來到停車場,六個人坐一輛車,有點擠,坐慣了主席台位置的吳千戶被請到前排就坐,吳千戶也沒謙虛。在後排就坐的有宗伯娘、吳月娘和應伯爵。西門慶一踩油門,桑塔拉轎車輕輕抖動了一下,沿著清溪河邊那條柏油公路朝城裡駛去,遠方的清河城區路燈已經亮了,遠遠看去,天空中的桔紅色像燃燒的晚霞,給車上的幾個人心裡頭帶來溫暖——那是各自體味不同的溫暖。 



第十一回:李瓶兒論道改嫁,十兄弟縱酒放言
 
  01
  吳月娘被西門慶接回家來,真正稱得上皆大歡喜,為慶祝西門慶一家重新得到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經應伯爵等人提議,決定由西門慶出資,在清河市最高級的豪華酒樓——大中華酒樓舉辦盛大酒宴,為吳月娘接風洗塵。
  被邀請到場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人有副市長賈老、市委程副書記、劉副市長、主管政法的何常委、宣傳部溫部長、組織部尚部長、財政局胡局長等特殊嘉賓,使出席酒宴的人倍覺榮幸的是,清河市委書記文大化同志也在百忙中抽出空遐時間親臨酒宴現場為眾人敬酒,這樣一來,無形中也提高了酒宴的檔次。不過,什麼事都得講究規格,接待黨政官員這一撥人的任務,自然由原副市長吳千戶出面承擔。
  另一撥人是西門慶結拜的十兄弟以及他在生意場上的一些朋友,有報社記者應伯爵、歌舞團演員謝希大、政法委幹部孫寡嘴、稅務科長吳典恩、工商科長雲裡手、私營業主常時節、工商銀行科長祝日念、畫家白來創等,由西門慶親自出馬接待照應。
  還有一撥人主要是女眷,大部分是吳月娘娘家的親朋好友,其中包括有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李桂卿、李桂姐等這樣一些西門慶的舊日情人。談起邀請潘金蓮、李瓶兒等人的事,不能不一提西門慶的床上功夫。
  原來,在舉辦此酒宴的前一天,西門慶同吳月娘已在床上數次玩耍過魚水之歡,憑西門慶久經情場的經驗,征服吳月娘豈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大概是因為很久沒在一起過性生活的緣故,起初吳月娘還有些兒矜持,動作僵硬得像個貞女,隨著西門慶一番熟練的撥弄,吳月娘的身體漸漸活起來,像水中一條活蹦亂跳的章魚,四肢緊緊攀附在西門慶身上,身子不停地扭來扭去,嘴唇幸福地呻吟著,像風中的一片樹葉。
  完事之後,西門慶和吳月娘平躺在床上,討論第二天酒宴擬邀請的客人。第一撥人是黨政幹部,第二撥人是西門慶結拜的十兄弟以及他生意場上的朋友,很快列出了一個名單,夫妻二人一致通過,沒有絲毫異議。接著列出席酒宴的女眷名單,先由西門慶提名,吳月娘娘家那些三姑六姨自然少不了,除此之外,西門慶不知道該再提什麼人了。倒是吳月娘這時候顯得特別大度,微微一笑,用手指頭戳戳西門慶的腦門:「你的那些寶貝妹妹不準備邀請啦?」
  西門慶痞著臉說:「明知道這是我心裡的一塊痛,卻偏偏拿刀子去劃。」吳月娘乜斜他一眼,說道:「什麼呀,你這個人我也不是不知道,別在我面前裝人樣了。」西門慶嘻皮笑臉地說:
  「哪怕我有芝麻大一點心事,也瞞不過夫人的火眼金睛。」吳月娘撥開西門慶伸到她胸乳前的那隻手,說道:「話得說清楚,以後你同那些婊子們做朋友可以,湊在一起說說話兒,逗逗樂子,應付應付生意場面上的事兒,這我並不會反對,只是別背著我同那些婊子們勾搭上床。」西門慶說:「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說著過來摟住吳月娘,身體朝她身上壓去。
  於是,就在床上枕邊,西門慶和吳月娘商議決定,在被邀請的那些女眷中加上潘金瓶、李瓶兒、龐春梅、李桂卿、李桂姐、李嬌兒等人的名字。
  當然,接待照應那一撥女眷的任務,也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吳月娘身上。那一撥女眷之中,不乏口齒伶俐之輩,尤其潘金蓮,更是張能言善辯的巧嘴,平時堅持勤儉持家好但卻不太擅長社交活動的吳月娘哪裡是她們的對手?只見席間潘金蓮高高舉起酒杯,一邊朝吳月娘敬酒一邊說:「月娘姐姐,今天這個酒桌上你是大姐大,容金蓮小妹敬你一杯。」說著一仰脖子,將那杯滿滿的酒一古腦兒倒下去,放下杯子,潘金蓮嚷嚷著要吳月娘也喝個滿杯。吳月娘何曾見過這種場面,端著那杯酒猶豫不決,潘金蓮不依不饒,繼續一個勁笑著鬧著:「不行不行,月娘姐姐不能倚大欺小,仗著是俺慶哥的正妻,就不喝妹妹孝敬姐姐的這杯酒。」
  潘金蓮的話說得有幾分露骨,若是換了平時,李瓶兒說不定會站出來打抱不平,幫吳月娘說上幾句話。可是今日情景有所不同,事情明擺著,西門慶從岫雲庵裡接回吳月娘,就切斷了她想嫁給西門慶的那條路,無論西門慶如何喜歡她,她也不可能成他的正室妻子,充其量也就是當二奶。何況她前頭還排著潘金蓮等情場勁敵呢!
  這麼一想,李瓶兒免不了心裡酸酸的,一股醋意油然而生,因此笑著對吳月娘說道:「月娘姐姐,讓我說句公道話,這杯酒就是再苦,你也得把它喝下。」吳月娘說:「瓶兒妹妹也這般說?既然瓶兒妹妹說了,看來這杯酒無論如何也得喝。」說著將那只酒杯湊到嘴邊,猛地一個仰頭,硬生生把滿滿一杯酒倒下去了。
  坐在對面的李桂卿連連拍手叫好:「月娘姐姐,好酒量,容桂卿妹妹也來敬你一杯。」吳月娘放下酒杯,正準備開口應答,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李桂姐噘著嘴,神情不屑地咕噥道:「憑什麼一個個都叫她姐姐,我就看不來那些媚俗勁兒,不就沾點男人的光嗎?」李桂姐此言一出,語驚四座,眾人目光齊刷刷朝吳月娘看去,吳月娘非但沒敢生氣,倒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脹紅著臉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李桂卿見場面尷尬,連忙嗔怪闖了禍的妹妹李桂姐道:「小妹真不懂事,世上哪有像你這般說話的,還不趕快給月娘姐姐陪禮道歉。」潘金蓮卻在一旁冷言冷語地搭腔說:「要說沾男人的光呢,那也倒是,如今這社會,嫁個沒錢的男人只配下地獄,嫁個有錢的男人才能上天堂,月娘姐姐有這份福氣,不服還真不行。」李瓶兒聽著不是味兒,張口反駁說:「那倒未必,就是嫁到帝王家又怎麼樣,誰就保證能得到幸福?茅屋裡的愛情並不一定比帝王宮裡的愛情差。說起這女子嫁人呀,倒真不如嫁個本分安生的,對自己好點的,能夠懂得心疼女人的。」
  酒桌上的明槍暗箭,把個吳月娘說得滿臉飛紅,她一會兒端起酒杯,一會兒放下,想勸告那些女人幾句,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好在臉上陪著微笑,靜靜地聽著幾個女人的高談闊論。
  02
  這時候西門慶走過來敬酒,見吳月娘坐立不安的模樣,心中已大致明白了幾分,將手中酒杯高高舉起,同酒桌上的幾個女子邊碰杯邊說道:「雖說我家月娘人好心善,但她也有條缺點,嘴笨,不太會應酬,請各位多擔待點。」為顯示說這話的誠意,西門慶一隻胳膊搭在吳月娘的肩上,笑著補充道:「不過話說在前頭,今天誰要是欺負我家月娘了,日後可別怪我報復她。」
  潘金蓮忍不住醋意直往上冒,站起來衝口說道:「慶哥你這是護的哪門子短?問問在場的姐妹們,今天誰個欺負月娘姐姐了?說月娘姐姐的好話還怕落人後呢,憑什麼一上來就無端指責我們這些姐妹。」龐春梅歷來是潘金蓮的影子,這會兒表了個態,輕聲嘀咕道:「就是嘛,手心手背都是肉,為什麼護一個打一群?」這句話一說出口,酒桌上的女子全都被逗笑了,李瓶兒用手捂著嘴,李嬌兒不停地揉肚子,李桂卿笑得頭伏在了桌子上,李桂姐拿一雙筷子連連在桌上敲打,像是在歡慶一場偉大的勝利。
  西門慶側身看看吳月娘,此時的吳月娘,臉上依然不溫不火地笑著,估計她沒聽見龐春梅的那聲嘀咕吧,但願如此。西門慶心想,憑他一張嘴,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在場的那些女人,時間呆久了,只怕會生出更多是非,於是轉身準備撤退,又忽然想,得替吳月娘找個幫手,想來想去,還是只有李瓶兒比較合適,便滿滿上了一杯酒,對李瓶兒敬酒道:「瓶兒,這桌上就數你最能體貼人,月娘要是有什麼照顧不過來的,你幫忙給她分擔點。」說罷一口把那杯酒喝下去了。
  西門慶這番話無異於火上加油,把那幾個女子心上的無名醋火點得旺旺的,仍然由潘金蓮最先發難:「喲,還是瓶兒妹妹最能體貼人,瓶兒妹妹,你都體貼誰啦?」李桂姐陰陽怪氣地說:「瓶兒姐姐體貼誰,金蓮姐姐難道看不出來?人家做人硬是比你我高出一籌,要體貼誰,就體貼得讓人心裡頭甜絲絲的,不像你我這般傻冒,體貼了人別人還不知道。」龐春梅笑著說:「瓶兒姐姐真不愧為我們大家學習的榜樣。」
  李瓶兒心裡本就窩著火,這會兒見眾人如此作踐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一口將那杯酒倒進肚裡,臉脹得通紅地說道:「我招誰惹誰啦?要尋開心嘛,辦法有的是,何必拿我開涮?」
  李瓶兒臉上表情嚴肅,看起來真的有些生氣了,一時間眾人啞了口,酒桌上只聽得見碗筷碰擊的聲音。
  還是吳月娘率先打破酒桌上的難堪,她走到李瓶兒跟前,給她滿滿倒上一杯酒,說道:「瓶兒妹妹,千萬別生氣,事情都是因月娘姐姐而起,現在姐姐敬你一杯,陪個不是。」李瓶兒說:「我也沒生人家的氣,生自己的氣還不行嗎?」說著端起桌上那杯酒,猛地一口吞嚥下去了。接著潘金蓮、龐春梅、李桂卿、李桂姐等人一個個全都繞過來,向李瓶兒敬酒陪禮,李瓶兒來者不拒,一杯杯往肚子裡倒,沒多大一會兒功夫,就吞嚥下了七八杯酒,平時白裡透紅的一張標緻臉龐此刻紅得像雞冠。
  站在一旁的西門慶趕緊夾一筷子菜到李瓶兒碗裡,心疼地說道:「哪有那麼猛喝酒的,快吃點菜。」李瓶乜斜著看西門慶一眼,沒去搭理他。吳月娘也跟著相勸道:「瓶兒妹妹,你那樣喝酒會很傷身體的,吃菜吃菜。」李瓶兒嫵媚地一笑,說道:「謝謝月娘姐姐,我沒醉。」
  經李瓶兒這麼一鬧,酒桌上的氣氛比剛才緩和了許多,西門慶心想,紅粉雖好,卻並非久留之地,得趕緊開溜才是。正巧另一張酒桌上有人叫嚷要西門慶過去敬酒,西門慶唱了個諾,向眾女子告辭。臨走之前,他朝李瓶兒格外多看了一眼,意思是找個地方說幾句話,也不知道李瓶兒看懂了他的意思沒有。
  03
  俗話說酒醉心明,李瓶兒此刻的感覺是:酒醉不僅心明,而且醉酒後的感覺要比平時靈敏好多倍。剛才西門慶朝他拋來的那個媚眼,李瓶兒清晰地讀懂了其中複雜的含義,有召喚,有挑逗,有愛憐,也有一絲絲不安、一絲絲抱歉。她掉開自己的目光,佯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神情,低下頭只顧喝酒吃菜。
  等到西門慶走後,李瓶兒借口到衛生間,瞅個空兒,站起身來朝酒樓後廳包廂那邊走去。在走廊上的一個拐角處,有人從身後摟抱住了她的小蠻腰,李瓶兒心裡明白:此人必是色膽包天的西門慶無疑。她掉過頭來,努了努嘴,又輕輕噓了一聲,意思是此處人多,示意西門慶到一邊說話。
  二人正混在一處卿卿我我,卻見應伯爵一臉壞笑走過來:「二位可真是見縫插針,連這點空隙都不放過?」西門慶笑道:「應大記者,你就高抬貴手,給我們一點時間一點空間吧。」應伯爵依然不依不饒,非拉著西門慶要過去罰酒三杯,西門慶只好重重地許了個諾言:等忙過了這段日子,一定請應伯爵去洗桑拿,應伯爵才給這對鴛鴦放行。
  等應伯爵走後,西門慶將李瓶兒拉進一個包廂裡,餓虎撲食般撲上去,在她的豐乳肥臀上狠勁捏了幾把。李瓶兒脹紅著臉,慌慌張張推開男人不老實的手,嗔怪道:「你太大膽,尋歡也不看看地方。」西門慶仗著酒勁,扯直了嗓門嚷道:「只要我喜歡,只要我願意,什麼地方不能尋歡?」說著依然將那只不老實的手往李瓶兒的豐乳肥臀上摸。李瓶兒真的有些氣惱了,說道:「你當我是什麼?是你的一個玩物?你想在哪尋歡就在哪尋歡?」說著掙脫了身子,和西門慶隔得遠遠的,帶著一臉的怒氣和怨氣。
  這時候,西門慶的酒也醒了幾分,他醉眼朦朧地望著李瓶兒,像是望著遠方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港口。李瓶兒見他這般發呆的模樣,心裡有些忍不住想笑,轉念又想到自己來找他的本意,堵在嗓子眼裡的笑聲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李瓶兒幽幽地說:「我有事要同你說。」西門慶問道:「何事?」李瓶兒彷彿有滿肚子委屈無處訴說似的,咬著嘴唇沉吟片刻,然後輕聲說道:「我是該繼續等待,還是該安靜地走開?
  經過這幾天的一番思索,看來我只能選擇離開。」西門慶佯裝不解地問:「什麼意思?」李瓶兒瞅他一眼,開門見山地說:「我準備嫁人,那個男人叫蔣竹山,同你一樣,他也是學醫的,雖說沒什麼大能耐,但為人老實本份,這種男人我覺得很可靠。女人嘛,大概永遠只配作月亮。」
  西門慶張大嘴巴,像是在聽天方夜譚似的盯得李瓶兒,好半天才會過神來,問道:「你是說你要嫁人?」李瓶兒沒吱聲。西門慶繼續問:「是那人強迫你的?」李瓶兒還是沒吱聲。西門慶接著問:「那麼是你自願的?」李瓶兒長歎一口氣,說道:「強迫的怎麼樣?自願的又怎麼樣?」西門慶說:「若是強迫的,我帶上一幫人去揍他;若是自願的,那我,那我……就沒轍了。」
  李瓶兒輕咬銀牙,將滿腔幽怨咬個四個字:「我自願的。」這回輪到西門慶歎氣了,雙手扳著李瓶兒的肩膀,在她臉蛋上親吻了個遍,問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離開我?」李瓶兒說:
  「長期擔任第三者,我也累了,被人說三道四,誰受得了?這些且不去說它,如果那男人把我當回事,好好對待,倒也還罷了;可要是那個男人壓根兒沒當回事,豈不是更加可悲?」
  西門慶辯解說:「誰說我沒把你當回事?」李瓶兒輕哼一聲,苦笑道:「你現在已從岫雲庵裡接回了吳月娘,原先口口聲聲說要娶我的那些承諾,你還能夠兌現嗎?」
  西門慶一臉的尷尬,怏怏說道:「瓶兒,我的親親瓶兒,這個事兒怪我。」說著要去拉李瓶兒的手,被李瓶兒閃身躲開了。二人正沉默著,忽然有人從門外撞進來,應伯爵端著酒杯,沖西門慶笑道:「不愛酒場愛情場,好幸福耶。慶哥,情話說完了沒有?滿屋子的客人等著要同你乾杯呢。」西門慶一臉嚴肅地說:「伯爵別鬧,我和瓶兒在談正事兒。」應伯爵說:「什麼正事兒,跑到包廂裡談正事兒?喝酒喝酒,外頭客人等著你呢。」說著拉起西門慶朝門外走。
  臨走出包廂門口時,應伯爵回頭向李瓶兒扮個鬼臉,嘻皮笑臉地說道:「瓶兒妹妹對不起,大夥兒要暫借慶哥用一會,派我做代表過來接他,鬧完這場酒宴後,保證完整奉還。」一邊說著俏皮話兒,一邊拉著西門慶搖搖晃晃走遠了。空蕩蕩的包廂裡只剩下李瓶兒一個人,聽著外邊人們熱鬧的說笑聲,她心口上好像堵著個什麼,悶得有點發慌,嗓子眼酸酸的,她真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好好地哭上一場。
  04
  在酒樓的走廊上,應伯爵壓低聲音對西門慶說:「慶哥,平時你都是如何教導我們的:逢場作戲,別動真氣,這可是慶哥的名言哪。」西門慶一愣,轉過身子問道:「剛才我和瓶兒在包廂裡說話你都聽見了?」應伯爵狡黠地眨眨眼睛,說道:「不僅聽見了,我還看見有人的手老在瓶兒身上使壞。」西門慶搖搖頭說:「人心不古,如今什麼壞事都有人做得出哇。」應伯爵撲哧一笑,說道:「這有什麼,不提神,比看三級片差遠了。」
  二人說笑了幾句,西門慶話題一變,臉色正經得像個聖徒:「要是活在古時候就好了,任你娶三妻六妾,妻妾越多越說明你有本事,哪像現代社會,實行什麼一妻一夫制,活活把個大活人給憋死球了。」應伯爵說:「慶哥啥時變得婆婆媽媽了?什麼大事,如此放不下。」西門慶歎口氣說:「換了別人,我都能放得下,單單這個李瓶兒,說句心裡話,我還真有些放不下呢。」應伯爵說:「放不下也得放下,要不然,我變著法子闖進包廂裡叫你作甚?」西門慶說:「這個道理我也懂,只是心裡頭……不提也罷,逢場作戲,不動真氣,我們痛痛快快喝酒去。」
  西門慶和應伯爵走到酒桌前時,桌上的一幫兄弟正在講葷笑話,畫家白來創對春宮畫頗多研究,隨口吟出一首頗具古意的五言詩:「春眠不覺曉,處處性騷擾; 夜來呻吟聲,處女膜破了。」坐在一旁的眾人擊案叫好,謝希大邊拍巴掌邊笑著說:「應該再加上一句:千把元的鈔票也玩完了。」
  私營業主常時節對錢的話題向來十分敏感,此刻忙插話道:「用不著上千元吧,如今的行情,玩個處女五百塊也行。」祝日念不愧為是銀行家出身,「哧」的一聲笑出聲來,嘰諷常時節道:
  「五百元想玩處女?只怕臉醜得像豬八戒,皮膚粗糙得像枯樹皮吧。」常時節不滿地反駁說:
  「眼睛一閉,什麼美女不美女,全都一樣。」孫寡嘴站出來為祝日念幫腔說:「誰說都一樣?
  其中的差別大得很呢,同一個電影明星上床和同一個妓女上床,絕對是感覺不同的兩碼事。」
  這張桌子上的十兄弟正說笑,貴賓席那邊有人過來敬酒,是副市長賈老、主管政法的何常委和宣傳部溫部長。十兄弟一個個齊刷刷站起來,彷彿接受組織的檢閱一般虔誠,端著酒杯直衝賈老等領導人物獻慇勤。賈老一杯酒把全桌人敬了個遍,朗聲說道:「感情深,打吊針,來,瞧得起我賈老的,就把這杯酒乾了。」說著一仰脖子,喝下了晃蕩的半杯酒。
  謝希大、孫寡嘴、雲裡手、常時節、祝日念、白來創等人不敢有絲毫怠慢,忙不迭地點頭微笑,一個個學習賈老的模樣兒,仰起脖子大口喝酒。輪到應伯爵喝酒時,他卻將酒杯停在半空中,搖頭說道:「賈老,您那樣說法,這杯酒我們如何喝得下去?」賈老不解地問:「哪樣說法?」應伯爵說:「這張桌子上,有誰個敢瞧不起賈老的?」孫寡嘴接過話頭說:「對對,在清河市,誰要是膽敢對賈老有半點不恭敬,看我不砸爛他的狗頭。」
  賈老這才聽出應伯爵是在繞著彎兒為他唱讚歌,心裡像抹了蜂蜜般甜蜜,嘴裡卻說:「在清河市,最高權威還是田大化書記。」一桌人沉默片刻,連聲尷尬地應聲道:「那是那是。」接下來那邊貴賓席上的市委程副書記、劉副市長、主管政法的何常委、宣傳部溫部長、組織部尚部長、財政局胡局長等一干人如過江之鯉,一個個全都擺出領導姿態過來敬酒,這邊廂十兄弟應暇不接,馬屁一個更比一個拍得響亮,一人說:「程書記為人民服務,日理萬機,功德無量。」另一人說:「敬祝劉市長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第三個人說:「溫部長啊,您老人家簡直是我的再生父母。」……整個酒席上的情景,看上去像一幅幅誇張的漫畫,好在人們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他們生活在一幕幕荒誕戲中,卻沒有人覺得有什麼荒誕。
  西門慶一邊忙不迭地敬酒,一邊悄悄觀察桌上各色人物的表情:前來敬酒的那些官人,一個個臉放紅光,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得意,猶如金榜題名時中了狀元,又猶如洞房花燭夜時喜孜孜當上了新郎官;而酒桌上的十兄弟們,在領導同志不怨十步不辭辛勞前來敬酒的精神感召下,一個個受寵若驚,像被主人扔了塊骨頭的哈巴狗,搖頭晃腦好不快意。整個席間,唯有一個人例外——此人名叫吳典恩,清河市稅務局市場稽查科科長,西門慶再看吳典恩臉上的表情,他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彷彿是穩坐釣魚台姜太公,靜心等待前來上鉤的魚兒。
  更加讓人奇怪的是,那幾位來敬酒的領導在吳典恩面前也像犯了什麼錯誤似的,小心翼翼的神情讓人琢磨不透。
  西門慶心中暗暗想道:怪不得人們稱吳典恩是清河市組織部第二部長,這個光榮的稱號他當之無愧啊。可是西門慶仍然有點不明白,論官銜,吳典恩只是清河市稅務局一芝麻官科長;論文化,吳典恩胸無點墨,只是個財校畢業的中專生;論口才,吳典恩也無什麼好口才,說話甚至還有點結巴。可是這麼個從各方面看都再也普通不過的人,究竟憑什麼本事就能制服了那些領導同志?這是個費解的謎,得找個機會,好好解一解這個謎。
  席間,領導同志們的敬酒儀式結束了,應伯爵等人還在繞舌,大凡酒桌上,總離不開葷笑話,據說可以佐餐,照例仍由應伯爵打頭,他這回說的是個謎語:「無污染,無公害,生產工具隨身帶,雖說是買賣,愛把貨物藏起來。」眾人偏著頭想了一會,最先由孫寡嘴說破了謎底:
  「這個我知道,是妓女。不過嘛,不太準確,無污染勉強說得通,無公害則無論如何說不通,性病愛滋病,是天底下最大的公害。」
  常時節抿一口酒,接口說道:「孫寡嘴不愧為政法幹部,說起話來水平高,句句不離政策,在下本想說幾句新民謠,給大伙助助酒興,一聽孫幹部的教誨,又不敢胡亂開口了。」孫寡嘴道:「常時節你狗日的,有什麼屁儘管放就是了,別在這兒吊味口。」孫寡嘴說著,端起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酒,要往常時節身上潑去,常時節身子一閃,趕緊拱手作揖,連聲說道:
  「我說我說,大伙可別嫌我俗氣。」
  常時節用酒潤潤嗓子,色迷迷開口說道:「青絲荷葉水上漂,公蛤蟆摟著母蛤蟆腰,以為是做操,原來在性交。」眾人一聽,此段子果然俗不可耐,於是紛紛啐他。常時節自嘲笑道:
  「你看你看,嫌我俗氣了不是?我這號低級趣味的人,不開口就犯錯誤,一開口就犯大錯誤,不過呢,我也不怕丟人,學習那位王朔作家的勇敢精神:我是流氓我怕誰?」
  畫家白來創一直在悶頭喝酒,此時已喝得滿臉春色關不住,聽眾人講葷笑話,興趣也跟著湧了上來:「同志們哪,聽我來朗讀幾句詩吧,是關於下崗女工的,特符合當前的革命形勢。」
  應伯爵在一旁拍巴掌附合:「鼓掌鼓掌,歡迎流氓畫家白來創給我們作形勢報告。」酒桌上響起稀稀落落幾聲掌聲。白來創拿腔捏調一番,有板有眼地念起詩來:「下崗女工別流淚,勇敢走進夜總會,騙吃騙喝騙小費,不給社會添累贅。誰說妓女無地位?呸—— 市長書記陪我睡!」
  念到最後那句「市長書記陪我睡」時,白來創朝剛剛離去的領導同志那邊看一眼,伸了伸舌頭,臉上做出了個誇張的表情:「我可不是說清河市的市長書記啊。」應伯爵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我們清河市的市長書記,都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好幹部,沒有人懷疑他們會同妓女睡覺。」孫寡嘴、雲裡手、祝日念等吃國家飯的公務員趕緊跟著附合:「對對,貪官污吏也是有的,但那畢竟是少數,大多數領導幹部還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是好官清官,三七開,三七開。」
  性情率直的私營業主常時節哼了一聲,不滿地說道:「狗屁,什麼三七開,老百姓中間有個說法,把縣團級以上幹部全拉去槍斃,可能有個別冤案,要是兩個縣團級以上幹部槍斃一個,恐怕有不少漏網的。」此言一出,酒桌上眾人大驚失色,這幫聲色犬馬之徒,平時湊在一處講講葷故事、黃色笑話,或者上桑拿館、按摩房找三陪女鬼混,那是家常便飯,可是一旦涉及到敏感的政治話題,一般還是緘口不語為妙,即使要說幾句,也得順著形勢說話,一個基本原則是:學著報紙上的腔調念白就是了。他們心裡清楚,政治是他們的飯碗,不能隨隨便便就將這隻金飯碗打破。
  孫寡嘴打頭表態:「常老闆,這話說得太絕對了,貪官無論如何也沒有那麼多。」祝日念是銀行幹部,對數字有濃厚的興趣,說起話來充滿數字化的特點:「貪官和清官,是一個指頭和九個指頭的關係,即使再說得嚴重點,充其量也只是三個指頭和七個指頭的關係。」雲裡手平時習慣於管理個體戶,練就了一副大嗓門,不管三七二十一,粗聲粗氣地嚷道:「依我說啊,應該把說這種話的混蛋老百姓全都拉去槍斃。」
  常時節紅著臉欲待爭辯,坐在一旁的應伯爵搶先開口,連忙出面打圓場,見風使舵地說道:
  「大伙這是瞎起什麼哄,常老闆今天高興,多喝了點酒,酒後失言,說句把錯話也是有的。」
  偏偏常時節不領應伯爵這份人情,脖子脹紅得像只叫雞公,直槓槓地說:「誰說我多喝了酒?
  我一點也沒多喝,說話百分之百清醒。」孫寡嘴搖頭嘀咕說:「沒喝多酒,居然說出這種話,看來平時放鬆了政治學習,真的很容易出問題啊。」祝日念也在一旁搭腔:「說得好,思想政治工作硬是一刻都不能放鬆。」
  白來創抽抽鼻子,一本正經地說道:「什麼氣味?不知誰家打破了泡菜缸——酸!」謝希大捂著腮幫,像演小品似的哼哼唧唧一陣:「就是,我早都快酸掉牙了。」眾人哄地一笑,氣氛頓時變得輕鬆了好幾分。
  大伙說話的當兒,吳典恩一直皺著眉頭沒吱聲,西門慶碰碰他的肩膀,說道:「典恩哪,玩什麼深沉,發表點高見吧。」吳典恩冷著臉,沉默半天,才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說話要重證據。」西門慶想了一想,仍然不能明白他說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覺得此人高深莫測,即使平時常在一起吃喝玩樂的十兄弟,也都摸不清他的秉性。一會兒像哲學家,一會兒像禪僧,一會兒像冷面間諜,一會兒又成了花花公子,彷彿六月天上的雲彩,喜怒無常的吳典恩,簡直就是七十二變的孫猴子。
  西門慶暗暗想道:對此人一得提防點,二得取經。於是轉開話題說:「典恩哪,我哥倆好久沒湊一處樂了,啥時候有空一起去泡泡桑拿。」吳典恩把身子靠攏來,小聲說:「正合吾意。」
  跟著馬上又補充一句:「就我哥倆,別再叫其他人,隔牆有耳。」西門慶表面點頭稱是,心裡卻嘀咕道:連自家兄弟都小心提防,這吳典恩做人也未免做得太精明了。雖然在心裡頭這般嘀咕,但還是同吳典恩約好了,第二天晚上去伊甸園桑拿館享受現代文明。 



第十二回:吳典恩點評官經,西門慶醍醐灌頂
 
  01
  第二天下午,西門慶開著桑塔拉,到國稅大廈去接吳典恩。正是下班時間,姑娘們像一隻隻彩色蝴蝶飛出來,婀娜多姿,氣質典雅,從國稅大廈裡出來的那些先生,則一個個西服革履,器宇軒昂。唯獨吳典恩,像個不起眼的瘦猴夾雜在人群中,誰也不會想到,就是這麼個瘦猴般的人物,在清河市的官人中間竟然赫赫有名,正所謂吳典恩一聲吼,清河市也要抖三抖。
  西門慶從不放過任何一個瞅女人的機會,他盯著一個穿吊帶衫的豐腴小姐看了一陣,一邊看一邊咂嘴唇,直到吳典恩上車後,西門慶仍在大發感慨:「典恩,你以後上班,一日三餐用不著吃飯了。」吳典恩不解地說:「人不吃飯,那不餓死球了。」西門慶噯味一笑,怪聲怪氣說道:「秀色可餐哪。」吳典恩這才明白過來,哈哈笑道:「怪不得慶哥飯量不大,幹起那個事來卻精力過人,原來天天都被秀色餵飽了。」
  二人說笑幾句,西門慶發動引擎,桑塔拉轎車輕輕一抖,沿著栽滿法國梧桐樹的街道向前駛去。伊甸園桑拿館位於清河市西郊,位置雖然有點偏遠,生意卻出奇地好。誰都知道,大凡要在一座城市開辦高檔娛樂場所,就得要有背景,伊甸園桑拿館也不例外,董事長劉帥,是劉副市長的大公子。有這樣的少壯派人物領銜,方方面面自然一路綠燈,別的不說,單說這裡的按摩女郎,也比別處的按摩女郎膽子大,什麼袒胸露肩,什麼飛吻媚眼,都只是小菜一碟,再正常不過了,在貴賓按摩房裡,所有出出進進的小姐,清一色全都是穿著的三點式泳裝呢。
  要認真說起來,這些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客人的安全。看官們倒是想想:一對野鴛鴦,正興沖沖在按摩床上幹好事,卻陡然闖進幾個公安,豈不大傷雅興?因此,百分之百為客人保密,始終是伊甸園桑拿館擺在第一位的重要政治任務。好在有劉公子當董事長,這個重要政治任務完成起來並不難,自從桑拿館開館,一年多過去了,這兒還沒有見到過公安的身影。
  玩家們不亦樂乎,紛紛傳頌道:進了伊甸園桑拿館,就等於是進了國家保密局。
  桑塔拉轎車在大街上平穩地行駛著,西門慶從倒車鏡裡看過去,吳典恩正靠在背墊上打盹,這個精怪的傢伙,倒蠻會注意勞逸結合,馬上要去一個美妙的享樂世界,他現在正在抓緊時間養精蓄銳。倒車鏡中,吳典恩的身影有些變形,原本瘦猴般的身子竟莫名其妙地胖了許多,寬寬的肩膀,肥碩的腦袋,像是天外飛來的一個巨人怪物。不知為什麼,西門慶看著倒車鏡中的那個怪物,心裡頭忽然爬上一縷別樣的感覺。
  時光倒流幾年,那時的吳典恩,在十兄弟中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嘍囉,西門慶並沒太把他放在眼裡。結拜十兄弟時之所以吸收了他,一則因為吳典恩愛玩,愛結交狐朋狗黨,進出髮廊、歌舞廳的頻率和積極性都很高;二則看在他在市委組織部工作的份上。西門慶想,市委組織部是做什麼的?是管理全市幹部隊伍的。此人雖說只是組織部裡的一個小幹事,但是欺老不欺少,今後說不定會有出息,有用得著他的時候。誰知道吳典恩偏不爭氣,在市委組織部裡混得很倒霉,混著混著便混不下去了,遇上機關人員分流,吳典恩被分流到國稅局,依然當他的小幹事。
  好端端地在組織部上班,為什麼忽然被分流了?其中的真實原因西門慶也不知道。只是胡亂猜想:也許與他愛玩有關吧?可是吳典恩玩女人的事,天底下又有幾個人知道呢?
  記得第一次拉吳典恩下水,西門慶等人是好好謀劃過一番的,那年九月,天氣漸漸涼爽下來了,西門慶等一干人包租了一輛麵包車進山獵艷。改革的春風帶來一派新氣象,國道公路兩邊,路邊店如雨後春筍生長起來,三三兩兩的姑娘,或者叉開雙腿坐在店前擠眉弄眼,或者乾脆站到公路中間,撒野似的攔住過往車輛,嘻皮笑臉地同車上的人拉拉扯扯。吳典恩頭一次參加這樣的行動,感覺一切都新鮮有趣,見西門慶、應伯爵等人一次次伸手去摸那些姑娘的臉蛋和屁股,他也不甘寂寞,瞄準個相貌姣好的姑娘要動手。哪裡料到,那姑娘雖說長相美,心靈卻並不太美,一巴掌重重打在吳典恩的臉上:「不出錢就想白吃老娘豆腐,沒那麼容易!」吳典恩何曾見過這種場景,一時間滿臉通紅,尷尬極了。
  那天夜晚,他們宿在一家名叫野玫瑰的路邊店裡,西門慶、應伯爵等人是店子裡的常客,同老闆娘混得很熟,吩咐老闆娘安排個乖巧聽話的姑娘給吳典恩。熄燈時分,西門慶、應伯爵等人一人摟抱一個姑娘要上樓去睡覺,吳典恩卻仍然還在大廳裡,和那個乖巧聽話的姑娘對坐著,盡說一些扯淡的話兒。西門慶逗趣地說:「跑了上百里山路,到這兒免費當起精神導師來了?」吳典恩問:「這話是什麼意思?」西門慶說:「什麼意思?吹燈睡覺的意思,莫非你連這個也不會?」說著使個眼色,應伯爵等人一哄而上,將吳典恩和那個乖巧聽話的姑娘推著擁著,幾乎是強行把他倆塞進房間裡去的。
  第二天早上,西門慶問吳典恩,昨天夜裡有什麼感受,吳典恩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我同她說了一夜的話,感覺好極了。」西門慶不甘心地問:「光顧說話,沒幹點別的?」吳典恩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小聲咕噥道:「幹什麼別的?那姑娘太純,像個可愛的小妹妹,我沒忍心動她,真的。」應伯爵在一旁笑道:「照這麼說,倒還真的有不沾魚腥的貓?」吳典恩急了,連連說道:「應化子,我敢對天賭咒,說半句假話不是人養的。」
  西門慶、應伯爵等人還是不信,由應伯爵出面,直接去問那個姑娘。姑娘倒也老實本份,應伯爵剛問了一句「昨天夜裡那個人沒打炮?」姑娘馬上從貼身衣兜裡掏出張百元鈔票,慌不迭地遞給應伯爵道:「這不能怪我,客官始終不脫我的衣服,我一個姑娘家,總不能主動往客官身上撲吧?」
  這麼說來,吳典恩當初還真是個先進模範人物呢。有道是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人的變化誰能夠說得清楚?幾年前,送到身邊的女子也不沾的吳典恩,經歷了無數次鬧花叢的洗禮,如今成了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大惡棍。更為厲害的是,此人有一手頗為高妙的政治流氓手段,靠這手段,他掌握了不少官人的命脈,被人稱作清河市第二組織部長。如果說西門慶是清河市暴發戶大名家的話,那麼吳典恩則是清河市暴發戶中的新貴。西門慶發家,靠的是兩個字:
  膽大。而吳典恩迅速成長為一名新貴,靠的則是另外兩個字:陰險。
  ……西門慶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胡亂想著,桑塔拉轎車拐過一道山岬,前面不遠處,出現了幾幢裝修過的漂亮樓房,「伊甸園桑拿館」幾個字,在夕陽中閃著血一樣的紅光,一根高高聳立的木柱子上,挑著一串紅燈籠,還沒等天色完全黑定,那串紅燈籠就迫不及待地亮起來了。西門慶丟開雙手,迅速地向空中伸了個懶腰,從倒車鏡裡看去,吳典恩正揉著惺忪的眼睛,像是準備投入一場激烈的戰鬥。
  02
  一位身材修長的迎賓小姐站在桑拿館門口,面含微笑,彬彬有理地恭腰向客人問候:「您好,歡迎光臨。」祖國各地的迎賓小姐千篇一律全都這樣,像是按照某種程序定制的機器人。如今時興的口號是:消費者是上帝。在迎賓小姐九十度的恭腰歡迎下,西門慶和吳典恩陡添了幾分當上帝的感覺,挺直腰板,光明磊落地走進了伊甸園。
  桑拿館正面牆壁上有兩行行草:「走進伊甸園,像亞當夏娃那樣生活。」落款處寫著題字人的名字,叫喬長清,是省城裡的一位著名書法家。如果某位客人沒多少文化,不知道伊甸園的典故,按摩小姐會興致盎然地向客人介紹:早先,亞當夏娃在伊甸園裡無憂無虛地生活,他們沒有煩惱,也不懂什麼叫羞愧,整天一絲不掛地在園子裡跑哇跑哇……。再往裡走,是個隱蔽的通道,迎面立一燈箱,是用磨砂玻璃製成的一副畫:一個全身裸體的西洋少女半跪半坐,長長的頭髮散落一地,她肩上擱著只花瓶,慾望之水從瓶子中流出來,直向看畫的所有客官猛地洩去。文化不值錢,墮落到為商業行為充當金字招牌的時候,就顯得有些價值了。
  很快進了更衣屋。侍者是個小男生,黑褲,白襯衣,梳著分頭,脖子上繫個領帶結,伺候他們脫衣脫鞋。旁邊台上放著只不銹鋼盤子,裡面零散扔幾張鈔票,西門慶心裡明白,那幾張鈔票也許並不是客人留下的小費,而是侍者自己放入的,意在引誘客人多給點小費——像聰明的農人常常在雞窩裡放個雞蛋,引誘母雞生出更多的雞蛋一樣。
  看那個奶油小生還順眼,西門慶摸出兩張十元鈔,用食指和中指夾著,輕輕扔到盤子裡。侍者說聲「謝謝」,趕緊將手中備好的浴巾往西門慶的腰間圍去,西門慶擺擺手,輕聲咕噥了一句什麼,全身赤條條的,鬥志昂揚地朝衝浪池方向走去。侍者備好另一條浴巾,要來幫吳典恩遮羞,吳典恩倒沒謙讓,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兒,讓侍者幫自己圍好浴巾,然後慢條斯理走向衝浪池,動作優雅得像個有教養的紳士。
  先在衝浪池裡浸泡一會,再到烘房接受蒸汽的考驗,然後又回到衝浪池浸泡,如是者三,身心果然舒暢了許多。接下來的程序是到桑拿室,接受按摩女郎溫柔的按摩,客官如果想玩點小動作,這時候盡可以放心地大展身手,當然,小費是不能少的。說話間就到了包廂裡。燈光幽暗,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種虛幻的霧靄,這樣的環境和氣氛,西門慶再熟悉不過了,就在這種環境氣氛中,他不知渡過了多少幸福美妙的時光!
  醉眼朦朧中,一個身材高挑的小姐走進來,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個不拘言笑的修女。西門慶用手托著她的下巴,像觀察牲口牙口似的看了她好一會,刻毒地問:「失戀啦?還是剛死了老公?」小姐明顯有些不快,也只能憋在心裡,慢慢舒展開眉頭說:「客官這麼說話,不嫌晦氣?」西門慶說:「我看你臉色不太好,逗你玩的。」其實用不著逗,那個身材高挑的小姐已經換了張臉,一下躥到西門慶的膝腿上,雙腿叉開坐著,兩隻手勾著西門慶的脖子,一個勁親暱地衝他叫「哥哥」。
  西門慶剛才的那點不高興,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本來是逢場作戲的事,何必認真。換了種心情,再來看面前的小姐,也是別有一番情趣,個頭高挑,像個時裝模特兒,臉相也不賴,在她不經意的舉手投足間,竟隱隱流露出一絲高貴的氣質。西門慶一邊撫摸她渾圓的乳房,一邊隨口問道:「小姐貴姓?」小姐有些怕癢,每當西門慶的手觸及她的小腹處,總是格格笑得花枝亂顫,這會兒聽見客官問她,止住了笑,說道:「我姓袁,叫袁麗,美麗的麗,客官就叫我麗麗好了。」西門慶心想,只怕又是個化名吧,別管那些,於是又問:「麗麗小姐是不是當過模特兒?」麗麗揚起頭來,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樣看著西門慶,說道:「客官怎麼會知道的?」西門慶解釋說:「我看你個頭高,猜的。」
  誰知道西門慶這一猜,竟把麗麗小姐的興趣激發上來了,她從西門慶膝腿上跳下來,執意要為客官表演貓步。西門慶拉住她的手,說不用表演了,舞台上的貓步看得多了。麗麗小姐不依,仍堅持擺好姿勢要走貓步。西門慶惡作劇地說:「既然要走,就脫光了衣服走,這樣身上也少許多累贅。」麗麗小姐說:「脫光就脫光,啥了不起?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邊說邊脫衣,她本來就只穿了個三點式,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脫成全裸,在狹小的按摩間裡走開了貓步。
  看著麗麗小姐赤裸身子走貓步,西門慶像是享受一道美餐,心裡頭覺得好不受用。頭微微上仰,有幾分冷艷的味道;隨著身體的每次扭動,那對渾圓的乳房總會輕輕抖顫一下,像兩隻充滿動感的小兔子;微翹的屁股一扭一扭,有著說不盡的挑逗和誘惑;尤其是小腹溝底下那一窩野草遮掩的隱蔽處,更是讓人心旌蕩漾,浮想連翩。西門慶儘管是情場老手,這會兒也按捺不住了,猶如猛虎下山般地撲過去,摟抱起全身赤裸的麗麗小姐,就往按摩床上放。麗麗小姐百般迎合著,一邊呻吟一邊說:「客官好定性,真是不容易,其實麗麗早就等著客官動手了。」聽麗麗小姐這麼說,西門慶心裡的慾火更是猛勁往上躥,飛快地掏出那只碩大的陽物,就往麗麗小姐的私處戳去……(此處刪去87字。)
  麗麗小姐活生生是個床上蕩婦,兩條白淨的腿翹向空中,嘴裡不停地呻吟著。西門慶玩過一陣,麗麗小姐嫌不解渴,要來個婦女翻身得解放,一下爬到西門慶身上,玩起了女上位。西門慶正玩到興頭上,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糟糕,忘了戴避孕套!今天不知為何竟然這般衝動,像個初涉嫖場的小青年,但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木已成舟,自己的陽物還在人家那裡頭,得不得性病只能聽天由命了。
  麗麗小姐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一邊繼續運動一邊關切地問:「客官怎麼啦?」西門慶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說忘了戴套子,麗麗小姐撲哧一笑:「客官就為這擔心?大可不必。進了伊甸園,一切可以放心,我們這兒的小姐,全都是定期進行過身體檢查的,要不然,我們生意會這麼紅火?」聽她這麼說,西門慶才稍稍放心了些,仍然在心裡想:回去後得趕緊吃幾粒大力敗毒丸。
  有了這點心病,再玩下去興致便有所減退,麗麗小姐也頗知趣,見客官冷淡了些,也適可而止地停止了運動,從西門慶身上下來,雙手捧著自己那對乳房,自憐自慰地撫摸一會,然後開始穿衣服。兩個人都不說話,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西門慶率先打破僵局,開口說道:
  「麗麗小姐,還有什麼新節目?不妨再表演一個看看。」麗麗小姐一拍巴掌,興奮地說:「差點忘了,這兒還有個新節目,蠻刺激的。」
  麗麗小姐說著,叫西門慶讓開,她爬上床,拉開牆壁上的一張金箔紙,露出了個一寸見方的圓孔,透過圓孔看過去,正好能看見隔壁房裡的情景。麗麗小姐向西門慶招手,西門慶將腦袋湊上前去,像看西洋鏡似的,看隔壁房間裡的三級片表演,只見吳典恩趴在那個小姐身上,彷彿在練習狗刨式游泳,四肢上下動彈個不停,西門慶想,吳典恩的獵艷史也不算短了,怎麼玩來玩去還是個初級階段?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再看被壓在底下的小姐,張開嘴巴直喘粗氣,臉兒憋得通紅(此處刪掉154字)。西門慶看得興起,一個鷂子翻身,摟抱住麗麗,把她往按摩床上按,要再來殺她個回馬槍,這一次,他沒忘了戴上避孕套。
  03
  從按摩間裡出來,西門慶懶洋洋躺在貴賓休息廳,一邊看錄像一邊耐心地等候吳典恩。又過去半個多小時,還沒見他人影,西門慶心裡直嘀咕:瘦男人的什麼胖女人的什麼,都是頂尖厲害的秘密武器,看來此話沒說錯。再等一會,吳典恩總算來了,不緊不慢地踱著方步,像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惜人太瘦,個頭太小。
  等他在旁邊床鋪上躺下,西門慶探過頭來,悄聲問道:「味道怎麼樣?」吳典恩滿臉嚴肅地說:「什麼味道?你說那個小女子吧,我沒動她。」西門慶驚詫地問:「你沒動她?」吳典恩癟了癟嘴,一付道貌岸然的模樣,面不改色心不跳,像個哲人般地說道:「有時候,同那些小女子在一起說說話,就是一種放鬆,並不一定要做那個事。」西門慶心中罵道:狗日的吳典恩,老子全都看見了,還在編神話哄人。
  他並不想把吳典恩的謊話捅破,也裝扮得像個人樣,順著對方的桿子往上爬,嘻笑著說:「是呀是呀,其實同那些女人聊天,比打炮更有意思。」吳典恩愣了一下,說道:「知音難求,唯慶哥理解我也。按照西方那個弗洛伊德的說法,人身上有種利比豆,是繁殖情慾的,世上有種人,對女人有天生的愛好,換句話說,這種人身上的利比豆特別旺盛,可是國家有法律,只允許一夫一妻,連包二奶都是違法的,你說叫這種利比豆特別旺盛的人怎麼辦?只好上桑拿館泡髮廊,摟著個小女子說說話兒,去掉心上的虛火。」
  西門慶半是恭維半是解嘲地說:「典恩到底是在市委組織部工作過的,共產黨的幹部,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聽西門慶提起市委組織部,吳典恩心上抖了一下,彷彿一塊深深隱藏的傷疤被人偷看了,他感到有點不自在,於是說道:「什麼不一樣呀,有副對聯說得好: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橫批:有錢就靈。」西門慶拍掌說道:「說得好,說得好。不過,依我說,你離開市委組織部也好,現在你雖然不在組織部,可說上一句話,卻比組織部任何幹部都管用,知道官人們背後叫你什麼?叫你組織部第二部長呢。」吳典恩不免有些得意,臉上仍保持謙虛謹慎的表情:「哪有那回事,全是聽人瞎傳的,我只不過有點甘當人梯的精神,為那些想積極進取的幹部做了點實事罷了。」
  西門慶最為關心的,是第二組織部長吳典恩究竟為那些幹部做了些什麼實事,於是壓低了聲音,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當初你在組織部工作得好好的,不知為什麼緣故,忽然就調到國稅局去了,是不是得罪了哪個頭兒?」吳典恩輕輕歎口氣,一付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搖著頭說:「年青人,血氣方剛,不免要吃虧。」
  吳典恩被調出市委組織部,是因為他手上的一枝筆。年輕的時候,許多人都有個愛好寫作的毛病,寫點詩,寫點抒情散文,再正常不過了。吳典恩也不例外,他愛好寫作通訊報道,立志要當好黨的喉舌,他不僅愛好寫作,還偶爾在地區小報上發表幾篇豆腐乾大小的文章。
  發表文章有時候也會惹麻煩。清河市有個分局公安局長,有一次家裡被盜賊偷了,據說光現金就有八萬多元,公安局長大為惱火,動員全城的警察同行來破獲此案。哪裡想到,這個盜賊既大膽又有心計,寫了張字條,悄悄塞進局長家門縫裡,字條上寫道:請說說這些錢的來歷,諒你說不出。我是賊,你也是賊,憑什麼只能由你來抓我?公安局長看過字條後,果然不再提破獲此案的事。吳典恩根據這麼一則傳聞,寫了篇題為《貪官為何怕賊》的雜文,發表在《清河日報》副刊版上。沒過多久,組織部部長找他談話,批評他不經過調查研究,就在報紙上胡亂發言,組織觀念不強。吳典恩說那是雜文,屬於文學作品,不能等同於通訊報道,組織部長說,什麼文學,而且還作品,別扯淡了。吳典恩在黨報上發表了文章,不僅沒討到好處,反遭領導批評,心裡頭一直不大舒暢。
  給他惹下更大麻煩的是另一篇文章。有一天,吳典恩在組織部辦公室裡看到一份材料,上頭赫然寫道:謹防官職的市場化傾向。仔細往下看,材料中涉及到清河市一位市委副書記,說他賣官鬻爵,以權謀私,已嚴重到觸目驚心的程度。材料中舉了不少例子,如市土地局有個陳某,斗大的字不識兩口袋,因為給副書記行賄,便有人幫他入黨,有人幫他轉干,有人幫他虛報幾年黨齡,最後此人被破格提拔成土地局副局長。材料中涉及的那位市委副書記,平時傲氣得很,吳典恩對他沒好感,於是動了念頭:把材料整理成文章向報刊投稿。有以前的教訓,這次吳典恩聰明了些,作者名字用了個化名,叫樊福白,是反腐敗三個字的諧音。
  文章寄出去了,三個月沒有回音,吳典恩差點快忘了這件事,誰知道省委組織部幾個秀才辦了個內參,專門搜集此類腐敗典型的材料,供省委領導同志工作參考,其中有人看中樊福白的文章,便在內參上刊登出來。這篇文章在清河市掀起了軒然大波,文章中提到的那位副書記,原本內定為內部解決的,問題被捅到省裡,紙再也包不住火了,只好由市紀委將此案立案,並移交檢察機關。在省裡一次會議上,市委書記文大化被省領導點名批評,說他「連發生在眼皮底下的罪行都漠然無視」,文大化非常惱火,下決心要查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查來查去,還是查到了吳典恩頭上,文大化恨得咬牙切齒,又不好明著打擊報復,只好由組織部尚部長出面談話,把吳典恩調出市委組織部了事。
  西門慶聽著聽著,竟不覺「撲哧」一笑:「文大化在省城裡挨批的事,我也曾聽人說起過,想不到是仁兄在其中推波助瀾,佩服佩服,這事怎麼一直沒聽你說過?」吳典恩搖了搖頭,表情複雜地說:「也不是什麼過三關斬六將的光榮革命史,一段敗走麥城的經歷,提它做甚?」
  電視屏幕上在放映一碟槍碟片,西門慶對那些打打殺殺的玩藝沒多大興趣,再說今天特意約吳典恩出來洗桑拿,是想同他多說說話兒。他招招手,服務小姐碎步走過來,溫柔地問:「先生需要什麼?」西門慶本想說讓小姐關掉電視,可是見吳典恩正盯著電視上一個女特工看,於是改口說:「添茶。」其實呢,吳典恩的心思根本沒在電視上,他仍然在想剛才的話題。
  「我來講個笑話吧。」吳典恩清了清嗓子說,「有個精神病人,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病情有所好轉,出院前,醫生問他:你出去以後幹什麼?病人想了想說:我用彈弓把醫院的玻璃全都打碎。醫生一聽,這人的病還沒治好,不能出院。又過了段時間,醫生再將這個病人叫來問話:你出去以後幹什麼?病人說:我找一份工作掙錢。醫生問:掙錢了幹什麼?病人答:
  掙錢養活自己,再找個女朋友。醫生繼續問:找女朋友幹什麼?病人答:談戀愛,舉行婚禮,進洞房。醫生問到這裡,覺得病人一切正常,可以出院了。填寫完出院手續表格,醫生忍不住好奇,又問了一句:進洞房了幹什麼?病人說:脫掉女朋友的衣服和褲子。醫生問:然後呢?病人答:再脫掉她的內褲。醫生已問得血脈膨脹:接下來幹什麼?病人回答:將內褲上的橡皮筋抽出來,做一把彈弓,把醫院的玻璃全都打碎。」
  西門慶聽得一頭霧水,隱隱感覺到吳典恩的笑話中似乎潛藏著什麼深意,又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深意,只好一個勁傻笑,連連點頭讚道:「有意思,有意思。」吳典恩說:「人一進了官場,就成了那個笑話中的精神病人,心裡總想著要做點什麼。精神病人總想做把彈弓把玻璃打碎,官場人總想如何投機取巧,快點晉陞。」西門慶笑道:「比喻得好,看不出來,仁兄還是個哲學家呢。」
  吳典恩說:「哲學家談不上,不過這麼多年來,一直同官場上的人打交道,略知一二內幕,也有一些心得……」吳典恩正要繼續往下說,外邊傳來一片鬧哄哄的聲音,緊接著湧進一群客人,西門慶定睛一看,領頭那個被人前呼後擁的胖子,是錢副市長的二公子錢福仁,在市財政局當副局長,西門慶原是認識的,於是起身同他打招呼。
  錢福仁像個接受檢閱的首長,勉強點了點頭,就要往沙發床上躺下。已經有大半個身子躺下去了,忽然一扭頭,看見了西門慶旁邊的吳典恩,又趕緊爬起來,過來同吳典恩熱烈握手。
  剛才西門慶被錢福仁冷落心中已有些不快,這會兒又見錢福仁的陰陽臉,心裡頭更不是滋味。
  多年來,西門慶習慣了在十兄弟中稱老大,大夥兒「慶哥慶哥」地叫著,他聽起來也覺得舒暢,現在才知道:世界在變,一切在變,旁邊那個吳典恩,原先他並不怎麼看在眼裡,現在不得不重新審視了。
  錢福仁還在同吳典恩親親熱熱地說話,西門慶想插嘴,卻沒有他插話的機會,錢福仁對他一付愛理不理的態度,讓西門慶覺得自討沒趣,只好掉轉腦袋,去看那部他並不喜歡看的槍碟片。電視屏幕上轟轟烈烈地打著殺著,看著那些花花綠綠晃動的人影,西門慶忽然感覺有點失落。
  04
  領班小姐過來有請錢福仁,說桑拿浴房間裡都準備好了,現在是不是進去衝浪?錢福仁只好同吳典恩臨時話別,臉上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彷彿是日理萬機身不由已的領導幹部。他有點禿頂,身體也過早發胖,背影看上去像只搖搖擺擺的鴨子。跟著來的那群人,早已開始脫衣服做準備,這會兒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見錢福仁進了衝浪間,也一個個跟在後邊魚貫而入。
  貴賓休息廳裡,又只剩下西門慶、吳典恩兩個人。
  西門慶癟著嘴,發洩心頭不快:「我就看不慣這號紈褲子弟,有屁的本事,全靠有個好老子。」
  西門慶剛才被冷落的場面吳典恩全看見了,他知道西門慶心裡有點不平衡,於是安慰道:「慶哥,別跟這號人一般見識。俺清河市,誰不知道慶哥大名,那可全是憑自己的本領闖出來的。」
  西門慶用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本公子才不同那號人一般見識呢。」
  吳典恩用過來人的口吻,說起了他的經驗之談:「別看有些人表面上人模狗樣的,內心實際上虛得很,你越是把他們當回事,他們越是張狂,越是自以為是個大人物。」西門慶靜靜地聽著,這回他沒有插嘴,看樣子吳典恩興致頗濃,似乎還有話要接著說。
  果然,吳典恩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講個故事你聽吧。南城區原來有個稅務所長,叫馮天寶,為人專橫跋扈慣了,在國稅局裡是個出了名的霸道主兒。有年春節,國稅局依照慣例在大世界酒樓擺慶功宴,馮天寶過來敬酒,滿桌子人敬了個遍,輪到敬我時,我酒量小,要求只喝半杯,這個姓馮的不依,硬要將把那整杯酒往我口裡灌。我被逼急了,用手一攔,無意間正好打在他鼻樑上,當時馮天寶便翻了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破口大罵,說我是條狗,而且是被組織部開除了的狗。慶哥你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哪,叫我難堪得……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西門慶憤憤地說:「竟有這等事?可惡。怎麼沒早聽你說?明日俺哥們叫幾個人,去劈了那狗娘養的。」吳典恩陰陰一笑,說道:「不用了,此人早被我收拾了,你不急,聽我慢慢說來。」
  吳典恩說:「當時在酒席上,我就想掀翻桌子,同他大鬧一場,轉念一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筆帳讓馮天寶欠著吧。從那以後,我開始關注起馮天寶,他的一舉一動,他的起居住行,全都是我注意的目標,那陣子我像個經過特殊訓練的特工間諜,一直在盯馮天寶的梢,可是他一點也不知道。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曾經一連七個夜晚蹲在馮天寶家附近的公共廁所邊上,觀察從馮家進出的人,看看有誰給他行賄送禮。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慢慢發現了馮天寶的秘密,他有三個情婦,一個是他手下的打字員,姓喬;另一個是一家個體酒店的女老闆,叫宋珍珍;還有一個是歌舞廳的三陪小姐,叫吳銀兒……」
  聽到「吳銀兒」三個字,西門慶一愣,忍不住插嘴道:「這個吳銀兒,不是花子虛最喜歡的那個婊子嗎?」吳典恩乾笑兩聲,說道:「正是她,花二哥待她不薄,平時拿好言好語哄她,拿大把銀子供她,可是戲子無義婊子無情,花二哥白心疼她了。」西門慶同吳銀兒也有一腿,這會兒心裡也像打翻了泡菜缸,酸不拉嘰的,於是模仿戲台上的人物念白道:「女人啊,你的名字叫欺騙。」
  吳典恩沒理西門慶這個岔,繼續他剛才的話題說:「馮天寶不僅養情婦,他還受賄,他所在的稅務所搞裝修,硬是讓包工頭送兩萬塊現金,才發了包。後來我聽說有這回事,就請包工頭喝酒,讓包工頭痛述馮天寶的罪狀,悄悄用錄音機錄好音,有了證據,我就有辦法整姓馮的那個王八蛋了。」西門慶聽到此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吳典恩為了整倒那個姓馮的,可謂是處心積慮,怪不得有人暗中送吳典恩一個職稱:一級政治流氓。
  西門慶心中暗想,昔日看蘭陵笑笑生的小說《金瓶梅》,書中有個與我同名同姓的人物,也叫西門慶,只不過愛貪圖女色,娶了一妻五妾,玩了幾十個女人,幾百年來一直被人罵作大惡棍。同眼前的吳典恩相比,書中那個叫西門慶的人實在是冤,只怪那位蘭陵笑笑生先生早出生了幾百年,要是他生在今天,再寫一部新的《金瓶梅》,只怕大惡棍的頭銜輪不到那西門慶的頭上。
  西門慶正獨自想著,只聽吳典恩「呵呵」一笑,說道:「那個姓馮的,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我去找他,起初他還口出狂言,提塊磚頭要拍我,我昂起頭,像電影中赴刑場英勇就義的共產黨人,說今天你不拍我你是我孫子!馮天寶氣得像頭叫驢直叫喚,叫嚷今天老子這磚拍定了!這時候我拿出那盒錄音帶,把包工頭的聲音放給他聽,誰知道馮天寶還沒聽完,就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抱著我的大腿一個勁叫我吳科長。」
  西門慶連聲說:「有趣,有趣,就該這般整他。」吳典恩像個得勝歸來的功臣,自豪地說:「當時我叫他滾起來,到街邊咖啡館裡去說話,我把掌握的他受賄的數字一報,順便點了點他養三個情婦的事,馮天寶嚇傻了眼,小心翼翼向我陪不是,我不理他,他就打自己耳光,罵自己不是東西。我問,這個事如何了結呢?馮天寶叫我千萬替他保密,主動提出給我一萬元的保密費,我這才饒過了他。那以後馮天寶見到我,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我也知道,雖然他恨我恨得牙發癢,恨不得啖其肉食其皮,可是逢年過節,照樣乖乖地到我家送禮,像孫子孝敬祖宗似的。」
  「高,高,實在是高。」西門慶忍不住喝起彩來,他像剛喝了半斤二鍋頭,興奮得臉放紅光。
  吳典恩卻彷彿像是蠟人館裡的一座塑像,始終陰沉著臉,似乎是在講一件與他無關的事,似乎剛才故事中的主角是別人。停了一會,吳典恩才又接著說:「從馮天寶這個事中我得到不少啟發,那些當官的王八蛋,一個個屁股上都有屎,哪個也乾淨不了,只要你留點心計,掌握住證據,就等於拿住了那些人的命脈,想怎麼樣玩他們就怎麼樣玩他們。這就像放風箏是一個道理,牽住線頭兒,不管風箏怎麼飛,都離不開你的手心,這時候你就成了至高無上的如來佛了。」
  聽了吳典恩這番話,西門慶現在再不敢小看此人,不僅不敢小看,簡直打從心眼裡佩服起來,試探地問道:「你手心裡都捏了哪些風箏?」吳典恩警覺地看西門慶一眼,又掩飾地一笑,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慶哥,不瞞你說,我現在捏的風箏多著哪——電訊局局長李大奎、財政局局長胡佐非、土地局局長譚丕眺、經委主任甘五一、工行副行長鮑勝、紅衛化工廠廠長勞一巴、天安物資公司經理錢如代,還有市裡的頭兒:程副書記、劉副市長、宣傳部溫部長……不說了不說了,慶哥,今天全交底了,千萬替我保密。」
  其實,吳典恩是有意向西門慶透露這些秘密的,要加重自己在十兄弟中的份量,首先得加重在西門慶眼中的份量。這麼些年來,他吳典恩忍辱負重,沒少看人白眼,現在他想翻身求解放了。要認真說呢,這些秘密也算不上什麼秘密,他只說了幾個人的名字,也沒說具體事實,頂多只是一點線索。有句民諺說無官不貪,這個道理如今的老百姓個個心裡明白,還用得著他說嗎?
  這麼一想,吳典恩心中也就暢然了。吳典恩平時話不多,今天卻談興頗濃,好像要把幾年憋在心裡的話統統倒出來,談的又是他一直關注的官場問題,因此說起話來如魚得水。吳典恩說:「要說買官賣官,也不是始自今日,最早的賣官制度始於漢朝,漢武帝后期,連年同匈奴作戰,國庫空虛,朝廷公開賣官收錢,當時,出500萬錢可以買到『常侍郎』的官職,相當於現在的副總理呢。到了清朝,賣官稱為『捐納』,用錢、糧、草、畜都能換來官職,清嘉慶年間,5090兩白銀能買個知縣,到了光緒年間,官價下跌,知縣只值900多兩銀子了。」
  這些平時鑽研來的知識,總算派上用場了,在西門慶聽來,卻覺得那般新鮮。吳典恩繼續侃侃而談:「明朝崇禎皇帝都聲稱:『有資即可博官,才品俱在勿論。』翻譯成今天的話說,就是有錢就能當官,什麼才幹人品,全都無所謂。清朝末年的光緒是個好皇帝吧,可是他的老婆珍妃——那個口口聲聲要堅持走改革之路的女人,照樣也干賣官的勾當。」
  說著說著,吳典恩忽然將話題一轉,微微笑著說道:「慶哥,你經商這麼多年,口袋裡也不缺銀子,什麼時候也來買它個官銜玩玩。」西門慶一怔,隨即說道:「我哪裡是那塊當官的料?」
  吳典恩搖頭說:「當官要什麼料?廣東人有個笑話:家長見兒子不好好唸書,便威嚇說,再不好好念,長大了只要當幹部一條路。當官最不需要本事了,只要會拍,會見風使舵,保準行。」
  西門慶的心思有點活了,試探著問道:「我一個做生意的,能有什麼官可當?」吳典恩沉吟片刻,回答道:「忘了那幅對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只要想當,何愁沒有你合適的官銜,比如市個體勞動者協會主席,比如醫藥公司的經理副經理,有了官銜,撈錢會更容易,我想這個道理慶哥是懂的。」西門慶說:「這事容我再想想。」吳典恩說:「還想什麼,快準備銀子吧。」
  正說著,錢福仁一夥人從按摩間裡走出來了,一個個滿面春風,臉藏喜色,神情好有一比:
  好像在大街上撿到了金元寶,又擔心被人發現。仍然是錢福仁上來同吳典恩打招呼,這一次西門慶不怕被冷落,他主動迎上前去,自覺地向錢福仁靠攏。方才聽了吳典恩一席話,西門慶如同醍醐灌頂,合適的時候,也買它個官銜來玩玩,這話是吳典恩說的,也正中他的心思,過去,他依仗官場中的老丈人嫌了幾個,嘗過同官場勾搭的甜頭,但是,西門慶想,不能躺在光榮薄上睡大覺,不吃老本,要立新功。 



第十三回:應伯爵獻計偷歡,潘金蓮設法捉姦
 
  01
  西門慶沒想到,當官原來如此容易,使了點銀子,由吳典恩出面找到劉副市長家裡(其實這點芝麻小事用不著找市領導,但是吳典恩說,閻王爺好見,小鬼難纏,不如直接找大頭頭便當),劉副市長一個電話打到工商局,沒等上幾天,西門慶的烏紗帽發下來了,全稱叫做清河市個體勞動者協會主席,簡稱個協主席。雖說是個虛職官銜,但好歹也是官,同毛主席江主席同後邊兩個字呢,逢到傳達中央文件精神什麼的會議,司儀在台上大聲念:請市委書記田大化同志、市委副書記某某某同志……市個協主席西門慶同志,(他的名字往往排在最後)
  到主席台就坐。這時候西門慶便會做個深呼吸,往上提一口氣,然後邁著方步登上主席台,臉面上感到無尚榮光。
  轉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西門慶開著車,帶著禮品來到吳典恩家,計有一箱月餅、兩瓶貴州茅台、四盒腦白金和八包偉哥。當著吳典恩妻子的面,送上月餅、茅台酒和腦白金,趁吳典恩的妻子進廚房倒茶之機,趕緊拿出幾包偉哥悄悄塞到吳典恩手上。吳典恩沉著臉問:「什麼東西?搞得這樣神秘。」西門慶附在他耳邊說:「進口偉哥,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仁兄天天為官場操心,我這是一點小小的慰勞品。」
  吳典恩不慌不忙收好偉哥,一邊笑道:「慶哥如今當了官了,還是沒一點正經,風流韻事,在官場上可是一忌。」西門慶說:「我就當它個葷官又如何?」葷和昏同音,葷官也可作昏官解,西門慶原本是逗趣的,吳典恩聽懂了他的意思,會意地笑笑,說道:「笑話歸笑話,不過呢,在官場上行事,慶哥今後在這方面恐怕還是得收斂些。」西門慶連聲說:「對,對,仁兄指點的極是。」
  02
  應伯爵在報社總編辦公室裡看到市裡的一份文件,是一批幹部陞遷的名單,上頭有一行字赫然寫著:任命西門慶同志為清河市個體勞動者協會主席(正科級)。「奶奶的,慶哥都陞官了,老子混這麼多年,連個副科級也沒混上,真窩囊!」發牢騷歸發牢騷,西門慶當上個協主席,對十兄弟畢竟是喜事,應伯爵決定去採訪他,寫篇文章登在《清河日報》上,標題已經想好了,叫做《私營業主們的領頭雁——記我市個體勞動者協會主席西門慶》。
  西門慶正在潘金蓮的阿蓮髮廊裡洗頭,應伯爵興沖沖趕到了,一聽應大記者說採訪西門慶,春梅拍起了巴掌,濺得遍地都是洗髮精泡沫:「哎呀,慶哥的光榮事跡要上報了,真不得了,最好再登張照片,來個詩配畫。」潘金蓮癟癟嘴,一說話免不了滿口醋意:「是呀是呀,英俊瀟灑的慶哥照片如果上了報,看不把俺清河那些小騷蹄子一個個撩撥得發瘋才怪。」
  西門慶掩嘴笑道:「阿蓮你這是吃哪門子醋?」見潘金蓮沒吱聲,他把臉轉向應伯爵,說道:
  「我有什麼好採訪的?情況你全都知道,看著寫吧。」應伯爵已經擰開了筆帽攤開筆記本,面露難色地說:「慶哥總得說幾句吧,我不能閉門造車,胡亂編神話呀。」西門慶插嘴道:「你那報紙上胡亂編神話的事還少?」應伯爵像害牙痛,咧著嘴滋滋吸冷氣,聲明那些編神話的文章與他無關。西門慶數落道:「整個報社,我瞅來瞅去,就還剩下你一個好的。」說著閉起眼睛想了一會,學著領導的樣兒說了幾句,無非是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之類。
  應伯爵說:「這個不行,說點實際的。」西門慶嘻笑著說:「實際的就是怎麼多賺錢,如何多泡妞,可是這些能說嗎?」一席話說得在場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春梅搶白道:「慶哥成天就知道泡妞,當幹部了也不注意形象。」西門慶調侃地說:「不注意形象,跑這兒來洗頭作甚?
  還不是想搞一搞五講四美,從自身形象開始抓起,爭取做到不影響市容市貌。」說笑之間,洗頭洗完了,接下來春梅為慶哥按摩,一雙女人的手在身上摸摸捏捏,西門慶覺得十分舒暢,心裡有個東西正蠢蠢欲動,很想對春梅做點什麼,可是坐在沙發上的潘金蓮眼睛象釘子釘在他身上,西門慶即使想有所作為也不可能。
  坐在旁邊的應伯爵沒事幹,同另一個髮廊女秋菊聊天調情,見西門慶洗頭洗完了,又提出採訪那碼子事,西門慶說:「採訪個卵子,你幫我寫不就成了?」應伯爵朝西門慶遞個眼色,說道:「慶哥你不知道,上頭領導有交代,非讓新上任的個協主席親自表個態,你看,我這還準備了採訪提綱呢。」說著從公文包裡掏出張紙片,拿在西門慶面前抖了抖。西門慶明白了應伯爵的意思,演戲似的皺起眉頭說:「當名人難,當幹部更難, 當了個狗屁官,連想要好好休息一下的權利也被剝奪了。」說著懶洋洋站起身來,同應伯爵一道往朝二號包廂那邊走,去接受應伯爵的採訪。
  潘金蓮撅著嘴嘀咕說:「沒見過在包廂裡採訪的,應花子搞什麼鬼名堂!暗箱操作,缺少透明度。」她最近學了幾個新詞,此時正好拿來一用。西門慶好久沒來阿蓮髮廊了,今日見他一來,潘金蓮滿心歡喜,原以為能在一起說說話,找點時間,找點空閒,帶上愛情,到包廂裡轉轉,興致好的話,再來點魚水之歡。可是西門慶一進髮廊,眼睛直顧在春梅身上打轉,潘金蓮心頭的醋勁早躥上來了。這會兒西門慶洗完了頭,潘金蓮正想瞅機會同慶哥進包廂,不想應伯爵又來采個什麼訪,真叫做是可忍孰不可忍!
  春梅見潘金蓮臉色氣得烏青,趕緊過來替她捶背,一邊安慰她說:「好姐姐別生氣,氣壞了身子自己吃虧,劃不著。」潘金蓮一聽這話,心頭怒火更是不打一處來,憤憤然說道:「我才不會為那負心的賊生氣呢!我同他也就露水夫妻,人家是俺清河的大款,如今又當了幹部,發財陞官全佔齊了,哪會把我放在心上。這事兒我也想透了,女人不是月亮,女人要靠自己解放自己,從今以後,隨他吃金屙銀也罷,街死路埋也罷,都同我沒有關係。」
  潘金蓮越說越心酸,春梅聽得眼圈有點發紅,說道:「姐姐還說沒生氣,身子都發抖了。萬一姐姐氣壞了身子,春梅怎麼辦?姐姐可是春梅的主心骨、遮涼樹啊。」潘金蓮轉身一把抱住春梅,破涕為笑地說:「還是春梅好,可人心懂人意,難得我們相識一場,也是天賜的緣份。我們姐妹誰跟誰呀,唇不離腮,到死都連在一塊兒了,往後窮也好富也好,有我的就少不了你的。」春梅的娘死得早,從小跟父親在一起生活,缺少母愛,她的臉蛋緊緊貼在潘金蓮身上,忽然感覺得有一絲難言的溫暖。
  二人依偎在沙發上說了會貼已話兒,春梅雙手一拍,說道:「讓我去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說著輕移腳步,躡手躡腳地走到二號包廂跟前,豎起耳朵偷聽。沒聽上幾句,春梅臉上便變了顏色,只聽見包廂裡應伯爵的聲音說:「昨天下午我碰見一個人,你說是誰?」西門慶問:
  「是誰?」應伯爵說:「是李瓶兒,她說她日夜掂記慶哥,吃不好飯睡不穩覺,叫我給你捎個信,抽點時間去看看她。」西門慶歎口氣說:「要說起來,我心裡真的有些想念她。」應伯爵說:「可是人家現在有老公了。」西門慶說:「那個姓蔣的矮王八——呸!瓶兒呀瓶兒,你要找老公也該找個好點的,找個像個人樣兒的,偏生找個矮塌塌的稱坨,這不明擺著是噁心人嗎?趕明兒我非得弄幾個人,去拾掇拾掇那姓蔣的。」應伯爵說:「即使你把蔣竹山收拾得怎麼樣了,他依然還是李瓶兒的老公,倒不如想法子把李瓶兒勾出來,及時尋一尋樂。」西門慶說:「可是姓蔣的王八把她看管得那麼緊,如何能勾引得出來?」……春梅再往下細聽,卻沒有了聲音,急忙扒在門縫上朝裡一看,只見應伯爵附在西門慶耳旁竊竊私語,西門慶連連點頭,看樣子他已被應伯爵說得心花怒放了。
  春梅碎步走回潘金蓮身邊,將方纔聽到看到的情景一一合盤托出,潘金蓮氣得直咬牙,說道:
  「可惡的應花子,給他點顏色,就開起染房來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早料到他們在包廂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說著起身要往包廂那邊走,被春梅一把拉住,說道:「姐姐休怒,心急吃不得熱米粥,這事兒得慢慢來。」潘金蓮這又才重新坐回沙發上,悶著頭在那裡使性兒。
  沒多大一會兒,二號包廂門開了,西門慶、應伯爵從包廂裡走出來,春色滿面。秋菊趕緊上去倒茶,早已有眼疾手快的春梅將茶水遞上去了。潘金蓮在一邊冷言冷語地說:「採訪完了?
  應大記者這回可以好好做篇文章了吧。」應伯爵厚著臉皮笑道:「我能有什麼本事?如果說這篇文章做得好,還不是全靠慶哥講得好。」潘金蓮酸不拉嘰地說:「慶哥的口才天下第一,哄得滿世界妹妹一個個像掉了魂似的,最最厲害了。」西門慶上前一步,摟住潘金蓮的腰說:
  「阿蓮又怎麼啦,拿我開涮。」潘金蓮扭了扭身子,沒能掙開,她被西門慶摟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03
  潘金蓮被西門慶摟著,一剎那間忽然有種幸福的幻覺。原以為西門慶會摟著她進包廂,即使不幹任何別的事,溫馨地說會兒話也好,她已經很久沒同西門慶在一起溫存了。可是西門慶還是鬆開了手,說道:「我得走了,還有事。」潘金蓮彷彿從一場美夢中驚醒過來,怏怏說道:
  「慶哥是大忙人,我知道留也留不住的。」西門慶笑著說:「你並沒有留啊。」潘金蓮說:「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又有什麼用?」西門慶沒有再往下說,叫上正在同秋菊甜言蜜語的應伯爵,走出了阿蓮髮廊。
  看著西門慶漸漸遠去的身影,潘金蓮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樣樣俱全。她很早就開始涉足風月場,知道該如何去籠絡住男人的心,可是對這個長著付花花腸子的西門慶,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那個走遠了的男人,她現在感覺到既熟悉又陌生。
  潘金蓮心中最不平衡的,是西門慶太偏愛李瓶兒。提起西門慶平時糾纏的那些女人,吳月娘倒也罷了,畢竟是西門慶的元配妻子,在政府領了結婚證的。其他幾個女人,什麼李嬌兒、卓丟兒、李桂姐、李桂卿,都只不過是西門慶的玩物,像是他養在自家圈子裡的寵物,高興時拿來玩玩,不高興時則扔到一邊。唯獨那個李瓶兒,西門慶最割捨不下,前段日子,成天泡一起鬼混不說,還經常「瓶兒瓶兒」的掛在嘴邊,叫人聽著就來氣。潘金蓮想,李瓶兒那妖精有什麼好的?個頭才一米五幾,一點也不符合現代人的審美標準,只不過皮膚白點,西門慶便說她有女人味,有古典美。潘金蓮想著想著,心中的怨恨一點點積蓄,像四月桃花天水庫裡陡漲的水,眼看著漸漸儲滿了。
  晚上十一點鐘,阿蓮髮廊關了門,潘金蓮叫上春梅到她家去過夜。自從武大郎去世後,潘金蓮原來那座屋子成年累月空蕩蕩的,起初一段時間,西門慶眷戀她,還經常有所光顧,後來有了李瓶兒,西門慶來得少了,再往後,更是難得見到西門慶的影子。夜深時分,潘金蓮一個人睡在屋子裡,偶爾聽到什麼動靜,會從睡夢中驚醒,面前那種一眼看不透底的黑色讓她感到有些害怕,有幾回她看見黑沉沉的夜色中晃動著一個怪影,一會兒像是武大郎,一會兒又像是武松。她曾經把這一切講給西門慶聽過,可是西門慶根本不在乎她的感覺,以為她是騙他,是想同他重溫舊夢,聽過了也裝聾扮啞,如同沒聽過一樣。時間長了,潘金蓮真正感到了害怕,她害怕黑夜,害怕寂寞,害怕夜色中出現的那個怪影……於是每天夜晚,阿蓮髮廊關門之後,潘金蓮便叫上春梅,陪她一起回到自家的屋子裡過夜。
  春梅是個丫環性格,只要是她伺候過的主子,一概畢恭畢敬地對待。這樣的性格領導幹部特別喜歡,潘金蓮不是領導幹部,也比較喜歡。雖說春梅也有惹得潘金蓮不高興的時候(比如春梅有勾引西門慶的嫌疑),但總體上來說,春梅是個很會來事的女孩兒,聰明,乖巧,聽話,她的甜言蜜語不僅能逗得髮廊裡的那些客人高興,也能逗得潘金蓮開心,日子長了,潘金蓮也樂得身邊有這麼個伴兒,苦悶的時候能在一起說說貼已話。
  這天夜晚,潘金蓮同春梅睡在床上,議論的是李瓶兒。潘金蓮還在口口聲聲罵應伯爵,春梅說道:「也不能全怪應花子,慶哥沒那個意思,應伯爵無論說什麼也不頂用。」一句話把潘金蓮說得不吱聲了。停了一會,潘金蓮又問:「那你說該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讓他們的陰謀得逞吧?」春梅說:「我又不是老闆,能有什麼好辦法?再說這也不關我的事,姐姐不急著想法子解決,倒把指望寄托在我身上,那不正應了俗話說的:皇帝不急急太監。」
  潘金蓮在春梅身上揪一把,佯裝惱怒地說道:「什麼皇帝太監的,人家急成那樣了,還在風言風語逗趣。」說罷翻了個身,臉轉到了一邊不再理睬春梅。春梅連忙搖潘金蓮的肩膀,親暱地問道:「好姐姐又生氣了?」潘金蓮沒吱聲。春梅接著問:「古人說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你說慶哥同李瓶兒有勾搭,又有什麼證據?」潘金蓮賭氣地說:「還不是你偷聽來了告訴我的。」春梅說:「可是我也沒證據啊。」潘金蓮再次翻了個身,臉重新對著春梅,說道:「需要什麼證據,他們那十兄弟我又不是不知道,吃喝嫖賭,個個都是五毒俱全的玩家,應花子既然說了幫西門慶安排機會,找李瓶兒尋歡作樂,就一定會那麼做。」
  春梅問:「難道慶哥會告訴你他同李瓶兒在一起尋歡作樂的時間地點?」潘金蓮說:「當然不會。」春梅又問:「難道李瓶兒她會告訴你?」潘金蓮說:「更不可能。」春梅再問:「難道應伯爵會告訴你?」潘金蓮有些不耐煩了:「不會不會,全都不會,春梅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春梅沒應潘金蓮的話,彷彿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是呀,全都不會。除非有人能讓他們自動開口說出這個秘密。」潘金蓮默默地想了一會,忽然說:「你是說叫秋菊?對,應伯爵這些日子正糾纏秋菊,秋菊有能耐讓應伯爵開口。」春梅笑道:「好姐姐,我可沒說過叫秋菊出面哇。」
  潘金蓮說:「好你個聰明的小蹄子,姐姐不會說是你說的。」說著把手搭在了春梅的肩膀上,要摟抱著她睡覺。窗外,月光像銀子似的流洩進來,染得整個房間成了一片白色,風兒輕輕吹過,樹梢上的樹葉晃動起來,彷彿無數條快活游動的魚兒,正在靜靜的夜裡游來游去。春梅沒有再吱聲,聽任潘金蓮摟抱自己,她感覺到有種說不出口的幸福,有些溫馨,也有些羞澀,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書本上說的同性戀。
  04
  一般來說,上午髮廊的生意都很清淡。上午十點多鐘,潘金蓮和春梅才從床上起來,胡亂吃了些早點,不緊不慢往髮廊裡趕。秋菊也剛起床不久,這會兒正對著鏡子梳頭,一邊梳一邊哼歌:「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我們來做——運——動——」換了平日,潘金蓮沒準會罵她懶蟲,可今天不僅沒罵,反而誇秋菊歌兒唱得好。秋菊本來是副鴨公嗓子,她一唱歌人們馬上躲得遠遠的,怕她那怪聲怪氣的噪音將來會影響生殖能力,此時聽到有人誇她唱得好,而且誇她的是髮廊老闆潘金蓮,更是充分調動起了她唱歌的積極性:「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好不容易,秋菊的頭梳完了,歌兒也唱完了,然後開始捅爐子加蜂窩煤燒水。潘金蓮說:「這些事讓春梅做吧,你給應伯爵打個呼機,叫他過來洗頭。」秋菊搖頭說:「我才不給他打呼機呢。」見秋菊如此不識抬舉,潘金蓮想發作,終於還是忍住了,耐心地詢問道:「為什麼不給他打呼機。」秋菊紅著臉說:「那人壞,盡想在人家身上佔便宜。」潘金蓮笑了笑說:「我早說過,姑娘家在髮廊裡做事就別想太乾淨,讓人摸一摸捏一捏,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別往心上放就是了。」秋菊點頭說:「這個我知道。」潘金蓮奇怪地問:「那你為什麼不給他打呼機?」
  秋菊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可是,可是……他從來不給小費。」
  原來如此。潘金蓮想,應花子實在也太吝嗇了,平時在其他小姐身上捨不得花錢,倒也不去說他,這個秋菊,陪應伯爵進包廂不下七八回,回回被他摸摸捏捏,像伺候祖宗般對待他,居然也沒給一分錢小費,真是可惡。於是走過來,親熱地拍拍秋菊的肩膀,說道:「你快去打呼機,今天這小費我出了。」
  秋菊以為自己聽錯了,不解地問:「阿蓮姐給我小費?」潘金蓮將秋菊輕輕一拉,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沉吟片刻,潘金蓮一五一十說了昨天春梅聽到的那個事,說完歎口氣,罵一陣西門慶沒良心的負心賊,哭喪著臉求秋菊幫忙。當然這個忙也不會白幫,從應伯爵嘴裡套出話來,她會給秋菊小費,如果嫌小費這個詞不好聽,也可以換個名稱,叫做獎金。秋菊聽說有獎金,臉上喜孜孜的,忙不迭地出門去打呼機。
  旁邊一家副食店就有公用電話,秋菊撥了129,沒過多大一會應伯爵就回話了。聽見是秋菊的聲音,應伯爵有些興奮,嘻皮笑臉地問:「秋菊妹妹找我有事嗎?」秋菊反問他道:「沒事我就不能找你?」應伯爵說:「能能,一千一萬個能。」秋菊換了付嗲聲嗲氣的腔調說:「能就快過來嘛,花言巧語的,人家想死你了。」應伯爵停了停,說道:「好妹妹呀,真是不湊巧,報社有個會要開,等開完會我立馬就來。」秋菊賭氣地說:「你去開會吧,再也不用來見我了。」
  說著「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還是應伯爵的聲音:「喂喂,我找秋菊。」秋菊故意不去接電話,春梅只好拿過聽筒,眨了眨眼睛說:「秋菊說她不在。」應伯爵在電話那邊說:「是春梅吧,我是應伯爵,你告訴秋菊,我馬上過來。」春梅問:「你過來做什麼呀?」應伯爵說:「春梅你別作弄我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同秋菊的愛情,現在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呢。」
  春梅放下電話不久,門口響起了摩托車的聲音,應伯爵一手拿車鑰匙一手提頭盔,氣喘吁吁地走進來。秋菊本來就是故意裝作賭氣的,這會兒見應伯爵果然來了,便溫柔得像只母鴿子,主動撲上去扎進應伯爵的懷裡,一邊用手玩著他襯衣上的鈕扣一邊說:「你壞你壞,不是說要開會的嗎?不是說不來的嗎?」應伯爵咧著嘴唇笑了笑,說道:「天底下有什麼事比秋菊妹妹還重要的嗎?沒有,絕對沒有。」說著二人拉拉扯扯進了包廂。
  潘金蓮沖春梅使個眼色,春梅早已經心領神會,小心翼翼走到包廂跟前,要聽裡邊的兩個人說些什麼。一陣悉悉簌簌的響聲過後,只聽秋菊沙啞的聲音說道:「應哥何必這麼急,你看我的裙子都被你撕破了。」應伯爵痞著臉說:「裙子破了有什麼要緊,我給你買條新的就是了。」
  秋菊啐他一口:「說話比唱歌還好聽,我何年何月見過你一根毫毛?」應伯爵說:「妹妹莫嫌貧愛富,待明日什麼時候,我應伯爵暴發了,哪裡能少得了秋菊妹妹的。」說著響起一片嘻戲聲,漸漸的,聲音低了下去,春梅貼在門縫裡一看,應伯爵已經脫掉了秋菊的裙子,露出一截白藕般生嫩的大腿,應伯爵摟著秋菊的腰肢,把她壓按在沙發上,迅速褪掉褲子,整個身子像座大山似的壓了上去。(此處刪掉47字。)
  春梅看得面紅耳臊,轉身招手想叫潘金蓮也過來瞧瞧。扭頭一看,潘金蓮早已過來了,一直趴在春梅旁邊偷看,只是春梅剛才看得太專注,沒發現旁邊有人。二人看了一會,直覺心兒怦怦跳,一顆心彷彿跳到了嗓子眼上一般,堵得胸口發慌,直喘粗氣。潘金蓮摟著春梅肩膀,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句什麼,春梅捂著嘴想笑,又怕笑出聲讓包廂裡的人察覺,於是拉著潘金蓮離開了這兒。
  坐回到沙發上,潘金蓮還在說:「好沒臊的小蹄子,業務都熟練成那樣兒了,還哄騙我說她是處女。前幾天有客人問我要處女,願出高價開苞,我差點把秋菊介紹他了,幸虧留了一手,要不然就得背上個販賣假冒偽劣的罵名。」春梅說:「姐姐也真是,那麼容易就信人,現在哪還有那麼多處女?」潘金蓮說:「說得也是,前不久聽了個笑話,倒也有趣,說的是某天報上頭版登了條新聞:山東沂蒙山區又發現一名18歲以下處女,旁邊另一條消息是:河南周家口地區發現恐龍蛋化石。」春梅「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問道:「是哪個亂嚼舌根的,竟編出這種笑話。」潘金蓮朝包廂那邊努努嘴說:「除了他還有誰?」
  兩個人正說著,包廂門開了,秋菊鬢髮蓬亂地走出來,應伯爵跟在她後面,愉快地哼著一支歌兒:「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裡花朵真鮮艷……」潘金蓮看了看表,約摸有半個小時,見應伯爵掛著一臉得意,忍不住拿話敲他:「應大記者,你看你把秋菊弄的,頭髮都亂成那樣了,都做了些什麼呀?」應伯爵說:「阿蓮姐,你可不要亂說,我同秋菊什麼也沒做,只是圖包廂裡安靜,坐在裡頭說了會話兒。」
  潘金蓮暗暗罵道:這個應花子,豬腦殼煮熟了,牙巴骨還是硬的。本想繼續數落他幾句,又怕秋菊太難堪,便收了話頭,朝秋菊做了個眼色。秋菊會意地點點頭,潘金蓮心裡明白,秋菊已經把她想要的話從應伯爵口中套出來了。
  05
  應伯爵一臉色嚴肅地找到蔣竹山,說道:「竹山哪,有個情況我不得不提前給你通報一下。」
  蔣竹山笑臉相迎,恭謙地問道:「應大記者,有什麼事呀?」應伯爵說:「是關於你那個性病診所的事。」蔣竹山愣了一下。
  蔣竹山最近有兩件喜事:一是天賜良機,讓他娶了貌若天仙的李瓶兒;二是針對當前各種性病氾濫的情況,他新近開了家性病診所,生意十分好,鈔票像滾滾不盡的波濤,每天綿綿不斷地流進腰包。既得了色又賺了錢,家內家外形勢一片大好,蔣竹山想要不高興還不行。可是這當兒,猛地聽應伯爵說起性病診所,心裡頭不由得「格登」一聲,像被人把心上的發條緊了一下。
  應伯爵故弄玄虛地說:「問題可能還不小哪。」蔣竹山有些急了,問道:「到底什麼事?」應伯爵這才說:「事情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們報社接到不少群眾來信,反映同一個問題,說你那個性病診所不規範,還有不少群眾懷疑是假藥。報社領導對這件事高度重視,叫我先下去明查暗訪,摸清情況後寫個材料,弄不好可能還要見報。」
  蔣竹山大驚失色,慌忙說:「應大記者,見報可使不得。」應伯爵說:「這個我知道,要不然怎麼會提前向你通報?」情況是通報了,蔣竹山卻依然一籌莫展,一個勁抓搔著腦袋,好像要從腦袋裡抓搔出什麼好辦法。
  應伯爵不動聲色地坐在一邊,半天沒吱聲。辦法他是有的,請報社領導吃一頓,問題也許就迎刃而解了。當然,那些被請來的「領導」壓根兒不是什麼領導,只是應伯爵在報社裡的狐朋狗黨,是一幫騙吃騙喝的食客。真正的報社領導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也不可能知道這回事。這件事整個是應伯爵現編的,目地很明確:把蔣竹山騙到大世界酒樓請客,讓慶哥安心去同李瓶兒幽會。雖說像演戲一樣是假的,但應伯爵演得非常認真,在人生的舞台上,他早已鍛煉成了老手,演這麼場戲只是小菜一碟。
  只是可憐了蔣竹山,儘管在江湖上見過種種嘴臉,但是沒想到經常在報上發表文章的應大記者也騙人,而且騙起人來沒商量。同絕大多數中國老百姓一樣,蔣竹山對報紙上的東西深信不疑,對在報紙上發表文章的人也深信不疑。於是,蔣竹山當即採納了應伯爵的合理化建議,明天下午在大世界酒樓安排酒宴,招待應大記者及《清河日報》報社「領導」。
  第二天,報社那幫食客準時到場,應伯爵笑咪咪地向蔣竹山介紹:這位是總編室主任某某,這位是記者部主任某某,這位是副刊部主任某某(全都是冒牌貨)。蔣竹山一邊雞啄米似的點頭,一邊連聲說道:「久仰久仰,平時請不到的貴客,今日難得一聚,還希望多多關照……」
  那幫食客沒功夫聽他那些客套話,也不多說二話,端起酒杯,拿起筷子,大嚼大啃起來。
  按下此處不表。 單說李瓶兒一等蔣竹山出門,馬上也活了,像只飛出鳥籠的鳥兒,搭乘了一輛的士,急切切興沖沖奔向東方紅賓館。西門慶早已在807房間等候多時,聽見有人敲門,知道是李瓶兒,反倒不著急了,故意磨蹭一會才去開門。門開了,李瓶兒像只撲騰的鴿子撲進西門慶的懷裡:「慶哥我想死你了。」西門慶像哄孩子睡覺那樣拍打李瓶兒的後背,說:「一樣,我也想你。」
  李瓶兒坐在席夢思床沿上,老回頭看床上沒展開的被褥,指望西門慶能將被褥打開,溫柔地攬她入被。可是瞧西門慶模樣,似乎並不太急,只顧摟著她親熱地說話。李瓶兒往後一仰,身子倒在床上,直露地說:「我的時間並不多啊。」西門慶笑道:「應伯爵說了,他會盡量拖長時間,酒席快散了要給我打電話。」李瓶兒抿嘴笑道:「虧你們這幫哥們,想出這種缺德的主意。」西門慶一邊彎腰替李瓶兒寬衣解帶,一邊嘻笑著說:「還不都是為了你。」
  西門慶脫光李瓶兒的衣服,抱在懷裡愛不釋手,口口聲聲地嚷嚷道:「寶貝寶貝,我的清河寶貝……」李瓶兒赤裸身子,在西門慶懷裡扭來扭去,更是把西門慶撩撥得興起,於是兩個迅速入港,顛鸞倒鳳,在被褥裡翻江倒海起來。(此處刪掉208字。)
  幹完了事,從李瓶兒身上下來,西門慶忽然覺得有點累。這可是以前不曾有過的感覺。西門慶暗自想到,論年齡才三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嘛,在這上頭怎麼就快退居二線了?往後得適當注意休息,列寧同志說得好:不會休息就不會工作。於是靜靜躺下,同李瓶兒頭挨頭說起了話兒。
  西門慶老是忘不了李瓶兒那個矮塌塌的老公,劈頭說道:「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瓶兒,你找老公我不反對,可是找老公也是個形象工程嘛,什麼人不好找,偏偏去找蔣竹山。」不提這話也罷,一提找老公的事,李瓶兒眼淚簌簌直往下掉,一頭扎進西門慶懷裡委屈地說道:
  「還說呢,當初說得好好的,人家等著你同吳月娘離了來娶,沒想到你倒好,來了個破鏡重圓,人家一氣之下,就找了那個姓蔣的。」西門慶「哦」了一聲,摟緊了李瓶兒,手在她白嫩的身上輕輕撫摸,百般愛憐的樣兒。
  李瓶兒說:「難道慶哥以為我甘心嫁給姓蔣的?論相貌、論水平,論錢財,無論從哪方面看,他哪點能趕得上慶哥?別的不說,就單論床上做那個事,他也是癮大水平低,經常心有餘而力不足,社會主義的高潮剛剛上來,資本主義就完了。哪像慶哥,只要在床上做過一次,保證一輩子都忘不了。」西門慶謙虛地說:「瓶兒過獎,我哪有那樣大的能耐,只圖個重在參與。」
  說著手在李瓶兒豐滿的乳房上摸一把,又道:「說我床上做得好,也有瓶兒的一份功勞,充分調動起幹部群眾的生產積極性,才有超水平發揮。」
  二人並排躺在席夢思床上,說著一語雙關的葷話,興致盎然。說著說著,李瓶兒被撩撥得興起,翻過身來,伏在西門慶胸前哼哼唧唧,臉兒憋得紅撲撲的,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小聲咕咕噥噥,要再來一回。西門慶笑道:「瓶兒忒厲害,你這不是要讓我重吃二遍苦、再受二遍罪嗎?」李瓶兒撅著嘴,說道:「慶哥不願意也就算了,別拿風涼話刺我。」說罷便不再吱聲。西門慶見李瓶兒真的生氣了,慌忙用好言語哄她,一邊重新脫下李瓶兒穿好的內褲,趴上她的身子,又要做那好事。
  這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西門慶擺好的姿勢停在半空中,仰起腦袋粗聲粗氣地吼道:「誰?」
  門外的敲門聲仍在繼續,而且越敲越急,像六月天忽然來臨的雨點。西門慶只好撤下來,朝李瓶兒使個眼色,示意她不要慌亂。李瓶兒也趕緊跳下床,慌慌張張穿好衣褲,忙著去疊床上一片狼藉的被褥。西門慶叮囑道:「別管它,沒事。」說著像個英雄似的昂著頭,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警察,二十歲出頭光景,模樣很嫩,一看就知道剛參加工作不久。西門慶堵在門口問:「什麼事?」有個警察拿出警察證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冷冰冰地說道:「執行公務。」推開西門慶,逕自進了房間。
  李瓶兒剛穿好衣服,紅著臉站在房間角落裡,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西門慶心有些虛,一男一女呆在賓館房間裡的床上,到底也算不了什麼好事,但是他表面上仍然理直氣壯,拍著桌子吼道:「憑什麼?憑什麼?告訴你們,本人可是有地位有身份的。」兩個警察沒去理他,一會兒檢查床上,一會兒檢查抽屜,一會兒看看西門慶,一會兒又看看李瓶兒,等他們檢查完了看夠了,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道:「跟我們走一趟吧。」
  06
  一到鐘樓街派出所,西門慶便連聲嚷嚷要見他們的所長。也許因為西門慶說過他有地位有身份的緣故,那兩個警察待他還不錯,可一旦西門慶提出要見所長,兩名警察便搪塞:「所長不在。」西門慶問:「你們所長是不是姓何?」警察望了望他,點點頭。西門慶又問:「是不是叫何不違?」警察再次點點頭。西門慶心裡罵道:狗日的何不違,老子剛才看見他在窗外,明明是很熟的人,衝他點頭,他還裝作不認識。
  西門慶忽然覺得這世界很沒意思。他朝四周看看,李瓶兒埋著頭,蹲在派出所的一個角落裡,一臉痛苦的表情。西門慶問那兩個警察:「我能不能打個電話?」警察想了一會,同意了。
  西門慶拿起電話,直接撥通應伯爵的手機。應伯爵不知喝了多少酒,說話帶著濃濃的醉意:
  「慶哥,玩得可開心?」西門慶憋著滿肚子火,又不敢太過張狂,壓低了聲音罵道:「開心你個頭,老子現在在派出所裡受罪。」應伯爵一驚,趕緊問怎麼回事,西門慶簡單說了事情的經過,叮囑道:「趕快送2000塊錢過來,記住了,是鐘樓街派出所,所長叫何不違。」
  放下電話,西門慶心中的一塊石頭才勉強落地了。果然,不到半個小時,所長何不違來了,一看見西門慶,神態格外親熱,像電影中經常見到那種情景——地下工作者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同志,久久握著手說:「是西主席呀,怎麼回事?」西門慶朝那兩個警察努努嘴,說道:
  「你們的同志一定搞錯了,我們在東方紅賓館正談工作,談得好好的,忽然被請到這裡來了。」
  那兩個警察把何不違叫到一邊,小聲嘀咕一陣,何不違不滿意地皺著眉頭,好像在對他們發脾氣,西門慶心裡清楚,何不違這是在演戲。
  何不違揮揮手,讓那兩個警察走了,然後走到西門慶面前,微微一笑,說道:「對不起,西主席,我看這是個誤會。我們的同志還年輕,這方面經驗不足,也不是賣淫嫖娼,胡亂抓個什麼球?」聽何不違這麼說,西門慶心裡有譜:今天的事快了結了。可是想想剛才那些尷尬情景,又覺得太沒面子,於是擺出付幹部的架式說:「何所長,我們現在是法治國家,一切都應該依法辦事,人民警察,也該懂得尊重公民的人權,還有公民的隱私權。」何不違陪著笑臉道:「對對,說得對,西主席今天給我們上法治課來了,回頭我要對我們的警察進行批評教育。」
  又說了幾句扯淡的話,西門慶和李瓶兒從派出所裡走出來。外邊天色已經黑了,蔣竹山那場酒宴早散場了吧,不禁隱隱替李瓶兒擔心。忽然又想起什麼,西門慶叫李瓶兒稍等片刻,轉身折回派出所,拉著何不違說:「何所長,這個話我不說你也會做的——替我保密啊。」何不違拍拍西門慶的肩膀:「那是當然。」
  西門慶站在那兒,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猶豫一會兒,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何不違意味深長地一笑,說道:「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西門慶一愣,心中暗暗想:會是誰呢?
  沒想到何不違主動給他交底了:「不用猜了,是阿蓮髮廊的老闆潘金蓮,可是她把情況說錯了,只說有一對男女在鬼混,造成了這次的誤會……」西門慶聽到此處,心頭怒火「蓬」地一聲躥起來,同何不違告辭後,匆匆朝派出所外邊走。
  李瓶兒依然在黑暗中等他。西門慶攔了輛的士,先送李瓶兒回家,還隔得她家老遠,便叫的士司機停車,讓李瓶兒下車步行,免得被蔣竹山發現蛛絲馬跡。看著李瓶兒走遠了,西門慶又重新叫司機開車,直奔獅子街阿蓮髮廊潘金蓮處。
  阿蓮髮廊裡沒有客人,潘金蓮和春梅、秋菊擁在一起看了一會電視,看看天色不早了,準備關門回家睡覺。見街面上駛來一輛的士徑直停在髮廊門口,以為又有客人來了,誰知道下車的卻是西門慶。春梅迎上前來,笑吟吟地說道:「是慶哥啊,這麼晚了還來看金蓮姐姐,真是幸福溫馨耶。」西門慶不吱聲,只顧悶著頭往髮廊裡邊走。潘金蓮坐在沙發上,靜靜等候幸福時刻的來臨,西門慶走到她跟前,說道:「你來一下。」
  潘金蓮見西門慶進了包廂,滿心歡喜地跟上去,剛進到裡邊,包廂門「怦」地一聲被西門慶關得個嚴嚴實實,接著聽見西門慶說道:「快脫了褲子。」潘金蓮嬌聲說:「慶哥今日為何這般急?」邊說著邊去解腰間皮帶,西門慶早等不及了,撲上去三兩把扯開皮帶,露出女人白生生的光□,西門慶二話不說,抓過沙發上的雞毛撣子,「啪啪啪」地在她屁股上打將起來。
  潘金蓮被這忽然的變故弄得大驚失色,「哎呀哎呀」連聲直叫喚,柔聲大哭道:「慶哥為何事打我?同我說個明白,即使被你打死我也心甘。」外邊的春梅、秋菊聽見潘金蓮大放悲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跑過來拚命捶門,替潘金蓮求情。西門慶只當作沒聽見,雞毛撣子一下下抽打著,直打得手腕發酸了,才停了手。
  西門慶扔掉雞毛撣子,喝令道:「給我跪下。」潘金蓮不敢不跪,戰戰兢兢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西門慶一個耳刮子上去,潘金蓮摔了一跤,趕緊爬起來,繼續跪在他面前。只聽西門慶教訓她道:「給我聽好了,今後若是再濫舌頭,胡亂到公安那兒舉報,給我惹是生非,小心我打斷你的腿子。」
  潘金蓮這才隱約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挨打,本想矢口抵賴,轉念一想,西門慶是何等人物,只怕早已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了,於是說道:「金蓮一時糊塗,再也不敢了,慶哥,看在這幾年的情義上,饒了金蓮這一遭吧。」西門慶這才慢慢息了心中的怒氣,拉開包廂門,逕自朝外走去。 



第十四回:潘金蓮開導春梅,西門慶戲耍雙嬌
 
  01
  自從那次挨打之後,潘金蓮鬱鬱寡歡,很是沉悶了一段時間。她是個鐘情重義的女子,這輩子無論跟哪個男人,都是全心全意為男人服務。以前的張大戶不去說了,即使對三寸丁武大郎,她在做他妻子時也是恩恩愛愛,耳鬢廝磨,只因為後來生活中出現了第三者西門慶,她和武大郎的夫妻感情才有了裂隙。
  誰料到西門慶那狠心漢子竟造出一場車禍,可憐的丈夫武大郎命喪黃泉,事發之後,她當時不僅沒去告他,反而幫著他百般開脫,真正像是合夥同謀。這且不說。原以為跟了西門慶能有錦繡前程,沒想到又是這麼個結果,西門慶是個花帥,身邊女人一大堆,她潘金蓮連二奶都算不上,論資排輩,只能算是個五奶,還如此沒來由的挨打,莫名其妙的受些窩囊氣,於是心中恨恨地想: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儘管如此,潘金蓮依然離不開男人。那天晚上回家,洗過澡後同春梅看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清河地方新聞,市裡頭開一個會,主席台上坐了一長排人,其中就有西門慶。潘金蓮碰碰春梅的胳膊,神色無不驕傲地說:「你看台上的那些官人,一個個老氣橫秋,全都是些半截快入黃土的老頭子,就俺慶哥一人帥氣些,像是鶴立雞群。」
  春梅笑道:「那當然,情人眼裡出西施,在姐姐眼裡,慶哥從來就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無論被他打也好,罵也好,姐姐不興有半句怨言的。」一句話說得潘金蓮不吱聲了。過一會兒,潘金蓮又才說道:「這事我也不全怨他,怪我一時糊塗,去找了何公安,也恨他癡迷上李瓶兒那個妖精。」春梅反唇相嘰道:「是呀是呀,打是親罵是愛嘛。」
  二人說笑一陣後,鑽進被窩裡去睡覺,潘金蓮胳膊伸過來要摟抱春梅,被春梅一把推開,笑道:「姐姐摟錯人了,應該去摟抱慶哥。」潘金蓮道:「小騷妮子,啥時候學得油腔滑調的,姐姐偏要摟抱你。」說著在春梅腋下抓搔幾把,春梅最怕人搔癢癢,這會兒像條滑膩的泥鰍,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連聲叫喚「姐姐饒了我。」潘金蓮趁機上去抱住她,手按在她花苞初綻的乳房上,輕輕地撫摩著,春梅觸電似的怔了一下,人忽然不再動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看著潘金蓮,臉兒脹紅得像三月桃花。
  鬧過一陣,潘金蓮安靜下來,一隻手依然擱在春梅的乳房上,眼睛望著窗外閃爍不定的星星,歎口氣道:「春梅,我們女人像是一棵草,命是最賤的了。依我看,天下烏鴉一般黑,世界上的男人一個也靠不住,我們女人得自己疼愛自己。」春梅說道:「可姐姐還是對慶哥那般癡情。」潘金蓮幽幽地說:「癡情又能如何?仍然是個被人扔掉的棄婦,只怕他這輩子再不會理我了。」
  春梅聽她念念不忘西門慶,早不高興了,撅著嘴唇說道:「姐姐這些話別在我面前提,春梅不愛聽。」潘金蓮見春梅生了醋意,於是緘默其口,心思重新回到春梅身上,雙手在她胸脯前摸捏了一陣。哪料到春梅這回不再溫順,輕輕推開潘金蓮的手,說道:「姐姐……我們這究竟算個什麼事呀?」像是做賊被人當場抓住,潘金蓮臉上頓時變了顏色,索性撕了臉皮,緊緊摟抱住春梅,沒羞沒恥地說道:「管它算個什麼事,只要我們自己開心就行,這個世界上,莫非只允許花心男人尋歡,不能讓我們女子作樂?」
  春梅是個髮廊女,長年累月廝混在風月場上,聽慣了客官們的粗言俚語,那些勞什子對她來說已算不得什麼,同潘金蓮摟抱在一處睡覺,被那婦人溫柔地撫摸乳房,也不是頭一回,起初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有無數只螞蟻,日子一長,那種不自在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快意,比三九天偎著個火爐子還要舒暢。只是她從來沒把這事往深處想,不像潘金蓮,善於從理論高度進行總結。
  此時聽了潘金蓮如此高論,禁不住唬一大跳。既然潘金蓮把話說開了,春梅也不再扭捏,靜靜地躺在那兒,任憑潘金蓮那雙手在身上游弋。摸捏了一會,感覺忽然間湧上來了,彷彿有根通了電的棍棒直戳神經末梢,猛地一陣發麻,春梅忍俊不住輕聲呻吟起來。潘金蓮的動作更加急了,爬到春梅身上,一隻手順著她的小腹溝往下邊隱秘處摸去,春梅面紅耳赤耳,也顧不得女兒的羞恥心了,迎合著潘金蓮動個不停。(此處刪掉39字。)
  一場急風暴雨過後,潘金蓮和春梅平靜下來,像在海上同風浪搏鬥過的兩隻漁船,此時悄然駛回港口,並排停泊在那兒。潘金蓮意猶未盡,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些刺激,說道:「怪不得天底下的花花公子紛紛尋花問柳,女人的身體真是個好東西,像花骨朵似的,神仙見了也會喜愛。」春梅道:「姐姐好不害臊,這些沒羞的話也好掛在嘴上說?」潘金蓮笑道:「我偏要說,我偏要說,難道只許男人放火,不許女子點燈?」
  說到「男人放火」幾個字,潘金蓮情不自禁想到西門慶,心頭湧上一種複雜的感情,好半天怔怔的沒吱聲。春梅見潘金蓮不說話,問道:「姐姐在想什麼?」潘金蓮仍然沒吱聲,她在回憶同西門慶在一起時的那些短暫的快樂,目光迷離,像煙波浩渺的海面,一眼望不到邊。
  過了好一會兒,潘金蓮才咬著春梅的耳根問:「你同男人有過那種事沒有?」春梅把個臉兒臊得通紅,嗔怪道:「姐姐這樣說,真是把春梅看低了,莫非姐姐以為髮廊屋的女孩兒都同臭男人有一手? 」潘金蓮連忙解釋說:「姐姐不是那意思,姐姐知道春梅是個冰清玉潔的。」
  春梅道:「冰清玉潔倒也說不上,不過我春梅還不會那麼賤,隨便見到個男人就上。」
  潘金蓮本想同春梅說她同西門慶在一起的感受,見春梅有些誤會,也就不好往深處說,笑道:
  「不瞞春梅說,西門慶那個負心的賊,在女人身上倒真有些好手段,同他在一起,整個人好像被施了魔法,癡癡迷迷的,彷彿是飄蕩在雲裡霧裡。他下邊那東西又大,常常把人整治得死去活來,偏偏又叫人喜歡……」春梅捂著耳朵,把臉扭向一邊,說道:「姐姐也真是,這麼髒的話居然能說得出口。」潘金蓮撐起半邊身子,揪著春梅的耳朵嘻笑道:「姐姐髒,就你個小妮子乾淨,到時候嫁個髒漢子,看你還如何幹淨?!」
  鬧過一陣,二人重新安靜下來,潘金蓮輕聲說道:「春梅,姐姐有一事求你。」春梅問道:「什麼事?」潘金蓮遲疑一會,才說道:「幫我去找西門慶。」春梅撅嘴說:「我才不去觸霉頭呢。」
  潘金蓮說:「你觸什麼霉頭?西門慶氣的是我,要是見你春梅去了,恐怕會高興得拿大頂。
  ——你就幫我捎一句話,說金蓮已知錯了,很想他。」
  春梅連連搖頭道:「姐姐這般說,我更是不能去了。」潘金蓮上來摟住春梅的身子,央求道:
  「好春梅,姐姐剛才開玩笑,就求你這一回,我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的。」春梅「撲哧」一笑,說道:「姐姐想慶哥都快想成花癡了。」潘金蓮知道春梅心裡已同意了,仍然問道:「你答應了?」春梅輕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不知什麼時候,一滴眼淚悄悄從她臉頰上滾落下來,把那對繡了鴛鴦的枕頭上浸濕了一小片。
  02
  女人的直覺往往是最敏感的。潘金蓮說,西門慶見了春梅去找他,恐怕會高興得拿大頂,雖然是句笑話,卻也是一矢中的。
  春梅早已隱隱感覺到西門慶對她有意思。有一回,西門慶來到阿蓮髮廊,正巧潘金蓮不在,按平時規矩,西門慶在阿蓮髮廊從來不興進包廂,即使要進,也是同潘金蓮一起進裡邊尋歡作樂。可是那天,西門慶意外地招手叫春梅,春梅先是一愣,扭捏好一會兒,才慢吞吞走進包廂,說道:「慶哥,我還是去叫金蓮姐姐吧。」西門慶扯長脖子說:「叫她做什麼?快別去,我就要你。」說著一把拉過春梅,叫她乖乖地坐到了身邊。
  起初西門慶只是挨著春梅說話兒。說了一會,西門慶笑著說:「春梅,來,坐這兒——」說著拍了拍膝腿。春梅紅著臉往一邊躲讓,早已被西門慶扯住胳膊,輕輕一抱,便坐在了他的膝腿上。春梅又臊又急,一邊掙扎一邊說:「如何對得起金蓮姐姐?」西門慶眼睛瞪得滾圓,嚷道:「我們的事,與她有何相干?」說著那雙不老實的手伸向春梅胸前,要摸她乳房,被春梅猛一下推開了。
  春梅正色道:「慶哥,要是你心中還有金蓮姐姐,今天就該放規矩點;要是你心中沒有金蓮姐姐,春梅也無話可說,隨你想怎麼樣便怎麼樣——不過有句話說在前頭,春梅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小人,最看不慣那種無情無義的貨色,如果慶哥今天非要強迫我,那也只是要得了我的身,要不了我的心。」
  西門慶聽得一愣一愣的,等春梅說完了,他才會過意來,慢慢吞吞拍幾下巴掌,說道:「說得好,說得好,沒想到春梅還是個如此懂情義的好妹妹,慶哥今天放你一馬。不過,我也有句話說在前頭:你遲早都是我慶哥的人。」說著從膝腿上放下春梅。打從那次以後,西門慶果真再也沒動過春梅,只是眼睛經常擱在她身上,滴溜溜地打轉兒,每次春梅只當沒看見,故意把身子掉向一邊。
  西門慶是清河市有名的大款,腰包裡有錢,人也風流倜儻,如今還升了官,誰要是想傍大款的話,不去傍西門慶豈不是天下的大傻逼?春梅當然不是天下的大傻逼。出身貧寒的她想傍大款,做夢也想,只是她懂得待價而沽的道理,不想把自己賤賣,如果像那些髮廊女一樣逢男人就脫褲子,那有什麼狗屁意思?春梅就像一筐新上市的紅櫻桃,她在等待時機,要賣個好價錢。
  03
  潘金蓮托春梅去找西門慶,對春梅來說,無疑是個好機會。雖說眼下已進入深秋,女孩兒穿裙子的季節過去了,春梅還是刻意梳妝打扮一番,一件素淨的白襯衣,一條男式長褲,一條金利來皮帶把兩尺的腰圍束成了一尺八九,更是添了幾分窈窕淑女的味道。
  西門慶正在他公司辦公室裡打電話,見推門進來的是春梅,不禁有些喜出望外,放下電話說道:「今天刮哪陣風,把春梅妹妹吹來了?」春梅拋個媚眼道:「慶哥說笑話了,能見一次大名人西門慶,是小女子春梅莫大的榮耀呢。」西門慶這一生中不知見過多少女人的媚眼,他能從各種各樣的媚眼中讀出不同的含義,就拿春梅的那個媚眼來說吧,西門慶讀到的不是挑逗,而是幽怨。
  於是,西門慶親熱地拉起春梅的手,說道:「月亮和星星在一起,太陽和雲彩在一起,春天和花朵在一起,慶哥和春梅在一起,這些全是天底下最天經地義的事。」春梅羞怯地一笑,幽幽地說:「慶哥還能做詩呀?我做不來詩,學習中央電視台崔永元的實話實說:能和慶哥在一起,是春梅的福份——可是春梅命薄,不配享受那福份。」
  西門慶問:「為什麼不配?」春梅沉吟一會兒,小聲道:「慶哥對我好,我春梅心裡清楚,可是我畢竟只是金蓮姐姐髮廊裡的一個髮廊女,端的是只最不經摔的瓷飯碗。打個比方說,中央首長再好再親切,也作不得半點指望,因為最後真正能管我們老百姓的,還是俺清河市的地方官——我這話並不是說金蓮姐姐不好,恰恰相反,她待我真的太好了。」西門慶追問:
  「你說你不能同我好是因為她?」春梅不吱聲,悄沒聲兒從西門慶那兒將手抽出來,說道:
  「該說的我都說了,現在我的任務,是受金蓮姐姐之托,來給慶哥傳個話兒的。」
  西門慶是情場老手,這會兒卻被才出道的春梅逗弄得心裡頭直癢癢,沒釣上岸的魚都是大魚,沒搞到手的女人都是好女人,此時春梅的每一句話,西門慶都聽得十分專心。聽說她是來幫潘金蓮傳話的,便問道:「那個騷蹄子又放些什麼屁?」
  春梅皺皺眉頭,說道:「慶哥能不能文雅點?再說,金蓮姐姐即使有錯,也只是一時犯糊塗,何況她當面也認過錯了,慶哥打也打了……」春梅用眼角瞄西門慶一眼,低下頭,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這般對人不依不饒的,往後誰還敢同慶哥好?」西門慶連忙說道:「春梅妹妹批評得對,知錯就改,春梅妹妹叫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春梅酸勁十足地說:「別羞煞我了,我哪有那麼大面子?慶哥想愛金蓮姐姐就愛,何必拿我當擋箭牌。」西門慶跳腳說:「我可是比竇娥還冤啊!滿世界假冒偽劣的東西太多,說真話反不討好,春梅妹妹,難道要我把心肝挖出來你看嗎?」春梅說:「我看你心肝做甚?別人聽了還以為我們什麼關係了。」
  西門慶崢春梅又要生氣,趕緊把話題轉到一邊,問道:「春梅妹妹不是來傳話的嗎?她怎麼說?」春梅乜斜他一眼,說道:「人家說了,她已經知錯,現在特想念慶哥。」西門慶道:「又是這一套勞什子,她自己為什麼不來說?」春梅道:「我說我沒有那麼大面子,瞧瞧是不是,看來還是得叫金蓮姐姐自己來說。」說著轉身要往外走。
  西門慶搶先一步攔住她的去路,說道:「不是那個意思,春梅誤會了。」春梅問:「那是什麼意思?」西門慶嘻笑著說:「我的意思是巴不得天天有這等好事,有人托春梅妹妹來給我傳話。」春梅啐他一口,說道:「要那樣,慶哥只怕天天煩死了。」又道:「依了我說句公允話,慶哥是該過去看看姐姐,就憑我天天聽到的,她在我耳根邊念叨也不下百次,就是個鐵石心腸,也得動心。——何況慶哥本是個講感情的人。」
  西門慶道:「春梅好會說話,慶哥聽你的,這幾天就過去。」春梅道:「去不去是你們的緣份,也不能說是因為聽我的。」西門慶笑道:「好你個伶牙利齒的,是我自己想去,好了吧。」
  04
  潘金蓮和武大郎原來住著一個大院宅,估摸著有200多平方米面積吧,每日清晨,武大郎生好爐子,擺好燒餅攤,一天的生意就那麼開張了。武大郎去世後一年多,清河市搞老城區改造,那一帶的居民都是搬遷戶,潘金蓮正愁一個人住在大院宅裡太冷清,再說又是同前夫武大郎一起住過的,睹物思人,心裡常常會無端生出許多牽掛,不用房屋拆遷辦公室的同志多作動員,就簽下了搬遷合同,搬到了世紀花園小區,是個三室兩廳的房間。房子不錯,裝修得也挺豪華,只是缺少點人氣,平時白天沒人住,夜晚也就潘金蓮春梅兩個,陰氣太重。
  那天晚上,潘金蓮和春梅從髮廊裡回家,剛關上門要洗澡,西門慶來了。黑燈瞎火的,冷不丁忽然鑽出個人來,把個春梅嚇了一大跳,看清了是西門慶,她嗔怪道:「慶哥啥時候學會穿牆拱洞的本領。」潘金蓮原本給了西門慶一把鑰匙,她身體和心靈的大門隨時向慶哥暢開著,這會兒見了西門慶,而且還拎來了禮物——幾隻香蕉、一袋蘋果以及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雖說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卻是高興。她恨不得像只小燕子似的飛撲上去,圍繞慶哥呢喃撒嬌,當然那暫時是不可能的。
  春梅很是知趣,提只面盆進了衛生間,將門虛掩,悄悄聆聽客廳裡的聲音。聽了一會,卻了無聲息,不由得奇怪地「咦」了一聲,探過頭來,從門縫中悄悄朝外張望,原來客廳裡的那兩個人早已抱作一團,滾倒在沙發上,氣喘吁吁地忙得正歡。春梅想,好沒廉恥的兩個,說好就好了,也不看個場面。心裡酸酸的,故意將面盆磕一下,發出好清脆的一聲響。
  西門慶鬆開手,朝衛生間這邊看看,潘金蓮依然摟著他不肯放開,說道:「不礙事的,春梅丫頭是自己人。」又扭頭朝衛生間裡嚷道:「小妮子犯賤,鬧出那麼大的聲響,嚇人一跳。」
  春梅沒好氣地說:「誰沒個閃失的時候?我以為姐姐姐夫只顧安心玩自己的呢,哪想到耳朵尖得像耗子,屁大點響聲也嚇一跳。」潘金蓮道:「小妮子,叫你伶牙利齒的,看我不來撕你嘴巴。」
  西門慶手指放在唇邊「噓」一聲,一把拉住潘金蓮,嘻笑著道:「阿蓮莫急,讓我先進去逗逗這小騷妮子,等會兒到房間,我們想如何玩兒就如何玩兒。」春梅耳尖,聽了個真真切切 ,慌忙站起身來。她知道西門慶那號人什麼事都做得出,莫說潘金蓮不敢去攔,即使想攔只怕也攔不住。正想著,西門慶已經探進了半個身子,春梅來不及掩上襯衣,花骨朵般的乳房被他瞧了個正著。
  春梅紅了臉,慌忙掩好衣服扣上扣子。西門慶小聲道:「你既然叫我姐夫,我就有句話說:
  姨妹子長得好看,姐夫有一半。」猥褻的目光直愣愣盯在春梅胸前,又說:「美的東西是供人欣賞的,把它關起來做甚?我放它出來再透透氣。」說著上前一步,從後頭攬腰摟住春梅腰身,探手朝她胸前摸去。
  春梅只覺後頸脖上被個熱哄哄的東西親吻著,兩隻乳房已被他握在手中,不由得呼吸急促起來,又擔心讓潘金蓮撞進來,連聲嚷道:「姐姐你看姐夫,鬧成什麼樣兒了,也不來管管。」
  潘金蓮在外面客廳裡回道:「各人的心長在各人自己身上,我哪裡管得了你們那些鹹蘿蔔淡菜的。」春梅連連疊腳說道:「姐姐姐夫像演戲一樣,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存心欺負我春梅一個人。」潘金蓮道:「誰唱戲了,我倒是真的要來看看了——」隨著話音,潘金蓮人已飄到衛生間跟前,抱著胳膊,半邊身子斜依在門檻上冷笑。
  西門慶這才慌慌張張鬆開了手。可是春梅被他弄皺的衣服在那兒明擺著,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贓物,人贓俱在,想賴也是賴不掉的。西門慶索性裝瀟灑,拿出潑皮無賴的本色說道:
  「春梅這朵花兒有刺呢,扎得我的手生痛。」潘金蓮嘰諷道:「慶哥這樣的採花高手,居然也有失手的時候?」西門慶嘻皮笑臉地說:「人有了這麼個愛好,沒辦法。」春梅不想聽這些勞什子,賭氣般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走出衛生間,一個人到裡間房裡睡覺去了。
  見西門慶望著春梅的背景發呆,潘金蓮用指頭往他額頭上一點,嘰諷地說:「吃著碗裡的,護著鍋裡的,天下第一花哥有完沒有?」西門慶笑道:「那小蹄子真是可人兒。」潘金蓮撅嘴道:「你實在想要她,也好辦,我讓開就是,成全你們。」西門慶連連搖頭:「使不得,使不得,我是一個兩面派,蘿蔔白菜我都愛。」潘金蓮問道:「誰是蘿蔔?誰是白菜?」西門慶道:
  「錯了,糾正如下——我是一個兩面派,阿蓮春梅我都愛。」
  春梅佯裝賭氣進裡屋睡覺,卻一直豎著耳朵,靜靜偷聽西門慶潘金蓮二人說話。這會兒聽西門慶這般說,心中暗自歡喜——西門慶能在潘金蓮面前說這番話,說明在西門慶心中,差不多已把她擺在了同潘金蓮平等的位置。再往下聽,就沒有聲音了,她跳下床來,從門縫裡偷偷窺探,只見西門慶擁著潘金蓮,一步一親嘴地進了另一個房間。
  05
  一上床,潘金蓮像根籐條似的纏住西門慶,一邊幫他解扣子一邊說:「慶哥真狠心,人一走,就像泥牛入海無消息,這麼久不來看我,我想你都快想死了。」西門慶下邊硬翹翹的,這會兒正被潘金蓮脫掉內褲,將那物什捧在手心把玩,於是西門慶笑道:「既然想它,為何不親它一口?」潘金蓮果然伏下身子,把那物什往口裡塞。西門慶觸電般的一抖,抱住潘金蓮也要脫她的衣服,一邊不停地嚷嚷:「我的親親,我的肉……」(此處刪掉28字。)
  二人正鬧得歡,潘金蓮忽然「哎喲」一聲,微微皺起眉頭。西門慶問道:「阿蓮怎麼回事?」
  潘金蓮搖頭苦笑,輕聲說:「不礙事的。」等到西門慶脫掉潘金蓮那件粉紅色的內衣,發現她背脊上道道烏青發紫的傷痕,才知道是那天晚上用雞毛撣子打過的。西門慶將潘金蓮弄到燈光底下,瞅著那些烏青發紫的痕印兒看一陣,說道:「怪我下手太狠,阿蓮受苦了。」
  潘金蓮道:「有慶哥這句話,阿蓮就算是被慶哥打死,也不會有半句怨言。」又道:「再說這事兒也怪阿蓮一時糊塗,害得慶哥受委屈,如今慶哥成了官場上的人,最需顧全的就是面子,不像我們這等尋常百姓。——阿蓮保證再不會給慶哥惹麻煩了。」一番話兒說得貼心貼肝,西門慶一邊撫摸那些痕印兒,一邊輕輕把她身子往床上放,背脊上的傷痕陣陣生痛,潘金蓮心裡隱忍著,臉上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兩個人在被窩裡親熱過一陣,頭挨頭並排躺在床上說話。西門慶道:「早先花子虛還在世那陣子,我聽花二哥說,他老婆李瓶兒特會獻慇勤,房中兩個小保姆,一個叫迎春,一個叫繡春,都被李瓶兒唆使,讓花子虛收用過的。」潘金蓮道:「這話我耳根子都快聽出繭來了,一會兒花子虛,一會兒李瓶兒,又是什麼迎春繡春,拿這些淡話來說做什麼?慶哥想要收春梅,就直接說好了,這般指桑罵槐的,忒沒意思。」
  西門慶摟抱住潘金蓮,說道:「我的肉,你莫不是鑽到我心裡頭去的一隻蟲蟲,如何這般懂得我的心思。」潘金蓮嗔道:「慶哥是不是想讓我去叫她?」西門慶激將她道:「我諒你不敢——也不會情願。」潘金蓮輕輕哼一聲,說道:「你以為我不敢不會?我偏去叫她來。」說罷便要穿衣下床。
  西門慶也不阻攔,睜大眼睛看著她,說道:「穿什麼勞什子衣服,脫來穿去的不嫌麻煩,不如赤條條還利索些。再說黑燈瞎火也沒人看得見。」潘金蓮回頭道:「你個沒羞恥的,真正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大淫棍。」邊說邊摸索著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往春梅那邊房間裡走去。
  西門慶想,這潘金蓮真不錯,不像別的那些女人,同男人好只圖的是個錢字,她從不開口要錢,有時候甚至倒貼。這且不說,單是她巴心巴肝為西門慶好這一點,也是其他女人所難及的,眼下還不辭辛苦,不怕勞累,不犯酸勁,不生醋意,為西門慶去做春梅的思想政治工作,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國際皮條主義的精神,這是甘當人梯的自我犧牲精神。
  西門慶沒想到的是,潘金蓮心中也有她自己的小九九。西門慶看上春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平時見他對春梅眉來眼去的,潘金蓮看在眼裡氣在心裡,但也拿他沒辦法,只恨自己為什麼愛上這麼個負心的賊,而且愛得那麼深,像是掉進了一片沼澤地,想拔也拔不出來。
  轉念又想,西門慶是清河市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玩的女人也不是一個兩個,什麼李嬌兒、卓丟兒、孫雪娥、李桂姐、李桂卿、吳銀兒、鄭愛香兒、鄭愛月兒……算起來有個加強排吧,那支情人隊伍裡再多她一個春梅也算不得什麼。
  尤其是見到西門慶同李瓶兒好上之後,潘金蓮心裡陡添幾分危機感。她是個最愛爭風吃醋的主兒,見李瓶兒比自己得寵,心裡頭恨得直咬牙,一直策劃著使個什麼計謀,把西門慶的寵愛從李瓶兒那邊奪回來。春梅是個好誘餌,也許能幫她釣回西門慶的心,再說潘金蓮也清楚,憑西門慶對春梅那種色迷迷的樣兒,春梅遲早也會成西門慶的人,何不送個順水人情,把春梅作為一宗賄賂的禮品交出去。她不信憑她和春梅姐妹兩個,也不能籠絡住西門慶的心。
  春梅房間的門沒有鎖,潘金蓮徑直進去,心中暗暗罵道:好個小騷妮子,睡覺竟不鎖門,只怕在等西門慶那野男人來入吧。也用不著開燈,一下子鑽進春梅的被窩裡,將她整個身子摟住。春梅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等到看清楚是潘金蓮,嗔怪道:「姐姐不在那邊做好事,跑這兒來做什麼?」潘金蓮道:「有福同享,有難同擋,姐姐有什麼好事,也不會忘了春梅呀。」
  春梅道:「姐姐饒我,這等好事春梅做不來。」潘金蓮在她乳房上撫摸幾把,被春梅推開了,潘金蓮仍舊說道:「春梅好聰明,我還沒說就知曉了。——正是他讓我過來叫你去做好事呢。」
  春梅道:「姐姐當我是什麼了?我也不是誰家豢養的寵物,喚一聲就乖乖地來來去去。」潘金蓮道:「春梅別惱,你那點兒心思我不是不知道,慶哥雖說心花點,但他對你也是一片真心。」
  說著摟抱住春梅,貼在她耳邊親親熱熱地說了好一陣悄悄話。
  春梅的心思早已活絡了,只差個下台的梯子,等到潘金蓮說完,春梅羞答答地小聲道:「姐姐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沒說的了。可是不能讓我自家……送上門吧。」潘金蓮笑著用手指頭戳戳她的額角,說道:「小妮子,莫非還要雇個大花轎來抬?想姐姐當初同他好的那陣,哪有這種優越條件,如今條件好了,你還挑肥揀瘦的。」春梅不理她那一套,扭過身子,一心一意堅持自己的原則:決不做自投落網的飛蛾。
  潘金蓮無可奈何,只得回到西門慶那邊房裡,將事情的原委一一說了。西門慶一聽,高興得恨不得拿大頂,摟住潘金蓮一連親了七七四十九個嘴,說道:「我的親親,我的肉兒,你真正是我最貼心的知音。春梅那個小狐狸精,她是害羞呢。——我這就去。」說罷光得身子跳下床來,想想不妥,又胡亂抓了條內褲套上,直衝春梅那邊房間裡摸去。 



第十五回:宋惠蓮紅杏出牆,來旺兒遠走他鄉
 
  01
  春梅見西門慶摸進門來,心裡頭像擺放了一千張小鼓,撲咚撲咚地擂個不停。不容她多想,西門慶已經鑽入被窩,滑膩膩的胳膊抱住她的身子,熱哄哄的嘴唇貼到了臉頰上。春梅一動不動地靜靜躺著,任憑西門慶的雙手在身上探索,只聽得西門慶一聲怪叫:「我的媽耶,錢塘江水漲潮了。」春梅身體的隱秘處被西門慶摸個正著,臉龐紅撲撲的發燒:「你壞,你壞。」
  一邊說一邊直往他懷裡鑽……(此處刪掉586字。)
  西門慶餘興未了,又一把將春梅抱起,回到潘金蓮那邊床上,潘金蓮問道:「慶哥今天想作甚?莫非要吃個雙份的?」西門慶道:「阿蓮說得正是。」接口又吟詩道:「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吟罷兩句,興致盎然,繼續吟道:「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詩句吟過了,將春梅輕輕放下,只見那張席夢思床上,兩個美女子哼哼唧唧,玉體橫陳,肉慾橫流,正是:色膽包天怕甚事,貪淫無邊西門子。(此處刪掉1266字。)自此以後,西門慶百般留戀阿蓮髮廊,把一顆放浪慣了的心暫時放到了金、梅二嬌身上。
  此處按下不表。單說西門慶在潘金蓮、春梅處逗留久了,忽然想起生意場上的事兒,掐起指頭一算,已經七天沒去公司了,整整一星期泡在風月場中播雲撒雨,身子掏空了,腰包也癟了。眼下已臨近春節,很多業務得去抓,得去理出個頭緒。這一日,西門慶來到公司,剛在經理辦公室的大班桌前坐下,抬頭欲看對面牆壁上的掛鐘,卻看見一個身段極好的紅衣女子打從窗前飄過。西門慶心中暗暗驚羨道:「好個妙人兒!可惜只見了她的背影。也不知是誰,跑到俺公司來作甚?」邊想著邊快步追出去,誰知那紅衣女子竟像一陣風,早已飄出公司大門走遠了,望著她消失在街頭人群中的背影,西門慶獨自惆悵了一會。
  公司職工中有個叫玉簫的,是秘書張松的相好,見西門慶站在那兒發呆,笑吟吟過來取笑道:
  「西經理,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見一個愛一個,有完沒完?」西門慶問道:「好玉簫,我正發愁沒個問話的人呢。剛才穿紅衣的女孩兒是誰?平時好像沒見過。」玉簫回道:「那是來旺兒新娶的老婆宋惠蓮。」
  西門慶一愣,鄭來旺是他公司的職工,三十歲出頭的男人,還是個王老五,因為有些禿頂,婚姻問題一直是個老大難,前不久聽人說來旺兒娶了媳婦,他並沒怎麼在意,沒想到這媳婦竟出落得如此標緻,禁不住歎口氣道:「難怪人們常說,好漢無好妻,賴漢娶仙女。」玉簫掩嘴笑道:「我就知道西經理瞧上了她,要不然無端歎什麼氣?」西門慶辯白道:「哪能呢,我是看她上身穿件紅衣裳,下身卻配條綠裙子,怪模怪樣的,俗話說紅配綠醜得哭,這女子審美趣味太平庸。」
  話兒雖然這般說,但是西門慶心裡,早已牢牢把宋惠蓮三個字記住了。托人一打聽,這宋惠蓮年紀不大,剛滿24歲,身世經歷卻並不簡單。
  02
  宋惠蓮是壽衣店老闆宋仁的女兒,模樣兒不長不短,身子兒不胖不瘦,一雙暗送秋波的媚眼,經常能勾得男人魂不守舍,人們稱她為傍大款的班頭,壞家風的領袖。
  惠蓮是個早熟的女孩兒,高中還沒畢業,就開始涉足風月場,天天晚上,借口到同學家補習功課,溜進迪吧舞廳,同一幫不三不四的男女鬼混。她爹宋仁狠狠打過她幾次,效果不佳,惠蓮照樣我行我素,頭髮染成金黃色,偶爾嘴上還叼支香煙,宋仁拿女兒沒辦法,加上要忙生意,也就懶得管了,索性由了她去。果然,沒過多久,惠蓮就鬧出了事兒。
  同惠蓮相好的是清河市財政局一位姓蔡的科長,三十五六歲,早有了妻室,偏偏看中這個十六七歲的小妖精,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有了愛情的結晶——惠蓮懷上了他們的孩子。
  生下來當然不可能,只好到醫院去做人流,蔡科長托人找了醫生,也塞了紅包,手術很簡單,三下五去二很快結束了,本來一切都密不透風,偏偏那醫生的妻子是個長舌婦,把這樁趣事說給她的同事聽,同事再說給朋友聽,傳來傳去,傳到惠蓮讀高中的學校裡,校長聽說有這等事,跑到醫院一調查,事情水落石出,這樣的學生學校如何能容留?一紙通知發下來,宋惠蓮被學校開除,那位蔡科長也因此受了牽連,被單位警告處分。
  書是讀不成了,惠蓮自願加入三陪女的隊伍,成了其中一員。在她搞三陪的那家春光酒樓裡,有個叫蔣聰的廚師她對頗中意,天天纏著惠蓮要同她談朋友,惠蓮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蔣聰也是個有毅力的男兒,每天傍晚,便來到惠蓮家門口,站在個黑旮旯裡等她下樓,然後送她到酒樓去搞三陪。夜晚十一二點,惠蓮的三陪工作結束了,帶著一臉倦色走出酒樓,蔣聰依然站在酒樓前不遠的一個黑旮旯裡,等待著送她回家。
  俗話說心誠石頭也會開花,久而久之,惠蓮也放下了她那高傲的架子,同蔣聰在床上打成了一片。再過了一兩年,二人去拿了結婚證,組成了小家庭。結婚後,蔣聰再不讓惠蓮去坐台,拍著胸膛表態:有我蔣聰吃的就少不了你惠蓮的。端了蔣聰的碗,得服蔣聰管,惠蓮也慢慢收了心,從此後全心全意為蔣聰服務。
  也是活該有事。惠蓮原先當三陪女期間,認識個姓盛的房地產公司經理,二人暗通曲款,有過幾次雲雨之歡。那盛經理也是個多情種,在惠蓮身體上佔得便宜後,一直念念不忘那些妙處,儘管惠蓮向他聲明自己結婚了,不再當坐台小姐了,可盛經理依然癡心不改,要同她重溫舊夢。惠蓮耐不住盛經理的幾番糾纏,更重要的是她看中了金錢的誘惑,便背著蔣聰悄悄同盛經理好上了。
  蔣聰也並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得知這件事後,叫了一幫朋友,身上藏了菜刀棍棒,尋上門去鬧事,把盛經理拖出房地產公司當街就打。盛經理不明白原由,以為是為公司拖欠集資款的事兒,捂著腦袋憤怒地嚷嚷:「哪來的一群混蛋,欠帳還錢不就結了嗎?」蔣聰一聽更是火冒三丈,掏出菜刀往他身上胡亂砍去,一邊說道:「欠帳還錢?你個王八崽子,欠老子的那筆帳你還得了嗎?」
  盛經理起初還大聲嚷嚷了一陣,沒多大一會功夫,聲音漸漸小下去,到最後完全沒聲了,有膽兒小的停了手,說道,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只怕要出事。一句話提醒了眾人,伸手去試探盛經理的鼻息,才知道早已斷了氣。一見鬧出了大事,蔣聰傻了,愣在那裡好一會兒,忽然扔掉菜刀,拔腿就跑。跟著他來鬧事的那幫人也哄地一聲作鳥獸散,四下逃命而去。
  任憑蔣聰腿桿兒再快,也跑不過公安機關的手掌心,在廣州火車站候車室裡,蔣聰被人民警察抓獲,押回了清河市。惠蓮倒也是個講感情的,托人打通關節,要去探監,可蔣聰是死囚犯,看管制度十分嚴格,終於未能親眼見到蔣聰,只是托人捎進了幾件衣服,一袋水果。到了宣判那天,惠蓮騎著輛自行車,跟在遊街的囚車後面,沿著大街追了四五里路,也算對得起她同蔣聰夫妻一場了。
  就在惠蓮人生最困難的那段日子裡,鄭來旺幫了她一把。鄭來旺,人喚來旺兒,是蔣聰生前的一個朋友,平時在一起喝酒抹牌,相處得也還不賴。蔣聰殺人逃跑後,平時那些朋友像避瘟神一樣避著惠蓮,生怕惹禍上身,來旺兒卻恰恰相反,三天兩頭往蔣聰家裡跑,向惠蓮噓寒問暖,時不時還幫襯一點銀子。
  一來二去,惠蓮對來旺兒這個王老五的感情漸漸發生了變化,由感激之情昇華為依賴之情,由依賴之情昇華為愛戀之情,來旺兒是西門慶醫藥公司的採購員,為西門慶採購假藥有功勞,因此腰包裡比較暖和,脾氣也不錯,只是年齡有些大,長相也有些顯老,禿頂看上去終是不雅,但是惠蓮想,男兒無丑相,只要來旺兒真心待我好,長相差點也沒什麼要緊,長相再好也不能當飯吃呢。於是,就在蔣聰被判死刑後不久,惠蓮終於委身給了單身貴族來旺兒,在她的婚姻史上譜寫了新的篇章。
  來旺兒待惠蓮確實不錯。婚後度蜜月,他帶著新婚的妻子遊玩了一趟新馬泰(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除了買回不少翡翠、玉石、珠寶、金戒指外、還照了一大摞照片,全是惠蓮的玉照,來旺兒知道自己形象不佳,盡可能在照片上少露面。惠蓮自從跟了來旺兒,服飾、髮型、化妝上更是大膽追求新潮了,同那些婦人湊在一起,天天少不了談論的話題是:哪家商店又進了新款式服裝,哪家美容美發廳高薪聘請了香港的美容師,日子倒也過得有趣。
  03
  臘月二十四,按照農曆是過小年,這天西門慶到來旺兒家,親切慰問本公司的員工來了。來旺兒眼睛笑咪成一條縫,緊緊握住西門慶的手道:「感謝領導同志關心我,百忙之中還抽出時間來看我,我今後一定要好好工作。」西門慶道:「對,好好工作,好好工作,就像歌中唱的那樣,好好工作才有好的生活。」惠蓮在一旁笑道:「我們有沒有好的生活,還不是全靠西經理扶持。」西門慶朝她丟個眼色:「婦人莫提扶持二字,這方面做得還不夠,來旺兒只要聽話,以後我多搞政策傾斜,讓你們家在致富路上快馬加鞭。」惠蓮道:「我家來旺兒是個老實人,領導的話,他句句當最高真理聽呢。」
  見妻子同西門慶一遞一句話兒搭腔,來旺兒沒插嘴的空隙,忽然想起前不久買的雀巢咖啡,說道:「西經理慢慢聊,我去煮杯咖啡。」說著起身往廚房去了。見客廳裡只剩兩個人,西門慶心中竊喜,恭身問道:「婦人,今天是什麼日子?」惠蓮答道:「臘月二十四。」西門慶繼續問:「臘月二十四又是什麼日子?」惠蓮瞅他一眼,臉兒紅撲撲地答道:「是小女子的生日,莫非西經理連這個也知曉?」西門慶微微笑著,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就是特意來祝你生日快樂的。」說著在惠蓮手上輕輕捏一把,惠蓮心領神會,遞個媚眼回答道:「西經理是個大忙人,還記掛著小女子的這種芝麻小事,真是叫人感動。」
  說話間,來旺兒的咖啡煮好了,只見他腰間圍塊圍裙,手托不銹鋼盤子,像星級賓館裡的侍者,規規矩矩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惠蓮問道:「放糖沒有?」來旺兒道:「放了。」惠蓮仍然撬開了糖盒,又往杯子裡加幾塊方糖,才遞到西門慶手上。西門慶抿一口,閉起了眼睛,像享受人間至極至樂一般,好半天才誇張地獨白了句廣告詞:「真是滴滴香濃,意猶未盡呵。」
  扯淡的話說完了,西門慶開始談正事,最近一段日子坐慣了主席台,西門慶言辭間沾染上不少官場習氣,說話捏腔拿勢,像領導幹部作報告似的。「來旺兒,我這家公司的情況你也是清楚的,從一家普普通通的小藥店,發展壯大到今天幾十人的規模,也不容易。當然首先得歸功於黨的政策好,歸功於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歸功於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其次也歸功於公司的一些元老派,除了你來旺兒外,還有來保、來安、來友、來興、來昭等等,都是西門慶醫藥公司發展史冊上的功臣。」
  來旺兒靜靜聆聽領導的教誨,可是聽了半天,仍然如墜雲山霧海,一點也不得要領,於是說道:「西經理,我沒多大文化,不會來這些虛的,有什麼事領導儘管吩咐就是。」西門慶笑道:
  「來旺兒果真是個急性子,我才說了個開場白呢。」惠蓮也在一旁搶白道:「領導講話,你胡亂插個什麼嘴?」來旺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邊搓手一邊「嘿嘿」笑著。
  西門慶問來旺兒道:「最近注意看中央電視台節目沒有?」來旺兒直捅捅地答道:「忙得連撒泡尿的功夫也沒有,哪裡有閒心看那些勞什子。」西門慶批評他道:「來旺兒,不怪我說你,無論怎麼樣忙,政治學習一時一刻也不能放鬆,不然就得落後,落後就會挨打。」惠蓮笑吟吟地在一旁補白說:「莫聽我家來旺兒嘴上這般說,其實他有時候也愛捧個書本讀呢。」西門慶想,來旺兒看個狗屁書,他捧的是地攤上的黃色雜誌!看在惠蓮的面子上,西門慶終於忍住沒把這話說出口。
  西門慶道:「最近中央電視台有個關於打假的專題片,反映河北無極縣製造、販賣假藥的情況,我看了後寐食不安。」說著瞅惠蓮一眼,繼續道:「弟媳妹也不是外人,有些話兒我在這裡不妨直說,河北的假藥市場一旦被取締,我們醫藥公司的利潤將會大幅削減,就拿阿膠一宗藥來說,前幾年從山東東阿阿膠廠直接進貨,利潤不到百分之十,後來轉為從河北無極縣進貨,利潤升到百分之三四十以上,這個情況我不說來旺兒你也知道的。」
  來旺兒連連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惠蓮對醫藥行業內部那些關節不甚瞭解,聽西門慶說了許多,心中也有了點眉目,笑著恭維道:「西經理明察秋毫,從中央電視台一個普通節目想到那麼多,佩服佩服。」西門慶謙虛地說:「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在生意場上,身不由己,有些東西不去想還不行。」
  惠蓮道:「西經理嘔心瀝血,鞠躬盡瘁,一心一意圖謀公司的好前途,我作為一名職工家屬,在此向西經理致以深深的謝意。」說著站起身要向西門慶鞠躬,被西門慶笑著攔住了,說道:
  「不言謝不言謝,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惠蓮說:「只可惜了我們來旺兒一介平民,也沒多大本事,幫不上領導什麼忙,不過西經理只要還看得上我家來旺兒,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沒有二話說的。」
  聽惠蓮嘴上像抹了蜜似的甜,西門慶心中喜歡得不行,說道:「哪裡有什麼上刀山下火海的事兒,要說公司業務嘛,不外乎是多跑跑腿兒,多說說話兒,多送送紅包兒。」說著說著,臉上不禁露出了難色:「本來我已經想好了,再過幾天就是春節,公司在外頭的業務也不想做了,讓職工好好過春節,等正月十五鬧完元宵後再出去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道河北那邊又出這種事兒,如果河北無極的藥材市場真的查封,我們公司的進貨渠道就被堵死了,經濟上是個大損失,看來只有派人立馬去一趟。」
  惠蓮道:「這有什麼難的?讓我們來旺兒跑一趟不就結了。為了公司的發展,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又啥了?」說著連連朝來旺兒使眼色。來旺兒拍著胸膛說:「西經理莫為這點小事犯愁,我去就是了,保證馬到成功。」西門慶道:「來旺兒能去一趟,我最放心,要進什麼貨,回頭來公司一下,我開了個清單,照上面的藥品進就行。不過呢,我也不會讓來旺兒白跑這一趟,獎金少不了這個數。」西門慶豎起一根指頭,是1000元的意思。
  惠蓮道:「哎喲,看領導說的,提什麼錢不錢啊,莫非沒錢我們來旺兒就不去了?領導看我們來旺兒是那種人嗎?」來旺兒本來想討價還價,爭取把獎金價碼再提高點,見妻子惠蓮這般說,也不好開口了。西門慶說道:「獎金還是要發的,不管是誰,只要跟了我西門慶,我從來不會讓他白跟一趟。」再說了一會話,西門慶起身告辭,桑塔拉轎車停在門前不遠,他打開車門,發動引擎,轎車輕輕一抖,一溜煙地開跑了。
  來旺兒和惠蓮送走西門慶,趕緊回家收拾行裝,準備搭乘當天晚上去河北的火車。來旺兒乞著臉說:「那樣趕急作甚?等過了今晚,明天一早動身吧。」惠蓮知道來旺兒的心思,嗔道:
  「自家倉庫的糧食,放在什麼時候吃不行?」來旺兒說:「原本想趁春節休息,同夫人好好快活幾天的,偏偏遇上這種事兒,夫人難道這點面子也不給?」惠蓮只好依了他,夫妻二人早早洗澡上床,摟摟抱抱恩愛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來旺兒提著旅行包,獨自一個人悄沒聲兒上了去河北的火車。
  04
  來旺兒出差了,按照慣例,惠蓮一般都是回娘家小住幾天。可是這一次惠蓮沒回娘家,她在心裡頭思量,西門慶把來旺兒打發去了河北,興許這幾天會來看她呢,惠蓮沒有呼機,聯繫起來不方便,她也不想打西門慶手機,那樣太直露,愛情還是含蓄點好,因此只能待株守兔。
  果然,到了臘月二十六,天剛擦黑,西門慶手中拎一盒蛋糕,笑咪咪地出現在她面前。
  西門慶道:「前幾天弟媳妹生日,我也沒好帶什麼禮物,現在補上不遲吧。」惠蓮接過那盒生日蛋糕,說道:「西經理真是個有心的。」西門慶說:「我這人,向來經不住表揚,人一說我個好字,就再也按捺不住,騰地一下蹦到雲天霧海中去了。」
  惠蓮不說話,望著他只顧抿著嘴笑。西門慶問:「莫非說錯了話,惹得妹妹如此發笑?」惠蓮說:「我就知道你要來的。」西門慶是個色膽包天的主兒,一手攬過惠蓮的脖子,飛快往她臉上親了一口,吶吶說道:「好個聰明妹妹,我有心事也瞞不過你,實話說了吧,自打前幾天在公司見到妹妹的身影兒,我就再也吃不好飯睡不好覺了。」
  惠蓮紅了半邊臉兒,推開他的胳膊,說道:「領導別拿我取笑了,誰不知道西經理在我清河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愛戴西經理的女孩兒用輪船載、用火車裝,千船也載不盡,萬車也裝不完,哪裡能看得上我們這種的。」
  西門慶笑道:「惠蓮忒誇張了。天上的星星成千上萬,我只摘那最亮的一顆;清河的女孩兒成千上萬,我就看上了你一個。」惠蓮嫵媚地一笑,說道:「西經理,我可是個經不住哄的,你要再甜言蜜語哄我,不怕我粘上你了?」西門慶說:「粘上正好,惠蓮是黑夜裡明亮的燈光,我就是那撲火的飛蛾,即使被惠蓮妹妹那把火燒焦了,也無怨無悔,人生難得一場快活。」
  說著上前將惠蓮按倒在沙發上,就要做那雲雨之事。惠蓮喘著粗氣,雙手按住自己的褲帶說:
  「沒想到領導也是個性急的。」西門慶道:「什麼領導,聽起來好生分,叫我慶哥。」於是惠蓮改口叫他慶哥,說道:「親親慶哥,來旺兒也不在,不如我們起來先喝酒聊天,親親熱熱說會話兒,再做那些事也不遲。」西門慶拍拍惠蓮的屁股,笑道:「我的肉,你倒是個有情趣的,依你的,快去買些啤酒、滷菜。」說著從身上掏出張百元鈔,塞到惠蓮手上。
  惠蓮也不推辭,接過鈔票,整理一下方才弄亂的衣服,塗脂抹粉一番,興沖沖出門去了。不一會兒,便買回一大提兜滷菜,計有豬頭肉、豬耳朵、豬蹄筋、牛肚、鳳爪,鳳翅、燒烤羊肉串等。西門慶問:「好惠蓮,這屋裡就倆個人,買那麼多作甚?」惠蓮說:「倆個人不正好圖個清靜?多買些菜,是想把慶哥多留幾天,省得再上街去買。」說著從提兜裡拿出兩瓶清河大曲,又道:「眼下冬天,喝青島啤酒涼牙,我擅自作一回慶哥的主,就喝清河大曲吧。
  我酒量不行,也情願陪慶哥喝幾盅,逗個樂子。」
  西門慶見惠蓮這般能說會道,高興得把她抱起來坐在懷裡,親著嘴兒說道:「小乖乖,沒想到這裡還藏著人才呢,憑你這張三寸不爛之舌,談業務說不定比來旺兒還強。等春節過後,你到我公司來上班吧。」惠蓮道:「慶哥這是揶揄我吧?」西門慶道:「我句句說的都是真話。」
  惠蓮興奮不已,像只快樂的小燕子,貼在西門慶耳邊呢喃低語一陣,又從他懷裡跳下來,進到廚房拿來一摞碗筷,在小方桌上擺放停當,然後重新飛回到西門慶的懷裡,端起酒杯往他口裡餵酒。西門慶把那口酒吞了,第二口酒,卻遲遲不肯吞下,要嘴對嘴往惠蓮口裡送,惠蓮是個多情的,張開嘴將西門慶那口酒接了,臉上頓時飛上一朵紅暈,目光也漸漸迷離,摟著西門慶的脖子道:「慶哥當心把我灌醉了,到時候玩不了個盡興的。」
  西門慶道:「貴妃醉酒,是古代美人圖中的一絕,今天讓我飽個眼福,看看惠蓮醉酒是啥樣兒。」說著端起一懷酒又要往惠蓮嘴裡喂,哪知道惠蓮是個有酒量的,也不躲閃,一口便將那杯酒吞下了。西門慶再餵酒時,惠蓮不肯吞下,學著西門慶的樣兒,要嘴對嘴往慶哥嘴裡送,西門慶也張口去接了,卻半天也不鬆開,用舌尖去舔她的舌頭。
  就這樣你遞我一口兒,我遞你一口兒,倆個人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邊喝酒邊說話兒,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惠蓮抬頭一看,牆上掛鐘指在11點上,於是說道:「平時一個人在家,總感覺時間那麼難熬,今天一晃就到11點鐘了。」西門慶像個哲學家似的說:「痛苦的時間各有各的痛苦,幸福的時間卻是一樣的——都是恨時間過得太快。」
  惠蓮附在西門慶耳邊小聲說道:「時辰也不早了,我們去歇息吧。——慶哥整天為革命工作操勞,怪辛苦的。」西門慶在她臉上擰一把,說道:「騷妮子,我也正等著你說這句話呢。」
  惠蓮扭著屁股,先進到臥室裡邊鋪床疊被,然後又坐回到西門慶懷裡,嗲聲嗲氣地說道:「慶哥,我要你抱——把我抱進去。」西門慶酒酣耳熱,正在興頭上,聽到如此嬌滴滴的聲音,恍若天籟,乘著酒興把惠蓮抱到床上,解開衣褲上床就寢。(此處刪掉330字。)
  話說西門慶關了手機、呼機,在惠蓮家中恣意貪歡,一晃到了臘月二十九。西門慶想,溫柔鄉雖好,但終歸不是久留之地,再說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公司、家裡以及朋友十兄弟那兒,不知有多少人在找他呢。於是打開手機,給公司掛了個電話。
  剛一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公司秘書張松焦急的聲音:「喂,西經理啊,我正準備上中央電視台播尋人啟示呢,這幾天我到處找你,呼機呼爛了沒人回話,手機撥破了還是說已關機,真是急死我了……」張松有個說話囉嗦的毛病,被西門慶打斷了,問道:「有啥急事?」張松答道:「來旺兒在河北那邊出事了。」
  西門慶一愣,扭頭看看躺在旁邊的惠蓮,還好,惠蓮似乎還沉醉在愛慾的漩渦中,根本沒聽西門慶在電話中同誰說話。西門慶光著身子跳下床,走到窗簾跟前,壓低聲音問道:「出了什麼事?」張松在電話那頭說:「電話裡也說不清楚,你還是趕緊回公司一趟吧。」
  西門慶掛了電話,要同惠蓮吻別,惠蓮扎進他懷裡撒嬌說:「慶哥不嘛,我不讓你走……」
  西門慶道:「乖乖聽話,慶哥現在有事,等有空了一定好好陪你。」說話間已穿戴好衣服,逕直走出大門去了。 



第十六回:假藥市場陷阱密,坑人公司是非多
 
  01
  臨近春節,來旺兒卻要遠走他鄉,出差去採購假藥,心中老大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那天清晨,來旺兒憋著一肚子氣上了火車,汽笛一聲長鳴,火車搖搖晃晃啟動了,乳白色的霧氣中,一排隱隱綽綽的建築物朝身後倒退,不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來旺兒睡意朦朧,他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想打個盹。
  誰知道竟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他和惠蓮在一個集貿市場上走著,前邊忽然湧來一群人,好像是電影院散場了,熙熙攘攘的無數顆腦袋起伏不定,像被風吹起的海浪。來旺兒想同惠蓮說話,回頭一看,不知啥時候同惠蓮走散了,他急得頭上直冒汗,逢人便打聽:看見我家惠蓮沒有?集市上那些人一個個冷漠得要命,有幾個人還對他露出一臉奸笑。後來終於看見惠蓮了,卻換了場景,不是集貿市場,是一片長著花朵的草地,來旺兒叫了聲惠蓮,惠蓮扭頭衝他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來旺兒正要上去挽她手臂,背後猛然間躥出一條黑狗,悶聲不響朝惠蓮撲去,奇怪的是惠蓮好像並不害怕,一邊在草地上跑一邊咯咯笑著,像是表演一個色情舞蹈,裙子飄起來了,來旺兒看見惠蓮露出雪白的大腿,裡邊還有那條他熟悉的粉紅色內褲。
  「咯登」一聲,火車一個急剎車,來旺兒被從夢中驚醒了。他揉揉眼睛朝車窗外看去,火車正緩慢駛進一個車站。回味剛才夢中的情景,來旺兒心中很不是滋味,不免隱隱替惠蓮擔心,又想到臨行前那天晚上西門慶的來訪,總感覺西門慶那雙色迷迷的眼睛在盯著惠蓮。想來想去,心中多了幾份惆悵,呆呆地看著那塊站牌,腦子裡一片空白。
  下午兩三點鐘,火車到達石家莊市,來旺兒在這裡下車,然後去換乘長途汽車。在售票窗口前,正遇上一張熟臉,汽車站那個絡腮鬍子工作人員是山東清河的老鄉,來旺兒同他打過幾回交道,彼此間混得很熟。絡腮鬍子笑著問:「又去無極進貨?」來旺兒點點頭,親熱地遞上一支煙,絡腮鬍子接了,壓低聲音說:「最近那邊風聲很緊,你大概也有耳聞了吧。」來旺兒問:「怎麼個緊法?」絡腮鬍子說:「打假的隊伍絡繹不絕,有省裡的,也有中央的,一隊沒走另一隊又來了,聽說不少記者也混在其中,扛著錄像機拎著錄音話筒,有的記者還化裝成普通老百姓,像乾隆皇帝一樣搞微服私訪呢。你現在去那裡,一路上可得當心點。」
  來旺兒道:「我也不做犯法的事,怕他那些作甚?」再遞給絡腮鬍子一支煙,說聲「多謝」。
  沒等多大一會,聽見高音嗽叭裡面喊:「534次班車,開往無極方向的旅客請您上車。」來旺兒趕緊告辭,提著行李往車站裡邊走,在檢票口,一個服務小姐攔住他要檢票,來旺兒掏慢了點,服務小姐很不耐煩地嚷嚷:「早先做什麼去了,站一邊去。」來旺兒沒去頂嘴,遞上車票進站,已經在汽車上坐下了,仍在心裡邊暗暗想著:石家莊的小妞怎麼一個比一個醜陋?
  俺清河的那些女孩兒可是漂亮多了。
  02
  每次來進貨都是住在無極飯店,這回也不例外,來旺兒登記住下之後,看看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是七點多鐘,這才感覺到肚子有些餓了,第一件事是去吃飯,於是又折下樓,隨便在附近找了家餐館。大概因為時間不早了,餐館裡的人並不多,外邊廳堂裡空空蕩蕩的,左邊包廂裡倒是坐了一桌人,看模樣像是外地客,來旺兒進去的時候,他們中間有人朝他看了一眼,是那種警覺的眼光。從清河臨出發前西門慶就有過交待,在石家莊汽車站那個絡腮鬍子老鄉又特別叮囑,此時此地,來旺兒不由得多長了個心眼,他選擇了靠近包廂的一張桌子坐下,要聽聽那些人說些什麼。
  這一聽果然大有收穫。原來那夥人是上頭來的記者,聽他們的口氣,採訪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有個平頭嘰諷地說:「過去看電影《地道戰》、《地雷戰》,看見老百姓全民皆兵打日本鬼子,興奮得拍巴掌。現在倒好,這裡的老百姓全民皆兵,把我們記者當日本鬼子打了。」一個模樣不賴的女孩兒說:「哼,在北京城從來沒受過這號委屈,哪裡還有無冕之王的形象,我們簡直成了孫子。」另一個戴眼鏡的「噓」了一聲,示意隔牆有耳。
  來旺兒對這幫記者沒好感,心中暗想,怪不得南方生意人說他們最怕二記(記者和妓女),看來還是很有道理的呢。前些年,好多家電視台連篇累牘播放那部長達28集的《無極之路》,把個無極炒作得紅紅火火、聲名遠揚,是哪些人幹的?還不是你們記者。現在又忽然說無極不好了,是靠製造、販賣假藥發財致富的,要在電視上爆光,要在報紙上揭露批判,正說反說,全都是你們一張嘴、一枝筆、一個錄音話筒、一隻攝像機鏡頭。
  見包廂裡那夥人老是探頭探腦朝他看,來旺兒很不高興,一瓶啤酒沒喝完,就氣悶地回到飯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一會電視,準備脫衣睡覺。忽然沒來由地想起惠蓮。來旺兒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朝外張望,黑沉沉的夜幕中閃爍著萬家燈火,給他心上憑添了一點溫暖。正胡亂想著,飯店門前響起鬧哄哄的嘈雜,藉著燈光,定睛朝那邊看去,是剛才在餐館遇見的那幫記者,原來他們也住在無極飯店。
  來旺兒收回目光,關上窗簾,重新回到床上睡覺。他閉上眼睛,想好好做個夢,想在夢中同惠蓮見面,說會兒話,然後在床上幹那事兒。惠蓮床上的活路不錯,挺讓人懷念的。可是,人真是個奇怪的動物,不想做夢時夢來了,想做夢時夢卻偏偏不來,來旺兒有些失望,也有些失眠,只好在心中數數,數來數去不知什麼時間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已經是七點多鐘,吃早餐時,來旺兒看見飯店院子裡停著輛「依維柯」,密密實實地遮著窗簾,心裡猜想,大概是供那幫記者採訪用的。他也懶得多想,匆忙吃過早餐,夾上那個黑色公文包,往城中心藥品批發一條街方向走去。
  這一帶是無極最熱鬧的地方,一條寬闊的大路,路兩邊的藥店林林總總,首尾相連,大概有300多家吧。看藥店門前的招牌,有縣政府、縣委、縣人大辦公室的,也有縣公安局、縣消防局、縣水利局辦的,大凡是家單位,都開有一家或者幾家藥店,都在批發零售各種西藥中成藥。五顏六色的藥品廣告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邊。堆到馬路上來的各種各樣的藥品箱,幾乎阻斷了交通。
  要說來自全國各地的買藥者,最多的還是商人,裝藥的大卡車、小卡車、麵包車、小拖車、三輪車,進進出出,隨處停放,車牌子有山東的,山西的,河南的,湖北的,還有廣東的,福建的。沒有車的那些人,則肩扛手提,一看就是附近的藥販子。眼看著那片繁忙景象的「無極販藥圖」,來旺兒想,天下本無事,庸人常自擾,這不是好端端的還在照常做生意嗎?哪來被查禁的事。幾個記者採訪,又能翻得起什麼大浪?
  來旺兒鑽進去細看,才發現市場上的情況果真起了變化,藥品一條街花團錦簇,沿街擺放了一盆盆鮮花,馬路好像才被清潔車沖刷過不久,到處濕漉漉的,有幾家藥店門口還扯起了大幅標語:熱烈歡迎各級領導光臨無極檢查指導工作!再看那些賣藥的店舖,幾乎全部都剛刷過油漆,散發著刺鼻的桐油味兒,而那些賣藥的人則一律穿上了藍大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進駐的清潔隊。來旺兒朝藥店貨架上打量一會,幾乎空空如也,只有幾種治感冒、咳嗽的普通藥品。
  一個穿工商制服模樣的人正在一家藥店門前檢查。他問道:「有經營許可證嗎?」裡邊的人回答:「有哇,沒有證怎麼敢在這兒營業?」說著忙不迭地從下面櫃檯裡抽出一疊證件,有上崗證、經營許可證、稅務登記證、衛生檢查證、精神文明獎狀、五講四美獎狀等等。工商幹部繼續板著臉問:「有沒有假藥?有沒有違禁藥品?」店老闆還沒開口,旁邊早有人幫他回答:「假藥違禁藥,我們一律不賣的,黨培養了這麼多年,難道這點覺悟都沒有?賣假藥違禁藥,那是坑人害人,我們決不會做的。」工商幹部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朝另一家藥店走去。
  來旺兒暗自發笑,這種檢查算個狗屁,太小兒科了。又一想,也許人家是配合好了在演戲呢,既然穿了那身制服,總得做做樣子才行,何況這種例行檢查的背後一般都有貓膩,不外乎是變相打個招呼,或者乾脆就是行為藝術,象徵工商幹部腰包癟了,快點塞紅包。來旺兒沒有再看這類街頭表演,三兩步來到他經常進貨的那家「泰康藥行」,跨了進去。
  老闆名叫燕順,是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據說原來幹過車匪路霸的買賣,後來見藥品生意興旺,便轉行開了這家藥店。雖然是個土匪頭,待客人卻很親熱,見了來旺兒,隔老遠就上來招呼,撫著他的肩膀道:「快過春節了,怎麼還過來一趟?沒在家守著標緻老婆啊。」來旺兒說:「我不來,你那假藥生意如何興隆?我這是又為燕老闆送錢來了。」燕順趕緊用手捂了來旺兒的嘴,朝四周警惕地看看,說道:「快莫提假藥那檔子事了,最近檢查得很緊,你沒看我鋪子上全都是空的?」說著使了個眼色,請來旺兒到裡邊說話。
  二人來到裡間坐下,馬上有個小姐倒來一杯茶。看那小姐長相有幾分像惠蓮,來旺兒心裡不禁動了一下。等小姐出去後,來旺兒同燕順開玩笑:「不會是春藥吧?」燕順笑道:「怎麼會?
  那套辦法怎麼也不能用在兄弟你身上。」燕老闆話裡藏話,是有些意思的:曾經有個廣東客商,談好了在燕順的「泰康藥行」進貨,後來不知為何改變主意,要到另一家藥店進貨,這一下惹惱了燕順,安排個陷阱,茶水裡放進春藥,等待廣東客商喝下,情急中摟抱服務小姐摸捏時,燕順帶領一班早已佈置好的打手忽然闖進去,一頓亂棍打得廣東客商哭爹叫娘,最後還是乖乖地在燕老闆的「泰康藥行」進貨,此事才算了結。
  不過話說回來,燕順雖然心黑手辣,但他的「泰康藥行」也有一些優勢:一是價格比其他店更便宜,二是他藥行裡紅包發得勤發得多。來旺兒是「泰康藥行」的老主顧了,對燕老闆的情況知根知底,也懶得去多想。眼下他最關心的是這一趟是否會撲空,於是問道:「那麼真的沒藥了?」燕順詭秘地一笑,說道:「哪能呢,活人難道還會被尿憋死?要多少貨都沒問題。」
  來旺兒遞上一份清單,燕順接過去一看,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張公文紙,各種沖劑、膠囊、水劑、粉針劑以及丸類、散類、膏類、丹類藥品藥材70餘種,計有牛黃解毒丸、山楂丸、止咳糖漿、感冒沖劑、溶栓膠囊、海狗丸、腦白金、蓋中鈣、洩痢停、腳氣靈、大敗毒、青黴素、鏈黴素、紅參、黨參、西洋參、北沙參、南沙參、太子參、丹參、苦參、三七、當歸、乾草、元胡、黃芩、白芍、白芷、天麻、大黃、板藍根等等。
  燕順邊看邊說:「有貨,有貨,全部都有貨。」說著叫剛才那個小姐去外邊叫了輛三輪摩托車,同來旺兒一起到倉庫去點貨。三輪摩托車顛跛了大約二十分鐘,燕順的藥品倉庫終於到了,是離無極城區三四里外的一戶農家,外表看再普通不過了。燕順「嘿嘿」笑著說:「這倉庫雖說破舊點,但是保險。」
  來旺兒清點好藥品,囑燕順幫忙雇輛跑長途運輸的貨車,燕順笑道:「這有何難?」掏出手機撥了個號,電話通了,約摸半小時後,一輛東風牌大卡車駛過來,駕駛室裡跳出個紅臉漢子,一看就是個標準的北方人。燕順得意地說:「我這兒全是一條龍服務,要什麼有什麼,保證不耽擱客戶的事兒。」來旺兒這才解開黑色公文包,一五一十點鈔票付款,然後雙手一攤,對燕老闆說道:「派人打包裝車吧,我得養精蓄銳,先回飯店睡一覺,明天清早就要走,還急著趕回家過年三十呢。」說罷,跳上載他們來的那輛三輪摩托車,一顛一跛地往無極城區駛去。
  03
  三輪摩托車剛剛開進無極城區,來旺兒就看見了早上停在飯店院子裡的那輛「依維柯」,停在一片不太顯眼的樹蔭下,窗戶依然被遮得密不透風。來旺兒趕緊叫摩托車停住,他從車上跳下,蹲在路邊想看個熱鬧。果然,沒多大一會,從「依維柯」上下來一男一女兩個記者,直奔一家名叫「幸福來」的藥店。來旺兒跟著湊上前去,想看看這台戲到底如何演。
  女記者紮著對羊角辮,一看就知道剛從學校畢業不久,她首先上去發問:「老闆,有感冒沖劑嗎?」老闆回答道:「有。」女記者又問:「牛黃解毒丸呢?」老闆說:「也有。要多少。」
  那名男記者站在旁邊一直沒吱聲,這會兒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老闆,大麻和杜冷丁有沒有?」老闆滿腹狐疑地看他一眼,說道:「有倒是有,不知客戶要多少。」女記者說:「有多少要多少。」
  老闆見這小丫頭片子出口這麼大的口氣,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正暗自思量著,旁邊另一家藥店的胖老闆似乎看出了破綻,出面大聲喝道:「我看你們不像是買藥品的,倒像是來尋事找岔子的,給我搜!」說話間湧過來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拉拉扯扯就要搜身,女記者到底沒經過世面,慌亂中把藏在身上的錄音機掉在地上了,那些人有了證據,說話行事更是氣壯如牛,口口聲聲要把那一男一女兩名記者捆起來。雙方你推我搡正鬧得不可開交,原先藏在「依維柯」車上的另外幾名記者衝過來,像解救人質似的,拖著那一男一女兩名記者就跑。
  這時更多的人湧過來,團團圍住那輛「依維柯」,有好事者甚至撿起小石頭朝車身砸。不知誰叫了一聲什麼,人群中自動閃開一條縫,人們擁著一個戴紅袖標的人走來,據稱是市場管理人員,厲聲喝問車上的人是幹什麼的?記者們走不了,只好派人下車談判,說是省電視台的,來拍《無極之路》續集。那個戴袖標的人懷疑地得了他一會,問道:「既然是拍《無極之路》續集的,為什麼把攝像機的鏡頭用黑布蒙上?瞧你們鬼鬼崇崇的樣兒,我們不能不提高革命警惕。來人哪,先把這些人統統給我帶走!」
  話音未落,早有等得不耐煩的人上前把那些記者放倒,兩三個架一個,整治得服服貼貼,有個血氣方剛的年輕記者試圖反抗,被個二楞子當胸一拳,打了個仰面八叉。來旺兒正看在興頭上,有兩個當地人快步衝他撲來,也要上前架住他。來旺兒慌忙辯解道:「搞錯了,我不是他們一夥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過來跳著腳說:「這人撒謊,他同那些屁記者一夥的,我剛才一直跟在他後面,全看得清清楚楚。」有小姑娘證明,人們不容來旺兒辯白,不由分說把他同那些記者一起架走了。
  來旺兒事後回憶起來,被那幫人架走只是一場惡夢的開始。起初他們被關在一間黑糊糊的屋子裡,那些記者還在憤憤不平:「什麼玩藝兒,這不明明是綁票嗎?」來旺兒想,綁票算個屁,只要不被撕票就行了,轉念又想,眼前這些人物人模狗樣的,怎麼說也是國家的新聞工作者,是黨的喉舌,即使真有人恨之入骨,諒他們也不敢隨便胡來。只是自己太委屈,稀里糊塗被架來了,真的比竇娥還冤。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一縷陽光從外邊流進來,明晃晃刺得人眼睛發脹。進來的人是個絲瓜臉,對他們倒還客氣,臉上笑吟吟的解釋道:「同志們,讓大家委屈了,實在對不起。不過現在社會上情況很複雜,各種嘴臉都在外頭混,魚龍混雜,我們的革命警惕性不能不提高一點。眼下正在同縣裡聯繫,等情況弄清楚了,我們就放人。」有個記者抗議道:「如今是法治社會,怎麼能夠隨便亂抓人?」絲瓜臉笑道:「不能說是抓,準確的說是請,今天大家都是我們請來的客人。」來旺兒覺得有點滑稽,忽然想起現代京劇《紅燈記》,自己彷彿成了那個被鳩山設宴邀請的英雄李玉和。
  接下來,屋子裡的人一個個被請出去「談點情況」,來旺兒被一個人指了指:「你,出來。」
  來旺兒起身跟那人往外走,另一間屋子裡,早有人端坐在那兒,威嚴得像個法官,另一個女孩兒捏著筆,準備作記錄。像法官的那個人問道:「叫啥名字?來無極做什麼的?」來旺兒小心翼翼說道:「我姓鄭,叫鄭來旺,是來貴地採購藥品的,同那些記者不是一路人。」
  「法官」又問:「有什麼證明你同記者不是一路的?」來旺兒哭喪著臉道:「我確實是來貴地搞採購的,藥品已經採購好了,準備明天就趕回俺老家清河,誰知道為看個熱鬧,被你們的人架到這裡來了。」「法官」繼續問:「你說來採購的,那麼我問你,在哪家藥店採購的?採購了些什麼藥品?」來旺兒張嘴正要回答,忽然想到這是商業機密,不能輕易對人說的,於是緘默其口,「法官」又問一遍,來旺兒仍然不吱聲。
  雙方正僵持著,忽聽得外邊「嗡」的一下,響起一片亂哄哄的腳步聲,跟著傳來一陣嘈雜的低語。來旺兒仔細一聽,好像有人在急聲催促:「縣裡下指示了,快放人……」一會兒,絲瓜臉進來對「法官」嘀咕幾句,「法官」皺皺眉頭,對來旺兒揮揮手說:「沒事了,你先過去吧。」來旺兒暗自高興,想,大概快放人了吧。回到隔壁房間,那些記者似乎還蒙在鼓裡,正為自己的處境發愁。
  果然,沒過多大一會,仍然由那張絲瓜臉出面,對那些記者說道:「同志們,很對不起,耽擱了諸位一些時間,現在問題弄清了,是場誤會,大家可以走了。」那扎羊角辮的女記者不滿地說:「哼,說抓人就抓人,說走就走,哪有那麼容易?」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記者說:「咱們先出去吧,留下這筆帳再算不遲。」說著那些記者們一個個站起來往外走。來旺兒也怏怏地跟在後邊,一邊走一邊想,真是他娘的倒霉。
  來旺兒跟著記者剛走出大門,先前那個威嚴的「法官」把他攔住,說道:「站住,你不能走。」
  來旺兒問:「為啥?」「法官」說:「你同他們不一樣,人家是記者,你是倒賣假藥違禁藥的,得查清了再放人。」來旺兒氣得臉發青,說道:「說我倒賣假藥,有何證據。」「法官」笑道:
  「是你自己交待的。」來旺兒說:「放屁,我交待什麼了?」正氣呼呼地說著,背後有個壯漢猛力推了他一把:「進去——態度放老實點!」來旺兒一個趔趄,重新被推回到那間黑糊糊的屋子裡。
  來旺兒這一進去,就是整整一個多星期,天天被關在那間屋子裡,讓他交待倒買倒賣了哪些假藥。他心裡很清楚:販假藥的事,只要他不說,一點屁事沒有;要是一旦承認,人家會順籐摸瓜,放屁帶出屎來,到時候不知扯出什麼樣的庇漏。於是,來旺兒學習電影中的那些革命先烈,任憑對方怎麼問,始終咬緊牙關不開口。來旺兒不說話,人家也拿他沒辦法,只好這樣耗著,對方待他倒還客氣,只是絕口不提放人的話,直到正月初二,西門慶接到消息後匆匆從清河趕過來,托人說情,百般疏通關節,才將來旺兒弄出來。可憐這時的來旺兒,整個人硬是瘦了一圈。
  04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西門慶正同惠蓮玩耍到興頭上,忽然聽公司秘書張松說來旺兒出了事兒,匆匆告別溫柔鄉,開車趕到公司裡。在公司門口碰到了玉簫,西門慶覺得奇怪,臘月二十六已經放假了,玉簫還在這裡做什麼?忽然想到她同張松相好的事,心中不由得暗暗發笑:許你西門慶在婊子那兒翻江倒海,就不許人家張松約見情人?如今可真是個情慾時代啊!這麼一想,西門慶也就明白了,同玉簫打聲招呼,匆匆走進公司裡面。
  秘書張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見了西門慶,慌忙說道:「西經理不在,我缺了主心骨,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老人家盼回來了。」換了平時,西門慶一定會拿玉簫的事取笑他,這會兒要談工作,不便開玩笑,於是神情嚴肅地說道:「耍甚貪嘴,來旺兒那邊怎麼了?」張松道:「前天下午,我接到來旺兒的電話後,就一直打西經理的呼機手機,怎麼也找不到人,急死了。我在心裡猜想,西經理不知又愛上了哪個妹妹,泡得雲山霧海,不知今夕何夕……」
  西門慶道:「廢話少說,到底怎麼回事?」張松這才說道:「來旺兒被抓起來了,對方讓他交待倒賣假藥的情況,他沒鬆口,一直被軟禁著,對方叫我們公司派人去取他,還說必須帶上罰金,這個數。」張松伸出兩根指頭,示意是兩萬元。
  西門慶罵道:「日他娘,敲詐到老子頭上了,要是在清河,我不叫人揍扁那幫傢伙才怪,龜孫子王八羔兒,仗著地皮隔得遠欺負人呢!」正罵著,電話鈴響了,張松接過來聽了聽,把話筒遞給西門慶,原來是吳月娘打來的。西門慶沒好氣地問:「什麼事?」吳月娘道:「明天是大年三十了,我想問問你啥時候回家?」西門慶怒道:「回你個頭,你以為我在外頭玩耍是不是,慎重告訴你,我在忙革命工作。」說著掛了電話。
  張松掩起嘴想笑,如今的人,無論做什麼事兒都愛打個革命的旗號,連尋花問柳的西經理也不例外。但是張松沒敢笑出聲來,小聲道:「月娘嫂子這幾天打來電話少說也有十多次,問我西經理在哪,我也不知道,又不敢編謊話哄她,只得支支吾吾應付,說西經理恐怕是出差了。」西門慶微笑誇道:「什麼叫好秘書?就要懂得替領導排憂解愁。」
  張松說道:「謝謝領導表揚。說到替領導排憂解難,我還真的做了一些工作呢,接到來旺兒電話後,我立馬給『泰康藥行』老闆燕順掛了電話,燕老闆說,抓來旺兒的那撥人,在當地很有勢力,上頭又有人撐腰,於是經常以查假藥違禁藥為名,把客商買到手的藥品沒收,然後倒賣給藥店賺黑心錢,一般人都惹不起他們,只能躲著,來旺兒這回走背運,撞在槍口上了。不過,來旺兒的表現不錯,始終不承認有買賣假藥的事,那些人拿他沒辦法,便說他有販賣藥品的嫌疑,要罰款了才放人。」
  聽說那一車藥品安然無恙,西門慶才略微放心,他心裡有數,那車藥品價值二十多萬元哪。
  可來旺兒被扣著畢竟不是事兒,西門慶過完了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大清早,帶著秘書張松乘火車來到河北無極。西門慶在清河是大爺,到了無極只能裝孫子,經過一番交涉,托「泰康藥行」老闆燕順幫忙活動,又交了5000元罰款,這才將來旺兒取出來。
  俗話說:禍兮福倚,福兮禍倚。來旺兒在無極藥品市場那邊受盡委屈和磨難,回到清河,卻成了西門慶醫藥公司的大功臣,成了清河市的先進模範人物。正月初五,西門慶、來旺兒、張松一行押車回到清河,當天在大世界酒樓擺慶功宴,為來旺兒接風洗塵,西門慶吩咐張松,將來旺兒的妻子惠蓮也叫來,一會兒,惠蓮風風火火趕來了,一見西門慶兀自先紅了臉。
  西門慶點頭,招呼她坐下,舉起酒杯,向在坐諸位敬了一杯酒,宣佈道:「來旺兒為保護公司財產不遭受損失,這回立下了汗馬功勞,我早說過,凡是公司的有功之臣,我決不會虧待,鑒於來旺兒的突出表現,我現在宣佈:一,推薦鄭來旺同志為本年度公司的先進模範人物,上報市委市政府,給予嘉獎;二,公司發給獎金2000元,以資鼓勵;三,吸收鄭來旺同志的妻子宋惠蓮同志為本公司職工。」
  桌上眾人稀稀拉拉拍了幾下巴掌,來旺兒激動得額頭直冒汗,說道:「感謝領導表揚,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離黨和人民的要求還相差很遠,今後一定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再接再厲,爭取更上一層樓。」惠蓮朝西門慶瞟一眼,端起桌上的酒杯過來敬酒:「西經理,我不會說話,只能以這杯酒代表我的心。」說著一仰臉,將那杯清河大曲吞下去了。
  眾人又是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應邀出席酒宴的應伯爵笑著表態說:「來旺兒的先進事跡著實感人萬分,我想採訪一下,整個材料發在《清河日報》上,讓廣大革命群眾也都來受教育。」
  西門慶拍手讚道:「好主意,文章若發了,你那稿費我給雙份的。」
  應伯爵果然沒食言,第二天便對來旺兒進行採訪,很快寫好了文章,標題是《心底無私天地寬——記西門慶醫藥公司採購員鄭來旺同志》,從臘月二十四那天說起,鄭來旺如何告別家人遠走他鄉,如何在無極藥品市場保護公司財產,他的妻子宋惠蓮如何顧全大局,不拖老公後腿,春節前送老公出差毫無怨言,獨自一人守在家中過好革命化春節,順帶也寫了該公司領導西門慶,如何關心群眾幫助群眾,如何善於做職工的思想政治工作,云云。
  文章發表了,並且配發了大幅照片,來旺兒一下成了清河市的名人,無論走到哪裡,似乎都有種異樣的目光盯著他,看得他渾身上下不自在。有一次,來旺兒從公司回家,走在半路上,斜刺裡躥出兩個戴紅領巾的少先隊員,手中舉個筆記本,嚷嚷著讓他簽名,來旺兒笑嘻嘻地掏出鋼筆,在筆記本上簽下自己的大名,心裡美滋滋的,他從沒當過名人,這會兒想,當名人的感覺真好。
  05
  正月十六,過完元宵節,惠蓮正式到西門慶醫藥公司上班。頭幾天也沒什麼事兒,西門慶叫她先熟悉業務,到公司各部門走走串串,和同事們混個臉熟。這天,惠蓮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身穿件茄色羊皮短大衣,下身穿條玫瑰紅牛仔褲,像個時裝模特兒,花枝招展地出現在公司職工面前。有人朝來旺兒打趣道:「來旺兒,金屋藏嬌啊,這般標緻的老婆可得管緊點,當心跟別人跑掉了。」來旺兒笑道:「放心吧,我早已繫了根繩子,把她牢牢拴到褲腰上了,跑不掉呢。」
  惠蓮一旁聽了,悄悄抿著嘴發笑,走過來挽了來旺兒的胳膊,說道:「我們夫妻恩愛得很,是一對棒打不散的鴛鴦。」公司裡的人見狀一片喝彩。偏偏有個叫劉惠祥的女職工,是個耿直性子,心中暗道:好個淫婦,全公司誰不知道她同西門慶那層關係,卻像演戲似的唱高調,真是個沒廉恥的。想著想著,忍不住冷笑一聲,說道:「今年底再評五好家庭,我看別人也沒啥指望了,評來旺兒一家最合適,人家夫妻感情合睦,老公當了模範,妻子也沒有外遇,這樣的五好家庭,西經理那裡保證百分之百通過。」
  惠蓮聽出惠祥話中有話,但也不好表示什麼,衝她點頭笑笑,說道:「這位姐姐姓氏名誰?
  往後還望多關照。」來旺兒忙在一旁笑著介紹道:「這是劉姐,叫劉惠祥,她老公也是公司的,叫湯來保,我們喚他來保兒,是公司的業務骨幹,西經理特器重。」惠蓮過去親熱地拉了惠祥的手,笑吟吟說道:「惠祥姐姐,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何況我們姐妹名字中間還同著一個『惠』字,也是場難得的緣份。」
  惠祥看不慣惠蓮那付小妖精樣兒,說話也不客氣,冷言冷語嘰諷道:「雖說同一個『惠』字,我這『惠』卻沒你那『惠』實惠。」惠蓮平時伶牙利齒慣了,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氣,臉上頓時變了顏色,責問道:「惠祥姐姐為何這般說話,我哪裡佔什麼實惠了?」惠祥也不示弱,輕聲哼了一聲,說道:「占沒佔便宜,也不是我一句話說了算數的,你著什麼急呢。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哪怕鬼敲門。」說罷扭身就走,把惠蓮冷落在那兒,好不尷尬。
  傍晚時分,惠蓮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了,正準備同來旺兒一起回家,見秘書張松朝她招手,便過去問什麼事兒。張松說:「西經理找你,叫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惠蓮折回頭,叮囑來旺兒先回家,來旺兒搖搖頭說:「不,我等你。」見老公如此癡情執著,惠蓮沒辦法,只好讓來旺兒站在榕樹下等著。
  一進辦公室,西門慶一把將惠蓮摟在懷裡,笑著問道:「乖乖我的肉,想死你了,第一天上班感覺怎樣?」惠蓮沒開口眼眶早紅了,撅起小嘴說道:「慶哥,有人欺負我。」西門慶道:
  「哪個吃了豹子膽,敢欺負我的肉兒?」惠蓮一天的委屈湧上心頭,說道:「那個名叫劉惠祥的,她指桑罵槐,說我為人做了虧心事,半夜就怕鬼敲門,還說慶哥對我特別關照……」
  惠蓮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西門慶聽了,怒火騰地一下躥起,罵道:「這騷婆娘,叫她亂嚼舌頭,明日看我不教訓她!」說著,拍拍惠蓮的臉蛋,溫柔地安慰了幾句,掀開她的茄色羊皮短大衣,冰冷的手要往她懷裡探。惠蓮並不躲閃,讓西門慶在乳房上摸了一會兒,說道:
  「今日不行了,來旺兒還在公司門口等著。」西門慶只得鬆開手,放惠蓮走了。
  第二天上班,西門慶見了劉惠祥,叫她到辦公室來一趟。劉惠祥見西門慶臉色不好,曉得情況不妙,卻不知具體是為什麼事兒,心想,西門慶平時從不叫我,昨天給了惠蓮那小妖精難堪,今天他就找我,禿子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的。
  惠祥走進辦公室,西門慶劈頭並沒有提她和惠蓮之間的事,和風細雨地問道:「惠祥,去年夏天你推銷的那些藥品,按道理春節前該收款了,怎麼一直拖到現在還沒收?」惠祥心裡暗暗叫苦,欠帳的是家皮包公司,因經營不善倒閉,經理人卷款潛逃,如今已人去樓空,那筆款子收不回了。西門慶不是不知道情況,有一陣子,西門慶曾當著她和來保兒的面說,那筆款實在追不回也就算了,只當交了學費吧。現在忽然又舊事重提,必定另有原因。
  見惠祥不回答,西門慶又道:「莫非我的錢是供你們打水漂兒玩的?工作不認真負責,整天熱衷於惹事生非,我看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聽說你昨天還在公司指桑罵槐罵我?」惠祥一愣,趕緊賠著笑臉說:「西經理,你別聽人瞎匯報,就算借我個膽兒,我也不敢罵西經理。」
  西門慶哼了一聲,說道:「這事你也不消多說,我心裡有數,看起來,企業管理一時一刻也不能放鬆,你長期沒收回那筆款,按公司規定得處罰,500元不多吧,對你也算是個警告—
  —錢在下個月的工資裡扣。」
  惠祥想說:「這不是公報私仇嗎?」終於沒說出口,把個臉子憋得通紅,低著頭走出辦公室。
  惠祥一路走一路尋思,好你個賊淫婦,剛來公司上一天班,就連累我罰款500元,往後日子長了,還不非得栽在她手上?越尋思越憤憤不平,氣恨恨地走到後邊,找到惠蓮,指著她的鼻子大罵:「小賤貨,這回趁了你的心了,老娘被罰款500元,這頭一筆功勞該記在你頭上。」
  惠蓮道:「這話好沒意思,你被罰款多少,關我甚事?雷打急了朝樹上指,你拿我來出什麼氣?」
  惠祥聽了這話,越發惱了,說道:「說得輕巧,不關你的事?要不是你個濫嚼舌頭的背後挑唆,那裡會發生這種事?小騷蹄子,勾人魂魄的狐狸精,你當自己是什麼好貨色?早先你勾引姓蔡的科長,害得人家丟了公職,後來坐台,當三陪小姐,如今又想到我們公司來裝神弄鬼,存心害人哩!」惠蓮道:「我同哪個男人好,你都看見了?扯臊淡的事!你說我不乾淨,難道你又是啥乾淨的好貨?」惠祥冷笑道:「我怎麼不乾淨了?蹺起腳丫子比,從頭到腳不知比你這小賤貨乾淨多少倍,你背著老公做的那些骯髒事,當哪個不知道?」
  此時早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好事者腿桿子快的,叫來了來旺兒,來旺兒趕到時,正巧聽見惠祥後面那句話,上去拉住惠祥問道:「此話怎講?我家惠蓮背著我做了哪些骯髒事,你今天得說說清楚。」惠祥甩開來旺兒的手,說道:「你家婆娘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問她自己去好了。」來旺兒聽話音不妙,怕真的當眾捅出什麼事來,自己到時候臉上難堪,只好轉身勸惠蓮,別同那人計較,惠蓮道:「你別拉我,我也不會怕她,今天看她有何能耐,能把我怎麼樣。」惠祥反唇相嘰道:「有人替你作主呢,你會怕誰?你誰也不會怕。」
  正吵鬧著,有人叫一聲:「經理來了!」人群中閃開一條縫,身穿皮獵服的西門慶走過來,大聲嚷道:「吵什麼?都不幹活,圍在一處鬧事,越來越不像話了!」西門慶走攏來,見到眼前的情景,心中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神情嚴肅地看看惠蓮、惠祥,再看看來旺兒,說道:「你們三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西門慶說著要走,見人群還沒散去的意思,不由得回頭厲聲喝道:「其他人都去幹活。」人群這才慢慢散開了。 



第十七回:鄭來旺糊塗蹲監,宋惠蓮荒唐殉情
 
  01
  對惠蓮、惠祥吵架鬥嘴,西門慶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雙方各打五十板,批評教育一下了事。臨走出辦公室,西門慶又叫住他們,厲聲說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誰也不准無故再挑事端,不然的話,別怪我不客氣,西門慶醫藥公司容不下這種人!」話是對三個人說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劉惠祥,意思很明白,是對惠祥的一次口頭警告。
  當天晚上,來旺兒回到家裡,怎麼想怎麼不對勁,雖說劉惠祥那些話有些刻薄,隱含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來旺兒無論如何犯糊塗,還是能聽出弦外之音。惠蓮正一邊吃瓜子一邊看電視,來旺兒移過來,遞杯熱茶讓她暖暖手,說道:「惠蓮我問你一句話。」惠蓮白天的不快早拋到九霄雲外了,此時正看在興頭上,頭也不回地說:「啥話?」來旺兒問:「憑良心說,我來旺兒待你怎麼樣?」惠蓮說:「不賴。」來旺兒又問:「我們的家庭生活是不是很幸福?」
  惠蓮說:「還行。」
  來旺兒猶豫片刻,又才吞吞吐吐地說:「夫妻雙方的幸福生活,需要我們共同維護,像戰士珍惜手中的鋼槍一樣,像學生珍惜手中的鋼筆一樣,像平常人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樣,你說是不是?」惠蓮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說道:「有話直說,繞來繞去是什麼意思?」來旺兒見惠蓮生氣了,趕緊說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白天惠祥那些話讓人烙心。」
  來旺兒這麼一說,惠蓮更是火氣直往上躥,大聲說道:「看不出你個沒良心的,我說了那麼多,你一句也沒往心裡放,別人說幾句話你就當真了。既然你信她的,嫌自己老婆在外頭偷漢子,還不趕快到法院扯離婚書,你還把她留在家裡做什麼?」說著嗚咽幾聲,伏在沙發上哭得像個淚人兒。
  來旺兒是個軟耳根的,見這陣勢,慌忙過來安慰惠蓮,說道:「我也沒說什麼,你哭成這樣,累壞了身子何苦呢。怪我不會說話,我再不胡亂開口就是了。」惠蓮仍然哭鬧個不停。來旺兒只得百般哄勸,做艱苦細緻的思想政治工作,好不容易,哭聲終於平息下來,見天色已經不早了,來旺兒關掉電視,小心翼翼陪伴惠蓮進臥室去睡覺,一夜無話。
  02
  鄭來旺的母親去世很早,從小缺少母愛,他的骨子裡,一直對女性有種盲目崇拜。在同惠蓮接觸之前,來旺兒接觸最多的一位女性叫孫雪娥。
  關於孫雪娥的身世經歷,這裡得多交待幾句。這孫雪娥,原是吳月娘的一個同學,家裡很窮,又沒有什麼背景,高中畢業後,孫雪娥到一家街辦印刷廠當工人,可是沒干多久,那家印刷廠倒閉了,孫雪娥成了下崗職工。可孫雪娥是個具有中國傳統美德的女子,她沒有像新民謠中唱的那樣,「勇敢走進夜總會,騙吃騙喝騙小費」,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辛勤勞動來改變命運,重塑自己的人生。誰知道生活有時候是很殘酷的,孫雪娥去過多家單位應聘,結果都以失敗告終,她感到特別鬱悶,心情灰暗得像個蔫笳子。
  一天,孫雪娥在街上遇見吳月娘,老同學相見,分外親熱。一陣寒暄後,詢問起彼此的情況,孫雪娥一付無臉見人的樣兒,吞吞吐吐說了自己難堪的處境,吳月娘笑道:「不就是找個工作嗎?這有什麼難的,我老公那家醫藥公司最近要擴大規模,眼下正在招兵買馬,如果雪娥願意的話,我去同老公說。」孫雪娥碰壁碰多了,身上原先的那些自信早已被碰得粉碎,見吳月娘如此熱心幫忙,當然滿口答應。何況,在清河市,西門慶醫藥公司名聲特別大,效益也不錯,能進這樣優秀的公司,是她孫雪娥的福份哩!
  通過吳月娘的引薦,孫雪娥進了西門慶醫藥公司,被分到門市部當營業員。如果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下去,孫雪娥說不定會很幸福,她會在人群中找個理想的丈夫,組成完美的家庭,然後生育子女,享受人間的天倫之樂。可是命運偏偏讓她碰到了西門慶,於是平淡的日子戛然而止,孫雪娥被捲到感情生活的漩流中,一會兒送上浪尖,一會兒拋進波谷,直折騰得她頭暈目眩。
  有一回,公司來了幾個廣東客商,要到卡拉OK歌舞廳娛樂,西門慶臨時叫公司的幾個女孩子去陪伴,其中就有剛上班不久的孫雪娥。第一次同西門慶面對面接觸,孫雪娥有點緊張,同大多數中國老百姓一樣,孫雪娥對領導有種說不出的畏懼,這種畏懼深深埋藏在骨子裡,左右著他們的言行舉止。西門慶算不上什麼大領導,但他是公司經理,是孫雪娥的頂頭上司,又有恩於孫雪娥,因此孫雪娥心裡,對西門慶除了畏懼之外,還有感恩。
  大概正是她表現出的那種羞澀、溫順和謙卑,引起了西門慶的格外注意,心想,這女孩兒,好有女人味。這種富有女人味的女孩兒,平時生活中並不多見,於是西門慶移到她身邊坐下,親切地同她交心談心。孫雪娥臉兒憋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一看就是個很少泡過情場的雛兒,西門慶膽子再大一點,思想再解放一點,用手撫摸著她那一頭烏黑發亮的長髮,讚道: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天仙下凡來,好漂亮耶。」孫雪娥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身子像觸電似的抖了一下,呆在那兒,聽憑西經理輕輕撫摸。
  西門慶本是逢場作戲,覺得這女孩兒可愛,逗弄她玩玩而已,誰知道這孫雪娥,卻是個十分多情的,自從在卡拉OK歌舞廳被西門慶撫摸過後,孫雪娥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很深的感情,再次見到西門慶,直覺得此人風流倜儻,瀟灑大方,正是她夢中多次出現過的白馬王子。她在心中暗想,如果西門慶不是吳月娘的老公,那該多好,她也許就會主動向他進攻呢。這麼一想,心裡頭憑空添了幾絲遺憾,於是退而求其次,又想,要是能同他單獨在一起,哪怕多呆五分鐘,也是一種無言的幸福。只可惜西經理太忙,很少光臨孫雪娥上班的那家醫藥門市部,即使有時候來了,也是匆匆忙忙的,同門市部主任說幾句話,交待一些業務上的事兒,又要走了,孫雪娥每次目送西經理離去,心裡都有種強烈的失落感。
  西門慶是情場老手,哪裡會不懂這些,他在吊孫雪娥的味口,像一隻在天上盤旋的老鷹,在等待抓小雞的時機。一天傍晚,孫雪娥下班回家,正在公共汽車站台前等車,一輛藍色桑塔拉忽然停在她跟前,西門慶從駕駛室探出頭來,招手叫她上車。孫雪娥興奮得心兒撲撲跳,嘴上卻說:「謝謝西經理,還是我自己搭公交車吧。」西門慶笑道:「莫非叫我過來拉你?」
  孫雪娥這才紅著臉兒羞答答地上了車。
  上車後,西門慶說道:「今天晚上正好我有點空,想同雪娥小姐在一起聊聊,能否賞光?」
  孫雪娥點點頭,臉頰紅得像朵沉醉的秋海裳。那天晚上,西門慶開車先去了一家海鮮館,要了間包廂,二人進去,坐在沙發上談人生、談理想,談著談著,西門慶的手開始不老實了,擱在孫雪娥的肩膀上,說道:「雪娥小姐這種削瘦的肩膀,再加上柳葉細腰,要是放到古時候,是標準的美人胚呢!」孫雪娥低下頭說:「謝謝西經理誇獎。」西門慶笑道:「業餘時間,別經理長經理短的,叫我慶哥吧。」從西經理到慶哥,距離一下子縮短了不知多少倍,孫雪娥羞怯地瞟他一眼,心中盪開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服務小姐的菜端上來了,有清蒸鰻魚、海蟹、雞尾蝦、紫菜蛋湯四樣,西門慶道:「咱老百姓今日個真高興,喝點酒吧。」孫雪娥低著頭不吱聲,於是西門慶重新叫服務小姐進來,要了瓶葡萄乾紅,往孫雪娥面前酒杯中倒,孫雪娥依然不吱聲,看著酒杯中的紅色汁液一點點漫起來,她心中那種莫名的幸福也慢慢往上漫。
  酒斟滿了,西門慶端起酒杯,笑嘻嘻說道:「第一杯酒,祝雪娥小姐永遠年輕漂亮。」孫雪娥慌忙端起酒杯,同西門慶碰了碰,然後仰起臉兒,竟一口把那杯酒吞下去了。西門慶拍手叫好,孫雪娥紅著臉,抓過酒瓶要給西門慶倒酒,西門慶也不阻攔,微笑著看孫雪娥斟滿了酒,問道:「不知雪娥小姐要祝我什麼?」孫雪娥端起酒杯,說道:「我祝西經理永遠英俊瀟灑!」
  西門慶道:「好好,這個祝詞好。」說著也跟隨喝了個整杯,又道:「不過我說過了,現在是業餘時間,別叫我經理,叫我慶哥。」
  孫雪娥瞅西門慶一眼,嬌羞地說:「可我……不敢。」西門慶笑道:「小妮子,有什麼不敢的,你屬鼠的吧,膽子真比老鼠還小呢。」 邊說邊挪到孫雪娥跟前,雙手托起她的香腮,說道:
  「快叫我慶哥,不然就讓我親一口。」孫雪娥扭扭捏捏,羞羞答答,說不出千種風情、萬般溫柔,輕聲叫道:「慶哥。」把個西門慶高興得不行,摟住她的小蠻腰強要親嘴,孫雪娥道:
  「你剛才不是說我叫了就行了麼?」西門慶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我一刻功夫也忍不了了,好雪娥,快依了我吧。」
  葡萄乾紅這種酒,口感好,容易入口,但是酒勁並不小,常常使人不知不覺間便喝醉了,孫雪娥此時已經喝了三四杯,腦子裡暈糊糊的,起初西門慶要親嘴,她還抵擋了一陣,潛意識中忽然浮現出吳月娘的身影,孫雪娥感到有些對不起朋友。
  漸漸地,酒勁襲上頭來,她有些抵擋不住了,西門慶的手移到她胸前,一遍遍輕輕撫摸,她全身掠過一種癢酥酥的感覺,想起一首歌中唱的:讓我品嚐一下放縱的滋味。於是徹底放棄抵抗,閉上眼睛,任憑西門慶的雙手在她身體上游弋。西門慶也不謙讓,盡情享受這人間美餚,摸著摸著,一隻手忽然強行穿過封鎖線,朝孫雪娥隱秘處探去,孫雪娥這才警醒過來,用手使勁護著,不肯讓掉最後一道防線。
  要不是服務小姐敲門進來,在那家海鮮館的包廂裡,西門慶說不定當場就會同孫雪娥做了那事兒。服務小姐也是個懂事兒的,見包廂裡慌亂的情景,連聲說對不起:「先生,要不要添茶?」西門慶沒好氣地說:「用不著了,你先出去,有事我叫你。」服務小姐出去了,孫雪娥心裡依然撲撲亂跳,像揣了只小兔子。西門慶再來摟抱,她怎麼也不肯依從,用手指指門外示意,堅決地說道:「這兒不行,慶哥我依了你一千遭,你也得依我一遭吧。」
  西門慶果然依了她這一遭,起身出去結帳,然後走出海鮮館,把車開到一家三星級酒店,登了個房間,同孫雪娥雙雙進去,上床最後結束了他們的這次浪漫之旅。(此處刪掉156字。)
  西門慶沒想到,孫雪娥竟是個處女,在床上見紅了,這讓他有點感動,當即摟抱著她表態道:
  「親親小妮子,你是我頭一遭兒破身的,這輩子我要對你負責,今後一定會好好待你。」孫雪娥也不吱聲,伏在西門慶身上輕輕啜泣著,那是一種幸福的哭泣。
  西門慶對孫雪娥的情慾之火,來得快去得也快,那天吹過大話之後不久,他就從孫雪娥身邊消失了。那些日子,孫雪娥簡直度日如年,天天盼西門慶來看她,三天過去了,一個星期過去了,依然沒見到西門慶的影子,孫雪娥想,興許是西經理工作忙呢。她想到公司辦公室去找他,哪怕就為見一次面,可又擔心打擾西門慶的工作,擔心這事兒會鬧得滿城風雨,只好把痛苦存放在心裡,夜深人靜的時分獨自咀嚼。
  後來孫雪娥才知道,西門慶早已有了新歡,先是李嬌兒、潘金蓮、孟玉樓,又是李桂姐、李桂卿姐妹,接著是李瓶兒、吳銀兒,走馬燈似的換女人,孫雪娥想,在西門慶心目中,她恐怕連一點地位都沒有,於是心中添了幾絲幽怨。值得一提的是,雖說孫雪娥成了棄婦,卻始終堅定不渝地熱愛西門慶,始終不改她對西門慶的一腔癡情,馬蹄踐踏了鮮花,鮮花依然抱著馬蹄狂吻,她對西門慶就這麼苦苦地戀著。
  03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眼看孫雪娥從妙齡少女變成了大齡女青年,關心她的人漸漸多了,紛紛給她介紹對象,孫雪娥的心靈空間被西門慶塞得滿滿的,哪裡還容得下別人,都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推辭掉了。不知是誰想起了來旺兒,說道:「倆個都是我們公司的,又都是大齡青年,蠻合適哩!」
  起初聽了這話,孫雪娥冷笑一聲,心想,喬老爺亂點鴛鴦譜,我孫雪娥再怎麼不濟,也不會淪落到嫁給鄭來旺的地步,這鄭來旺,說才沒才,論貌沒貌,而且還是個禿子,哪個缺德鬼把我同他編派到一處了?說媒的紅娘見孫雪娥半天不吱聲,以為這姑娘矜持,她心裡默許了,忙跑到來旺兒處報喜,把個來旺兒高興得連連翻了七七四十九個跟頭,然後拎著一袋子禮品上門求親。
  孫雪娥正在屋子裡洗衣服,聽來旺兒結結巴巴說明來意,氣惱得嘴唇烏青,提起那袋子禮品塞回他手上,說道:「鄭來旺,你快走吧,別浪費時間了,這事不可能的。」來旺兒毫不氣餒,依然執著地糾纏不休,孫雪娥不想多理睬,索性乾脆地回答說:「我孫雪娥這輩子去當尼姑,也不會嫁你。」原以為說了這話鄭來旺該走了,誰知道來旺兒卻笑著說道:「雪娥同志別生氣,我知道自己的缺點,長相差,沒知識,錢也不多,你這種優秀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嫁給我的,我心裡也存沒那個奢望,只想同你交個普通朋友,沒事的時候在一起聊聊天、說說話,也就十分滿足了。」
  孫雪娥聽了這話,心中一怔,暗暗想道,看不出其貌不揚的來旺兒,卻能說出這種知熱知冷的話,由不得想到西門慶,心口上酸酸的,眼眶禁不住紅了,一顆淚珠兒滾落下來。來旺兒見了,以為自己又犯了錯誤,也不知是哪句話得罪了孫雪娥,手足無措地說道:「你怎麼哭了?不願意同我交朋友,我馬上走就是了,你一哭,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呢。」來旺兒說著要走,孫雪娥趕緊說:「你別走,我是想到別的事心裡難過,與你無關的。」
  那天,孫雪娥把來旺兒留下來,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話聊天,沒想到居然談得十分投機。來旺兒話不多,人卻很實在,不像那些玩世不恭的小青年,開口閉口滿嘴油腔滑調的痞子味,而且孫雪娥還發現,在對社會的看法上,在對人對事的評價上,他們倆個有著不少相同的觀點哩。
  這之後,孫雪娥同來旺兒的關係,不知不覺變得融洽了,有時在街上或者公司裡碰上,點頭打招呼,說幾句平常話兒,不知為什麼,彼此有種特殊的親近感。這是一種奇怪的感情,雙方心裡都很清楚,他們之間不會發生什麼事,但又忍不住想見面,想在一起多呆一會。
  起初只是隨遇而安,碰在一起了便說說話兒,發展到後來,互相打電話問候,約定時間地點去喝茶,甚至還在公園約過幾次會,當然,談話的主題仍舊是社會和人生,倆個人都小心翼翼,像躲避暗礁似的避開個人私生活的話題。這一對孤男寡女,相互成了對方難得的知音,只是這樣的知音離愛情婚姻還隔十萬八千里,像火車的兩條平行軌道,永遠也不會連在一起。
  孫雪娥是西門慶的棄婦,孤守一份難耐的寂寞,如今有了個來旺兒陪著說話聊天,日子似乎也變得有了顏色。逢上有什麼疑惑,或者心頭有解不開的結子,或者什麼事也沒有,就是想有個說話的伴兒,孫雪娥一個電話打過去,要不了多大一會,來旺兒就會笑吟吟地出現在她面前。即使有人議論,孫雪娥也懶得去管,她如今也想得開了,魯迅先生說得好,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何況有來旺兒擋著,也省得那些愛說媒的紅娘天天來煩她。
  孫雪娥還有個不願對人說的心思:她故意同來旺兒相處得親熱些,想看看西門慶有什麼反應。
  誰知道西門慶什麼反應也沒有,依然我行我素,整天泡在花天酒地之中。孫雪娥的心徹底冷了,她甚至想過出家去當尼姑,斷了人世間的那份孽緣。有一回同來旺兒在一起,孫雪娥喝了點酒,醉眼朦朧中,無邊的愁緒紛至沓來,她忽然有種想對人傾訴的慾望,於是斷斷續續講述了和西門慶的那段性愛舊事,說到最後聲音哽咽了,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
  來旺兒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拿好言好語安慰她,孫雪娥抬起頭來,臉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淚水,說道:「來旺兒,今天這個秘密,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你千萬替我保密啊。」來旺兒點頭答道:「這個你放心,既然你把我當哥們,我哪能拿了好朋友的秘密到處去當歌兒唱?」
  心裡卻暗暗想道,西門慶同孫雪娥的情人關係,只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呢,哪裡還有什麼秘密可言?這孫雪娥天真得像個純情少女,早八百年,西門慶就像吹噓自己的赫赫戰功一樣把那事兒宣揚開了,恐怕就她一個人還蒙在鼓裡。在來旺兒心裡,一直把孫雪娥當作聖母一般看待,他不願戳穿這件事兒,不願讓孫雪娥在他這裡受到任何傷害。
  日子一天天往下過,直到有一天,來旺兒送來了張結婚請帖,孫雪娥心裡「格登」一聲,像有個什麼東西脆斷了,隱隱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她問來旺兒,那女孩子是誰?來旺兒告訴她說,女的叫宋惠蓮,待業青年,是壽衣店老闆宋仁的女兒,模樣長得不賴。孫雪娥才說了聲「祝賀」,眼眶已經紅了,她伸出手來同來旺兒握了握,來旺兒一愣,同孫雪娥交往這麼久了,握手卻還是頭一回,他覺得孫雪娥的手有些冰涼。
  鄭來旺同宋惠蓮結婚之後,依然沒有忘記孫雪娥,隔三差五,來旺兒會來看看她,陪她說話聊天,盡量爭取多呆一會。日子長了,來旺兒發現孫雪娥有些細微的變化,原來的孫雪娥,只是西門慶的一個棄婦,雖然被西門慶拋棄,卻始終無怨無悔;現在的孫雪娥言語比以前更少了,她常常好半天愣在那兒,像一尊失去了靈性的木偶,要不然則長噓短歎,歎氣聲像一口鋼針,一下下挑在人的心裡,由棄婦變成了怨婦,來旺兒有些替她難受。
  妻子宋惠蓮是個傲氣的女子,她身上女權主義者色彩很重,常常支使來旺兒這樣那樣,像支使一頭牲口似的,不過來旺兒也很樂意,他的想法是:當這種幸福的牲口,一般人還不配哩!
  和妻子惠蓮不同,孫雪娥對待來旺兒的態度則完全是同志似的,倆個人在一起平等地交心談心,即使是誰發洩心中的怨恨,對方也靜靜聆聽,從來不會輕易說「不」。來旺兒覺得,同妻子惠蓮在一起是過冬天夏天,一會兒進火爐一會兒進冰窖;同孫雪娥在一起是過春天秋天,始終像是在一間裝了恆溫器的溫屋裡。
  懷疑老婆惠蓮同西門慶有染,來旺兒沒處訴說,不由得想起孫雪娥,於是拎了一袋子水果,找到孫雪娥這兒來討主意。來旺兒一進屋,先打個恭問好,孫雪娥滿面微笑,說道:「好呀,你回來了,才半個月沒見,你長胖了。聽說這一路多有辛苦,怎麼你反而還發福了?」來旺兒道:「憨人有憨福,我一個普通老百姓,也用不著操心國家大事,心寬體胖。」孫雪娥說道:
  「來旺兒,你不要謙虛,報上登了你的先進事跡,還登了你的光輝形象,如今是我們的學習榜樣哩!」來旺兒擺擺手說:「胡扯淡的,還不都是應花子胡亂吹的。」
  孫雪娥去泡了一杯茶遞過來,說道:「當先進了,就懶得搭理人家了,回家這麼久,都忙些什麼呢?」來旺兒道:「忙不好,瞎忙。」孫雪娥道:「喲,來旺兒啥時候也學會耍貧嘴啦?」
  來旺兒趕緊陪起笑臉,將他春節前後的情況一一向孫雪娥作了匯報,從去年臘月二十四西門慶登門來訪說起,他如何告別惠蓮上火車,如何在無極藥品市場受冤屈,如何被西經理接回清河,如何接受應伯爵的採訪,老婆宋惠蓮如何同劉惠祥爭吵,西經理如何平息這場風波,等等。
  孫雪娥默默地聽了,冷笑一聲,說道:「貓給老鼠拜年,沒安好心。」來旺兒問:「此話怎講?」
  孫雪娥說:「你以為西門慶臘月二十四登門拜訪會有什麼好事?來旺兒,有些話我本不該說的,難得你我好朋友一場,我不忍心看著有人從頭到腳綠成一棵樹,自己還被蒙在鼓裡。」
  來旺兒愣了一會,說道:「可是我沒有任何證據。」孫雪娥道:「還要什麼證據?全公司的人上下哪個不知道?你出門後第三天,西門慶那輛淫車就停到了你家門前,有人見他敲門進去,後來又見你家惠蓮出來,在攤點上買了好多滷菜,然後探頭探腦地關了門,再也沒見到他倆出來。」
  來旺兒聽到這裡,腦子裡「哄」地一聲,像被人捅了蜂箱,無數只蜜蜂嗡嗡亂飛,說道:「謝謝雪娥指點迷津,這下子我心裡有數了。」說著站起身來要離去,孫雪娥留他再坐一會,來旺兒怎麼也不肯,拉開大門,三步並作兩步走了。
  04
  回到家裡,天色已經擦黑,掏鑰匙打開門,屋子裡空空如也,惠蓮不在家,也不知做什麼去了。想到孫雪娥的話,來旺兒心裡酸不溜丟的,好不是滋味,於是折轉身,上街攔了輛的士,直朝西門慶醫藥公司奔去。
  引用報紙上的話說,西門慶醫藥公司始創於八十年代末,經歷了歲月的風風雨雨,如今已成長壯大成清河市頗具規模的一家民營企業了。公司總部下轄三部二室,另外設有四個醫藥經營門市部、兩個保健推拿按摩中心、一個新特藥營銷店以及一個性病疹所,事業發展了,公司總部依然設在老地方,是一幢俄羅斯風格的老房子,產權屬清河市衛生局,房子共三層樓,面積六百多平方米,租金卻不貴,每年才一萬元,是上頭特意交待過的,要對西門慶醫藥公司採取特殊的優惠政策加予扶持。
  來旺兒在公司門口下車,問門衛老頭甘潤:「看見我家惠蓮沒有?」門衛甘潤朝樓上努努嘴:
  「在同西經理談工作呢。」來旺兒往樓上一看,果然還亮著燈光。暗自攥緊拳頭,屏住呼吸,躡手躡腳上樓,來到經理室門前,隔著門縫朝裡一看,妻子惠蓮和西門慶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相互摟抱著,正在一遞一口地親嘴哩!
  來旺兒怒不可遏,掄起拳頭連連敲門,開門的是西門慶,見了來旺兒,不由得怔了一下。來旺兒推開西門慶,三兩步走到惠蓮跟前,拉著她就往外走。惠蓮紅著臉兒囁嚅道:「也不問清紅皂白,一來了就撒野,我和西經理工作還沒談完哩!」來旺兒道:「談個鳥的工作,你快快隨我回家。」說話間已將惠蓮拉到門口。西門慶笑道:「來旺兒,有話好好說,何必這樣拉拉扯扯。」來旺兒瞪他一眼,也不去搭理,逕直拉著惠蓮出了公司大門。
  重新回到家裡,來旺兒的火氣仍沒有消,平日當慣了家庭婦男的主兒,今天飯也懶得去做,眼睛直愣愣盯著惠蓮,問道:「你老實說,我去無極那幾天,你在家裡幹了些什麼?」惠蓮道:「在家裡能幹什麼,還不是吃飯、睡覺、看電視。」來旺兒見惠蓮這個樣兒裝糊塗,只得把事情點明了,繼續追問:「那幾天有沒有男人來家裡?」
  惠蓮一愣,隨即伶牙利齒反問道:「你是什麼意思?說我宋惠蓮趁老公不在家,到處去勾引野男人是不是?來旺兒,你狗眼看人低,也太把我宋惠蓮看扁了,你別以為我在歌舞廳呆過,當過三陪小姐,就是個水性揚花的女人,實話告訴你,我宋惠蓮這半輩子什麼樣的男人都見過,對那些臭男人早死心了,自從同你結婚後,更是一心一意為這個家,沒想到好心沒好報,你來旺兒不知在哪裡聽人嚼了爛舌頭,也居然這樣看我……」惠蓮越說越傷心,雙手捂著臉兒,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來旺兒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窩囊,他相信孫雪娥不會騙他,何況剛才在公司經理室門前,親眼看見惠蓮同西門慶一遞一口地親嘴,現在還演個什麼戲呢!來旺兒「哼」了一聲,說道:「那麼今天的事兒你又怎麼解釋?」惠蓮抬起頭,說道:「今天有什麼事兒?西經理叫我去談工作,我便去了,剛說了不多大一會兒,就聽見你來敲門。」來旺兒道:「你還胡說談狗屁工作,我明明看見你們倆個抱在沙發上親嘴!」
  像是做賊當場叫人抓住了,惠蓮臉上一陣陣發紅,索性撕破了臉皮,沒羞沒臊地說道:「來旺兒,好你個雞腸小肚的男人,竟然躲在暗處偷偷監視我,就算我同西經理有點什麼事,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人家是我們的領導,是我們吃飯穿衣的指望,有能耐你為什麼不弄個經理當?再說西經理對我們也不錯,讓你當了先進,又登了報,還讓我參加工作,到公司去上班,這輩子頭一遭有了正式單位。人家要抱著我親個嘴,難道我非得打他個大耳刮子不行?鬧得個不歡而散,將來如何見面?只好先依他一下罷了。不過來旺兒你聽著,我宋惠蓮坐得正行得穩,決不會同西經理有那種苟合之事。」一番話聽得來旺兒迷迷糊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像吃了黃連的啞巴,只好把苦放在心裡。
  沒想到夜裡上床睡覺,來旺兒又和惠蓮鬧了一場。吵了嘴,沒有好心情,來旺兒和衣而睡,惠蓮摸索著過來摟抱他,手指在他胸前徘徊,要解他的衣扣,來旺兒想到她同西門慶的那檔子事,忽然感覺著一陣噁心,一把推開惠蓮,睡到了床的另一頭。這一下惠蓮被惹火了,跳下床來罵道:「來旺兒,給臉你不要,倒擺起大男人的架子,嫌棄起老娘來了!你把話說清楚,日子在一起能過就過,不能過就散,明天上法院去拿離婚證,各走各的路……」
  來旺兒見她聲音越說越高,自己已經先軟了,央求道:「小姑奶奶,半夜三更的,你非要鬧得讓全世界都知道?」惠蓮嚷道:「我偏要鬧,老娘也沒做什麼醜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又怎麼樣?」邊說邊將床上的被褥、枕頭往地上扔,看著面前這個撒潑的女人,來旺兒毫無辦法,只好重新拿了一套被褥,到客廳裡的沙發上睡覺去了。
  05
  受夠了這種窩囊氣,第二天,來旺兒上班沒精打采,呆頭呆腦的,像只被電震暈了頭的烏龜。
  下班後,來旺兒破例沒有回家,約了平時相好的幾個哥們,找了家酒館借酒澆愁。來旺兒心中鬱悶,免不了多喝了幾口,醉倒在酒館門前,口中胡亂罵道:「狗日的西門慶,仗著口袋裡有幾個臭錢,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什麼名星企業家,什麼有特殊貢獻,全都他媽的是糊弄老百姓的!」
  同來的來安、來昭等一干人見這光景,慌忙過來勸說,來旺兒大聲道:「我怕他個鳥,大不了是個死,真要是逼急了,我一古腦兒把他那些醜事全抖落出來,讓世人看看這個暴發戶到底是什麼嘴臉。」這時候圍上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好事者嚷道:「來旺兒,你說來我們聽聽。」
  來旺兒聽見有人叫好,更是來了興頭,歷數西門慶的種種劣跡道:「當初西門慶同淫婦潘金蓮勾搭成奸,製造出一場假車禍,讓賣燒餅的武大郎丟了性命,二郎武松想要報仇,卻遭他反咬一口,送進了監獄。這個無恥流氓,連朋友的老婆也不放過,同李瓶兒一起鬼混,活活把個花子虛氣死。什麼李桂姐、李桂卿、卓丟兒、吳銀兒……婊子的名字能排一長串,比過去開窯子的老鴇還下流,啥時候撞到我手裡,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來旺兒罵過一陣,酒也醒了,像個得勝的英雄似的回到家裡。早已有人報信,把來旺兒酗酒罵街的事說給惠蓮聽了,惠蓮指著來旺兒的額角說:「咬人的狗不叫,你啥時能長點心計?
  灌了幾口黃湯,就在大街上逞能罵陣,真要是傳到人家耳朵裡,只怕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來旺兒嘴硬逞強說:「我怕他個狗屁。」話沒說完,和衣躺倒在沙發上,嘴上嘀咕一陣,不一會便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果然有傳話的,向西門慶匯報了來旺兒酗酒罵街的事,西門慶眉頭緊鎖,當時嘴上沒說什麼,卻把這筆帳牢牢記在了心裡,心中暗道,好個來旺兒,吃豹子膽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下辱罵我西門慶,有朝一日,除非他不栽到我的手上,要不然夠叫他喝一壺的。當然,這些話西門慶沒說出口,他現在是領導,時時刻刻得注意保持領導的風度。
  也是活該有事,偏偏在這個時候,清河市第一、二、三人民醫院連續發生了幾起醫療事故,一些在醫院裡打過針的少年兒童,出現了明顯的「四不」特徵:站不直,坐不攏,蹲不下,躺不平,走起路來姿勢像卓別林。學校和家長反映十分強烈,社會上也議論紛紛,此事引起了清河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視,決定對這件事進行追查。很快,結果出來了,那些少年兒童的病症叫「臂肌攣縮症」,是注射青黴素時摻入笨甲醇溶液所致。再往下追查,那些國家早已明令禁止使用的過期笨甲醇,都是從西門慶醫藥公司批發出來的。
  檢察院立案偵查,落實事故責任人,最後落實到來旺兒頭上,原來這批藥品,都是他在春節前後從無極醫藥市場進的貨。檢察院的同志上門徵求西門慶的意見,西門慶皺著眉頭,一付十分為難的樣子,說道:「出了這麼嚴重的問題,社會上反映這麼大,我想保也是保不住的,你們該抓就抓吧。」
  等檢察院的同志走後,西門慶立馬又給檢察長宋喬年打電話,說道:「宋檢,鄭來旺那人,我同意抓,這種混入我們革命隊伍的蛀蟲,不抓不足以平民憤,抓了大快人心。」宋喬年在電話那頭說:「既然西主席這麼說,那人我們就抓了,感謝西主席支持我們的工作。」
  於是檢察院的同志連夜出動,將來旺兒在被窩裡活活生擒,給他戴手銬時,來旺兒才如夢初醒,跪在地上直磕頭,連聲說道:「同志,同志,我是冤枉的……」惠蓮也嚇傻了眼,拉著來旺兒的衣角不放,口口聲聲說要給西經理打電話,檢察院的同志哪裡管得了那些,拉開惠蓮,威嚇道:「再鬧下去,辦你個妨礙公務罪。」惠蓮鬆開了手,眼睜睜看著來旺兒被帶走了。
  06
  惠蓮自從來旺兒被抓走後,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黃著臉兒,只是關閉房門哭泣,茶飯不飲。
  西門慶派玉簫來做她的思想政治工作,那玉簫也是個能說會道的,撫著她的肩膀道:「惠蓮姐姐,你放寬心,西經理說了,這事只是教育一下他,眼下群眾意見大,反映比較強烈,等這陣風聲過去了,來旺兒就沒事了。」惠蓮揉著哭得紅腫的眼睛,說道:「好玉簫,西經理真是那般說的?」玉簫道:「我還會騙你?西經理親口對我交待的,讓我給你捎信,還說過幾天他來看望你,唉,這事也怪來旺兒喝多了酒胡亂狂言,什麼大不了是個死,什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惹惱了西經理,才生出這許多事端。」
  經過一番艱苦細緻的思想政治工作,惠蓮方才不哭了,每日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到公司裡去上班。每每發現,公司同事用異樣的目光盯著她,惠蓮心裡彷彿爬著千萬隻螞蟻,針扎似的難受。她一天三次去找西門慶,催促他趕緊活動放人,西門慶笑著回答說:「惠蓮你別急,這幾天我正在找人活動,放人是遲早的事情。」說著要過來摟抱她,惠蓮身子一扭,說道:
  「這兒不方便的,晚上來我家吧。」
  這回西門慶沒開他的那輛淫車,而是先打的來到惠蓮家附近,然後步行幾分鐘,敲開惠蓮的門。二人直奔主題,摟抱著滾到床上,狠勁兒親了一陣嘴。惠蓮摟著西門慶的脖子說道:「慶哥,你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托人說情把來旺兒放出來,這一出來,我怎麼也不會再讓他喝酒胡言了。往後我惠蓮就更是成了慶哥的人,隨你想怎麼樣玩兒都行,如果你嫌來旺兒礙事,我同他扯離婚書,一心一意同你好,隨便來旺兒自己去做點什麼生意,也就行了。」
  西門慶笑道:「我的親親,你的每句話對我都是聖旨,依你說的便是了,明日我給宋檢打個電話,讓檢察院放他出來。你也不消發愁,愁壞了身子慶哥心痛哩!」邊說邊解開她的衣扣,要同惠蓮雲雨。惠蓮聽了西門慶這幾句話,心情略微好受了些,將手伸到西門慶的兩腿之間,握住陽物,說道:「慶哥好大個物什。」西門慶道:「莫非你今天才發現?」惠蓮羞澀地說:
  「哪能呢,我頭一回同你一起就發現了,一直不好意思說出口。」西門慶聽了哈哈大笑,扳倒惠蓮,二人做成一處。(此處刪掉77字。)
  惠蓮同西門慶共度良宵之後,心裡比先前踏實多了,說話辦事多少恢復了往日的潑辣風格,彷彿來旺兒不是被檢察院抓了,而是去某地出差。她沒料到,檢察院並非西門慶開的私家衙門,來旺兒一旦被抓進去,想放出來也不會那麼容易,發生在清河市的那次醫療事故被上報到省裡,省領導明確指示:此案事關重大,無論涉及到什麼人,無論有什麼樣的背景,都要一查到底。可憐來旺兒,像只掉進陷阱裡的兔子,成了那次醫療事故的墊背人,活生生被當了一回反面教材。
  案子不久就結了,鄭來旺販賣假藥致人傷殘,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經清河市人民法院審理,判決鄭來旺有期徒刑12年。應伯爵是新聞工作者,自然不會放掉這麼重大的新聞線索,迅速出擊採訪,寫了個長篇通訊,標題是《從模範到囚犯——鄭來旺一案帶給我們的啟示》,文章陳述了鄭來旺一系列犯罪事實之後,以沉痛的筆觸寫道:「如果我們放鬆了思想改造,對資產階級那一套侵襲腐蝕聽之任之,即使他今天成了模範,明天也有可能會成為囚犯,鄭來旺一案帶給我們的教訓是多麼的深刻啊!」
  這篇文章刊登在《清河日報》週末版的頭版位置,配了幾張來旺兒被剃了光頭的照片,在清河市大為轟動。報紙送到西門慶醫藥公司,惠蓮見了,臉色頓時煞白,身子搖晃幾下,彷彿四周有無數道目光正盯著她,恨不得地上有條縫鑽進去。也沒向誰請個假,逕自逃也似的悄悄溜出來,回到家裡,倒插了門,獨自哭泣不止。就在這天夜晚,宋惠蓮投河自盡了,亡年25歲。 



第十八回:陳經濟粉墨登場,潘金蓮春心蕩漾
 
  01
  宋惠蓮投水自盡後,其父宋仁嫌撫恤金給少了,到西門慶醫藥公司大鬧了一場,口口聲聲說道:「我家女兒好端端一個人,進了你們公司就出這種禍事,好歹也要討個說法。」云云。秘書張松被宋仁纏得不耐煩了,說道:「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一個單位也有單位的規章制度,人死了,我們深表同情,但是規章制度在那兒明擺著,誰也不能亂來。」宋仁不依,要找經理西門慶解決問題,張松說:「西經理到市裡開會去了。」
  宋仁賴在公司不走,說道:「我這條老命今天就交給你們了,反正惠蓮不在了,我也跟隨她去。」說罷往地上一坐,準備打持久戰。張松無計可施,只好將宋仁請到接待室椅子上坐下,端茶遞水,又備好午餐,像伺候祖宗似的,半點也不敢怠慢。瞅個空子,給西門慶打了個電話,匯報公司這邊的情況,西門慶這會兒正在李瓶兒家玩耍,好興致受到干擾,心裡一百個不樂意,批評張松道:「你們這幫白吃食的,連點芝麻小事都處理不了,樣樣事都得我親自出面,我養你們這些廢人幹什麼?」
  批評歸批評,工作還是得做,西門慶從李瓶兒家告辭,開車回到公司。一上樓見了宋仁,嗓子眼便沙啞了,又是打恭又是握手,說道:「前輩請節哀。惠蓮出這樣的事,公司員工心情都很沉痛,這幾天我也同大家一樣,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宋仁道:「恐怕天天做惡夢吧?」
  西門慶並不生氣,說道:「惡夢倒沒做過,只是有一回,夢見惠蓮回到家裡,您老人家正拿根棒槌追著她打哩。」宋仁臉上一陣發白,西門慶說的是做夢,他也不便反駁,換了個話題說道:「女兒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西經理,在你的眼裡,一條人命才值兩千塊錢?」
  西門慶道:「生命是無價的,哪能只值這區區兩千塊錢?您說的惠蓮的撫恤金問題,這方面國家有政策,我們公司也不能不依法辦事。話說回來,惠蓮出這樣的事,雖說不幸,但她一不是革命烈士,二不是因公殉職,如果公司多發了撫恤金,也不好向其他職工作解釋,再說,如果今後再有這種事,錢給少了,別人會說我西門慶一碗水沒端平。」
  宋仁哼了一聲,說道:「我不管西經理那些,人死了,屍體停放在家裡,沒錢我辦不了喪事。」
  西門慶道:「既然是這樣,我說個辦法您看是否能行?這裡有兩千元,原本準備惠蓮發喪時送到您家的,現在您來了,先拿這錢去用,算我西門慶一份心意。另外,如果不夠的話,您再拿三千元去花,算是向我私人借的。」
  宋仁心裡飛快算了筆帳,三千加兩千,一共五千元,預定的要款目標差不多了,於是說道:
  「醜話說在前頭,我宋仁也沒什麼大本事,借西經理的那三千元,不一定還得了,即使要還也是個無期的。」西門慶笑道:「您這是說哪裡話,既有難處,儘管拿去用就是了,提什麼還不還的,羞煞我了。」說著從抽屜裡拿出個信封,將五千元裝上,遞給宋仁,宋仁這才感恩戴德地走了。
  宋仁剛走一會,西門慶正在心裡琢磨,下一步去泡哪個妹妹,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進來的那人相貌憨厚,皮膚黝黑,一眼看上去是個農村青年模樣的,卻偏偏打扮成個新潮派,皮鞋珵亮,西服革履,一條鮮紅的領帶系得有些歪,更像是一幕滑稽戲中的小丑。西門慶不認識此人,想了想,也記不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面,於是問道:「你是——?」那年輕後生潤潤嗓子,用一口蹩腳的普通話答道:「爹,我叫陳經濟,專程看您老人家來了。」
  西門慶一愣,他摸摸腦袋,怎麼也想不起啥時候有了這麼個叫陳經濟的兒子。陳經濟嘴巴十分乖巧,說道:「我就知道會嚇爹一大跳的,我來之前,西門大姐要給您老人家打電話,被我攔了,我的意思是忽然出現在爹面前,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給爹一個意外的驚喜。
  再說我也為爹體諒,怕爹不願意在公司裡聲張西門大姐的事兒。噢,說半天忘了交待我是誰,我,陳經濟,西門大姐的的男朋友——您老人家未來的女婿。」
  實際上,陳經濟不說,西門慶也早猜到了,女兒西門大姐,是西門慶的一筆風流孽債,他一直諱忌此事,從不願意對旁人談起。現在這個自稱是他未來女婿的陳經濟,主動上門來尋找岳父大人,西門慶知道繞不開了。於是關懷地問道:「西門大姐最近情況怎麼樣?」陳經濟說:「托爹的福,日子過得還行,爹每月寄的100元生活費,她都收到了,讓我代表她謝謝爹的養育之恩。」
  西門慶道:「自家兒女謝個什麼,只要她能好好過日子,我也就放心了。」陳經濟道:「這個不消說得,我和西門大姐雖說生在農村,但是艱苦的生活更難鍛煉人,不少偉人都是從農村出來的,比如毛澤東、朱德、鄧小平、彭德懷……我們不一定能成偉人,可我們還是有遠大志向的。爹,向你匯報一下,我和西門大姐商量好了,她現在正在湖南老家那邊學裁縫手藝,準備將來搞服裝設計,我呢,聽說爹的生意做得紅火,想來投靠爹,爭取在爹的栽培下,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有用之材。」
  西門慶背過身去,皺了皺眉頭,他在考慮如何安排這個石頭縫裡蹦出的陳經濟,忽然想出一個辦法:前不久,他和潘金蓮籌劃成立一家美容按摩中心,由潘金蓮出任經理,掛靠到西門慶醫藥公司名下,成為該母公司下轄的又一個窗口,用官場俗語說叫做「把麵包盡量做大」。
  眼前這個陳經濟,志向遠大,腦袋瓜子反應靈巧,也許是個可造之才。於是,把心中的想法透露了一二。
  陳經濟聽說有這麼個即將開張的美容按摩中心,而且要委派他去當經理助理,連連說道:「謝謝爹,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爹的期望。」西門慶道:「什麼爹不爹的,公司人多嘴雜,往後不要這般叫了。」陳經濟問道:「不叫爹,叫個什麼?」西門慶想了想,說道:「你就叫西經理吧,公司職工全都這麼叫的。」陳經濟道:「是,西經理。」說著起身告辭。看著陳經濟的背影,西門慶心裡像碰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02
  80年代初,中國興起一股打工潮,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南下的火車載著成千上萬新移民,載著他們綺麗多姿的夢,呼嘯著進入深圳。西門慶夾在一群打工仔中,並不顯眼,他那時還小,才17歲,和吳月娘的戀愛,被未來的岳父吳千戶橫加干涉,愛情再也難得向縱深發展,革命暫時陷入低谷。聽說深圳是賺錢的好地方,西門慶一睹氣,乘上南下的火車,匆匆離開清河,甚至沒來得及給吳月娘打聲招呼。
  西門慶打工的地方,是日本商人開的一家鞋廠,每天工作10小時,節假日也不休息。請的監工是中國人,卻比日本鬼子還凶狠,瞪著雙發綠的眼睛,專在打工仔打工妹身上挑剌。西門慶何曾吃過這種苦?才上了三天班,就不願幹了,混跡於街頭、火車站,同一幫專事坑蒙拐騙的混混兒打得火熱。
  混混兒的頭兒叫何蠻子,是獨眼龍,那只壞了的眼睛,據說是同人打架被刺瞎的。何蠻子為人凶狠驕橫,是個難予讓人接近的主兒,但他有個好色的毛病,每逢到歌舞廳、髮廊屋去泡妞,總要帶上西門慶,說這屁小孩機靈,可以讓他把門放哨。
  何蠻子經常去的一個地方叫「春色發屋」,那家發屋有個新疆妓女,叫愛彌拉,長相酷似俄羅斯女郎,何蠻子炫耀說,他在愛彌拉身上找到了一種騎洋馬的感覺。何蠻子還說,愛彌拉特性感,床上功夫非常了得,憑他何蠻子的能耐,也只能打個平手。西門慶特別留意觀察了一下,每次何蠻子和愛彌拉上床,時間總在45分鐘以上,有一次最長的時間,竟然堅持到兩小時。
  愛彌拉還有個特點,當她達到性高潮時,一定會尖聲叫喚,每次叫喚都是兩句話,不是「我愛你」就是「快干我」,聽著愛彌拉拿腔捏調的叫喚聲,像是聽一個外國女人用她不熟悉的中國話大聲叫賣,西門慶覺得非常刺激。但是,愛彌拉的叫喚聲出現之前,那段等待的時間卻十分難熬,西門慶站在窗前,聽著屋子裡鐵床搖晃的聲音,心裡像爬過無數只毛毛蟲,真是奇癢難忍。
  西門慶是個聰明人,他得找地方消磨時間。當然,他可以向何蠻子學習,也找個妓女玩玩,但是那得花錢,其時,西門慶還是個流氓無產者,腰包裡癟癟的,他明白這麼一個道理:玩女人僅僅憑愛好,而沒有物質基礎,那是萬萬不行的。西門慶暗中四下觀察打探,終於找到一個突破口:就在這家「春色發屋」裡,有個同他差不多大小的洗頭妹。
  洗頭妹是湖南人,姓陳,西門慶問她叫陳什麼,她搖搖頭,回答說,你就叫我小陳吧。西門慶笑笑,他知道洗頭妹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在誰面前,都不會說自己真實的姓名,恐怕連這個陳姓也是她編的吧。於是不再問她姓名,說道:「你這麼小,就出來打工,還是個童工吧?是違反勞動法的。」小陳說:「你以為自己有多大?我再怎麼小,也比你大一圈哩。」
  小陳說的是一句葷話,這種場合的女孩子,受環境污染慣了,葷話出口成章,像山洞裡生活的一種盲魚,沒眼睛也能到處游。那時候,西門慶還沒有經歷多少情場的洗禮,這話聽來有些新鮮,他想了一會,始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問道:「這就怪了,我怎麼會比你小一圈呢?」小陳撲哧一笑,臉微微紅了,不再理西門慶,低下頭去捅那只蜂窩煤爐子。西門慶依然纏著小陳說這說那,小陳反問他:「剛才你說我小,我看你才小哩,屁大的小孩就跟那些人混?」西門慶說:「出來謀生不容易,我也就為混碗飯吃。」
  這麼一句話,好像觸動了小陳的心事,她歎口氣,用手撩撩額前的頭髮,好半天不再吱聲。
  過了一會,小陳又問他:「你為什麼沒找個妹子進去玩?連十幾歲的中學生也玩呢。」西門慶沒想到小陳居然這麼問他,也不好說沒錢玩那個理由,沉吟片刻,嚴肅地說道:「沒有感情做那種事,有什麼意思?人畢竟是個感情動物,你說是不是?」西門慶說著,用火辣辣的目光盯著小陳,細心觀察小陳臉上的表情。
  小陳說:「沒看出來,你這麼小,倒是個講感情的。」從小陳迷離的眼睛中,西門慶看出她的心思有些活了,心中暗喜,趁熱打鐵地說道:「如果說我愛上了哪個女孩子,我一定要像愛惜自己的眼睛一樣珍惜她。」小陳瞅西門慶一眼,說道:「男人都那樣,說的比唱歌還好聽。」
  西門慶說:「我可以對天發誓。」說著一手拉著小陳,一手捂在心口上,就要發誓。小陳慌忙扯脫他的手,說道:「哪個要你發誓了?你愛惜不愛惜別人關我什麼事?」說著走進發屋為客人洗頭去了。
  這個湘妹小陳,成了西門慶的重點發展對象,經過一段時間的「感情培養」,西門慶感到時機成熟了,向小陳發起猛烈的進攻,經過摟抱、親嘴、撫摸乳房的三大戰役,他們終於上床了。誰知道這一上床,就生產出了「愛情的結晶」,大概半年後,小陳叫西門慶摸她的肚子,西門慶說:「為什麼要摸肚子,我偏要摸你的波。」小陳撒嬌說:「你摸嘛,你摸嘛。」邊說著邊把他的頭往自己肚子上按,讓西門慶聽裡邊的聲音。西門慶這才知道壞事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小陳仍在一旁小聲說:「你摸這兒,小東西在一下下踢我哩。」西門慶哪有心情去摸小陳的肚子,他在心裡犯愁,在想辦法應付這突發事件。
  過了幾天,西門慶找到小陳,吞吞吐吐地說:「去醫院做人流吧。」小陳瞪他一眼,說道:「要去你去,孩子生下來我自己帶,不要你負責。」西門慶解釋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倆人都還小,今後還要為革命做許多工作,現在要了孩子,會是個累贅。再說——」西門慶停頓一下,接著說,「再說我們也沒拿結婚證,這孩子生下來只怕戶口也上不了。」小陳嗚嗚哭了起來,捂著臉說道:「不管你怎麼說,這孩子我都要定了,你想管就管,不想管我也不勉強。」
  小陳是個倔強的女子,後來她果然把孩子生下來了,但十分不幸,她得了產褥熱,生下孩子後第七天,就倉促離開了人世。接到這個噩耗,小陳的父母從湖南老家趕到深圳,哭得像一對淚人兒。他們一打聽,都是西門慶惹的禍,扯著西門慶便要往公安局裡送,口口聲聲揚言,要抱著孩子,到西門慶的老家清河去大鬧一場。西門慶打恭作揖道:「有事好商量,有話慢慢說嘛。」小陳的父母說,人都死了,怎麼商量法?還有這個孩子,是你們西門家的孽種,我們陳家無論如何不會要。西門慶哭喪著臉,說道:「伯伯伯母,我西門慶連婚都沒結,怎麼好帶個孩子回家?」
  孩子雙方都不願意要,最後由「春色發屋」老闆娘和何蠻子共同出面,協商出一個解決方案:
  孩子由小陳的父母帶回湖南撫養,西門慶每月付100元撫養費,另外,小陳死了,沒錢安葬,因小陳的死,她父母從湖南趕到深圳,也花了不少的路費,西門慶得出500元安葬費,1000元路費。其時,西門慶才出道不久,哪裡拿得出那筆錢來,幸虧「春色發屋」老闆娘和何蠻子兩方面鼎力相助,才湊足了這1500元,了結了這樁為難的事。
  那個給眾人添麻煩的孩子,當時誰也沒心情去管,胡亂取了個名字,叫做西門大姐。何曾想到,星轉斗移,日月變更,到了九十年代末,西門大姐初長成,也學習她父母的先進經驗,小小年齡便搞起了早戀。於是,西門慶今後的工作、生活和學習中,因此多了個讓他略顯尷尬的女婿陳經濟。
  03
  西門慶想隱瞞他在湖南有個女兒的想法,其實是掩耳盜鈴。早在十幾年前,吳月娘就知道了這回事,那時西門慶還在醫院當麻醉師,有一天,吳月娘收到一封湖南來的信,覺得好生奇怪,拆開一看,抬頭第一句話是:「吳月娘女士,你好,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得讓你知道,並有勞你出面解決,希望你不要推辭。」吳月娘接著往下看,信中說道,西門慶同小陳生下的那個西門大姐,已經到上小學的年齡了,卻無錢讀書,西門慶答應給西門大姐每月100元的生活費,起初兩三年還斷斷續續給了,後來就再也沒寄,寫信催促,他甚至連信也不回一封,「不管怎麼說,這個女兒都是他的親生骨肉,如此不念親情,與畜牲何異?寫這封信的目的是要請吳月娘女士出面敦促一下,如果他仍舊一意孤行,不日我將攜外孫女西門大姐北上清河,來討個人間公道。」
  吳月娘看到此處,眼淚簌簌掉下來了,心中罵道:千刀萬剮的負心賊,竟背著我在外邊做這種醜事,叫我拿何臉面見人?等西門慶回到家裡,吳月娘開門見山問道:「你在湖南還有個女兒?」西門慶一怔,隨即說道:「又是聽哪個嚼舌頭的胡亂編排的?他們這是造謠污蔑,如果有人造謠說我生產了原子彈,難道你也相信?」吳月娘拿出那封信,一邊抖落一邊說道:
  「你還想騙我?人家信都寄來了,看看你在外頭都做了些什麼好事,養了個野丫頭,已經快上小學了,一直還瞞著我,嗚嗚……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喲,老天爺這般懲罰我……」
  西門慶知道再也瞞不住了,這才採取坦白從寬的戰略,將西門大姐的來歷一五一十說了,「也不能全怪我,那時你家裡反對我們的婚事,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好隻身一人闖深圳,沒有愛的滋潤,難耐孤獨和寂寞,加上那個陳小姐待我太好,一時糊塗,就犯下了這個錯,念在我們夫妻感情的份上,還望娘子海涵。」吳月娘嚶嚶哭著,早已成了淚人兒,聲音哽咽地說道:
  「良緣孽緣,都是菩薩賜予的,命再苦,我也只好認了,嗚嗚……」
  吳月娘是個信佛的女居士,息事寧人慣了,寧願人負我,也不願我負人,即使老公有外遇,並且生下了一個女兒,她也沒有過多去追究,而是忍辱負重,每月給西門大姐寄100元生活費,匯款單上的落款依然簽下西門慶三個字。
  日子就這麼一年年往下過。轉眼又是幾年過去了,自從西門慶下海經商後,這個家庭的經濟狀況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存折上有錢,日子也過得舒心,儘管西門慶愛在外頭拈花惹草,但是吳月娘眼不見心不煩,也懶得去管太多,只是有一樁事,一直擱在吳月娘心上,時間長了就成了心病:結婚這麼多年,她和西門慶一直沒有孩子,到醫院檢查過了,醫生說問題出在吳月娘身上,病症名稱很怪,叫什麼習慣性子宮外孕。
  在吳月娘的心裡,已經接受了西門大姐,自己不能生育,她把西門大姐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她甚至動過這樣的念頭:將西門大姐接到清河來,同自己一塊過日子,也好有個伴兒,西門慶聽吳月娘說了,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娘子是婦人之仁,這樣要誤事的。」
  吳月娘只好作罷。
  有一次,吳月娘同李瓶兒在一起聊天,談得興起,把這樁秘密悄悄說了,千叮嚀萬囑托,不要把這事告訴別人。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其實用不著李瓶兒告訴,潘金蓮、春梅、李嬌兒、卓丟兒、孟玉樓、李桂卿、李桂姐等姘頭們,對此事早有耳聞,她們湊在一處時經常互相開玩笑,暗地裡給每人封了頭銜,依先後順序叫吳月娘大娘,卓丟兒二娘,孟玉樓三娘、李嬌兒四娘、潘金蓮五娘、李瓶兒六娘、李桂卿、李桂姐七娘、八娘,龐春梅被西門慶收編後,自然獲得了九娘的光榮稱號,那位投河自盡了的宋惠蓮,則暫時排在末尾,成了十娘。
  潘金蓮是個出了名的醋罐子,聽說西門慶在湖南有個女兒,纏著他不依不饒,說道:「慶哥,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像猴子扳苞谷似的,扳一個丟一個。」西門慶笑道:「阿蓮這又是發哪門子牢騷?」潘金蓮嘟著嘴說:「我哪敢發牢騷?慶哥,問你一句話,你得老實告訴我,人家都說你在湖南還有個女兒?」西門慶一愣,說道:「什麼女兒,你聽誰瞎說的?」潘金蓮冷笑道:「滿世界上的人都知道了,你還想瞞我?」
  西門慶厚著臉皮,上來一把摟住潘金蓮,親了個嘴兒,說道:「小乖乖,人年輕時誰不犯錯誤?我也悔其少作呢。再說,毛老頭教導我們,允許人犯錯誤,還要允許人改正錯誤,阿蓮難道說不允許我改正錯誤?」潘金蓮正色說道:「以前你的那些勞什子我管不了,從今以後,你那本風流帳上,不許再增添新篇章。」西門慶笑著打趣道:「如果再增添了呢?」潘金蓮哼了一聲,說道:「你要是再敢到處尋花問柳,我也紅杏出牆。」
  04
  二十世紀末,中國興起了一股女權主義的浪潮,而潘金蓮則身體力行,是女權主義理論在清河市的具體實踐者。她對西門慶揚言要紅杏出牆,雖然是一時睹氣說的話,但是深究起來,在她的心底裡,紅杏出牆的念頭像顆倔強的種子,正探頭探腦地向上生長,一旦遇到合適的時機,這顆種子就會長成一棵樹。
  陳經濟的到來,使潘金蓮眼前一亮。這陳經濟,穿著西服,梳著分頭,活脫脫一個奶油小生形象。如果再打扮得洋氣點,就讓人懷疑是蔡國慶第二了。潘金蓮是個成熟的女人,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男人,對這類奶油小生型的小男人,打心眼裡有種慈母似的愛憐。加上陳經濟那張能說會道的小油嘴,口口聲聲叫她「潘經理」,把個潘金蓮喜歡得不行,連聲在心裡感謝西門慶,給她新開張的按摩中心派來了這麼一位經理助理。
  西門慶是清河市的名流,社會關係廣,路子多,美容按摩中心一開業,各路英雄豪傑紛紛前來捧場,生意好得出奇。人逢喜事精神爽,潘金蓮數著花花綠綠的鈔票,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只是人有些辛苦,每天大量的接待和應酬,忙得屁股難沾板凳,難得有個清閒的日子。
  好在潘金蓮是個懂得自我調節的人,即使工作再忙再累,也要抽空做做美容面膜。
  這天晚上,美容按摩中心客人不多,潘金蓮讓春梅給她做了個面膜,搬張椅子,坐到院子裡歇息。院子裡有個葡萄架,眼下剛剛進入初夏,架子上沒結葡萄,但是那一片濃密的葡萄葉,長勢卻十分喜人,尤其是夜晚,坐在葡萄架下,一任銀白色月光籠罩,真正叫人心曠神怡。
  透過葡萄葉的縫隙,潘金蓮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裡感覺到一種缺憾:要是旁邊有個相親相愛的人,該多好啊!可是負心漢西門慶,自從美容按摩中心開張那天來剪綵後,有一個多月沒見人影了,不知又泡上了那個美眉。
  正想著,忽聽得「吱呀」一聲,院子連接按摩中心的那扇門被人推開了。一條人影從燈光處躥到黑暗中,緊走幾步,來到葡萄架下,從褲襠中掏出那物什,毫不客氣地解起了小溲。在靜夜中,刷刷的水聲分外刺耳,潘金蓮又氣又急,還有點兒發窘,起初她以為是哪個無聊的客人,待到看清楚那人是陳經濟時,便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陳經濟這才發現院子裡有人,回過頭來,不慌不忙地收進了那物什,扣上扣子,走過來問道:
  「是哪位妹妹,膽敢躲在此處偷懶?」潘金蓮怒道:「妹妹你個頭,年紀輕輕的,一點沒正經,都是向你那個風流爹學習的結果。」陳經濟道:「原來是五娘,此話差矣,五娘說我學習風流爹,真是天大的冤枉,直到如今,除了西門大姐外,我連其他任何一個女子的手都沒碰過。」
  陳經濟來到美容按摩中心後,潘金蓮同他有過一次長談,通過那次談話,潘金蓮弄清了陳經濟的來歷,背著人時,她常常同陳經濟開玩笑,口口聲聲叫他「兒子」,而陳經濟則叫她「五娘」,這樣的稱呼成了他們二人之間的一個秘密。當然,當著外人的面,他們是不會那麼放肆的,陳經濟規矩地叫潘金蓮「潘經理」,潘金蓮叫陳經濟「小陳」,從來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會兒,院子裡就他們二人,也就用不著那麼規矩。潘金蓮聽陳經濟如此替自己辯白,不由得說道:「兒子,你沒摸過其他女人的手,是不是覺得太虧了?」陳經濟道:「瞧五娘說的,我一個打工仔,哪裡敢有那些非份之想?」潘金蓮道:「聽兒子這話,如果不是打工仔,還是會有所作為的?」陳經濟走近一步,挨著潘金蓮身邊的石凳坐下,嘻皮笑臉地說道:「那要看是什麼人了。要是尋常女子,我懶得拿正眼去瞧;要是像五娘這樣的,容兒子說句大實話——我做夢都想。」說著,色迷迷的眼睛盯著潘金蓮,雖說是在黑暗裡,潘金蓮仍然覺得陳經濟的那道目光像把刀子,直刺得她臉熱心跳。
  潘金蓮把目光移向一邊,嗔怒道:「你忒大膽,無論如何,我好歹也算個長輩,竟同五娘開這種玩笑,看我不告訴西門慶,叫他好生教訓你。」陳經濟趕緊陪禮道:「五娘息怒,千萬別把這話告訴我那個風流爹,他是個只許州官放火,不讓百姓點燈的,何況他對五娘寵愛有加,如果知道我敢對五娘有半點不恭,立馬要把我開除掉哩。」
  潘金蓮「撲哧」一笑,說道:「我還當你真有天大的膽子哩,原來膽子比針尖還小。」陳經濟聽潘金蓮的口風,又有了些另外的意思,於是一膝跪在她面前,說道:「五娘,求你老人家發發慈悲,別再折磨我了。」潘金蓮道:「這就怪了,好端端的,我憑什麼折磨你?」陳經濟道:「自從第一天見到五娘,我心裡頭就生出了無限愛慕,五娘的美貌賽過天仙,兒子始終縈繞於心,只要能同五娘在一起多說說話,兒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陳經濟這話,至少有一半是打心眼裡流露出來的。陳經濟從小生長在農村,見到女子的大多數是村姑村嫂,如今進了城,見了那些穿戴洋氣的女子,就像吃慣了蘿蔔白菜的人頭一遭吃海鮮,心中充滿了新鮮和好奇。何況,潘金蓮有雙勾人魂魄的眼睛,她身上那種妖冶嫵媚的女人味,對陳經濟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見陳經濟久久跪在地上,潘金蓮朝四周看看,說道:「還不快起來,讓人看見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陳經濟撒賴道:「要叫我起來,五娘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潘金蓮道:「你起不起來關我什麼事,願意跪的話,在這兒跪上十天半月,也沒人管。」陳經濟道:「難道五娘真有那麼狠心?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潘金蓮道:「小油嘴兒,你就給我快快起來吧。」
  潘金蓮說著,用手去拉他,卻被陳經濟將那隻手捉住,貼在嘴唇上親了一口。像被電麻了一下似的,潘金蓮心兒怦怦一陣亂跳,她想抽回那隻手,可行動不聽指揮,那隻手像只聽話的兔子,乖乖地被陳經濟捉著,翻來覆去的把玩,直到陳經濟要把那隻手塞進他的褲襠裡,潘金蓮才警覺地抽了回來。
  列位看官,儘管潘金蓮是個富有現代色彩的女權主義者,但是在骨子裡,她依然還是有些封建,想想西門慶同陳經濟的關係,再想想自己同西門慶的關係,總覺得有點彆扭。心中暗暗想道:要是陳經濟不是西門慶的女婿,那麼她要紅杏出牆,說不定會將這奶油小生作為首選目標。這麼想著想著,嘴上不覺咕噥道:「經濟,你知識廣,讀的書多,世上哪有兒子同娘亂倫的?」
  陳經濟道:「五娘,這你就不懂了,莫說我只是爹的女婿,即使是爹的親生兒子,五娘也是後媽,我同五娘就算有什麼事,也算不得亂倫。」見潘金蓮低頭沉思,陳經濟又道:「有部小說叫《雷雨》,是大作家曹禺先生寫的,後來改編成了電視劇,不知五娘看過沒有?」潘金蓮催促道:「你快說來我聽聽。」
  陳經濟略作思索,不緊不慢地說道:「小說《雷雨》裡頭有個叫繁漪的女人,是周樸園娶的小老婆,卻日夜思念周樸園同前妻生的兒子,這種打破封建藩籬的愛情,是世界上最純正的愛情,也是最偉大的愛情。」潘金蓮道:「哦,竟真的有這種事?我連在戲文中也沒見過哩。」
  陳經濟繼續說道:「還有個作家叫蘇童,寫了部小說叫《妻妾成群》,後來也改編成了電影,還被香港人改編成電視劇,叫《大紅燈籠高高掛》,裡頭有個叫陳佐千的老爺,大小老婆一共娶了四五個,沒料到那些大小老婆,最後全都一個個紅杏出牆,把個陳家鬧得烏煙瘴氣。
  和蘇童同居一城的作家葉兆言,寫了部小說叫《花影》,改編成電影叫《風月》,說的也是一位鎖在深深院宅的小老婆,愛上了老公同前妻生的兒子……。」
  聽陳經濟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作家和小說名,潘金蓮不由得打從心眼裡佩服起來,她偷偷瞄一眼陳經濟,眼中飽含著絲絲嫵媚、綿綿情意,說道:「真看不出,經濟還是個文學青年哩!」
  陳經濟趕緊說道:「五娘這不是罵我嗎?千萬別說我是文學青年,如今這年頭,說人是文學青年,比挖祖墳還叫人難受。經濟再不濟,也能混個網絡作家的頭銜吧。五娘,不瞞你說,如今趕上了網絡時代,我陳經濟不甘落後,也上了網,混得還不算賴,在網上,我陳經濟是個很走紅的網絡作家哩。」
  潘金蓮驚歎道:「原來兒子是網絡作家,成天見電視上說網絡網絡的,我也沒在意,以為網絡隔著十萬八千里地,沒想到網絡這麼快已經到了身邊。」陳經濟道:「可不是,原先我也以為網絡很神秘,一旦上了網,才知道網絡其實比小屁孩吹泡泡糖還簡單。」
  接著陳經濟神吹鬍侃,向潘金蓮講起了網絡上的一些趣事,什麼聊天室,什麼BBS,什麼ICQ,什麼網戀,等等。廣東有個女孩,就為聊天室裡的幾夜長談,千里迢迢坐飛機到哈爾濱,去見她網戀的對象,誰知道一見面,才發現對方也是女孩;福建還有個網名叫小藍貓的女孩,為一場失戀的網絡愛情投江自殺了哩。
  潘金蓮聽得一頭霧水,直覺得新鮮好玩,身子不覺朝陳經濟跟前靠了靠,說道:「兒子對網絡這般癡迷,不會也在搞網戀吧?」陳經濟道:「哪能呢,網上那些自稱美眉的女孩,在現實生活是見了面,一個個全都是恐龍,哪裡抵得上五娘一個腳趾頭?」
  潘金蓮被陳經濟誇得心花怒放,謙虛地說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十全十美。」想了一會,又問:「你剛才說的恐龍,是什麼意思?」陳經濟解釋道:「在網上,恐龍指的是醜女,一見面,保證會嚇得半死。」潘金蓮道:「有意思,真有意思,看來我也要向兒子學習上網。」說著用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盯著陳經濟,即使在黑暗中,陳經濟也能感受到潘金蓮那顆蕩漾的春心。
  機會來了,陳經濟自然不肯放過,一把拉住潘金蓮的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說道:「好五娘,兒子想你想得好心苦。」潘金蓮道:「小冤家,你真是個活強盜,上來就拉手,讓人瞧見了,教五娘這張臉往哪裡放?」陳經濟見潘金蓮嘴上強硬,手卻乖乖地任憑他捏著,知道婦人心已經活了,不由得更加放肆起來,摟住潘金蓮的脖子,就要親嘴。潘金蓮掙扎著,小聲嘀咕道:「我的親親,這兒人多眼雜,哪是尋樂的地方,你今天非要叫五娘丟臉不可。」陳經濟道:「想五娘想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逮住個機會,我不管那麼多了……」
  兩人正鬧騰著,忽聽得春梅叫「阿蓮姐」的聲音,陳經濟和潘金蓮這才慌忙住手,在葡萄架下正襟危坐。春梅走過來,看清了潘金蓮同陳經濟坐在一起時,心上不由泛起了一股酸勁,話中帶刺地說道:「剛才一陣來了好多客人,小姐們忙得連喘氣也顧不上,到處找潘經理、陳助理,你們倆個好逍遙,原來是躲在院子裡歇涼啊。」潘金蓮嗔道:「小妮子,誰在歇涼啦,我同小陳在這裡談工作哩。」
  春梅嘻嘻一笑,說道:「黑燈瞎火的,談工作,哄鬼哩。」說著轉身便走。潘金蓮、陳經濟跟在春梅後面,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月光下的葡萄架。進到屋子裡的時候,陳經濟瞅了瞅潘金蓮,潘金蓮衝他使了個眼色,是有話慢慢說的意思。陳經濟眨眨眼,表示明白了,然後像沒事兒似的,忙著去應付那些美容按摩業務。 



第十九回:龐春梅冤作陪嫁,李瓶兒喜懷六甲
 
  01
  眼見得潘金蓮同陳經濟眉目傳情,春梅心裡很不是滋味,到了夜晚,潘金蓮摟著她要親熱,被春梅輕輕推開了,背轉過身子,一聲不吭。潘金蓮關心地問:「是不是感冒了?有沒有發燒?」春梅沒好氣地搶白道:「你才發燒呢!」潘金蓮說:「小妮子,這麼大的火氣,小心燒壞了肚子腸子。」春梅道:「阿蓮姐姐,我問你一句話,你這樣做,對不對得起慶哥?」
  潘金蓮愣了一下,說道:「你是說我同奶油小生陳經濟的事?春梅,實話對你說吧,那個陳經濟,別看是個農村青年,卻挺好學上進的,說起典故來樣樣都懂,知識淵博得很,而且還特前衛,如今已經上網了哩,我從內心裡講,真的有點點喜歡他——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之間還是同志關係。至於對不對得起慶哥,春梅,這個話題別提了,說起來叫人傷心,他西門慶到處尋花問柳,哪一點對得起我?」
  聽潘金蓮這麼說,春梅也有些憤憤不平,自從被西門慶睡過之後,起初一段時間,西門慶時常還來看看她,後來便庭前冷落車馬稀,再難見到他的影子,耳邊卻不斷聽到他泡妞的傳聞,每每聽說西門慶又同哪個妞相好,春梅就免不了一陣心酸,這樣的傳聞聽多了,她的心漸漸冷了,差不多快成一團死灰了。一念至此,春梅恨恨地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潘金蓮道:
  「所以我們女人要站起來,不能僅僅以當月亮為榮。」
  春梅道:「姐姐這話說得有理。」她轉過身子,朝潘金蓮送上個羞澀的眼神,接著說道:「就說那個應大記者吧,沒得到秋菊之前,天天往我們發屋裡跑,他對秋菊那付討好樣兒,像條死乞無賴的哈巴狗,我看了也替他難為情。可是後來,應花子將秋菊哄上手了,立馬又變了另一付嘴臉。」
  潘金蓮道:「男人都是這樣的,要你的時候把你摟在懷裡,不要你的時候把你丟在崖底。」春梅道:「還有更可惡的呢!那應花子,不花錢同秋菊白玩,自己玩夠了不說,還把秋菊介紹給他那幫難兄難弟,雲裡手、常時節、祝日念、白來創他們幾個,都同秋菊有一腿,他們自稱同『情』者,厚著臉皮互相稱對方為姨佬,睡過秋菊後,還在一起交流心得,說秋菊波大,說秋菊乖,說秋菊在床上軟得像堆麵團,還有些亂七八糟不堪入耳的話,那才叫個噁心!我簡直都說不出口。有一回,他們在一起議論,被我撞到,我闖進屋子裡,指著他們的鼻子,一個個罵了個狗血淋頭。」
  潘金蓮誇獎道:「罵得好,對那幫負心賊,決不能嘴軟。」春梅道:「既然姐姐信任我,叫我當了大堂經理,我就有義務為按摩中心的姐妹們說幾句話。」潘金蓮道:「是這樣的,當初美容按摩中心開張,我在西門慶面前推薦你當大堂經理,就是看中你在那些姐妹中人緣好,有凝聚力,再說,保障婦女兒童的合法權益,也是我們每個公民應盡的職責。」
  說著,潘金蓮又要上來摟抱春梅。這一次春梅沒有推辭,像只聽話的小綿羊,一動不動,乖乖地躺在那兒,聽憑潘金蓮的手在她乳房上撫摸。戲耍一陣後,春梅臉上湧起一團紅暈,輕聲說:「阿蓮姐,你真要同陳經濟好?」潘金蓮道:「哪能呢,我是逗他玩玩的。世界上的道理太不公平,只許男人玩女人,不許女人玩男人,聽說從前母系社會,都是女人養男人的,我偏偏不信邪,要把顛倒的世界重新顛倒過來。」
  春梅說道:「聽說北京、深圳那些大城市,也有女人養男人的事,他們把那些男人叫做鴨。」
  潘金蓮道:「我也聽陳經濟說過,他還說,網上有不少關於鴨的小說,可那畢竟是在網上,是虛擬世界,離我們的現實生活相距太遠。」春梅試探地問:「姐姐莫非也想養一兩隻鴨作點試驗,勇敢地當一回先行者?」
  潘金蓮道:「那是有錢的富婆們玩的遊戲,我一無閒心,二無閒錢,三無閒時間,養個什麼鴨呢?」春梅小聲直言道:「可是姐姐同陳經濟關係那麼親密,叫人看了心生嫉妒。」潘金蓮「撲哧」一笑,說道:「小妮子,你說的那個陳經濟,怎麼可能呢?按輩份排,他是西門慶未來的女婿,我是他的五娘,哪有娘同兒子有兒女私情的?再說,姐姐身邊有了個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說著手上暗暗多使了點勁,捏得春梅怪聲叫喊起來。
  02
  潘金蓮雖然在嘴上矢口否認同陳經濟的關係,但是在她心裡,對陳經濟的感情,卻像秋天的一堆乾柴遇到了火種,呼拉拉猛然燃燒起來。尤其是那天夜晚,葡萄架下一席促膝長談,陳經濟將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捅破了,潘金蓮心中潛藏的感情更是肆無忌禪地氾濫。有時候連潘金蓮自己也覺得奇怪:好歹也算是個久經情場的老戰士了,怎麼竟會像懷春少女一樣不開竅呢?
  看來陳經濟身上確實有一種非同尋常的魔力。沒人的時候,潘金蓮經常暗自琢磨,自己到底愛上了陳經濟的那一點?說錢吧,陳經濟幾乎可以說是一個窮光蛋,不僅不會給她一分錢,有時還需要她幫襯;說人吧,陳經濟是奶油小生,而並非那種能夠給人安全感的偉男子,他那付嫩弱的肩膀誰也別想靠住;也許,正是陳經濟的那種奶油小生風格,贏得了潘金蓮的芳心,加上他滿腹經倫,以及網絡作家的那頂頭銜。總之,愛情是神秘的,它總是在合適的時候來到人的面前,不需要理由,也說不清道理。
  女人總是愛編織各種各樣美妙的夢幻故事,來安慰一下自己的內心。潘金蓮自然也不例外。
  在同陳經濟發生關係之前,她設想過許多種美幻美倫的開始,都十分富有詩意,比方說,她的設想中,有一種開始是這樣的:秋天的公園裡,她同陳經濟一起去划船,她捧著一掬水往陳經濟身上澆,陳經濟全身被澆濕了,卻不生氣,甜蜜蜜地衝她微笑,擱在船弦上的那把槳掉進水裡了,陳經濟彎腰去撈,她去推他,陳經濟轉過身,將她緊緊抱住,船在湖心中央搖晃個不停……。
  潘金蓮沒有想到,她同陳經濟之間的那段愛情,並不像設想中的那般美妙,而是非常平淡,或者說非常平庸。那天上午,潘金蓮貪睡,起床遲了點,到美容按摩中心上班時,已是十點多鐘。店堂裡客人不多,服務小姐們一個個忙著梳妝打扮,看起來也是剛起床不久,潘金蓮到各處轉了轉,美其名曰檢查工作。
  打開一間按摩間,裡頭燈光幽暗,床上被褥、枕頭一片狼藉,彎腰檢查垃圾桶,裡邊胡亂扔著一些衛生紙和幾隻避孕套,潘金蓮憤憤罵道:「小騷蹄子們,一點也沒廉恥,毫不講社會公德,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怎麼能夠到處亂扔?看我這個月不扣她們的獎金才怪!」
  正叨嘮著,背後躥出一條人影來,雙手將潘金蓮攔腰抱住,把她唬了一跳。潘金蓮回頭一看,那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陳經濟。潘金蓮嗔怪道:「呸,小短命的,冷不丁鑽出來,嚇我一大跳!瞧你這般大膽,任憑哪一個小姐,你也敢如此去摟抱?」陳經濟道:「五娘這麼說,我這張臉就掛不住了,我看清了是五娘進來,才跟隨在後邊的哩。」潘金蓮羞他道:「兒子一張臉比牛皮還厚,還會有掛不住的時候?」
  陳經濟也不多說話,雙手在潘金蓮胸前摸個不停,潘金蓮道:「快些鬆手,我可沒你那麼臉皮厚,讓人撞進來見了,如何了得?」陳經濟嘻皮笑臉地說:「那有何大礙,讓人見了,就說兒子在為五娘做按摩哩。」潘金蓮道:「小冤家,連門也沒閂好,你讓我去扣上暗鎖。」說著從陳經濟懷裡掙出來,過去將門鎖上,重新回到按摩床上,一邊解衣扣一邊躺下,嘴裡嘀咕道:「像這樣慌裡慌張的,哪裡有什麼樂趣。」
  陳經濟道:「五娘,這你就錯了,找塊清靜之地尋歡作樂,固然算一樂,隨時隨地作一把愛,也是另外一樂,二者境界不同,卻各有各的情趣,同樣很有意思的,這大概也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的道理。」潘金蓮道:「別耍貪嘴了,快來吧,你摸我的心跳,像有面戰鼓在裡頭猛擂哩!」陳經濟道:「這是衝鋒的戰鼓,這是進軍的戰鼓,讓戰鼓擂得更猛烈些吧。」
  邊說著邊脫下褲子,撲到心急如焚的潘金蓮的身上。(此處刪掉98字。)
  一番雲雨之後,陳經濟覺得有些疲憊,潘金蓮卻興致盎然,摟住陳經濟的脖子,久久不肯鬆手。陳經濟道:「上午沒什麼客人,我去網吧逛一會吧。」潘金蓮道:「別去網吧,去我的辦公室,我們商量一下工作。」陳經濟無計可施,只得重新穿好褲子,跟在潘金蓮身後,怏怏進了經理辦公室。
  經理潘金蓮談的工作重點是:叫陳經濟別學他那個風流爹,得了新人忘舊人。陳經濟道:「五娘你放心,我別的樣樣可以向爹學習,就是這一點風流,我不會學,也學不來。對五娘的愛,我始終不會變,一百年不會變,一萬年也不會變。」潘金蓮紅著臉,低頭溫柔地說道:「你真的會那麼樣?」陳經濟急忙說:「五娘,我可以賭咒發誓——」
  潘金蓮攔住他說:「別發誓了,我先信你一回吧。還有,往後別叫我五娘了。」陳經濟道:「我做夢中也想不叫五娘叫阿蓮,可是沒那個膽兒。」潘金蓮笑道:「你那個強盜膽,還會有什麼事不敢的?」陳經濟小聲道:「那我就叫了——阿蓮,親親的阿蓮。」說著又要過來摟抱,潘金蓮用手指指窗外,說道:「這樣的地方,豈能隨便調笑?」
  陳經濟這才想起,經理辦公室的窗戶是玻璃的,裡頭的一舉一動,外邊的人都能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於是提了條合理化建議:「潘經理何不學習我爹,將辦公室封嚴實,外頭的人休想發現裡邊半點秘密。」潘金蓮道:「休提你爹,我才不去學他,把辦公室包裹成那樣,人說那是個淫窩哩!」陳經濟笑道:「我爹要是聽了這話,不知該氣成啥模樣。」
  說笑了一陣,接下來二人商量工作。潘金蓮道:「經濟,我要交你一個任務。」陳經濟道:「潘經理儘管吩咐。」潘金蓮道:「對你那個風流爹,你給我盯緊點,他同哪些小姐好上了,你要及時告訴我,另外——」潘金蓮瞅陳經濟一眼,繼續說道:「最重要的,你不能跟他學風流,不能跟他泡妞,要是叫我發現一次,哼,保準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陳經濟拍胸連聲道:「不敢不敢,再借我個膽子也不敢。」
  03
  為了避人耳目,潘金蓮同陳經濟約定,等春梅到美容按摩中心上班後,再到潘金蓮私家的那間屋子裡幽會,一起尋歡作樂。這樣的日子確實很快活,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唯有枕邊的歡聲笑語,床上的鶯歌燕舞,何等舒心。
  忽一日,在床上行過魚水之歡後,陳經濟擁著潘金蓮,問她道:「聽說我爹特有功夫,特別能連續作戰。」潘金蓮一愣,紅著臉兒,不知該如何回答。陳經濟又說:「聽說我爹同你和春梅一起睡過花床?」這麼一問,潘金蓮羞得無地自容,心想,這樣的絕密,春梅肯定不會對外宣揚,鬧得滿世界都知道了,還不是西門慶自吹自擂的結果。想著想著,心中憤憤的,說道:「是又怎麼樣?莫非你也想過一把癮,實話告訴你——沒門。」陳經濟厚著臉皮笑道:「我哪能同爹相比,能得到阿蓮,已經夠知足了。」
  陳經濟嘴上謙虛,心裡卻自有他的打算:找個好機會,將春梅也一併收用了。自從有了這一想法,陳經濟便處處留心,對春梅察言觀色,有幾次,陳經濟主動湊上去套近乎,春梅乜斜著眼睛望著他,嫵媚一笑,露出淺淺的酒渦。春梅的曖昧態度,更是極大程度地調動了陳經濟的調情積極性,他在心裡想道:好機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不,好機會是自己主動去創造的。
  這天下午,潘金蓮又約陳經濟戲耍,一進了那間屋子,陳經濟借口解小溲,跑到衛生間,掏出手機,給春梅打了個電話,叫春梅趕緊過來一趟。春梅在電話那頭說:「客人多得像煮開了鍋的餃子,現在太忙,走不開,陳助理有什麼事,改天說吧。」陳經濟聽著春梅嬌滴滴的聲音,早已禁不住心猿意馬,說道:「有重要事情商量哩,快來,我和潘經理在等你。」
  同春梅通過電話後,陳經濟重新回到臥室,潘金蓮已有些等不及了,像只發情的燕子,飛也似的撲進陳經濟懷裡,撅著嘴兒撒嬌道:「做什麼嘛,慢吞吞的,人家想死你了。」陳經濟道:
  「有點腎虛,尿多。」潘金蓮嗔怪道:「年紀輕輕的,這毛病那毛病,還不如你爹身體棒。」
  陳經濟嘻笑道:「五娘同爹在一起,一定很滿足吧?」潘金蓮從床上跳起來,揪著陳經濟的耳朵,說道:「小油嘴兒,再胡言亂語,看我不給你個耳刮子。」陳經濟被揪得生痛,跪在床上連聲求饒:「好阿蓮,饒我這一遭,再揪,我就被你嚇成陽萎了,等會兒有勁便不上。」潘金蓮聽了這話,更是又羞又氣,追著陳經濟要打,陳經濟抬起手臂躲閃,屁股上還是挨了潘金蓮幾巴掌。
  鬧過一陣,二人平息下來,開始解衣脫褲,入港尋歡。(此處刪掉140字),正干到興頭上,忽聽得外邊響起了腳步聲,接下來是鑰匙開門的聲音,潘金蓮側著耳朵聽了聽,說道:「糟了,是春梅小妮子回來了。」陳經濟不相信,依然用胳膊勾住潘金蓮的脖子,說道:「不會的吧,沒聲音,阿蓮,你疑神疑鬼。」潘金蓮慌忙起身穿衣服,一邊拉著陳經濟,催促他快快起床,正在折騰著,門被推開了,春梅站在門口,看見屋子裡的尷尬情景,臉兒羞得紅一陣白一陣,低著頭連忙朝後退。
  潘金蓮連聲叫道:「春梅好妹妹,你別走,我同你說話。」春梅果然收住腳步,定定地站在客廳裡,等著聽潘金蓮的下文。潘金蓮欲過去同春梅說話,被陳經濟拉住了,附在她耳邊小聲叮囑道:「好阿蓮,千萬穩住春梅,這事要讓爹知道了,我們倆個都脫不了干係。」潘金蓮道:
  「人髒俱獲,如何穩住她?」陳經濟道:「我倒有個辦法,只怕阿蓮不會依我。」潘金蓮急忙問道:「有何辦法?」陳經濟道:「要使春梅不到處亂講,除非讓她也入港。」潘金蓮摑了陳經濟個耳刮子,冷笑一聲,扭身走了。
  在客廳裡,潘金蓮摟住春梅的脖子,親熱地說道:「好春梅,實話給你說了吧,陳經濟也不是別人,我同他情投意合,已經有好久了,要說做那個事,今天還是頭一遭,沒料到被你碰到了。」春梅道:「碰到了就是頭一遭,誰知道你們多少遭。」
  潘金蓮也不去同她爭辯,小聲央求道:「好春梅,這事你也看見了,只放在心上,千萬別在外張揚,要是叫西門慶知道了,可不得了。」春梅道:「姐姐把我當什麼人了,這麼多年跟姐姐一起做事,難道還不瞭解我?」潘金蓮道:「口說無憑,你要是肯替我們遮掩,就過去同他也睡一睡,我才信你。」春梅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連連搖頭,潘金蓮摟著她,做耐心細緻的思想政治工作,春梅被糾纏得無可奈何,只好依了潘金蓮,進到臥室裡,同陳經濟雲雨了一番。
  04
  按下潘金蓮在客廳裡偷聽裡頭二人雲雨、心裡一陣酸一陣辣不說;單表西門慶這些日子,成天泡在李瓶兒處,樂不思蜀。
  五月端午吃粽子那天,西門慶在李瓶兒家宿夜,新月如鉤,懸掛在窗前,正是談情說愛的良好背景,西門慶剛躺下,李瓶兒把頭挨過來,伏在他耳邊報喜道:「慶哥只怕要當爸爸了哩。」
  西門慶從床上彈起來,定定地看著李瓶兒,說道:「哪能哩,我到醫院檢查過了,那個狗屁醫生說我喪失了生育能力。」李瓶兒道:「這才怪了,莫非我肚子裡的娃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西門慶依然搖頭不肯相信,說道:「不會吧,也許是那個蔣竹山的?」
  不得「蔣竹山」三個字也罷,一提到這個名字,李瓶兒氣不打一處來,啐了西門慶一口,說道:「好端端的,提那人作甚?成芝麻爛谷子的事兒,當初要不是你狠心拋棄我,我也不會去找那矮腳烏龜作老公,後來那矮腳烏龜被你派人一頓惡揍,他是個怕事的主兒,同我離了婚,離開了清河,之後再沒有任何聯繫,你竟然懷疑是他!」李瓶兒說著,氣惱地轉過身去,不再理會西門慶。
  西門慶趕緊過來,擁著李瓶兒,輕聲細語好一陣子安慰,李瓶兒臉上這才重新有了點喜色,嗔怪道:「你也不算算日期,怎麼會有那種可能呢?」西門慶扳著指頭,算了算日期,道:
  「好瓶兒,是我冤屈你了,慶哥給你賠罪。」說道,伸手在李瓶兒乳房上摸了一把,又低下腦袋,用嘴唇去親吻那粒櫻桃般大小的乳頭。李瓶兒將西門慶的頭朝下按了按,緊緊貼在她肚皮上,說道:「你聽,小東西在裡頭踢我哩。」
  西門慶一聽,果然有動靜,李瓶兒的肚子像個氣球,彷彿有人正朝裡頭吹氣,一鼓一鼓的,頗為好玩。那就是傳宗接代的接班人了,西門慶大喜過望,輕輕拍打著李瓶兒的肚皮,說道:
  「讓我進去看一看這個寶貝。」說著要解李瓶兒的褲裙,李瓶兒推諉道:「不行吧,別嚇著寶貝了。」西門慶道:「不礙事,我會像愛惜瓷器一樣小心伺候。」(此處刪掉112字)
  為了替李瓶兒母子乞討平安,西門慶經過再三考慮後決定,帶著李瓶兒到岫雲庵去燒香拜佛,順便住上一宿。這天下午,他約了應伯爵、雲裡手、常時節、白來創等四人,各自帶了一個婊子,來到岫雲庵。
  岫雲庵這塊佛教之地,早已失去了以前的清靜,現在也蓋起了現代化的賓館,起名叫「岫雲賓館」,紅磚牆壁,黃色硫璃瓦,遮藏在綠林叢中,分外醒目。經常有小轎車來來往往,打破了這深山野林中的片刻寧靜。西門慶依然開著桑塔那,雲裡手開著一輛子彈頭,載著這群紅男綠女,尋歡作樂來了。
  進了岫雲庵,一下車,吳銀兒興奮得大叫:「好個消魂的去處,不像在城裡,人鬧車馬喧,吵得人心煩。」應伯爵上來摟住吳銀兒的脖子親了一口,說道:「銀兒小姐,最消魂的時辰還沒有到,是在今天夜晚哩。」秦玉芝、林彩虹是歌舞廳的坐台小姐,平時在肉慾堆中打滾,猛地回到大自然中,也興奮得像吃了春藥,對女歌手韓金釧兒嚷嚷道:「金釧兒,快唱個歌兒助助興。」韓金釧兒是雲裡手的老相好,剛才上車之前,被胡亂派給了給小費不爽快的常時節,心裡老大不高興,嘟著嘴道:「我感冒了,嗓子像只破沙罐。」常時節討好地說:「破沙罐嗓子好聽哩,歌壇上有幾個歌手,有意摩仿破沙罐,被人評論嗓音有特點,我啊,偏偏就喜歡那種破沙罐嗓子。」說著過來要摟抱韓金釧兒的腰肢,被韓金釧兒扭身躲開了。
  一干人說笑著,打打鬧鬧,樹林中兩個尼姑見了,閉目合十,連聲念「阿彌陀佛」。李瓶兒皺了皺眉頭,對西門慶道:「叫他們別鬧騰了,得罪了菩薩,可是大事。」西門慶這才出面,喝住吵吵鬧鬧的眾人,沿台階拾級而上,走進岫雲賓館去登記房間。
  既然說是來拜菩薩的,總得做做樣子,西門慶看看天色還早,提議抓緊時間,先去庵中燒香拜佛。一干人很是踴躍,紛紛進衛生間,有的解小溲,有的化淡妝,收拾準備停當,進了殿堂。西門慶拿著一把線香,逢菩薩必插上三柱,應伯爵笑道:「慶哥,你求的是保佑瓶兒姐姐母子平安,應該拜觀音菩薩才對。」西門慶道:「管它那些,見菩薩就燒香磕頭,總歸沒有錯。」說話間,已將一群紅男綠女帶入正廳。
  抬起頭來,一見神案上方慈眉善眼的觀世音菩薩,李瓶兒神情肅穆,趕緊跪在杏黃色蒲團上,重重磕了三下,口中唸唸有詞。西門慶也沒閒著,趁這當兒,掏腰包數點錢,往功德箱裡扔了張百元鈔。接下來依次是吳銀兒、韓金釧兒、秦玉芝、林彩虹等幾位小姐磕頭,然後是西門慶、應伯爵、雲裡手、常時節、白來創等幾個先生磕頭。
  拜過菩薩,一干人來到院子裡,池塘裡荷花正在綻開,一大群大眼泡金魚搖曳尾巴游來游去,煞是喜人。吳銀兒興致很濃,叫雲裡手為她買了魚食,趴在護欄前喂金魚。韓金釧兒、秦玉芝、林彩虹等幾個,也紛紛效仿,每人拿一包魚食,往池塘裡投,李瓶兒看著那些可愛的金魚搶食的情景,忍不住動心了,自己掏錢去買了一包魚食,坐在一張石凳上往下扔。西門慶、應伯爵等幾個沒法子,只好在一旁乾等。玩過一陣,看看天色已近黃昏,一干人這才收了遊興,回到岫雲賓館。
  晚餐是在齋菜館吃齋,因為人多,這天上的十齋,做齋菜的料,無非是豆腐、磨菇、竹筍、芋頭、蕃薯、蘿蔔、花椒葉、南瓜葉等菜蔬,烹製而成的形狀卻酷似蒸肉、扣肉、肉圓子、雞腿、魚塊等;取的菜名也怪,一律冠之於葷菜菜名,什麼「油炸素雞翅」、「清炒素魚片」、「黃炯素鴨塊」、「紅燒素火腿」等等,不一而足。
  西門慶笑道:「看來和尚尼姑也難以脫俗,明明做的齋菜,卻偏生取葷菜名。」應伯爵附和道:
  「講個笑話下酒吧。從前,有個老和尚,聲稱六根清靜,沒有人能讓他動得了俗念。有一天,上頭來人檢查工作,要考驗一下和尚們的定性,叫和尚們脫光褲子,又在每人面前放一面小鼓,然後讓一群身著羽紗的美女在和尚們面前跳舞。沒過多大一會,那些年輕的和尚忍不住了,底下的勞什子胡亂抖動,敲得小鼓咚咚響,只有老和尚面前的小鼓沒有聲音,上頭來檢查的同志表揚說,在關鍵時刻,還是我們的老同志能經得住考驗。結果後來,檢查和尚們面前的小鼓,原來老和尚的那面小鼓,早已經被他硬生生地戳穿了。」
  眾人大笑起來,李瓶兒連連搖頭,口中喃喃念道:「罪過,罪過。」吳銀兒一邊笑,一邊指著應伯爵的鼻子說:「好你個應花子,褻瀆神聖,政府搞掃黃漏掃了你,真是個大錯誤。」白來創插話道:「這個故事不算黃色,意在教育我們的宗教界人士,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要加強自身修養。」韓金釧兒譏諷道:「就是就是,應花子的故事,比起白來創的那些春宮畫來,哪裡算得上黃色?」白來創笑道:「我畫春宮畫,韓金釧兒唱黃色歌曲,咱們正好是天設地造的一雙。」
  這邊齋菜席上正笑鬧著,有個服務小姐急急走來,俯身湊到西門慶耳邊說:「西主席,有位先生找您。」西門慶想,沒幾個人知道他來岫雲庵了,這人會是誰呢?尋思了一會,也想不出結果,對服務小姐道:「你叫他進來說話。」服務小姐說:「那人說有要緊事找西主席,卻不肯進來。」西門慶只好起身,到了外邊大廳,一見那人,竟是十兄弟中的祝日念。 



第二十回:祝日念落入陷阱,西門慶兩肋插刀
 
  01
  祝日念跟隨西門文革一夥,混跡於風月場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沒想到這次卻栽了個跟頭。讓他栽跟頭的女孩子叫韓消愁兒,是祝日念的一筆歷史舊帳。兩年前,祝日念和韓消愁兒在歌舞廳相遇,二人一見傾心,韓消愁兒貪圖祝日念在銀行當科長,手頭上有點銀子,也有點免費簽單的小權利;祝日念感覺韓消愁兒待他溫存,有女人味。像一筆雙方默契的交易,雖然沒掛在嘴上說,卻很順利地成交了。
  要說呢,韓消愁兒長得並不算太漂亮,身高也才一米五六,初看上去並無多少動人處,可是她身上有股嗲勁,尋常男人見了,身子骨禁不住會發軟。加上西門慶、應伯爵等人在一旁攛掇,說透出現象看本質,透過韓消愁兒身上那股風騷味,能看出她的種種妙處,在床上絕對是個鮮活的尤物。後來祝日念同韓消愁兒上床,經過實踐檢驗,事實果然證明:韓消愁兒是個可人的寶貝。
  妙處之一是乳房。提起韓消愁兒那對乳房,祝日念尤其得意,是超級波霸呢!在韓消愁兒的乳房面前,香港波霸影星葉子媚的乳房算個什麼?最可喜的是,韓消愁兒的乳房不僅大,而且勻稱,每次寬衣解帶,祝日念將那對乳房捧在手裡,便像捧著兩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心中泛起神秘的衝動。韓消愁兒另一個妙處是她的性愛,往往沒等西門文革進入,韓消愁兒就花枝亂顫,嘴唇抖動得像兩塊琴片,不停地呻吟,發出哼哼聲,催人加速興奮。這麼個「哼哼型」的尤物,活像是一枚熟透了的楊梅,稍微一碰就會流出汁液,讓祝日念欲罷不能。
  祝日念在城郊租了幢房子,包下韓消愁兒當二奶,一方面享受消愁兒的樂趣,另一方面,想想韓消愁兒以前那些身世,又不得不發愁。原來,韓消愁兒是清河市歌星韓金釧兒的侄女,原為清河市郊的一個菜農,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她不甘落後,扔掉扁擔糞勺,從農村包圍城市,到夜來香酒店當服務員。在這期間,韓消愁兒認識了一個戴眼鏡的城市青年,皮膚白皙,眉清目秀,像一介書生,好不惹人喜歡。幾番眉來眼去,二人好上了,那個戴眼鏡的青年叫何兩峰,人稱何二蠻子,原在一家街辦的小五金廠當工人,後來廠裡效益不好,何二蠻子下崗,擺了幾天地攤,沒賺到什麼錢,於是乾脆什麼也懶得做,整天甩手滿街東遊西逛。
  韓消愁兒對何二蠻子的第一印象頗佳,覺得此人文質彬彬,溫柔善良,今後一定能體貼人。誰知道第一次約會,何二蠻子就在柳樹林中掀翻韓消愁兒,強按在地上成了那事。韓消愁兒好不委屈,捂著流血不止的下身嚶嚶哭泣,何二蠻子緊鎖眉頭,一邊系皮帶一邊低聲說:「別哭了!」韓消愁兒不聽,依然嚶嚶哭個不停,何二蠻子撲上來,雙手扼住韓消愁兒的脖子:「再哼哼一聲看我不扼死你——」韓消愁兒驚恐地回頭一看,何二蠻子的眼鏡片後面閃爍著一道凶光。
  儘管如此,韓消愁兒依然認為何二蠻子很酷,沒事做的時候,何二蠻子常常騎著摩托車,帶她出去兜風。在韓消愁兒眼裡,何二蠻子是個很有本事的人,每隔三兩天,何二蠻子便會換輛嶄新的摩托車,韓消愁兒曾經問過那些摩托車的來路,何二蠻子癟癟嘴說:「你只管坐車就行了,管那麼多鳥事做什麼?」韓消愁兒也就不再多問,頭靠在何二蠻子的後背上,雙手將他的腰摟抱得更緊,彷彿害怕被他扔下了似的。
  後來案子發了,何二蠻子是盜竊摩托車集團的首犯,被判刑五年,進了號子。也就是在何二蠻子蹲大牢的時候,祝日念見縫插針,同韓消愁兒勾搭上了,將她包下做了二奶。在清河市,何二蠻子也是個名人,他的出名在於他的刁悍凶狠,對於這種滾刀肉似的混混兒,人們唯恐避之不及,誰也不願意同他有什麼瓜葛。
  但是祝日念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打從知道韓消愁兒是何二蠻子的舊日相好以後,祝日念心裡就開始發虛,無論做什麼事,彷彿都有個影子在身後跟隨。他心裡清楚,那個影子暫時還只是他想像,但是總有一天,這個想像中的何二蠻子,會變成個真實的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那也許就是他倒霉的日子。
  誰知道何二蠻子從牢裡出來後,一連十多天,居然沒來找他的麻煩,有一次他們對面走過,何二蠻子也沒多吭聲,只是用略帶不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祝日念想,幾年的牢獄生活,興許已把這人的銳氣磨滅了吧。這麼一想,祝日念膽子又大了起來,逢上機會,依然偷偷摸摸同韓消愁兒幽會。
  這一日,祝日念約了韓消愁兒,到市郊風景區逍遙山莊玩樂。進了房間,祝日念摟住韓消愁兒,久久捨不得鬆手,翻來覆去說著同一句話:「心肝寶貝兒,我想死你了。」韓消愁兒嗲聲道:「人家也想你哩。」祝日念激動萬分,解開韓消愁兒的衣扣,要去摸她那對碩大的乳房,韓消愁兒扭捏一會,低著頭,紅著臉兒,乖乖地接受祝日念的撫摸。
  接下來的活動是脫衣解褲。這天,韓消愁兒穿了條褚紅色牛仔褲,皮帶把腰身束得緊緊的,祝日念一邊解她的褲子,一邊開玩笑說:「好久沒有操練,業務也生疏了。」韓消愁兒道:「不用急,沒有人催你,慢慢兒享受吧。」說話間,二人脫光了衣服,赤裸著身子上了床,剛開始作運動,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有人使勁敲門,祝日念還未反應過來,房門已被人踢開了,何二蠻子帶著三個凶神惡煞般的大漢,站在房子中央。
  祝日念嚇傻了,身體躲在被褥中直發抖。韓消愁兒從被窩中鑽出來,慌亂地穿好衣服,捂著臉躲到一邊去了。何二蠻子努努嘴,三個大漢像三條訓練有素的狼狗,呼拉一聲躥過來,將祝日念按在被褥中,惡狠狠一頓毒打。祝日念何曾吃過這種苦頭,雙手抱頭,一邊躲閃一邊求饒。足足十多分鐘,眼看打夠了,何二蠻子朝打手們使個眼色,三個大漢這才住手。
  何二蠻子來回走了幾步,冷聲說道:「姓祝的你聽著,三天之內,給老子送十萬元來,這事就算了結,不然的話,老子見你一次打一次,還要鬧得你名聲狼籍。」見祝日念不吱聲。何二蠻子又威脅道:「是不是還想挨揍?」說著努努嘴,那三條大漢又準備動手,祝日念慌忙答道:「大爺們別打了,孫子認栽就是。」何二蠻子叮囑道:「這事你要是敢報警,小心腦袋搬家。」可憐祝日念,此時像只任人宰殺的羔羊,只有乖乖點頭的份兒。
  祝日念同意拿十萬元的補償費,何二蠻子這才作罷,一手摟著韓消愁兒的腰肢,親親熱熱走出了這間屋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祝日念想了好一會兒,總算明白過來:原來,他一直傾心相愛的韓消愁兒,竟同何二蠻子串通好了,設下這個圈套讓他鑽的!明白是明白了,心中卻十二萬分惆悵,愛情如此虛假,婚外戀如此靠不住,活生生的事實,給祝日念上了一課,看來,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不抓緊,還真的不行啊。
  惆悵之後,又是一陣發愁。何二蠻子強要十萬元,期限只有三天,錢從何來?家裡存折上,湊足了只有七萬多,而且那些錢,是他們夫妻所有的積蓄,動那筆錢,等於給這個三口之家釜底抽薪,再說一旦被妻子知道,這個家就毀了。更加重要的是,如果那樣的話,他同韓消愁兒的瓜葛,也將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祝日念的政治生命,也就到了盡頭。眾所周知,在機關工作的同志,最怕的一條,就是被宣佈政治生命完結,祝日念思前想後,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懊悔。
  萬般無奈之際,他想起了十兄弟中的龍頭老大西門慶。於是匆匆忙忙,趕到了岫雲庵,來找西門慶討主意。
  02
  祝日念簡要說完情況,從腰裡掏出個鼓鼓囊囊的紙包,塞到西門慶手中,說道:「慶哥,這是一萬塊錢,求你無論如何幫小弟一把。」西門慶推辭道:「拿銀子作什麼?日念,你平日也是知道我的,任憑什麼事,只要是為朋友,我兩肋插刀。快把錢收回去,別辱沒我了。」祝日念道:「慶哥,你別推辭,辦事總得找人,這錢先拿去打點。」西門慶這才將錢收下。
  西門慶道:「進去吃頓齋飯吧,應伯爵、雲裡手、白來創他們都在裡邊。」祝日念有事在心,不肯在岫雲庵多留,執意要走,臨走前反覆叮囑:「慶哥,這事全拜託你了,明天是最後一天,何二蠻子那人,是出了名的混混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西門慶拍拍祝日念肩膀道:「你放心,我今晚就回清河去找人。」祝日念這才轉身,匆匆上了回城的公共汽車。
  重新回到齋菜館的包廂裡,餐桌上一片狼籍,旁邊擱著一大排空啤酒瓶,數一數足足有十六個,應伯爵滿嘴噴酒氣,正在講一個醉鬼的故事:「有個醉鬼夜晚回家,爬到床上叫醒老婆,說:『親愛的,咱們家鬧鬼了。』他老婆被從睡夢中吵醒,不耐煩地問:『你說什麼?』醉鬼道:『我剛才回家,去上廁所,一開門,燈就亮了。』老婆問:『真的?』他點點頭說:『千真萬確!』老婆想了想,又問:『你是不是還感到有陣陣陰風吹出來?』醉鬼連忙說道:『對啊,你怎麼知道的?』這時,老婆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罵道:『死醉鬼,這是你第三次喝醉了,尿尿在冰箱裡!』」
  餐桌上的一群人大笑起來,韓金釧兒笑得彎下了腰,秦玉芝笑得捧肚子叫痛,林彩虹笑得差點將一口飯噴出來,吳銀兒邊笑邊拍桌子,嚷嚷道:「這一巴掌打得解氣,我們女人,平時受這些醉鬼的窩囊氣太多了。」李瓶兒抿著嘴,保持笑不露齒的古典美女風範,輕聲說道:「應大哥真缺德,世上哪有這種糊塗人?」
  常時節這天的主攻目標是韓金釧兒,見韓金釧兒高興,常時節也來了興趣,自告奮勇地說:「我來講一個應大記者打麻將的笑話。有一天,應大記者同三位小姐打麻將,我在一旁觀戰,一付牌,打著打著,眼看成了黃莊,坐在下家的小姐生氣了,不滿地埋怨說:『應大記者老是在我下面碰啊槓的,把我搞死了。』第二個小姐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說:『我一直在自摸一洞,哪曉得應大記者一人就摸了三個一洞。』第三個小姐不無幽怨地說:『我一直在等麼雞,可是應大記者始終捂著他的小雞不肯放一炮。』」
  吳銀兒笑著問道:「應花子,這事可是真的?」應伯爵道:「聽他胡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倒是聽說過一個故事,說給諸位聽聽,逗個樂子。」應伯爵清清嗓子,說道:「有一回,常時節從深圳參觀歸來,對他爹說:『深圳有一種機器,真叫先進,這頭放進去一頭豬,另一頭就出現了香腸。』大夥兒猜猜,他爹怎麼教訓常時節的?他爹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去問你媽,這種機器家裡就有,我這兒香腸塞進去,你這頭活豬就出來了!』」
  眾人哄地一聲笑了起來。常時節脹紅了臉,卻又不好發作,只得怏怏說道:「應大記者,你這張油嘴,不愧為清河第一嘴,我說不過你,認輸行了吧。」應伯爵謙虛地回答道:「哪裡哪裡,離黨和人民的要求還相差很遠。」西門慶聽了會兒葷笑話,見服務小姐在旁邊已等候多時,便倡議說:「不如收了這桌齋席,去唱卡拉OK。」眾人歡呼雀躍,拍手稱快,於是一群人前呼後擁,朝卡拉OK歌舞廳那邊走去。
  一進卡拉OK廳,西門慶興致盎然,要了間包廂,點了一碟開心果、一碟牛肉乾、一碟核桃仁、一碟魚皮花生、兩包口香糖、兩瓶葡萄乾紅酒,坐在沙發上,拿起話筒,要和韓金釧兒來首合唱。應伯爵將韓金釧兒朝西門慶跟前推了推,說道:「難得西主席有這麼好的興致,金釧兒可要好好發揮喲。」西門慶左邊擁著李瓶兒,右邊擁著韓金釧兒,謙虛地笑道:「即使發揮再差,人家也是歌星的嗓子,比我強百倍哩。」
  第一首歌是《縴夫的愛》,西門慶一邊唱一邊搖晃身體,作出縴夫拉縴的姿勢,朝韓金釧兒擠眉弄眼,韓金釧兒嗲聲嗲氣地應和著,拿塊手絹遮住半邊臉兒,像個害羞的少女。
  歌唱完了,一群人紛紛叫好,接下來二人又唱《你悄悄地蒙上我的眼睛》。西門慶半閉著眼睛裝純情,此刻彷彿成了天下第一號處男,唱著唱著,西門慶溜到韓金釧兒身後,學著歌詞中唱的,果真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韓金釧兒也十分配合,身體煽情地亂扭,像條活蹦亂跳的魚,尖著嗓門叫道:「瓶兒姐,你看慶哥,哪像個領導樣兒?」李瓶兒只顧抿著嘴笑,懶得去動一動身子,白來創在一旁道:「金釧兒,領導就是這樣子的。」
  有醇酒和美婦人相伴,時間過得特別快,西門慶早把祝日念的托咐的事忘到九霄雲外,直到李瓶兒接連打了好幾個呵欠,滿臉露出掩飾不住的倦意,西門慶才想到時辰不早了,彎腰對李瓶兒道:「你先去睡吧,玩得太晚,恐怕會傷了胎氣,對我們的寶貝成長不利。」李瓶兒撒嬌道:「不嘛,我等你陪我一起去睡。」西門慶本來還想再唱幾首歌,這會兒也只好收起雅興,摟著李瓶兒的腰站起來,要向眾人告辭。
  應伯爵道:「慶哥走了,我們哪還玩得上勁?」韓金釧兒、秦玉芝、林彩虹等幾個也說,唱來唱去幾首老歌,沒多大意思。吳銀兒本來還想多玩會兒,一聽大家都說要走,只好改口道:「不唱了不唱了,再唱下去,這庵裡的尼姑就該罵我們了。」於是,一群人走出卡拉OK廳,踏著月色,回到岫雲庵賓館。
  西門慶與李瓶兒同住一間房,這沒什麼說的。雲裡手在工商局當科長,腰包裡比較暖和,很快被秦玉芝搶著挽走了;畫家白來創雖說不太富有,但出手大方,也是受小姐們歡迎的對象,被林彩虹要了;剩下應伯爵、常時節二人,因為平時給小費不積極,這會兒頗受冷落。
  應伯爵一張油嘴,及時展開自救,過去摟住吳銀兒的小蠻腰,嘻笑著道:「我們老夫老妻,誰也別挑誰了吧。」吳銀兒啐他一口,說道:「你真是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話音未落,被應伯爵攔腰抱走了。留下一個常時節,像被人挑剩下的爛梨,好不尷尬,他鼓足勇氣,上去拉了韓金釧兒的手,溫柔地說了幾句什麼,韓金釧兒腆著臉兒笑了,同他進了最後一個房間。
  03
  一覺醒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西門慶揉揉眼睛,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李瓶兒早已起床,這會兒見西門慶醒了,趕緊遞上件皮背心,催他快點穿上。難得有女人這般細心,西門慶有幾分感動,親了李瓶兒一口,提著褲子,去衛生間解小溲,扭頭一看,檯面上放著洗漱口杯,上面擱著擠好了牙膏的牙刷,不用說,那是李瓶兒干的。
  想想昨天夜裡,李瓶兒摟著他的脖子,口口聲聲叫他「我的親親」,那付巴心巴肉的模樣,讓西門慶慾火中燒,一連三次爬上李瓶兒的身體,同她做成了好事。這會兒,西門慶走路有些恍惚,身體好像被人掏空了,形同風中蘆葦。他將李瓶兒摟過來,調笑道:「瓶兒,都是你弄的,害得我現在一點勁也沒有。」李瓶兒紮在他懷裡撒嬌道:「慶哥,你還說呢,昨天夜裡,我的心情好矛盾,又想要你,又怕你累壞了身體。」西門慶道:「好瓶兒,只要你要,我隨時隨地都會滿足你的。」李瓶兒道:「慶哥,我給你提個意見,你在外邊玩小姐,我不反對——反對也沒用,但有一條,千萬要保重身體,即使不為我著想,也該為我們的寶貝著想。」
  西門慶像個演戲的小丑,做了個滑嵇動作,然後伏在李瓶兒肚皮上,默默聽了一會,說道:「昨夜裡那麼折騰,該不會驚壞了我們的小寶貝吧?」李瓶兒笑著說:「怎麼沒驚嚇著,剛才他還給我提意見,一個勁地踢我哩。」西門慶一邊撫摸李瓶兒的肚子,一邊關切地說:「懷了寶貝,可不比從前,營養要好,還不能累著。」李瓶兒連連點頭稱是。
  西門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紙包,那是昨天祝日念送他的一萬元鈔票,西門慶從中數出五千元,遞到李瓶兒手上,說道:「拿這錢買點營養品,滋補一下身子。」李瓶兒推辭幾句,終於還是收下了。
  回到清河時,已是下午一點多鐘。一路上,西門慶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全都是祝日念打來的,催問西門慶那事兒辦了沒有。在電話中,祝日念焦急地說:「慶哥,今天是最後一天,你無論如何抓緊點辦,何二蠻子是個滾刀肉似的混混兒,我怕把他惹惱了,什麼事他都做得出。」西門慶大咧咧地說:「沒事的,日念,難道你還不相信我?」
  這天晚上,西門慶同何二蠻子約定,在城南美眉茶莊見面。和西門慶一同到茶莊的,還有個穿便服的胖子警官,西門慶向何二蠻子介紹說:「這位叫蕭成,是城南派出所蕭所長。」何二蠻子朝蕭所長瞅一眼,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趁蕭所長進衛生間解溲的當兒,何二蠻子不滿地道:「西經理,帶個穿黃皮的來,什麼意思?」西門慶道:「兄弟誤會了,這位蕭所長,是我在公安局的一個朋友,想介紹給兄弟認識,今後做什麼事都方便些。」何二蠻子問:「狗屁,我要認識那些黃狗子有什麼用?」西門慶正要說什麼,蕭所長從衛生間回來了,聽見何二蠻子後邊那句話,憤憤地瞪了他一眼。
  坐了一會,蕭所長口稱有事,要先走一步。等蕭所長走了,二人坐下來接著談話。才談了不到十分鐘,西門慶掏出一疊鈔票,往桌上一放,說道:「我那個小兄弟祝日念,對何二哥多有冒犯,這是五千元,算我替他送的陪禮費,請何二哥給個面子。」
  何二蠻子把那疊鈔票往開推了推,冷笑著哼了一聲,說道:「慶哥這是打發叫花子?」西門慶道:「話挑明了說,就這些,多了我也沒有。」何二蠻子道:「聽慶哥話的意思,是想黑吃黑?」西門慶道:「你是明白人,懂了這 意思,我也就不多說了。」何二蠻子一拍桌子,憤憤地說:「我的女朋友韓消愁兒,讓那王八蛋白睡了兩年多,我要的是十萬塊!」
  西門慶一笑,說道:「何二哥,不就是要錢嗎,何必發那麼大的火?」何二蠻子說:「別拿這些缺油鹽的話敷衍我,少說廢話,給錢走路。」西門慶問:「要是沒有錢呢?」何二蠻子道:「沒有錢?那我們騎驢看劇本——走著瞧。」談判無法再繼續下去了,西門慶叫來服務小姐,掏錢買了單,同何二蠻子不歡而散地分手。
  04
  這天夜裡,西門慶叫了蕭所長,帶上兩個警察,到韓消愁兒坐台的那家歌舞廳去捉賣淫嫖娼。
  蕭成同西門慶是在麻將桌上認識的。西門慶出手大方,給蕭所長留下了深刻印象,有一次,身穿便衣的蕭所長到朋友家玩,正逢上一幫人打麻將,要拖他下水,蕭所長推諉說沒帶錢,西門慶二話不說,當場掏出一疊百元鈔票,數也沒數就遞過來,叫蕭所長「試試運氣」。那天,蕭所長的運氣果然不錯,一場麻將打下來,贏了八千元,還錢給西門慶,西門慶怎麼也不肯收,說那錢是「見面費」。一來二去,蕭所長就同出手大方的西門慶交上了朋友。
  既然是朋友,需要幫忙的事儘管吩咐便是。西門慶早已打探清楚了,何二蠻子才從牢裡放出來不久,還沒有固定的住處,一直和韓消愁兒一起住在這家歌舞廳的包間裡。叫來服務員,開了門,問清包間具體位置,蕭所長沒讓開燈,帶著西門慶和另外兩個警察,直朝包間撲去。一腳踢開門,幾隻電筒在黑暗中四下亂晃,映照出沙發上兩個白花花的身子,何二蠻子大聲罵道:「我操你奶奶,誰這麼缺德?」兩個警察撲上去,將何二蠻子按在了地上。
  何二蠻子被帶回城南派出所,按嫖娼處理,按照慣例,罰款五千元。何二蠻子直喊冤,說道:「我哪裡嫖什麼娼,我同韓消愁兒是談朋友,在清河人人都知道。」蕭所長說:「據我們瞭解,那個叫韓消愁兒的,是坐台的三陪小姐,經檢查,她的小紳包裡還有半包避孕套,你同三陪小姐睡在一張床上,不是嫖娼是什麼?」何二蠻子還要辯解,一個年輕的警察過來踢了他一腳,叫他態度放老實點,何二蠻子嘀咕道:「我也沒犯法,老實什麼?」那個年輕的警察不容他多說,拿來個生銹的手銬,將何二蠻子銬到了一排靠背椅的椅腳上。
  這一拘留就是兩天兩夜,最後出面解決問題的還是西門慶。看著何二蠻子憔悴的樣兒,西門慶心中暗暗發笑,嘴上卻充分體現出領導的關懷之情:「何二哥,你受苦了,請允許我代表個協,向何二哥表示親切的問候。」
  何二蠻子說:「媽拉個巴子,慶哥你說冤不冤,誰不知道我同韓消愁兒是談對象,他們硬說我嫖娼。」西門慶說:「何二哥,你也要體諒搞公安的同志,他們經費緊張,不靠這個辦法賺錢,恐怕日子沒法過。」何二蠻子說:「可我明明是談在戀愛……」西門慶打斷他的話,說道:「何二哥別說了,這事兒我已經擺平,罰款的五千塊錢,我替你交了,我們走吧。」
  何二蠻子一楞,好一陣才會意過來,說道:「怪不得圈裡的朋友都說慶哥講義氣,夠哥們,看來真是不假,謝謝慶哥。」西門慶笑著說:「都在江湖上混,誰沒個為難的時候,能幫人一把時,就盡可能幫一把。」說著,西門慶話風一轉,壓低了聲音說:「何二哥,有句話我想勸勸你,人在江湖,無論紅道黑道,還得多拜菩薩多燒香,不然會有吃不完的苦頭。」何二蠻子的手腕被銬了兩天,這會兒還有些發麻,掄在空中搖晃了幾下,說道:「慶哥,往後我聽你的。」
  走出派出所大門,陽光有些刺眼,在街邊一棵懸鈴木樹下,西門慶叫住何二蠻子,語氣神秘地說:「俗話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何二哥,你也是在社會上混的英雄,怎麼為一件穿舊了的衣服想不開?」何二蠻子道:「慶哥別揶揄我了,手頭一時緊張,缺錢花,就想了這麼個點子。」
  西門慶搖頭道:「何二哥,依我說,這樣長期在社會上遊逛,也不是正經出路,不如到我公司裡來,沒事幫我跑跑業務,也算捧了只瓷飯碗。」停了一會,西門慶又道:「我們十兄弟中,自從花子虛花二哥過世後,一直就缺個名額,我想找個機會把你補上,不知何二哥是否願意?」何二蠻子拍胸道:「只要慶哥看得上,小弟我上刀山下火海,沒半句多說的。」
  見何二蠻子已經入港,西門慶笑道:「至於女人嘛,只要何二哥有興趣,抽空我叫人安排一下,請你品嚐姊妹花的味道。」何二蠻子厚著臉皮問:「清河的三陪小姐隊伍中,有好幾朵並蒂的姊妹花,不知慶哥說的是哪一朵?」西門慶曖昧地一笑,說道:「說起來你一定不陌生,就是你那相好韓消愁兒兩個年輕的姑姑,一個叫韓金釧兒,一個叫韓玉釧兒。」何二蠻子眼睛發亮,連連點頭說:「知道,知道,我們清河的兩個歌星。」
  西門慶說到做到,不放空炮,三天後,在賓館安排了個房間,又花了些銀子,叫來兩個正在冉冉升起的歌壇新星,讓何二蠻子進去睡了。吃過「夾心麵包」後,何二蠻子信心百倍,決心緊跟西門慶,以流氓無產者的大無畏精神,在風月場中好好混出個人樣。至於他同祝日念的那點過結,從此再也閉口不提。
  05
  問題圓滿地解決了,西門慶找到祝日念,開口再要兩萬塊錢。祝日念面有難色,囁嚅道:「在經濟上,我老婆管得太緊,這個這個,能不能寬限些日子。」西門慶道:「你當我是打秋風的?區區兩萬元,對我來說,算不得個什麼,叫我幫你墊付,也沒多大問題。可有句老話,親兄弟明算帳,我幫你解決這事,勞神費力不去說了,我花了那些銀子,好歹得花在明處。」
  接著,西門慶算了一筆帳,擺飯局花了多少銀子,送紅包花了多少銀子,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截止目前,總共已開銷三萬五千元。(實際上,西門慶用了不到五千元,他學習官場經驗,採用虛報支出的手法,這種手法在官場中是習以為常的。)祝日念連聲道謝,說道:「感謝慶哥兩肋插刀,鼎力相助,日後我當重重報答。」西門慶撇嘴說:「我們哥們,說什麼謝不謝的,我這人向來不喜歡那套務虛的東西,我這裡還有一筆帳哩!」
  見西門慶臉色不大好看,祝日念小心翼翼地問:「什麼帳?」西門慶說道:「剛才算的是經濟帳,還有政治帳,更不能忽視,你祝日念,和尋常三教九流的生意人不同,在銀行機關工作,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你同韓消愁兒那事,真的被何二蠻子鬧得沸沸揚揚,說你包了個三陪小姐當二奶,這樣對你官場中的長進,會造成極不利的負面影響,現在雖說花了些銀子,也叫做捨財免災,從政治上算這筆帳,也是划得來的。」
  祝日念想,這話聽來好耳熟,同何二蠻子威脅他的那些話如出一轍,不同的是,何二蠻子用的是恐嚇的口氣,西門慶則用的是諄諄教誨的口氣。心裡頭琢磨一會,祝日念想通了,說道:「慶哥教導得對,哪怕老婆管得再緊,兩萬塊錢,我也要想辦法弄到手,爭取早點交給慶哥。」西門慶道:「話說清楚了,這錢不是我要,是方方面面打點需要的。」祝日念腦袋點得如同雞搗米,說:「那是那是,這個我知道的。」
  祝日念要走,西門慶叫住他說:「還有個事,那個韓消愁兒,你要是喜歡,往後只管同她來往,只是要注意一下社會影響,別做得太過。」祝日念聽了大喜過望,問道:「這麼說,何二蠻子那邊的思想工作,慶哥已幫我做好了?」西門慶像個諱莫如深的領導,佯裝不耐煩的口吻,皺著眉頭說道:「你既然喜歡韓消愁兒,儘管放心去泡就是了,問那麼多做什麼。」
  有西門慶這句話墊底,祝日念頓時豪情萬丈,屁兒顛顛回到家裡,打開衣櫃,從底層拿出存折,到銀行儲蓄所取了兩萬元,交到西門慶手上。剩下的事情,就是打韓消愁兒的呼機,同她約定見面的時間地點。傷疤好了,痛也忘了,這天晚上,當祝日念重新摟抱起韓消愁兒時,心中蕩漾著的,除了甜蜜的愛情外,就是對西門慶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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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剝金瓶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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