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活著

TXT 全文
活著

作者:余華


前言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只有內心才會真實地告訴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麼突出。內心讓他真實地瞭解自己,一旦瞭解了自己也就瞭解了世界。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這個原則,可是要捍衛這個原則必須付出艱辛的勞動和長時期的痛苦,因為內心並非時時刻刻都是敞開的,它更多的時候倒是封閉起來,於是只有寫作,不停地寫作才能使內心敞開,才能使自己置身於發現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靈感這時候才會突然來到。
    長期以來,我的作品都是源出於和現實的那一層緊張關係。我沉湎於想像之中,又被現實緊緊控制,我明確感受著自我的分裂,我無法使自己變得純粹,我曾經希望自己成為一位童話作家,要不就是一位實實在在作品的擁有者,如果我能夠成為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我想我內心的痛苦將會輕微得多,可是與此同時我的力量也會削弱很多。
    事實上我只能成為現在這樣的作家,我始終為內心的需要而寫作,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寫作,正因為此,我在很長一段時間是一個憤怒和冷漠的作家。
    這不只是我個人面臨的困難,幾乎所有優秀的作家都處於和現實的緊張關係中,在他們筆下,只有當現實處於遙遠狀態時,他們作品中的現實才會閃閃發亮。應該看到,這過去的現實雖然充滿魅力,可它已經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那裡面塞滿了個人想像和個人理解。真正的現實,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現實,是令人費解和難以相處的。
    作家要表達與之朝夕相處的現實,他常常會感到難以承受,蜂擁而來的真實幾乎都在訴說著醜惡和陰險,怪就怪在這裡,為什麼醜惡的事物總是在身邊,而美好的事物卻遠在海角。換句話說,人的友愛和同情往往只是作為情緒來到,而相反的事實則是伸手便可觸及。正像一位詩人所表達的: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也有這樣的作家,一生都在解決自我和現實的緊張關係,福克納是最為成功的例子,他找到了一條溫和的途徑,他描寫中間狀態的事物,同時包容了美好與醜惡,他將美國南方的現實放到了歷史和人文精神之中,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學現實,因為它連接著過去和將來。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寫現實,可他們筆下的現實說穿了只是一個環境,是固定的,死去的現實,他們看不到人是怎樣走過來的,也看不到怎樣走去。當他們在描寫斤斤計較的人物時,我們會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計較,這樣的作家是在寫實在的作品,而不是現實的作品。
    前面已經說過,我和現實關係緊張,說得嚴重一些,我一直是以敵對的態度看待現實。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內心的憤怒漸漸平息,我開始意識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是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洩,不是控訴或者揭露,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這裡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後的超然,對善與惡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正是在這樣的心態下,我聽到了一首美國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經歷了一生的苦難,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對待世界,沒有一句抱怨的話。這首歌深深打動了我,我決定寫下一篇這樣的小說,就是這篇《活著》,寫人對苦難的承受能力,對世界樂觀的態度。寫作過程讓我明白,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我感到自己寫下了高尚的作品。

1



    我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時候,獲得了一個游手好閒的職業,去鄉間收集民間歌謠。那一年的整個夏天,我如同一隻亂飛的麻雀,遊蕩在知了和陽光充斥的村舍田野。我喜歡喝農民那種帶有苦味的茶水,他們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樹下,我毫無顧忌地拿起漆滿茶垢的茶碗舀水喝,還把自己的水壺灌滿,與田里幹活的男人說上幾句廢話,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竊竊私笑裡揚長而去。我曾經和一位守著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個下午,這是我有生以來瓜吃得最多的一次,當我站起來告辭時,突然發現自己像個孕婦一樣步履艱難了。然後我與一位當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門檻上,她編著草鞋為我唱了一支《十月懷胎》。
我最喜歡的是傍晚來到時,坐在農民的屋前,看著他們將提上的井水潑在地上,壓住蒸騰的塵土,夕陽的光芒在樹梢上照射下來,拿一把他們遞過來的扇子,嘗嘗他們和鹽一樣鹹的鹹菜,看看幾個年輕女人,和男人們說著話。
    我頭戴寬邊草帽,腳上穿著拖鞋,一條毛巾掛在身後的皮帶上,讓它像尾巴似的拍打著我的屁股。我整日張大嘴巴打著呵欠,散漫地走在田間小道上,我的拖鞋吧噠吧噠,把那些小道弄得塵土飛揚,彷彿是車輪滾滾而過時的情景。
    我到處遊蕩,已經弄不清楚哪些村莊我曾經去過,哪些我沒有去過。我走近一個村子時,常會聽到孩子的喊叫:
    「那個老打呵欠的人又來啦。」
    於是村裡人就知道那個會講葷故事會唱酸曲的人又來了。其實所有的葷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從他們那裡學來的,我知道他們全部的興趣在什麼地方,自然這也是我的興趣。
我曾經遇到一個哭泣的老人,他鼻青眼腫地坐在田埂上,滿腹的悲哀使他變得十分激動,看到我走來他仰起臉哭聲更為響亮。我問他是誰把他打成這樣的?他手指挖著褲管上的泥巴,憤怒地告訴我是他那不孝的兒子,當我再問為何打他時,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了,我就立刻知道他準是對兒媳干了偷雞摸狗的勾當。還有一個晚上我打著手電趕夜路時,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兩段赤裸的身體,一段壓在另一段上面,我照著的時候兩段身體紋絲不動,只是有一隻手在大腿上輕輕搔癢,我趕緊熄滅手電離去。在農忙的一個中午,我走進一家敞開大門的房屋去找水喝,一個穿短褲的男人神色慌張地擋住了我,把我引到井旁,慇勤地替我打上來一桶水,隨後又像耗子一樣竄進了屋裡。這樣的事我屢見不鮮,差不多和我聽到的歌謠一樣多,當我望著到處都充滿綠色的土地時,我就會進一步明白莊稼為何長得如此旺盛。
    那個夏天我還差一點談情說愛,我遇到了一位賞心悅目的女孩,她黝黑的臉蛋至今還在我眼前閃閃發光。我見到她時,她捲起褲管坐在河邊的青草上,擺弄著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碩的鴨子。這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羞怯地與我共同度過了一個炎熱的下午,她每次露出笑容時都要深深地低下頭去,我看著她偷偷放下捲起的褲管,又怎樣將自己的光腳丫子藏到草叢裡去。那個下午我信口開河,向她兜售如何帶她外出遊玩的計劃,這個女孩又驚又喜。我當初情緒激昂,說這些也是真心實意。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也不去考慮以後會是怎樣。可是後來,當她三個強壯如牛的哥哥走過來時,我才嚇一跳,我感到自己應該逃之夭夭了,否則我就會不得不娶她為妻。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貴的老人時,是夏天剛剛來到的季節。
    那天午後,我走到了一棵有著茂盛樹葉的樹下,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幾個包著頭巾的女人正將棉稈拔出來,她們不時抖動著屁股摔去根須上的泥巴。我摘下草帽,從身後取過毛巾擦起臉上的汗水,身旁是一口在陽光下泛黃的池塘,我就靠著樹幹面對池塘坐了下來,緊接著我感到自己要睡覺了,就在青草上躺下來,把草帽蓋住臉,枕著背包在樹蔭裡閉上了眼睛。
    這位比現在年輕十歲的我,躺在樹葉和草叢中間,睡了兩個小時。其間有幾隻螞蟻爬到了我的腿上,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準確地將它們彈走。後來彷彿是來到了水邊,一位老人撐著竹筏在遠處響亮地吆喝。我從睡夢裡掙脫而出,吆喝聲在現實裡清晰地傳來,我起身後,看到近旁田里一個老人正在開導一頭老牛。
    犁田的老牛或許已經深感疲倦,它低頭佇立在那裡,後面赤裸著脊背扶犁的老人,對老牛的消極態度似乎不滿,我聽到他嗓音響亮地對牛說道:
    「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緣,做雞報曉,做女人織布,哪隻牛不耕田?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走呀,走呀。」
    疲倦的老牛聽到老人的吆喝後,彷彿知錯般地抬起了頭,拉著犁往前走去。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樣黝黑,兩個進入垂暮的生命將那塊古板的田地耕得嘩嘩翻動,猶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
    隨後,我聽到老人粗啞卻令人感動的嗓音,他唱起了舊日的歌謠,先是口依呀啦呀唱出長長的引子,接著出現兩句歌詞——    皇帝招我做女婿,路遠迢迢我不去。
    因為路途遙遠,不願去做皇帝的女婿。老人的自鳴得意讓我失聲而笑。可能是牛放慢了腳步,老人又吆喝起來:
    「二喜,有慶不要偷懶;家珍,鳳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
    一頭牛竟會有這麼多名字?我好奇地走到田邊,問走近的老人:
    「這牛有多少名字?」
    老人扶住犁站下來,他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後問:
    「你是城裡人吧?」
    「是的。」我點點頭。
    老人得意起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說:「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
    老人回答:「這牛叫福貴,就一個名字。」
    「可你剛才叫了幾個名字。」
    「噢——」老人高興地笑起來,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當我湊過去時,他欲說又止,他看到牛正抬著頭,就訓斥它:
    「你別偷聽,把頭低下。」
    牛果然低下了頭,這時老人悄聲對我說:
    「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幾個名字去騙它,它聽到還有別的牛也在耕田,就不會不高興,耕田也就起勁啦。」
    老人黝黑的臉在陽光裡笑得十分生動,臉上的皺紋歡樂地游動著,裡面鑲滿了泥土,就如佈滿田間的小道。
    這位老人後來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樹下,在那個充滿陽光的下午,他向我講述了自己。
    四十多年前,我爹常在這裡走來走去,他穿著一身黑顏色的綢衣,總是把雙手背在身後,他出門時常對我娘說:
    「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產上,幹活的佃戶見了,都要雙手握住鋤頭恭敬地叫一聲:
    「老爺。」
    我爹走到了城裡,城裡人見了都叫他先生。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可他拉屎時就像個窮人了。他不愛在屋裡床邊的馬桶上拉屎,跟牲畜似的喜歡到野地裡去拉屎。每天到了傍晚的時候,我爹打著飽嗝,那聲響和青蛙叫喚差不多,走出屋去,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糞缸走去。
    走到了糞缸旁,他嫌缸沿髒,就抬腳踩上去蹲在上面。我爹年紀大了,屎也跟著老了,出來不容易,那時候我們全家人都會聽到他在村口嗷嗷叫著。
    幾十年來我爹一直這樣拉屎,到了六十多歲還能在糞缸上一蹲就是半晌,那兩條腿就和鳥爪一樣有勁。我爹喜歡看著天色慢慢黑下來,罩住他的田地。我女兒鳳霞到了三、四歲,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爺爺拉屎,我爹畢竟年紀大了,蹲在糞缸上腿有些哆嗦,鳳霞就問他:
    「爺爺,你為什麼動呀?」
    我爹說:「是風吹的。」
    那時候我們家境還沒有敗落,我們徐家有一百多畝地,從這裡一直到那邊工廠的煙囪,都是我家的。我爹和我,是遠近聞名的闊老爺和闊少爺,我們走路時鞋子的聲響,都像是銅錢碰來撞去的。我女人家珍,是城裡米行老闆的女兒,她也是有錢人家出生的。
有錢人嫁給有錢人,就是把錢堆起來,錢在錢上面嘩嘩地流,這樣的聲音我有四十年沒有聽到了。
    我是我們徐家的敗家子,用我爹的話說,我是他的孽子。
    我念過幾年私塾,穿長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書時,是我最高興的。我站起來,拿著本線裝的《千字文》,對私塾先生說:
    「好好聽著,爹給你念一段。」
    年過花甲的私塾先生對我爹說:
    「你家少爺長大了準能當個二流子。」
    我從小就不可救藥,這是我爹的話。私塾先生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也。現在想想他們都說對了,當初我可不這麼想,我想我有錢呵,我是徐家僅有的一根香火,我要是滅了,徐家就得斷子絕孫。
    上私塾時我從來不走路,都是我家一個雇工背著我去,放學時他已經恭恭敬敬地彎腰蹲在那裡了,我騎上去後拍拍雇工的腦袋,說一聲:
    「長根,跑呀。」
    雇工長根就跑起來,我在上面一顛一顛的,像是一隻在樹梢上的麻雀。我說一聲:
    「飛呀。」
    長根就一步一跳,做出一副飛的樣子。
    我長大以後喜歡往城裡跑,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我穿著白色的絲綢衣衫,頭髮抹得光滑透亮,往鏡子前一站,我看到自己滿腦袋的黑油漆,一副有錢人的樣子。
    我愛往妓院鑽,聽那些風騷的女人整夜嘰嘰喳喳和哼哼哈哈,那些聲音聽上去像是在給我撓癢癢。做人呵,一旦嫖上以後,也就免不了要去賭。這個嫖和賭,就像是胳膊和肩膀連在一起,怎麼都分不開。後來我更喜歡賭博了,嫖妓只是為了輕鬆一下,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樣,說白了就是撒尿。賭博就完全不一樣了,*沂怯滯純□紙粽牛乇鶚悄歉黿*張,有一股叫我說不出來的舒坦。以前我是過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整天有氣無力,每天早晨醒來犯愁的就是這一天該怎麼打發。我爹常常唉聲歎氣,訓斥我沒有光耀祖宗。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屬,我對自己說:「憑什麼讓我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去想光耀祖宗這些累人的事。再說我爹年輕時也和我一樣,我家祖上有兩百多畝地,到他手上一折騰就剩一百多畝了。我對爹說:
    「你別犯愁啦,我兒子會光耀祖宗的。」
    總該給下一輩留點好事吧。我娘聽了這話吃吃笑,她偷偷告訴我:「我爹年輕時也這麼對我爺爺說過。我心想就是嘛,他自己幹不了的事硬要我來幹,我怎麼會答應。那時候我兒子有慶還沒出來,我女兒鳳霞剛好四歲。家珍懷著有慶有六個月了,自然有些難看,走路時褲襠裡像是夾了個饅頭似的一撇一撇,兩隻腳不往前往橫裡跨,我嫌棄她,對她說:
    「你呀,風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
    家珍從不頂撞我,聽了這糟蹋她的話,她心裡不樂意也只是輕輕說一句:
    「又不是風吹大的。」
    自從我賭博上以後,我倒還真想光耀祖宗了,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畝地掙回來。
那些日子爹問我在城裡鬼混些什麼,我對他說:
    「現在不鬼混啦,我在做生意。」
    他問:「做什麼生意?」
    他一聽就火了,他年輕時也這麼回答過我爺爺。他知道我是在賭博,脫下布鞋就朝我打來,我左躲右藏,心想他打幾下就該完了吧。可我這個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氣的爹,竟然越打越凶了。我又不是一隻蒼蠅,讓他這麼拍來拍去。我一把捏住他的手,說道:
    「爹,你他娘的算了吧。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來的份上讓讓你,你他娘的就算了吧。」
    我捏住爹的右手,他又用左手脫下右腳的布鞋,還想打我。我又捏住他的左手,這樣他就動彈不得了,他氣得哆嗦了半晌,才喊出一聲:
    「孽子。」
    我說:「去你娘的。」
    雙手一推,他就跌坐到牆角里去了。
    我年輕時吃喝嫖賭,什麼浪蕩的事都幹過。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單名,叫青樓。裡面有個胖胖的妓女很招我喜愛,她走路時兩片大屁股就像掛在樓前的兩隻燈籠,晃來晃去。她躺到床上一動一動時,壓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在河水裡搖呀搖呀。我經常讓她背著我去逛街,我騎在她身上像是騎在一匹馬上。
    我的丈人,米行的陳老闆,穿著黑色的綢衫站在櫃檯後面。我每次從那裡經過時,都要揪住妓女的頭髮,讓她停下,脫帽向丈人致禮:
    「近來無恙?」
    我丈人當時的臉就和松花蛋一樣,我呢,嘻嘻笑著過去了。後來我爹說我丈人幾次都讓我氣病了,我對爹說:
    「別哄我啦,你是我爹都沒氣成病。他自己生病憑什麼往我身上推?」
    他怕我,我倒是知道的。我騎在妓女身上經過他的店門時,我丈人身手極快,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竄到裡屋去了。他不敢見我,可當女婿的路過丈人店門總該有個禮吧。我就大聲嚷嚷著向逃竄的丈人請安。
    最風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後,國軍準備進城收復失地。
    那天可真是熱鬧,城裡街道兩旁站滿了人,手裡拿著小彩旗,商店都斜著插出來青天白日旗,我丈人米行前還掛了一幅兩扇門板那麼大的蔣介石像,米行的三個夥計都站在蔣介石左邊的口袋下。
    那天我在青樓裡賭了一夜,腦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我想著自己有半個來月沒回家了,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我就把那個胖大妓女從床上拖起來,讓她背著我回家,叫了抬轎子跟在後面,我到了家好讓她坐轎子回青樓。
    那妓女嘟嘟噥噥背著我往城門走,說什麼雷公不打睡覺人,才睡下就被我叫醒,說我心腸黑。我把一個銀元往她胸口灌進去,就把她的嘴堵上了。走近了城門,一看到兩旁站了那麼多人,我的精神一下子上來了。
    我丈人是城裡商會的會長,我很遠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
    「都站好了,都站好了,等國軍一到,大家都要拍手,都要喊。」
    有人看到了我,就嘻嘻笑著喊:
    「來啦,來啦。」
    我丈人還以為是國軍來了,趕緊閃到一旁。我兩條腿像是夾馬似的夾了夾妓女,對她說:
    「跑呀,跑呀。」
    在兩旁人群的哄笑裡,妓女呼哧呼哧背著我小跑起來,嘴裡罵道:
    「夜裡壓我,白天騎我,黑心腸的,你是逼我往死裡跑。」
    我咧著嘴頻頻向兩旁哄笑的人點頭致禮,來到丈人近前,我一把扯住妓女的頭髮:
    「站住,站住。」
    妓女哎唷叫了一聲站住腳,我大聲對丈人說:
    「岳父大人,女婿給你請個早安。」
    那次我實實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臉丟盡了,我丈人當時傻站在那裡,嘴唇一個勁地哆嗦,半晌才沙啞地說一聲:
    「祖宗,你快走吧。」
    那聲音聽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
    我女人家珍當然知道我在城裡這些花花綠綠的事,家珍是個好女人,我這輩子能娶上這麼一個賢惠的女人,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輩子換來的。家珍對我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我在外面胡鬧,她只是在心裡打鼓,從不說我什麼,和我娘一樣。
    我在城裡鬧騰得實在有些過分,家珍心裡當然有一團亂麻,亂糟糟的不能安分。有一天我從城裡回到家中,剛剛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樣菜,擺在我面前,又給我斟滿了酒,自己在我身旁坐下來待候我吃喝。她笑盈盈的樣子讓我覺得奇怪,不知道她遇上了什麼好事,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這天是什麼日子。我問她,她不說,就是笑盈盈地看著我。
    那四樣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塊差不多大小的豬肉。
起先我沒怎麼在意,吃到最後一碗菜,底下又是一塊豬肉。我一愣,隨後我就嘿嘿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她是在開導我: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樣的。
我對家珍說:
    「這道理我也知道。」
    道理我也知道,看到上面長得不一樣的女人,我心裡想的就是不一樣,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
    家珍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心裡對我不滿,臉上不讓我看出來,弄些轉彎抹角的點子來敲打我。我偏偏是軟硬不吃,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我就是愛往城裡跑,愛往妓院鑽。還是我娘知道我們男人心裡想什麼,她對家珍說:
    「男人都是饞嘴的貓。」
    我娘說這話不只是為我開脫,還揭了我爹的老底。我爹坐在椅子裡,一聽這話眼睛就瞇成了兩條門縫,嘿嘿笑了一下。我爹年輕時也不檢點,他是老了幹不動了才老實起來。
    我賭博時也在青樓,常玩的是麻將,牌九和骰子。我每賭必輸,越輸我越想把我爹年輕時輸掉的一百多畝地贏回來。
    剛開始輸了我當場給錢,沒錢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飾,連我女兒鳳霞的金項圈也偷了去。後來我乾脆賒帳,債主們都知道我的家境,讓我賒帳。自從賒帳以後,我就不知道自己輸了有多少,債主也不提醒我,暗地裡天天都在算計著我家那一百多畝地。
    一直到解放以後,我才知道賭博的贏家都是做了手腳的,難怪我老輸不贏,他們是挖了個坑讓我往裡面跳。那時候青樓裡有一位沈先生,年紀都快到六十歲了,眼睛還和貓眼似的賊亮,穿著藍布長衫,腰板挺著筆直,平常時候總是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等到牌桌上的賭注越下越大,沈先生才咳嗽幾聲,慢悠悠地走過來,選一位置站著看,看了一會便有人站起來讓位:
    「沈先生,這裡坐。」
    沈先生撩起長衫坐下,對另三位賭徒說:
    「請。」
    青樓裡的人從沒見到沈先生輸過,他那雙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時,只聽到嘩嘩的風聲,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長忽短,唰唰地進進出出,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對我說:
    「賭博全靠一雙眼睛一雙手,眼睛要練成爪子一樣,手要練成泥鰍那樣滑。」
    小日本投降那年,龍二來了,龍二說話時南腔北調,光聽他的口音,就知道這人不簡單,是闖蕩過很多地方,見過大世面的人。龍二不穿長衫,一身白綢衣,和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幫他提著兩隻很大的柳條箱。
    那年沈先生和龍二的賭局,實在是精彩,青樓的賭廳裡擠滿了人,沈先生和他們三個人賭。龍二身後站著一個跑堂的,托著一盤乾毛巾,龍二不時取過一塊毛巾擦手。他不拿濕毛巾拿乾毛巾擦手,我們看了都覺得稀奇。他擦手時那副派頭像是剛吃完了飯似的。起先龍二一直輸,他看上去還滿不在乎,倒是他帶來的兩個人沉不住氣,一個罵罵咧咧,一個唉聲歎氣。沈先生一直贏,可臉上一點贏的意思都沒有,沈先生皺著眉頭,像是輸了很多似的。他腦袋垂著,眼睛卻跟釘子似的釘在龍二那雙手上。沈先生年紀大了,半個晚上賭下來,就開始喘粗氣,額頭上汗水滲了出來,沈先生說:
    「一局定勝負吧。」
    龍二從盤子裡取過最後一塊毛巾,擦著手說:
    「行啊。」
    他們把所有的錢都壓在了桌上,錢差不多把桌面佔滿了,只在中間留個空。每個人發了五張牌,亮出四張後,龍二的兩個夥伴立刻洩氣了,把牌一推說:
    「完啦,又輸了。」
    龍二趕緊說:「沒輸,你們贏啦。」
    說著龍二亮出最後那張牌,是黑桃A,他的兩個夥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其實沈先生最後那張牌也是黑桃A,他是三A帶兩K,龍二一個夥伴是三Q帶倆J。龍二搶先亮出了黑桃A,沈先生怔了半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說:
    「我輸了。」
    龍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從袖管裡換出來的,一副牌不能有兩張黑桃A,龍二搶了先,沈先生心裡明白也只能認輸。那是我們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輸,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來,向龍二他們作了個揖,轉過身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微笑著說:
    「我老了。」
    後來再沒人見過沈先生,聽說那天天剛亮,他就坐著轎子走了。
    沈先生一走,龍二成了這裡的賭博師傅。龍二和沈先生不一樣,沈先生是只贏不輸,龍二是賭注小常輸,賭注大就沒見他輸過了。我在青樓常和龍二他們賭,有輸*杏暈易*覺得自己沒怎麼輸,其實我贏的都是小錢,輸掉的倒是大錢,我還蒙在鼓裡,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
    我最後一次賭博時,家珍來了,那時候天都快黑了,這是家珍後來告訴我的,我當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著還是要黑了。家珍挺了個大肚子找到青樓來了,我兒子有慶在他娘肚子里長到七、八月個月了。家珍找到了我,一聲不吭地跪在我面前,起先我沒看到她,那天我手氣特別好,擲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點數,坐在對面的龍二一看點數嘿嘿一笑說:
    「兄弟我又栽了。」
    龍二摸牌把沈先生贏了之後,青樓裡沒人敢和他摸牌了,我也不敢,我和龍二賭都是用骰子,就是骰子龍二玩的也很地道,他常贏少輸,可那天他栽到我手裡了,接連地輸給我。
    他嘴裡叼著煙卷,眼睛瞇縫著像是什麼事都沒有,每次輸了都還嘿嘿一笑,兩條瘦胳膊把錢推過來時卻是一百個不願意。
    我想龍二你也該慘一次了。人都是一樣的,手伸進別人口袋裡掏錢時那個眉開眼笑,輪到自己給錢了一個個都跟哭喪一樣。我正高興著,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低頭一看是自己的女人。看到家珍跪著我就火了,心想我兒子還沒出來就跪著了,這太不吉利。我就對家珍說:
    「起來,起來,你他娘的給我起來。」
    家珍還真聽話,立刻站了起來。我說:
    「你來幹什麼,還不快給我回去。」
    說完我就不管她了,看著龍二將骰子捧在手心裡跟拜佛似的搖了幾下,他一擲出臉色就難看了,說道:
    「摸過女人屁股就是手氣不好。」
    我一看自己又贏了,就說:
    「龍二,你去洗洗手吧。」
    龍二嘿嘿一笑,說道:
    「你把嘴巴子抹乾淨了再說話。」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我一看,她又跪到地上。家珍細聲細氣地說:
    「你跟我回去。」
    要我跟一個女人回去?家珍這不是存心出我的醜?我的怒氣一下子上來了,我看看龍二他們,他們都笑著看我,我對家珍吼道:
    「你給我滾回去。」
    家珍還是說:「你跟我回去。」
    我給了她兩巴掌,家珍的腦袋像是撥郎鼓那樣搖晃了幾下。挨了我的打,她還是跪在那裡,說:
    「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來。」
    現在想起來叫我心疼啊,我年輕時真是個烏龜王八蛋。這麼好的女人,我對她又打又踢。我怎麼打她,她就是跪著不起來,打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沒趣了,家珍頭髮披散眼淚汪汪地捂著臉。我就從贏來的錢裡抓出一把,給了旁邊站著的兩個人,讓他們把家珍拖出去,我對他們說:
    「拖得越遠越好。」
    家珍被拖出去時,雙手緊緊捂著凸起的肚子,那裡面有我的兒子呵,家珍沒喊沒叫,被拖到了大街上,那兩個人扔開她後,她就扶著牆壁站起來,那時候天完全黑了,她一個人慢慢往回走。後來我問她,她那時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搖搖頭說:
    「沒有。」
    我的女人抹著眼淚走到她爹米行門口,站了很長時間,她看到她爹的腦袋被煤油燈的亮光印在牆上,她知道他是在清點帳目。她站在那裡嗚嗚哭了一會,就走開了。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她一個孤身女人,又懷著七個多月的有慶,一路上到處都是狗吠,下過一場大雨的路又坑坑窪窪。

早上幾年的時候,家珍還是一個女學生。那時候城裡有夜校了,家珍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提著一盞小煤油燈,和幾個女伴去上學。我是在拐彎處看到她,她一扭一扭地走過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我眼睛都看得不會動了,家珍那時候長得可真漂亮,頭髮齊齊地掛到耳根,走去時旗袍在腰上一皺一皺,我當時就在心裡想,我要她做我的女人。
    家珍她們嘻嘻說著話走過去後,我問一個坐在地上的鞋匠:
    「那是誰家的女兒?」
    鞋匠說:「是陳記米行的千金。」
    我回家後馬上對我娘說:
    「快去找個媒人,我要把城裡米行陳老闆的女兒娶過來。」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後,我就開始倒霉了,連著輸了好幾把,眼看著桌上小山坡一樣堆起的錢,像洗腳水倒了出去。
    龍二嘿嘿笑個不停,那張臉都快笑爛了。那次我一直賭到天亮,賭得我頭暈眼花,胃裡直往嘴上冒臭氣。最後一把我壓上了平生最大的賭注,用唾沫洗洗手,心想千秋功業全在此一擲了。我正要去抓骰子,龍二伸手擋了擋說:
    「慢著。」
    龍二向一個跑堂揮揮手說:
    「給徐家少爺拿塊熱毛巾來。」那時候旁邊看賭的人全回去睡覺了,只剩下我們幾個賭的,另兩個人是龍二帶來的。我是後來才知道龍二買通了那個跑堂,那跑堂將熱毛巾遞給我,我拿著擦臉時,龍二偷偷換了一付骰子,換上來的那付骰子龍二做了手腳。
我一點都沒察覺,擦完臉我把毛巾往盤子裡一扔,拿起骰子拚命搖了三下,擲出去一看,還好,點數還挺大的。
    輪到龍二時,龍二將那顆骰子放在七點上,這小子伸出手掌使勁一拍,喊了一**    「七點。」
    那顆骰子裡面挖空了灌了水銀,龍二這麼一拍,水銀往下沉,抓起一擲,一頭重了滾幾下就會停在七點上。
    我一看那顆骰子果然是七點,腦袋嗡的一下,這次輸慘了。繼而一想反正可以賒帳,日後總有機會贏回來,便寬了寬心,站起來對龍二說:
    「先記上吧。」
    龍二擺擺手讓我坐下,他說:
    「不能再讓你賒帳了,你把你家一百多畝地全輸光了。再賒帳,你拿什麼來還?」
    我聽後一個呵欠沒打完猛地收回,連聲說:
    「不會,不會。」
    龍二和另兩個債主就拿出帳簿,一五一十給我算起來,龍二拍拍我湊過去的腦袋,對我說:
    「少爺,看清楚了嗎?這可都是你簽字畫押的。」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們了,半年下來我把祖輩留下的家產全輸光了。算到一半,我對龍二說:
    「別算了。」
    我重新站起來,像只瘟雞似的走出了青樓,那時候天完全亮了,我就站在街上,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有一個提著一籃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後響亮地喊了一聲:
    「早啊,徐家少爺。」
    他的喊聲嚇了我一跳,我呆呆地看著他。他笑瞇瞇地說:
    「瞧你這樣子,都成藥渣了。」
    他還以為我是被那些女人給折騰的,他不知道我破產了,我和一個雇工一樣窮了。
我苦笑著看他走遠,心想還是別在這裡站著,就走動起來。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邊時,兩個夥計正在卸門板,他們看到我後嘻嘻笑了一下,以為我又會過去向我丈人大聲請安,我哪還有這個膽量?我把腦袋縮了縮,貼著另一端的房屋趕緊走了過去。我聽到老丈人在裡面咳嗽,接著呸的一聲一口痰吐在了地上。
    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有一陣子我竟忘了自己輸光家產這事,腦袋裡空空蕩蕩,像是被捅過的馬蜂窩。到了城外,看到那條斜著伸過去的小路,我又害怕了,我想接下去該怎麼辦呢?我在那條路上走了幾步,走不動了,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我想拿根褲帶吊死算啦。這麼想著我又走動起來,走過了一棵榆樹,我只是看一眼,根本就沒打算去解褲帶。其實我不想死,只是找個法子與自己賭氣。我想著那一屁股債又不會和我一起吊死,就對自己說:
    「算啦,別死啦。」
    這債是要我爹去還了,一想到爹,我心裡一陣發麻,這下他還不把我給揍死?我邊走邊想,怎麼想都是死路一條了,還是回家去吧。被我爹揍死,總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樣吊死強。
    就那麼一會兒工夫,我瘦了整整一圈,眼都青了,自己還不知道,回到了家裡,我娘一看到我就驚叫起來,她看著我的臉問:
    「你是福貴吧?」
    我看著娘的臉苦笑地點點頭,我聽到娘一驚一咋地說著什麼,我不再看她,推門走到了自己屋裡,正在梳頭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驚,她張嘴看著我。一想到她昨晚來勸我回家,我卻對她又打又踢,我就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對她說:
    「家珍,我完蛋啦。」
    說完我就嗚嗚地哭了起來,家珍慌忙來扶我,她懷著有慶哪能把我扶起來?她就叫我娘。兩個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一副要死的樣子,可把她們嚇壞了,又是捶肩又是搖我的腦袋,我伸手把她們推開,對她們說:
    「我把家產輸光啦。」
    我娘聽了這話先是一愣,她使勁看看我後說:
    「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家產輸光啦。」
    我那副模樣讓她信了,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抹著眼淚說:
    「上樑不正下樑歪啊。」
    我娘到那時還在心疼我,她沒怪我,倒是去怪我爹。
    家珍也哭了,她一邊替我捶背一邊說:
    「只要你以後不賭就好了。」
    我輸了個精光,以後就是想賭也沒本錢了。我聽到爹在那邊屋子裡罵罵咧咧,他還不知道自己是窮光蛋了,他嫌兩個女人的哭聲吵他。聽到我爹的聲音,我娘就不哭了,她站起來走出去,家珍也跟了出去。我知道她們到我爹屋子裡去了,不一會我就聽到爹在那邊喊叫起來:
    「孽子。」
    這時我女兒鳳霞推門進來,又搖搖晃晃地把門關上。鳳霞尖聲細氣地對我說:
    「爹,你快躲起來,爺爺要來揍你了。」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鳳霞就過來拉我的手,拉不動我她就哭了。看著鳳霞哭,我心裡就跟刀割一樣。鳳霞這麼小的年紀就知道護著她爹,就是看著這孩子,我也該千刀萬剮。
    我聽到爹氣沖沖地走來了,他喊著:
    「孽子,我要剮了你,閹了你,剁爛了你這烏龜王八蛋。」
    我想爹你就進來吧,你就把我剁爛了吧。可我爹走到門口,身體一晃就摔到地上氣昏過去了。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來,扶到他自己的床上。過了一會,我聽到爹在那邊像是吹嗩吶般地哭上了。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第一天他嗚嗚地哭,後來他不哭了,開始歎息,一聲聲傳到我這裡,我聽到他哀聲說著:
    「報應呵,這是報應。」
    第三天,我爹在自己屋裡接待客人,他響亮地咳嗽著,一旦說話時聲音又低得*壞健*到了晚上的時候,我娘走過來對我說,爹叫我過去。我從床上起來,心想這下非完蛋不可,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他有力氣來宰我了,起碼也把我揍個半死不活。我對自己說,任憑爹怎麼揍我,我也不要還手。我向爹的房間走去時一點力氣都沒有,身體軟綿綿,兩條腿像是假的。我進了他的房間,站在我娘身後,偷偷看著他躺在床上的模樣,他睜圓了眼睛看著我,白鬍鬚一抖一抖,他對我娘說:
    「你出去吧。」
    我娘從我身旁走了出去,她一走我心裡是一陣發虛,說不定他馬上就會從床上蹦起來和我拚命。他躺著沒有動,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掛在地上了。
    「福貴呵。」
    爹叫了我一聲,他拍拍床沿說:
    「你坐下。」
    我心裡咚咚跳著在他身旁坐下來,他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和冰一樣,一直冷到我心裡。爹輕聲說:
    「福貴啊,賭債也是債,自古以來沒有不還債的道理。我把一百多畝地,還有這房子都低押出去了,明天他們就會送銅錢來。我老了,挑不動擔子了,你就自己挑著錢去還債吧。」
    爹說完後又長歎一聲,聽完他的話,我眼睛裡酸溜溜的,我知道他不會和我拚命了,可他說的話就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我的脖子,腦袋掉不下來,倒是疼得死去活來。爹拍拍我的手說:
    「你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剛起床就看到四個人進了我家院子,走在頭裡的是個穿綢衣的有錢人,他朝身後穿粗布衣服的三個挑夫擺擺手說:
    「放下吧。」
    三個挑夫放下擔子撩起衣角擦臉時,那有錢人看著我喊的卻是我爹:
    「徐老爺,你要的貨來了。」
    我爹拿著地契和房契連連咳嗽著走出來,他把房地契遞過去,向那人哈哈腰說:
    「辛苦啦。」
    那人指著三擔銅錢,對我爹說:
    「都在這裡了,你數數吧。」
    我爹全沒有了有錢人的派頭,他像個窮人一樣恭敬地說:
    「不用,不用,進屋喝口茶吧。」
    那人說:「不必了。」
    說完,他看看我,問我爹:
    「這位是少爺吧?」
    我爹連連點頭,他朝我嘻嘻一笑,說道:
    「送貨時採些南瓜葉子蓋在上面,可別讓人搶了。」
    這天開始,我就挑著銅錢走十多里路進城去還債。銅錢上蓋著的南瓜葉是我娘和家珍去採的,鳳霞看到了也去採,她挑最大的採了兩張,蓋在擔子上,我把擔子挑起來準備走,鳳霞不知道我是去還債,仰著臉問:
    「爹,你是不是又要好幾天不回家了?」
    我聽了這話鼻子一酸,差點掉出眼淚來,挑著擔子趕緊往城裡走。到了城裡,龍二看到我挑著擔子來了,親熱地喊一聲:
    「來啦,徐家少爺。」
    我把擔子放在他跟前,他揭開瓜葉時皺皺眉,對我說:
    「你這不是自找苦吃,換些銀元多省事。」
    我把最後一擔銅錢挑去後,他就不再叫我少爺,他點點頭說:
    「福貴,就放這裡吧。」
    倒是另一個債主親熱些,他拍拍我的肩說:
    「福貴,去喝一壺。」
    龍二聽後忙說:「對,對,喝一壺,我來請客。」
    我搖搖頭,心想還是回家吧。一天下來,我的綢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滲出了血。
我一個人往家裡走去,走走哭哭,哭哭走走。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錢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祖輩掙下這些錢不知要累死多少人。到這時我才知道爹為什麼不要銀元偏要銅錢,他就是要我知道這個道理,要我知道錢來得千難萬難。這麼一想,我都走不動路了,在道旁蹲下來哭得腰裡直抽搐。那時我家的老雇工,就是小時候背我去私塾的長根,背著個破包裹走過來。他在我家幹了幾十年,現在也要離開了。他很小就死了爹娘,是我爺爺帶回家來的,以後也一直沒娶女人。他和我一樣眼淚汪汪,赤著皮肉裂開的腳走過來,看到我蹲在路邊,他叫了一聲:
    「少爺。」
    我對他喊:「別叫我少爺,叫我畜生。」
    他搖搖頭說:「要飯的皇帝也是皇帝,你沒錢了也還是少爺。」
    一聽這話我剛擦乾淨臉眼淚又下來了,他也在我身旁蹲下來,捂著臉嗚嗚地哭上了。
我們在一起哭了一陣後,我對他說:
    「天快黑了,長根你回家去吧。」
    長根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開去,我聽到他嗡嗡地說:
    「我哪兒還有什麼家呀。」
    我把長根也害了,看著他孤身一人走去,我心裡是一陣一陣的酸痛。直到長根走遠看不見了,我才站起來往家走,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家裡原先的雇工和女傭都已經走了,我娘和家珍在灶間一個燒火一個做飯,我爹還在床上躺著,只有鳳霞還和往常一樣高興,她還不知道從此以後就要受苦受窮了。她蹦蹦跳跳走過來,撲到我腿上問我:
    「為什麼他們說我不是小姐了?」
    我摸摸她的小臉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她沒再往下問,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褲子上的泥巴,高興地說:
    「我在給你洗褲子呢。」
    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娘走到爹的房門口問他:
    給你把飯端進來吧?」
    我爹說:「我出來吃。」
    我爹三根指頭執著一盞煤油燈從房裡出來,燈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那張臉半明半暗,他弓著背咳嗽連連。爹坐下後問我:
    「債還清了?」
    我低著頭說:「還清了。」
    我爹說:「這就好,這就好。」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又說:
    「肩膀也磨破了。」
    我沒有作聲,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她們兩個都淚汪汪地看著我的肩膀。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飯,才吃了幾口就將筷子往桌上一放,把碗一推,他不吃了。過一會,爹說道:
    「從前,我們徐家的老祖宗不過是養了一隻小雞,雞養大後變成了鵝,鵝養大了變成了羊,再把羊養大,羊就變成了牛。我們徐家就是這樣發起來的。」
    爹的聲音裡絲絲的,他頓了頓又說:
    「到了我手裡,徐家的牛變成了羊,羊又變成了鵝。傳到你這裡,鵝變成了雞,現在是連雞也沒啦。」
    爹說到這裡嘿嘿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哭了。他向我伸出兩根指頭:
    「徐家出了兩個敗家子啊。」
    沒出兩天,龍二來了。龍二的模樣變了,他嘴裡鑲了兩顆金牙,咧著大嘴巴嘻嘻笑著。他買去了我們抵押出去的房產和地產,他是來看看自己的財產。龍二用腳踢踢牆基,又將耳朵貼在牆上,伸出巴掌拍拍,連聲說:
    「結實,結實。」
    龍二又到田里去轉了一圈,回來後向我和爹作揖說道:
    「看著那綠油油的地,心裡就是踏實。」
    龍二一到,我們就要從幾代居住的屋子裡搬出去,搬到茅屋裡去住。搬走那天,我爹雙手背在身後,在幾個房間踱來踱去,末了對我娘說:
    「我還以為會死在這屋子裡。」
    說完,我爹拍拍綢衣上的塵土,伸了伸脖子跨出門檻。我爹像往常那樣,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糞缸走去。那時候天正在黑下來,有幾個佃戶還在地裡幹著活,他們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還是握住鋤頭叫了一聲:
    「老爺。」
    我爹輕輕一笑,向他們擺擺手說:
    「不要這樣叫。」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產上了,兩條腿哆嗦著走到村口,在糞缸前站住腳,四下裡望了望,然後解開褲帶,蹲了上去。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時不再叫喚,他瞇縫著眼睛往遠處看,看著那條向城裡去的小路慢慢變得不清楚。一個佃戶在近旁俯身割菜,他直起腰後,我爹就看不到那條小路了。
    我爹從糞缸上摔了下來,那佃戶聽到聲音急忙轉過身來,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腦袋靠著糞缸一動不動。佃戶提著鐮刀跑到我爹跟前,問他:
    「老爺你沒事吧?」
    我爹動了動眼皮,看著佃戶嘶啞地問:
    「你是誰家的?」
    佃戶俯下身去說:
    「老爺,我是王喜。」
    我爹想了想後說:
    「噢,是王喜。王喜,下面有塊石頭,硌得我難受。」
    王喜將我爹的身體翻了翻,摸出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扔到一旁,我爹重又斜躺在那裡,輕聲說:
    「這下舒服了。」
    王喜問:「我扶你起來?」
    我爹搖搖頭,喘息著說:
    「不用了。」
    隨後我爹問他:
    「你先前看到過我掉下來沒有?」
    王喜搖搖頭說:
    「沒有,老爺。」
    我爹像是有些高興,又問:
    「第一次掉下來?」
    王喜說:「是的,老爺。」
    我爹嘿嘿笑了幾下,笑完後閉上了眼睛,脖子一歪,腦袋順著糞缸滑到了地上。
    那天我們剛搬到了茅屋裡,我和娘在屋裡收拾著,鳳霞高高興興地也跟著收拾東西,她不知道從此以後就要受苦了。
    家珍端著一大盆衣服從池塘邊走上來,遇到了跑來的王喜,王喜說:
    「少奶奶,老爺像是熟了。」
    我們在屋裡聽到家珍在外面使勁喊:「娘,福貴,娘……」
    沒喊幾聲,家珍就在那裡嗚嗚地哭上了。那時我就想著是爹出事了,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裡,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家珍看到我叫著:
    「福貴,是爹……」
    我腦袋嗡的一下,拚命往村口跑,跑到糞缸前時我爹已經斷氣了,我又推又喊,我爹就是不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站起來往回看,看到我娘扭著小腳又哭又喊地跑來,家珍抱著鳳霞跟在後面。
    我爹死後,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樣渾身無力,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一會兒眼淚汪汪,一會兒唉聲歎氣。鳳霞時常陪我坐在一起,她玩著我的手問我:
    「爺爺掉下來了。」
    看到我點點頭,她又問:
    「是風吹的嗎?」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麼大聲哭,她們怕我想不開,也跟著爹一起去了。有時我不小心碰著什麼,她們兩人就會嚇一跳,看到我沒像爹那樣摔倒在地,她們才放心地問我:
    「沒事吧。」
    那幾天我娘常對我說:
    「人只要活得高興,窮也不怕。」
    她是在寬慰我,她還以為我是被窮折騰成這樣的,其實我心裡想著的是我死去的爹。
我爹死在我手裡了,我娘我家珍,還有鳳霞卻要跟著我受活罪。
    我爹死後十天,我丈人來了,他右手提著長衫臉色鐵青地走進了村裡,後面是一抬披紅戴綠的花轎,十來個年輕人敲鑼打鼓擁在兩旁。村裡人見了都擠上去看,以為是誰家娶親嫁女,都說怎麼先前沒聽說過,有一個人問我丈人:
    「是誰家的喜事?」
    我丈人板著臉大聲說:
    「我家的喜事。」
    那時我正在我爹墳前,我聽到鑼鼓聲抬起頭來,看到我丈人氣沖沖地走到我家茅屋前,他朝後面擺擺手,花轎放在了地上,鑼鼓息了。當時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我心裡咚咚亂跳,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娘和家珍聽到響聲從屋裡出來,家珍叫了聲:
    「爹。」
    我丈人看看她女兒,對我娘說:
    「那畜生呢?」
    我娘陪著笑臉說:
    「你是說福貴吧?」
    「還會是誰。」
    我丈人的臉轉了過來,看到了我,他向我走了兩步,對我喊:
    「畜生,你過來。」
    我站著沒有動,我哪敢過去。我丈人揮著手向我喊:
    「你過來,你這畜生,怎麼不來向我請安了?畜生你聽著,當初是怎麼娶走家珍的,我今日也怎麼接她回去。你看看,這是花轎,這是鑼鼓,比你當初娶親時只多不少。」
    喊完以後,我丈人回頭對家珍說:
    「你快進屋去收拾一下。」
    家珍站著沒動,叫了一聲:
    「爹。」
    我丈人使勁跺了下腳說:
    「還不快去。」
    家珍看看站在遠處地裡的我,轉身進屋了。我娘這時眼淚汪汪地對他說:
    「行行好,讓家珍留下吧。」
    我丈人朝我娘擺擺手,又轉過身來對我喊:
    「畜生,從今以後家珍和你一刀兩斷,我們陳家和你們徐家永不往來。」
    我娘的身體彎下去求他:
    「求你看在福貴他爹的份上,讓家珍留下吧。」
    我丈人衝著我娘喊:
    「他爹都讓他氣死啦。」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覺得有些過分,便緩一下口氣說:
    「你也別怪我心狠,都是那畜生胡來才會有今天。」
    說完丈人又轉向我,喊道:
    「鳳霞就留給你們徐家,家珍肚裡的孩子就是我們陳家的人啦。」
    我娘站在一旁嗚嗚地哭,她抹著眼淚說:
    「這讓我怎麼去向徐家祖宗交待。」
    家珍提了個包裹走了出來,我丈人對她說:
    「上轎。」
    家珍扭頭看看我,走到轎子旁又回頭看了看我,再看看我娘,鑽進了轎子。這時鳳霞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一看到她娘坐上轎子了,她也想坐進去,她半個身體才進轎子,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來。
    我丈人向轎夫揮了揮手,轎子被抬了起來,家珍在裡面大聲哭起來,我丈人喊道:
「給我往響裡敲。」
    十來個年輕人拚命地敲響了鑼鼓,我就聽不到家珍的哭聲了。轎子上了路,我丈人手提長衫和轎子走得一樣快。我娘扭著小腳,可憐巴巴地跟在後面,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
    這時鳳霞跑了過來,她睜大眼睛對我說:
    「爹,娘坐上轎子啦。」
    鳳霞高興的樣子叫我看了難受,我對她說:
    「鳳霞,你過來。」
    鳳霞走到我身邊,我摸著她的臉說:
    「鳳霞,你可不要忘記我是你爹。」
    鳳霞聽了這話格格笑起來,她說:
    「你也不要忘記我是鳳霞。」

福貴說到這裡看著我嘿嘿笑了,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如今赤裸著胸膛坐在青草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照射下來,照在他瞇縫的眼睛上。他腿上沾滿了泥巴,刮光了的腦袋上稀稀疏疏地鑽出來些許白髮,胸前的皮膚皺成一條一條,汗水在那裡起伏著流下來。
此刻那頭老牛蹲在池塘泛黃的水中,只露出腦袋和一條長長的脊樑,我看到池水猶如拍岸一樣拍擊著那條黝黑的脊樑。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那時候我剛剛開始那段漫遊的生活,我年輕無憂無慮,每一張新的臉都會使我興致勃勃,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會深深吸引我。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我遇到了福貴,他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從來沒有過一個人像他那樣對我全盤托出,只要我想知道的,他都願意展示。
    和福貴相遇,使我對以後收集民謠的日子充滿快樂的期待,我以為那塊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貴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在後來的日子裡,我確實遇到了許多像福貴那樣的老人,他們穿得和福貴一樣的衣褲,褲襠都快耷拉到膝蓋了。他們臉上的皺紋裡積滿了陽光和泥土,他們向我微笑時,我看到空洞的嘴裡牙齒所剩無幾。他們時常流出混濁的眼淚,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時常悲傷,他們在高興時甚至是在什麼事都沒有的平靜時刻,也會淚流而出,然後舉起和鄉間泥路一樣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淚,如同彈去身上的稻草。
    可是我再也沒遇到一個像福貴這樣令我難忘的人了,對自己的經歷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講述自己。他是那種能夠看到自己過去模樣的人,他可以準確地看到自己年輕時走路的姿態,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這樣的老人在鄉間實在難以遇上,也許是困苦的生活損壞了他們的記憶,面對往事他們通常顯得木訥,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過去。他們對自己的經歷缺乏熱情,彷彿是道聽途說般地只記得零星幾點,即便是這零星幾點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記憶,用一、兩句話表達了他們所認為的一切。在這裡,我常常聽到後輩們這樣罵他們:
    「一大把年紀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福貴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喜歡回想過去,喜歡講述自己,似乎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他的講述像鳥爪抓住樹枝那樣緊緊抓住我。
    家珍走後,我娘時常坐在一邊偷偷抹眼淚,我本想找幾句話去寬慰寬慰她,一看到她那付樣子,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倒是她常對我說:
    「家珍是你的女人,不是別人的,誰也搶不走。」
    我聽了這話,只能在心裡歎息一聲,我還能說什麼呢?好端端的一個家成了砸破了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著,一會兒恨這個,一會恨那個,到頭來最恨的還是我自己。夜裡想得太多,白天就頭疼,整日無精打采,好在有鳳霞,鳳霞常拉著我的手問我:
    「爹,一張桌子有四個角,削掉一個角還剩幾個角?」
    也不知道鳳霞是從哪裡去聽來的,當我說還剩三個角時,鳳霞高興的格格亂笑,她說:
    「錯啦,還剩五個角。」
    聽了鳳霞的話,我想笑卻笑不出來,想到原先家裡四個人,家珍一走就等於是削掉了一個角,況且家珍肚裡還懷著孩子,我就對鳳霞說:
    「等你娘回來了,就會有五個角了。」
    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變賣光了以後,我娘就常常領著鳳霞去挖野菜,我娘挎著籃子小腳一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還沒有鳳霞快。她頭髮都白了,卻要學著去幹從沒幹過的體力活。
    看著我娘拉著鳳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樣子讓我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我想想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過日子了,我得養活我娘和鳳霞。我就和娘商量著到城裡親友那裡去借點錢,開個小鋪子,我娘聽了這話一聲不吭,她是捨不得離開這裡,人上了年紀都這樣,都不願動地方。我就對娘說:
    「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龍二的了,家安在這裡跟安在別處也一樣。」
    我娘聽了這話,過了半晌才說:
    「你爹的墳還在這裡。」
    我娘一句話就讓我不敢再想別的主意了,我想來想去只好去找龍二。
    龍二成了這裡的地主,常常穿著絲綢衣衫,右手拿著茶壺在田埂上走來走去,神氣得很。鑲著兩顆大金牙的嘴總是咧開笑著,有時罵看著不順眼的佃戶時也咧著嘴,我起先還以為他對人親熱,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別人都看到他的金牙。
    龍二遇到我還算客氣,常笑嘻嘻地說:
    「福貴,到我家來喝壺茶吧。」
    我一直沒去龍二家是怕自己心裡發酸,我兩腳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裡了,如今那屋子是龍二的家,你想想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其實人落到那種地步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了,我算是應了人窮志短那句古話了。那天我去找龍二時,龍二坐在我家客廳的太師椅子裡,兩條腿擱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壺一手拿著扇子,看到我走進來,龍二咧嘴笑道:
    「是福貴,自己找把凳子坐吧。」
    他躺在太師椅裡動都沒動,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壺茶給我喝。我坐下後龍二說:
    「福貴,你是來找我借錢的吧?」
    我還沒說不是,他就往下說道:
    「按理說我也該借幾個錢給你,俗話說是救急不救窮,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會救你的窮。」
    我點點頭說:「我想租幾畝田。」
    龍二聽後笑瞇瞇地問:
    「你要租幾畝?」
    我說:「租五畝。」
    「五畝?」龍二眉毛往上吊了吊,問:「你這身體能行嗎?」
    我說:「練練就行了。」
    他想一想說:「我們是老相識了,我給你五畝好田。」
    龍二還是講點交情的,他真給了我五畝好田。我一個人種五畝地,差點沒累死。我從沒幹過農活,學著村裡人的樣子幹活,別說有多慢了。看得見的時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還要下地。莊稼得趕上季節,錯過一個季節就全錯過啦。到那時別說是養活一家人,就是龍二的租糧也交不起。俗話說是笨鳥先飛,我還得笨鳥多飛。
    我娘心疼我,也跟著我下地幹活,她一大把年紀了,腳又不方便,身體彎下去才一會兒工夫就直不起來了,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我對她說:
    「娘,你趕緊回去吧。」
    我娘搖搖頭說:「四隻手總比兩隻手強。」
    我說:「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隻手都沒了,我還得照料你。」
    我娘聽了這話,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鳳霞呆在一起。鳳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採了很多花放在腿邊,一朵一朵舉起來問我叫什麼花,我哪知道是什麼花,就說:
    「問你奶奶去。」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鋤頭就常喊:
    「留神別砍了腳。」
    我用鐮刀時,她更不放心,時時說:
    「福貴,別把手割破了。」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活太多,我得快干,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腳割破手。
手腳一出血,可把我娘心疼壞了,扭著小腳跑過來,捏一塊爛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嘴裡一個勁兒地數落我,一說得說半晌,我還不能回嘴,要不她眼淚都會掉出來。
    我娘常說地裡的泥是最養人的,不光是長莊稼,還能治病。那麼多年下來,我身上那兒弄破了,都往上貼一塊濕泥巴。我娘說得對,不能小看那些爛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
    人要是累得整天沒力氣,就不會去亂想了。租了龍二的田以後,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根本沒工夫去想別的什麼。說起來日子過得又苦又累,我心裡反倒踏實了。我想著我們徐家也算是有一隻小雞了,照我這麼幹下去,過不了幾年小雞就會變成鵝,徐家總有一天會重新發起來的。
    從那以後,我是再沒穿過綢衣了,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親手織的布,剛穿上那陣子覺得不自在,身上的肉被磨來磨去,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前幾天村裡的王喜死了,王喜是我家從前的佃戶,比我大兩歲,他死前囑咐兒子把他的舊綢衣送給我,他一直沒忘記我從前是少爺,他是想讓我死之前穿上綢衣風光風光。我啊,對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那件綢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趕緊脫了下來,那個難受啊,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
    那麼過了三個來月,長根來了,就是我家的雇工。那天我正在地裡幹活,我娘和鳳霞坐在田埂上。長根拄著一根枯樹枝,破衣襤衫地走過來,手裡挎著那個包裹,還拿一隻缺了口的碗,他成了個叫花子。是鳳霞先看到他,鳳霞站起來叫著他喊:
    「長根,長根。」
    我娘一看到是從小在我家長大的長根,趕緊迎了上去,長根抹著眼淚說:
    「太太,我想少爺和鳳霞,就回來看一眼。」
    長根走到田間,看到我穿著粗布衣服滿身是泥,嗚嗚地哭,說道:
    「少爺,你怎麼成這樣子了。」
    我輸光家產以後,最苦的就是長根了。長根替我家幹了一輩子,按規矩老了就該由我家養起來。可我家一破落,他也只好離開,只能要飯過日子。
    看到長根回來時的模樣,我心裡一陣發酸,小時候他整天背著我走東逛西,我長大後也從沒把他放在眼裡。沒想到他還回來看我們,我問長根:
    「你還好吧?」
    長根擦擦眼睛說:「還好。」
    我問:「還沒找到雇你的人家?」
    長根搖搖頭說:「我這麼老了,誰家會雇我?」
    聽了這話,我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長根卻不覺得自己苦,他還為我哭,說道:
    「少爺,你哪受得起這種苦。」
    那天晚上,長根在我家茅屋裡過的。我和娘商量著把長根留在家裡,這樣一來*兆踴岣*苦,我對娘說:
    「苦也要把他留下,我們每人剩兩口飯也就養活他了。」
    我娘點點頭說:「長根這麼好的心腸。」
    第二天早晨,我對長根說:
    「長根,你一回來就好了,我正缺一個幫手,往後你就住在這裡吧。」
    長根聽後看著我笑,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出來,他說:
    「少爺,我沒有幫你的力氣了,有你這份心意我就夠了。」說完長根就要走,我和娘死活攔不住他,他說:
    「你們別攔我了,往後我還要來看你們。」
    長根那天走後,還來過一次,那次他給鳳霞帶來一根扎頭髮的紅綢,是他撿來的,洗乾淨後放在胸口專門來送給鳳霞。長根那次走後,我就再沒有見到他了。
    我租了龍二的田,就是他的佃戶了,便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叫他龍二,得叫他龍老爺,起先龍二聽我這麼叫,總是擺擺手說:
    「福貴,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時間一久他也習慣了,我在地裡幹活時,他常會走過來說幾句話。有一次我正割著稻子,鳳霞跟在後面撿稻穗,龍二一搖一擺走過來,對我說:
    「福貴,我收山啦,往後再也不去賭啦。賭場無贏家,我是見好就收,免得日後也落到你這種地步。」
    我向龍二哈哈腰,恭敬地說:
    「是龍老爺。」
    龍二指指鳳霞,問道:
    「這是你的崽子嗎?」
    我又哈哈腰,說一聲:
    「是,龍老爺。」
    我看到鳳霞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稻穗,直愣愣地盯著龍二看,就趕緊對她說:
    「鳳霞,快向龍老爺行禮。」
    鳳霞也學我的樣子向龍二哈哈腰,說道:
    「是,龍老爺。」
    我時常惦記著家珍,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家珍走後兩個多月,托人捎來了一個口信,說是生啦,生了個兒子出來,我丈人給取了個名字叫有慶。我娘悄悄問捎話的人:
    「有慶姓什麼?」
    那人說:「姓徐呀。」
    那時我在田里,我娘扭著小腳急匆匆地跑來告訴我,她話沒說完,就擦起了眼淚。
我一聽說家珍給我生了個兒子,扔了手裡的鋤頭就要往城裡跑,跑出了十來步,我不敢跑了,想想我這麼進城去看家珍她們母子,我丈人怕是連門檻都不讓我跨進去。我就對娘說:
    「娘,你趕緊收拾收拾,去看看家珍她們。」
    我娘也一遍遍說著要進城去看孫子,可過了幾天她也沒動身,我又不好催她。按我們這裡的習俗,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給接走的,也應該由她娘家的人送回來。我娘對我說:
    「有慶姓了徐,家珍也就馬上要回來了。」
    她又說:「家珍現在身體虛,還是呆在城裡好。家珍要好好補一補。」
    家珍是在有慶半歲的時候回來的。她來的時候沒有坐轎子,她將有慶放在身後的一個包裹裡,走了十多里路回來的。
    有慶閉著眼睛,小腦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搖一搖回來認我這個爹了。
    家珍穿著水紅的旗袍,手挽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裹,漂漂亮亮地回來了。路兩旁的油菜花開的金黃金黃,蜜蜂嗡嗡叫著飛來飛去。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門口,沒有一下子走進去,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我娘。
    我娘在屋裡坐著編草鞋,她抬起頭來後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站在門口,家珍的身體擋住了光線,身體閃閃發亮。我娘沒有認出來是家珍,也沒有看到家珍身後的有慶。我娘問她:
    「是誰家的小姐,你找誰呀?」
    家珍聽後格格笑起來,說道:
    「是我,我是家珍。」
    當時我和鳳霞在田里,鳳霞坐在田埂上看著我幹活,我聽到有個聲音喊我,聲音像我娘,也有些不像,我問鳳霞:
    「誰在喊?」
    鳳霞轉過身去看一看說:
    「是奶奶。」
    我直起身體,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門口彎著腰在使勁喊我,穿水紅旗袍的家珍抱著有慶站在一旁。鳳霞一看到她娘,撒腿跑了過去。我在水田里站著,看著我娘彎腰叫我的模樣,她太使勁了,兩隻手撐在腿上,免得上面的身體掉到地上。鳳霞跑得太快,在田埂上搖來晃去,終於撲到了家珍腿上,抱著有慶的家珍蹲下去和鳳霞抱在一起。我這時才走上田埂,我娘還在喊,越走近她們,我腦袋裡越是暈暈乎乎的。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對她笑了笑。家珍站起來,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陣。我當時那副窮模樣使家珍一低頭輕輕抽泣了。
    我娘在一旁哭得嗚嗚響,她對我說:
    「我說過家珍是你的女人,別人誰也搶不走的。」
    家珍一回來,這個家就全了。我幹活時也有了個幫手,我開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這是家珍告訴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我常對家珍說:
    「你到田埂上去歇會兒。」
    家珍是城裡小姐出身,細皮嫩肉的,看著她幹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聽到我讓她去歇一下,就高興地笑起來,她說:
    「我不累。」
    我娘常說,只要人活得高興,就不怕窮。家珍脫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樣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過氣來,還總是笑盈盈的。鳳霞是個好孩子,我們從磚瓦的*課蒞岬矯┤堇*去住,她照樣高高興興,吃起粗糧來也不往外吐。弟弟回來以後她就更高興了,再不到田邊來陪我,就一心想著去抱弟弟。有慶苦呵,他姐姐還過了四、五年好日子,有慶才在城裡呆了半年,就到我身邊來受苦了,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後,我娘病了。開始只是頭暈,我娘說看著我們時糊里糊塗的。
我也沒怎麼在意,想想她年紀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後來有一天,我娘在燒火時突然頭一歪,靠在牆上像是睡著了。等我和家珍從田里回來,她還那麼靠著。家珍叫她,她也不答應,伸手推推她,她就順著牆滑了下去。家珍嚇得大聲叫我,我走到灶間時,她又醒了過來,定定地看了我們一陣,我們問她,她也不答應,又過了一陣,她聞到焦糊的味道,知道飯煮糊了,才開口說道:
    「哎呀,我怎麼睡著了。」
    我娘慌裡慌張地想站起來,她站到一半腿一鬆,身體又掉到地上。我趕緊把她抱到床上,她沒完沒了地說自己睡著了,她怕我們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說:
    「你去城裡請個郎中來。」
    請郎中可是要花錢的,我站著沒有動。家珍從褥子底下拿出了兩塊銀元,是用手帕包著的。看看銀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從城裡帶來的,只剩下這兩塊了。可我娘的身體更叫我擔心,我就拿過銀元。家珍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給我拿出一身乾淨衣服,讓我換上。我對家珍說:
    「我走了。」
    家珍沒說話,跟著我走到門口,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看看她,她往後理了理頭髮向我點點頭。自從家珍回來以後,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她。我穿著雖然破爛可是乾乾淨淨的衣服,腳上是我娘編的新草鞋,要進城去了。鳳霞坐在門口的地上,懷裡抱著睡著的有慶,她看到我穿得很乾淨,就問:
    「爹,你不是下田吧?」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到城裡。我已有一年多沒去城裡了,走進城裡時心裡還真有點發虛,我怕碰到過去的熟人,我這身破爛衣服讓他們見了,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話。我最怕見到的還是我丈人,我不敢從米行那條街走,寧願多繞一些路。城裡幾個郎中的醫術我都知道,哪個收錢黑,哪個收錢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還是去找住在綢店隔壁的林郎中,這個老頭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會少收些錢。
    我路過縣太爺府上時,看到一個穿綢衣的小孩正踮著腳,使勁想抓住敲門的銅環。
那孩子的年紀就和我鳳霞差不多大,我想這可能是縣太爺的公子,就走上去對他說:
    「我來幫你敲。」
    小孩高興地點點頭,我就扣住銅環使勁敲了幾下,裡面有人答應:
    「來啦。」
    這時小孩對我說:
    「我們快跑吧。」
    我還沒明白過來,小孩貼著牆壁溜走了。門打開後,一個僕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麼話沒說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沒料到他會這樣,身體一晃就從台階上跌下來。
    我從地上爬起來,本來我想算了,可這傢伙又走下來踢了我一腳,還說:
    「要飯也不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來了,我罵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墳裡的爛骨頭,也不會向你要飯。」
    他撲上來就打,我臉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腳。我們兩個人就在街上扭打起來。
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贏我,就瞅著我的褲襠抬腳。我呢,好幾次踢在他屁股上。
    我們兩個都不會打架,打了一陣聽到有人在後面喊:
    「難看死啦,這兩個畜生打架打得難看死啦。」
    我們停住手腳,往後一看,一隊穿黃衣服的國民黨大兵站在那裡,十來門大炮都由馬車拉著。剛才喊叫的那個人腰裡別著一把手槍,是個當官的。那僕人真靈活,一看到當官的就馬上點頭哈腰:
    「長官,嘿嘿,長官。」
    長官向我們兩個揮揮手說:
    「兩頭蠢驢,打架都不會,給我去拉大炮。」
    我一聽這話頭皮陣陣發麻,他是拉我當壯丁的。那僕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說:
    「長官,我是本縣縣太爺家裡的。」
    長官說:「縣太爺的公子更應該為黨國出力嘛。」
    「不,不。」僕人嚇得連聲說,「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也敢。排長,我是縣太爺的僕人。」
    「操你娘。」長官大聲罵道:「老子是連長。」
    「是,是,連長,我是縣太爺的僕人。」
    那僕人怎麼說都沒用,反而把連長說煩了,連長伸手給他一巴掌:
    「少他娘的說廢話,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還有你。」
    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馬的韁繩,跟著他們往前走。我想到時候打個機會再逃跑吧。那僕人還在前面向連長求情,走了一段路後,連長竟然答應了,他說:
    「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煩死我了。」
    僕人高興壞了,他像是要跪下來給連長叩頭,可又沒有下跪,只是在連長面前不停地搓著手,連長說:
    「還不滾蛋。」
    僕人說:「滾,滾,我這就滾。」
    僕人說著轉身走去,這時候連長從腰裡抽出手槍來,把胳膊端平了,閉上一隻眼睛向走去的僕人瞄準。僕人走出了十多步回過頭來看看,這一看把他嚇得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只夜裡的麻雀一樣讓連長瞄準。連長這時對他說:
    「走呀,走呀。」
    僕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哭帶喊:
    「連長,連長,連長。」
    連長向他開了一槍,沒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飛起的小石子劃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連長握著手槍向他揮動著說:
    「站起來,站起來。」
    他站了起來,連長又說:「走呀,走呀。」
    他傷心地哭了,結結巴巴地說:
    「連長,我拉大炮吧。」
    連長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準,嘴裡說著:
    「走呀,走呀。」
    僕人這時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轉身就瘋跑起來。連長打出第二槍時,他剛好拐進了一條胡同。連長看看自己的手槍,罵了一聲:
    「他娘的,老子閉錯了一隻眼睛。」
    連長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後面的我,就提著手槍走過來,把槍口頂著我的胸膛,對我說:
    「你也回去吧。」
    我的兩條腿拚命哆嗦,心想他這次就是兩隻眼睛全閉錯,也會一槍把我送上西天。
我連聲說:
    「我拉大炮,我拉大炮。」
    我右手拉著韁繩,左手捏住口袋裡家珍給我的兩塊銀元,走出城裡時,看到田地裡與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頭哭了。
    我跟著這支往北去的炮隊,越走越遠,一個多月後我們走到了安徽。開始的幾天我一心想逃跑,當時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個人,每過兩天,連裡就會少掉一、兩張熟悉的臉,我心想他們是不是逃跑了,我就問一個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說:
    「誰也逃不掉。」
    老全問我夜裡睡覺聽到槍聲沒有,我說聽到了,他說: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讓打死,也會被別的部隊抓去。」
    老全說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訴我,他抗戰時就被拉了壯丁,開拔到江西他逃了出來,沒幾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隊拉了去。當兵六年多,沒跟日本人打過仗,光跟共產黨的游擊隊打仗。這中間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別的部隊拉了去。最後一次他離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結果撞上了這一支炮隊。老全說他不想再跑了,他說:
    「我逃膩了。」
    我們渡過長江以後就穿上了棉襖。一過長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離家越遠我也就越沒有膽量逃跑。我們連裡有十來個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有一個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蘇人,他老向我打聽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說是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當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親熱,他總是挨著我,拉著我的胳膊問說:
    「我們會不會被打死?」
    我說:「我不知道。」
    說這話時我自己心裡也是一陣陣難受。過了長江以後,我們開始聽到槍炮聲,起先是遠遠傳來,我們又走了兩天,槍炮聲越來越響。那時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莊,村裡別說是人了,連牲畜都見不著。連長命令我們架起大炮,我知道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過去問連長:
    「連長,這是什麼地方?」
    連長說:「你問我,我他娘的去問誰?」
    連長都不知道我們到了什麼地方,村裡人跑了個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禿禿的樹和一些茅屋,什麼都沒有。過了兩天,穿黃衣服的大兵越來越多,他們在四週一隊隊走過去,又一隊隊走過來,有些部隊就在我們旁邊紮下了。又過了兩天,我們一炮還未打,連長對我們說:
    「我們被包圍了。」
    被包圍的不只是我們一個連,有十來萬人的國軍全被包圍在方圓只有二十來里路的地方裡,滿地都是黃衣服,像是趕廟會一樣。這時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著煙,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黃皮大兵,不時和中間某個人打聲招呼,他認識的人實在是多。老全走南闖北,在七支部隊裡混過,他嘻嘻哈哈和幾個舊相識說著髒話,互相打聽幾個人名,我聽他們不是說死了,就是說前兩天還見過。老全告訴我和春生,這些人當初都和他一起逃跑過。老全正說著,有個人向這裡叫:
    「老全,你還沒死啊?」
    老全又遇到舊相識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麼時候被抓回來的?」
    那人還沒說話,另一邊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臉一看,急忙站起來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裡?」
    那個人嘻嘻笑著喊道:
    「死啦。」
    老全沮喪地坐下來,罵道:
    「媽的,他還欠我一塊銀元呢。」
    接著老全得意地對我和春生說:
    「你們瞧,誰都沒逃成。」
    剛開始我們只是被包圍住,解放軍沒有立刻來打我們,我們還不怎麼害怕,連長也不怕,他說蔣委員長會派坦克來救我們出去的。後來前面的槍炮聲越來越響,我們也沒有很害怕,只是一個個都閒著沒事可幹,連長沒有命令我們開炮。有個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我們老閒著也不是個辦法,他就去問連長:
    「我們是不是也打幾炮?」
    連長那時候躲在坑道裡賭錢,他氣沖沖地反問:
    「打炮,往哪裡打?」
    連長說得也對,幾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國軍兄弟頭上,前面的國軍一氣之下殺回來收拾我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連長命令我們都在坑道裡呆著,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就是別出去打炮。
    被包圍以後,我們的糧食和彈藥全靠空投。飛機在上面一出現,下面的國軍就跟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地擁來擁去,扔下的一箱箱彈藥沒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撲。飛機一走,搶到大米的國軍兄弟兩個人提一袋,旁邊的人端著槍,保護他們,那麼一堆一堆地分散開去,都走回自己的坑道。
    沒過多久,成群結伙的國軍向房屋和光禿禿的樹木湧去,遠近的茅屋頂上都爬上去了人,又拆茅屋又砍樹,這哪還像是打仗,亂糟糟的響聲差不多都要蓋住前沿的槍炮聲了。才半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樹木全沒了,空地上全都是扛著房梁,樹木和抱著木板、凳子的大兵,他們回到自己的坑道後,一條條煮米飯的炊煙就升了起來,在空中扭來扭去。
    那時候最多的就是子彈了,往那裡躺都硌得身體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樹也砍光後,滿地的國軍提著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農忙時在割稻子,有些人滿頭大汗地刨著樹根。還有一些人開始掘墳,用掘出的棺材板燒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頭往坑外一丟,也不給重新埋了,到了那種時候,誰也不怕死人骨頭了,夜裡就是挨在一起睡覺也不會做惡夢。煮米飯的柴越來越少,米倒是越來越多。沒人搶米了,我們三個人去扛了幾袋米回來,鋪在坑道當睡覺的床,這樣躺著就不怕子彈硌得身體難受了。
    等到再也沒有什麼可當柴煮米飯時,蔣委員長還沒有把我們救出去。好在那時飛機不再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餅,成包的大餅一落地,弟兄們像牲畜一樣撲上去亂搶,疊得一層又一層,跟我娘納出的鞋底一樣,他們嗷嗷亂叫著和野狼沒什麼兩樣。
    老全說:「我們分開去搶。」
    這種時候只能分開去搶,才能多搶些大餅回來。我們爬出坑道,自己選了個方向走去。當時子彈在很近的地方飛來飛去,常有一些流彈竄過來。有一次我跑著跑著,身邊一個人突然摔倒,我還以為他是餓昏了,扭頭一看他半個腦袋沒了,嚇得我腿一軟也差一點摔倒。搶大餅比搶大米還難,按說國軍每天都在拚命地死人,可當飛機從天那邊飛過來時,人全從地裡冒了出來,光禿禿的地上像是突然長出了一排排草,跟著飛機跑,大餅一扔下,人才散開去,各自衝向看好的降落傘。大餅包得也不結實,一落地就散了,幾十上百個人往一個地方撲,有些人還沒挨著地就撞昏過去了,我搶一次大餅就跟被人吊起來用皮帶打了一頓似的全身疼。到頭來也只是搶到了幾張大餅。回到坑道裡,老全已經坐在那裡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搶到的餅也不比我多。老全當了八年兵,心裡還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餅往我的上面一放,說等春生回來一起吃。我們兩個就蹲在坑道裡,露出腦袋張望春生。
    過了一會,我們看到春生懷裡抱著一堆膠鞋貓著腰跑來了,這孩子高興得滿臉通紅,他一翻身滾了進來,指著滿地的膠鞋問我們:
    「多不多?」
    老全望望我,問春生:
    「這能吃嗎?」
    春生說:「可以煮米飯啊。」
    我們一想還真對,看看春生臉上一點傷都沒有,老全對我說:
    「這小子比誰都精。」
    後來我們就不去搶大餅了,用上了春生的辦法。搶大餅的人疊在一起時,我們就去扒他們腳上的膠鞋,有些腳沒有反應,有些腳亂蹬起來,我們就隨手撿個鋼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實的腳,挨了揍的腳抽搐幾下都跟凍僵似的硬了。我們抱著膠鞋回到坑道裡生火,反正大米有的是,這樣還免去了皮肉之苦。我們三個人邊煮著米飯,邊看著那些光腳在冬天裡一走一跳的人,嘿嘿笑個不停。

4


    前沿的槍炮聲越來越緊,也不分白天和晚上。我們呆在坑道裡也聽慣了,經常有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我們連的大炮都被打爛了,這些大炮一炮都沒放,就成了一堆爛鐵,我們更加沒事可幹了。那麼一些日子下來,春生也不怎麼害怕了,到那時候怕也沒有用。
槍炮聲越來越近,我們總覺得還遠著呢。最難受的就是天越來越冷,睡上幾分鐘就是凍醒一次。炮彈在外面爆炸時常震得我們耳朵裡嗡嗡亂叫,春生怎麼說也只是個孩子,他迷迷糊糊睡著時,一顆炮彈飛到近處一炸,把他的身體都彈了起來,他被吵醒後怒氣沖沖地站在坑道上,對前面的槍炮聲大喊:
    「你們他娘的輕一點,吵得老子都睡不著。」
    我趕緊把他拉下來,當時子彈已在坑道上面飛來飛去了。
    國軍的陣地一天比一天小,我們就不敢隨便爬出坑道,除非餓極了才出去找吃的。
每天都有幾千傷號被抬下來,我們連的陣地在後方,成了傷號的天下。有那麼幾天,我和老全、春生撲在坑道上,露出三個腦袋,看那些抬擔架的將缺胳膊斷腿的傷號抬過來。
隔上不多時間,就過來一長串擔架,抬擔架的都貓著腰,跑到我們近前找一塊空地,喊一、二、三,喊到三時將擔架一翻,倒垃圾似的將傷號扔到地上就不管了。
    傷號疼得嗷嗷亂叫,哭天喊地的叫聲是一長串一長串響過來。
    老全看著那些抬擔架的離去,罵了一聲:
    「這些畜生。」
    傷號越來越多,只要前面槍炮聲還在響,就有擔架往這裡來,喊著一、二、三把傷號往地上扔。地上的傷號起先是一堆一堆,沒多久就連成一片,在那裡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和春生看得心裡一陣陣冒寒氣,連老全都直皺眉。我想這仗怎麼打呀。
    天一黑,又下起了雪。有一長段時間沒有槍炮聲,我們就聽著躺在坑道外面幾千沒死的傷號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是疼得受不了的聲音,我這輩子就再沒聽到過這麼怕人的聲音了。一大片一大片,就像潮水從我們身上湧過去。雪花落下來,天太黑,我們看不見雪花,只是覺得身體又冷又濕,手上軟綿綿一片,慢慢地化了,沒多久又積上了厚厚一層雪花。
    我們三個人緊挨著睡在一起,又餓又冷,那時候飛機也來得少了,都很難找到吃的東西。誰也不會再去盼蔣委員長來救我們了,接下去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春生推推我,問:
    「福貴,你睡著了嗎?」
    我說:「沒有。」
    他又推推老全,老全沒說話。春生鼻子抽了兩下,對我說:
    「這下活不成了。」
    我聽了這話鼻子裡也酸溜溜的,老全這時說話了,他兩條胳膊伸了伸說:
    「別說這喪氣話。」
    他身體坐起來,又說:
    「老子大小也打過幾十次仗了,每次我都對自己說:「老子死也要活著。子彈從我身上什麼地方都擦過,就是沒傷著我。春生,只要想著自己不死,就死不了。」
    接下去我們誰也沒說話,都想著自己的心事。我是一遍遍想著自己的家,想想鳳霞抱著有慶坐在門口,想想我娘和家珍。想著想著心裡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過氣來,像被人摀住了嘴和鼻子一樣。
    到了後半夜,坑道外面傷號的嗚咽漸漸小了下去,我想他們大部分都睡著了吧。只有不多的幾個人還在嗚嗚地響,那聲音一段一段的,飄來飄去,聽上去像是在說話,你問一句,他答一聲,聲音淒涼得都不像是活人發出來的。那麼過了一陣後,只剩下一個聲音在嗚咽了,聲音低得像蚊蟲在叫,輕輕地在我臉上飛來飛去,聽著聽著已不像是在呻吟,倒像是在唱什麼小調。周圍靜得什麼聲響都沒有,只有這樣一個聲音,長久地在那裡轉來轉去。我聽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把臉上的雪化了後,流進脖子就跟冷風吹了進來。
    天亮時,什麼聲音也沒有了,我們露出腦袋一看,昨天還在喊叫的幾千傷號全死了,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上面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我們這些躲在坑道裡還活著的人呆呆看了半晌,誰都沒說話。連老全這樣不知見過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末了他歎息一聲,搖搖頭對我們說:
    「慘啊。」
    說著,老全爬出了坑道,走到這一大片死人中間翻翻這個,撥撥那個,老全弓著背,在死人中間跨來跨去,時而蹲下去用雪給某一個人擦擦臉。這時槍炮聲又響了起來,一些子彈朝這裡飛來。我和春生一下子回過魂來,趕緊向老全叫:
    「你快回來。」
    老全沒答理我們,繼續看來看去。過了一會,他站住了,來回張望了幾下,才朝我們走來。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頭,搖著頭說:
    「有四個,我認識。」
    話剛說完,老全突然向我們睜圓了眼睛,他的兩條腿僵住似的站在那裡,隨後身體往下一掉跪在了那裡。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只看到有子彈飛來,就拚命叫:
    「老全,你快點。」
    喊了幾下後,老全還是那麼一副樣子,我才想完了,老全出事了。我趕緊爬出坑道,向老全跑去,跑到跟前一看,老全背脊上一灘血,我眼睛一黑,哇哇地喊春生。等春生跑過來後,我們兩個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子彈在我們身旁時時呼的一下擦過去。
    我們讓老全躺下,我用手頂住他背脊上那灘血,那地方又濕又燙,血還在流,從我指縫流出去。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像是看了一會我們,隨後嘴巴動了動,聲音沙沙地問我們:
    「這是什麼地方?」
    我和春生抬頭向周圍望望,我們怎麼會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好重新去看老全,老全將眼睛緊緊閉了一下,接著慢慢睜開,越睜越大,他的嘴歪了歪,像是在苦笑,我們聽到他沙啞地說:
    「老子連死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老全說完這話,過了沒多久就死了。老全死後腦袋歪到了一旁,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經死了,互相看了半晌,春生先哭了,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後來,我們看到了連長,他換上老百姓的衣服,腰裡綁滿了鈔票,提著個包裹向西走去。我們知道他是要逃命了,衣服裡綁著的鈔票讓他走路時像個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
有個娃娃兵向他喊:
    「連長,蔣委員長還救不救我們?」
    連長回過頭來說:
    「蠢蛋,這種時候你娘也不會來救你了,還是自己救自己吧。」一個老兵向他打了一槍,沒打中。連長一聽到子彈朝他飛去,全沒有了過去的威風,撒開兩腿就瘋跑起來,好幾個人都端起槍來打他,連長哇哇叫著跳來跳去在雪地裡逃遠了。
    槍炮聲響到了我們鼻子底下,我們都看得見前面開槍的人影了,在硝煙裡一個一個搖搖晃晃地倒下去。我算計著自己活不到中午,到不了中午就該輪到我去死了。一個來月在槍炮裡混下來後,我倒不怎麼怕死,只是覺得自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實在是冤,我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處。
    我看看春生,他的一隻手還擱在老全身上,愁眉苦臉地也在看著我。我們吃了幾天生米,春生的臉都吃腫了。他伸舌頭舔舔嘴唇,對我說:
    「我想吃大餅。」
    到這時候死活已經不重要了,死之前能夠吃上大餅也就知足了。春生站了起來,我沒叫他小心子彈,他看了看說:
    「興許外面還有餅,我去找找。」
    春生爬出了坑道,我沒攔他,反正到不了中午我們都得死,他要是真吃到大餅那就太好了。我看著他有氣無力地從屍體上跨了過去,這孩子走了幾步還回過頭來對我說:
    「你別走開,我找著了大餅就回來。」
    他垂著雙手,低頭走入了前面的濃煙。那個時候空氣裡滿是焦糊和硝煙味,吸到嗓子眼裡覺得有一顆一顆小石子似的東西。
    中午沒到的時候,坑道裡還活著的人全被俘虜了。當端著槍的解放軍衝上來時,有個老兵讓我們舉起雙手,他緊張得臉都青了,叫嚷著要我們別碰身邊的槍,他怕到時候連他也跟著倒楣。有個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我,我心一橫,想這次是真要死了。可他沒有開槍,對我叫嚷著什麼,我一聽是要我爬出去,我心裡一下子咚咚亂跳了,我又有活的盼頭了。我爬出坑道後,他對我說:
    「把手放下吧。」
    我放下了手,懸著的心也放下了。我們一排二十多個俘虜由他一人押著向南走去,走不多遠就匯入到一隊更大的俘虜裡。到處都是一柱柱沖天的濃煙。向著同一個地方彎過去。
    地上坑坑窪窪,滿是屍體和炸毀了的大炮槍支,燒黑了的軍車還在辟辟啪啪。我們走了一段後,二十多個挑著大白饅頭的解放軍從北橫著向我們走來,饅頭熱氣騰騰,看得我口水直流。押我們的一個長官說:
    「你們自己排好隊。」
    沒想到他們是給我們送吃的來了,要是春生在該有多好,我往遠處看看,不知道這孩子是死是活。我們自動排出了二十多個隊形,一個挨著一個每人領了兩個饅頭,我從沒聽到過這麼一大片吃東西的聲音,比幾百頭豬吃東西時還響。大家都吃得太快,有些人拚命咳嗽,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高,我身旁的一個咳得比誰都響,他捂著腰疼得眼淚橫流。更多的人是噎住了,都抬著腦袋對天空直瞪眼,身體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晨,我們被集合到一塊空地上,整整齊齊地坐在地上。前面是兩張桌子,一個長官模樣的人對我們說話,他先是講了一通解放全中國的道理,最後宣佈願意參加解放軍的繼續坐著,想回家的就站出來,去領回家的盤纏。
    一聽可以回家,我的心撲撲亂跳,可我看到那個長官腰裡別了一支手槍又害怕了,我想哪有這樣的好事。很多人都坐著沒動,有一些人走出去,還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領了盤纏,那個長官一直看著他們,他們領了錢以後還領了通行證。
    接著就上路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個長官肯定會拔出手槍來斃他們,就跟我們連長一樣。可他們走出很遠以後,長官也沒有掏出手槍。這下我緊張了,我知道解放軍是真的願意放我們回家。這一仗打下來我知道什麼叫打仗了,我對自己說再也不能打仗了,我要回家。我就站起來,一直走到那位長官面前,撲通跪下後就哇哇哭起來,我原本想說我要回家,可話到嘴邊又變了,我一遍遍叫著:「連長,連長,連長——」
    別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位長官把我扶起來,問我要說什麼。我還是叫他連長,還是哭。旁邊一個解放軍對我說:
    「他是團長。」
    他這一說把我嚇住了,心想糟了。可聽到坐著的俘虜哄地笑起來,又看到團長笑著問我:
    「你要說什麼?」
    我這才放心下來,對團長說:
    「我要回家。」
    解放軍讓我回家,還給了盤纏。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餓了就用解放軍給的盤纏買個燒餅吃下去,困了就找個平整一點地方睡一覺。我太想家了,一想到今生今世還能和我娘和家珍,和我一雙兒女團聚,我又是哭又是笑,瘋瘋癲癲地往南跑。
    我走到長江邊時,南面還沒有解放,解放軍在準備渡江了。我過不去,在那裡耽擱了幾個月。我就到處找活幹,免得餓死。我知道解放軍缺搖船的,我以前有錢時覺得好玩,學過搖船。好幾次我都想參加解放軍,替他們搖船搖過長江去。
    想想解放軍對我好,我要報恩。可我實在是怕打仗,怕見不到家裡人。為了家珍她們,我對自己說:
    「我就不報恩了,我記得解放軍的好。」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軍屁股後面回到家裡的,算算時間,我離家都快兩年了。
走的時候是深秋,回來是初秋。我滿身泥土走上了家鄉的路,後來我看到了自己的村莊,一點都沒變,我一眼就看到了,我急沖沖往前走。看到我家先前的磚瓦房,又看到了現在的茅屋,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來。
    離村口不遠的地方,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帶著個三歲的男孩在割草。我一看到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女孩就認出來了,那是我的鳳霞。鳳霞拉著有慶的手,有慶走路還磕磕絆絆。我就向鳳霞有慶喊:
    「鳳霞,有慶。」
    鳳霞像是沒有聽到,倒是有慶轉回身來看我,他被鳳霞拉著還在走,腦袋朝我這裡歪著。我又喊:
    「鳳霞,有慶。」
    這時有慶拉住了他姐姐,鳳霞向我轉了過來,我跑到跟前,蹲下去問鳳霞:
    「鳳霞,還認識我嗎?」
    鳳霞張大眼睛看了我一陣,嘴巴動了動沒有聲音。我對鳳霞說:
    「我是你爹啊。」
    鳳霞笑了起來,她的嘴巴一張一張,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當時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只是我沒往細裡想。我知道鳳霞認出我來了,她張著嘴向我笑,她的門牙都掉了。
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的眼睛亮了亮,就把臉往我手上貼,我又去看有慶,有慶自然認不出我,他害怕地貼在姐姐身上,我去拉他,他就躲著我,我對他說:
    「兒子啊,我是你爹。」
    有慶乾脆躲到了姐姐身後,推著鳳霞說:
    「我們快走呀。」
    這時有一個女人向我們這裡跑來,哇哇叫著我的名字,我認出來是家珍,家珍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喊了一聲:
    「福貴。」
    就坐在地上大聲哭起來,我對家珍說:
    「哭什麼,哭什麼。」
    這麼一說,我也嗚嗚地哭了。
    我總算回到了家裡,看到家珍和一雙兒女都活得好好的,我的心放下了。她們擁著我往家裡走去,一走近自家的茅屋,我就連連喊:
    「娘,娘。」
    喊著我就跑了起來,跑到茅屋裡一看,沒見到我娘,當時我眼睛就黑了一下,折回來問家珍:
    「我娘呢?」
    家珍什麼也不說,就是淚汪汪地看著我,我也就知道娘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站在門口腦袋一垂,眼淚便刷刷地流了出來。
    我離家兩個月多一點,我娘就死了。家珍告訴我,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對家珍說:
    「福貴不會是去賭錢的。」
    家珍去城裡打聽過我不知多少次,竟會沒人告訴她我被抓了壯丁。我娘才這麼說,可憐她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的鳳霞也可憐,一年前她發了一次高燒後就再不會說話了。家珍哭著告訴我這些時,鳳霞就坐在我對面,她知道我們是在說她,就輕輕地對著我笑,看到她笑,我心裡就跟針扎一樣。有慶也認我這個爹了,只是他仍有些怕我,我一抱他,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鳳霞。隨便怎麼說,我都回到家裡了。頭天晚上我怎麼都睡不著,我和家珍,還有兩個孩子擠在一起,聽著風吹動屋頂的茅草,看著外面亮晶晶的月光從門縫裡鑽進來,我心裡是又踏實又暖和,我一會兒就要去摸摸家珍,摸摸兩個孩子,我一遍遍對自己說:
    「我回家了。」
    我回來的時候,村裡開始搞土地改革了,我分到了五畝地,就是原先租龍二的那五畝。龍二是倒大楣了,他做上地主,神氣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共產黨沒收了他的田產,分給了從前的佃戶。他還死不認帳,去嚇唬那些佃戶,也有不買帳的,他就動手去打人家。龍二也是自找倒楣,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說他是惡霸地主。被送到城裡大牢後,龍二還是不識時務,那張嘴比石頭都硬,最後就給斃掉了。
    槍斃龍二那天我也去看了。龍二死到臨頭才洩了氣,聽說他從城裡被押出來時眼淚汪汪,流著口水對一個熟人說:
    「做夢也想不到我會被斃掉。」
    龍二也太糊塗了,他以為自己被關幾天就會放出來,根本不相信會被槍斃。那是在下午,槍決龍二就在我們的一個鄰村,事先有人挖好了坑。那天附近好幾個村裡的人都來看了,龍二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過來,他差不多是被拖過來的,嘴巴半張著呼哧呼哧直喘氣,龍二從我身邊走過時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他沒認出我來,可走了幾步他硬是回過頭來,哭著鼻子對我喊道:
    「福貴,我是替你去死啊。」
    聽他這麼一喊,我慌了,想想還是離開吧,別看他怎麼死了。我從人堆裡擠出去,一個人往外走,走了十來步就聽到「電」的一槍,我想龍二徹底完蛋了,可緊接著又是「電」的一槍,下面又打了三槍,總共是五槍。我想是不是還有別的人也給斃掉,回去的路上我問同村的一個人:
    「斃了幾個?」
    他說:「就斃了龍二。」
    龍二真是倒楣透了,他竟挨了五槍,哪怕他有五條命也全報銷了。
    斃掉龍二後,我往家裡走去時脖子上一陣陣冒冷氣,我是越想越險,要不是當初我爹和我是兩個敗家子,沒準被斃掉的就是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臉,又摸摸自己的胳膊,都好好的,我想想自己是該死卻沒死,我從戰場上撿了一條命回來,到了家龍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我家的祖墳埋對了地方,我對自己說:
    「這下可要好好活了。」
    我回到家裡時,家珍正在給我納鞋底,她看到我的臉色嚇一跳,以為我病了。當我把自己想的告訴她,她也嚇得臉蛋白一陣青一陣,嘴裡絲絲地說:
    「真險啊。」
    後來我就想開了,覺得也用不著自己嚇唬自己,這都是命。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想我的後半截該會越來越好了。我這麼對家珍說了,家珍用牙咬斷了線,看著我說:
    「我也不想要什麼福分,只求每年都能給你做一雙新鞋。」
    我知道家珍的話,我的女人是在求我們從今以後再不分開。看著她老了許多的臉,我心裡一陣酸疼。家珍說得對,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也就不在乎什麼福分了。
    福貴的講述到這裡中斷,我發現我們都坐在陽光下了,陽光的移動使樹蔭悄悄離開我們,轉到了另一邊。福貴的身體動了幾下才站起來,他拍了拍膝蓋對我說:
    「我全身都是越來越硬,只有一個地方越來越軟。」
    我聽後不由高聲笑起來,朝他耷拉下去的褲襠看看,那裡沾了幾根青草。他也嘿嘿笑了一下,很高興我明白他的意思。然後他轉過身去喊那頭牛:
    「福貴。」
    那頭牛已經從水裡出來了,正在啃吃著池塘旁的青草,牛站在兩棵柳樹下面,牛背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態,出現了紛亂的彎曲。在牛的脊背上刷動,一些樹葉慢吞吞的掉落下去。老人又叫了一聲:
    「福貴。」
    牛的屁股像是一塊大石頭慢慢地移進了水裡,隨後牛腦袋從柳枝裡鑽了出來,兩隻圓滾滾的眼睛朝我們緩緩移來。老人對牛說:
    「家珍他們早在幹活啦,你也歇夠了。我知道你沒吃飽,誰讓你在水裡呆這麼久?」
    福貴牽著牛到了水田里,給牛套上犁的工夫,他對我說:
    「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樣,餓了還得先歇一下,才吃得下去東西。」
    我重新在樹蔭裡坐下來,將背包墊在腰後,靠著樹幹,用草帽扇著風。老牛的肚皮耷拉下來,長長一條,它耕動時肚皮猶如一隻大水袋一樣搖來晃去。我注意到福貴耷拉下去的褲襠,他的褲襠也在晃動,很像牛的肚皮。
    那天我一直在樹蔭裡坐到夕陽西下,我沒有離開是因為福貴的講述還沒有結束。
    我回家後的日子苦是苦,過得還算安穩。鳳霞和有慶一天天大起來,我呢,一天比一天老了。我自己還沒覺得,家珍也沒覺得,我只是覺得力氣遠不如從前。到了有一天,我挑著一擔菜進城去賣,路過原先綢店那地方,一個熟人見到我就叫了:
    「福貴,你頭髮白啦。」
    其實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沒見著,他這麼一叫,我才覺得自己是老了許多。回到家裡,我把家珍看了又看,看得她不知出了什麼事,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背後,才問:
    「你看什麼呀。」
    我笑著告訴她:「你的頭髮也白了。」
    那一年鳳霞十七歲了,鳳霞長成了女人的模樣,要不是她又聾又啞,提親的也該找上門來了。村裡人都說鳳霞長得好,鳳霞長得和家珍年輕時差不多。有慶也有十二歲了,有慶在城裡念小學。
    當初送不送有慶去唸書,我和家珍著實猶豫了一陣,沒有錢啊。鳳霞那時才十二三歲,雖說也能幫我幹點田里活,幫家珍幹些家裡活,可總還是要靠我們養活。我就和家珍商量是不是把鳳霞送給別人算了,好省下些錢供有慶唸書。別看鳳霞聽不到,不會說,她可聰明呢,我和家珍一說起把鳳霞送人的事,鳳霞馬上就會扭過頭來看我們,兩隻眼睛一眨一眨,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幾天不再提起那事。
    眼看著有慶上學的年紀越來越近,這事不能不辦了。我就托村裡人出去時順便打聽打聽,有沒有人家願意領養一個十二歲的女孩。我對家珍說:
    「要是碰上一戶好人家,鳳霞就會比現在過得好。」
    家珍聽了點著頭,眼淚卻下來了。做娘的心腸總是要軟一些。我勸家珍想開點,鳳霞命苦,這輩子看來是要苦到底了。有慶可不能苦一輩子,要讓他唸書,唸書才會有個出息的日子。總不能讓兩個孩子都被苦捆住,總得有一個日後過得好一些。
    村裡出去打聽的人回來說鳳霞大了一點,要是減掉一半歲數,要的人家就多了。這麼一說我們也就死心了。誰知過了一個來月,兩戶人家捎信來要我們的鳳霞,一戶是領鳳霞去做女兒,另一戶是讓鳳霞去侍候兩個老人。我和家珍都覺得那戶沒有兒女的人家好,把鳳霞當女兒,總會多疼愛她一些,就傳口信讓他們來看看。他們來了,見了鳳霞夫妻兩個都挺喜歡,一知道鳳霞不會說話,他們就改變了主意,那個男的說:
    「長得倒是挺乾淨的,只是……」
    他沒往下說,客客氣氣地回去了。我和家珍只好讓另一戶人家來領鳳霞。那戶倒是不在乎鳳霞會不會說話,他們說只要勤快就行。
    鳳霞被領走那天,我扛著鋤頭準備下地時,她馬上就提上籃子和鐮刀跟上了我。幾年來我在田里幹活,鳳霞就在旁邊割草,已經習慣了。那天我看到她跟著,就推推她,讓她回去。她睜圓了眼睛看我,我放下鋤頭,把她拉回到屋裡,從她手裡拿過鐮刀和籃子,扔到了角落裡。她還是睜圓眼睛看著我,她不知道我們把她送給別人了。當家珍給她換上一件水紅顏色的衣服時,她不再看我,低著頭讓家珍給她穿上衣服,那是家珍用過去的旗袍改做的。家珍給她扣紐扣時,她眼淚一顆一顆滴在自己腿上。鳳霞知道自己要走了。我拿起鋤頭走出去,走到門口我對家珍說:
    「我下地了,領鳳霞的人來了,讓他帶走就是,別來見我。」
    我到了田里,揮著鋤頭幹活時,總覺得勁使不到點子上。
    我是心裡發虛啊,往四周看看,看不到鳳霞在那裡割草,覺得心都空了。想想以後幹活時再見不到鳳霞,我難受得一點力氣都沒有。這當兒我看到鳳霞站在田埂上,身旁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拉著她的手。鳳霞的眼淚在臉上嘩嘩地流,她哭得身體一抖一抖,鳳霞哭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時不時抬起胳膊擦眼睛,我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看清楚她爹。那個男人對我笑了笑,說道:
    「你放心吧,我會對她好的。」
    說完他拉了拉鳳霞,鳳霞就跟著他走了。鳳霞手被拉著走去時,身體一直朝我這邊歪著,她一直在看著我。鳳霞走著走著,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再過一會,她擦眼睛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這時我實在忍不住了,歪了歪頭眼淚掉了下來。家珍走過來時,我埋怨她:
    「叫你別讓他們過來,你偏要讓他們過來見我。」
    家珍說:「不是我,是鳳霞自己過來的。」
    鳳霞走後,有慶不幹了。起先鳳霞被人領走時,有慶瞪著眼睛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直到鳳霞走遠了,他才撓著頭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看到他朝我這裡張望幾下,就是不過來問我。他還在家珍肚子裡時我就打過他,他看到我怕。
    吃午飯時,桌子旁沒有了鳳霞,有慶吃了兩口就不吃了,眼睛對著我和家珍轉來轉去,家珍對他說:
    「快吃。」
    他搖搖小腦袋,問他娘:
    「姐姐呢?」
    家珍一聽這話頭便低下了,她說:
    「你快吃。」
    這小傢伙乾脆把筷子一放,對他娘叫道:「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鳳霞一走,我心裡本來就亂糟糟的,看到有慶這樣子,一拍桌子說:
    「鳳霞不回來啦。」
    有慶嚇得身體抖了一下,看看我沒再發火,他嘴巴歪了兩下,低著腦袋說:
    「我要姐姐。」
    家珍就告訴他,我們把鳳霞送給別人家了,為了省下些錢供他上學。聽到把鳳霞送給了別人,有慶嘴一張哇哇地哭了,邊哭邊喊:
    「我不上學,我要姐姐。」
    我沒理他,心想他要哭就讓他哭吧,誰知他又叫了:
    「我不上學。」把我的心都叫亂了,我對他喊:
    「你哭個屁。」
    有慶給嚇住了,身體往後縮縮,看到我低頭重新吃飯,他就離開凳子,走到牆角,突然又喊了一聲:
    「我要姐姐。」
    我知道這次非揍他不可了,從門後拿出掃帚走過去,對他說:
    「轉過去。」
    有慶看看家珍,乖乖地轉了過去,兩隻手扶在牆上,我說:
    「脫掉褲子。」
    有慶腦袋扭過來,看看家珍,脫下了褲子後又轉過臉來看家珍,看到他娘沒過來攔我,他慌了。我舉起掃帚時,他怯生生地說:
    「爹,別打我好嗎?」
    他這麼說,我心也就軟了。有慶也沒有錯,他是鳳霞帶大的,他對姐姐親,想姐姐。
我拍拍他的腦袋,說:
    「快去吃飯吧。」
    過了兩個月,有慶上學的日子到了。鳳霞被領走時穿了一件好衣服,有慶上學了還是穿得破破爛爛,家珍做娘的心裡怪難受的,她蹲在有慶跟前,替他這兒拉拉,那兒拍拍,對我說:
    「都沒件好衣服。」
    誰想到有慶這時候又說:
    「我不上學。」
    都過去了兩個月,我以為他早忘了鳳霞的事,到了上學這一天,他又這麼叫了。這次我沒有發火,好言好語告訴他,鳳霞就是為了他上學才送給別人的,他只有好好唸書才對得起姐姐。有慶倔勁上來了,他抬起腦袋衝我說:
    「我就是不上學。」
    我說:「你屁股又癢啦。」
    他乾脆一轉身,腳使勁往地上蹬著走進了裡屋,進了屋後喊:
    「你打死我,我也不上學。」
    我想這孩子是要我揍他,就提著掃帚進去,家珍拉住我,低聲說:
    「你輕點,嚇唬嚇唬就行了,別真的揍他。」
    我一進屋,有慶已經臥在床上了,褲子褪到大腿一面,露著兩片小屁股,他是在等我去揍他。他這樣子反倒讓我下不了手,我就先用話嚇唬他:
    「現在說上學還來得及。」
    他尖聲喊:
    「我要姐姐。」
    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他抱著腦袋說:
    「不疼。」
    我又揍了一下,他還是說:
    「不疼。」
    這孩子是逼我使勁揍他,真把我氣壞了。我就使勁往他屁股上揍,這下他受不了,哇哇地哭,我也不管,還是使勁揍。有慶總還小,過了一會,他實在疼得挺不住,求我了:
    「爹,別打了,我上學。」
    有慶是個好孩子。他上學第一天中午回來後,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我還以為他是早晨被我打怕了,就親熱地問他學校好不好,他低著頭輕輕嗯了一下,吃飯的時候,他老是抬起頭來看看我,一副害怕的樣子,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了。到飯快吃完的時候,有慶叫了我一聲:
    「爹。」
    他說:「老師要我自己來告訴你們,老師批評我了,說我坐在凳子上動來動去,不好好唸書。」
    我一聽火就上來了,鳳霞都送給了別人,他還不好好唸書。我把碗往桌上一拍,他先哭了,哭著對我說:
    「爹,你別打我。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
    我趕緊把他褲子剝下來一看,有慶的屁股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早晨揍的,這樣怎麼讓他在凳子上坐下去。看著兒子那副哆嗦的樣子,我鼻子一酸,眼睛也濕了。
    鳳霞讓別人領去才幾個月,她就跑了回來。鳳霞回來時夜深了,我和家珍在床上,聽到有人在外面敲門,先是很輕地敲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我想是誰呀,這麼晚了。爬起來去開門,一開門看到是鳳霞,都忘了她聽不到,趕緊叫:
    「鳳霞,快進來。」
    我這麼一叫,家珍一下子從床上下來,沒穿鞋就往門口跑。我把鳳霞拉進來,家珍一把將她抱過去嗚嗚地哭了。我推推她,讓她別這樣。
    鳳霞的頭髮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濕了,我們把她拉到床上坐下,她一隻手扯住我的袖管,一隻手拉住家珍的衣服,身體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家珍想去拿條毛巾給她擦擦頭髮,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鬆開,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頭髮。過了很久,她才止住哭,抓住我們的手也鬆開了。我把她兩隻手拿起來看了又看,想看看那戶人家是不是讓鳳霞做牛做馬地幹活,看了很久也看不出個究竟來,鳳霞手上厚厚的繭在家裡就有了。我又看她的臉,臉上也沒有什麼傷痕,這才稍稍有些放心。
    鳳霞頭髮干了後,家珍替她脫了衣服,讓她和有慶睡一頭。鳳霞躺下後,睜眼看著睡著的有慶好一會,偷偷笑了一下,才把眼睛閉上。有慶翻了個身,把手擱在鳳霞嘴上,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鳳霞睡著後像只小貓,又乖又安靜,一動不動。
    有慶早晨醒來一看到他姐姐,使勁搓眼睛,搓完眼睛看看還是鳳霞,衣服不穿就從床上跳下來,張著個嘴一聲聲喊:
    「姐姐,姐姐。」
    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個不停,家珍讓他快點吃飯,還要上學去。他就笑不出來了,偷偷看了我一眼,低聲問家珍:
    「今天不上學好嗎?」
    我說:「不行。」
    他不敢再說什麼,當他背著書包出門時狠狠蹬了幾腳,隨即怕我發火,飛快地跑了起來。有慶走後,我讓家珍拿身乾淨衣服出來,準備送鳳霞回去,一轉身看到鳳霞提著籃子和鐮刀站在門口等著我了,鳳霞哀求地看著我,叫我實在不忍心送她回去,我看看家珍,家珍看著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我對她說:
    「讓鳳霞再呆一天吧。」
    我是吃過晚飯送鳳霞回去的,鳳霞沒有哭,她可憐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拉著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慶在後面又哭又鬧,反正鳳霞聽不到,我沒理睬他。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裡難受,我不讓自己去看鳳霞,一直往前走,走著走著天黑了,風颼颼地吹在我臉上,又灌到脖子裡去。鳳霞雙手捏住我的袖管,一點聲音也沒有。
天黑後,路上的石子絆著鳳霞,走上一段鳳霞的身體就搖一下,我蹲下去把她兩隻腳揉一揉,鳳霞兩隻小手擱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動不動。後面的路是我背著鳳霞走去,到了城裡,看看離那戶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燈下把鳳霞放下來,把她看了又看,鳳霞是個好孩子,到了那時候也沒哭,只是睜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也伸過手來摸我的臉。她的手在我臉上一摸,我再也不願意送她回到那戶人家去了。背起鳳霞就往回走,鳳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緊緊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帶她回家了。
    回到家裡,家珍看到我們怔住了,我說:
    「就是全家都餓死,也不送鳳霞回去。」
    家珍輕輕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出來。

5

    有慶念了兩年書,到了十歲光景,家裡日子算是好過一些了,那時鳳霞也跟看我們一起下地幹活,鳳霞已經能自己養活自己了。家裡還養了兩頭羊,全靠有慶割草去餵它們。每天濛濛亮時,家珍就把有慶叫醒,這孩子把鐮刀扔在籃子裡,一隻手提著,一隻手搓著眼睛跌跌衝衝走出屋門去割草,那樣子怪可憐的,孩子在這個年紀是最睡不醒的,可有什麼辦法呢?沒有有慶去割草,兩頭羊就得餓死。到了有慶提著一籃草回來,上學也快遲到了,急忙往嘴裡塞一碗飯,邊嚼邊往城裡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餵了羊再自己吃飯,上學自然又來不及了。有慶十來歲的時候,一天兩次來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
    有慶這麼跑,鞋當然壞得快。家珍是城裡有錢人家出生,覺得有慶是上學的孩子了,不能再光著腳丫,給他做了一雙布鞋。我倒覺得上學只要把書念好就行,穿不穿鞋有什麼關係。有慶穿上新鞋才兩個月,我看到家珍又在納鞋底,問她是給誰做鞋,她說是給有慶。
    田里的活已經把家珍累得說話都沒力氣了,有慶非得把他娘累死。我把有慶穿了兩個月的鞋拿起來一看,這哪還是鞋,鞋底磨穿了不說,一隻鞋連鞋幫都掉了。等有慶提著滿滿一籃草回來時,我把鞋扔過去,揪住他的耳朵讓他看看:
    「你這是穿的,還是啃的?」
    有慶摸著被揪疼的耳朵,咧了咧嘴,想哭又不敢哭。我警告他:
    「你再這樣穿鞋,我就把你的腳砍掉。」
    其實是我沒道理,家裡的兩頭羊全靠有慶餵它們,這孩子在家幹這麼重的活,耽誤了上學時間總是跑著去,中午放學想早點回來割草,又跑著回來。不說羊糞肥田這事,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賣了的錢,也不知道能給有慶做多少雙鞋。我這麼一說以後,有慶上學就光腳丫跑去,到了學校再穿上鞋。
    有一次都下雪了,他還是光著腳丫在雪地裡吧噠吧噠往學校跑,讓我這個做爹的看得好心疼,我叫住他:
    「你手裡拿著什麼?」
    這孩子站在雪地裡看著手裡的鞋,可能是糊塗了,都不知道說什麼。我說:
    「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給我穿上。」
    他這才穿上了鞋,縮著腦袋等我下面的話,我向他揮揮手:
    「你走吧。」
    有慶轉身往城裡跑,跑了沒多遠,我看到他又脫下了鞋。
    這孩子讓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到了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了。我家那五畝地全劃到了人民公社名下,只留下屋前一小塊自留地。村長也不叫村長了,改叫成隊長。隊長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樹下吹口哨,村裡男男女女都扛著傢伙到村口去集合,就跟當兵一樣,隊長將一天的活派下來,大伙就分頭去幹。村裡人都覺得新鮮,排著隊下地幹活,嘻嘻哈哈地看著別人的樣子笑,我和家珍,鳳霞排著隊走去還算整齊,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中間有個老太太還扭著小腳,排出來的隊伍難看死了,連隊長看了都說:
    「你們這一家啊,橫看豎看還是不好看。」
    家裡五畝田歸了人民公社,家珍心裡自然捨不得,過來的十來年,我們一家全靠這五畝田養活,眼睛一眨,這五畝田成了大伙的了,家珍常說:
    「往後要是再分田,我還是要那五畝。」
    誰知沒多少日子,連家裡的鍋都歸了人民公社,說是要煮鋼鐵,那天隊長帶著幾個人挨家挨戶來砸鍋,到了我家,笑嘻嘻地對我說:
    「福貴,是你自己拿出來呢,還是我們進去砸?」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鍋都得砸,我家怎麼也逃不了,就說:
    「自己拿,我自己拿。」
    我將鍋拿出來放在地上,兩個年輕人揮起鋤頭就砸,才那麼三、五下,好端端的一口鍋就被砸爛了。家珍站在一旁看著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淚,家珍對隊長說:
    「這鍋砸了往後吃什麼?」
    「吃食堂。」隊長揮著手說。「村裡辦了食堂,砸了鍋誰都用不著在家做飯啦,省出力氣往共產主義跑,餓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門檻裡放,魚啊肉啊撐死你們。」
    村裡辦起了食堂,家中的米鹽柴什麼的也全被村裡沒收了,最可惜的是那兩頭羊,有慶把它們養得肥肥壯壯的,也要充公。那天上午,我們一家扛著米,端著鹽往食堂送時,有慶牽著兩頭羊,低著腦袋往曬場去。他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那兩頭羊可是他一手喂大的,他天天跑著去學校,又跑著回來,都是為家裡的羊。他把羊牽到曬場上,村裡別的人家也把牛羊牽到了那裡,交給飼養員王喜。別人雖說心裡捨不得,交給王喜後也都走開了,只有有慶還在那裡站著,咬著嘴唇一動不動,末了可憐巴巴地問王喜:
    「我每天都能來抱抱它們嗎?」
    村裡食堂一開張,吃飯時可就好看了,每戶人家派兩個人去領飯菜,排出長長一隊,看上去就跟我當初被俘虜後排隊領饅頭一樣。每家都是讓女人去,嘰嘰喳喳聲音響得就和曬稻穀時麻雀一群群飛來似的。隊長說得沒錯,有了食堂確實省事,餓了只要排個隊就有吃有喝了。那飯菜敞開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天天都有肉吃。最初的幾天,隊長端著個飯碗嘻嘻笑著挨家串門,問大伙:
    「省事了吧?這人民公社好不好?」
    大伙也高興,都說好,隊長就說:
    「這日子過得比當二流子還舒坦。」
    家珍也高興,每回和鳳霞端著飯菜回來時就會說:
    「又吃肉啦。」
    家珍把飯菜往桌上一放,就出門去喊有慶。有慶有慶的喊上一陣子,才看見他提著滿滿一籃草在田埂上橫著跑過去。
    這孩子是給兩頭羊送草去。村裡三頭牛和二十多頭羊全被關在一個棚裡,那群牲畜一歸了人民公社,就倒楣了,常常挨餓,有慶一進去就會圍上來,有慶就對著它們叫:
    「喂喂,你們在哪裡?」
    他的兩頭羊在羊堆裡拱出來,有慶才會把草倒在地上,還得使勁把別的羊推開,一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有慶這才呼哧呼哧滿頭是汗地跑回家來,上學也快遲到了,這孩子跟喝水似的把飯吃下去,抓起書包就跑。
    看著他還是每天這麼跑來跑去,我心裡那個氣,嘴上又不好說,說出來怕別人聽到了會說我落後,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說:
    「別人拉屎你擦什麼屁股?」
    有慶聽了這話,沒明白過來,看了我一會後撲哧笑了,氣得我差點沒給他一巴掌,我說:
    「這羊早歸了公社,管你屁事。」
    有慶每天三次給羊送草去,到了天快黑的時候,他還要去一次抱抱那兩頭羊。管牲畜的王喜見他這麼喜歡自己的羊,就說:
    「有慶,你今晚就領回家去吧,明天一早送回來就是了。」
    有慶知道我不會讓他這麼幹,搖搖頭對王喜說:
    「我爹要罵我的,我就這麼抱一抱吧。」
    日子一長,棚裡的羊也就越少,過幾天就要宰一頭。到後來只有有慶一個人送草去了,王喜見了我常說:
    「就有慶還天天惦記著它們,別人是要吃肉了才會想到它們。」
    村裡食堂開張後兩天,隊長讓兩個年輕人進城去買煮鋼鐵的鍋,那些砸爛的鍋和鐵皮什麼都堆在曬場上,隊長指著它們說:
    「得趕緊把它們給煮了,不能老讓它們閒著。」
    兩個年輕人拿著草繩和扁擔進城去後,隊長陪著城裡請來的風水先生在村裡轉悠開了,說是要找一塊風水寶地煮鋼鐵。穿長衫的風水先生笑瞇瞇地走來走去,走到一戶人家跟前,那戶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躬著背的老先生只要一點頭,那戶人家的屋子就完蛋了。
    隊長陪著風水先生來到了我家門口,我站在門前心裡咚咚地打鼓,隊長說:
    「福貴,這位是王先生,到你這兒來看看。」
    「好,好。」我連連點著頭。
    風水先生雙手背在身後,前後左右看了一會,嘴裡說:
    「好地方,好風水。」
    我聽了這話眼睛一黑,心想這下完蛋了。好在這時家珍走了出來,家珍看到是她認識的王先生,就叫了一聲,王先生說:
    「是家珍啊。」
    家珍笑著說:「進屋喝碗茶吧。」
    王先生擺了擺手,說道:「改日再喝,改日再喝。」
    家珍說:「聽我爹說你這些日子忙壞了?」
    「忙,忙。」王先生點著頭說。「請我看風水的都排著隊呢。」
    說著王先生看看我,問家珍:
    「這位就是?」
    家珍說:「是福貴。」
    王先生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點著頭說:
    「我知道,我知道。」
    看著王先生這副模樣,我知道他是想起我從前賭光家產的事。我就對王先生嘿嘿笑了,王先生向我們雙手抱拳說:
    「改日再聊。」
    說過他轉身對隊長說:
    「到別處去看看。」
    隊長和風水先生一走,我才徹底鬆了一口氣,我這間茅屋算是沒事了,可村裡老孫家倒大楣了,風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隊長讓他家把屋子騰出來,老孫頭嗚嗚地哭,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隊長對他說:
    「哭什麼,人民公社給你蓋新屋。」
    老孫頭雙手抱著腦袋,還是哭,什麼話都不說。到了傍晚,隊長看看沒有別的法子了,就叫上村裡幾個年輕人,把老孫頭從屋裡拉出來,將裡面的東西也搬到外面。老孫頭被拉出來後,雙手抱住了一棵樹,怎麼也不肯鬆手,拉他的兩個年輕人看看隊長說:
    「隊長,拉不動啦。」
    隊長扭頭看了看,說:
    「行啦,你們兩個過來點火。」
    那兩個年輕人拿著火柴,站到凳子上,對著屋頂的茅草劃燃了火柴。屋頂的茅*荼糾淳*發霉了,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場雨,他們怎麼也燒不起來。隊長說:
    「他娘的,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還燒不掉這破屋子。」
    說著隊長捲了捲袖管準備自己動手,有人說:
    「澆上油,一點就燃。」
    隊長一想後說:「對啊,他娘的,我怎麼沒想到,快去食堂取油。」
    原先我只覺得自己是個敗家子,想不到我們隊長也是個敗家子。我啊,就站在不到百步遠的地方,看著隊長他們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那油可都是從我們嘴裡挖出來的,被他們一把火燒沒了。那茅草澆上了我們吃的油,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竄,黑煙在屋頂滾來滾去。我看到老孫頭還是抱著那棵樹,他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窩沒了。老孫頭可憐,等到屋頂燒成了灰,四面土牆也燒黑了,他才抹著眼淚走開,村裡人聽到他說:
    「鍋砸了,屋子燒了,看來我也得死了。」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實,要不是家珍認識城裡看風水的王先生,我這一家人都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了。想來想去這都是命,只是苦了老孫頭,家珍總覺得這災禍是我們推到他身上去的,我想想也是這樣。我嘴上不這麼說,我說:
    「是災禍找到他,不能說是我們推給他的。」
    煮鋼鐵的地方算是騰出來了,去城裡買鍋的也回來了。他們買了一隻汽油桶回來,村裡很多人以前沒見過汽油桶,看著都很稀奇,問這是什麼玩意,我以前打仗時見過,就對他們說:
    「這是汽油桶,是汽車吃飯用的飯碗。」
    隊長用腳踢踢汽車的飯碗,說:
    「太小啦。」
    買來的人說:「沒有更大的了,只能一鍋一鍋煮了。」
    隊長是個喜歡聽道理的人,不管誰說什麼,他只要聽著有理就相信。他說:
    「也對,一口吃不成個大胖子,就一鍋一鍋煮吧。」
    有慶這孩子看到我們很多人圍著汽油桶,提著滿滿一籃草不往羊棚送,先擠到我們這兒來了,他的腦袋從我腰裡一擦一磨地鑽出來,我想是誰呀,低頭一看是自己兒子。
有慶對著隊長喊:
    「煮鋼鐵桶裡要放上水。」
    大伙聽了都笑,隊長說:
    「放上水?你小子是想煮肉吧。」
    有慶聽了這話也嘻嘻笑,他說:
    「要不鋼鐵沒煮成,桶底就先煮爛啦。」
    誰知隊長聽了這話,眉毛往上一吊,看著我說:
    「福貴,這小子說得還真對。你家出了個科學家。」
    隊長誇獎有慶,我心裡當然高興,其實有慶是出了個餿主意。汽油桶在原先老孫頭家架了起來,將砸爛的鍋和鐵皮什麼的扔了進去,裡面還真的放上了水,桶頂蓋一個木蓋,就這樣煮起了鋼鐵。裡面的水一開,那木蓋就撲撲地跳,水蒸汽呼呼地往外衝,這煮鋼鐵跟煮肉還真是差不多。
    隊長每天都要去看幾次,每次揭開木蓋時,裡面發大水似的衝出來蒸汽都嚇得他跳開好幾步,嘴裡喊著:
    「燙死我啦。」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他就拿著根扁擔伸到桶裡敲了敲,敲完後罵道:
    「他娘的,還硬梆梆的。」
    村裡煮鋼鐵那陣子,家珍病了。家珍得了沒力氣的病,起先我還以為她是年紀大了,才這樣的。那天村裡挑羊糞去肥田,那時候田里插滿了竹竿,原先竹竿上都是紙做的小紅旗,幾場雨一下,紅旗全沒了,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紅紙屑。家珍也挑著羊糞,她走著走著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村裡人見了都笑,說是:
    「福貴夜裡干狠了。」
    家珍自己也笑了,她站起來試著再挑,那兩條腿就哆嗦,抖得褲子像是被風吹的那樣亂動起來。我想她是累了,就說:
    「你歇一會吧。」
    剛說完,家珍又坐到了地上,擔子裡的羊糞潑出來蓋住了她的腿。家珍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對我說: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我以為家珍只要睡上一覺,第二天就會有力氣的。誰想到以後的幾天家珍再也挑不動擔子了,她只能幹些田里的輕活。好在那時是人民公社,要不這日子又難熬了。家珍得了病,心裡自然難受,到了夜裡她常偷偷問我:
    「福貴,我會拖累你們嗎?」
    我說:「你別想這事了,年紀大了都這樣。」
    到那時我還沒怎麼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我心想家珍自從嫁給我以後,就沒過上好日子,現在年紀大了,也該讓她歇一歇了。誰知過了一個來月,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那晚上我們一家守著那汽油桶煮鋼鐵,家珍病倒了,我才嚇一跳,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裡醫院看看。
    那時候鋼鐵煮了有兩個多月了,還是硬梆梆的,隊長覺得不能讓村裡最強壯的幾個勞動力整日整夜地守著汽油桶,他說:
    「往後就挨家挨戶輪了。」
    輪到我家時,隊長對我說:
    「福貴,明天就是國慶節了,把火燒得旺些,怎麼也得給我把鋼鐵煮出來。」
    我讓家珍和鳳霞早早地去食堂守著,好早些把飯菜打回來,吃完了去接替人家,我怕去晚了人家會說閒話。可是家珍和鳳霞打了飯菜回來,左等右等不見有慶回來,家珍站在門前喊得額頭都出汗了,我知道這孩子準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我對家珍說:
    「你們先吃。」
    說完我出門就往村裡羊棚去,心想這孩子太不懂事了,不幫著家珍幹些家裡的活,整天就知道割羊草,胳膊一個勁地往外拐。我走到羊棚前,看到有慶正把草倒在地上,棚裡只有六隻羊了,全擠上來搶著吃草,有慶提著籃子問王喜:
    「他們會宰我的羊嗎?」
    王喜說:「不會了,把羊吃光了,上哪兒去找肥料,沒有了肥料田里的莊稼就長不好。」
    王喜看到我走進去,對有慶說:
    「你爹來了,你快回去吧。」
    有慶轉過身來,我伸手拍拍他的腦袋,這孩子剛才問王喜時的可憐腔調,讓我有火發不出。我們往家裡走去,有慶看到我沒發火,高興地對我說:
    「他們不會宰我的羊了。」
    我說:「宰了才好。」
    到了晚上,我們一家就守著汽油桶煮鋼鐵了,我負責往桶裡加水,鳳霞拿一把扇子扇火,家珍和有慶撿樹枝。直幹到半夜,村裡所有人家都睡了,我都加了三次水,拿一根樹枝往裡捅了捅,還是硬梆梆的。家珍累得滿臉是汗,她彎腰放下樹枝時都跪在了地上。我蓋上木蓋對她說:
    「你怕是病了。」
    家珍說:「我沒病,只是覺得身體軟。」
    那時候有慶靠著一棵樹像是睡著了,鳳霞兩隻手換來換去地扇著風,她是胳膊疼了。
我去推推她,她以為我要替她,轉過臉來直搖頭,我就指指有慶,要她把有慶抱回家去,她這才點著頭站起來。村裡羊棚裡傳來咩咩的叫聲,睡著的有慶聽到這聲音格格地笑了,當鳳霞要去抱他時,他突然睜開眼睛說:
    「是我的羊在叫。」
    我還以為他睡著了,看到他睜開眼睛,又說是他的羊什麼的,我火了,對他說:
    「是人民公社的羊,不是你的。」
    這孩子嚇一跳,瞌睡全沒了,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家珍推推我,說我:
    「你別嚇唬他。」
    說著蹲下去對有慶輕聲說:
    「有慶,你睡吧,睡吧。」
    這孩子看看家珍,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我把有慶抱起來,放到鳳霞背脊上,打著手勢告訴鳳霞,讓她和有慶回家去睡覺,別來了。
    鳳霞背著有慶走後,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那時天很涼,坐在火前暖和,家珍累得一點力氣都沒了,胳膊抬起來都費勁,我就讓家珍靠著我,說:
    「你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吧。」
    家珍的腦袋往我肩膀上一靠,我的瞌睡也來了,腦袋老往下掉,我使勁挺一會,不知不覺又掉了下去。我最後一次往火裡加了樹枝後,腦袋掉下去就沒再抬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後來轟的一聲巨響,把我嚇得從地上一下子坐起來,那時候天都快亮了,我看到汽油桶已經倒在了地上,火像水一樣流成一片在燒,我身上蓋著家珍的衣服,我立刻跳起來,圍著汽油桶跑了兩圈,沒見到家珍,我嚇壞了,吼著嗓子叫:
    「家珍,家珍。」
    我聽到家珍在池塘那邊輕聲答應,我跑過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正使勁想站起來,我把她扶起來時,發現她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我睡著以後,家珍一直沒睡,不停地往火上加樹枝,後來桶裡的水快煮干了,她就拿著木桶去池塘打水,她身上沒力氣,拿著個空桶都累,別說是滿滿一桶水了,她提起來才走了五、六步就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歇了一會,又去打了一桶水,這會她走一步歇一下,可剛剛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前後兩桶水全潑在她身上,她坐在地上沒力氣起來了,一直等到我被那聲巨響嚇醒。
    看到家珍沒傷著,我懸著的心放下了,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還有一點火在燒,我一看是桶底煮爛了,心想這下糟了。家珍一看這情形,也傻了,她一個勁地埋怨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
    我說:「是我不好,我不該睡著。」
    我想著還是快些去報告隊長吧,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樹下,讓她靠著樹坐下。自己往我家從前的宅院,後來是龍二,現在是隊長的屋子跑去,跑到隊長屋前,我使勁喊:
    「隊長,隊長。」
    隊長在裡面答應:「誰呀?」
    我說:「是我,福貴,桶底煮爛啦。」
    隊長問:「是鋼鐵煮成啦?」
    我說:「沒煮成。」
    隊長罵道:「那你叫個屁。」
    我不敢再叫了,在那裡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候天都亮了,我想了想還是先送家珍去城裡醫院吧,家珍的病看樣子不輕,這桶底煮爛的事待我從醫院回來再去向隊長做個交待。我先回家把鳳霞叫醒,讓她也去,家珍是走不動了,我年紀大了,背著家珍來去走二十多里路看來不行,只能和鳳霞輪流著背她。
    我背起家珍往城裡走,鳳霞走在一旁,家珍在我背上說:
    「我沒病,福貴,我沒病。」
    我知道她是捨不得花錢治病,我說:
    「有沒有病,到醫院一看就知道了。」
    家珍不願意去醫院,一路上嘟嘟噥噥的。走了一段,我沒力氣了,就讓鳳霞替我。
鳳霞力氣比我都大,背著她娘走起路來咚咚響,家珍到了鳳背脊上,不再嘟噥什麼,突然笑起來,寬慰地說:
    「鳳霞長大了。」
    家珍說完這話眼睛一紅,又說:
    「鳳霞要是不得那場病就好了。」
    我說:「都多少年的事了,還提它幹什麼。」
    城裡醫生說家珍得了軟骨病,說這種病誰也治不了,讓我們把家珍背回家,能給她吃得好一點就吃得好一點,家珍的病可能會越來越重,也可能就這樣了。回來的路上是鳳霞背著家珍,我走在邊上心裡是七上八下,家珍得了誰也治不了的病,我是越想越怕,這輩子這麼快就到了這裡,看著家珍瘦得都沒肉的臉,我想她嫁給我後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家珍反倒有些高興,她在鳳霞背上說:
    「治不了才好,哪有錢治病。」
    快到村口時,家珍說她好些了,要下來自己走,她說:
    「別嚇著有慶了。」
    她是擔心有慶看到她這副模樣會害怕,做娘的心裡就是想得細。她從鳳霞背上下來,我們去扶她,她說自己能走,說:
    「其實也沒什麼病。」
    這時村裡傳來了鑼鼓聲,隊長帶著一隊人從村口走出來,隊長看到我們後高興地揮著手喊道:
    「福貴,你們家立大功啦。」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立了什麼大功,等他們走近了,我看到兩個村裡的年輕人抬著一塊亂七八糟的鐵,上面還翹著半個鍋的形狀,和幾片聳出來的鐵片,一塊紅布掛在上面。隊長指指這爛鐵說:
    「你家把鋼鐵煮出來啦,趕上這國慶節的好時候,我們上縣裡去報喜。」
    一聽這話我傻了,我還正擔心著桶底煮爛了怎麼去向隊長交待,誰想到鋼鐵竟然煮出來了。隊長拍拍我的肩膀說:
    「這鋼鐵能造三顆炮彈,全部打到台灣去,一顆打在蔣介石床上,一顆打在蔣介石吃飯的桌上,一顆打在蔣介石家的羊棚裡。」
    說完隊長手一揮,十來個敲鑼打鼓的人使勁敲打起來,他們走過去後,隊長在鑼鼓聲裡回過頭來喊道:
    「福貴,今天食堂吃包子,每個包子都包進了一頭羊,全是肉。」
    他們走遠後,我問家珍:
    「這鋼鐵真的煮成了?」
    家珍搖搖頭,她也不知道是怎麼煮成的。我想著肯定是桶底煮爛時,鋼鐵煮成的。
要不是有慶出了個餿主意,往桶裡放水,這鋼鐵早就能煮成了。等我們回到家裡時,有慶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他說:
    「他們把我的羊宰了,兩頭羊全宰了。」
    有慶傷心了好幾天,這孩子每天早晨起來後,用不著跑著去學校了。我看著他在屋前游來蕩去,不知道該幹什麼,往常這個時候他都是提著個籃子去割草了。家珍叫他吃飯,叫一聲他就進來坐到桌前,吃完飯背起書包繞到村裡羊棚那裡看看,然後無精打采地往城裡學校去了。
    村裡的羊全宰了吃光了,那三頭牛因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糧食也快吃光了。隊長說到公社去要點吃的來,每次去都帶了十來個年輕人,打著十來根扁擔,那樣子像是要去扛一座金山回來,可每次回來仍然是十來個人十來根扁擔,一粒米都沒拿到,隊長最後一次回來後說:
    「從明天起食堂散伙了,大伙趕緊進城去買鍋,還跟過去一樣,各家吃各家自己的。」
    當初砸鍋憑隊長一句話,買鍋了也是憑隊長一句話。食堂把剩下的糧食按人頭分到各家,我家分到的只夠吃三天。好在田里的稻子再過一個月就收起來了,怎麼熬也能熬過這一個月。
    村裡人下地幹活開始記工分了,我算是一個壯勞力,給我算十分,家珍要是不病,能算她八分,她一病只能幹些輕活,也就只好算四分了。好在鳳霞長大了,鳳霞在女人裡面算是力氣大的,她每天能掙七個工分。
    家珍心裡難受,她掙的工分少了一半,想不開,她總覺得自己還能幹重活,幾次都去對隊長說,說她也知道自己有病,可現在還能幹重活。她說:
    「等我真幹不動了再給我記四分吧。」
    隊長一想也對,就對她說:
    「那你去割稻子吧。」
    家珍拿著把鐮刀下到稻田里,剛開始割得還真快,我看著心想是不是醫生弄錯了。
可割了一道,她身體就有些搖晃了,割第二道時慢了許多,我走過去問她:
    「你行嗎?」
    她那時滿臉是汗,直起腰來還埋怨我:
    「你幹你的,過來幹什麼?」
    她是怕我這麼一過去,別人都注意她了,我說:
    「你自己留意著身體。」
    她急了,說:「你快走開。」
    我搖搖頭,只好走開。我走開後沒過多久,聽到那邊撲通一聲,我心想不好,抬頭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我走到跟前,家珍雖說站了起來,可兩條腿直哆嗦,她摔下去時頭碰著了鐮刀,額頭都破了,血在那裡流出來。她苦笑著看我,我一句話不說,背起她就往家裡去,家珍也不反抗,走了一段,家珍哭了,她說:
    「福貴,我還能養活自己嗎?」
    「能。」我說。
    以後家珍也就死心了,雖然她心疼丟掉的那四個工分,想著還能養活自己,家珍多少還是能常常寬慰自己。
    家珍病後,鳳霞更累了,田里的活一點沒少干,家裡的活她也得多幹,好在鳳霞年紀輕,一天累到晚,睡上一覺就又有力氣有精神了。有慶開始幫著幹些自留地上的活,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在自留地鋤草的有慶叫了我一聲,我走過去,這孩子手摸著鋤頭柄,低著頭說:
    「我學會了很多字。」
    我說:「好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說:
    「這些字夠我用一輩子了。」
    我想這孩子口氣真大,也沒在意他是什麼意思,我隨口說:
    「你還得好好學。」
    他這才說出真話來,他說:
    「我不想唸書了。」
    我一聽臉就沉下了,說:
    「不行。」
    其實讓有慶退學,我也是想過的,我打消這個念頭是為了家珍,有慶不唸書,家珍會覺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我對有慶說:
    「你不好好唸書,我就宰了你。」
    說過這話後,我有些後悔,有慶還不是為了家裡才不想唸書的,這孩子十二歲就這麼懂事了,讓我又高興又難受,想想以後再不能隨便打罵他了。這天我進城賣柴,賣完了我花五分錢給有慶買了五顆糖,這是我這個做爹的第一次給兒子買東西,我覺得該疼愛疼愛有慶了。
    我挑著空擔子走進學校,學校裡只有兩排房子,孩子在裡面咿呀咿呀地唸書,我挨個教室去看有慶。有慶在最邊上的教室,一個女老師站在黑板前講些什麼,我站在一個窗口看到了有慶,一看到有慶我氣就上來了,這孩子不好好唸書,正用什麼東西往前面一個孩子頭上扔。為了他唸書,鳳霞都送給過別人,家珍病成這樣也沒讓他退學,他嘻嘻哈哈跑到課堂上來玩了。當時我氣得什麼都顧不上了,把擔子一放,衝進教室對準有慶的臉就是一巴掌。有慶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他嚇得臉都白了,我說:
    「你氣死我啦。」
    我大聲一吼,有慶的身體就哆嗦一下,我又給他一巴掌,有慶縮著身體完全嚇傻了。
這時那個女老師走過來氣沖沖問我:
    「你是什麼人?這是學校,不是鄉下。」
    我說:「我是他爹。」
    我正在氣頭上,嗓門很大。那個女老師火也跟著上來,她尖著嗓子說:
    「你出去,你哪像是爹,我看你像法西斯,像國民黨。」
    法西斯我不知道,國民黨我就知道了。我知道她是在罵我,難怪有慶不好好唸書,他攤上了一個罵人的老師。我說:
    「你才是國民黨,我見過國民黨,就像你這麼罵人。」
    那個女老師嘴巴張了張,沒說話倒哭上了。旁邊教室的老師過來把我拉了出去,他們在外面將我圍住,幾張嘴同時對我說話,我是一句都沒聽清。後來又過來一個女老師,我聽到他們叫她校長,校長問我為什麼打有慶,我一五一十地把鳳霞過去送人,家珍病後沒讓有慶退學的事全說了,那位女校長聽後對別的老師說:
    「讓他回去吧。」
    我挑著擔收走時,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擠滿了小腦袋,在看我的熱鬧。這下我可把自己兒子得罪了,有慶最傷心的不是我揍他,是當著那麼多老師和同學出醜。我回到家裡氣還沒消,把這事跟家珍說,家珍聽完後埋怨我,她說:
    「你呀,你這樣讓有慶在學校裡怎麼做人。」
    我聽後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過分,丟了自己的臉不說,還丟了我兒子的臉。
這天中午有慶放學回家,我叫了他一聲,他理都不理我,放下書包就往外走,家珍叫了他一聲,他就站住了,家珍讓他走過去。有慶走到他娘身邊,脖子就一抽一抽了,哭得那個傷心啊。

6

    後來的一個多月裡,有慶死活不理我,我讓他幹什麼他馬上幹什麼,就是不和我說話。這孩子也不做錯事,讓我發脾氣都找不到地方。
    想想也是自己過分,我兒子的心叫我給傷透了。好在有慶還小,又過了一陣子,他在屋裡進出脖子沒那麼直了。雖然我和他說話,他還是沒答理,臉上的模樣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不那麼記仇了,有時還偷偷看我。我知道他,那麼久不和我說話,是不好意思突然開口。我呢,也不急,是我的兒子總是要開口叫我的。
    食堂散伙以後,村裡人家都沒了家底,日子越過越苦,我想著把家裡最後的積蓄拿出來,去買一頭羊羔。羊是最養人的,能肥田,到了春天剪了羊毛還能賣錢。再說也是為了有慶,要是給這孩子買一頭羊羔回來,他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我跟家珍一商量,家珍也高興,說你快去買吧。當天下午,我將錢揣在懷裡就進城去了。我在城西廣福橋那邊買了一頭小羊,回來時路過有慶他們的學校,我本想進去讓有慶高興高興,再一想還是別進去了,上次在學校出醜,讓我兒子丟臉。我再去,有慶心裡肯定不高興。
    等我牽著小羊出了城,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後面有人辟辟啪啪地跑來,我還沒回頭去看是誰,有慶就在後面叫上了:
    「爹,爹。」
    我站住腳,看著有慶滿臉通紅地跑來,這孩子一看到我牽著羊,早就忘了他不和我說話這事,他跑到跟前喘著氣說:
    「爹,這羊是給我買的?」
    我笑著點點頭,把繩子遞給他說:
    「拿著。」
    有慶接過繩子,把小羊抱起來走了幾步,又放下小羊,捏住羊的後腿,蹲下去看看,看完後說:
    「爹,是母羊。」
    我哈哈地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肩膀,有慶的肩膀又瘦又小,我一捏住不知為何就心疼起來,我們一起往家裡走去時,我說道:
    「有慶,你也慢慢長大了,爹以後不會再揍你了,就是揍你也不會讓別人看到。」
    說完我低頭看看有慶,這孩子腦袋歪著,聽了我的話,反倒不好意思了。
    家裡有了羊,有慶每天又要跑著去學校了,除了給羊割草,自留地裡的活他也要多干。沒想到有慶這麼跑來跑去,到頭來還跑出名堂來了。城裡學校開運動會那天,我進城去賣菜,賣完了正要回家,看到街旁站著很多人,一打聽知道是那些學生在比賽跑步,要在城裡跑上十圈。
    當時城裡有中學了,那一年有慶也讀到了四年級。城裡是第一次開運動會,念初中的孩子和念小學的孩子都一起跑。
    我把空擔子在街旁放下,想看看有慶是不是也在裡面跑。過了一會,我看到一夥和有慶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個個搖頭晃腦跑過來,有兩個低著腦袋跌跌撞撞,看那樣子是跑不動了。
    他們跑過去後,我才看到有慶,這小傢伙光著腳丫,兩隻鞋拿在手裡,呼哧呼哧跑來了,他只有一個人跑來。看到他跑在後面,我想這孩子真是沒出息,把我的臉都丟光了。可旁邊的人都在為他叫好,我就糊塗了,正糊塗著看到幾個初中學生跑了過來,這一來我更糊塗了,心想這跑步是怎麼跑的。
    我問身旁一個人:
    「怎麼年紀大的跑不過年紀小的?」
    那人說:「剛才跑過去的小孩把別人都甩掉了幾圈了。」
    我一聽,他不是在說有慶嗎?當時那個高興啊,是說不出來的高興。就是比有慶大四、五歲的孩子,也被有慶甩掉了一圈。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光著腳丫,鞋子拿在手裡,滿臉通紅第一個跑完了十圈。這孩子跑完以後,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氣了,像是一點事情都沒有,抬起一隻腳在褲子上擦擦,穿上布鞋後又抬起另一隻腳。接著雙手背到身後,神氣活現地站在那裡看著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來。
    我心裡高興,朝他喊了一聲:
    「有慶。」
    挑著空擔子走過去時我大模大樣,我想讓旁人知道我是他爹。有慶一看到我,馬上不自在了,趕緊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面來,我拍拍他的腦袋,大聲說:
    「好兒子啊,你給爹爭氣啦。」
    有慶聽到我嗓門這麼大,急忙四處看看,他是不願意讓同學看到我。這時有個大胖子叫他:
    「徐有慶。」
    有慶一轉身就往那裡去,這孩子對我就是不親。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
    「是老師叫我。」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後找他算帳,就對他揮揮手:
    「去吧,去吧。」
    那個大胖子手特別大,他按住有慶的腦袋,我就看不到兒子的頭,兒子的肩膀上像是長出了一隻手掌。他們兩個人親親熱熱地走到一家小店前,我看著大胖子給有慶買了一把糖,有慶雙手捧著放進口袋,一隻手就再沒從口袋裡出來。走回來時有慶臉都漲紅了,那是高興的。
    那天晚上我問他那個大胖子是誰,他說:
    「是體育老師。」
    我說了他一句:「他倒是像你爹。」
    有慶把大胖子給他的糖全放在床上,先是分出了三堆,看了又看後,從另兩堆裡各拿出兩顆放進自己這一堆,又看了一會,再從自己這堆拿出兩顆放到另兩堆裡。我知道他要把一堆給鳳霞,一堆給家珍,自己留著一堆,就是沒有我的。誰知他又把三堆糖弄到一起,分出了四堆,他就這麼分來分去,到最後還是只有三堆。
    過了幾天,有慶把體育老師帶到家裡來了,大胖子把有慶誇了又誇,說他長大了能當個運動員,出去和外國人比賽跑步。有慶坐在門檻上,興奮得臉上都出汗了。當著體育老師的面我不好說什麼,他走後,我就把有慶叫過來,有慶還以為我會誇他,看著我的眼睛都亮閃閃的,我對他說:
    「你給我,給你娘你姐姐爭了口氣,我很高興。可我從沒聽說過跑步也能掙飯吃,送你去學校,是要你好唸書,不是讓你去學跑步,跑步還用學?雞都會跑?」
    有慶腦袋馬上就垂下了,他走到牆角拿起籃子和鐮刀,我問他:
    「記住我的話了嗎?」
    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我點點頭,就走了出去。
    那一年,稻子還沒黃的時候,稻穗青青的剛長出來,就下起了沒完沒了的雨,下了差不多有一個來月,中間雖說天氣晴朗過,沒出兩天又陰了,又下上了雨。我們是看著水在田里積起來,雨水往上長,稻子就往下垂,到頭來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沒到了水裡。村裡上了年紀的人都哭了,都說:
    「往後的日了怎麼過呀?」
    年紀輕一些的人想得開些,總覺得國家會來救濟我們的,他們說:
    「愁什麼呀,天無絕人之路,隊長去縣裡要糧食啦。」
    隊長去了三次公社,一次縣裡,他什麼都沒拿回來,只是帶回來幾句話:
    「大伙放心吧,縣長說了,只要他不餓死,大伙也都餓不死。」
    那一個月的雨下過去後,連著幾天的大熱天,田里的稻子全爛了,一到晚上,*鞝倒*是一片片的臭味,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原先大伙還指望著稻草能派上用場,這麼一來稻子沒收起,稻草也全爛光了。什麼都沒了,隊長說起來縣裡會給糧食的,可誰也沒見到有糧食來,嘴上說說的事讓人不敢全信,不信又不敢,要不這日子過下去誰也沒信心了。
    大伙都數著米下鍋,積蓄下來的糧食都不多,誰家也不敢煮米飯,都是熬粥喝,就是粥也是越來越薄。那麼過了三、兩個月,也就坐吃山空了。我和家珍商量著把羊牽到城裡賣了,換些米回來,我們琢磨著這羊能換回來百十來斤大米,這樣就可以熬到下一季稻子收割的時候。
    家裡人都有一、兩個月沒怎麼吃飽了,那頭羊還是肥肥的,每天在羊棚裡中咩咩叫時聲音又大又響,全是有慶的功勞,這孩子吃不飽整天叫著頭暈,可從沒給羊少割過一次草,他心疼那頭羊,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樣。
    我和家珍商量以後,就把這話對有慶說了。那時候有慶剛把一籃草倒到羊棚裡,羊沙沙地吃著草,那聲響像是在下雨,他提著空籃子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羊吃草。
    我走進去他都不知道,我把手放在他肩上,這孩子才扭頭看了看我,說:
    「它餓壞了。」
    我說:「有慶,爹有事要跟你說。」
    有慶答應一聲,把身體轉過來,我繼續說:
    「家裡糧食吃得差不多了,我和你娘商量著把羊賣掉,換些米回來,要不一家人都得挨餓了。」
    有慶低著腦袋一聲不吭,這孩子心裡是捨不得這頭羊,我拍拍他的肩說:
    「等日子好過一些了,我再去買頭羊回來。」
    有慶點點頭,有慶是長大了,他比過去懂事多了。要是早上幾年,他準得又哭又鬧。
我們從羊棚裡走出來時,有慶拉了拉我的衣服,可憐巴巴地說:
    「爹,你別把它賣給宰羊的好嗎?」
    我心想這年月誰家還會養著一頭羊,不賣給宰羊的,去賣給誰呢?看著有慶那副樣子,我也只好點點頭。
    第二天上午,我將米袋搭在肩上,從羊棚裡把羊牽出來,剛走到村口,聽到家珍在後面叫我,回過頭去看到家珍和有慶走來,家珍說:
    「有慶也要去。」
    我說:「禮拜天學校沒課,有慶去幹什麼?」
    家珍說:「你就讓他去吧。」
    我知道有慶是想和羊多呆一會,他怕我不答應,讓他娘來說。我心想他要去就讓他去吧,就向他招了招手,有慶跑上來接過我手裡的繩子,低著腦袋跟著我走去。
    這孩子一路上什麼話都不說,倒是那頭羊咩咩叫喚個不停,有慶牽著它走,它時時腦袋伸過去撞一下有慶的屁股。羊也是通人性的,它知道是有慶每天去餵它草吃,它和有慶親熱。它越是親熱,有慶心裡越是難受,咬著嘴唇都要哭出來了。
    看著有慶低著腦袋一個勁地往前走,我心裡怪不是滋味的,就找話寬慰他,我說:
    「把它賣掉總比宰掉它好。羊啊,是牲畜,生來就是這個命。」
    走到了城裡,快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時,有慶站住了腳,看看那頭羊說:
    「爹,我在這裡等你。」
    我知道他是不願看到把羊賣掉,就從他手裡接過繩子,牽著羊往前走,走了沒幾步,有慶在後面喊:
    「爹,你答應過的。」
    我回頭問:「我答應什麼?」
    有慶有些急了,他說:
    「你答應不賣給宰羊的。」
    我早就忘了昨天說過的話,好在有慶不跟著我了,要不這孩子肯定會哭上一陣子。
我說:
    「知道。」
    我牽著羊拐了個彎,朝城裡的肉鋪子走去。先前掛滿肉的鋪子裡,到了這災年連個肉屁都看不到了,裡面坐著一個人,懶洋洋的樣子。我給他送去一頭羊,他沒顯得有多高興。
    我們一起給羊上秤時,他的手直哆嗦,他說:
    「吃不飽,沒力氣了。」
    連城裡人都吃不飽了。他說他的鋪子有十來天沒掛過肉了,他的手往前指了指,指到二十米遠的一根電線桿,說:
    「你等著吧,不出一個小時,買肉的排隊會排到那邊。」
    他沒說錯,才等我走開,就有十來個人在那裡排隊了。米店也排隊,我原以為那頭羊能換回百十來斤米,結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我路過一家小店時,掏出兩分錢給有慶買了兩顆硬糖,我想有慶辛辛苦苦了一年,也該給他甜甜嘴。
    我扛著四十斤大米往回走,有慶在那地方走來走去,踢著一顆小石子。我把兩顆糖給他,他一顆放在口袋裡,剝開另一顆放進嘴裡。我們往前走去,有慶將糖紙疊得整整齊齊拿在手上,然後抬起腦袋問我:
    「爹,你吃嗎?」
    我搖搖頭說:「你自己吃。」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她歎息一聲,什麼話也沒說。
最難的是家珍,一家四張嘴每天吃什麼?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覺。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她每天提著籃子去挖野菜,身體本來就有病,又天天忍饑挨餓,那病真讓醫生說中了,越來越重,只能拄著根樹枝走路,走上二十來步就要滿頭大汗。別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去,她是跪到地上,站起來時身體直打晃,我見了心裡不好受*運擔*    「你就別出門了。」
    她不答應,拄著樹枝往屋外走,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她身體就往地上倒。家珍坐到地上嗚嗚地哭上了,她說:
    「我還沒死,你就把我當死人了。」
    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女人啊,性子上來了什麼事都幹,什麼話都說。我不讓她幹活,她就覺得是在嫌棄她。
    沒出三個月,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要不是家珍算計著過日子,摻和著吃些南瓜葉,樹皮什麼的,這些米不夠我們吃半個月。那時候村裡誰家都沒有糧食了,野菜也挖光了,有些人家開始刨樹根吃了。村裡人越來越少,每天都有拿著個碗外出去要飯的人。隊長去了幾次縣裡,回來時都走不到村口,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氣,在田里找吃的幾個人走上去問他:
    「隊長,縣裡什麼時候給糧食?」
    隊長歪著腦袋說:「我走不動了。」
    看著那些外出要飯的人,隊長對他們說:
    「你們別走了,城裡人也沒吃的。」
    明知道沒有野菜了,家珍還是整天拄著根樹枝出去找野菜,有慶跟著她。有慶正在長身體,沒有糧食吃,人瘦得像根竹竿。有慶總還是孩子,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動了,還是到處轉悠著找野菜,有慶跟在後面,老是對家珍說:
    「娘,我餓得走不動了。」
    家珍上哪兒去給有慶找吃的,只好對他說:
    「有慶,你就去喝幾口水填填肚子吧。」
    有慶也只能到池塘邊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來充飢了。
    鳳霞跟著我,扛著把鋤頭去地裡掘地瓜。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過多少遍了,可村裡的人還都用鋤頭去掘,有時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爛瓜籐來。鳳霞也餓得慌,臉都青了,看她揮鋤頭時腦袋都掉下去了。這孩子不會說話,只知道幹活。
    我往哪兒走,她就往哪兒跟,我想想這樣不行,我得和鳳霞分開去挖地瓜,老湊在一起不是個辦法。我就打著手勢讓鳳霞到另一塊地裡去。誰知道鳳霞一和我分開,就出事了。
    鳳霞和村裡王四在一塊地裡挖地瓜,王四那人其實也不壞,我被抓了壯丁去打仗那陣子,王四和他爹還常幫家珍幹些重活。人一餓就什麼缺德事都幹得出來,明明是鳳霞挖到一個地瓜,王四欺負鳳霞不會說話,趁鳳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時,一把搶了過去。
鳳霞平常老實得很,到那時她可不幹了,撲上去要把地瓜搶回來。王四哇哇一叫,旁邊地裡的人見了都看到是鳳霞在搶。王四對著我喊:
    「福貴,做人得講良心啊,再餓也不能搶別人家的東西。」
    我看到鳳霞正使勁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趕緊走過去拉開鳳霞,鳳霞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打著手勢告訴我是王四搶了她的地瓜,村裡別的人也看明白了,就問王四:
    「是你搶她的?還是她搶你的?」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
    「你們都看到的,明明是她在搶。」
    我說:「鳳霞不是那種人,村裡人都知道。王四,這地瓜真是你的,你就拿走。要不是你的,你吃了也會肚子疼。」
    王四用手指指鳳霞,說道:
    「你讓她自己說,是誰的。」
    他明知道鳳霞不會說話,還這麼說,氣得我身體都哆嗦了。鳳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張一張沒有聲音,倒是淚水刷刷地流著。我向王四揮揮手說:
    「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就拿去吧。」
    王四做了虧心事也不臉紅,他直著脖子說:
    「是我的我當然要拿走。」
    說著他轉身就走,誰也沒想到鳳霞揮起鋤頭就朝他砸去,要不是有人驚叫一聲,讓王四躲開的話,可就出人命了。王四看到鳳霞砸他,伸手就打了鳳霞一巴掌,鳳霞哪有他有力氣,一巴掌就把鳳霞打到地上去了。那聲音響得就跟人跳進池塘似的,一巴掌全打在我心上。我衝上去對準王四的腦袋就是一拳,王四的腦袋直搖晃,我的手都打疼了。
王四回過神來操起一把鋤頭朝我劈過來,我跳開後也揮起一把鋤頭。
    要不是村裡人攔住我們,總得有一條命完蛋了。後來隊長來了,隊長聽我們說完後罵我們:
    「他娘的,你們死了讓老子怎麼去向上面交待。」
    罵完後隊長說:「鳳霞不會是那種人,說是你王四搶的也沒人看見,這樣吧,你們一家一半。」
    說著隊長向王四伸出手,要王四把地瓜給他。王四雙手拿著地瓜捨不得交出來,隊長說:
    「拿來呀。」
    王四沒辦法,哭喪著臉把地瓜給了隊長。隊長向旁人要過來一把鐮刀,將地瓜放在田埂上,卡嚓一聲將地瓜切成兩半。隊長的手偏了,一半很大,另一半很小。我說:
    「隊長,這怎麼分啊?」
    隊長說:「這還不容易。」
    又是卡嚓一聲將大的切下來一塊,放進自己口袋,算是他的了。他拿起剩下的兩塊地瓜給我和王四,說:
    「差不多大小了吧?」
    其實一塊地瓜也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當初心裡想的和現在不一樣,在當初那可是救命稻草。家裡斷糧都有一個月了,田里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那年月拿命去換一碗飯回來也都有人干。
    和王四爭地瓜的第二天,家珍拄著根樹枝走出了村口,我在田里見了問她去哪*擔*
    「我進城去看看爹。」
    做女兒的想去看爹,我想攔也不能攔,看著她走路都費勁的模樣,我說:
    「讓鳳霞也去,路上能照應你。」
    家珍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說:
    「不要鳳霞去。」
    那些日子她脾氣動不動就上來,我不再說什麼,看著她慢慢吞吞往城裡走,她瘦得身上都沒肉了,原先繃起的衣服變得鬆鬆垮垮,在風裡蕩來蕩去。
    我不知道家珍進城是去要吃的,她去了一天,快到傍晚時才回來。回來時都走不動路了。是鳳霞先看到她,鳳霞拉了拉我的衣服,我轉過身去才看到家珍站在那條路上,身體撐在枴杖上向我們招手,她抬起胳膊時腦袋像是要從肩膀上掉下去了。
    我趕緊跑過去,等我跑近了,她身體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枴杖聲音很輕地叫:
    「福貴,你來,你來。」
    我伸手去扶她起來,她抓住我的手往胸口拉,喘著氣說:
    「你摸摸。」
    我的手伸進她胸口一摸,人就怔住了,我摸到了一小袋米,我說:
    「是米。」
    家珍哭了,她說:
    「是爹給我的。」
    那時候的一袋米,可就是山珍海味了。一家人有一、兩個月沒嘗過米的味道了,那種高興勁啊,實在是說不出來。我讓鳳霞扶著家珍趕緊回家,自己去找有慶。有慶那時正在池塘旁躺著,他剛喝飽了池水,我叫他:
    「有慶,有慶。」
    這孩子脖子歪了歪,有氣無力地答應了一聲,我低聲對他說:
    「快回家去喝粥。」
    有慶一聽有粥喝,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坐了起來,叫道:
    「喝粥。」
    我嚇了一跳,急忙說:
    「輕點。」
    可不能讓別人家知道,家珍是把米藏在胸口衣服裡帶回來的。等一家人回到了家裡,我關上門插上木銷,家珍這才從胸口拿出那一小袋米,往鍋裡倒了半袋,加上水後鳳霞就生火熬粥了。我讓有慶站在門後,從縫裡看著有沒有村裡人走來。水一開,米香就飄滿了屋子,有慶在門後站不住了,跑到鍋前湊上去鼻子聞了又聞,說:
    「好香啊。」
    我把他拉開,說:
    「去門後看著。」
    這孩子猛吸了兩口熱氣才回到門後,家珍笑起來,說道:
    「總算能讓你們吃上一頓好的了。」
    說著家珍掉出了眼淚,她說:
    「這米是從我爹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時外面有人走來,走到門口叫:
    「福貴。」
    我們嚇得氣都不敢出了,有慶站在那裡弓著腰一動不動,只有鳳霞笑嘻嘻地往灶裡添柴,她聽不到。我拍拍她,讓她手腳輕一點。聽著屋裡沒有聲音,外面那人很不高興地說:
    「煙囪呼呼地冒煙,裡面沒人答應。」
    過了一會,那人像是走開了,有慶又在門後往外望了一陣,才悄悄地告訴我們:
    「走啦。」
    我和家珍總算舒了一口氣。粥熬成後,我們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喝起了熱騰騰的米粥。這輩子我再沒像那次吃得那麼香了,那味道讓我想起來就要流口水。有慶喝得急,第一個喝完,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吸氣,他嘴嫩,燙出了很多小泡,後來疼了好幾天。等我們吃完後,隊長他們來了。
    村裡人也都有一、兩個月沒吃上米了,我們關上門,煙囪往外呼呼地冒煙,他們全看到了。剛才有人來叫門,我們沒答應,他回去一說,來了一夥人,隊長走在前頭。他們猜到我們有好吃的,都想來吃一口。
    隊長一進屋鼻子就一抖一抖了,問:
    「煮什麼吃啦,這麼香。」
    我嘿嘿笑著沒說話,我不說話隊長也不好再問。家珍招呼著他們坐下,有幾個人不老實,又去揭鍋又掀褥子,好在家珍將剩下的米藏在胸口了,也不怕他們亂翻。隊長看不下去了,他說:
    「你們幹什麼,這是在別人家裡。出去,出去,他娘的都出去。」
    隊長把他們趕走後,起身關上門,也不先和我們套套近乎,一下子就把臉湊過來說:
    「福貴,家珍,有好吃的分我一口。」
    我看看家珍,家珍看看我,平日裡隊長對我們不錯,眼下他求上我們了,總不能不答應。家珍伸手從胸口拿出那個小袋子,抓了一小把給隊長,說:
    「隊長,就這麼多了,你拿回去熬一鍋米湯吧。」
    隊長連聲說「夠了,夠了。」
    隊長讓家珍把米放在他口袋裡,然後雙手攥住口袋嘿嘿笑著走了。隊長一走,家珍眼淚馬上就下來了,她是心疼那把米。看著家珍哭,我只能連連歎氣。
    這樣的日子一直熬到收割稻子以後,雖說是欠收,可總算又有糧食了,日子一下子好過多了。誰知家珍的病越來越重了,到後來走路都走不了幾步,都是那災年把她給糟踏成這樣的。家珍不甘心,幹不了田里活,她還想幹家裡的活。她扶著牆到這裡擦擦,又到那裡掃掃,有一天她摔倒後不知怎麼爬不起來了,等我和鳳霞收工回到家裡,她還躺在地上,臉都擦破了。我把她抱到床上,鳳霞拿了塊毛巾給她擦掉臉上的血,我說:
    「你以後就躺在床上。」
    家珍低著頭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會爬不起來。」
    家珍算是硬的,到了那種時候也不叫一聲苦。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讓我把所有的破爛衣服全放到她床邊,她說:
    「有活幹心裡踏實。」
    她拆拆縫縫給鳳霞和有慶都做了件衣服,兩個孩子穿上後看起來還很新。後來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看到我生氣,她笑了笑說:
    「衣服不穿壞起來快。我是不會穿它們了,可不能跟著我糟蹋了。」
    家珍說也給我做一件,誰知我的衣服沒做完,家珍連針都拿不起了。那時候鳳霞和有慶睡著了,家珍還在油燈下給我縫衣服,她累得臉上都是汗,我幾次催她快睡,她都喘著氣搖頭,說是快了。結果針掉了下去,她的手哆嗦著去拿針,拿了幾次都沒拿起來,我撿起來遞給她,她才捏住又掉了下去。家珍眼淚流了出來,這是她病了以後第一次哭,她覺得自己再也幹不了活了,她說:
    「我是個廢人了,還有什麼指望?」
    我用袖管給她擦眼淚,她瘦得臉上的骨頭都突了出來。我說她是累的,照她這樣,就是沒病的人也會吃不消。我寬慰她,說鳳霞已經長大了,掙的工分比她過去還多,用不著再為錢操心了。家珍說:
    「有慶還小啊。」
    那天晚上,家珍的眼淚流個不停,她幾次囑咐我:
    「我死後不要用麻袋包我,麻袋上都是死結,我到了陰間解不開,拿一塊乾淨的布就行了,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
    她又說:「鳳霞大了,要是能給她找到婆家我死也閉眼了。
    有慶還小,有些事他不懂,你不要常去揍他,嚇唬嚇唬就行了。」
    她是在交待後事,我聽了心裡酸一陣苦一陣,我對她說:
    「按理說我是早就該死了,打仗時死了那麼多人,偏偏我沒死,就是天天在心裡念叨著要活著回來見你們,你就捨得扔下我們?」
    我的話對家珍還是有用的,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看到家珍正在看我,她輕聲說:
    「福貴,我不想死,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們。」
    家珍在床上躺了幾天,什麼都不幹,慢慢地又有點力氣了,她能撐著坐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多了,心裡高興,想試著下地,我不讓,我說:
    「往後不能再累著了,你得留著點力氣,日子還長著呢。」
    四
    那一年,有慶念到五年級了。俗話說是禍不單行,家珍病成那樣,我就指望有慶快些長大,這孩子成績不好,我心想別逼他去念中學了,等他小學一畢業,就讓他跟著我下地掙工分去。誰知道家珍身體剛剛好些,有慶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有慶他們學校的校長,那是縣長的女人,在醫院裡生孩子時出了很多血,一隻腳都跨到陰間去了。學校的老師馬上把五年級的學生集合到操場上,讓他們去醫院獻血,那些孩子一聽是給校長獻血,一個個高興得像是要過節了,一些男孩子當場捲起了袖管。他們一走出校門,我的有慶就脫下鞋子,拿在手裡就往醫院跑,有四、五個男孩也跟著他跑去。我兒子第一個跑到醫院,等別的學生全走到後,有慶排在第一位,他還得意地對老師說:
    「我是第一個到的。」
    結果老師一把把他拖出來,把我兒子訓斥了一通,說他不遵守紀律。有慶只得站在一旁,看著別的孩子挨個去驗血,驗血驗了十多個沒一個血對上校長的血。有慶看著看著有些急了,他怕自己會被輪到最後一個,到那時可能就獻不了血了。他走到老師跟前,怯生生地說:
    「老師,我知道錯了。」
    老師嗯了一下,沒再理他,他又等了兩個進去驗血,這時產房裡出來一個戴口罩的醫生,對著驗血的男人喊:
    「血呢?血呢?」
    驗血的男人說:「血型都不對。」
    醫生喊:「快送進來,病人心跳都快沒啦。」
    有慶再次走到老師跟前,問老師:
    「是不是輪到我了?」
    老師看了看有慶,揮揮手說:
    「進去吧。」
    驗到有慶血型才對上了,我兒子高興得臉都漲紅了,他跑到門口對外面的人叫道:
    「要抽我的血啦。」
    抽一點血就抽一點,醫院裡的人為了救縣長女人的命,一抽上我兒子的血就不停了。
抽著抽著有慶的臉就白了,他還硬挺著不說,後來連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著說:
    「我頭暈。」
    抽血的人對他說:
    「抽血都頭暈。」
    那時候有慶已經不行了,可出來個醫生說血還不夠用。抽血的是個烏龜王八蛋,把我兒子的血差不多都抽乾了。有慶嘴唇都青了,他還不住手,等到有慶腦袋一歪摔在地上,那人才慌了,去叫來醫生,醫生蹲在地上拿聽筒聽了聽說:
    「心跳都沒了。」
    醫生也沒怎麼當會事,只是罵了一聲抽血的:
    「你真是胡鬧。」
    就跑進產房去救縣長的女人了。

7

    那天傍晚收工前,鄰村的一個孩子,是有慶的同學,急沖沖跑過來,他一跑到我們跟前就扯著嗓子喊:
    「哪個是徐有慶的爹?」
    我一聽心就亂跳,正擔心著有慶會不會出事,那孩子又喊:
    「哪個是她娘?」
    我趕緊答應:「我是有慶的爹。」
    孩子看看我,擦著鼻子說:
    「對,是你,你到我們教室裡來過。」
    我心都要跳出來了,他這才說:
    「徐有慶快死啦,在醫院裡。」
    我眼前立刻黑了一下,我問那孩子:
    「你說什麼?」
    他說:「你快去醫院,徐有慶快死啦。」
    我扔下鋤頭就往城裡跑,心裡亂成一團。想想中午上學時有慶還好好的,現在說他快要死了。我腦袋裡嗡嗡亂叫著跑到城裡醫院,見到第一個醫生我就攔住他,問他:
    「我兒子呢?」
    醫生看看我,笑著說:
    「我怎麼知道你兒子?」
    我聽後一怔,心想是不是弄錯了,要是弄錯可就太好了。
    我說:
    「他們說我兒子快死了,要我到醫院。」
    準備走開的醫生站住腳看著我問: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我說:「叫有慶。」
    他伸手指指走道盡頭的房間說:
    「你到那裡去問問。」
    我跑到那間屋子,一個醫生坐在裡面正寫些什麼,我心裡咚咚跳著走過去問:
    「醫生,我兒子還活著嗎?」
    醫生抬起頭來看了我很久,才問:
    「你是說徐有慶?」
    我急忙點點頭,醫生又問:
    「你有幾個兒子?」
    我的腿馬上就軟了,站在那裡哆嗦起來,我說:
    「我只有一個兒子,求你行行好,救活他吧。」
    醫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可他又說:
    「你為什麼只生一個兒子?」
    這叫我怎麼回答呢?我急了,問他:
    「我兒子還活著嗎?」
    他搖搖頭說:「死了。」
    我一下子就看不見醫生了,腦袋裡黑乎乎一片,只有眼淚嘩嘩地掉出來,半晌我才問醫生:
    「我兒子在哪裡?」
    有慶一個人躺在一間小屋子裡,那張床是用磚頭搭成的。
    我進去時天還沒黑,看到有慶的小身體躺在上面,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後給他做的衣服。我兒子閉著眼睛,嘴巴也閉得很緊。我有慶有慶叫了好幾聲,有慶一動不動,我就知道他真死了,一把抱住了兒子,有慶的身體都硬了。中午上學時他還活生生的,到了晚上他就硬了。我怎麼想都想不通,這怎麼也應該是兩個人,我看看有慶,摸摸他的瘦肩膀,又真是我的兒子。我哭了又哭,都不知道有慶的體育教師也來了。他看到有慶也哭了,一遍遍對我說:
    「想不到,想不到。」
    體育老師在我邊上坐下,我們兩個人對著哭,我摸摸有慶的臉,他也摸摸。過了很久,我突然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兒子是怎麼死的。我問體育老師,這才知道有慶是抽血被抽死的。當時我想殺人了,我把兒子一放就衝了出去。衝到病房看到一個醫生就抓就住他,也不管他是誰,對準他的臉就是一拳,醫生摔到地上亂叫起來,我朝他吼道:
    「你殺了我兒子。」
    吼完抬腳去踢他,有人抱住了我,回頭一看是體育老師,我就說:
    「你放開我。」
    體育老師說:「你不要亂來。」
    我說:「我要殺了他。」
    體育老師抱住我,我脫不開身,就哭著求他:
    「我知道你對有慶好,你就放開我吧。」
    體育老師還是死死抱住我,我只好用胳膊肘拚命撞他,他也不鬆開。讓那個醫生爬起來跑走了,很多的人圍了上來,我看到裡面有兩個醫生,我對體育老師說:
    「求你放開我。」
    體育老師力氣大,抱住我我就動不了,我用胳膊肘撞他,他也不怕疼,一遍遍地說:
    「你不要亂來。」
    這時有個穿中山服的男人走了過來,他讓體育老師放開我,問我:
    「你是徐有慶同學的父親?」
    我沒理他,體育老師一放開我,我就朝一個醫生撲過去,那醫生轉身就逃。我聽到有人叫穿中山服的男人縣長,我一想原來他就是縣長,就是他女人奪了我兒子的命,我抬腿就朝縣長肚子上蹬了一腳,縣長哼了一聲坐到了地上。體育老師又抱住了我,對我喊:
    「那是劉縣長。」
    我說:「我要殺的就是縣長。」
    抬起腿再去蹬,縣長突然問我:
    「你是不是福貴?」
    我說:「我今天非宰了你。」
    縣長站起來,對我叫道:
    「福貴,我是春生。」
    他這麼一叫,我就傻了。我朝他看了半晌,越看越像,就說:
    「你真是春生。」
    春生走上前來也把我看了又看,他說:
    「你是福貴。」
    看到春生我怒氣消了很多,我哭著對他說:
    「春生你長高長胖了。」
    春生眼睛也紅了,說道:
    「福貴,我還以為你死了。」
    我搖搖頭說:「沒死。」
    春生又說:「我還以為你和老全一樣死了。」
    一說到老全,我們兩個都嗚嗚地哭上了。哭了一陣我問春生:
    「你找到大餅了嗎?」
    春生擦擦眼睛說:「沒有,你還記得?我走過去就被俘虜了。」
    我問他:「你吃到饅頭了嗎?」
    他說:「吃到的。」
    我說:「我也吃到了。」
    說著我們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我想起了死去的兒子,我抹著眼睛又哭了,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說:
    「春生,我兒子死了,我只有一個兒子。」
    春生歎口氣說:「怎麼會是你的兒子?」
    我想到有慶還一個人躺在那間小屋裡,心裡疼得受不了,我對春生說:
    「我要去看兒子了。」
    我也不想再殺什麼人了,誰料到春生會突然冒出來,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對春生說:
    「春生,你欠了我一條命,你下輩子再還給我吧。」
    那天晚上我抱著有慶往家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抱累了就把兒子放到背脊上,一放到背脊上心裡就發慌,又把他重新抱到了前面,我不能不看著兒子。眼看著走到了村口,我就越走越難,想想怎麼去對家珍說呢?有慶一死,家珍也活不長,家珍已經病成這樣了。我在村口的田埂上坐下來,把有慶放在腿上,一看兒子我就忍不住哭,哭了一陣又想家珍怎麼辦?想來想去還是先瞞著家珍好。我把有慶放在田埂上,回到家裡偷偷拿了把鋤頭,再抱起有慶走到我娘和我爹的墳前,挖了一個坑。
    要埋有慶了,我又捨不得。我坐在爹娘的墳前,把兒子抱著不肯鬆手,我讓他的臉貼在我脖子上,有慶的臉像是凍壞了,冷冰冰地壓在我脖子上。夜裡的風把頭頂的樹葉吹得嘩啦嘩啦響,有慶的身體也被露水打濕了。我一遍遍想著他中午上學時跑去的情形,書包在他背後一甩一甩的。想到有慶再不會說話,再不會拿著鞋子跑去,我心裡是一陣陣酸疼,疼得我都哭不出來。我那麼坐著,眼看著天要亮了,不埋不行了,我就脫下衣服,把袖管撕下來蒙住他的眼睛,用衣服把他包上,放到了坑裡。我對爹娘的墳說:
    「有慶要來了,你們待他好一點,他活著時我對他不好,你們就替我多疼疼他。」
    有慶躺在坑裡,越看越小,不像是活了十三年,倒像是家珍才把他生出來,我用手把土蓋上去,把小石子都撿出來,我怕石子硌得他身體疼。埋掉了有慶,天濛濛亮了,我慢慢往家裡走,走幾步就要回頭看看,走到家門口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兒子,忍不住哭出了聲音,又怕家珍聽到,就摀住嘴巴蹲下來,蹲了很久,都聽到出工的吆喝聲了,才站起來走進屋去。鳳霞站在門旁睜圓了眼睛看我,她還不知道弟弟死了。
    鄰村的那個孩子來報信時,她也在,可她聽不到。家珍在床上叫了我一聲,我走過去對她說:
    「有慶出事了,在醫院裡躺著。」
    家珍像是信了我的話,她問我:
    「出了什麼事?」
    我說:「我也說不清楚,有慶上課時突然昏倒了,被送到醫院,醫生說這種病治起來要有些日子。」
    家珍的臉傷心起來,淚水從眼角淌出,她說:
    「是累的,是我拖累有慶的。」
    我說:「不是,累也不會累成這樣。」
    家珍看了看我又說:
    「你眼睛都腫了。」
    我點點頭:「是啊,一夜沒睡。」
    說完我趕緊走出門去,有慶才被埋到土裡,屍骨未寒啊,再和家珍說下去我就穩不住自己了。
    接下去的日子,白天我在田里幹活,到了晚上我對家珍說進城去看看有慶好些了沒有。我慢慢往城裡走,走到天黑了,再走回來,到有慶墳前坐下。夜裡黑乎乎的,風吹在我臉上,我和死去的兒子說說話,聲音飄來飄去都不像是我的。
    坐到半夜我才回到家中,起先的幾天,家珍都是睜著眼睛等我回來,問我有慶好些了嗎?我就隨便編些話去騙她。過了幾天我回去時,家珍已經睡著了,她閉著眼睛躺在那裡。我也知道老這麼騙下去不是辦法,可我只能這樣,騙一天是一天,只要家珍覺得有慶還活著就好。
    有天晚上我離開有慶的墳,回到家裡在家珍身旁躺下後,睡著的家珍突然說:
    「福貴,我的日子不長了。」
    我心裡一沉,去摸她的臉,臉上都是淚,家珍又說:
    「你要照看好鳳霞,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家珍都沒提有慶,我當時心裡馬上亂了,想說些寬慰她的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傍晚,我還和往常一樣對家珍說進城去看有慶,家珍讓我別去了,她要我背著她去村裡走走。我讓鳳霞把她娘抱起來,抱到我背脊上。家珍的身體越來越輕了,瘦得身上全是骨頭。一出家門,家珍就說:
    「我想到村西去看看。」
    那地方埋著有慶,我嘴裡說好,腿腳怎麼也不肯往村那地方去,走著走著走到了東邊村口,家珍這時輕聲說:
    「福貴,你別騙我了,我知道有慶死了。」
    她這麼一說,我站在那裡動不了,腿也開始發軟。我的脖子上越來越濕,我知道那是家珍的眼淚,家珍說:
    「讓我去看看有慶吧。」
    我知道騙不下去,就背著家珍往村西走,家珍低聲告訴我:
    「我夜夜聽著你從村西走過來,我就知道有慶死了。」
    走到了有慶墳前,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她撲在了有慶墳上,眼淚嘩嘩地流,兩隻手在墳上像是要摸有慶,可她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有幾根指頭稍稍動著。我看著家珍這付樣子,心裡難受得要被堵住了,我真不該把有慶偷偷埋掉,讓家珍最後一眼都沒見著。
    家珍一直撲到天黑,我怕夜露傷著她,硬把她背到身後,家珍讓我再背她到村口去看看,到了村口,我的衣領都濕透了,家珍哭著說:
    「有慶不會在這條路上跑來了。」
    我看著那條彎曲著通向城裡的小路,聽不到我兒子赤腳跑來的聲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
    那天下午,我一直和這位老人呆在一起,當他和那頭牛歇夠了,下到地裡耕田時,我絲毫沒有離開的想法,我像個哨兵一樣在那棵樹下守著他。
    那時候四周田地裡莊稼人的說話聲飄來飄去,最為熱烈的是不遠處的田埂上,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都舉著茶水桶在比賽喝水,旁邊年輕人又喊又叫,他們的興奮是他們處在局外人的位置上。福貴這邊顯得要冷清多了,在他身旁的水田里,兩個紮著頭巾的女人正在插秧,她們談論著一個我完全陌生的男人,這個男人似乎是一個體格強壯有力的人,他可能是村裡掙錢最多的男人,從她們的話裡我知道他常在城裡干搬運的活。一個女人直起了腰,用手背捶了捶,我聽到她說:
    「他掙的錢一半用在自己女人身上,一半用在別人的女人身上。」
    這時候福貴扶著犁走到她們近旁,他插進去說:
    「做人不能忘記四條,話不要說錯,床不要睡錯,門檻不要踏錯,口袋不要摸錯。」
    福貴扶著犁過去後,又扭過去腦袋說:
    「他呀,忘記了第二條,睡錯了床。」
    那兩個女人嘻嘻一笑,我就看到福貴一臉的得意,他向牛大聲吆喝了一下,看到我也在笑,對我說:
    「這都是做人的道理。」
    後來,我們又一起坐在了樹蔭裡,我請他繼續講述自己,他有些感激地看著我,彷彿是我正在為他做些什麼,他因為自己的身世受到別人重視,顯示出了喜悅之情。
    我原以為有慶一死,家珍也活不長了。有一陣子看上去她真是不行了,躺在床上喘氣都是呼呼的,眼睛整天半閉著,也不想吃東西,每次都是我和鳳霞把她扶起來,硬往她嘴裡灌著粥湯。家珍身上一點肉都沒有了,扶著她就跟扶著一捆柴禾似的。
    隊長到我家來過兩次,他一看家珍的模樣直搖頭,把我拉到一旁輕聲說:
    「怕是不行了。」
    我聽了這話心直往下沉,有慶死了還不到半個月,眼看著家珍也要去了。這個家一下子沒了兩個人,往後的日子過起來可就難了,等於是一口鍋砸掉了一半,鍋不是鍋,家不成家。
    隊長說是上公社衛生院請個醫生來看看,隊長說話還真算數,他去公社開會回來時,還真帶了個醫生回來。那個醫生很瘦小,戴著一副眼鏡,問我家珍得了什麼病,我說:
    「是軟骨病。」
    醫生點點頭,在床邊坐下來,給家珍切脈,我看著醫生邊切脈邊和家珍說話,家珍聽到有人和她說話,只是眼睛睜了睜,也不回答。醫生不知怎麼搞的沒找到家珍的脈搏,他像是嚇了一跳,伸手去翻翻家珍的眼皮,然後一隻手捧住家珍的手腕,另一隻手切住家珍的脈搏,腦袋像是要去聽似的歪了下去。過了一會,醫生站起來對我說:
    「脈搏弱的都快摸不到了。」
    醫生說:「你準備著辦後事吧。」
    做醫生的只要一句話,就能要我的命。我當時差點沒栽到地上,我跟著醫生走到屋外,問他:
    「我女人還能活多久?」
    醫生說:「出不了一個月。得了那種病,只要全身一癱也就快了。」
    那天晚上家珍和鳳霞睡著以後,我一個人在屋外坐到天快亮的時候了,先是嗚嗚地哭,哭了一陣我就開始想從前的事,想著想著又掉出了眼淚,這日子過得真是快,家珍嫁給我以後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眼睛一眨就到了她要去的時候了。後來我想想光哭光難受也沒用,事到如今也只好想些實在的事,給家珍的後事得辦的像樣一點。
    隊長心好,他看到我這副樣子就說:
    「福貴,你想得開些,人啊,總是要死的,眼下也別想什麼了,只要讓家珍死得舒坦就好。這村裡的地,你隨便選一塊,給家珍做墳。」
    其實那時候我也想開了,我對隊長說:
    「家珍想和有慶呆在一起,她倆得埋在一個地方。」
    有慶可憐,包了件衣服就埋了。家珍可不能再這樣,家裡再窮也要給她打一口棺材,要不我良心上交待不過去。家珍當初要是嫁了別人,不跟著我受罪,也不會累成這樣,得這種病。我在村裡挨家挨戶地去借錢,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一說起給家珍打口棺材,就忍不住掉眼淚。大伙都窮,借來的錢不夠打棺材,後來隊長給我湊了些村裡的公款,才到鄰村將木匠請來。
    鳳霞起先不知道她娘快去了,她看到我一閒下來就往先前村裡的羊棚跑,木匠就在那裡幹活。我在那裡一坐就是半晌,都忘了吃飯。鳳霞來叫我,叫了幾次看到棺材的形狀出來了,她才覺察到了一些,睜圓了眼睛做手勢問我,我心想鳳霞也該知道這些,就告訴了她。
    這孩子拚命地搖頭,我知道她的意思,就用手勢告訴她,這是給家珍準備的,是給家珍以後用的。鳳霞還是搖頭,拉著我就往家裡走。回到了家中,鳳霞還拉著我的袖管,她推推家珍,家珍眼睛睜開來。她就使勁搖我的胳膊,讓我看家珍活得好好的。然後右手伸開了往下劈,她是要我把棺材劈掉。
    鳳霞心裡根本就沒想她娘會死,就是這樣告訴她,她也不會相信。看著鳳霞的樣子,我只好低下頭,什麼手勢都不做了。
    家珍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有時覺得她好些了,有時又覺得她真的快去了。後來有一個晚上,我在她身旁躺下準備熄燈時,家珍突然抬起胳膊拉了拉我,讓我別熄燈。
家珍說話的聲音跟蚊子一樣大,她要我把她的身體側過來。我女人那晚上把我看了又看,叫了好幾聲:
    「福貴。」
    然後笑了笑,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家珍又睜開眼睛問我:「鳳霞睡得好嗎?』
我起身看看鳳霞,對她說:
    「鳳霞睡著了。」
    那晚上家珍斷斷續續地說了好些話,到後來累了才睡著。
    我卻怎麼都睡不著,心裡七上八下的,家珍那樣子像是好多了,可我老怕著是不是人常說的迴光返照。我的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還熱著我才稍稍放心下來。
    第二天我起床時,家珍還睡著,我想她昨晚上睡得晚,就沒叫醒她,和鳳霞喝了點粥下地去幹活。那天收工早,我和鳳霞回到家裡時,我嚇了一跳,家珍竟然坐在床上了,她是自己坐起來的。家珍看到我們進去,輕聲說:
    「福貴,我餓了,給我熬點粥。」
    當時我傻站了很久,我怎麼也想不到家珍會好起來了,家珍又叫了我一聲,我才回過神來,我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我忘了鳳霞聽不到,對鳳霞說:
    「全靠你,全靠你心裡想著你娘不死。」
    人只要想吃東西,那就沒事了。過了一陣子,家珍坐在床上能幹些針線活了,照這樣下去,家珍沒準又能下床走路。
    我提著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心裡一踏實,人就病倒了。其實那病早就找到我了,有慶一死,家珍跟著是一副快去的樣子,我顧不上病,也就不覺得。家珍沒讓醫生說中,身體慢慢地好起來,我腦袋是越來越暈,直到有一天插秧時昏到了地上,被人抬回家,我才知道自己是病了。
    我一病倒,鳳霞可就苦了,床上躺著兩個人,她又服侍我們又要下地掙工分。過了幾天,我看著鳳霞實在是太累,就跟家珍說好多了,拖著個病身體下田去幹活,村裡人見了我都吃了一驚,說:
    「福貴,你頭髮全白了。」
    我笑笑說:「以前就白了。」
    他們說:「以前還有一半是黑的呢,就這麼幾天你的頭髮全白了。」
    就那麼幾天,我老了許多,我以前的力氣再也沒有回來,幹活時腰也酸了背也疼了,幹得猛一些身上到處淌虛汗。
    有慶死後一個多月,春生來了。春生不叫春生了,他叫劉解放。別人見了春生都叫他劉縣長,我還是叫他春生。春生告訴我,他被俘虜後就當上了解放軍,一直打到福建,後來又到朝鮮去打仗。春生命大,打來打去都沒被打死。朝鮮的仗打完了,他轉業到鄰近一個縣,有慶死的那年他才來到我們縣。
    春生來的時候,我們都在家裡。隊長還沒走到門口就喊上了:
    「福貴,劉縣長來看你啦。」
    春生和隊長一進屋,我對家珍說:
    「是春生,春生來了。」
    誰知道家珍一聽是春生,眼淚馬上掉了出來,她衝著春生喊:
    「你出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隊長急了,對家珍說:
    「你怎麼能這樣對劉縣長說話。」
    家珍可不管那麼多,她哭著喊道:
    「你把有慶還給我。」
    春生搖了搖頭,對家珍說:「我的一點心意。」
    春生把錢遞給家珍,家珍看都不看,衝著他喊:
    「你走,你出去。」
    隊長跑到家珍跟前,擋住春生,說:
    「家珍,你真糊塗,有慶是事故死的,又不是劉縣長害的。」
    春生看家珍不肯收錢,就遞給我:
    「福貴,你拿著吧,求你了。」
    看著家珍那樣子,我哪敢收錢。春生就把錢塞到我手裡,家珍的怒火立刻衝著我來了,她喊道:
    「你兒子就值兩百塊?」
    我趕緊把錢塞回到春生手裡。春生那次被家珍趕走後,又來了兩次,家珍死活不讓他進門。女人都是一個心眼,她認準的事誰也不能讓她變。我送春生到村口,對他說:
    「春生,你以後別來了。」
    春生點點頭,走了。春生那次一走,就幾年沒再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才又來了一次。
    城裡鬧上了文化大革命,亂糟糟的滿街都是人,每天都在打架,還有人被打死,村裡人都不敢進城去了。村裡比起城裡來,太平多了,還跟先前一樣,就是晚上睡覺睡不踏實,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總是在深更半夜裡來,隊長就站在曬場上拚命吹哨子,大伙聽到哨子便趕緊爬起來,到曬場去聽廣播,隊長在那裡喊:
    「都到曬場來,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訓話啦。」
    我們是平民百姓,國家的事不是不關心,是弄不明白,我們都是聽隊長的,隊長是聽上面的。只要上面怎麼說,我們就怎麼想,怎麼做。我和家珍最操心的還是鳳霞,鳳霞不小了,該給她找個婆家。鳳霞長得和家珍年輕時差不多,要不是她小時候得了那場病,說媒的早把我家門檻踏平了。我自己是力氣越來越小,家珍的病看樣子要全好是不可能了,我們這輩子也算經歷了不少事,人也該熟了,就跟梨那樣熟透了該從樹上掉下來。可我們放心不下鳳霞,她和別人不一樣,她老了誰會管她?
    鳳霞說起來又聾又啞,她也是女人,不會不知道男婚女嫁的事。村裡每年都有嫁出去娶進來的,敲鑼打鼓熱鬧一陣,到那時候鳳霞握著鋤頭總要看得發呆,村裡幾個年輕人就對鳳霞指指點點,笑話她。
    村裡王家三兒子娶親時,都說新娘漂亮。那天新娘被迎進村裡來時,穿著大紅的棉襖,哧哧笑個不停。我在田里望去,新娘整個兒是個紅人了,那臉蛋紅撲撲特別順眼。
    田里幹活的人全跑了過去,新郎從口袋裡摸出飛馬牌香煙,向年長的男人敬煙,幾個年輕人在一旁喊:
    「還有我們,還有我們。」
    新郎嘻嘻笑著把煙藏回到口袋裡,那幾個年輕人衝上去搶,喊著:
    「女人都娶到床上了,也不給根煙抽。」
    新郎使勁摀住口袋,他們硬是掰開他的手指,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後一個人舉著,別的人跟著跑上了一條田埂。
    剩下的幾個年輕人圍著新娘,嘻嘻哈哈肯定說了些難聽的話,新娘低頭直笑。女人到了出嫁的時候,是什麼都看著舒服,什麼都聽著高興。
    鳳霞在田里,一看到這種場景,又看呆了,兩隻眼睛連眨都沒眨,鋤頭抱在懷裡,一動不動。我站在一旁看得心裡難受,心想她要看就讓她多看看吧。鳳霞命苦,她只有這麼一點看看別人出嫁的福份。誰知道鳳霞看著看著竟然走了上去。走到新娘旁邊,癡癡笑著和她一起走過去。這下可把那幾個年輕人笑壞了,我的鳳霞穿著滿是補丁的衣服,和新娘走在一起,新娘穿得又整齊又鮮艷,長得也好,和我鳳霞一比,鳳霞寒磣得實在是可憐。鳳霞臉上沒有脂粉,也紅撲撲和新娘一樣,她一直扭頭看著新娘。
    村裡幾個年輕人又笑又叫,說:
    「鳳霞想男人啦。」
    這麼說說我也就聽進去了,誰知沒一會兒工夫難聽的話就出來了,有個人對新娘說:
    「鳳霞看中你的床了。」
    鳳霞在旁邊一走,新娘笑不出來了,她是嫌棄鳳霞。這時有人對新郎說:
    「你小子太合算了,一娶娶一雙,下面鋪一個,上面蓋一個。」
    新郎聽後嘿嘿地笑,新娘受不住了,也不管自己新出嫁該害羞一些,脖子一直就對新郎喊:
    「你笑個屁。」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走上田埂對他們說:
    「做人不能這樣,要欺負人也不能欺負鳳霞,你們就欺負我吧。」
    說完我拉住鳳霞就往家裡走,鳳霞是聰明人,一看到我的臉色,就知道剛才出了什麼事,她低著頭跟我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眼淚掉了下來。
    後來我和家珍商量著怎麼也得給鳳霞找一個男人,我們都是要死在她前面的,我們死後有鳳霞收作,鳳霞老這樣下去,死後連個收作的人都沒有。可又有誰願意娶女鳳霞呢?
    家珍說去求求隊長,隊長外面認識的人多,打聽打聽,沒準還真有人要我們鳳霞。
我就去跟隊長說了,隊長聽後說:
    「也是,鳳霞也該出嫁了,只是好人家難找。」
    我說:「哪怕是缺胳膊斷腿的男人,只要他想娶鳳霞,我們都給。」
    說完這話自己先心疼上了,鳳霞哪點比不上別人,就是不會說話。回到家裡,跟家珍一說,家珍也心疼上了。她坐床上半晌不說話,末了歎息一聲,說: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過了沒多久,隊長給鳳霞找著了一個男人。那天我在自留地上澆糞,隊長走過來說:
    「福貴,我給鳳霞找著婆家了,是縣城裡的人,搬運工,掙錢很多。」
    我一聽條件這麼好,不相信,覺得隊長是在和我鬧著玩,我說:
    「隊長,你別哄我了。」
    隊長說:「沒哄你,他叫萬二喜,是個偏頭,腦袋靠著肩膀,怎麼也起不來。」
    他一說是偏頭,我就信了,趕緊說:
    「你快讓他來看看鳳霞吧。」
    隊長一走,我扔了糞勺就往自己茅屋跑,沒進門就喊:
    「家珍,家珍。」
    家珍坐在床上以為出了什麼事,看著我眼睛都睜圓了,我說:
    「鳳霞有男人啦。」
    家珍這才鬆了口氣,說:
    「你嚇死我了。」
    我說:「不缺腿,胳膊也全,還是城裡人呢。」
    說完我嗚嗚地哭了,家珍先是笑,看到我哭,眼淚也流了出來。高興了一陣,家珍問:
    「條件這麼好,會要鳳霞嗎?」
    我說:「那男的是偏頭。」
    家珍這才有些放心。那晚上家珍讓我把她過去的一些衣服拿出來,給鳳霞做了件衣服,家珍說:
    「鳳霞總得打扮打扮,人家都要來相親了。」
    沒出三天,萬二喜來了,真是個偏頭,他看我時把左邊肩膀翹起來,又把肩膀向鳳霞和家珍翹翹,鳳霞一看到他這副模樣,咧著嘴笑了。

8

    萬二喜穿著中山服,乾乾淨淨的,若不是腦袋靠著肩膀,那模樣還真像是城裡來的幹部。他拿著一瓶酒一塊花布,由隊長陪著進來。家珍坐在床上,頭髮梳得很整齊,衣服破了一點,倒很乾淨,我還專門在床下給家珍放了一雙新布鞋。鳳霞穿著水紅衣服低著頭坐在她娘旁邊。家珍笑嘻嘻地看著她未過門的女婿,心裡高興著呢。
    萬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就翹著肩膀在屋裡轉一圈,他是在看我們的屋子。
我說:
    「隊長,二喜,你們坐。」
    二喜嗯了一聲在凳子上坐下,隊長擺擺手說:
    「我就不坐了,二喜,這是鳳霞,這是她爹和娘。」
    鳳霞雙手放在腿上,看到隊長指著她,就向隊長笑,隊長指著家珍,她轉過去向家珍笑。家珍說:
    「隊長,你請坐。」
    隊長說:「不啦,我還有事,你們談吧。」
    隊長轉身要走,留也留不住,我送走了隊長,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對二喜說:
    「讓你破費了,其實我有幾十年沒喝酒了。」
    二喜聽後嗯了一聲,也不說話,翹著個肩膀在屋裡看來看去,看得我心裡七上八下。
家珍笑著對他說:
    「家裡窮了一點。」
    二喜又嗯了一聲,翹著肩膀去看家珍,家珍繼續說:
    「好在家裡還養著一頭羊幾隻雞,福貴和我商量著等鳳霞出嫁時,把雞羊賣了辦嫁妝。」
    二喜聽後還是嗯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坐了一會,他站起來說要*□耍*想這門親事算是完了。他都沒怎麼看鳳霞,老看我們的破爛屋子。我看看家珍,家珍苦笑一下,對二喜說:
    「我腿沒力氣,下不了地。」
    二喜點點頭走到了屋外,我問他:
    「聘禮不帶走了?」
    他嗯了一下,翹著肩膀看看屋頂的茅草,點了點頭後就走了。
    我回到屋裡,在凳子上坐下,想想有些生氣,就說:
    「自己腦袋都抬不起來,還挑三撿四的。」
    家珍歎了口氣說:
    「這也不能怪人家。」
    鳳霞聰明,一看到我們的樣子,就知道人家沒看上她,站起來走到裡面的房間,換了身舊衣服,扛著把鋤頭下地去了。
    到了晚上,隊長來問我:
    「成了嗎?」
    我搖搖頭說:「太窮了,我家太窮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耕田時,有人叫我:
    「福貴,你看那路上,像是到你家相親的偏頭來了。」
    我抬起頭來,看到五、六個人在那條路上搖搖擺擺地走來,還拉著一輛板車,只有走在最前面那人沒有搖擺,他偏著腦袋走得飛快。遠遠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來了,我是一點也想不到他會來。
    二喜見了我,說道:
    「屋頂的茅草該換了,我拉了車石灰粉粉牆。」
    我往那板車一望,有石灰有兩把刷牆的掃帚,上面擱著個小方桌,方桌上是一個豬頭。二喜手裡還提著兩瓶白酒。
    那時候我才知道二喜東張西望不是嫌我家窮,他連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裡去了。
屋頂的茅草我早就想換了,只是等著農閒到來時好請村裡人幫忙。
    二喜帶了五個人來,肉也買了,酒也備了,想得周到。他們來到我們茅屋門口,放下板車,二喜像是進了自己家一樣,一手提著豬頭,一手提著小方桌,走了進去,他把豬頭往桌上一放,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二喜說:
    「吃飯什麼的都會方便一些。」
    家珍當時眼睛就濕了,她是激動,她也沒想到二喜會來,會帶著人來給我家換茅草,還連夜給她做了個小方桌,家珍說:
    「二喜,你想得真周到。」
    二喜他們把桌子和凳子什麼的都搬到了屋外,在一棵樹下面鋪上了稻草,然後二喜走到床前要背家珍,家珍笑著擺擺手,叫我:
    「福貴,你還站著幹什麼。」
    我趕緊過去讓家珍上我背脊,我笑著對二喜說:
    「我女人我來背,你往後背鳳霞吧。」
    家珍敲了我一下,二喜聽後嘿嘿直笑。我把家珍背到樹下,讓她靠著樹坐在稻草上。
看著二喜他們把草垛子分散了,紮成一小捆一小捆,二喜和另一個人爬到屋頂,下面留著四個,替我家翻屋頂的茅草。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帶來的人都是幹慣這活的,手腳都麻利。下面的用竹竿挑著往上扔,二喜和另一個人在上面鋪。別看二喜腦袋靠著肩膀,幹活一點都不礙事,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腳踢一下,再伸手接住。有這本領的人,在我們村裡是一個都找不出來。
    沒到中午,屋頂的活就幹完了。我給他們燒了一桶茶水,鳳霞給他們倒茶水,跑前跑後忙個不停,她也高興,看到家裡突然來了這麼多幹活的人,鳳霞笑開的嘴就沒合上。
    村裡很多人都走過來看,一個女的對家珍說:
    「女婿沒過門就幹活啦,你好福氣啊。」
    家珍說:「是鳳霞好福氣。」
    二喜從屋頂上下來,我對他說:
    「二喜,歇一會。」
    二喜用袖管擦擦臉上的汗說:
    「不累。」
    說完又翹起肩膀往四處看,看到左邊一塊菜地問我:
    「這是我家的地嗎?」
    我說:「是啊。」
    他就進屋拿了把菜刀,下到地裡割了幾棵新鮮的菜,又拿進屋去。不一會,他在裡面切豬頭了,我去攔他,讓他把這活留給鳳霞,他還是用袖管擦著汗說:
    「不累。」
    我只好出來去推鳳霞,鳳霞站在家珍旁邊,我把她往屋裡推的時候,她還不好意思地扭著頭看家珍,家珍笑著揮手讓她進去,她這才進了茅屋。
    我和家珍陪著二喜帶來的人喝茶說話,中間我走進去一次,看到二喜和鳳霞像是兩口子,一個燒火,一個做飯炒菜。
    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過後都咧著嘴笑了。
    我出來和家珍一說,家珍也笑了。過了一會,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剛站起來家珍就叫住我,偷偷說:
    「你別進去了。」
    吃過午飯,二喜他們用石灰粉起了牆,我家的土牆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變成白晃晃一片,像是城裡的磚瓦房子。粉完了牆天還早著,我對二喜說:
    「吃了晚飯再走吧。」
    他說:「不吃了。」
    就著肩膀向鳳霞翹了翹,我知道他是在看鳳霞。他低聲問我和家珍:
    「爹,娘,我什麼時候把鳳霞娶過去?」
    一聽這話,一聽他叫我和家珍爹娘,我們歡喜得合不上嘴,我看看家珍後說:
    「你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接著我又輕聲說:
    「二喜,不是我想讓你破費,實在是鳳霞命苦,你娶鳳霞那天多叫些人來,熱鬧熱鬧,也好叫村裡人看看。」
    二喜說:「爹,知道了。」
    那天晚上鳳霞摸著二喜送來的花布,看看笑笑,笑笑看看。有時抬頭看到我和家珍在笑,心裡一慌,臉就紅了。看得出來鳳霞喜歡二喜,我和家珍高興,家珍說:
    「二喜是個實在人,心眼好,把鳳霞給他,我心裡踏實。」
    我們把家裡的雞羊賣了,我又領著鳳霞去城裡給她做了兩身新衣服,給她添置了一床新被子,買了臉盆什麼的。凡是村裡別人家女兒有的、鳳霞都有,拿家珍的話說是:
    「不能委屈鳳霞了。」
    二喜來娶鳳霞那天,鑼鼓很遠就鬧過來了,村裡人全擠到村口去看。二喜帶來了二十多個人,全穿著中山服,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紅花,那樣子像是什麼大幹部下來了呢。
    十幾雙鑼同時敲著,兩個大鼓擂得咚咚響,把村裡人耳朵震得嗡嗡亂響,最顯眼的是中間有一輛披紅戴綠的板車,車上一把椅子也紅紅綠綠。一走進村裡,二喜就拆了兩條大前門香煙,見到男子就往他們手裡塞,嘴裡連連說:
    「多謝,多謝。」
    村裡別人家娶親嫁女時,抽的最好的香煙也不過是飛馬牌,二喜將大前門一盒一盒送人,那氣派把誰家都比下去了。
    拿到香煙的趕緊都往自己口袋裡放,像是怕人來搶似的,手指在口袋裡摸索著抽出一根放在嘴上。
    跟在二喜身後那二十來人也賣力,鑼鼓敲得震天響,還扯著嗓子喊,他們的口袋都鼓鼓的,見到村裡年輕的女人和孩子,就把口袋裡的糖果往他們身上扔。這樣大手大腳把我都看呆了,心想扔掉的都是錢呵。
    他們來到我家茅屋前,一個個進去看鳳霞,鑼鼓留在外面,村裡的年輕人就幫著敲上了。鳳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連我這個做爹的都想不到她會這麼漂亮,她坐在家珍床前,在進來的人裡挨個找二喜,一看到二喜趕緊低下了頭。
    二喜帶來的城裡人見了鳳霞都說:
    「這偏頭真有艷福。」
    後來過了好多年,村裡別的姑娘出嫁時,他們還都會說鳳霞出嫁時最氣派。那天鳳霞被迎出屋去時,臉蛋紅得跟番茄一樣,從來沒有那麼多人一起看著她,她把頭埋在胸前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二喜拉著她的手走到板車旁,鳳霞看看車上的椅子還是不知道該幹什麼。個頭比鳳霞矮的二喜一把將鳳霞抱到了車上,看的人哄地笑起來,鳳霞也哧哧笑了。二喜對我和家珍說:
    「爹,娘,我把鳳霞娶走啦。」
    說著二喜自己拉起板車就走,板車一動,低頭笑著的鳳霞急忙扭過頭來,焦急地看來看去。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我背著家珍其實就站在她旁邊。她一看到我們,眼淚嘩嘩流了出來,她扭著身體哭著看我們。我一下子想起鳳霞十三歲那年,被人領走時也是這麼哭著看我,我一傷心眼淚也出來了,這時我脖子也濕了,我知道家珍也在哭。
我想想這次不一樣,這次鳳霞是出嫁,我就笑了,對家珍說:
    「家珍,今天是辦喜事,你該笑。」
    二喜是實心眼,他拉著板車走時,還老回過頭去看看他的新娘,一看到鳳霞扭著身體朝我們哭,他就不走了,站在那裡也把身體扭著。鳳霞是越哭越傷心,肩膀也一抖一抖了,讓我這個做爹的心裡一抽一抽,我對二喜喊:
    「二喜,鳳霞是你的女人了,你還不快拉走。」
    鳳霞嫁到了城裡,我和家珍就跟丟了魂似的,怎麼都覺得心慌。往常鳳霞在屋裡進進出出也不怎麼覺得,如今鳳霞一走,屋裡就剩我和家珍,兩個人看來看去,都看了幾十年了,像是還沒看夠。我還好,在地裡幹活能分掉點想鳳霞的心思。家珍就苦了,整天坐在床上,整天閒著,沒有了鳳霞,做娘的心裡能不慌張?先前她在床上呆著從不說什麼,這麼一來她可就難受了,腰也酸了背也疼了,怎麼都不舒服。我也知道那滋味,整天在床上,比下地幹活還累,身體都活動不了。我就在黃昏的時候背著她到村裡去走走,村裡人見了家珍,都親熱地問長問短,家珍心裡也舒暢多了,她貼著我耳朵問:
    「他們不會笑話我們吧。」
    我說:「我背著自己的女人有什麼好笑話的。」
    家珍開始喜歡提一些過去的事,到了一處,她就要說起鳳霞,說起有慶從前的事,說著說著就笑。來到了村口,家珍說起那天我回來的事,家珍在田里幹活,聽到有個人大聲叫鳳霞,叫有慶,抬頭一看看到了我,起先還不敢認。家珍說到這裡笑著哭了,淚水滴在我脖子上,她說:
    「你回來就什麼都好了。」
    按規矩鳳霞得一個月以後回來,我們也得一個月以後才能去看她。誰知鳳霞嫁出去還不到十天,就回來了。那天傍晚我們剛吃過飯,有人在外面喊:
    「福貴,你到村口去看看,像是你家的偏頭女婿來了。」
    我還不相信,村裡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鳳霞都快想呆了,我覺得村裡人是在捉弄我們,我跟家珍說:
    「不會吧,才十來天工夫。」
    家珍急了,她說:
    「你快去看看。」
    我跑到村口一看,還真是二喜,翹著左邊的肩膀,手裡提著一包糕點,鳳霞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手拉著手,笑瞇瞇地走來。村裡人見了都笑,那年月可是見不到男女手拉著手的,我對他們說:
    「二喜是城裡人,城裡人就是洋氣。」
    鳳霞和二喜一來,家珍高興壞了;鳳霞在床沿上一坐,家珍拉住她的手摸個沒完,一遍遍說鳳霞長胖了,其實十來天工夫能長多少肉?我對二喜說:
    「沒想到你們會來,一點準備都沒有。」
    二喜嘿嘿地笑,他說他也不知道會來,是鳳霞拉著他,他糊里糊塗地跟來了。
    鳳霞嫁出去沒過十天就回來,我們也不管什麼老規矩了,我是三天兩頭往城裡跑,說起來是家珍要我去的,我自己也想著要常去看看他們。我往城裡跑得這麼勤快,跟年輕時一樣了,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樣。
    去的時候,我就在自留地裡割上幾棵青菜,放在籃子裡提著,穿上家珍給我做的新布鞋。我割菜時鞋上沾了點泥,家珍就叫住我,要我把泥擦掉。我說:
    「人都老了,還在乎什麼鞋上有泥。」
    家珍說:「話可不能這麼說,人老了也是人,是人就得乾淨一些。」
    這倒也是,家珍病了那麼多年,在床上下不了地,頭髮每天都還是梳得整整齊齊的。
我穿得乾乾淨淨走出村口,村裡人見我提著青菜,就問:
    「又去看鳳霞?」
    我點點頭:「是啊。」
    他們說:「你老這麼去,那偏頭女婿不趕你走?」
    我說:「二喜才不會呢。」
    二喜家的鄰居都喜歡鳳霞,我一去,他們就誇她,說她又勤快又聰明。掃地時連別人家的屋前也掃,一掃就掃半條街,鄰居看到鳳霞汗都出來了,走過去拍拍她,讓她別掃了,她這才笑瞇瞇地回到自己屋裡。
    鳳霞以前沒學過織毛衣,我們家窮,誰也沒穿過毛衣。鳳霞看到鄰居的女人坐在門前織毛衣,手穿來插去的,心裡喜歡她就搬著把凳子坐到跟前看,一看就看半天,人都看呆了。
    鄰居家的女人看著鳳霞這麼喜歡,便手把手教她。這麼一教可把她們嚇一跳,鳳霞一學就會,才三、四天,鳳霞織毛衣和她們一樣快了。她們見了我就說:
    「要是鳳霞不聾不啞有多好。」她們也在心裡可憐鳳霞。後來只要屋裡的活一忙完,鳳霞便坐到門前替她們織毛衣。整條街的女人裡就數鳳霞毛衣織得最緊最密,這下可好了,她們都把毛線送過來,讓鳳霞替她們織。鳳霞累是累了一些,可她心裡高興。毛衣織成了給人家,她們向她翹翹大拇指,鳳霞張著嘴就要笑半天。
    我一進城,鄰居家的女人就過來挨個告訴我,鳳霞這兒好,那兒好,我聽到的全是好話,聽得我眼睛都紅了,我說:
    「城裡人就是好,在村裡是難得聽到說我鳳霞好。」
    看到大家都這麼喜歡鳳霞,二喜又疼愛她,我心裡高興啊。回到家裡,家珍總是埋怨我去得太久。這也是,家珍一個人在家裡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說些鳳霞的新鮮事,左等右等不見我回來,心裡當然要焦急,我說:
    「一見了鳳霞就忘了時間。」
    每次回到家裡,我都要坐在床邊說半晌,鳳霞屋裡屋外的事,她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家珍給她做的鞋穿破了沒有。家珍什麼都知道,她是沒完沒了地問,我也沒完沒了地說,說得我嘴裡都沒有唾沫了,家珍也不放過我,問我:
    「還有什麼忘了說了?」
    一說說到天黑,村裡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覺了,我們都還沒吃飯,我說:
    「我得煮吃的了。」
    家珍拉住我,求我:
    「你再給我說說鳳霞。」
    其實我也願意多說說鳳霞,跟家珍說我還嫌不夠,到田里幹活時,我又跟村裡人說了,說鳳霞又聰明又勤快,在城裡怎麼好,怎麼招人喜愛,毛衣織得比誰都快。村裡有些人聽了還不高興,對我說:
    「福貴,你是老昏了頭,城裡人心眼壞著呢,鳳霞整天給別人家幹活還不累死。」
    我說:「話可不能這麼說。」
    他們說:「鳳霞替她們織毛衣,她們也得送點東西給鳳霞,送了嗎?」
    村裡人心眼就是小,盡想些撿便宜的事。城裡的女人可不是他們說的那麼壞,我有兩次聽到她們對二喜說:
    「二喜,你去買兩斤毛線來,也該讓鳳霞有件毛衣。」
    二喜聽後笑笑,沒作聲。二喜是實在人,娶鳳霞時他依了我的話,錢花多了,欠下了債。到了私下裡,他悄悄對我說:
    「爹,我還了債就給鳳霞買毛線。」
    城裡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鬧越凶,滿街都是大字報,貼大字報的人都是些懶漢,新的貼上去時也不把舊的撕掉,越貼越厚,那牆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來。連鳳霞、二喜他們屋門上都貼了標語,屋裡臉盆什麼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鳳霞他們的枕巾上印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床單上的字是:在大風大浪中前進。二喜和鳳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話上面。
    我每次進城,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開,城裡是天天都在打架,我就見過幾次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來。難怪隊長再不上城裡開會了,公社常派人來通知他去縣裡開三級幹部會議,隊長都不去,私下裡對我們說:
    「城裡天天都在死人,我嚇都嚇死了,眼下進城去開會就是進了棺材。」
    隊長躲在村裡哪裡都不去,可他也只是過了幾個月的安穩日子,他不出去,別人找上門來了。那天我們都在田里幹活,遠遠地看到一面紅旗飄過來,來了一隊城裡的紅衛兵。隊長也在田里,看到他們走來,當時脖子就縮了縮,提心吊膽地問我:
    「該不會來找我的吧。」
    領頭的紅衛兵是個女的,他們來到了我們跟前,那女的朝我們喊:
    「這裡為什麼沒有標語,沒有大字報?隊長呢?隊長是誰?」
    隊長趕緊扔了鋤頭路過去,點頭哈腰地說:
    「紅衛兵小將同志。」
    那個女的揮揮手臂問:
    「為什麼沒有標語和大字報?」
    隊長說:「有標語,有兩條標語呢,就刷在那間屋子後面。」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歲,她在我們隊長面前神氣活現,眼睛斜了斜就算是看過隊長了。她對幾個提著油漆筒的紅衛兵說:
    「去刷上標語。」
    那幾個紅衛兵就朝村裡的房子跑去,去刷標語了。領頭的女孩對隊長說:
    「讓全村人集合。」
    隊長急忙從口袋裡掏出哨子拚命吹,在別的田里幹活的人趕緊跑了過來。等人集合得差不多了,那女的對我們喊:
    「你們這裡的地主是誰?」
    大夥一聽這話全朝我看上了,看得我腿都哆嗦了,好在隊長說:
    「地主解放初就斃掉了。」
    她又問:「有沒有富農。」
    隊長說:「富農有一個,前年歸西了。」
    她看看隊長,對我們大伙喊:
    「那走資派有沒有?」
    隊長陪著笑臉說:
    「這村裡是小地方,哪有走資派?」
    她的手突然一伸,都快指到隊長的鼻子上了,她問:
    「你是什麼?」
    隊長嚇得連聲說:
    「我是隊長,是隊長。」
    誰知道她大喊一聲:
    「你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隊長嚇壞了,連連擺手說:
    「不是,不是,我沒走。」
    那女的沒理他,朝我們喊:
    「他對你們進行白色統治,他欺壓你們,你們要起來反抗,要砸斷他的狗腿。」
    村裡人都看傻了,平日裡隊長可神氣了,他說什麼我們聽什麼,從沒人覺得隊長說得不對。如今隊長被這群城裡來的孩子折騰的腰都彎下去了,他連連求饒,我們都說不出口的話他也說了。隊長求了一會,轉身對我們喊:
    「你們出來說說呀,我沒欺壓你們。」
    大伙看看隊長,又看看那些紅衛兵,三三兩兩地說:
    「隊長沒有欺壓我們,他是個好人。」
    那個女的皺著眉看我們,說:
    「不可救藥。」
    說完她朝幾個紅衛兵揮揮手:
    「把他押走。」
    兩個紅衛兵走過去抓住隊長的胳膊,隊長伸直了脖子喊:
    「我不進城,鄉親們哪,救救我,我不能進城,進城就是進棺材。」
    隊長再喊也沒用,被他們把胳膊扭到後面,彎著身體押走了。大伙看著他們喊著口號殺氣騰騰地走去,誰也沒上去阻攔,沒人有這個膽量。
    隊長這麼一去,大伙都覺得凶多吉少,城裡那地方亂著呢,就算隊長保住命,也得缺條胳膊少條腿的。誰知沒出三天,隊長就回來了,一副鼻青眼腫的模樣,在那條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來,在地裡的人趕緊迎上去,叫他:
    「隊長。」
    隊長眼皮抬了抬,看看大伙,什麼話沒說,一直走回自己家,呼呼地睡了兩天。到了第三天,隊長扛著把鋤頭下到田里,臉上的腫消了很多,大伙圍上去問這問那,問他身上還疼不疼,他搖搖頭說:
    「疼倒沒什麼,不讓我睡覺,他娘的比疼還難受。」
    說著隊長掉出眼淚,說:
    「我算是看透了,平日裡我像護著兒子一樣護著你們,輪到我倒楣了,誰也不來救我。」
    隊長說得我們大伙都不敢去看他。隊長總還算好,被拉到城裡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腳。
春生住在城裡,可就更慘了。我還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那天我進城去看鳳霞,在街上看到一夥戴著各種紙帽子,胸前掛著牌牌的人被押著遊街。起先我沒怎麼在意,等他們來到跟前,我嚇了一跳,走在最前頭的竟是春生。春生低著頭,沒看到我,從我身邊走過去後,春生突然抬起頭來喊:
    「毛主席萬歲。」
    幾個戴紅袖章的人衝上去對春生又打又踢,罵道:
    「這是你喊的嗎,他娘的走資派。」
    春生被他們打倒在地,身體擱在那塊木牌上,一隻腳踢在他腦袋上,春生的腦袋像是被踢出個洞似的咚地一聲響,整個人趴在了地上。春生被打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打人的,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塊死肉,任他們用腳去踢。再打下去還不把春生打死了,我上去拉住兩個人的袖管,說:
    「求你們別打了。」
    他們用勁推了我一把,我差點摔到地上,他們說:
    「你是什麼人?」
    我說:「求你們別打了。」
    有個人指著春生說: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是舊縣長,是走資派。」
    我說:「這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春生。」
    他們一說話,也就沒再去打春生,喊著要春生爬起來。春生被打成那樣了,怎麼爬得起來,我就去扶他,春生認出了我,說:
    「福貴,你快走開。」
    那天我回到家裡,坐在床邊,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說了,家珍聽了都低下頭,我就說:
    「當初你不該不讓春生進屋。」
    家珍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其實她心裡想的也和我一樣。」
    過了一個多月,春生偷偷地上我家來了,他來時都深更半夜,我和家珍已經睡了,敲門把我們敲醒,我打開門藉著月光一看是春生,春生的臉腫的都圓了,我說:
    「春生,快進來。」
    春生站在門外不肯進來,他問:
    「嫂子還好吧?」
    我就對家珍說:
    「家珍,是春生。」
    家珍坐在床上沒有答應,我讓春生進屋,家珍不開口,春生就不進來,他說:
    「福貴,你出來一下。」
    我回頭又對家珍說:
    「家珍,是春生來了。」
    家珍還是沒理我,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樹下,對我說:
    「福貴,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我問:「你要去哪裡?」
    他咬著牙齒狠狠地說:
    「我不想活了。」
    我吃了一驚,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說:
    「春生,你別糊塗,你還有女人和兒子呢。」
    一聽這話,春生哭了,他說:
    「福貴,我每天都被他們吊起來打。」
    說著他把手伸過來:
    「你摸摸我的手。」
    我一摸,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樣,燙得嚇人,我問他:
    「疼不疼?」
    他搖搖頭:「不覺得了。」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說道:
    「春生,你先坐下。」
    我對他說,「你千萬別糊塗,死人都還想活過來,你一個大活人可不能去死。」
    我又說:「你的命是爹娘給的,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問問他們。」
    春生抹了抹眼淚說:
    「我爹娘早死了。」
    我說:「那你更該好好活著,你想想,你走南闖北打了那麼多仗,你活下來容易嗎?」
    那天我和春生說了很多話,家珍坐在屋裡床上全聽進去了。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春生像是有些想通了,他站起來說要走了,這時家珍在裡面喊:
    「春生。」
    我們兩個都怔了一下,家珍又叫了一聲,春生才答應。我們走到門口,家珍在床上說:
    「春生,你要活著。」
    春生點了點頭,家珍在裡面哭了,她說:
    「你還欠我們一條命,你就拿自己的命來還吧。」
    春生站了一會說:
    「我知道了。」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春生讓我站住,別送了,我就站在村口,看著春生走去,春生都被打瘸了,他低著頭走得很吃力。我又放心不下,對他喊:
    「春生,你要答應我活著。」
    春生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
    「我答應你。」
    春生後來還是沒有答應我,一個多月後,我聽說城裡的劉縣長上吊死了。一個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就怎麼也活不了。我把這話對家珍說了,家珍聽後難受了一天,到了夜裡她說:
    「其實有慶的死不能怪春生。」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我就不能常常進城去看鳳霞了。好在那時是人民公社,村裡人在一起幹活,我用不著焦急。只是家珍還是下不了床,我起早摸黑,既不能誤了田里的活,又不能讓家珍餓著,人實在是累。年紀大了,要是年輕他二十歲,睡上一覺就會沒事,到了那個年紀,人累了睡上幾覺也補不回來,幹活時手臂都抬不起來,我混在村裡人中間,每天只是裝裝樣子,他們也都知道我的難處,誰也不來說我。

9

    農忙時鳳霞來住了幾天,替我做飯燒水,侍候家珍,我輕鬆了很多。可是想想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鳳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不能在家裡呆得太久。我和家珍商量了一下,怎麼也得讓鳳霞回去了,就把鳳霞趕走了。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的,村裡人見了嘻嘻笑,說沒見過像我這樣的爹。我聽了也嘻嘻笑,心想村裡誰家的女兒也沒像鳳霞對她爹娘這麼好,我說:
    「鳳霞只有一個人,服侍了我和家珍,就服侍不了我的偏頭女婿了。」
    鳳霞被我趕回城裡,過了沒多久又回來了,這次連偏頭女婿也來了。兩個人在遠處拉著手走來,我很遠就看到了他們,不用看二喜的偏腦袋,就看拉著手我也知道是誰了。
二喜提著一瓶黃酒,咧著嘴笑個不停。鳳霞手裡挎著個小竹籃子,也像二喜一樣笑。我想是什麼好事,這麼高興。
    到了家裡,二喜把門關上,說:
    「爹,娘,鳳霞有啦。」
    鳳霞有孩子了,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我們四個人笑了半晌,二喜才想起來手裡的黃酒,走到床邊將酒放在小方桌上,鳳霞從籃裡拿出碗豆子。我說:
    「都到床上去,都到床上去。」
    鳳霞坐到家珍身旁,我拿了四隻碗和二喜坐一頭。二喜給我倒滿了酒,給家珍也倒滿,又去給鳳霞倒,鳳霞捏住酒瓶連連搖頭,二喜說:
    「今天你也喝。」
    鳳霞像是聽懂了二喜的話,不再搖頭。我們端起了碗,鳳霞喝了一口皺皺眉,去看家珍,家珍也在皺眉,她抿著嘴笑了。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乾,一碗酒下肚,二喜的眼淚掉了出來,他說:
    「爹,娘,我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
    一聽這話,家珍眼睛馬上就濕了,看著家珍的樣子,我眼淚也下來了,我說:
    「我也想不到,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鳳霞怎麼辦,你娶了鳳霞,我們心就定了,有了孩子更好了,鳳霞以後死了也有人收作。」
    鳳霞看到我們哭,也眼淚汪汪的。家珍哭著說:
    「要是有慶活著就好了,他是鳳霞帶大的,他和鳳霞親著呢,有慶看不到今天了。」
    二喜哭得更凶了,他說:
    「要是我爹娘還活著就好了,我娘死的時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
    四個人越哭越傷心,哭了一陣,二喜又笑了,他指指那碗豆子說:
    「爹,娘,你們吃豆子,是鳳霞做的。」
    我說:「我吃,我吃,家珍,你吃。」
    我和家珍看來看去,兩個人都笑了,我們馬上就會有外孫了。那天四個人哭哭笑笑,一直到天黑,二喜和鳳霞才回去。
    鳳霞有了孩子,二喜就更疼愛她。到了夏天,屋裡蚊子多,又沒有蚊帳,天一黑二喜便躺到床上去餵蚊子,讓鳳霞在外面坐著乘涼,等把屋裡的蚊子餵飽,不再咬人了,才讓鳳霞進去睡。有幾次鳳霞進去看他,他就焦急,一把將鳳霞推出去。這都是二喜家的鄰居告訴我的,她們對二喜說:
    「你去買頂蚊帳。」
    二喜笑笑不作聲,瞅空兒才對我說:
    「債不還清,我心裡不踏實。」
    看著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處都是紅點,我也心疼,我說:
    「你別這樣。」
    二喜說:「我一個人,蚊子多咬幾口撿不了什麼便宜,鳳霞可是兩個人啊。」
    鳳霞是在冬天裡生孩子的,那天雪下得很大,窗戶外面什麼都看不清楚。鳳霞進了產房一夜都沒出來,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一有醫生出來,就上去問,知道還在生,便有些放心。到天快亮時,二喜說:
    「爹,你先去睡吧。」
    我搖搖頭說:「心懸著睡不著。」
    二喜勸我:「兩個人不能綁在一起,鳳霞生完了孩子還得有人照應。」
    我想想二喜說得也對,就說:
    「二喜,你先去睡。」
    兩個人推來推去,誰也沒睡。到天完全亮了,鳳霞還沒出來,我們又怕了,比鳳霞晚進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來了。
    我和二喜哪還坐得住,湊到門口去聽裡面的聲音,聽到有女人在叫喚,我們才放心,二喜說:
    「苦了鳳霞了。」
    過了一會,我覺得不對,鳳霞是啞吧,不會叫喚的,這麼對二喜說,二喜的臉一下子白了,他跑到產房門口拚命喊:
    「鳳霞,鳳霞。」
    裡面出來個醫生朝二喜喊道:
    你叫什麼,出去。」
    二喜嗚嗚地哭了,他說:
    「我女人怎麼還沒出來。」
    旁邊有人對我們說:
    「生孩子有快的,也有慢的。」
    我看看二喜,二喜看看我,想想可能是這樣,就坐下來再等著,心裡還是咚咚亂跳。
沒多久,出來一個醫生問我們:
    「要大的?還是要小的?」
    她這麼一問,把我們問傻了,她又說:
    「喂,問你們呢?」
    二喜撲通跪在了她跟前,哭著喊:
    「醫生,救救鳳霞,我要鳳霞。」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我把他扶起來,勸他別這樣,這樣傷身體,我說:
    「只要鳳霞沒事就好了,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二喜嗚嗚地說:
    「我兒子沒了。」
    我也沒了外孫,我腦袋一低也嗚嗚地哭了。到了中午,裡面有醫生出來說:
    「生啦,是兒子。」
    二喜一聽急了,跳起來叫道:
    「我沒要小的。」
    醫生說:「大的也沒事。」
    鳳霞也沒事,我眼前就暈暈乎乎了,年紀一大,身體折騰不起啊。二喜高興壞了,他坐在我旁邊身體直抖,那是笑得太厲害了。我對二喜說:
    「現在心放下了,能睡覺了,過會再來替你。」
    誰料到我一走鳳霞就出事了,我走了才幾分鐘,好幾個醫生跑進了產房,還拖著氧氣瓶。鳳霞生下了孩子後大出血,天黑前斷了氣。我的一雙兒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有慶死是別人生孩子,鳳霞死在自己生孩子。
    那天雪下得特別大,鳳霞死後躺到了那間小屋裡,我去看她一見到那間屋子就走不進去了,十多年前有慶也是死在這裡的。我站在雪裡聽著二喜在裡面一遍遍叫著鳳霞,心裡疼得蹲在了地上。雪花飄著落下來,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門,只聽到二喜在裡面又哭又喊,我就叫二喜,叫了好幾聲,二喜才在裡面答應一聲,他走到門口,對我說:
    「我要大的,他們給了我小的。」
    我說:「我們回家吧,這家醫院和我們前世有仇,有慶死在這裡,鳳霞也死在這裡。
二喜,我們回家吧。」
    二喜聽了我的話,把鳳霞背在身後,我們三個人往家走。
    那時候天黑了,街上全是雪,人都見不到,西北風呼呼吹來,雪花打在我們臉上,像是沙子一樣。二喜哭得聲音都啞了,走一段他說:
    「爹,我走不動了。」
    我讓他把鳳霞給我,他不肯,又走了幾步他蹲了下去,說:
    「爹,我腰疼得不行了。」
    那是哭的,把腰哭疼了。回到了家裡,二喜把鳳霞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盯著鳳霞看,二喜的身體都縮成一團了。我不用看他,就是去看他和鳳霞在牆上的影子,也讓我難受的看不下去。那兩個影子又黑又大,一個躺著,一個像是跪著,都是一動不動,只有二喜的眼淚在動,讓我看到一顆一顆大黑點在兩個人影中間滑著。我就跑到灶間,去燒些水,讓二喜喝了暖暖身體,等我燒開了水端過去時,燈熄了,二喜和鳳霞睡了。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們灶間坐到天亮,外面的風呼呼地響著,有一陣子下起了雪珠子,打在門窗上沙沙亂響,二喜和鳳霞睡在裡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寒風從門縫冷嗖嗖地鑽進來,吹得我兩個膝蓋又冷又疼,我心裡就跟結了冰似的一陣陣發麻,我的一雙兒女就這樣都去了,到了那種時候想哭都沒有了眼淚。我想想家珍那時還睜著眼睛等我回去報信,我出來時她一遍一遍囑咐我,等鳳霞一生下來趕緊回去告訴她是男還是女。鳳霞一死,讓我怎麼回去對她說?
    有慶死時,家珍差點也一起去了,如今鳳霞又死到她前面,做娘的心裡怎麼受得住。
第二天,二喜背著鳳霞,跟著我回到家裡。那時還下著雪,鳳霞身上像是蓋了棉花似的差不多全白了。一進屋,看到家珍坐在床上,頭髮亂糟糟的,腦袋靠在牆上,我就知道她心裡明白鳳霞出事了,我已經連著兩天兩夜沒回家了。我的眼淚唰唰地流了出來,二喜本來已經不哭了,一看到家珍又嗚嗚地哭起來,他嘴裡叫著:
    「娘,娘……」
    家珍的腦袋動了動,離開了牆壁,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二喜背脊上的鳳霞。我幫著二喜把鳳霞放到床上,家珍的腦袋就低下來去看鳳霞,那雙眼睛定定的,像是快從眼眶裡突出來了。我是怎麼也想不到家珍會是這麼一付樣子,她一顆淚水都沒掉出來,只是看著鳳霞,手在鳳霞臉上和頭髮上摸著。二喜哭得蹲了下去,腦袋靠在床沿上。我站在一旁看著家珍,心裡不知道她接下去會怎麼樣。那天家珍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偶爾地搖了搖頭。鳳霞身上的雪慢慢融化了以後,整張床上都濕淋淋了。
    鳳霞和有慶埋在了一起。那時雪停住了,陽光從天上照下來,西北風刮得更凶了,呼呼直響,差不多蓋住了樹葉的響聲。埋了鳳霞,我和二喜抱著鋤頭鏟子站在那裡,風把我們兩個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滿地都是雪,在陽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只有鳳霞的墳上沒有雪,看著這濕漉漉的泥土,我和二喜誰也抬不動腳走開。二喜指指緊挨著的一塊空地說:
    「爹,我死了埋在這裡。」
    我歎了口氣對二喜說:
    「這塊就留給我吧,我怎麼也會死在你前面的。」
    埋掉了鳳霞,孩子也可以從醫院裡抱出來了。二喜抱著他兒子走了十多里路來我家,把孩子放在床上,那孩子睜開眼睛時皺著眉,兩個眼珠子瞟來瞟去,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看著孩子這副模樣,我和二喜都笑了。家珍是一點都沒笑,她眼睛定定地看著孩子,手指放在他臉旁,家珍當初的神態和看死去的鳳霞一模一樣,我當時心裡七下八下的,家珍的模樣嚇住了我,我不知道家珍是怎麼了。後來二喜抬起臉來,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笑了,垂著手臂站在那裡不知怎麼才好。過了很久,二喜才輕聲對我說:
    「爹,你給孩子取個名字。」
    家珍那時開口說話了,她聲音沙沙地說:
    「這孩子生下來沒有了娘,就叫他苦根吧。」
    鳳霞死後不到三個月,家珍也死了。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常對我說:
    「福貴,有慶,鳳霞是你送的葬,我想到你會親手埋掉我,就安心了。」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反倒顯得很安心。那時候她已經沒力氣坐起來了,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還很靈,我收工回家推開門,她就會睜開眼睛,嘴巴一動一動,我知道她是在對我說話,那幾天她特別愛說話,我就坐在床上,把臉湊下去聽她說,那聲音輕得跟心跳似的。人啊,活著時受了再多的苦,到了快死的時候也會想個法子來寬慰自己,家珍到那時也想通了,她一遍一遍地對我說:
    「這輩子也快過完了,你對我這麼好,我也心滿意足,我為你生了一雙兒女,也算是報答你了,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過。」
    家珍說到下輩子還要做我的女人,我的眼淚就掉了出來,掉到了她臉上,她眼睛眨了兩下微微笑了,她說:
    「鳳霞、有慶都死在我前頭,我心也定了,用不著再為他們操心,怎麼說我也是做娘的女人,兩個孩子活著時都孝順我,做人能做成這樣我該知足了。」
    她說我:「你還得好好活下去,還有苦根和二喜,二喜其實也是自己的兒子了,苦根長大了會和有慶一樣對你會好,會孝順你的。」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我收工回家,她眼睛睜了睜,我湊過去沒聽到她說話,就到灶間給她熬了碗粥。等我將粥端過去在床前坐下時,閉著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我想不到她還會有這麼大的力氣,心裡吃了一驚,悄悄抽了抽,抽不出來,我趕緊把粥放在一把凳子上,騰出手摸摸她的額頭,還暖和著,我才有些放心。家珍像是睡著一樣,臉看上去安安靜靜的,一點都看不出難受來。誰知沒一會,家珍捏住我的手涼了,我去摸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涼下去,那時候她的兩條腿也涼了,她全身都涼了,只有胸口還有一塊地方暖和著,我的手貼在家珍胸口上,胸口的熱氣像是從我手指縫裡一點一點漏了出來。她捏住我的手後來一鬆,就癱在了我的胳膊上。
    「家珍死得很好。」福貴說。那個時候下午即將過去了,在田里幹活的人開始三三兩兩走上田埂,太陽掛在西邊的天空上,不再那麼耀眼,變成了通紅一輪,塗在一片紅光閃閃的雲層上。
    福貴微笑地看著我,西落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精神。他說: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乾乾淨淨,死後一點是非都沒留下,不像村裡有些女人,死了還有人說閒話。」
    坐在我對面的這位老人,用這樣的語氣談論著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使我內心湧上一股難言的溫情,彷彿是一片青草在風中搖曳,我看到寧靜在遙遠處波動。
    四周的人離開後的田野,呈現了舒展的姿態,看上去是那麼的廣闊,天邊無際,在夕陽之中如同水一樣泛出片片光芒。福貴的兩隻手擱在自己腿上,眼睛瞇縫著看我,他還沒有站起來的意思,我知道他的講述還沒有結束。我心想趁他站起來之前,讓他把一切都說完吧。我就問:
    「苦根現在有多大了。」
    福貴的眼睛裡流出了奇妙的神色,我分不清是悲涼,還是欣慰。他的目光從我頭髮上飄過去,往遠處看了看,然後說:
    「要是按年頭算,苦根今年該有十七歲了。」
    家珍死後,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二喜花錢請人做了個背兜,苦根便整天在他爹背脊上了,二喜幹活時也就更累,他干搬運活,拉滿滿一車貨物,還得背著苦根,呼哧呼哧的氣都快喘不過來了。身上還背著個包裹,裡面塞著苦根的尿布,有時天氣陰沉,尿布沒幹,又沒換的,只好在板車上綁三根竹竿,兩根豎著,一根橫著,上面晾著尿布。
城裡的人見了都笑他,和二喜一起幹活的夥伴都知道他苦,見到有人笑話二喜,就罵道:
    「你他娘的再笑?再笑就讓你哭。」
    苦根在背兜裡一哭,二喜聽哭聲就知道是餓了,還是拉尿了,他對我說:
    「哭得聲音長是餓了,哭得聲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難受了。」
    也真是,苦根拉屎撒尿後哭起來嗯嗯的,起先還覺得他是在笑。這麼小的人就知道哭得不一樣。那是心疼他爹,一下子就告訴他爹他想幹什麼,二喜也用不著來回折騰了。
    苦根餓了,二喜就放下板車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遞上一毛錢輕聲說:
    「求你餵他幾口。」
    二喜不像別人家孩子的爹,是看著孩子長大。二喜覺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他就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做爹的心裡自然高興,他對我說:
    「苦根又沉了。」
    我進城去看他們,常看到二喜拉著板車,汗淋淋地走在街上,苦根在他的背兜裡小腦袋吊在外面一搖一搖的。我看二喜太累,勸他把苦根給我,帶到鄉下去。二喜不答應,他說:
    「爹,我離不了苦根。」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來,苦根能走路了,二喜也輕鬆了一些,他裝卸時讓苦根在一旁玩,拉起板車就把苦根放到車上。
    苦根大一些後也知道我是誰了,他常常聽到二喜叫我爹,便記住了。我每次進城去看他們,坐在板車裡的苦根一看到我,馬上尖聲叫起來,他朝二喜喊:
    「爹,你爹來了。」
    這孩子還在他爹背兜裡時,就會罵人了,生氣時小嘴巴辟辟啪啪,臉蛋漲得通紅,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只看到唾沫從他嘴裡飛出來,只有二喜知道,二喜告訴我:
    「他在罵人呢。」
    苦根會走路會說幾句話後,就更精了,一看到別的孩子手裡有什麼好玩的,嘻嘻笑著拚命招手,說:
    「來,來,來。」
    別的孩子走到他跟前,他伸手便要去搶人家裡的東西,人家不給他,他就翻臉,氣沖沖地趕人家走,說:
    「走,走,走。」
    沒了鳳霞,二喜是再也沒有回過魂來,他本來說話不多,鳳霞一死,他話就更少了,人家說什麼,他嗯一下算是也說了,只有見到我才多說幾句。苦根成了我們的命根子,他越往大里長,便越像鳳霞,越是像鳳霞,也就越讓我們看了心裡難受。二喜有時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出來,我這個做丈人的便勸他:
    「鳳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能忘就忘掉她吧。」
    那時苦根有三歲了,這孩子坐在凳子上搖晃著兩條腿,正使勁在聽我們說話,眼睛睜得很圓。二喜歪著腦袋想什麼,過了一會才說:
    「我只有這點想想鳳霞的福份。」
    後來我要回村裡去,二喜也要去幹活了,我們一起走了出去。一到外面,二喜貼著牆壁走起來,歪著腦袋走得飛快,像是怕人認出他來似的,苦根被他拉著,走得跌跌衝衝,身體都斜了。我也不好說他,我知道二喜是沒有了鳳霞才這樣的。鄰居家的人見了便朝二喜喊:
    「你走慢點,苦根要跌倒啦。」
    二喜嗯了一下,還是飛快地往前走。苦根被他爹拉著,身體歪來歪去,眼睛卻骨碌骨碌地轉來轉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我對二喜說:
    「二喜,我回去啦。」
    二喜這才站住,翹了翹肩膀看我,我對苦根說:
    「苦根,我回去了。」
    苦根朝我揮揮手尖聲說:
    「你走吧。」
    我只要一閒下來就往城裡去,我在家裡呆不住,苦根和二喜在城裡,我總覺得城裡才像是我的家,回到村裡孤伶伶一人心裡不踏實。有幾次我把苦根帶到村裡住,苦根倒沒什麼,高興得滿村跑,讓我幫他去捉樹上的麻雀,我說我怎麼捉呀,這孩子手往上指了指說:
    「你爬上去。」
    我說:「我會摔死的,你不要我的命了?」
    他說:「我不要你的命,我要麻雀。」
    苦根在村裡過得挺自在,只是苦了二喜,二喜是一天不見苦根就受不了,每天幹完了活,累的人都沒力氣了,還要走十多里路來看苦根,第二天一早起床又進城去幹活了。
我想想這樣不是個辦法,往後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家珍一死,我也就沒有了牽掛,到了城裡,二喜說:
    「爹,你就住下吧。」
    我便在城裡住上幾天。我要是那麼住下去,二喜心裡也願意,他常說家裡有三代人總比兩代人好,可我不能讓二喜養著,我手腳還算利索,能掙錢,我和二喜兩個人掙錢,苦根的日子過起來就闊氣多了。

10 

   這樣的日子過到苦根四歲那年,二喜死了。二喜是被兩排水泥板夾死的。干搬運這活,一不小心就磕破碰傷,可丟了命的只有二喜,徐家的人命都苦。那天二喜他們幾個人往板車上裝水泥板,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吊車吊起四塊水泥板,不知出了什麼差錯,竟然往二喜那邊去了,誰都沒看到二喜在裡面,只聽他突然大喊一聲:
    「苦根。」
    二喜的夥伴告訴我,那一聲喊把他們全嚇住了,想不到二喜竟有這麼大的聲音,像是把胸膛都喊破了。他們看到二喜時,我的偏頭女婿已經死了,身體貼在那一排水泥板上,除了腳和腦袋,身上全給擠扁了,連一根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血肉跟漿糊似的粘在水泥板上。他們說二喜死的時候脖子突然伸直了,嘴巴張得很大,那是在喊他的兒子。
    苦根就在不遠處的池塘旁,往水裡扔石子,他聽到爹臨死前的喊叫,便扭過去叫:
    「叫我幹什麼?」
    他等了一會,沒聽到爹繼續喊他,便又扔起了石子。直到二喜被送到醫院裡,知道二喜死了,才有人去叫苦根:
    「苦根,苦根,你爹死啦。」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麼,他回頭答應了一聲:
    「知道啦。」
    就再沒理睬人家,繼續往水裡扔石子。
    那時候我在田里,和二喜一起幹活的人跑來告訴我:
    「二喜快死啦,在醫院裡,你快去。」
    我一聽說二喜出事了被送到醫院裡,馬上就哭了,我對那人喊:
    「快把二喜抬出去,不能去醫院。」
    那人呆呆看著我,以為我瘋了,我說:
    「二喜一進那家醫院,命就難保了。」
    有慶,鳳霞都死在那家醫院裡,沒想到二喜到頭來也死在了那裡。你想想,我這輩子三次看到那間躺死人的小屋子,裡面三次躺過我的親人。我老了,受不住這些。去領二喜時,我一見那屋子,就摔在了地上。我是和二喜一樣被抬出那家醫院的。
    二喜死後,我便把苦根帶到村裡來住了。離開城裡那天,我把二喜屋裡的用具給了那裡的鄰居,自己挑了幾樣輕便的帶回來。我拉著苦根走時,天快黑了,鄰居家的人都走過來送我,送到街口,他們說:
    「以後多回來看看。」
    有幾個女的還哭了,她們摸著苦根說:
    「這孩子真是命苦。」
    苦根不喜歡她們把眼淚掉到他臉上,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地催我:「走呀,快走呀。」
    那時候天冷了,我拉著苦根在街上走,冷風呼呼地往脖子裡灌,越走心裡越冷,想想從前熱熱鬧鬧一家人,到現在只剩下一老一小,我心裡苦得連歎息都沒有了。可看看苦根,我又寬慰了,先前是沒有這孩子的,有了他比什麼都強,香火還會往下傳,這日子還得好好過下去。
    走到一家麵條店的地方,苦根突然響亮地喊了一聲:
    「我不吃麵條。」
    我想著自己的心事,沒留意他的話,走到了門口,苦根又喊了:「我不吃麵條。」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我才知道他想吃麵條,這孩子沒爹沒娘了,想吃麵條總該給他吃一碗。我帶他進去坐下,花了九分錢買了一碗小面,看著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去,他吃得滿頭大汗,出來時舌頭還在嘴唇上舔著,對我說:
    「明天再來吃好嗎?」
    我點點頭說:「好。」
    走了沒多遠,到了一家糖果店前,苦根又拉住了我,他仰著腦袋認真地說:
    「本來我還想吃糖,吃過了麵條,我就不吃了。」
    我知道他是在變個法子想讓我給他買糖,我手摸到口袋,摸到個兩分的,想了想後就去摸了個五分出來,給苦根買了五顆糖。
    苦根到了家說是腳疼得厲害,他走了那麼多路,走累了。
    我讓他在床上躺下,自己去燒些熱水,讓他燙燙腳。燒好了水出來時,苦根睡著了,這孩子把兩隻腳架在牆上,睡得呼呼的。看著他這副樣子,我笑了。腳疼了架在牆上舒服,苦根這麼小就會自己照顧自己了。隨即心裡一酸,他還不知道再也見不著自己的爹了。
    這天晚上我睡著後,總覺得心裡悶的發慌,醒來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壓在我胸口上了,我把他的屁股移過去。過了沒多久,我剛要入睡時,苦根的屁股一動一動又移到我胸口,我伸手一摸,才知道他尿床了,下面濕了一大塊,難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壓。我想就讓他壓著吧。
    第二天,這孩子想爹了。我在田里幹活,他坐在田埂上玩,玩著玩著突然問我:
    「是你送我回去?還是爹來領我?」
    村裡人見了他這模樣,都搖著頭說他可憐,有一個人對他說:
    「你不回去了。」
    他搖了搖腦袋,認真地說:
    「要回去的。」
    到了傍晚,苦根看到他爹還沒有來,有些急了,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話說得飛快,我是一句也沒聽懂,我想著他可能是在罵人了,末了,他抬起腦袋說:
    「算啦,不來接就不來接,我是小孩認不了路,你送我回去。」
    我說:「你爹不會來接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去,你爹死了。」
    他說:「我知道他死了,天都黑了還不來領我。」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窩裡告訴他死是怎麼回事,我說人死了就要被埋掉,活著的人就再也見不到他了。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隨後想到再也見不到二喜,他嗚嗚地哭了,小臉蛋貼在我脖子上,熱乎乎的眼淚在我胸口流,哭著哭著他睡著了。
    過了兩天,我想該讓他看看二喜的墳了,就拉著他走到村西,告訴他,哪個墳是他外婆的,哪個是他娘的,還有他舅舅的。我還沒說二喜的墳,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墳哭了,他說:
    「這是我爹的。」
    我和苦根在一起過了半年,村裡包產到戶了,日子過起來也就更難。我家分到一畝半地。我沒法像從前那樣混在村裡人中間幹活,累了還能偷偷懶。現在田里的活是不停地叫喚我,我不去幹,就誰也不會去替我。
    年紀一大,人就不行了,腰是天天都疼,眼睛看不清東西。從前挑一擔菜進城,一口氣便到了城裡,如今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天亮前兩個小時我就得動身,要不去晚了菜會賣不出去,我是笨鳥先飛。這下苦了苦根,這孩子總是睡得最香的時候,被我一把拖起來,兩隻手抓住後面的籮筐,跟著我半開半閉著眼睛往城裡走。苦根是個好孩子,到他完全醒了,看我挑著擔子太沉,老是停住歇一會,他就從兩隻籮筐裡拿出兩顆菜抱到胸前,走到我前面,還時時回過頭來問我:
    「輕些了嗎?」
    我心裡高興啊,就說:
    「輕多啦。」
    說起來苦根才剛滿五歲,他已經是我的好幫手了。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和我一起幹活,他連稻子都會割了。
    我花錢請城裡的鐵匠給他打了一把小鐮刀,那天這孩子高興壞了,平日裡帶他進城,一走過二喜家那條胡同,這孩子呼地一下竄進去,找他的小夥伴去玩,我怎麼叫他,他都不答應。那天說是給他打鐮刀,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沒有放開過,和我一起在鐵匠鋪子前站了半晌,進來一個人,他就要指著鐮刀對那人說:
    「是苦根的鐮刀。」
    他的小夥伴找他去玩,他扭了扭頭得意洋洋地說:
    「我現在沒工夫跟你們說話。」
    鐮刀打成了,苦根睡覺都想抱著,我不讓,他就說放到床下面。早晨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下的鐮刀。我告訴他鐮刀越使越快,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氣,這孩子眨著眼睛看了我很久,突然說:
    「鐮刀越快,我力氣也就越大啦。」
    苦根總還是小,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他一看到我割得快,便不高興,朝我叫:
    「福貴,你慢點。」
    村裡人叫我福貴,他也這麼叫,也叫我外公,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說:「這是苦根割的。」
    他便高興地笑起來,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說:
    「這是福貴割的。」
    苦根年紀小,也就累得快,他時時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會,對我說:
    「福貴,鐮刀不快啦。」
    他是說自己沒力氣了。他在田埂上躺一會,又站起來神氣活現地看我割稻子,不時叫道:
    「福貴,別踩著稻穗啦。」
    旁邊田里的人見了都笑,連隊長也笑了,隊長也和我一樣老了,他還在當隊長,他家人多,分到了五畝地,緊挨著我的地,隊長說:
    「這小子真他娘的能說會道。」
    我說:「是鳳霞不會說話欠的。」
    這樣的日子苦是苦,累也是累,心裡可是高興,有了苦根,人活著就有勁頭。看著苦根一天一天大起來,我這個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到了傍晚,我們兩個人就坐在門檻上,看著太陽掉下去,田野上紅紅一片閃亮著,聽著村裡人吆喝的聲音,家裡養著的兩隻母雞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苦根和我親熱,兩個人坐在一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看著兩隻母雞,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時說的話,便一遍一遍去對苦根說:
    「這兩隻雞養大了變成鵝,鵝養大了變成羊,羊大了又變成牛。我們啊,也就越來越有錢啦。」
    苦根聽後格格直笑,這幾句話他全記住了,多次他從雞窩裡掏出雞蛋來時,總要唱著說這幾句話。
    雞蛋多了,我們就拿到城裡去賣。我對苦根說:
    「錢積夠了我們就去買牛,你就能騎到牛背上去玩了。」
    苦根一聽眼睛馬上亮了,他說:
    「雞就變成牛啦。」
    從那時以後,苦根天天盼著買牛這天的來到,每天早晨他睜開眼睛便要問我:
    「福貴,今天買牛嗎?」
    有時去城裡賣了雞蛋,我覺得苦根可憐,想給他買幾顆糖吃吃,苦根就會說:
    「買一顆就行了,我們還要買牛呢。」
    一轉眼苦根到了七歲,這孩子力氣也大多了。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時候,村裡的廣播說第二天有大雨,我急壞了,我種的一畝半棉花已經熟了,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
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裡,告訴他今天要摘完,苦根仰著腦袋說:
    「福貴,我頭暈。」
    我說:「快摘吧,摘完了你就去玩。」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摘了一陣他跑到田埂上躺下,我叫他,叫他別再躺著,苦根說:
    「我頭暈。」
    我想就讓他躺一會吧,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來了,我有些生氣,就說:
    「苦根,棉花今天不摘完,牛也買不成啦。」
    苦根這才站起來,對我說:
    「我頭暈得厲害。」
    我們一直幹到中午,看看大半畝棉花摘了下來,我放心了許多,就拉著苦根回家去吃飯,一拉苦根的手,我心裡一怔,趕緊去摸他的額頭,苦根的額頭燙得嚇人。我才知道他是真病了,我真是老糊塗了,還逼著他幹活。回到家裡,我就讓苦根躺下。村裡人說生薑能治百病,我就給他熬了一碗薑湯,可是家裡沒有糖,想往裡面撒些鹽,又覺得太委屈苦根了,便到村裡人家那裡去要了點糖,我說:
    「過些日子賣了糧,我再還給你們。」
    那家人說:「算啦,福貴。」
    讓苦根喝了薑湯,我又給他熬了一碗粥,看著他吃下去。
    我自己也吃了飯,吃完了我還得馬上下地,我對苦根說:
    「你睡上一覺會好的。」
    走出了屋門,我越想越心疼,便去摘了半鍋新鮮的豆子,回去給苦根煮熟了,裡面放上鹽。把凳子搬到床前,半鍋豆子放在凳上,叫苦根吃,看到有豆子吃,苦根笑了,我走出去時聽到他說:
    「你怎麼不吃啊。」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裡的,棉花一摘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從田里到家才一小段路,走到門口我的腿便哆嗦了,我進了屋叫:
    「苦根,苦根。」
    苦根沒答應,我以為他是睡著了,到床前一看,苦根歪在床上,嘴半張著能看到裡面有兩顆還沒嚼爛的豆子。一看那嘴,我腦袋裡嗡嗡亂響了,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勁搖他,使勁叫他,他的身體晃來晃去,就是不答應我。我慌了,在床上坐下來想了又想,想到苦根會不會是死了,這麼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再去搖他,他還是不答應,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我就走到屋外,看到村裡一個年輕人,對他說:
    「求你去看看苦根,他像是死了。」
    那年輕人看了我半晌,隨後拔腳便往我屋裡跑。他也把苦根搖了又搖,又將耳朵貼到苦根胸口聽了很久,才說:
    「聽不到心跳。」
    村裡很多人都來了,我求他們都去看看苦根,他們都去搖搖,聽聽,完了對我說:
    「死了。」
    苦根是吃豆子撐死的,這孩子不是嘴饞,是我家太窮,村裡誰家的孩子都過得比苦根好,就是豆子,苦根也是難得能吃上。我是老昏了頭,給苦根煮了這麼多豆子,我老得又笨又蠢,害死了苦根。
    往後的日子我只能一個人過了,我總想著自己日子也不長了,誰知一過又過了這些年。我還是老樣子,腰還是常常疼,眼睛還是花,我耳朵倒是很靈,村裡人說話,我不看也能知道是誰在說。我是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很踏實,家裡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親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心誰了。我也想通了,輪到自己死時,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著收屍的人,村裡肯定會有人來埋我的,要不我人一臭,那氣味誰也受不了。我不會讓別人白白埋我的,我在枕頭底下壓了十元錢,這十元錢我餓死也不會去動它的,村裡人都知道這十元錢是給替我收屍的那個人,他們也都知道我死後是要和家珍他們埋在一起的。
    這輩子想起來也是很快就過來了,過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錯人了,我啊,就是這樣的命。年輕時靠著祖上留下的錢風光了一陣子,往後就越過越落魄了,這樣反倒好,看看我身邊的人,龍二和春生,他們也只是風光了一陣子,到頭來命都丟了。做人還是平常點好,爭這個爭那個,爭來爭去賠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
    苦根死後第二年,我買牛的錢湊夠了,看看自己還得活幾年,我覺得牛還是要買的。
牛是半個人,它能替我幹活,閒下來時我也有個伴,心裡悶了就和它說說話。牽著它去水邊吃草,就跟拉著個孩子似的。
    買牛那天,我把錢揣在懷裡走著去新豐,那裡是個很大的牛市場。路過鄰近一個村莊時,看到曬場上轉著一群人,走過去看看,就看到了這頭牛,它趴在地上,歪著腦袋吧噠吧噠掉眼淚,旁邊一個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著牛刀,圍著的人在說牛刀從什麼地方刺進去最好。我看到這頭老牛哭得那麼傷心,心裡怪難受的。想想做牛真是可憐。
累死累活替人幹了一輩子,老了,力氣小了,就要被人宰了吃掉。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便離開曬場繼續往新豐去。走著走著心裡總放不下這頭牛,它知道自己要死了,腦袋底下都有一灘眼淚了。
    我越走心裡越是定不下來,後來一想,乾脆把它買下來。
    我趕緊往回走,走到曬場那裡,他們已經綁住了牛腳,我擠上去對那個磨刀的男人說:
    「行行好,把這頭牛賣給我吧。」
    赤膊男人手指試著刀鋒,看了我好一會才問: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買這牛。」
    他咧開嘴嘻嘻笑了,旁邊的人也哄地笑起來,我知道他們都在笑我,我從懷裡抽出錢放到他手裡,說:
    「你數一數。」赤膊男人馬上傻了,他把我看了又看,還搔搔脖子,問我:
    「你當真要買。」
    我什麼話也不去說,蹲下身子把牛腳上的繩子解了,站起來後拍拍牛的腦袋,這牛還真聰明,知道自己不死了,一下子站起來,也不掉眼淚了。我拉住韁繩對那個男人說:
    「你數數錢。」
    那人把錢舉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看完他說:
    「不數了,你拉走吧。」
    我便拉著牛走去,他們在後面亂哄哄地笑,我聽到那個男人說:
    「今天合算,今天合算。」
    牛是通人性的,我拉著它往回走時,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身體老往我身上靠,親熱得很,我對它說:
    「你呀,先別這麼高興,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幹活,不是把你當爹來養著的。」
    我拉著牛回到村裡,村裡人全圍上來看熱鬧,他們都說我老糊塗了,買了這麼一頭老牛回來,有個人說:
    「福貴,我看它年紀比你爹還大。」
    會看牛的告訴我,說它最多只能活兩年三年的,我想兩三年足夠了,我自己恐怕還活不到這麼久。誰知道我們都活到了今天,村裡人又驚又奇,就是前兩天,還有人說我們是——「兩個老不死。」
    牛到了家,也是我家裡的成員了,該給它取個名字,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叫它福貴好。
定下來叫它福貴,我左看右看都覺得它像我,心裡美滋滋的,後來村裡人也開*妓滴頤橇礁齪*像,我嘿嘿笑,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
    福貴是好樣的,有時候嘛,也要偷偷懶,可人也常常偷懶,就不要說是牛了。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它幹活,什麼時候該讓它歇一歇,只要我累了,我知道它也累了,就讓它歇一會,我歇得來精神了,那它也該幹活了。
    老人說著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聲,那牛就走過來,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頭,老人把犁扛到肩上,拉著牛的韁繩慢慢走去。
    兩個福貴的腳上都沾滿了泥,走去時都微微晃動著身體。
    我聽到老人對牛說:
    「今天有慶,二喜耕了一畝,家珍,鳳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還小都耕了半畝。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說了,說出來你會覺得我是要羞你。話還得說回來,你年紀大了,能耕這麼些田也是盡心盡力了。」
    老人和牛漸漸遠去,我聽到老人粗啞的令人感動的嗓音在遠處傳來,他的歌聲在空曠的傍晚像風一樣飄揚,老人唱道:
    少年去遊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炊煙在農舍的屋頂裊裊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後消隱了。
    女人吆喝孩子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男人挑著糞桶從我跟前走過,扁擔吱呀吱呀一路響了過去。慢慢地,田野趨向了寧靜,四周出現了模糊,霞光逐漸退去。
    我知道黃昏正在轉瞬即逝,黑夜從天而降了。我看到廣闊的土地袒露著結實的胸膛,那是召喚的姿態,就像女人召喚著她們的兒女,土地召喚著黑夜來臨。

<<活著>>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