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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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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躁
  作者:賈平凹定價:25元>>新浪獨家連載不得轉載

  序言之一

  這仍然是一本關於商州的書,但是我要特別聲明:在這裡所寫到的商州,它已經不是地圖上所標誌的那一塊行政區域劃分的商州了,它是我虛構的商州,是我作為一個載體的商州,是我心中的商州。而我之所以還要沿用這兩個字,那是我太愛我的故鄉的緣故罷了。
  我是太不願意再聽到有關對號入座的閒話。
  在這本書裡,我僅寫了一條河上的故事,這條河我叫它州河。於我的設計中,商州是應該有這麼一條河的,且這河又是商州唯一的大河。商州人稱什麼大的東西,總是喜歡以州來概括的,他們說「走州過縣」,那就指闖蕩了許多大的世界,大凡能直接通往州里的公路,還一律稱之為「官道」,一座州城簡直是滿天下的最輝煌的中心聖地。
  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到商州去旅行考察,他們所帶的指南是我以往的一些小說,卻往往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責罵我的欺騙。這全是心之不同而目之色異的原因,怨我是沒有道理的,就說現在的州河雖然也是不真實的,但商州的河流多卻使任何來人皆可體驗的。這些河流幾乎都發源於秦嶺,後來都歸於長江,但它們明顯地不類同北方的河,亦不是所謂南方的河。古怪得不可捉摸,清明而又性情暴戾,四月五月冬月臘月枯時幾乎斷流,春秋二季了,卻滿河滿沿不可一世,流速極緊,非一般人之見識和想像。若不枯不發之期,粗看似乎並無奇處,但主流道從不蹈一,走十里滾靠北岸,走十里倒貼南岸,故商州的河灘皆寬,「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成語在這裡已經簡化為一個符號「S」代替,陰陽師這麼用,村裡野叟婦孺沒齒小兒也這麼用。
  因此,我的這條州河便是一條我認為全中國的最浮躁不安的河。
  浮躁當然不是州河的美德,但它是州河不同於別河的特點,這如同它翻洞過峽吼聲價天喜歡悲壯聲勢一樣,只說明它還太年輕,事實也正如此,州河畢竟是這條河流經商州地面的一段上游,它還要流過幾個省,走上千里上萬里的路往長江去,往大海去。它的前途是越走越深沉,越走越有力量的。
  對於州河,我們不需要作過分的讚美,同時亦不需要作刻薄的指責,它經過了商州地面,是必由之路,更看好的是它現在流得無拘無束,流得隨心所欲,以自己的存在流,以自己的經驗流。
  ××年前,孔子說:逝者如斯夫。我總疑心,這先生是在作州河考。
  1986年6月平凹識於五味什字巷

  序言之二

  下面的這段話原本是我作為跋的,現在卻拉到前邊來作又一個序,所以讀者是可以先跳過去不看的。
  老實說,這部作品我寫了好長時間,先作廢過十五萬字,後又翻來覆去過三四遍,它讓我吃了許多苦,傾注了我許多心血,我曾寫到中卷的時候不止一次地竊笑:寫《浮躁》,作者亦浮躁呀!但也就在寫作的過程中,我由朦朦朧朧而漸漸清晰地悟到這一部作品將是我三
  十四歲之前的最大一部也是最後一部作品了,我再也不可能還要以這種框架來構寫我的作品了。換句話說,這種流行的似乎嚴格的寫實方法對我來講將有些不那麼適宜,甚至大有了那麼一種束縛。
  一位畫家曾經對我評述過他自己的畫:他力圖追求一種簡潔的風格,但他現在卻必須將畫面搞得很繁很實,在用減法之前而大用加法。我恐怕也是如此,必須先寫完這部作品了,因為我的哲學意識太差,生活底氣不足,技巧更是生澀,我必要先踏著別人的路子走,雖然這條路上已有成百上千的優秀作家將其了不起的作品放在了我的面前。於是,我是認真來寫這部作品的,企圖使它更多混茫,更多蘊藉,以總結我以前的創作,且更有一層意義是有意識在這一部作品裡修我的性和練我的筆,扼制在寫到一半時之所以心態浮躁正是想當文學家這個作祟的鬼慾望,而沖和、寬緩。可以說,我在戰勝這部作品的同時也戰勝了我。
  我之所以要寫這些話,作出一種不倫不類的可憐又近乎可恥的說明,因為我真有一種預感,自信我下一部作品可能會寫好,可能全然不再是這部作品的模樣。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作品,我應該為其而努力。現在不是產生絕對權威的時候,政治上不可能再出現毛澤東,文學上也不可能再會有托爾斯泰了。中西的文化深層結構都在發生著各自的裂變,怎樣寫這個令人振奮又令人痛苦的裂變過程,我覺得這其中極有魅力,尤其作為中國的作家怎樣把握自己民族文化的裂變,又如何在形式上不以西方人的那種焦點透視法而運用中國畫的散點透視法來進行,那將是多有趣的試驗!有趣才誘人著迷,勞作而心態平和,這才使我大了膽子想很快結束這部作品的工作去幹一種自感受活的事。
  我欣賞這樣一段話:藝術家最高的目標在於表現他對人間宇宙的感應,發掘最動人的情趣,在存在之上建構他的意象世界。硬的和諧,苦澀的美感,藝術誕生於約束,死於自由。
  但我還是衷心希望我的讀者能熱情地先讀完這部作品。按商州人的風俗,人生到了三十六歲是一個大關,慶賀儀式猶如新生兒一般,而慶賀三十六歲卻並不是在三十六歲那年而在三十五歲生日的那天。明年我將要「新生」了,所以我更企望我的讀者與一個將要過去的我親吻後而告別,等待著我的再見。
  阿彌陀佛啊!
  1986年7月平凹識於靜虛村

  《浮躁》上卷(1)

  1
  州河流至兩岔鎮,兩岸多山,山曲水亦曲,曲到極處,便窩出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盆地。鎮街在河的北岸,長蟲的尻子,沒深沒淺地,長,且七折八折全亂了規矩。屋舍皆高瘦,卻講究黑漆門面,吊兩柄鐵打的門環,二道接簷,滾槽瓦當,脊頂聳起白灰勾勒而兩角斜斜飛翹,儼然是翼於水上的形勢。沿山的那面街房,後牆就蹬在石坎上,低於前牆一丈兩丈,甚
  至就沒有了牆,門是嵌在石壁上鑿穴而居的,那鐵爪草、爬壁籐就緣門腦繁衍,如同雕飾。山崖的某一處,清水沁出,聚坑為潭,鎮民們就以打通節關的長竹接流,直穿牆到達鍋上,用時將竹竿向裡捅捅,不用則抽抽,是山地用自來水最早的地方。背河的這面街房,卻故意不連貫,三家五家了隔有一巷,黑幽幽的,將一階石級直垂河邊,日裡月裡水的波光閃現其上,恍忽間如是鐵的環鏈。在街上走,州河就時顯時斷,景隨步移,如看連環畫一樣使任何生人來這裡都留下無限的新鮮。漫不經心地從一個小巷透視,便顯而易見河南岸的不靜崗。崗上有寺塔,不可無一,不可有二,直上而成高,三戶五戶人家錯落左右,每一戶人家左是一片竹林,右是蒼榆,門前有粗壯的木頭栽起的籬笆,籬笆上生就無數的木耳,家來賓客了,便用鏟子隨鏟隨洗入鍋煎炒,屋後則是層層疊疊的墓堆,白灰搪著墓樓,日影裡白得生硬,這便是這戶人家的列宗列祖了。崗下是一條溝,湧著竹、柳、楊、榆、青梧桐的綠,深而不可叵測,神秘得你不知道那裡邊的世界。但看得見綠陰之中,浮現著隱約的屋頂,是三角的是長方的是斜面的是一組不則不規的幾何圖形。雞犬在其間鳴叫,炊煙在那裡細長,這就是仙遊川,州河上下最大的一處村落。但它的出口卻小得出奇,相對的兩個石崖,夾出一個石台,直上直下,掛一簾水,終日裡風扯得勻勻的,你說是紗也好,你說是霧也好,總是亮亮的,白!州河上的陰陽師戴著一副石頭鏡揣著一個羅盤,踏勘了方圓百十里地面,後來曾說:仙遊川溝口兩個石崖,左是青龍,右是白虎,中間石台為門檻;本來是出天子的地方,只可惜處在河南不在河北,若在河北面南那就是「聖地」無疑了。陰陽師的學說或許是對的或許是不對,但仙遊川的不同凡響,卻是每一個人能感覺到的,他們崇拜著溝口的兩個石崖,誰也不敢動那上面的一草一石,以致是野棗刺也長得粗若一握了。靜夜子時,墨氣沉重,遠遠的溝腦處的巫嶺主峰似乎一直移壓河面,流水也黏糊一片,那兩個石崖之間的石台上就要常出現兩團紅光。這是燈籠,忽高忽低往復游動如磷火,前呼一聲「回來了——」後應一聲「回來了——」招領魂魄,乞求幸運,聲聲森然可懼。接著就是狗咬,聲巨如豹地,彼起此伏,久而不息。這其實不是狗咬,是山上的一種鳥叫;州河上下千百里,這鳥叫「看山狗」,別的地方沒有,單這兒有,便被視若熊貓一樣珍貴又比熊貓神聖,作各種圖案畫在門腦上,屋脊上,「天地神君親」牌位的左右。
  一聽見「看山狗」叫,河畔的白臘蒿叢裡就橫出一條船。韓文舉醉臥著,看見岸上歪過來的一株柳上,一瓣黃月朦朧,柳枝上的兩隻斑鳩似睡未睡亦在矇矓。那雙手就窸窣而動,光啷啷在船板上將六枚銅錢一溜兒撒開;火柴劃亮,三枚「寶通」朝上。恰火柴又滅了,又劃一根,翻開的是一本線裝古書,爛得沒頭沒尾;尋一頁看了,腦袋放沉,酒臭氣中咕噥一句:「今年又要旱了!」
  旱是這裡特點。天底下的事就是這般怪:天有陰有晴,月有盈有虧,偏不給你囫圇圇的萬事圓滿;兩岔鎮方圓的人守著州河萬斛的水,多少年裡田地總是旱。夏天裡,眼瞧著巫嶺雲沒其頂,太陽仍是個火刺蝟,蜇得天紅地赤,人看一眼眼也蜇疼;十多里外的別的地方都下得汪汪稀湯了,這裡就是瞪白眼,「白雨隔犁溝」,就把兩岔鎮隔得絕情!
  不靜崗的寺裡少不得有了給神燈送油的人,送得多,燈碗裡點不了,和尚就拿去炒菜,吃得平日吐口唾沫也有油花。間或這和尚也到船上來,和韓文舉喝酒,喝到醉時竟一臉高古,滿身神態,口誦誰也聽不懂的經文,爬至河邊一巨石尖上枯坐如木,一夜保持平衡未有墜下。
  這一晚韓文舉在船上又喝了酒,於「看山狗」叫聲中醒來觀了天象,卜了錢卦,知道天還要早,遂昏昏又復醉去,恍忽間卻見一老人冉冉而至,身長五尺,鬚鬢蒼蒼,腰繫松寬皂絛,手執曲木之杖。便大驚,問其何人?那老人回答:「吾上通天機,下察地理,管人間壽命長短,富貴貧窮,若有人誦經念佛,獲福無量,若是不信,病疾死亡,官災牢獄,盜賊相侵,六畜損傷,宅舍不寧,迷夢顛倒,所求不遂,財帛耗散,鬼魅妖精,四處作祟……」韓文舉頓時匍匐在下,叫道:「你是土地神老?!」那老人卻倏然而逝。韓文舉也隨之酒醒,想起村人多在寺裡燒香送油,卻一直冷落了仙遊川村後的那座小土地廟,土地神於是來提醒他嗎?便爬起來棄船而去,直腳到了不靜崗上的畫匠家,他要囑咐畫匠明日一早就粉飾土地廟。但是,畫匠已經睡下了,他手才觸到黑漆大門的門環時,突然酒勁又復作,渾身稀軟如泥,倒在台階之上,昏沉直到天明。
  土地廟復修起來,與不靜崗寺裡一樣香火紅盛,且韓文舉一朋人又差不多用墨針在胸前飾了「看山狗」山鳥的圖形,兩岔鎮的旱情依然沒有根治,一年一年,越發貧窮,鎮上好幾家到了年紀的女子就外嫁給遠遠的外地了,發誓不給這地方的某男人做老婆過糟心光景。
  兩岔鎮的窮在商州出了名,但誰也得說這地方好風水,因為這裡的兩個大姓鞏家和田家,都產生了極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明證,而轉入貧窮,也全由於這些大門大戶的昭著人物吸收了精光元氣所致罷了。
  先是四十年代,田家是船工,幾輩子人在州河混飯,一年遭國民黨抓丁,圍住了白石寨渡口的船,槍子兒蝗蟲也似的飛,田家老七鬼精靈,跳下船口噙一節蘆葦管呼吸,泅水到下
  游白臘蒿叢裡逃走了,老六則被五花大綁抓去,一去三年,生死不明。第四年,老六突然回轉,身份卻是陝北共產黨派回商州的聯絡員,他說他是在抓丁路上逃跑到陝北去的。這位共產黨員,一回到仙遊川就秘密組織一幫船工搞武裝。這是一夥活不下去的人,活不下去了就造反,於是,一個沒星沒月的三十夜裡摸到白石寨,將保安隊長侯三虎砸死在州河灘上,從此鬧得聲威大震。這時期,巫嶺上有一古堡,落草了一支土匪,山大王就是鞏寶山,少年英武,氣盛而善謀略。鞏家世代為獵,備受兩岔鎮長欺辱,一把火燒了鎮長家院上的山。山上古堡堅實,持二十三桿「漢陽造」,也守得固若金湯。田老六幾次想收歸鞏寶山一塊革命,鞏寶山卻是不肯,怕被吞併,只求落得自由自在。後,紅軍××××軍由南北上,途經白石寨,才派人上山說轉了鞏寶山,待到紅軍××××軍開走,帶去了州河上田家小部分人,大部分和鞏家合成一支游擊隊,田老六做了隊長,田老七和鞏寶山做了兩個支隊長。這支游擊隊作戰勇敢,以兩岔鎮為據點,沿州河向白石寨向州城進攻,每到一村就殺地主鏟惡霸,一擦黑偷襲炮樓,天明扛回七個八個草捆,草捆裡是盒子槍,草捆裡還有富人的銀元和血淋淋的腦袋。革命紅火,州河的船上就有人唱一首歌:「柳葉子長,竹葉子青,殺進商州城,一人領一個女學生。」結果,又一次攻打州城時,遭遇了一場惡仗,直打得黑天昏地,田老六就戰死了,商州保安司令部發洩仇恨,將人頭懸在州城門樓,游擊隊的勢力自此也減了。解放後,田老七任了白石寨兵役局長,鞏寶山任了白石寨縣委書記,田、鞏兩家內親外戚,三朋四友,凡一塊背過槍的都大小做了國家事。仙遊川遂成了聞名的幹部村。
  講起這段歷史,州河岸上的人就最早論起仙遊川的風水,那時自然還未產生陰陽師的「出天子」的「聖地」之說,但仍考證說此村背靠巫嶺,巫嶺突兀巉峻,必是出武人之地。村前溝口的兩個石崖屬巫嶺伸展過來的餘脈,又呈懷抱狀,這是武人群起之勢。面臨州河,河水不是直衝而來,緩緩的,曲出這般一個環灣,水便是「銀水」,不犯煞而盈益。且河對岸兩岔鎮依山而築,勢如屏風,不漏不洩,大涵真元,活該幹部在這村子聚了窩兒了!但是,仙遊川有十個姓氏,同是一村風水,偏偏只蔭福了田家、鞏家?有人就說人家的祖墳好:田老七的娘死時,家貧如洗,兄弟倆用草蓆捲了,抬著往後山掘坑埋,行至半坡,席捲葛條斷了,就勢在那裡掘坑下葬,偏這地方恰是風水的正穴。而鞏家的老祖也是在山上打獵,正於一土崖下歇息,忽然崖崩,死於其下,鞏家亦是貧寒,並未挖尋,只在崩崖下焚化了一堆麻紙罷了。於是,後有許多人,將父母的遺體背上從巫嶺出發,循脈向尋找「龍居」。各家都在尋,各家尋的地點不一,但終沒有後輩出什麼了不得的角色,父襲爺職,兒襲父職,只是世代農民,鞭桿戳牛的尻子,恨天,怨地,鞏家田家人罵不得,倒日娘搗老子的把牛罵得有板有眼。
  五十年代,這裡便出了個小子金狗。
  金狗,不靜崗的土著,在州河裡獨立撐排時十六歲,將三張排用葛條連了過青泥渦灘漂忽如蛟龍。其祖天彪,清末白石寨船幫會館主,因與朝廷駐寨釐金局作對,被五馬分屍在兩岔鎮。自此代代不在州河弄船。金狗母身孕時,在州河板橋上淘米,傳說被水鬼拉入水中,村人聞訊趕來,母已死,米篩裡有一嬰兒,隨母屍在橋墩下回水區漂浮,人將嬰兒撈起,母屍沉,打撈四十里未見蹤影。
  金狗生世奇特,其父以為有鬼祟,欲送寺裡做佛徒,一生贖罪修行。韓文舉跑來,察看嬰兒前胸有一青痣,形如他胸前墨針的「看山狗」圖案,遂大叫此生命是「看山狗」所變,自有抗邪之氣,不必送到寺裡,又提議孩子起名一定要用「狗」字。結果查閱家譜,這一輩是金字號,便從此叫了金狗。
  金狗自幼水性好,每與村中孩子在河邊玩水,能從兩丈高的河崖上往下跳。不靜崗人家少,姓雜,弄不起一條船,連小鰍子船也沒有。金狗就到仙遊川村渡口上混,賴在韓文舉的船上一邊替人家刮芋頭皮,一邊纏著要隨人家闖荊紫關,被人臭罵,一篙打落水中。金狗在水中半時不露頭,韓文舉慌了,叫道:「不好了,這孩子要淹死了!」七八個漢子跳下河去摸。斜對岸的水裡就冒出金狗,嘻皮笑臉銳叫:「我在這兒!」仙遊川的人以為奇,再不敢小覷他。後來,韓文舉要帶他行船荊紫關,人已經坐在鴨稍船艙裡了,金狗爹跑來用腰帶縛了他的雙手拉走。金狗爹個矮,是個畫匠,為人忠厚,對兒子卻嚴肅。當時正在仙遊川田家祠堂的大樑上畫《王祥臥冰》,聞知金狗走州河,將田家族長送他的一瓶燒酒提給韓文舉,拱拱手,道一番謝意,金狗就再沒能在船上生活。自後,被爹一雙眼睛盯死,只好幫爹研墨,調硃砂,合金粉,竟也慢慢學會藍土合縫,白粉勾線,塗雲筆,描萬字紋,連「看山狗」鳥的圖案也能畫了。
  田家的祠堂修得堂皇,田家的人越來越繁,分家立戶,蓋大院房子。金狗父子也就有了營生。腳手架上,爹是一個四腳蟲,騎在椽上,雙腳交叉,努力著平衡,畫筆就吸飽各色顏料,畫一筆,在嘴上備備,再畫一筆,再備備,嘴唇上便滑稽可笑,吐一口唾沫也五顏六色。金狗在架下配料,配一碗了,就攀梯子送上去。田家的人在一旁說:「金狗,你知道『四髒』嗎?」
  金狗說:「四歡我知道:『風中旗,浪裡魚,十八歲的女子叫槽驢!』四髒不曉得。」
  田家人說:「我告訴你:『禿子頭,連瘡腿,婆娘×,畫匠嘴!』」
  金狗一聲恨叫,將顏料碗從梯子上摔在牆上。這一驚,矮子畫匠從架上掉下來,從此落個左腿瘸跛,身子越發短矮,任何路面都走著高低不平。
  金狗再不跟爹去畫畫,一個人賭氣到渡口上玩。渡口上有州河水,活活地流;有韓文舉,自斟自飲喝醉了還讓金狗喝;有韓文舉的侄女小水,和他爭辯太陽落河時是一個太陽呢,還是一個太陽變成兩個太陽?爹喊他也喊不回。這一年臘月三十夜,天上沒有月亮,田家鞏家的花門樓上,家家都掛竹筐般兩個紅燈籠,光亮就印在河面,拉得長長的。金狗和小水坐在渡船上,挺眼饞。小水說:「瞧人家的燈最大!」金狗說:「那大什麼,我要點比他們大的燈!」回家偷了爹買回的貼窗紙,糊了一頂大煙燈,拿在田家鞏家門口放。煙燈升天,果然明亮,就大呼小叫與人家孩子比燈大燈高。矮子畫匠聽見了,過來不要他狂,他偏更銳聲喊,爹就打了他一個耳光。這一耳光金狗就給爹記下了,不理爹,恨爹,夜裡跑到渡船上,要與韓文舉和小水睡一個被窩。大年初一早晨回家,爹拿出一角磕頭錢給他,他不要也不給爹磕頭。
  「文革」二年,州河岸不平靜。黑天白日,從省城、州城來的人到白石寨,白石寨的人又來仙遊川,又去公社所在的兩岔鎮,後來文攻武衛,互相殘殺,亂得像鬧土匪。砸屋脊上的五禽六獸,批各階層的牛鬼蛇神。金狗爹已不能再做手藝,金狗也從中學輟課回來,父子倆驚驚惶惶在家過日子。爹最擔心金狗,怕他惹事,掩了門說:「金狗,世道亂了,咱不能惹了外人,也別讓外人惹了咱。人家這個觀點,那個觀點,咱什麼觀點都不是。」
  金狗歪著頭,虎虎地望著爹說:「毛主席說:『沒有正確的政治觀點,就等於沒有靈魂。』我聽誰的?」
  爹說:「聽我的,我是你爹!」
  金狗說:「那不聽毛主席的?」
  爹嚇得臉色煞白,開門在外望了一回,反身將金狗壓在炕沿上一頓飽打。這一頓打得厲害,金狗再不敢多言多語。夏季遭了大旱,坡地沒收,河畔的水稻又逢了蟲害,秋後父子就日日上山,挑野菜,挖老鴉蒜水拔了毒吃。人活得萬般淒惶。
  一日,久旱落雨,州河發了黃湯洪水,沿岸的人都去河裡撈浮柴,撈上遊山裡衝下來的南瓜、蘿蔔,金狗慫恿著爹也去撈。父子倆到了河邊,人都佔了有利地勢,金狗說:「爹,咱到錐子巖下去!」錐子巖在仙遊川下三里地,巖頭突出,下臨回水潭,不漲水時也深到兩丈,幽幽漆黑。此時吃水線上升了六尺,白沫堆起一尺餘厚,果然好多柴草、樹枝浮在那裡。矮子畫匠連連擺手不讓下水,金狗已剝了衣服,一絲不掛,抓污泥塗了下身,沖一泡熱尿,接住喝了一口,掬兩把搓揉在肚皮上,爹一把沒拉住,早溜下水去。將一堆枯柴拉到巖下,又去拖一根栲木樹樁,恰當時巖上正過一支隊伍。隊伍是武鬥的,從兩岔鎮來,皆拿有鐵棍鎯頭,凶神惡煞得嚇人。畫匠在巖下遠遠瞄見,渾身打抖,急呼金狗過來,兩人匿身巖下石縫,不敢弄出響動。隊伍站至巖頭,影子落在水面,恍忽如鬼,議論起回水潭的深淺。一個說:「這狗日的拉到白石寨也不會老實交代,就讓他帶花崗岩腦袋見上帝去吧!」一個就說:「別浪費了一顆子彈!」接著就罵起來,似乎又動了手腳,亂七八糟裡,有一種淒慘的呻吟。後來有人呼叫隊長,說:「昨日夜裡在西線打了一夜,咱那邊死了三個戰友。他們能殺咱一個,咱就敢殺他兩個,把這狗日的處治了吧!」被問的人說:「你們看著辦吧。拉遠一些,別讓仙遊川田家的人看見了。」幾個聲音回應:「看不見的,咱給他下餃子。」水面上的人影就一陣亂動,一件東西拋下來。金狗看時,那東西在水面砸起很高的水柱,似乎還停了一下,是一個鼓鼓的紮了口的麻袋,一時沉不下去,即刻一個打旋,悠悠墜沒。巖上的人全站在巖頭,看水面泛泡沫,說:「朝河裡唾幾口吧,別讓他陰魂再追上咱!」呸,呸,呸,一陣唾聲,就嘻嘻哈哈走了。水面上的人影一消失,金狗就跳起來,看爹時,爹大睜著眼,無知無覺。說道:「爹,我去看看,那麻袋裡裝的什麼?」一個貓子沒下水去。水底裡摸到那個麻袋,踹踹,肉肉的,軟,不知裝的是人是獸,拎起來特別輕。金狗往上浮,先暗得什麼也看不見,後來朦朦朧朧有些微光亮,卻怎麼也浮不出水面。心想一定是遇上鬼了,暗中罵道:「死鬼,我撈你屍首上去,你倒要找替身托生?」頭就碰在硬硬的東西上,胳膊像是挨牙咬一般疼。金狗才驀地明白浮柴積在水面,厚得衝不開,就將麻袋口的繩子縛在腳上,身子平行,雙手奮力向一邊划動,終從巖腳的清水裡浮出來。麻袋拉出水來,沉重了十多倍,才到岩石下,金狗爹失聲叫道:「你怎麼把麻袋撈上來?」
  金狗說:「我看裡邊裝的啥?」
  爹說:「還能有啥?七星峽打仗,一次下六個餃子,身上都背個磨扇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既然死了,掀下水咱們快走吧。」
  金狗卻將麻袋打開,提角兒一倒,骨碌碌滾出一個人來,是田中正!田中正是田老六的
  外甥,任兩岔鎮公社副社長。矮子畫匠先前與田姓一家人為自留地畔爭吵,田中正偏向過本族人,硬判他不是,若得他一身是口,冤不能訴,背地裡只是咒罵:呸,身為副社長,明鏡不能高懸,枉做政府官員!矮子的好惡當然不能左右田中正的官運,但從此是大大地敬而遠之了。現在田中正被人下了餃子,慘是夠慘的,但人已死,奈何不得,就要逃離是非之地。一邊掉頭走,一邊說:「冤有頭,債有主,誰害死你你找誰去!我們撈你一個屍首,也是盡了鄉鄰情分,怪不得我們沒送你回家了!」
  金狗卻在後邊喊:「爹,他還活著!」
  矮子一時駭絕,趔趄返來,手在田中正的鼻下試了,果然有一絲熱氣。父子倆解了繩索,掐了人中,活動手臂,揉搓胸口,田中正陰裡回陽,氣息漸盛,哇哇向外吐水。金狗就抓了雙腿,倒提著抖動,泥水又吐得一地,田中正的一雙小眼睛睜開了。
  田中正在錐子巖下躲了一天,半夜子時,由家人悄悄背回去,神不知鬼不覺。三天後,白石寨又一場武鬥,雙方死了許多人,且到處傳說田中正也死了。家人就將計就計,在錐子巖下的州河裡祀燒酒,撒陰錢,干一口白桐木棺具裝了死者生前的衣服下葬了。下葬那天,村人都站著看,孝子婆娘穿了拖地的麻衣,頭上纏了孝巾,一直遮過面頰,哭得長一聲短一聲的淒惶。就在這婆娘揭了孝巾稍稍向旁邊一瞥,瞥見了遠處目瞪口呆的金狗,哭聲一住,立即又撕腸裂肚地號啕,低聲卻催抬棺人急步去了墓地。
  這天夜裡,金狗和爹已經睡下,門被人輕輕敲響,進來的是田中正的老婆。這女人讓點了燈,卻用被單蒙了窗子,從懷裡掏出三百元來,放在炕席上。說:「畫匠大哥,金狗賢侄,我家掌櫃的事多虧了你們!現在外邊都知道他死了,能不能保住日後的安閒,也就只有你們和我家了!」
  金狗當下黑封了臉,說:「你小看人,能救他出來,就不會再害他死去!」立眉豎眼的好像受了侮辱。
  田中正的老婆一臉尷尬,忙千解釋萬表白息事寧人,矮子就將錢塞給她,讓給田中正回話:金狗父子不是這一派,也不是那一派,一張嘴除了尋著吃,不會說三道四。救人的事,往後一筆了了,我們不會記著曾經救過一個人,田中正也不要記著曾經被人救過。
  又一年,武鬥平息,社會上收繳槍支械具,田中正突然出現。他整整在家中地窖裡藏了十多個月,頭髮全然灰白,臉也嫩白如婦人。兩岔鎮的人大嘩,問其怎的死去復活?田中正笑而不宣,金狗和爹也絕口不提。後,天下平靜,田中正又官復原位,已經從學校畢業返鄉的金狗依然是金狗,上山砍柴割草,下河摸魚捉鱉,爹拗不過,開始了擺船撐排,見了田中正,有話則說,無話則避,不卑不亢,剛正獨立。
  一日,金狗正在船上和韓文舉用火燒白條子魚吃,田中正穿得新鮮要往公社去,一上船問金狗:「你爹好?」
  金狗說:「好。」
  田中正將一盒錫紙香煙掰開,撂給金狗一支,韓文舉一支。金狗把自己的一支別在韓伯的耳朵上。韓文舉一邊讓著燒好的魚,一邊說:「社長的頭髮怎麼又黑了?」
  田中正說:「染的。」
  韓文舉又說:「怕不是染的!世事就是這樣,翻來覆去,顛三倒四,貴人還是吃貴物,崽娃子到底吃□□。大難不死,必是有後福的!」
  田中正不為魚肉所饞,也不為奉承所感,眼睛一直瞅著金狗,又問:「金狗今年多大了?」
  金狗說:「十六。」
  田中正說:「十六了懂得媳婦了,你爹給你定下誰家女子?」
  金狗搖頭,一篙點在岸上的石頭,船嗦嗦嗦地順一條鐵絲溜到河心。正是黃昏,太陽在河下游的水裡將墜,水和天的交界處,上邊一個紅的圓圈,下邊一個紅的圓圈,連結成耀眼的八字。
  金狗說:「哎呀,世上真有兩個太陽哩!」
  三年後的冬天,金狗應徵參了軍。金狗盼望有仗打,他不怕死,可以去當英雄,但駐軍在甘肅天水,一呆五年,先是當小班長,後到營裡當通訊幹事。和平年代沒仗打,謀算報考軍事學院,將來做個威風的軍官,複習了許多功課。但是,逢上裁軍,這一年就復員了,五年前從州河出去逛了許多世面,五年後又回到州河。
  州河現在卻不是往昔的模樣了。
  州志上記載:州河源於秦嶺南坡羊家溝,一棵枯樹下冒了一個泉眼,指頭般粗細。但正因為流動是河的出路和前途,這股水並沒有乾涸,一路匯聚而下,竟經過陝、豫、鄂三省,於湖北均縣入漢江時已浩浩淼淼,不可一世。這千百華里的水路,自明清時,由襄樊到州城就通商船,但往後滄桑變化,河水愈來愈小,河岸上的長坪官路越拓越寬,商船就漸漸消失。金狗五年前走時,河裡只有梭子船,老鴨船,鴨稍船,小鰍子,數年裡上游植樹造林,又修了無數大小水庫,流量頓減,荊紫關的鴨稍船行到白石寨就再不上駛了。仙遊川村前的渡口上唯有韓文舉還守著那隻船,日日擺過去,渡過來,別的船都擱在河崖下的干灘上,風吹日曬,裂成碎片,釘子也被孩子們扒去賣作廢銅爛鐵了。
  州河兩岸的人大致結束了水上的生活,重新分得土地,就專注伺弄莊稼。難得幾年的風調雨順,五穀有收,溫飽已經保障,這正是數百年間最安生平和的光景。
  金狗爹已經很老了,身子越發矬矮。不靜崗上的寺院,「文革」中摧毀的佛堂重新修起,塑了神像,他又趴在大樑上用五彩的筆塗色繪畫。畫是拙劣的,但態度十分莊重,每每畫到困處,癡眼看一看大梁下心平氣和端莊威嚴的佛爺,心裡就祈禱:佛爺大慈大悲,我為你
  添色著彩,你也該保佑金狗成家立業才是!
  金狗卻仍是一條光棍。
  別人為金狗急,金狗卻不急。金狗急的是沒錢花。溫飽解決之後,人就想著奢侈,年輕人都學會吸煙,喝酒,買書看,交朋結友。金狗的活動範圍已不在不靜崗,仙遊川、兩岔鎮的哥兒們多,整夜走動,吃喝聊天,說到米面光景,說到賺錢發財,竟甚至扯到國家的事,聯合國的事,動不動三天兩頭到白石寨去,到州城裡去,莊稼也不在心上精細了。這現象以致形成風潮,波及到州河沿岸許多村子。渡口上的韓文舉就煙鍋敲著金狗的腦門,說:「金狗,你這小子,把一幫人心都攪野了!」
  金狗說:「韓伯老了,過不了幾天了,讓我們也過幾十年窮日子嗎?」
  韓文舉說:「沒良心的東西,這日子還窮嗎?我們當年下船到荊紫關那陣……」
  金狗就說:「我知道,你那錢全丟給荊紫關木樓上的白臉臉了。你何苦哩,落得現在沒個嬸娘給你暖腳!」
  韓文舉並不惱,偏過頭看船下的水,水活活地流,一個漩渦套一個漩渦的,想起當年的生活,還想起那個大奶子白臉臉,就呵呵地笑。
  一抬頭,岸上走來一個女子,輕手軟腿的。太陽正照在她的臉上,金狗覺得天上的太陽已不存在,那臉是一盤肉太陽,這太陽有鼻子眼睛的讓人親近。韓文舉就嚷:「小水,快來幫伯罵金狗,這壞狗張嘴咬人哩!」
  小水上了船,將飯罐給伯揭了,是白菜豆腐面,一青二白的,果然說:「金狗叔還當過兵,欺負老人?!」
  金狗只是嘿嘿笑,看著小水替伯渡船,一雙白細細的手攀著河上的鐵絲拉,手腕子上一雙鐲子就叮叮作響。說道:「小水,白石寨的女子都戴手錶,你還戴那鐲子!」
  小水說:「金狗叔嫌我落後,金狗叔給侄女買一塊表來!」
  說罷,自個就輕輕笑了。
  金狗是逗著小水說出「金狗叔」這三個字的,小水一口一個金狗叔,金狗心裡也受活得要笑。小水爹出生的時候,正在「犯月」,小水的奶讓人卜卦,說是要一生平安,必認干親。認親的風俗是出世的第二天,一早,抱嬰兒出門,第一個逢上誰誰就是乾爹乾娘。恰這日金狗爹四歲,清早出門攆一隻狗跑,迎面碰上了韓家認親的人,金狗爹就一生做了小水爹的乾爹。小水爹娘死得早,晚一輩裡,小水還得叫金狗是叔。金狗是巴兒狗站在糞堆上,看好充了個高便宜。
  船到對岸,金狗跳下船。小水睜著一對毛毛眼問:「金狗叔,你這往哪裡去?」
  金狗看見他正站在她那眼珠裡,說:「去白石寨,要我捎買什麼東西?」
  小水從手腕上卸下鐲子,說:「你去找著寨城南街我外爺,讓他送鐲子到小爐匠那兒給我洗洗。你告知他老人家,過了半月,我去給他拆洗棉衣呀!」
  金狗說:「還有啥?」
  小水說:「沒啦。」
  眼一眨,金狗看不見那個小小的他了,手裡的一對銀鐲子,沉甸甸地下墜。小水又笑了笑,抬身回坐到船上去。金狗低頭看著那一雙腳,腳蹼很高,玲瓏如是小獸蹄兒,不卒看的卻是那一雙白布面圓口鞋。
  韓文舉卻把船從此岸擺到彼岸去了。2
  小水的白鞋,是給小男人穿的。
  爹娘死得早,小水就跟伯伯韓文舉過活。韓文舉能說會道,但性情敏感而膽怯,四十歲前浮浮浪浪錯過了幾次娶老婆的良機,四十歲後有機會娶老婆了,卻沒了收拾老婆的力氣和心思,就光棍起了一輩子。他愛小水,愛酒,愛船,也愛在船上和來回搭渡的婦女取樂,說謔話。他是靠嘴受活的,這嘴裡的話就常常說得出格,失了老年人的規矩,於別人,婦女早潑口大罵了,但韓文舉失規矩婦人還樂。小水有這樣一個伯伯,什麼都覺好,就是嫌他浪蕩慣了,心粗,一在船上喝酒說話便幾天幾夜不回家。因此小水從小成熟,像一匹馬,沒有調就駕轅拉車了。七歲上搭凳子在案上□面,□得薄紙一張,伯伯端著一窩絲一碗,高挑著在渡口上吸,沒有人不企羨的。別人一誇小水,韓文舉就張狂,邀了人家來喝酒,他又見酒便醉,反害得小水三更半夜打燈籠到酒場接扶他。金狗當兵那年,夜裡穿著新軍裝到韓家話別,韓文舉又拿了酒來喝,金狗沒喝醉,他卻先躺倒了。金狗也有些頭重腳輕,讓小水欣賞他的軍裝,說:「小水,叔要走了,一去幾年不回來,你給叔再□兩碗長條面吃吧!」
  小水說:「金狗叔去大世界,人參燕窩什麼吃不得,還看得上麵條子?」
  金狗說:「吃了你的長條面,叔走到天盡頭,就會想起你!」
  小水說:「你還能想到小水呀,你一展翅膀怕再不回仙遊川了!」
  金狗說:「金狗不是沒心狼!」
  小水偏說:「我就不□!」
  話是這般說,卻去舀面調和搓揉,搓揉了四四一十六遍,面「醒」得軟軟的,筋,卻真的沒給金狗吃長條子面,一顆一顆包了一羅底餃子,竟也在一顆餃子裡包上一枚硬幣。說:「出遠門不能吃長面,長面拉魂,會走得心不寧哩。吃餃子,囫圇圇的保你出外周全,將來真幹出事來也好和人家田家鞏家的娃們子一樣!」
  金狗喜歡了,卻說:「田家鞏家……哼,我倒不在眼裡擱!你瞧著吧,我要穿就穿皮襖,不穿就光身子!」
  小水說:「金狗叔有志氣。你要能吃到那枚硬幣,這話便會靈驗的!」
  這一頓金狗吃了三碗餃子,但沒吃出硬幣來,夾了一個餃子讓小水嘗,沒想小水就把硬幣吃在嘴裡了。
  金狗一走,小水少了個說話的人,韓文舉也沒個跑小腳路買酒的人,日子寡了許多味。韓文舉也就自那陣起,相好了不靜崗寺裡的和尚。這和尚學問深,熟知佛家經典,亦懂得人情世故,測字算卦,見韓文舉有文墨,便教授了《六十四卦金錢課》觀星座卜氣象。韓文舉掌握了此術,卻越發與搭渡的婦女說浪話,察顏觀色,用六枚「寶通」銅錢推掐善惡凶吉、流年運氣,嘻嘻哈哈打發自己的日子。這期間,小水在寂寞裡悄悄發育,滾圓了肩膀,白皙了脖頸,胸部臀部顯出曲線,人材十分地排場。
  一日,小水提了飯罐到船上來,讓伯伯於陰涼裡用膳,自個便把船擺進白臘草叢下給老人搓洗衣裳。白臘草已經揚花,飄一種紅紅的粉,煞是好看,就聽見岸頭有人喊擺渡,聲極尖銳。小水搖船過去,擺渡的是田中正的侄女,艷陽裡,妖妖地笑出兩排細碎白牙。
  小水歡聲大叫:「哎呀,是英英呀!收拾得好俊氣!」
  英英說:「真的俊氣嗎?怎不見路上男人家搶我?!搶去了也好,我是張口貨,他得管我一天三頓好吃的,吃了人參想燕窩,還要吃他娘的心,看他肯不肯!」
  小水就笑罵英英太「造孽」,拉著上船,伸手擰她那張薄薄的嘴,然後問:「是去白石寨嗎,那裡男人多,一見你真會把你吃了!」
  英英說:「嚇,你還算是老同學哩,這麼不關心人!我這是到鎮上商店去上班呀!你不知道嗎?」
  小水真的不知道,當下就被激情所奮,說:「你有工作啦?!」
  英英說:「農業社裡再呆下去,我真是要瘋了呢!雖說在商店工作不算好工作,可好賴是坐到涼房下邊了!你日後要扯什麼緊俏布,你來找我,別人不行,你來還不走個後門嗎?小水,你瞧瞧,我這件上衣怎麼樣?」
  小水說:「有些艷乍了。」
  英英說:「要艷乍,衣服就是給外人眼睛穿的嘛,要不誰注意呀?你也來一件吧!」說著就脫下上衣來讓小水試。
  小水試穿了,一切合適。站在船頭往水裡一看,卻忙脫下來,說:「我可穿不出去,你是工作人了,我是農民呀。」
  兩人說著許多親熱話,船到了對岸,英英下來往鎮子去了,小水直看著她走上河街小巷,忽然間眼皮低下來,心裡覺得空空的慌。默默將船擺過來,伯伯已吃好了飯,上船問道:「英英成工作人了?」
  小水說:「嗯。」
  韓文舉說:「這田家,老少都不種莊稼了!」
  小水並沒有接伯伯的話,太陽下覺得身子很懶,就坐在船頭看遠處的河面。河面上升一層藍霧,像火焰一樣,且由近漸漸及遠,末了在虛無飄渺之際,水波光影,似乎潮一樣向船頭泛來,其景燦爛。但每一次泛來,每一次仍留在原處。
  船那邊長長的一聲歎息,韓文舉從艙裡又取了酒來喝。突然說:「世事怎麼說得清呢,我上學的那陣,田老七和我在一個班裡,他學的什麼?每一次考試都不及格,先生用板子打他手,都打腫了!說:『豎子不可教也!』他就跑去耍槍桿打游擊,我們還笑人家沒個出息……可現在,咱是個船夫,人家門裡……」
  小水說:「煩死了,伯伯!這話你不知說過多少次了?!」
  韓文舉就噤了口,只是喝酒。末了還叫小水也來喝一口,小水未應,反身坐到船艙後去,再不理伯伯。
  韓文舉突然感覺到自己對不住小水了,踽踽地過來,靠小水坐下。說:「小水,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伯伯知道我窩囊沒能讓小水和人家一樣。可伯伯有什麼辦法?伯伯將來為小水尋個好家,日子一定要不比她英英差的!」
  一團白臘蒿花絨悠悠飄落在小水的辮子上,紅紅的,像朵小雲彩。小水動手去捉,花絨卻浮起來,手一離開,遂又附落。小水掉下了一顆大而亮的眼淚。小水是忌恨了韓文舉伯伯嗎?是妒嫉了同學英英嗎?小水似乎不是,只覺得心空,有些不自在。現在,倒惹了伯伯傷心。小水就有些可憐伯伯了!她站起來,還笑了笑,說:「伯伯,看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咱這不是很好嗎,什麼日子還不是人過的?我先回去了,今晚上你不要去誰家喝酒,早早回來,我給咱□了麵條子吃!」
  日光荏苒,小水長高了,長美了,熟得像一顆軟了的火晶蛋柿。任何青春少年都視她是菩薩,又覺她是一隻可人的小獸。仙遊川鞏家的一位幹部子弟意中了她,涎臉求人來說媒,韓文舉心有些動,告知小水,小水卻不悅,說:那家境是好家境,可他的人我瞧不上,花裡胡哨的坯子!韓文舉也便轉了意,惡了那鞏家,秋天裡把小水訂婚在東七里的下窪村。
  少年姓孫,屬馬,比小水小著一歲,個頭也沒小水高,人卻本分實誠。韓文舉卜了「六十四卦金錢課」,又請教了不靜崗的和尚,認定臘月二十三結婚。金狗沒在,小水請了矮子畫匠在兩隻核桃木陪箱上漆畫「連理枝」,「鴛鴦鳥」,又畫了「看山狗」,便於二十二在家「送路」待客,連白石寨鐵匠鋪的麻子外爺也接來熱鬧。外爺是個酒鬼,遇著韓文舉,喝得各自酩酊大醉。韓文舉已經躺下了,外爺還話越說越多,看著小水在窗前對鏡用絲線、磁片絞拔額上荒毛「開臉」,就說:「瞧我們小水,銀盆大臉,是正宮娘娘的相哩!那孫家倒
  積了德了,怎麼受用得了我小水的福!」
  小水羞得一臉紅,說:「爺爺,你一喝酒話恁多的!」
  麻子說:「你嫌爺爺話多了?趕明日過了門,就難得聽爺爺說了!小水,新娘出嫁時都愛哭的,你也哭嗎?」
  小水說:「爺爺!」果然幾顆眼淚就掉下來。
  小水也說不上為什麼要哭,是捨不得撐船的伯伯嗎?是捨不得伯伯撐著的這條船嗎?還是害怕那個自己覺得也說不上怎麼好、也說不上怎麼不好卻從此要白日同攬一個飯勺夜晚共枕一個枕頭的小男人嗎?反正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來的說出來也沒道理的難受,想哭也就哭了。
  麻子外爺瞧小水真的哭了,忙過來要勸時,身子卻趔趄不穩,樣子滑稽,小水破涕為笑,說:「要倒了,要倒了!」話未落,麻子外爺果然就倒下去,醉得不省人事。
  二十三,天高風清。露明,披著紅綵帶的小女婿便到了門首,跪倒在塵埃裡給麻子外爺和韓文舉磕了頭,就鳴放鞭炮接小水上路。常來渡口與韓文舉一塊吃酒說笑的雷大空,關福運等一幫少年也買了成串的鞭炮,竟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三斤炸藥、一節導火線和雷管,製作了一個炸藥包子在門前爆響,把不靜崗、仙遊川乃至兩岔鎮的家家窗子都震得嘩啦一聲。待所有人出來觀望時,小水被一簇花花綠綠的人擁著走了,小水被一陣咿咿呀呀的嗩吶吹著走了。河灘上是人腳踩出的無數條縱橫的路,小水走了,要去過她做婦人的日子,送親的人都站在河岸上,已經做了婆婆的、媳婦的就回憶起了自己當年的一幕,未出嫁的姑娘也想像到了自己將來的情景。女人這一生真是說不來的奇妙啊,你從這個村嫁到那個村,她從那個村嫁到這個村,鋪著四六大席的大炕在等待著,上四寸下四寸的石磨在等待著,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的工作在等待著。小水被小男人背過了船,從娘家到婆家她是不雙腳沾土的,小水立即被背上了早預備好的一輛架子車上,艱難地從沙灘上往下窪村拉去了。小水還在回頭,她在給韓文舉伯伯招手,給麻子外爺招手,給大空給福運給所有目送她的人招手。
  站在渡口上的韓文舉,喜歡得抹了幾滴眼淚,按風俗,出嫁女兒這天父母是不能隨同去的,韓文舉雖是伯伯,但他一直在承擔親父親母的角色。小水他們已經在沙灘上消失了,他說:「小水走了,小水成了人家的人了!」說罷,似乎有些傷感,又似乎這種傷感已經傳染了麻子外爺和大空、福運,就又笑著說:「世事也就是這樣嘛!我一輩子也總算辦了一件大事啊!」便叫著大空和福運去提了酒來,在船上要陪麻子老人喝幾盅。
  小水羞羞答答到了下窪村,日頭已一竿子高。孫家的房屋很破舊,卻已經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大紅的對聯用厚厚的糨糊貼在門框兩邊,那些自家做的衣架、板櫃、椅子、凳子,和韓文舉陪嫁做的箱子、火盆架、梳妝匣、臉盆架一應大小粗細用具全擺在台階上,而櫃蓋箱蓋之上堆放了新人所用的被子單子毯子枕巾以及從頭到腳穿戴雜品,婦女們全集中在那裡翻看。忽然鞭炮大作,新娘嫁到,所有人又忽的湧來看新娘,小水就被於百口之中千眼之下,受不盡的評頭論足,窘得鑽進新房的炕上惱不得笑不得哭不得也罵不得。鬧哄哄直到飯辰,院子裡一片安桌擺椅的響動之後,來客開始入席吃酒了,小水方慢慢清醒過來,她環視自己的房間:頂棚是蘆葦新扎的;牆壁是報紙新糊的,糊得並不齊;到處都貼著年畫,除了幾張「年年有餘」的大胖娃娃騎著金魚之外,就都是當今電影明星的美人照了,而且就在畫的右上方有寫著小水和小男人「結婚恭喜」的字樣,左下角就填寫了四個五個或七個八個賀喜人的名姓,字特別惡劣,黑乎乎亂糟糟一片。小水就把眼皮垂下來,手不自覺地撫摩著身下的竹蓆,思想這就是往後自己牽針引線、生兒育女的地方嗎?娘生她來在大炕上,她再生兒女時又要在大炕上,大炕上她活老了死了再離開這裡騰出給她的兒子的媳婦嗎?不免心中是萬般滋味,待要繼續作想下去,門外邊突然有人驚叫:「昏倒了!」旋即嗩吶駐音,腳步紛沓,屋裡人也皆向外跑。接著就聽喊叫:「掐人中!快掐人中!把小男娃叫來接一泡熱尿,熱尿灌下就醒了!」小水不知何事,心裡怦然作慌,跑出看時,小女婿仰面朝天倒在院中,雙目緊閉,嘴臉烏青。先是小女婿在院中招呼來客,忽覺得一陣頭昏,房子旋轉,地面也豎起來,後就直挺挺倒下去了。小水「啊」了一聲,腳未出門檻就軟了,撲出來的時候又站不穩,撞翻了一條木凳,偏巧木凳磕碰了支大環鍋的土坯,環鍋傾倒,一鍋白水豆腐盡潑一地。院子裡一時混亂,有人就拖了小水重新到炕上去,就見族長折桃枝來,以簸箕覆蓋小女婿頭頂,在上使勁抽打。半個時辰過去,小女婿仍未甦醒,慌亂中就卸了門扇,一夥人抬著病人一溜煙去了村衛生所。小水縮在炕上,全然被嚇呆嚇癡,渾身打抖,到後來哭著要出去,只是被人按住動彈不得。院子裡的族長對公公說:「怪事,怪事,莫非真是犯了煞了!」公公哭著說:「我遭了什麼孽了,遇上這事?昨天我給列祖列宗都燒過紙了呀!」族長說:「這不怪你家事,八成是新媳婦命硬,怎麼她一進門,咱孩子就無緣無故地病了,竟支得好好的大環鍋也倒了?!要消災滅禍,家宅平安,趕快讓新媳婦倒騎毛驢在村裡轉一遭謝罪才是!」
  公公和村裡人就進了新房,如實對小水說了。小水一聽大惱,說這與她有啥罪,堅不服從。公公就流下淚說:「事情到了這一步,你說這是為什麼嘛!他是我兒子,也是你的男人,你不救救他,讓他就這麼死去嗎?」
  小水說不出個理,放聲大哭。
  族長就怒了,讓人把小水拖下炕,強縛了雙手,拉上備好的一頭毛驢,倒坐了在村裡走。驢很瘦,脊背如刀削過一般,且不住地蹬蹄嘶叫。小水被八隻手按在驢背上,又哭又叫,要伯伯,要外爺,要她娘。幾次從驢背上跌下來,又被人拉上去,頭上的一枝花掉了,身上的新嫁衣也被撕破了。
  陪娘是仙遊川七老漢的大兒媳,膽小怕事,六神無主,小水被拖上驢背後,她就緊跑回到渡口。渡船上韓文舉酒還未喝罷,聽說原委,熱酒全變為冷汗,萬念也皆休了。麻子鐵匠和大空、福運則咆哮起來,當下要到下窪村鬧事,人已經跳上岸,被韓文舉攔腰抱住,說:「使不得的,使不得的!小水已經進了人家門,就是人家人了;下窪村已經嫌了小水,咱再去鬧,讓人家更賤笑了!」
  麻子吼叫:「嫁女子不是跳火坑,他們就這麼糟蹋小水?!」
  韓文舉還是攔住,一面打發陪娘快去孫家照料小水,一面嗚嗚地哭。鐵匠麻子就一口氣不得上來,渾身抽筋,手腳冰冷,大空和福運只得背老人到船上,替他揉了半日胸膛。
  當天夜裡,小水哭個通宵,第二天「回門」,小男人還在衛生所裡打吊針,小叔子送小水回到仙遊川,一見外爺、伯伯就哭得死去活來。
  這一回娘家,小水口口聲聲丟人現眼,沒臉出門見人,一直在炕上睡倒十天。十天裡,小男人病還未好,躺在家裡瘖啞喪語,大小便稀稠失禁。小水也可憐他,想一場婚事既然她已公認為孫家人,也便灰沓沓去孫家伺候了半月,喂湯灌藥,接屎接尿,只說病好了還好賴做他的媳婦,沒想男人命短,竟翻翻白眼死去了。小水披麻帶孝,撲在墳頭上哭了幾場;她哭男人,更哭的是她自己。百日過後,小水離婚了,小水枉結了一場婚,還落下一個「掃帚星」的名譽,小水的眼淚只往肚裡流。
  回到仙遊川,又廝守著伯伯過活,鞏姓曾求婚的人家好不恥笑。田中正再到兩岔鎮去,在渡船上問韓文舉:「小水回來,孫家沒糾纏嗎?」
  韓文舉說:「咱與他家一清二楚了,他有什麼糾纏的?只是鞏毛毛家在村裡揚派小水的不是,他們欺人太甚了!」
  田中正說:「他還不是憑鞏寶山的勢?我也在家思謀了,小水好生可憐,讓她呆在家裡也不是長法……」
  韓文舉說:「你是說能給小水尋一個工作?」他想起那次小水送英英上班時的情景,對田中正充滿了無限的希望。
  田中正說:「工作一時不好找的。公社需要一個炊事員,那也是挖破手背的差事,我想把名額撥給小水。」
  韓文舉也是高興的,說了許多感謝話,回家告知小水,小水第三天裡,換洗了一身衣服,就去公社上班了。
  小水心裡也生疑惑:都是幹部人家,鞏家人百般欺辱她,田家人卻為她辦好事?到公社之後,方一切內幕明曉。先是一九五二年秋天,田老七要升為商州軍分區政委了,委令已經下來,卻害了肝病死去。從此田家沒有做大官的頭兒,鞏家的勢力卻越來越大,兩家族由此矛盾:田家對鞏家不服,鞏家愈故意不提拔田家,風風雨雨了幾十年。如今鞏寶山已做了州的專員,仙遊川的鞏家族人大大小小都出去工作,田家只有一人在白石寨任書記。田中正是田老七、田老六的外甥,可惜舅舅都沒有婚娶,田中正做了個兩岔鎮公社社長,多少年裡還一直是個副的。
  田中正雖是個副職,卻不是個甘居人下的角色,事事要強,常在廚房裡對著小水說些書記和社長的壞話,嚇得小水緘口不敢多言。
  這期間,英英也常到公社來。她穿著入時,二八月裡就不套外衫,緊身的大紅高領毛衣,將兩個奶子突現得十分飽滿。那髮型更是花樣翻新,常令兩岔鎮的人大驚失色。英英不在乎這些,她隨便得很,喜歡和小伙子們相處調笑,指揮著他們為她效勞,卻不肯賜捨一丁點好處,過後則嘲笑他們的蠢相。她也常到小水的房子來,大聲地說,笑,顯誇做女兒的妙處。一次對小水說:「小水,你三十幾了?」
  小水說:「你二十三,我比你大兩歲哩!」
  英英說:「那你把你收拾得老裡老氣!你是把你當作寡婦嗎?你算什麼寡婦,你還是黃花處女哩!」
  小水說:「我長得老面。」
  英英說:「你把什麼老了?嫩得掐出水的人,你就是不打扮!人是衣裳馬是鞍,你打扮得風流了,也有男子好娶你!」
  小水就笑了,臉色赤紅。說是她比不得英英。常言道:吃飯穿衣量家當。小水的家境不允許她風流。
  英英就說:「你以為我家什麼都好嗎?我爹死得早,我和我娘全憑叔叔和小娘照顧,可禍不單行,我小娘就癱了,她也是沒福的人,叔叔「文革」中受批鬥,她身子好好的,擔驚受怕,叔叔恢復工作了,她卻一場中風,至今半死不活地躺著。我和叔叔一走,家裡就剩下我娘,既要料理地裡,也要照看小娘,日子也是亂糟糟的,我要是像你,該多邋遢就多邋遢了?!」
  小水是知道田中正的老婆患了癱症,但卻想不來田家也有田家的難處,不覺對英英的娘有了幾分同情。就說:「家裡也難得你娘撐著,你幾時了,也該接你娘來鎮上逛逛。」
  英英說:「我娘也是常來的。」就把話岔開去,立時脫下一件舊線衣送小水,小水不要,心裡卻一派感激。思忖道:往日都忌恨這些幹部家,其實人心都是肉長的,生來便善良;往日對人家有成見,也是咱的氣量太小了。由此與英英往來親密,對田中正也慇勤了許多。
  到了臘月,二十八逢集日,小水涮洗了早飯鍋碗,正在院子裡宰一隻雞,英英的娘到了公社。小水笑著說:「姨趕集來了?你怎的不常到鎮上來!見著英英了嗎?我給你找去!」
  英英娘人到中年,風韻猶存,穿一件淺花小襖兒,頭上別一盞白玉發卡,笑吟吟地說:「小水的嘴真乖!你不去喊英英了,我是來找她叔的,他好多日子也不見回家了!」
  小水說:「田社長也是忙。剛才還在院裡,怕是到集市上去了。他房門開著,你先進去歇著,我好去找他。」
  英英娘說:「你正忙著,哪裡能勞動你?我去他房子等著就是。」
  小水就笑著說:「姨今晌午就不要回村了,我給咱做雞湯麵吃,你嘗嘗我做的味道!」
  小水一邊用熱水燙雞拔毛,開膛洗滌,心裡就念叨這婦人:家裡那麼繁累,卻保養得好嫩面啊!後來去田中正房子給婦人倒茶水,婦人卻看見了小水腳上的一雙白鞋,驚訝道:「小水,你還為那孫家行孝?」
  小水沉重了腦袋,臉上綻出一絲苦笑。
  婦人說:「何苦哩,小水!那男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害糟了你去死,你還記他什麼好處?你年輕輕的,還要為你日後著想!」
  小水訥訥著不知說什麼才是,退回到院子裡繼續洗雞肉,腦子裡亂亂的。婦人的話也是對的,但小水畢竟念惜小男人的可憐啊!再說,一結婚男人就死了,這事原本稀少,偏偏又落在自己頭上,這怕也就是命吧!雞肉放回廚房,打掃院中雞毛,奇怪怪地卻冒出一個想法:英英娘也不是七老八老了,模樣又體面,她怎的多少年了也不改嫁?這當兒,院門口就進來了田中正,扛了整整半扇豬肉,後邊是一個山裡人,挑了一擔木炭。對小水說:「小水,你也不去辦辦年貨?今集上肉價便宜哩!」
  小水過去幫賣炭人將炭卸在台階上,說:「我家人少,伯伯前日買了一個豬頭醃上了,也沒什麼再買的。你買這麼多肉?」
  田中正說:「我家裡人都是肉娘呀!往年割三十斤,限十五就沒了。你伯伯愛喝酒,今年好酒緊缺,你要買,我給你批個條去!」
  小水說:「那敢情好,我替伯伯先謝你了!剛才我姨來找你,你偏出去了。」
  田中正問:「你姨,哪個姨?」
  小水說:「是英英她娘,說你好多日也沒回去……」
  田中正就說:「人呢,她又走了?」
  小水說:「她在你房子等著哩!」
  田中正掉頭去房子了。小水掃除了雞毛,在爐子裡燉上雞塊,環鍋裡的水就開了,她灌了一壺水,想再給田中正送去。才走近那間房子前,卻見門關著,窗子也閉了,正待叫,房裡有一種奇異的聲響,就聽婦人低聲說:「急死你了,大天白日的……」田中正並不出聲,只是粗口喘氣。小水先不知甚事,後立即嚇得手腳冰冷,急轉身回到廚房,心還怦然作跳。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疑心是自己聽錯了,過了一會兒,田中正在房子裡喊小水,問水開了沒有,他要泡一杯茶喝的。小水提水過去,那門窗全洞開了,英英的娘臉色紅紅的,正對著鏡子梳頭。小水心裡冷了半截,再沒有與婦人說一句話,出得門來,看院子裡一派陽光,冬天的麻雀在瓦楞上嘰嘰喳喳地叫得正亂。
  這一頓午飯,小水並未做雞湯長條面,一鍋燴面打發公社的人吃了,推說身子不舒服,半下午就回到仙遊川去。夜裡給伯伯說她不去公社做飯了,韓文舉不解,問是太勞累,還是受人欺負?小水無奈說了緣由,韓文舉破口罵了一通「豬狗不如」!罵畢了卻說:「姓田的沒了德性,他會有報應的。你這一走,他必要生疑心,認為你知道了他們的事,日後就要給咱夾腳鞋子穿。你還是去著好,裝著什麼事也不知,咱光光堂堂活咱的人就是了!」
  小水就又在公社灶上幹下去,只是待田中正不親不疏,背地裡碰著書記和社長議論田中正不是時,也附和幾句,漫不經心的,不火不溫,字字卻揭在痛處。
  到了陽春三月,田中正的老婆突然間死了。葬禮並不隆重,田中正沒兒沒女,英英摔的孝子盆。英英的娘哭了幾場,哭得很傷心,村裡的人都歎息這妯娌倆的關係,說這當嫂嫂的賢惠。韓文舉喝醉了酒,在船上說:「是賢惠,替癱子把什麼事都支應了!」
  事過不久,政府頒發了新的法令,農村實行責任制,如一九五八年土地歸公時一樣熱鬧,一月之內,州河沿岸土地就全劃分了。隨之,公社取消,改建鄉政府,田中正也便由社長變為鄉長,但依然還是副的。仙遊川原是一個大隊,土地分包後,空下十八間公房,一時用不了,決定出售四間,雖是前三年新蓋的,但折價五成。村裡人皆紅了眼,提出申請要買。偏田中正也突然宣佈他要買,村人並沒有肯和他爭的,只好熨平心口說:田家要買就讓他買吧,賣了錢,咱家家能分一筆錢也好。可是,田中正買房卻並未付現款,說是欠上,一個欠條就罷了,且這四間大房拆除了木料,又讓大隊在他家旁邊劃分了四間房的地基,重新建造。村裡就一派非議,有人竟憤憤不平了。原想買房的有七老漢,如今七老漢氣是氣,卻只歎沒權沒勢,夜裡提了酒到渡船上和韓文舉喝,碰著在場的雷大空,憤怒起來罵田中正的娘,口口聲聲提出要告狀。韓文舉也是喝多了,說出田中正與嫂嫂通姦醜事,這雷大空第二天就去了鄉政府,告狀到鄉黨委書記。書記、社長與田中正皆有隙,只是苦於沒有把柄起事,收到大空狀子,批了許多過分言辭,呈送給縣紀委,且又在兩岔鎮上放出風聲,一時議論湯沸,差不多的人都知道了田家內部的醜聞。
  到此時,韓文舉才後悔莫及,怨雷大空「口上沒毛,辦事不牢」,為了預防不測,也便讓小水辭退鄉政府炊事工作,父女倆日日在渡口慌恐不安。直到金狗復員回來,說了許多鼓勵話,方心中稍稍踏實。3
  田中正拆除了四間公房後,每日叫六七個木石工匠在舊家近旁開基造屋。來幫忙的人自然很多,就見炸藥在州河岸壁上爆破,開出上百方石料,開出來,又一一鏨洗成長條,日夜
  用毛驢馱拉。鄉政府生產幹事田一申也便搞來二十袋水泥,八百斤白灰,且三天兩頭來現場督工,慇勤得像是給自己造屋築捨。到了初七早晨,一串鞭炮響過,開始立木,田家的眾親廣戚、三朋四友都來祝賀,有送錢的,有送糧的,有送中堂條幅的。村裡的人,這家送過了那家就看樣,唯恐亮顯了自己,實在無東西可送,就趕去幫忙,臉上笑笑的對人家說一番恭維。人多手雜,大梁的小頭就架上去了,大梁的大頭直徑尺五,沉重非常,一時卻安架不成,恰福運在村口撿糞,躲閃不及,被人喝住:「福運,你好清閒!是不湊紅田社長嗎?快來,現在是用著你的時候了!」
  福運瓷了好久,末了還是近來。他自小就做孤兒,相貌醜陋,蠻力超群,長到三十出頭還沒有婚娶,褲襠破了也沒個人補。這日見村人去田家賀喜,自己卻無什麼東西去送也懶得去給幫忙,就假裝是全然不知道有這回事,一早就挑了糞筐去撿糞了。這陣沒想被人發現,情面上再礙不過去,倒也能對著英英的娘埋怨這麼一場大事為什麼不早早請了他?眾人就奚落他:說大話不怕閃腰,是什麼嘴臉倒還叫人家去請?福運也便再不論什麼理,將衣服脫下墊在肩頭去扛了木樑大頭,粗聲悶氣地一陣吆喊,端端正正按到架上,一臉得意,說:「我能有什麼嘴臉?我把木樑架上來了!」
  田中正就著人爬上大梁中部縛了黃表、紅綢,鳴放鞭炮,甩撒「漂梁蛋兒」。這年田中正恰四十有五,「漂梁蛋兒」便做了四十五個,內包了核桃,紅棗,分幣,石子;甩撒下來,孩子們瘋了似的去搶,逗得田中正哈哈大笑。也是合了樂極生悲,田中正正笑得前俯後仰,英英娘氣急敗壞跑來,附在耳邊說著什麼。田中正不聽則罷,聽了頓時面如土色,急急返舊屋去了。婦人就強裝了笑臉說道:「新屋算『立木』了,難得勞苦了鄉鄰鄉親,本要備些水酒謝謝大伙,只因英英她叔突然有公事纏身,待後再款待啊!」
  眾人皆目瞪口呆,不知發作什麼事體,但既然主人不再款待,也就牢騷一通「越有錢越吝」的話,怏怏散去了。
  田中正回到舊屋,鄉信用社信貸員蔡大安已坐在中堂八仙桌旁。蔡大安說:「社長,事情不好了,今早我到鄉政府大院的廁所解大手,天還不大亮,黑乎乎的,後來書記和社長就也去小便了,他們以為廁所沒人,一個說:『咱那個材料送到紀委,怎的不見動靜?是不是又壓下了?』一個說:『田中正以權買房,又不付錢,且私占房基,這是其一,更加上他與其嫂通姦,這麼大的事,紀委能無動於衷?!』兩人說完就出去了。我不知道這其中的細底,可我聽得出來這是給你做壞的事,卻不知你知道不,就跑來了!」
  田中正說:「我一點也不知……這兩個人安心置我死地,材料偏不呈送縣委要送紀委?!」
  說罷,就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語。蔡大安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看看田中正,一會兒搓一搓手。英英娘見田中正寂然不動,返回臥屋嚶嚶而泣。田中正心煩意亂,罵道:「你哭哪門子喪?煩死人了!」
  婦人在臥屋回嘴:「你還算男子漢哩,平日裡那麼口大氣粗,遇到事就軟作一堆?別人今日騎到了你脖子上,趕明日就會在你鼻子上蹭屎尻子了!」
  田中正挨了罵,並沒有還聲,又寂然不動起來。突然歪過頭對蔡大安說:「今日下午你就往白石寨去一趟,把情況匯報給縣委田書記。現在你到鎮商店去弄出十斤木耳,十斤黃花菜,四瓶西鳳酒,不要讓鄉政府任何人看見,知道嗎?」
  蔡大安點頭要出門,田中正叫出英英娘說:「那三根人參你沒泡酒吧?」
  婦人說:「……那是農械廠長送我治關節炎的呀!」
  田中正說:「過後我再給你搞,現在拿來,事情都到什麼時辰啦?」
  婦人將三根人參取出交給蔡大安,還嘟噥了一句,蔡大安就遲疑著看田中正的臉,田中正一揮手,他將人參揣在懷裡,出門小跑著走了。
  這蔡大安不敢怠慢,將一切禮物辦妥之後,就急急火火趕到了白石寨。因為怕被人發覺送禮,他是背了個背簍的,到了縣城又饑又渴,就慌亂買吃了一盤涼粉,又買了幾把韭菜放在背簍上就直奔田書記家來。
  書記田有善,拐彎抹角算起來,也該是田老六的本家兄弟,在田家,他為官最大,直系親屬全在白石寨、州城工作,仙遊川裡已無一人,田中正又是他的遠房侄子,關係倒一直十分好。此日他澆過花後,正沏了一碗茶在屋裡坐下觀賞新開的幾株月季,近年來越發對花酷愛,輕易不許任何人到他的花壇裡去,特意在那裡掛了一個牌子:只能觀賞,萬勿攀折。這陣看了一會兒月季的姿態,低頭揭了茶碗蓋兒,用嘴輕輕吹拂茶面上的白氣,倏乎間發覺有人在花坊外探頭探腦,就喝問道:「誰在那兒?」
  蔡大安正不知怎麼見到田書記,猛聽見喝問,先有些怯了,慌忙中看見田書記正站在窗裡,就垂手立定,笑笑地說:「是我,田書記,我要找找你!」
  田有善說:「是公事嗎?你到縣委辦公室去吧,他們會給你解決的!」
  蔡大安說:「田書記,我不是公事,是私事,是兩岔鄉田中正讓我向你說些話的。」
  田有善看了蔡大安一會兒,說:「你進來吧。」
  蔡大安進去,立即將背簍取下來放在一邊,他熱得滿頭大汗,房子裡很涼,但一見到田書記那汗似乎越發向外冒得多。田有善要給他倒茶,他說他自己來,果真倒了一杯水喝了,就坐在沙發上。沙發很大,蔡大安卻只坐個沙發沿兒,他的身子很端正。
  田有善說:「到了我這兒你就放隨便些吧!我之所以說是公事就讓去辦公室,因為這是我在縣委會上講的。現在搞改革,阻力大呀!推行一種改革,他通你不通你通他不通的,為了保證改革工作順利進行,我不受任何勢力干擾,有事就讓找辦公室,我只和辦公室主任接頭。田中正叫你來的,有什麼事嗎,兩岔鄉的情況好嗎?」
  蔡大安卻不知道他該怎麼來說了,因為他要說的都不屬於公事之列,且又是為了走通說情的,而他對這位書記又不摸細底。他一邊看著田有善的臉色,一邊轉彎抹角地說些別的事將此行的目的引說了出來,田有善的臉色果然就陰了,等到他再不敢說下去的時候,田有善卻說:「說呀,還有什麼都說呀!」
  蔡大安終於把一切都說了,他似乎覺得田有善書記很有耐心,很和氣,他此行一定會給田中正圓滿完成任務的。但田有善突然發起火來,說:「田中正的事,我是已經知道了的,令我氣憤,也令我痛心!一個共產黨員,一個鄉里的領導幹部,不是領導群眾怎樣去改革怎樣去致富那他就是失職!到了目前這種氣候下,他倒還明著幹那些齷齪事,這就足以表明他的水平有多麼低!別人告了他,告的好,他是應該清醒頭腦了!出了事才急了,派了你來,他怎麼不來?他雖是我的親戚,這你一定知道,可要是他來,我就得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質問他田家這麼多人中哪一個像他這樣?!你回去告訴他,我田有善是他的叔,但田有善首先是黨的縣委書記,讓他誰也不要找,有錯就改,總結自己的教訓,也該明白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應該做的!你回去吧。」
  蔡大安心立即涼起來,他不敢再說什麼,看見放在那邊的背簍,也不敢說明那裡邊裝了些什麼,但又不能將背簍再背走。蔡大安急中有了小聰明,就假裝遺忘了有背簍在此,告辭著出了門。一繞過花壇,生怕田有善突然發現了背簍還要叫住他,極快地就閃走了。
  蔡大安回來將經過說知田中正,田中正悶了半日,不覺長吁短歎,淚流滿面。自此也不上班,說身體欠安,住在仙遊川家裡閉門不出,四間立木了的新房,也沒有動工。村人皆在傳說:田中正犯了錯誤了,怕這次要罷了官去!但十天裡沒有什麼動靜,半個月了,還是沒有動靜。兩岔鎮鄉黨委書記和社長怕夜長夢多,去白石寨紀委詢問過一次,答覆很快就要處理,回來心中有底,什事便不把田中正放在眼裡,只來過仙遊川田家探視過一次病,就凡鄉政府一應大小之事,兩人一商量也便決定了。韓文舉觀察形勢,心情寬敞,亦越發親近金狗和大空。
  殘雪消盡,桃花灼灼,仙遊川雜姓人家這春季心境十分地好,土地分包下來,各自為政,再不受鞏家、田家權勢要挾,也不再辛辛苦苦種出莊稼養活鞏家、田家的在村家屬,且田中正處境尷尬,雖不落井下石,但隔岸觀火,感情上也是一種受活。
  安心做人,本分過活,村民卻漸漸發生了分化,老一輩子的人都在本分地伺弄著幾畝土地,其理想退居於五十年代初,種了辣椒蔥蒜,有了菜吃,種了煙草,每一家都有一個小木匣子裝滿煙末,來客任意吸抽吞吐。油鹽醬醋的花費,就指望上山去砍荊條,編了荊笆去賣,或者割龍鬚草,搓條繩,織了草鞋交售給兩岔鎮收購站,日月過得緊緊張張又平平穩穩。年輕的一夥卻又開始了在州河裡冒險。已經多年失散了的梭子船,重新有人在山上砍了油心柏木,解了板,在河灘製造。當然這種船造得比先前小,更結實,可以到兩岔鎮西十里的上游去裝山貨,在州河裡擺三天三夜,一直到老輩船工去過的荊紫關,甚至襄樊,賺得好大的款額。
  起頭人就是金狗。
  金狗頭剃得青光光的,當頂上兩個旋;「男雙旋,拆房賣磚」,金狗不是敗家子,卻也絕不是安生人。一隻梭子船造出來,十隻二十隻梭子船就造出來,年輕人一聲吶喊,一排兒拉開距離往下擺,喊著嚷著,岸上的老船工就站出來看,想起當年的情景,發出歲數不饒人的哀歎。當三日五日之後,船返回渡口,一麻袋一麻袋襄樊的大葉烤煙、荊紫關的白麻運回來,看熱鬧的人更多。田中正的嫂子氣色一直還未好轉,卻仍收拾得光頭淨臉,正端了一簸箕雞毛、雞蛋皮往堰畔下倒,直著嗓子叫金狗:「金狗,又發了!世事真成你們的世事了!」
  金狗說:「你也要去嗎?合夥了,不讓你出船錢,賺錢二一分作五!」眼睛故意眨眨,透出一種諷刺。
  婦人不言語了,又不甘心,眼往著河裡說:「田家也是船工出身哩,鴨子船也撐壞了十幾隻,槍林彈雨的……」
  金狗說:「現在用不著了,江山打出來了坐江山嘛!」
  婦人就說了:「坐什麼江山?田家鬧革命的時候,人家還在山上做山大王,咱的人腦袋掛在州城門上,現在人家倒坐了州府大堂!」
  金狗看著婦人的神色,覺得一種噁心,但隨之就很痛快了,他不知怎麼就做了一個「指
  炮」兒,響著很脆的聲,連那婦人也莫名其妙。金狗說:「那我們真活該做農民了!田老六給你們打下江山了,我們撐船的也是自個從龍王嘴裡要的錢,自個就更應發財了!」
  金狗說完,不免就又有了一種悲哀,可憐他生得太遲了,不能去打仗;他刀刃上敢過,火坑裡敢跳,卻偏偏當了五年兵,回來了只在州河裡撐梭子船!撐船也竟被人眼紅?!
  他氣又上來,湧動著一種報復欲,說:「你們家的新房怎麼不蓋了?是缺人手嗎?」
  婦人說:「原要麥忙住進去的……英英她叔病了。急什麼呀,反正『立木』了,賊也偷不走了!」
  婦人說罷就轉身回去,金狗稍覺心氣平順,提了酒去和韓文舉喝。喝到天黑,大空和福運來,又提著兩瓶酒,拉扯大伙把酒場子移到他家去,且叫了小水,說是他家買了兩副豬大腸,一副心肺,醬做了下酒。五人在大空家正狼一樣吼著猜拳,蔡大安來敲門,敲得山響。大空出去問甚事,蔡大安說:「田書記讓我來請你明日去幫他家蓋房,金狗和福運也在嗎,你給他們都打個招呼!」
  大空說:「哪個田書記,田有善?」
  蔡大安說:「田中正呀!縣委下午文件下來,原先的書記被調回縣城了,聽說是要照顧他,讓他到縣劇團當團長!『要著氣,領一班戲』,真是照顧他了!田中正就任命代理書記,你知道現在代理是什麼含義嗎?」
  大空腦子裡嗡嗡直響,已聽不清蔡大安下邊說的話,吼了一聲叫道:「我不去!」
  蔡大安竟吃了一驚:「大空,你!」
  大空說:「我怎麼啦?他當他的書記,我做我的村民;我願意去那是我的人情,我不願意去這是我的本分!」
  兩人在外邊說話,屋裡的韓文舉、金狗他們全聽到了,大家都是木木的表情,陷入久久的沉默。韓文舉歎息了:「這世事,這世事……唉,該低頭時就低頭吧,金狗,你去勸大空,明日你們都去為好。」
  金狗說:「是不是還要再買一吊肉提上?!」
  韓文舉搖了搖頭,默然出去,招呼蔡大安進來吃酒,蔡大安不進來,韓文舉就拉開了大空,說:「老蔡呀,大空酒喝得多了些,你別上怪。因為田書記蓋房的事太突然,大空、金狗、福運他們明日真的要到白石寨去定購船上的用釘,來不及改變了。我明日去幫忙吧。」硬將一場矛盾化了。
  第二天,韓文舉去幫忙蓋房,來的人確實多。矮子畫匠也去了,兩個人一見面,就那麼苦笑著,臉皺得如核桃一樣難看。他們不願意在人窩裡勞動,到出窯的磚場上忙活。房子因為要一磚到頂,訂購的磚又在不靜崗後的小村子裡,韓文舉和畫匠跳進窯裡,腳手並用,反覆將磚搬出來,人就失了人形,烏黑得像燒就的陶俑。干到中午,田家吆喊收工吃飯,兩人趕回村子,田家門前安了八張桌子,人都入席了,田中正提著酒壺要大家多喝,就嚷道:「兩位老者也來給我幫忙了?我中正該怎麼謝呈啊!英英她娘,端一盆水來,讓他們洗洗手臉吧!」
  韓文舉說:「不必了,下午還要出窯哩,也不講究了。」
  婦人說:「洗洗吧,有香皂的。」
  韓文舉隨便擦了兩下,說:「長就的黑臉,用刀子也刮不白的!」
  旁邊有人便打趣道:「韓老伯出一次窯,怕要尿三年黑水哩!」噎得韓文舉臉通紅,入席低頭吃喝起來。
  田中正在各桌上添了酒後,來給韓文舉和畫匠添,故意大聲說著笑話,末了問:「金狗今日沒來,又去行船了嗎?」
  畫匠臉色難堪,回復道:「他約定好今日去白石寨定購船釘的,他本想來的……」
  田中正就笑了:「來不來沒啥。你家金狗不是平地臥的人啊,吃起水上飯了,發了,明年你家也怕要蓋一院子了!」
  畫匠就說:「他胡成精,什麼事也沒個落腳。」
  田中正卻一臉嚴肅起來,給韓文舉添上酒說:「人可不能小看!誰能料著誰的光景呢?我中正一生還不是絆絆磕磕,有人暗中陷害,眼看著不行了,不是又起來了?!他韓伯,你說呢?」
  韓文舉頓時不知所措,心裡罵田中正欺人太甚:他已經知道是小水告發了他的事,偏這麼問他!他後悔今日活該來給田家幫忙,可他給誰說去,他是自己來的呀!
  韓文舉臉上似笑非笑,打了一個極響的噴嚏,急用手去揉鼻子,將尷尬支應過去。
  夜裡,金狗一夥從白石寨回來,告訴說,白石寨滿城風雨,都議論兩岔鎮鄉領導班子變動一事,全是田有善從中起的作用。這田有善老奸巨猾,當著蔡大安的面痛罵田中正,先落得一身清明,背地裡卻到縣紀委去施加壓力,田中正反倒高昇,握了兩岔鎮的實權了。韓文舉叫苦不迭,自認霉氣,要金狗他們明日在強人面前低頭,老老實實替田家幫忙罷了。大空氣窩在肚裡,回家去睡覺了。小水也灰了心,想田中正如今翻上來,必會施報復於她,也決定到白石寨外爺家鐵匠鋪拉風箱去。金狗卻越發死硬,就是不去田家,就在又一個早晨,偏從田家門前經過,咿咿呀呀唱著往州河行船去了。
  五天裡,田家的新房威威風風蓋起來,畫匠矮子又開始了他的職業,在那門樓上、照壁上塗白抹藍。金狗的船便在州河上下行運,吸引了更多年輕人,河面已是一派熱鬧了。
  州河裡水量小,灘就顯得多,從仙遊川到白石寨還可,白石寨到荊紫關三百四十華里,就有皮缽子灘、羊皮峽灘、黃龍尾灘、烏龍灘、手扒灘四十六個「漫漫子」(小石灘)。梭子船十次下行,五次便要出事,船撞在黑石巖上裂為碎片,撐船的彈起來,眼睛亮的,手腳
  利的,在船將撞之時撲向巖頭,抓住石嘴,或攀住巖上一根荊棘,那命就保下來。手腳不利的,更甚的是視船與船上貨物重於命的,一心要把握船的方向,結果船板飛起來,一隻胳膊一條腿也飛起來。即就是身子四全,被急流衝下岩石下的潭淵,水形漩渦,人像進絞肉機一般卷下去,扭個麻花,永遠嵌在石縫裡餵了魚蝦。
  半年光景,新造的梭子船毀了八條,使州河岸上的人膽戰心驚。
  但出一次船就發一次財,僥倖成功的心理卻給年輕人發作了魅力,他們相信命運,該死的不得活,該活的不得死。「這世事就是吃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發了財的,就大吊子提肉,大罐子盛酒,於渡口上將新鮮衣服當場穿在孩子的身上,大聲叫吆著請韓文舉,請雷家小子大空,請田家的人去家「劃幾拳」。直喝得醉天倒地,在桌子下躺倒幾個人了,方才散去。福運每每也被請來喝酒,他不善飲,卻喜熱鬧,從不入席,立於桌邊負責看杯倒酒,每有使奸耍賴者,由他檢舉,執行懲罰,實有不能再喝的,方他代喝。於是雞叫三遍,醉客四散,黑暗中就都喊福運:
  「福運,攙著我!」
  「福運,你他娘的在啊達?你不背我,我從這堰畔上滾呀!」
  福運把每一個醉漢送回家,天也就亮了。
  但是,船每一次下行,情景卻不大如這夜裡熱鬧,做父母的,做妻子兒女的,全送至船上。此後三天五天,村子裡一片寂靜,只有狗在叫,汪汪汪,聲音從這條巷子傳到那座牆壁,嗡嗡如在甕裡。待到某一日太陽落山,河面上出現第一隻船,人就跑向渡口,於那蒼茫裡分辨這是誰家的船,這船上人的家屬就早跑過去,但船上的人卻並不多說,急匆匆走近一位渡口盼望的人,低聲地說什麼。立即那家女人哇的哭起來,癱在地上。便又有許多人抬她回去,又立即有許多人拿了門板,草蓆,坐那先返回的船又下行而去,總少不了有一隻白公雞被縛了雙腿,也坐在船上,黃昏裡撲啦啦抖動翅膀。當一口新漆染過的棺具抬往村後高高的山上去,天差不多是要下雨的。在河裡死的,死了要埋到高山上,這是州河岸上的風俗,其道理沒有人研究,但推想這是符合死者的心願:死了的才痛恨河水,真正體驗到水的惡毒,再也不到水裡去了。山路陡峭,落雨又滑膩如油,這棺具就常常十分鐘二十分鐘抬不上一個土坎。於是,又有人喊:
  「福運,你想吃不想吃葬飯?抬大頭!」
  「福運,憋足勁,上喲!」
  福運扛住棺具的大頭齜牙咧嘴地上了土坎。
  下葬了,眾人在雨中如卸重載,說一句「事情總算過去了」!十分疲勞,也十分輕鬆。回家去吃了葬飯,多是包谷糝糊湯酸菜,又喝多了酒,一夜沉沉睡去。於第二天早晨,船隊又開拔,舊的一個沒在了,新的一個又出現,只是多了無數的紙陰錢,船邊行邊撒。大伙說一陣那新寡的媳婦還年輕,雖有孩子,但終是守不了,又要去做誰家的屋裡人。
  船上有一位七老漢,州河裡浪蕩了一生,人老了心還年輕,衝著金狗說:「金狗,那媳婦好人才,屁股滾圓,是能生養的,你把她拾掇了絕好!」
  同伴的說:「七伯老得不中用,眼睛不行,鼻子也不行了,金狗早獵住一個了!」
  毛子伯便問金狗:「是哪一個?」金狗就是不搭理。
  一個說:「七伯有嘴,你去問白石寨鐵匠張麻子去,他會留你灌一壺燒酒哩!」
  七老漢說:「是小水?那可是個嫩貓兒!」
  金狗說:「七伯嘴要閒了,船艙裡有酒。小水把我叫叔哩,你敢作孽?」
  七老漢呵呵大笑,去艙裡取了酒喝,喝得太猛,喉嚨裡下酒還要說出:「什麼叫叔不叫叔,你算人家哪一門叔,她爹早死了,你還叔長叔短到哪一輩?」要站起來,雙目昏眩,兩腿發軟,一個趔趄險些跌進河裡去。罵道:「死鬼,埋你還是我結的抬槓繩,你還要拉我替身?你是短命,你怪得了誰,我在州河四十年,怎不出一回事?!」後來就喃喃囈語,頭枕在船舷上睡著了。
  這幫命大的人,受得大苦,也享得大樂,船每到白石寨,就全要進寨城看一場戲,下一次飯館。金狗不享受這些,他有他的受活處,提一條魚,或是一隻蓋子發黃的鱉到南街麻子鐵匠鋪去。小水已經在那裡好長時間了,終日挽著細白白的胳膊拉動爐子上的風箱,外爺將紅鐵鉗出來,小錘叮叮噹噹敲一陣,叫一聲:「大錘!」小水就抄了大錘,照準砸下去,那光光巨響中,夾伴著打節拍扁鼓似的噹噹聲,吵醒著窄窄街巷。金狗他們一到,小水眼尖,立即就銳叫了,那揚起的大錘便砸了空,氣得麻子外爺罵句:「急死了你!」
  急的是小水,喜歡的更是麻子,讓金狗一夥入屋坐了,翻箱倒櫃尋著好東西來吃,但往往什麼也尋不著,總拿出白銅酒壺來喝一通。魚的鱉的,小水拿去做了,那湯必是新鮮。麻子是貪吃貪喝,小水總是說:「老人吃頭,小的吃尾。」將魚頭夾在外爺盤裡,將魚肚分給金狗,自己吃魚尾。麻子就又罵:「這女子沒怎一下,心裡就沒外爺了!」紅著眼直瞅著金狗樂。
  在麻子鐵匠鋪喝酒,少不得被酒鬼麻子灌醉。同夥醉了,小水留一留說說便罷,金狗醉了卻死留。金狗夜裡就不回船上。鐵匠鋪裡一面大土炕,金狗在炕東,小水在炕西,中間睡個乾瘦麻子。燈點著浪費,屋裡一片黑,半夜裡金狗醒來,看見麻子在吸煙,煙火一明一滅。小水也看見外爺煙火一滅一明。
  船第二天在州河行駛,風平浪靜,同夥作踐金狗夜裡酒醉是裝的,壓在船上要他承認夜
  裡幹了什麼事沒有?金狗發誓,指頭指著天上一輪油盆般似的太陽。同夥問他敢不敢喝三碗河裡生涼水,金狗趴在船頭,一氣喝下四碗。4
  田中正新屋蓋起之後,屬仙遊川最新穎的建築。一磚到頂的四堵牆,又用白灰搪抹了,一律紅色的機瓦,搭兩岔鎮街上舉目一望,就顯顯眼眼。英英娘做了一套傢俱,搬住了進去,卻常常與小叔子鬧嘴,先是英英小娘在世的時候,田中正不讓她改嫁,好言好語安頓著她的生活,也安頓著她做嫂嫂的身子。她一日三餐,給癱子端吃端喝,癱子淚流滿面地感激她,她也說些萬般體貼的話,眼卻睜得圓圓的,寒氣逼人,像是一雙劍向癱子砍去。可憐這癱子陽壽殆盡,果然也便蹬腿去了。婦人只道自己苦難過去,幸福到來,又落個賢惠好名,沒想事情敗露,惹得滿世界風雨。她便對田中正說:「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我出門臉面往哪裡擱去?英英小娘既然死了,你就名名堂堂娶了我。世上『熟親』的事多得很,咱一結婚,眾人的口就全堵了!」
  田中正同意這婦人話,就答應蓋了新屋後成親,結果出了告狀一事,新房停止施工,田中正蔫得霜打一般,間或在婦人身上發洩苦悶,婦人也便不敢提說「熟親」一事。沒想否極泰來,田中正官升一級,新屋蓋就,一切該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了,田中正卻絕口提說舊話,似乎從來無甚事一般,日日在鄉政府開會,吃酒,打獵,閒逛,竟十天半月也不回轉。婦人催迫幾次,田中正不是說自己才上任,要先抓出幾件像樣的工作也好給田有善臉上增光,或者就說等亡妻的週年過後,不要再讓人恥笑而壞了一個鄉黨委代理書記的名聲。婦人心下就灰了許多,知道田中正現在大權在握,眼頭高了,已不把她放在心上。這婦人也是厲害角色,面上柔和,心底剛硬,忍不住這口惡氣。每等田中正回來,偏打扮得煥然一新,做出萬般風流神態,直惹得田中正一顆心火燒火燎,待要近來快活,卻掩門閉戶,堅不答應。田中正為此發了幾次火,沒想婦人火氣更大,動不動嚷道:「我老了嘛,你還找我幹啥?兩岔鎮的嫩白菜多得是!可我告訴你,你敢領一個臭小婊子進這個門,我就敢去告你,你強奪公房,霸佔嫂嫂,送財送禮走通田有善……你這書記怕也會當得不自在的!」
  一說這話,田中正就軟下來,當場會給嫂嫂跪下,指天詛咒說要娶她,但日期總是一月推遲一月,甚至到後來就長日子不回來了。
  轉眼到八月中秋,田中正把蔡大安叫來,說:「前幾日收到縣委田書記便信,說是他給岳父岳母做了兩副棺具,需要二十斤上好生漆塗刷,你明日去北山牛王溝一趟,連夜弄一塑料桶來。回來從商店內部再搞三十斤核桃,十斤香菇,五十斤上等彌猴桃。後天一早送到縣上,你也可以在那裡多呆幾天,看幾場白石寨劇團的秦腔吧。」蔡大安如此辦理,第三天因沒有便車,就假稱自己去走親戚,搭金狗的船去了白石寨。
  中秋節夜裡,英英買了好多水果、糕點來到鄉政府,要叔叔一塊回去過節。田中正推托夜裡要開會,打發英英回去了,自個就無聊地呆在房子裡喝酒。田一申知道細底,跑來說:「書記夜裡沒有回去呀?」
  田中正說:「沒有。中秋節又不是過大年,看得那麼重要呀?」
  田一申說:「不回去也好,那就到我家去吧。」
  田中正說:「算了,我也沒這份心思的!」
  田一申就說:「田書記,你那心思我知道,那算什麼了不起的事!既然不到我家去,咱到翠翠家去吧?下午翠翠見了我,還問起你今晚回去不回去,說若不回去,就上她家去,怨你好幾天沒到她家去了,她尋思是把你得罪下了。」
  田中正說:「這翠翠會說話,我哪裡上她的怪?你來了也好,咱一塊去她那裡喝一場。可我告訴你,酒席上你不許胡說!」
  田一申說:「我胡說什麼了,我還不是為著你們好嗎?」說完就笑了笑,直望著田中正擠眼。
  兩人從鎮街走過,直到街西頭,推開一間二道簷房子的裝板門,步入後院,翠翠正和爹在院中石凳上坐著,立即站起來讓坐。老漢說:「翠翠說你們要來,我們都等著,看著月亮到屋頂上了,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翠翠說:「爹盡說胡話,人家書記不先回去跟嫂嫂賞月,能一黑就到這裡來嗎?」
  田一申就竊笑:「翠翠這嘴真是刀子!但你把書記冤枉了,他今夜就沒回去,專叫了我來陪他到你家吃酒的!有什麼好酒,我今日可要喝醉啊!」
  老漢慌作一團,急去內屋打開櫃子取酒,翠翠就陪田中正和田一申坐著吃瓜子兒,故意將瓜子皮兒吐得很遠,落在田中正的身上,目光波曳。田中正也浪了眼,皺著鼻子說道:「翠翠,你頭上擦了什麼油,好香!」
  翠翠說:「有什麼香的!我們小家小戶的能有幾個錢講究?前日我在渡口上洗衣服,瞧見書記大嫂子了,恁大年紀倒不顯老,收拾得像個十七十八的!」
  田中正一時不知所答,嘿嘿應笑,田一申就說:「翠翠是黃花女子,頭上不擦什麼油也有香氣。說句冒犯書記的話,英英她娘畢竟是半老徐娘了,要打扮也打扮不了幾天了!」
  翠翠就說:「一申,這話書記可不愛聽哩!世上的事,黑饃包酸菜,偏就有人愛吃哩!」
  田中正被說得有些坐不穩,臉上也有些不好看起來。正無話尋處,翠翠爹一個箕盤裡端了一壺酒,四個盅杯,四碟炒菜,招呼大家用酒。他一一在盅杯裡斟了,端起來說:「田書記,水酒一杯,咱喝起吧!我們這個家裡,翠翠娘死得早,兒子考不上學,回來做不了莊稼又做不了生意,全靠了書記關照,使我們承包了醫療站,勉強有個吃飯的地方……」
  田中正將一盅杯倒下肚去,說:「老陸,醫療站承包了情況怎樣?」
  老漢說:「基礎差,當然頂不住鎮醫院。我主要是賣藥。」
  田中正就說:「有幾個人到鄉上反映,說國家職工到你們那兒買藥,發票一開七八元、上十元,卻買的是罐頭,是酒!老陸,你要策略一些,不該公開的事就得包捏得嚴嚴的,你要給我脖子底下支了磚,我的日子也就難過了!」
  老漢一臉羞紅,支吾道:「書記,這事我早不幹了,再要那樣我還能對得起你嗎?翠翠,你也要給書記他們倒酒呀!」
  田中正很得意自己不火不溫要挾了老漢一頓;要挾老漢,不如說是煞煞翠翠的驕氣。這風情女子,憑著一副白臉子和兩個大奶子,心性比天高,二十歲上找對象起,一排一連的小伙子從手裡過了,看不中,可憐三十歲了還在娘家呆著。田中正只是有幾次把柄在她手裡握著,說話就浪裡浪氣。田中正是她能控制住的孱頭嗎?翠翠果然是孫猴子,有了竿就順著上,念了緊箍咒便服服帖帖了,她一連六盅酒陪書記喝了,田中正醉眼矇矓,於桌下的黑暗處用腳踩住了她的腳,翠翠反倒淫淫地笑。
  田一申看在眼裡,假裝去上廁所,要老漢陪他到街上指點地方。走到街上,夜已深沉,無有一人,就咿咿呀呀唱著,不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跑過來的竟是蔡大安。
  田一申說:「你幾時回來的,夜這般深了,去哪家相好家喝酒呀?」
  蔡大安說:「我擦黑搭金狗的船回到渡口的,直腳去了書記家,書記過節卻沒在家,英英娘罵罵叨叨說了我一堆不是!趕到鄉政府,又不見書記,他這是到什麼地方去了,你見著嗎?」
  田一申說:「他正在翠翠家喝酒哩!」
  蔡大安說:「他又是盯上那小狐狸了?!怪不得他家嫂子罵他壞了心,撇下她不理不睬了!」
  田一申壓低聲音說:「人家的事你別管得太多,放著嫩草不吃吃老草啊?」
  蔡大安就說:「田有善書記惱就惱他這一點哩!我這就喊他去,還有重要事要對他說的!」
  田一申便說道:「你要找他你去找吧,我可不幹那傷臉的事!」一路搖搖晃晃倒回家睡覺去了。
  這蔡大安進了陸家,田中正還和翠翠坐在那裡,一邊嘻嘻浪笑,一邊捉盅兒吃酒。得知蔡大安從白石寨帶回田有善的指示,便匆匆站起來要回鄉政府去。翠翠父女送到門口,小聲裡只是怨恨蔡大安缺人緣,是個喪門星。
  田中正和蔡大安回到鄉政府的房裡,蔡大安細細匯報了見田有善的過程。末了說:「田書記要我給你說兩件事。一件事是,兩岔鎮的工作在縣上是搖了龍尾,要趕快想盡辦法改變這種被動局面,要不他給你說話也不體強了!」
  田中正說:「他說得容易,現在怎麼抓工作呀?兩岔鎮又不是縣城關鄉有副業可幹,又不是南北二山有木材、山果、草藥、桐油。你去抓生產嗎,地都分了,咱指導人家怎樣種地?現在能抓的就是計劃生育,上月一次拉了四拖拉機大肚子女人到縣醫院做了手術,工作還可以嘛!」
  蔡大安說:「書記也說到這些不利因素,可他說,州河裡那麼多船,據有關部門查詢,都是兩岔鎮的,怎麼就不以鄉政府名義把它組織起來呢?現在國家搞改革,中央一再強調抓農村商品經濟,可要不失時機幹一下,既有效地發展了地方經濟,作為一個領導也有一份政績呀!」
  田中正默了一會兒,手拍著膝蓋,喜形於色起來,說道:「書記這一點,真把我點醒了!還指示什麼了?」
  蔡大安卻嚅嚅支吾,田中正再問,方說:「書記說,上次那場告狀,事情雖然了結啦,可影響也夠大的,往後凡事多謹慎。與英英她娘的事,會傷風敗俗,辱沒田家門庭的,也最容易讓別人做了口實。但事情既然那樣了,就『熟親』了最好,堵了眾人嘴,也不影響往後的前途。」
  田中正臉上變了顏色,立即又笑起來,說:「前途?書記是這樣說的嗎?他也是想像得太過分了……這事我會處理的!書記談的組織船隊的事,很重要,我要親自組建一個河運隊來!具體的事嘛,你就來負責吧,明日去不靜崗找著金狗,這小子我觀察了,是個刺兒頭,得把他獵住,事情就好辦多啦!」
  第二天,蔡大安起得很早,就去了不靜崗。金狗他們撐船發財的事,他耳聞目睹,很是饞眼的,只是恨自己無船又無下苦的力氣,田中正現在讓他負責組織船隊,心裡禁不住地喜歡。趕到金狗家,金狗正吃罷飯要撐船到白石寨去,他強留住談了鄉政府的決策,金狗聽罷就叫道:「嚇,田中正書記也注意起撐船的事了?!」
  蔡大安說:「他是書記呀,他什麼不放在心上呢?!他說,群眾中有了搞商品經濟的苗頭,做領導的就要站在群眾前面啊!所以就準備組織一個河運隊,讓我找你來了!」
  金狗說:「要組織就組織,他書記一聲令下,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嗎?我是什麼人物,卻來找我?」
  蔡大安說:「金狗,你這話說得好,我就喜歡你這種口氣的人!也正是為這,書記才讓我找你的!你是復退軍人,覺悟自然比旁人高,鄉政府的決策你也該是理解的。你們有船的人家都富裕了,可不靜崗、仙遊川以及兩岔鎮大多數人家還是貧困啊,咱們不能只顧自己,畢竟是社會主義國家嘛!」
  金狗倒哈哈笑起來,直笑得蔡大安也莫名其妙了,突然他戛然止笑,說:「書記能想到這一步真不該是個代理書記了!河運隊怎麼個組織法?」
  蔡大安說:「只要你金狗帶頭,這船隊就好組織!具體辦法,咱一塊到鄉政府和書記研究去。」
  當下就拉了金狗要到鎮上去,金狗卻推辭了,他說他得和眾船戶談談這事,就脫身去找七老漢他們一夥人。
  七老漢眾船戶倒好生疑惑,不知田中正又耍的什麼圈套。金狗分析了形勢,說,田中正雖然拿了實權,或許上次告狀一事對他有刺激,真心想辦一點好事。就是他的目的不在於為兩岔鄉人民著想,可無論如何,他利用這些船戶,咱們也可利用他,畢竟不是什麼壞事。再說,組織了船隊,統一採購貨源,統一尋找銷貨出路,對船戶也是有益。眾人聽了,言之有理,便推金狗出面與田中正具體商談組織船隊事宜。
  金狗便在鄉政府呆了一天,商談的結果是船權還屬於個人,無船而想參加船隊的人家就投資入股,所得盈利,按股提成。這船隊對外名稱就是「兩岔鎮鄉河運隊」,直接屬鄉黨委領導。
  但是,在決定河運隊具體負責人選時,先是蔡大安當著金狗的面對田中正說:「金狗是州河上的一條水龍,就讓金狗當隊長,我兼給咱跑貨源採購吧!」田中正當場應允。船隊很快就張羅起來,蔡大安也確實賣力,幾天內聯繫到一大批桐子運輸任務。運桐子的這天,田中正一定要一起行動,頭尾相接,一字兒擺個長龍陣,領頭的船由金狗撐,船頭上還打出一面「兩岔鎮鄉河運隊」的旗牌。河運隊開拔之後,田中正就立即給白石鎮縣委田有善掛了電話,報告了組織河運隊的經過。田有善當時正召開常委會,便領著常委們去寨城南門外的渡口上觀下來的河運隊陣式,縣委常委們要到河邊看船隊,消息傳開,寨城許多人都趕到渡口去,黑壓壓站得寨城南門外沒了插腳之地。
  河運隊的船隻被白石寨的人觀看歡呼,船工們也覺得臉面光彩。這批桐子運輸,盈了一筆錢,金狗卻並沒有分給大家,以此又營造了兩隻船,且組織了一些無船而入股的人編了十幾個木排,由他親自領著往復州河。這支河運隊有船有排,各家各戶再不為貨源四處奔波,且行駛水面上,互相照應,互相提攜,傷亡事故也隨之大減,村人倒對田中正改變了幾分看法。
  事過半月,田中正卻到渡口找去了金狗和蔡大安,聽取了二人匯報,說了許多鼓勵話,又傳達了縣委對這個河運隊的讚揚。末了卻說:「河運隊辦起來了,我們只能辦好,不能辦壞,要麼就對不住縣委的關懷了!為了擴大河運隊的生意,我想咱蠻可以在白石寨成立一個貨棧,這樣既可以有固定銷售點,又可以周轉貨物,咱們爭取年內使河運隊成員個個成為萬元戶,為全縣樹立一個典型!貨棧負責人我們黨委研究決定了,讓田一申去,他在這方面也是有經驗的,為了便於工作,他就也當個河運隊隊長吧。」
  蔡大安一聽則急了:「一個船隊怎麼有三個隊長?金狗,你說呢?」
  金狗說:「我無所謂。」
  田中正就說:「金狗這話很對,你在河上熟悉,木排組任務又重,你就以後主要管理木排組。田一申是生產幹事,現在鄉上又沒別的事,讓他在船隊多負起責任。就這樣先干吧,過上一月兩月,咱還可以再調整嘛!」
  蔡大安在田中正面前再不能說什麼,下來就在金狗面前大罵田一申是狗頭,為人狡奸,心底歹毒,偏偏田中正寵他。金狗只是發笑,覺得這麼個小小船隊的隊長也爭來奪去,實在有些無聊,卻興趣田中正為什麼這麼信任田一申?蔡大安也是心中窩火,說了田中正原準備與其嫂「熟親」,可田一申卻拉線為田中正勾搭上了陸翠翠,有心要娶。
  蔡大安說:「你瞧瞧,田一申充了什麼角色?我去過書記家,英英她娘哭哭啼啼給我訴苦,人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怎麼能需要了摟在懷裡,玩夠了就掀到崖裡?那婦人也不是個軟面兒,事逼急了也會做出神鬼都怕的事情!田一申卻引著陸翠翠勾書記的魂,弄了就弄了吧,卻還要娶了陸翠翠,這不是要讓書記犯錯誤嗎?」
  金狗在心裡一陣好罵,氣都出得不均勻了,正好牆根下臥著一頭母豬曬太陽,他照著豬肚子踢了一腳,看著母豬嗷嗷地逃走了,說:「書記是兩岔鄉一鄉之主,他願意弄誰就弄誰,他有這個權嘛!」
  蔡大安說:「背地裡咱也放了膽兒說,田一申是把心瞎了,咱書記也是把眼瞎了!」
  金狗說:「那都是你們的事,你們去處理吧。現在是田一申當了隊長,就讓他當去,咱各自把咱的工作搞好,明日鎮上逢集,你收購四千斤龍鬚草,聽說荊紫關那兒草價比這兒高一角二分,後天我們木排組就運下去。」
  兩人說罷,也便分了手。自此金狗倒後悔當初不該讓田中正插手河運之事,事到今日也無可奈何,只是暗中留心各宗生意,以防田一申和蔡大安從中得了經濟上的黑利。
  半年光景,白石寨有了一個大大的貨棧,船隊已形成二十五隻梭子船組和一個三十六人的木排組,聲勢浩大,財源茂盛。白石寨到荊紫關的水路險,除富有經驗的十隻船下行外,其餘船隻來往兩岔鎮到白石寨。而木排是隨編隨撐,撐到目的地拆掉,便州河裡無處不到,
  金狗領著這伙亡命徒,木排曾撞翻過十次八次,次次倒沒有傷人。一月一次,河運隊清賬盤點,金狗每次都要在場,一宗一宗親自過目,不能有半點差錯。再加上蔡大安處處留神田一申在貨棧的活動,田一申又暗中監視蔡大安的採購,各人雖有一些賬目出入不符的,但三查兩查也都怯了手腳。金狗也心中暗喜,故意不撮合兩人團結,使河運隊盈利之錢除按規定為他二人付了報酬後全都分給入股人家。不靜崗、仙遊川以及兩岔鎮上的一些人家日漸富裕,人人都念叨這個河運隊的好處了。
  5
  這一年,是壬戌歲的夏天,難得又風調雨順,大麥豐收,小麥豐收,連扁豆麥也大面積豐收。不靜崗寺裡的和尚去化緣,坐在渡口上大發感慨:「麥收八十三場雨,去年八月、十月,今春三月,場場雨都及時,活該當今的政策合了天意!法本不生,因心起見,見無可取,法則常如。世之至人,有證於此,得無漏不盡漏,度有為非無為……」和尚最後雖說的佛言,村民卻覺得不能聽懂的那些話也是言之有理。民國末年,商州大旱,十八個月滴雨不落,韓文舉船到月日灘,去飯鋪吃飯,包子裡咬出個人腳指甲。國民黨政府不幾年就垮了。一九七六年,報紙上、廣播上接連報道唐山地震,河南發水,東北某縣降下大塊隕石,這和尚就私下說不好了,天翻地覆,國要亂了。果然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相繼逝世。這還罷了,到華國鋒上台二年,州河岸下了一場冰雹,仙遊川王家的二小子山坡放牛,人鑽進石洞沒事,牛滿坡亂跑,被幾百顆冰疙瘩砸死在溝槽裡。風雨過後,一地的冰雹不消,大者如拳,小者似蛋,白花花像鋪了一層石頭。不用和尚說,村民就知道華國鋒不行了,真的不到半年,世事又是另一番世事。
  鄉下人有鄉下人的哲學,城裡的文明人不承認,村民卻信服。
  這一夜,風清月明,正是忙麥場的時候,仙遊川村中的大場上,各家在規定的平方面積上攤麥碾打。牛幾乎全都變賣,碌碡也推去壘了豬圈,所到處就槤枷起落,一片繁雜。待到麥草攏起,一家一個麥積子,上大下小,像是大清朝裡文臣武將突然罷官放下的花翎頂帽;人在其中,又如出沒入少林寺前眾長老的墓塔中。男人們揚好了麥粒,渾身骨骼就要散架開來,一等女人們回家去燒火做飯,便脫個精光,拉張草蓆在麥堆間抽煙清談,一邊悠悠地看渡口上的一盞燈。
  燈是一盞馬燈,韓文舉點的,高高地掛在船艙門口。
  自從小水到了白石寨外爺家拉風箱之後,韓文舉就不大回家,吃的用的全放在艙裡,一口鋁制的小鍋一天三頓在岸上石壘的灶上做罷飯,就掛在船的橫桿上,船一行走,撞得叮叮價響。如今麥揚了堆在單獨的門前場地,回到船上就喝起悶酒解乏,叫道:「小水,炒些芋頭絲兒下酒!」話喊出口,方記起小水已不在身邊了。這種一天喊叫幾次每次都方醒悟的空落感,使他恨起這侄女了。恨侄女不如說更恨白石寨的鐵匠麻子:麻子也真不長心,五黃六月的,也不放小水回來幫他收穫!
  就立起身來,對著高高河岸上的打麥場上喊:「福運——喝酒來——福運,你死了,讓你喝酒你也不肯嗎?」福運應聲了,受寵若驚的語調,走下渡口的卻是三個五個光著身子的人。
  韓文舉就怒嗔道:「誰叫了你們?你們是吃屎的狗,一叫就來了!」
  眾人說:「韓伯那壺裡是屎,是馬尿!你一個人吃喝央死在船上誰來背你?」
  韓文舉說:「央死了有福運,福運會用家裡那一口漿水甕裝了我,放到州河一直漂到州河口,到大洋去!」話是這麼說著,就從船上丟來幾個草團墊子,直指令眾人坐了,罵著福運去撿柴生火,一邊熬罐罐茶,一邊把酒壺提上岸。
  福運是來喝酒的,卻干了苦力差事,生了硬柴火架起吊鍋燒水,同時用一個砂罐放了油燉在火邊炒茶葉和大料,直待吊罐的滾水沖在罐裡,一人一泥腥罐濃茶。福運幹這事最拿手,耐勞任怨,熱得滿頭是汗,等每人添過三罐濃茶了,酒壺裡已喝下了一半。
  一個問:「韓伯,忙天小水也沒回來?」
  韓文舉說:「老麻子不是人!他需要小水,就不知道我也少不得小水!小水也是不生心,你怕什麼,田中正是老虎,總不能把咱吃了!……多虧福運幫我,要不麥子還在地裡。」
  喝酒的就說:「韓伯缺人手,收打倒比我們快!我們老婆娃娃一堆,黑來睡覺炕下儘是鞋,吃飯鍋巷裡儘是嘴,地裡做活就沒一個幫上力的,麥子還堆在大場上。等收拾清了,也請韓伯到家去喝酒!」
  韓文舉說:「說得倒孝順!你家的酒我還未嘗過是酸味還是臭味!我家麥子哪兒收拾停了,揚了還堆在場畔的。」
  眾人倒睜了大眼,叫道:「那你夜裡還睡在船上,不怕賊偷了?」
  韓文舉說:「怕啥?有人看守的!」
  福運就問:「誰給你看守?」
  韓文舉說:「咱老支書和貧協主席嘛!」
  眾人愕然不語,以為老頭在說鬼話。老支書六年前得了癌症死了,貧協主席也死了五年,都埋在韓文舉家門口場畔的空地裡。這老不死的船工,說鬼弄神嚇唬人哩!
  韓文舉很作勢,把酒一一倒給眾人盅杯裡,為自己的一句幽默而得意。「老支書和貧協主席都是仙遊川的強人,在世的時候,你們不怕?他們死了這些年,我拿眼睛看著,連個娃娃也不到墳頭上去玩!強人死了就是鬼雄,誰不要命了去偷我麥子去?!」
  福運卻補充說:「聽人說他們做鬼,還吵吵不休。這倒是真的?」
  韓文舉說:「當然是真的,每晚上我都聽見,活該陰陽先生選墳地,偏在一起!一個墳上,『咯哇』、『咯哇』叫,一個墳上『GFDB1GFDB1』、『GFDB1GFDB1』叫,直吵到天明才停止。」
  聽講的以為真是鬼,面色寡白,嚴肅緊張,待聽過爭吵之聲,回味半天,方覺得這是癩蛤蟆和蛐蛐叫,吃虧上當,罵了韓文舉嘴裡要生蛆。便說:「就算他們給你看麥子,可保不定他們各自偷起來,比別人還凶哩!村口水蹬台上那十八棵柏樹,是仙遊川風脈樹,老支書還不是伐了,說是送給縣上搞建設,結果白石寨的縣長他娘做了一口棺具,田中正他丈人爹守了一口,一口留給他用了!八大塊的好料,全油紅了心,現在掏千兒八百哪兒買得?」
  韓文舉說:「著!正是老支書為他們田家多吃多佔,鞏家的貧協主席才上告到州城的本家子,他們全不偷我哩!想想,兩個人魂在那兒,你眼睜睜監視我,我眼睜睜監視你,我麥子一顆也少不了的!」
  眾人哈哈大笑,罵韓文舉是門背後頭的霸王,老支書和貧協主席在世的時候,他乖得連個屁也不敢放,歲數比人家大,見了鼻子眼睛都給人家笑,現在就說話刻薄難聽。雖說貧協主席一死,鞏家在仙遊川大勢殆盡,可田家還在勢頭,少不得將來要收拾他!
  韓文舉說:「現在是什麼世道,地分了,莊稼各人做各人的,我不犯法,誰也不能看我兩眼半。他田中正書記到了河口,我不讓他坐船,他也得光了屁股趟水走!」
  話到這兒,河對岸出現一個人,軟軟地喊船。韓文舉說:「瞧,誰到這兒,不給我低三下四!」船搖過去,接過來的卻是寺裡的和尚。大家立即又樂了,叫道:「和尚,深更半夜的你到哪兒去的,莫要做了花和尚再讓把廟燒了!」四十年前,寺里長老是個色鬼,長年蓄一個粉頭在佛堂後的暗洞裡受活,被百姓群起攻擊,一把火將寺燒了。寺院重建後,這和尚倒一心唸經,待人十分和善,常被村民作踐,也不生惱。當下說:「罪過,罪過。佛性本在人心,心正則諸境難侵,心邪則眾塵易染,能止心念,眾惡自亡。眾惡既亡,諸善皆備;諸善要備,非假外求。悟法之人,自心如日,遍照十方,一切無疑。」
  和尚每遇難堪,就口誦佛語支應,且一臉正經。韓文舉見話說得遠了,就問道:「和尚是從哪裡回來的?」
  和尚說:「從白石寨雲駕而來。」
  韓文舉說:「白石寨那兒麥收停了嗎?」
  和尚說:「白石寨一帶今年麥客多,一畝地六塊錢,人要放搶了似的,麥子全都碾曬入庫了。想來也是可笑,人生在世七竅俱生,多有受惑,性是萬惡之首,錢為熏心之根啊!」
  韓文舉便罵一句白石寨人有條件做生意,掙得錢雇麥客;卻不同意和尚的觀點,說:「和尚,你是法門之人,我們塵世怎能比得,沒有錢你讓我們喝風屙屁去?」
  和尚說:「但凡見性之人,雖處人倫,其心自在,無所惑亂矣!」
  韓文舉就笑了笑,回頭往岸上各個掌火揚場的場畔看看,不免也心胸達觀地說道:「和尚,白石寨的麥子哪會有咱這兒麥子厚呢?今年收成好,你們廟裡又該熱鬧吧,到年底,和尚吃供油吃得肥頭大耳,連老鼠怕也肥得亮光油色的了!」
  和尚說:「這倒不一定!白石寨麥收得這麼緊,是有原因呢。滿到處傳一股風,說是上邊政策要變的。先前到白石寨,糧價沒有菜價高,寨城的人全拿糧食換雞蛋,一斤換一顆,還是個兒小的。現在不了!說是又要收地了,地一收,集體去種,以後糧食又該漲價了。可見治國之道亦正是治心之道,欲要治國先治人心,治心不能以物歸治,我佛無修而修,無得而得,能使學者,還其天識,如黑而迷,仰目斗極啊!」
  眾人並沒有被和尚的說教所動,但他帶來的消息卻使大家頓時怔住,韓文舉第一個就害怕起來。韓文舉害怕的不是糧食漲價,他能吃得了多少?他和小水都是勞力,上不養老,下不供小,糧食再緊張,少得了他一張嘴吃的?韓文舉害怕地一收,集體經營,那仙遊川又是田家管理,那田中正真的要報復了!心裡不悅,要和尚爻測,說:「和尚,你雖教我《六十四卦金錢課》,但畢竟道行不深,人都傳說你有一本《透天機》,上面從三皇五帝到下一輩人的下一輩人朝代,分分明明記載著。你查查,是不是朝代有動?夜裡看天星有變化嗎?你不是說今年風調雨順,必是國泰民安,怎麼又起這股風?」
  和尚沒有《透天機》,夜裡觀星斗變化,也只是曉得翌日風雨陰晴,即使一張嘴再能說,說到政治上的大是大非,和尚的嘴就只剩下能吃飯。「夜裡起來看過天象,好像有變,好像又不變……天下這事如同州河的風雨一樣,說不定的。合合分分,分分合合,不停地變變也好……」
  韓文舉說:「好個屁!怎麼能變?再變人心就不信了,地剛剛種得肥過來,農民有了一
  口飯吃!」
  和尚說:「這真要問問神了,扶扶乩。」
  福運說:「和尚,我不大信那個!」
  韓文舉說:「福運,你胡說!神你也不信?」
  福運說:「要說神力無邊,為什麼『文革』中毛主席一聲令下,神廟要砸,一夜砸個稀巴爛呢?」
  和尚說:「青青翠竹,儘是潔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我佛祖提倡直指人心,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毛主席是至人之生,同人者形,出人者智,父乾母坤,獨肖元氣,他也是神嘛。毛主席的神大,他管著百神啊!」
  和尚說罷,也覺似乎太玄,不能以理服人,寒暄數句,起身回不靜崗寺裡去了。韓文舉情緒頗不高,酒喝完了,也懶得到艙裡再取。眾人悶坐了一陣,索然無味,又沒有瞌睡,不願回去到家裡炕上喂蚊子血肉,總不肯走。韓文舉就自我安慰地笑一下,說:「不說了,說說別的。誰聽過州河裡鬼成仙的故事嗎?」眾人說:「沒聽過。」韓文舉經多見廣,常在渡口上敘說人妖夫妻,老鼠結親之類故事,將土地未分前飼養室裡的『天方夜譚』移至了這隻船上。今夜涼快,莫讓和尚的話壞了情緒,負了大好時光,聽聽鬼怪之事倒令人心裡坦然。
  韓文舉一說起這些,極易進入境界,將煩惱忘卻個殆盡:「早年,白石寨是有個道觀的,觀裡每晚要寄宿一個州河鬼。一日,鬼對道長說:『今天有一男人要從渡口過河,閻王命我拉他做替死鬼。』道長不信。第二天果然見有一男人從此過河,剛到河心便沉沒了,但不久又冒了上來。晚上道長就問鬼:『你不是拉他做替身嗎?』鬼說:『那男人有八十歲的老母,兒子死了,老母也就沒法活了,我已是鬼了,估且再做幾年鬼吧。』過了一年,鬼又對道長說:『明日有一婦人過河,閻王命我拉她做替身。』第二天,又果然有一婦人過河,剛到河心便淹沒了,但不一會兒又冒了出來。晚上道長便問原因,鬼說:『那婦人有個半歲的孩子,她死了,孩子就不得活了。我已經做了鬼,還是再做鬼吧。』又過了一年,鬼突然問道長:『你修道了六十多年,都悟出了些什麼?』道長說:『流水遇土必濁,人要崇高,莫究人世煩惱。』鬼搖頭。道長便問:『那麼,你做鬼十年,悟出了些什麼?』鬼說:『一個人變成鬼,該是他反省的機會,我反省了十年,知道了人為什麼怕鬼。大凡是鬼,在世間有害無益。道長,你說呢?』這道長低頭半天沒有說話。鬼又說:『你願意為人間做點好事嗎?五年之後,白石寨將有瘟疫流行,巫嶺上的草木都是藥,你隨便采上一些就可以給百姓治病。到了那裡,或許你還能見到我。』說完,鬼便消失了。五年後,白石寨果然瘟疫流行,百姓災難深重。道長想起溺死鬼的話,上了巫嶺採藥為百姓治好了病。百姓對道長感恩感德,稱他『神醫道長』。道長深受感動,便去巫嶺尋找那鬼,找了多天沒找到。一日正要下山,忽聽背後有人喊他,回頭看時,土地廟裡走出一個人來,正是五年前那個溺死鬼,只是穿著打扮像個神仙。」
  韓文舉講完,眾人皆覺得有趣,於鬼不懼怕,倒可親可愛。韓文舉就又說:「鬼是不用怕的,我一個人在船上,夜裡也常有鬼來,它來它的,我睡我的,百無禁忌!大前日晚,天半陰半晴,沒有出月亮,好像又有月光。我要拉屎,嫌離渡口近了,風把臭氣吹來,就到河邊下灘去拉。走到那片石灘邊,看見一雙花鞋齊齊擺在一塊石頭上。心想,誰家女人將鞋丟在這裡了,踢一腳,把鞋踢下石頭,一隻朝東,一隻朝西。去遠處將屎拉了回來,卻見那鞋又齊齊地擺在石頭上。看四周,並沒一個人影,我知道這是鬼捉弄我玩的,偏不吱聲,回來倒頭就睡了。到了後半夜醒來,看見岸上有一個穿白衣的人往村裡走,一邊走一邊說話,過一會兒一個人從村裡走來,卻是田中正書記。我問:『剛才過去的是誰家媳婦?』田書記說:『沒人呀!』我說:『這又是鬼了!』田書記倒嚇得變臉失色,直在船上坐到天亮才到鄉政府去。」
  韓文舉說得痛快起來,哈哈大笑,眾人也便笑起來,目光傾注河面,月下一片光亮,水聲濺濺,似乎鬼這時也就在那光中聲中,全是溫柔調皮的樣子。
  一個人就說:「韓伯,你在誑我們了!田中正書記是怕女鬼嗎?你老是看眼花了,怕看到的是田中正書記去找陸翠翠了吧?」
  說到陸翠翠,韓文舉聲調低了,說:「這可是你說的!陸翠翠怎麼啦,田中正書記怎的去找了她?」
  那人說:「韓伯你別裝糊塗!田中正是吃在碗裡看在鍋裡,陸翠翠畢竟是個處女呀!」
  韓文舉卻罵了一句:「處女?她只是沒生個娃娃來!他真勾上那翠翠了,那可是個女鬼,女活鬼,夠他折陽壽的了!」
  話題扭轉過來,這夥人就從陸家說到田家,快活時笑一通,憤恨處罵幾聲。福運則一直頭埋在兩腿之間不動亦不語。韓文舉在搖他:「福運,你睡著了?」
  福運沒有睡著,他先被鬼所迷惑,滿心裡想著鬼全是女的,某一夜會從他的門縫裡悄然飄進,他福運是不會害怕的。到後來大家說起陸翠翠,他首先倒想起田中正那個嫂子,可憐這個女人要當一輩子寡婦了,不知她又是什麼鬼變的。
  福運正想入非非,果然一個女鬼在叫他,聲調拉得長長的,像孩子拉下屎了叫舔吃的狗。這女鬼卻實實在在是人,是田中正的嫂子,一邊叫一邊從村裡直下到渡口來。
  赤身裸體的男人本能地立即兩腿夾起來,月色蒼茫中彎曲了身子。福運一邊慌慌張張穿褲子,一邊回應:「是田嬸嗎?你先不要過來,都是光屁股哩。我的褲帶呢?」
  婦人就笑了,偏不停步:「我又不是十七八的,你嚇唬我嗎?」
  有幾個男人一時穿不及,撲撲通通溜進河水裡。韓文舉卻已經站起來了,他對這婦人已沒了多少怨恨,更多的則是一種可憐,問:「夜深沉,你也是睡不著嗎?」
  婦人說:「我哪有你們清閒呀!你們全有勞力,地裡收停了,場上碾淨了,我們家的麥子全堆在場上還沒動槤枷!英英她叔也不見回,顧不上家,英英單位也不放假,你說我苦不苦?」
  韓文舉說:「書記是忙,他是有應酬的事多哩!可話說回來,家裡那麼多掙錢的,還在乎那一點糧食?」
  婦人說:「我家裡能有幾個錢呀?她叔和英英掙的都是死錢,村裡誰家也比得上我們,金狗不是要成萬元戶了嗎!」
  韓文舉說:「金狗那萬元戶,蛇大窟窿粗!哪兒有你們家一個錢當兩個使?」
  話說出口,韓文舉心裡就打閃,想起和尚的話,一種陰影又襲上心裡,放軟了舌頭說:「你是來叫福運去幫工的嗎?」
  婦人說:「福運一個人,無牽無掛的;福運,幫幫我去,工錢我是不虧你的。」
  福運就笑了:「我哪兒要了工錢,你頓頓有肉就對了。」
  韓文舉說:「你嘴頭倒饞,田書記家是什麼人,能虧你下苦人?明日我有空了,也來幫你家揚揚場。」
  婦人說:「你是請不到的人!她叔幾日回來了,請你去喝酒,前幾天有人送他幾瓶四川老窖,好好灌你個稀軟!」
  韓文舉心下想:誰又送他酒了?這些日子去送禮的人多了,必是有了什麼變化。就問:「田書記沒說什麼消息嗎?聽說白石寨有風聲,這地又要收,真有這事?」
  婦人說:「這是上邊的事,我可不知道。但聽說現在各管了各,都去發了瘋地掙錢,錢全歸了個人,國家倒缺了錢,這樣下去,怕也不是長法?」
  韓文舉心寒了,知道和尚的話不是信口胡說的,就後悔自己不留後路,將來要吃虧了。眼呆呆看著福運跟著女人走了,銳聲叮嚀:「福運,去了就要捨得出力呀!」
  眾人也就操心起場上的麥堆來,似乎火燃眉毛,得趕快將今年的麥子收存藏好,方是起碼良策。就全站起:「夜不早了,得回去了!」一溜上岸各自散去。韓文舉空落落呆在船上,看著那堆火化為紅炭,蒙了白灰,最後黑下去。
  後半夜,「看山狗」叫起來,仙遊川的大麥場上一切寂靜,矇矓中的韓文舉掏出六枚「寶通」銅錢在船板上撒開,但苦於月亮已墜,看不分明,也懶得去看了,癡眼守著船尾處水裡的那一顆孤星發怵。
  6
  韓文舉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他悶悶不樂在渡口上呆了幾日,卻見一切安然如舊,河運隊照常船隻往返,走白石寨,下荊紫關,去襄樊,賺錢發財,洋洋得意。且白石寨的小水人也沒回來,也不來信,看樣子,白石寨方面並沒什麼大的變動。白石寨那邊沒事,兩岔鎮也就沒事的,和尚真是逮住風就是雨,白嚇唬他一場了。但韓文舉畢竟是精透了的人,他要徹底靜觀了一切形勢方可決定下一步言行的,便將一顆小小的聰明收藏起來,有心暗中再探探田中正的口氣。
  田中正卻好長日子了沒在渡口上出現。
  麥子全部收清後,州河兩岸似乎瘦了許多,有些農活利索的人家,點種了包谷,開始了一年一度蒸了新麥面的饃饃走親訪友的「送夏」了,那些女兒、女婿在拜望了泰山泰水之後返回,孩子們無一不帶有外婆外爺贈送的花飾「糊聯」。這些殷實了的男女老幼見天每日在渡口上喊船,韓文舉一邊和人家說趣話,斗花嘴,一邊心中哀歎自己的悲苦,思想自己無兒無女,守一個小水,偏偏年輕輕的做了寡婦,使自己人到晚年享受不了「送夏」的饃饃,也享受不了對外孫的一份憐愛。田中正家的麥子收得最晚,種包谷時,也是田中正從鎮上叫了一幫人去他家耕種的。偶爾在一個雲遮月亮的晚上,田中正搭船回仙遊川了,韓文舉瞧他神色匆匆,臉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一上船就默默地吸煙,他一顆心就發緊了。待船搖至河心,煙波瀰漫,空闊一片,便怯怯地問:「田書記,久不見你回家了,鄉政府事情忙呀?」
  田中正說:「忙透了!」
  韓文舉說:「人都眼紅你們做領導幹部的,卻不知你們這些人忙呀!共產黨的會多,費腳,費嘴,這倒罷了,那份心苦,誰受得了呀!田書記,近些日子又有什麼動向了?」
  田中正一根煙抽盡了,又續上一根,說:「當然有動向。」
  韓文舉再問:「你說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田中正說:「是好事也是壞事,是壞事也是好事。」說完,就不再言語,只笑了一下,船到岸就回村去了。
  怕什麼就有什麼,韓文舉嘴嚼田中正的話,似乎是模稜兩可,但人家是官,咱是草民,官對於草民用不著促膝相談。瞧他那匆匆神色,那臨上岸時奇奇怪怪的笑,韓文舉的一顆心又不穩妥了。
  世上的人有大聰明和小聰明,大聰明是糊塗的,是愚;小聰明則往往要被小聰明誤。田中正的心神煩悶並不是韓文舉所揣度的那回事,他長久日子不回家,茶飯減退,夜寐失眠,是被另一件事所困擾。家裡那位半老徐娘的嫂子,愈來愈緊地逼他「熟親」,而縣委田有善的叮嚀,也使他把一顆浪蕩之心收攏,思考著近期「熟親」事宜。但是,陸翠翠竟懷孕了,這位熟得像紫葡萄似的女人,一沾手就流水,那麼容易就懷孕了,真是該生孩子的不生,不該生的卻生!翠翠一懷上孕,就提出要與他結婚,將以前的溫順勁兒全然消盡,凶得像一頭母狼,他要她墮胎,她就要他寫下娶她的手據,否則她就要將孩子生下來,看田中正這位書記的臉面往哪裡擱!田中正騎在了虎背上,上下兩難。恰這時縣上撥來兩個招工名額,是州城報社招收去培養做記者角色的。名額在全縣只是這兩個,縣委書記田有善卻要將這名額作為一種鼓勵和表彰的獎品,念及兩岔鄉辦河運隊有功,便全部下達到兩岔鄉。田中正立即苦海裡碰到一舟,先將英英第一個考慮,來安穩住嫂子的惶恐之心,再是將此事告知翠翠,翠翠便一定要求讓其弟去佔第二個名額。田中正就和陸翠翠談判:其弟可以保證去,翠翠肚裡的孩子就得打下來,結婚一事緩一步往後再說。陸翠翠一同意,田中正就找來田一申,讓他以尋找推銷貨物的名義,領陸翠翠到遠遠的荊紫關去打胎。
  這一天,田一申和陸翠翠搭坐了一隻去荊紫關的船,韓文舉在渡口看見了,瓷眼眼將陸翠翠從頭瞅到腳,心想這女人長得就是妖,三分是人,七分倒是狐狸精,便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白石寨、荊紫關的窯姐兒樓上見過不少這類女人,不覺生出幾分鄙夷,在河中呸呸吐了數口。這一吐,陸翠翠有些臉紅,韓文舉立即意識到這是邪不壓正,小聰明又上來,想成心戲弄一下這小狐子了,說:「這位是翠翠嗎?渡口上難得見著你啊,你這是去白石寨買藥品嗎?」
  翠翠眼睛飄忽著,說:「是到白石寨的。」
  韓文舉就說:「白石寨是熱鬧地方,是該風光風光的!翠翠,聽說你爹承包了衛生所,生意還好嗎?」
  翠翠說:「還好。」
  韓文舉說:「怪不得翠翠穿得這麼艷乍,翠翠,瞧你這體面,將來要攀個官樣人家哩!」
  正在船上忙活的田一申聽見了,就硬著聲說:「老韓,你這個酒鬼,八成又喝多馬尿了,你管得著人家女婿如何,反正找不著你的!」
  韓文舉說:「田隊長,我這話說錯了?你敢和我打賭,翠翠攀不上個當官的嗎?!」
  田一申嚴肅了臉面說:「老韓,我告訴你,你那臭嘴真要檢點些才是!好多人反映說,你在渡口上散佈許多不利形勢的話。你說過現在的政策要變了這類謠言嗎?」
  韓文舉立即老實了,說:「這話我說過的。」
  田一申說:「這是什麼意思?你對目前政府的政策不滿嗎?要攪亂人心嗎?是你製造出來的,還是販賣別人的?」
  韓文舉想說出這話是從和尚那兒聽來的,但他不想牽涉了外人。說:「坐船的人說的,我真忘了那人是哪裡人,姓甚名誰,他是穿了個藍褂的。」
  田一申說:「你這個老鬼頭!要是在前幾年,你就吃不了兜上了!」
  韓文舉陡然心境陰沉,看著田一申扶著翠翠上了那隻船,開拔下行,他銳聲地說:「田隊長呀,你以為我是盼政策變嗎?我打聽這消息,提說這消息,全是害怕政策有變啊!」
  田一申卻再不理他,船慢慢在河心漂遠,最後變為一點,於天和水的交界處忽地消失了。韓文舉霜打了一般地立在渡船上,突然間,卻十分興奮。想:田一申的話不是說明這政策不會變嗎?哼,只要這政策不變,你田一申當隊長,管得了河運隊的船,卻管不得我韓文舉的渡船!田中正也管不住的!!
  韓文舉心裡高興起來,就立在渡口狼一樣吼著喊福運。但福運不知死到哪裡去了,不來陪他說話,也不來喝酒。韓文舉自個喝了幾盅,總覺得無人交流,喝得也沒了滋味,看看天色向晚,渡口上已無搭渡之人,便將船泊在那裡,進村去找福運,才知道福運又讓田中正的嫂子叫去深翻一塊菜地了。老漢惆悵半日,忽想起金狗,直腳往不靜崗去。
  金狗這半年來,越發對韓文舉慇勤,韓文舉也越來越服起了金狗。這小子,在岸上倒還罷了,一到水上撐木排,就是忘乎一切的亡命徒,韓文舉覺得自己年輕時闖州河也沒這麼個帥勁!這期間,每次放排歸來,金狗就要到渡船上和他坐坐,差不多要掏出一瓶好酒給他,說:「這是小水捎給你的!」韓文舉就要誇說小水一通,然後將酒瓶打開,兩人共享,有幾次喝醉了,流著淚說:「我這小水待我這般好,我對不起侄女呀!論人才,論品德,論性情,我的小水是活該有福的人,可她偏偏命苦,無緣無故地做了寡!」遇到這陣,金狗也傷心落淚,百般勸慰,一直待到韓文舉醉沉睡定方回家去,往後更是孝敬韓文舉如孝敬矮子畫匠一樣。小水捎來的酒還是不斷,韓文舉就寫了一封信讓金狗捎給小水,說他這裡一切都好,收繳的船錢夠他喝酒的,讓她在鐵匠鋪裡攢下錢了,自個好好蓄著,以後有了好的對象,也好經營她的新家。但小水很快寄來一信,說她根本就沒捎過酒,酒全是金狗掏自己錢買的。這韓文舉就疑惑了,不明白金狗是為什麼。他忽兒想到金狗是不是有別的原因,打問別的人,別人全只是笑,說:「那多好的事呀,誰要給我買一瓶酒,我就去燒高香了!」他在一次金狗又拿了一瓶酒給他時,他說:「又是小水捎的?」
  金狗說:「她說,讓你天天喝點,但不要喝醉,人老了拿不住酒勁了!」
  韓文舉直愣愣盯起金狗,說:「金狗,你原來是個說謊的鬼頭,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酒是你自己買的!」
  金狗臉色大赤,立即笑著說:「是我買的你就不喝了嗎?我自小跟你喝酒,我不能還你
  嗎?」
  韓文舉說:「你老實給我說,你的用心是啥?」
  金狗臉色更紅了,卻平靜地說:「有什麼用心,你讓我喝酒也有用心嗎?」
  韓文舉想了想,這話也是,便將心底處泛上來的某一種想法又悄悄壓下,不再提說。兩人開始坐喝,喝到酣時,卻狡猾地冒出一句:「現在的事情,老年人重要是重要,但老年人畢竟老了,說什麼也都只是個參考罷了,問題還在年輕人,是你們年輕人的事!」
  他說完這話,漫不經心地,卻暗中看金狗的神色。金狗一字一句聽在心裡,也裝作一派混沌,天地不醒,倒反問道: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使韓文舉心涼了許多。
  這夜韓文舉到了不靜崗,金狗卻也不在家,他是收清碾打種畢包谷後又下河去白石寨,幾日沒有回來了。矮子老爹在燈下用煙煤子和制膠質墨塊,熱情讓韓文舉坐了,小而生光的眼睛直瞅著問:「你讓金狗去白石寨捎買了什麼東西嗎?這孩子應人事小,誤人事大,他幾天也沒回來了!」
  韓文舉說:「我有什麼可捎買的,來看看他,不知外邊近日又有什麼動靜了!」
  矮子問:「出什麼事了?」
  韓文舉正不知話怎麼說,門前的狗就咬,接著有一束手電光從門洞照進來。韓文舉還未看清來者是誰,那人就高喉嚨嚷開了:「哎呀,老韓伯你在這兒!我在渡口喊船,就是無人應,害得我趟水過來,一邊趟一邊罵:這老不正經的又跑到哪家娘兒們屋裡去了!」
  韓文舉說:「蔡隊長,你好作孽!兩年前州河漲水,衝下一個女人,三十郎當,我救她上來,她跪在我面前磕頭,說要報答我,我說:怎個報答?她說給我錢,我不稀罕她的錢。她後來要用身子報答我,我拍了拍那腿上肉,肥嘟嘟的,就讓她穿上褲子去了。東西倒是好東西,人不中用了啊!」
  三人大笑,矮子罵道:「你好過口上的福!文舉,你這張嘴遭的罪多,下輩子變驢變馬不得轉世的!」
  蔡大安坐下,將黃狗按在身邊,問矮子:「金狗還沒回來?」
  矮子說:「文舉也來找金狗的,有了什麼緊事,深更半夜的讓你來?」
  蔡大安沒有立即說,看了韓文舉一眼。
  韓文舉就說:「你們有要事,你們談,我去臥屋抽煙去。」
  蔡大安說:「你和金狗家關係近,你坐著,也不是什麼絕密,是關於金狗的好事,你聽聽不要傳出去就是了。」
  韓文舉就坐下,顯得漫不經心的。
  蔡大安說:「明日得讓人去白石寨找金狗回來!州城裡報社要咱縣推薦兩名搞新聞的人,田書記向縣委那兒討了這名額,意思想讓英英去。還有一個名額,我推薦金狗,金狗在部隊就搞過這項,又是復退軍人,正好是個安置,可田一申卻要推薦另一個人。」
  韓文舉聽說招收幹部,他不懂新聞這個詞,問明就是做記者,記者這名兒他是知道的,心裡直替金狗激動!當聽道田一申要推薦另一個人,就問:「是哪一個人?」
  蔡大安說:「是鎮東的那個陸小六。」
  韓文舉說:「陸小六?」
  蔡大安說:「說她姐姐你就知道了,叫翠翠!」
  矮子還在迷惑,韓文舉就叫起來:「是那小狐狸精?她不是和田中正黏乎上了嗎?」
  蔡大安大驚,問道:「這是你說的呀!你怎麼知道?」
  韓文舉直覺失口,後悔不及,趕忙說:「這權當我胡說,我也是聽外人說的。」
  蔡大安則站起來,去門外看了,回來壓低聲音說:「你們既然知道了這事,咱就在這全說出來,出門就算完事。這翠翠就是田一申給書記牽的皮條,他想讓書記和這翠翠結婚,這不是成心拉領導下水犯錯誤嗎?翠翠現在懷了孕,逼書記成親,可書記總不能為一個臭婊子壞了前程呀!那翠翠就要挾不墮胎,書記只好以讓其弟去頂這個名額為條件,才同意和田一申到荊紫關打胎去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金狗回來,快些去鄉政府報名,估計鄉政府要提供四五個人選,州城報社再來人考察。這事誤不得,越快越好!鄉政府不讓把內部情況透出去,但金狗和我是什麼關係?就是犯錯誤,受處分,我也得來透透風呀!」
  矮子頓時慌起來,腳手亂動,不知怎麼感激好,忙取酒來招呼。韓文舉便插嘴道:「金狗我早就看了,相不是凡人相,這小子去了州城報社,他會成個大人物的,仙遊川也不是光田家鞏家出人的!可話說回來,田書記既然答應了陸翠翠,他還能改口嗎?」
  蔡大安說:「事在人為,要麼急著找金狗!金狗條件最適合,田一申卻死不同意,這人表面上和金狗親熱得不行,背地裡卻使絆子,我算把他看透了!」
  韓文舉說:「你們河運隊不是盈利好大嗎,聽說田一申在白石寨貨棧,做生意挺有一套的?」
  蔡大安說:「那人最鬼,外面倒落個大名聲。河運隊還不是金狗他們出的力,問問他下了幾次河,跑了多少路?他只會賣嘴!光想攬權,好像河運隊就是他一人功勞!」
  矮子一邊添酒,試探地說:「田書記不是挺信任他嗎?」
  蔡大安說:「我對田書記就是這一條意見!不知他怎麼想的,偏要用田一申?!大家都不滿田一申,私下議論紛紛要撤換了他,田書記見鬧得事大了,同意開河運隊大會民主選舉,他就給田書記上美人計了。金狗回來,你要讓他聯合大伙就不要投田一申的票。那算什麼東西,河運隊現在經濟上也一堆問題,再讓他管下去,非爛包不可!」
  韓文舉不大明白河運隊裡事,也不敢隨便發表意見,卻納悶:一個河運隊兩個隊長,倒矛盾得尿不到一個壺裡,這不是和當年老支書與貧協主席一個樣嗎?怎麼搞的,吃國家糧的,吃農業糧的,大小當了官就都不和?!不和就不和吧,與他韓文舉屁事,他韓文舉倒高興起來了:河運隊既然還爭爭吵吵當頭兒,就把金狗的好事吵出來了!他將酒壺提起來,直嚷道酒乾了,作踐矮子家裡要沒酒了,他到船上去拿呀。矮子就又取了一瓶,三個人碰了一盅又一盅。
  韓文舉首先就喝醉了,說:「蔡隊長,聽你說,田書記的英英也要去報社?英英不是在兩岔鎮商店嗎,有了國家的飯吃還要佔一個名額,那女子能寫文章嗎?」
  蔡大安說:「這名額不是田書記到縣上要,能撥到咱鄉上嗎?不撥到咱鄉,金狗能去?什麼事不是人幹的,業務不熟悉可以學嘛,呆在商店自在倒自在,出息能有多大?」
  韓文舉就勾起一件往事,說:「十年前,州城報社來了一個記者,說是採訪,問我當年仙遊川田家鞏家鬧革命的事,我說了一上午,人家就走了,後來報上登出來好大一張。記者是大本事!沒本事的人當個官是行,要到報社去寫文章,英英我看難哩!」
  矮子說:「他韓伯,你怕又是醉了!」
  韓文舉站起來,說:「是喝多了,人老了,拿不住酒了!四十年前,我喝過二斤白干,到白石寨妓院去,那臭牙婆子以為我醉了,要我三個大洋,我罵了她一頓,和那白臉子睡了,臨走倒還偷了她一塊胰子。今天是喝多了,蔡隊長,我不陪你了,我到船上去,你要回去,河岸上喊我。別人我不擺渡,你是要擺的,擺。」
  韓文舉從門裡往出走,矮子問能不能回去,回答卻能的能的,真個搖搖晃晃走了。
  回到船上,福運卻在艙裡等他。
  福運渾身濕汗,直打飽嗝兒。韓文舉說:「忙了人家半夜,討了什麼吃的?」
  福運說:「真有肉的,我吃了十二片。」說罷卻臉色赤紅,作難了半晌說:「韓伯,你說那婦人好不?」
  韓文舉醉眼發癡,問:「給你吃了肉,你就說她好?」
  福運說:「我是說……」卻不說了。
  韓文舉怔了一下,酒有些醒,問道:「這婦人還給你更好的了?」
  福運點頭。
  韓文舉一把扯住:「好呀,福運,你倒還會這個?那婦人可是書記的嫂子,比你大十多歲的!」
  福運就慌了,說:「韓伯,這我可沒幹什麼,我挖了地,回去吃飯,那婦人直給我夾肉,肉吃了,她說我乏了,就讓在炕上展展身,她就脫了衫子,直嚷嚷熱,我不敢,我怕人家沒那個意思。後來她坐得近近的,我又怕了,怕人家這是給我上什麼計。我說要上個茅房,一出門就到船上來了。」
  韓文舉一口唾在福運臉上,罵道:「你個沒出息的,那女人能給你上什麼計?我要在年輕,管得了這些?她就是有計,你也該將計就計!」
  福運還呆在一邊,驚慌不已。
  韓文舉笑得不可收拾,尋著詞兒作踐福運,後來就倒在一邊,說:「你小子沒種,你不知道田中正在外邊相好的多嗎?那婦人四十出頭,正是發狂的時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一是守不住,二是也要報復田中正。人家不尋我……我是不行了,你小子五大三粗的,卻不會收拾女人!」
  說罷,頭一歪,一攤污穢吐出來,再不言語了。
  7
  白石寨城南門外,沿州河是一溜高低錯落的破房子,因為不屬城建局所規劃,全都簡易結構,但巧妙性、藝術性卻令人歎為觀止。州城下來的畫家,留著很長的頭髮,非男非女的,常對著這裡作畫。這房子並不作基礎,牆沿著岸石往上砌,砌成炮樓狀,裡邊就有一架木梯,或是兩根繩子上繫著木棒的軟梯,就可以鑽入樓上的一間。岸若不是青石平面,主人家又沒有足夠的材料,那就壘兩個石柱,高悠悠上去,盤踞一個木閣樓。閣樓的窗子皆日夜洞開,有無數的醜美眉眼在州河上望。河面上雖然有風,但州河的水好,無論丑美,臉子卻是十分之白。每於清晨,霧從河面上起身,漸漸爬到這些房子頂上,寨城裡就像處在打開的饃籠裡,街燈半昏不明,顯一團羞澀的橘黃。南街,是條老街,就只響動篤篤的脆音,這是挑水的人趿了僵硬的塑料底鞋在石板街上的聲動,或者是放圈的早豬,後邊有挑了屎尿擔的人,只待豬的尾巴翹起,就急忙跑近去用勺接了,倒在桶裡,然後勺在桶沿上磕得十分有節奏,如古時的更梆聲。這個時候,城外的破房子已經在霧中清楚,一道十分鮮艷的霞光從州河東面水上鋪過來,直腐蝕了凹凸不平的石頭牆,又一直鋪到河的西面,襯出有三四隻梭子船、木排搖曳而來。睡在小木石樓上的婦人,一顆蓬頭探出窗來,咿呀地叫一聲什麼,隨之將一盆臭水潑下來,重重地在河水面上濺起。清早的河邊是臊臭的。州城來的畫家常常被這臭水濺及,罵一聲「霉氣」!那樓上的婦女聽見了,忙將簾子放下,嗤嗤地發一陣謔笑。或者畫家們正對著那石柱素描,便看見石柱之上的樓底,有一個洞,正一個白嘟嘟的東西蹲著,是在拉屎,恨不能一個石子擊上去,取幾聲「哎喲」解恨。若是冬天,這石柱中間,就冰凍起一個糞柱,有郊遠鄉村的農人便錘子打砸了,如鑿下一節溶洞的石雕,拉上柴排運過河面。這情景別有風采,但往往畫家不在此季節來白石寨。若是到黃昏,寨城裡差不多蒼茫昏暗,河岸上還挺光亮,東邊河灘上就一溜一隊拉縴人,整齊地排列,一聲地吼唱,身子斜到與沙灘平行般地前進,船就慢慢靠了岸邊。而與此同時,木石樓上的窗口全趴著腦袋,岸頭又站滿了人,一起對著船上下來的船工喊:「住店吧?五角錢一夜,被褥乾淨,有吃有喝!」眼睛就盯著上岸者腰間的牛皮大錢夾。船工們享受了人生的榮耀,想像著戰場上凱旋而歸的將士威風的味道莫過如此,故全不作答,自己忙自己的,揚長而去。船工是有各自的目的地。只是那些經驗未足的,面善心軟的,終被開店的包圍,如一隻羊被眾多的狼所撕,結果受力大的攜去,於一間木石樓上住了。這木石樓上床十分之小,被褥烏黑,半夜裡渾身瘙癢,黑暗中也摸得出四個五個肉乎乎的東西,用指甲擠出一聲小小的「叭」!再是,樓板裂縫,樓下有光透上來,看得見店主人的小兩口曲盡綢繆,極致了肉體上的雜技,便一時難忍,咬指撫心,倏起倏臥,也在不覺之間將被褥弄得點點髒斑。
  金狗是從不住這種店的,每次回來,皆是在河裡洗淨身子,衣服也於半路洗了晾在排上,至排到岸干了穿著在身,就直直往寨城南街鐵匠鋪去。骨碌碌的飢腸和眼睛,讓小水用飯用酒塞飽了,眼睛也看夠了,偶爾於黑暗處交個口,出來對火爐邊的老麻子告一聲:「伯,我去貨棧呀!」回頭再一看,門簾處是小水炭紅的臉。
  這麻子什麼都知道,偏唬道:「金狗,你叫我什麼?」
  小水說:「外爺你老了,我叫人家是叔的!」
  麻子說:「我哪裡老了?我要他金狗叫我爺爺,他金狗敢不叫嗎?」
  小水就連脖子都紅了,便對遠去的金狗喊:「金狗叔,你要再來,別忘了給我外爺提瓶好酒!」
  金狗卻總未有提過酒,倒是鐵匠麻子老以酒款待他。但無論如何,這個夜裡金狗是睡在貨棧的大鋪裡,他的話顯得特別多,行無老少之序,言沒雅俗之分。
  一日,金狗和七老漢從兩岔鎮上十里的山村收購了上千斤油桐子,下行到了荊紫關,價格升了三倍。原本裝些大葉烤煙,輕輕地逆河回白石寨,兩個人正坐在荊紫關的小酒館裡對喝,館門外來了一人。此人三十出頭,青衣打扮,於街面鋪下一張黃油布,放上一堆染紅的麥粒和無數小紙包,身後的牆上張掛了三面紅綢字旗,彎彎斜斜墨筆書寫:「滅鼠能手」、「鼠敵」、「除害專家」。金狗早聞荊紫關三教九流人多,便聽那青衣人手持竹板,口若懸河叫賣起來:「列位父老,鄉親姐妹,小伙子不才,卻有報效國家之心,目下太平盛世,五穀豐登,但糧多鼠多,鼠害橫行,特到貴地推銷鼠藥。我這鼠藥是祖傳秘方所制,老鼠見了就吃,吃罷三步倒地。世上賣藥的多是行騙,貪圖錢財,壞了這行名聲,咱小伙子只為民除害!今年人口興旺,鼠口也興旺,世上既然生人,就得生鼠,人鼠爭糧,不滅鼠,人有七分糧,鼠有糧三分。這鼠藥先送後賣,第一包分文不取,如若有假,請列位看這面錦旗!小伙子家住兩岔鄉,姓吳名風,坐不改名,行不更姓,發現行騙,上告白石寨人民法院,甘受五花大綁,問罪投監,殺頭喪命!」金狗聽得兩岔鄉,心頭一怔:兩岔鄉並未聽說誰家祖傳鼠藥秘方,好生奇怪。出門看時,竟是仙遊川雷大空。
  正待叫時,雷大空已經發現,骨碌碌瞪了一陣白眼,拉金狗道:「你不要叫我的名字,攤子才擺起來,別砸了!」
  金狗說:「來吧,喝酒吧,兄弟今日請客!」
  大空說:「稍等一時,我捏幾個錢了,我來請你!你快幫幫我,假裝與我不識,就說前幾日買了我的藥,果然鼠吃鼠倒,家宅平安,就再說鄰里讓捎買二十包,你掏了錢,我再還你!」
  金狗說:「別來那一套,七叔也在這兒,異地逢鄉親,痛快喝一場!」就捲了大空招牌和藥,回酒館又買了一壺酒,三碟豬蹄,一盤泡菜,半碗花生米,一時高聲划拳,三人都頭重腳輕起來。
  金狗說:「大空,你怎的一走這麼久日子也不回去!」
  大空說:「咱告田中正的狀,沒告贏,倒讓他站到另一高枝上了,我心一灰,就出來闖蕩了,反正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哪裡飯吃不得,偏在他田中正手下受委屈!」
  金狗說:「他田中正做他的書記,咱做咱的百姓,他總不能把咱殺了剮了。都一走,沒有頂撞他的人,他不是越發地頭蛇變惡龍了?你出來什麼幹不了,倒玩這一套,蹲在街頭耍嘴皮,能賺了幾個錢,又下賤人!」
  大空說:「這生意不攤本呀!五角錢買一瓶磷化鋅水兒,泡十斤麥粒,二十顆麥粒一包,一包一角,一本萬利啊!走到哪,賣到哪,吃到哪,逛到哪,落得神仙自在!」
  金狗問:「你那藥當真能毒死老鼠?」
  大空說:「第一包倒是真的,別的我當場能吃下去!」
  七老漢就罵:「你好作孽!」
  大空說:「現在是人哄我、我哄人,誰不是如此?咱百姓哄一哄,哄幾個小錢,那當官的怎麼著,七叔,你可惜不識字,要是看看報紙上揭露的官僚主義那些醜事,你老怕要氣得上吊死了!可人家作什麼孽,有什麼報應,這個單位臭了,調到那個單位,一樣做官,一個上去,七舅子八姨子全上了去!田家鞏家不是這樣嗎?」
  金狗知道大空這些年跑得廣,見得多,腦袋空靈,就說:「七叔話也是對的,做人還是實在些好。你是能人,安心辦一宗正經事,必會出息,也別幹這一行了。排今日回白石寨,跟我們回吧!」
  雷大空就搭了排。這小子也是水裡一條蛟龍,喝了酒在排上,樣樣能幹,生性又大膽異常,沿河見岸崖上有碗大的土蜂巢,便將那自製的綢子錦旗澆了酒點著去燒,竟無一次被蜂蜇傷。七老漢就勸大空也來河運隊做活。大空卻說:「賣老鼠藥,我就為的是不到船上來。田中正讓田一申、蔡大安領導河運隊,那是田家兩隻狗,一見他們我不吃都飽了!再說,要幹就幹一宗大事,也不至於吃水上飯出這麼大的力!」
  排到白石寨,雷大空上岸自做他的營生去了。七老漢和金狗招呼貨棧的人卸排上的大葉烤煙,一邊等待河運隊別的船隻到來。八號船上有一個老漢,是迷信頭子,每次行船,艙裡總供養著一條小白蛇,謂之河龍,船到荊紫關,就捧了蛇盒,往關裡平浪宮大殿去,將小白蛇放在神像台上焚香磕頭,祈求行船平安。船到白石寨,寒城中街也有一座平浪宮,再捧小白蛇前去焚香磕頭。這種儀式,七老漢是必參加的,金狗卻忍不住戲弄幾句,從不去那裡耽擱時辰,待到船上貨卸完了,就急急到南街鐵匠鋪去。七老漢就說:「金狗,你還是不去嗎?小水比神重要嗎?!」
  金狗說:「我要給鐵匠伯送一條魚去!」
  七老漢說:「金狗,你是沒吃過水上的虧哩。這平浪宮是你祖先當年的船幫會積錢修的,你祖先是多硬的漢子,他也敬河神哩,你不是船幫會的後代?」
  金狗還是走了,心裡說:「我祖先修神殿,敬河神,他怎麼也被五馬分屍了?」一直走
  過南街,街巷的人都曉得這是鐵匠的熟客,就笑笑地打招呼,卻說:「麻子到酒店去了,他這幾日常去喝酒,喝就喝個醉。」
  金狗問:「小水也去了嗎?」
  旁邊有人說:「小水為麻子醉,嚷過幾次,先是一醉就去扶,後來麻子還是去喝,小水賭氣也不接了。」
  金狗心想,只要小水在就好。金狗也說不清在什麼時候,他們兩個有了感情,似乎誰也沒說破過,但慢慢地是離開了心就空落,見了面就話多笑多,小水已經忘卻了那一份做寡婦的自卑,金狗也不顧了枉做的「叔叔」輩分,他們相互讀懂了各自的眼睛中的話。先是河運隊的人全不曉得他們的變化,只驚奇說小水見了金狗,眼睛就光光地放亮!但他們什麼都不說,人面前裝作一本正經,小水一口一聲「金狗叔」。待到有一日金狗在鐵匠鋪裡瞧著無人,冷不防在小水的臉上親了一口,他緊張,小水也緊張,叫一聲:「你?!」金狗嚇得奪門跑了。金狗一跑,十天裡不敢再到鐵匠鋪來,小水卻去寨城南門外的渡口上叫金狗了。也是這一叫,金狗膽大了,也從此狂起來,眉裡眼裡言裡行裡沒了遮掩,像狼一樣勇敢。於是,船上的人也漸漸知道了他們的情感。這日聽說小水一人在鐵匠鋪,急急趕到,一頭進去,小水冷不防,被摟得像青籐纏了樹,掙也掙不開。小水拿竹針扎金狗的臉,金狗才坐在了炕沿上喘粗氣。
  小水說:「今日怎麼回來的晚?」
  金狗說:「卸貨的人手少,排收拾清一口氣跑來的!」
  小水說:「誰知道呢,又到哪個小店去了吧?你們水上的人饞,又有了錢,死貓爛狗都不嫌,口粗哩!」
  金狗說:「白石寨哪個有你好,我要心在小店裡,讓我排到黑虎灘翻了去!」
  小水就拿手來捂金狗嘴,金狗的嘴摀住了,嘴裡的舌頭卻在她手上舔。
  小水說:「金狗,金狗,我把你叫叔哩,你這麼不正經?」
  金狗說:「我是你哪門子叔,你叫我叔,我就『熟』,熟你個皮子發『酥』!」一時手腳並用,像個四腳獸,將小水壓在炕上。
  小水什麼都可,就是不讓他那個,小水不是怕羞,小水懂得規矩,一個做女兒的縱然可以跨越千條防線,萬條防線,但最後一道防線就是處女寶,那是一定要守得牢的,這件寶必須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有隆重的儀式之後方能贈予某一個男人的。小水好道德,說:「金狗,這不行!饃不吃在籠裡放著,你急什麼呀!什麼都是你的,偷偷摸摸的算什麼事,將來也就沒味了!」
  金狗被這話說動,剛一發怔,小水就翻下炕,站在了門口,格格地笑。金狗沒了辦法,身子藏在門後,伸了手拉小水,拉不動,說:「小水,我聽你的,你也得聽我的,不那個就不那個,你讓我揣揣。」
  小水到底心軟,糾纏不過,閃過門後,說:「你吃不上五穀卻想六味,反正是你的人,你只准揣一下,眼睛不要看!」金狗側過頭去,手如蛇一樣,鑽進胸脯去,一下,兩下,不出來。
  小水臉紅得不敢看,身子抖得像風裡的竹子,說:「我這是不是流氓了?」
  金狗不言語。他這時已經糊塗,已經失去理智,女人的身子他第一次觸摸到,他感覺到是夏天的旅途中陡然走進了一片林子,乾渴時陡然碰見了一口清泉。這林子不進來乘涼倒還罷了,一進來就永遠不想走出去,這清泉不喝也就罷了,喝了一口就顯得更渴!金狗一下瘋狂起來,野蠻得像一頭獅子,就把小水一下子抱過來,要把衣服全剝了去!小水猛然驚叫一下,厲聲喊金狗的名字,後來就一口咬在金狗的肩上,把金狗摔倒在地上了,發恨地說:「金狗,你要是這樣,我就不和你好了,我是女兒家,我韓家門裡還沒出過這種醜事哩!」
  金狗坐在地上,發紅的眼睛看著小水,慢慢,眼睛就青了,白了,褪了光芒,最後連眼皮也耷拉下來了。他感到了一種不滿足,一種遺憾,一種惘然若失。甚至在突然之間,他似乎竟發覺到了他與小水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小水看見金狗在地上懊喪失望的樣子,她突然哭起來了。她自己也弄不清為什麼哭,但卻哭得那麼樣的傷心!
  待金狗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門「嘩」地被推開了。
  從門裡進來的是麻子,臉色赤醬,老眼迷糊,張口叫:「金狗!金狗!」門後走出小水,她擦乾了眼淚,偏說:「外爺又喝醉了,哪裡有金狗?」
  麻子說:「你哄我哩,我在門口看見門下四個腳,一雙赤腳,五指分得開開的,不是金狗是啥狗!」金狗就忽地喊一聲跳出來。
  麻子就罵道:「金狗,你這野東西,你一來,小水也就不來接我了,小水盼著外爺死哩!」
  小水說:「外爺心裡哪裡有我,有我也不該去喝得這樣!」
  麻子就嘿嘿直笑,坐在炕沿上了,卻拉住了金狗,直聲問:「金狗,我沒喝醉,我問你,你說小水好不?」
  金狗說:「小水好,老人更好!」
  麻子說:「放你娘的屁,我好什麼,不是小水,你認得我老漢?小水好,你就得有個好的辦法!你不尋個媒人,你光這麼來,那算白跑!我們小水,州河岸上哪兒有這好人才,又能幹,又心腸好,孫家是沒福消受,那怪誰哩?」
  小水說:「外爺真喝多了!」
  金狗說:「我們河運隊那夥人,老早就給小水她韓伯挑明過話……」
  麻子竟生氣了,破口罵道:「給韓文舉說頂屁用!他一輩子沒正正經經活個人,連自個都管不了,還管得住我的小水?你要找媒人,就讓到我這裡來!小水,你說是不?」
  小水說:「外爺說這話,我伯聽著了,要尋你打架的!」
  麻子說:「我怕了他老排骨?他捎書代信要讓小水回去,我要不死,小水就不能離開我!你金狗要是個好的,我把這鐵匠手藝傳你,你將來就是鐵匠主人,你要是向著韓文舉,你就別進我鋪子來,想小水讓你白想死去!」
  小水見外爺說得離譜了,直髮恨聲,麻子還是說他的,小水就惱了,一個人坐在門外鐵匠爐旁的木墩上出粗氣,想起娘,淚水花花的。
  麻子問:「小水,你怎地不高興?」
  小水說:「我娘要是活著就好了。你年紀大了,不讓多喝偏多喝,喝了話就多得溢出來!」
  提起小水的娘,麻子的酒醒了許多,心裡也一陣難受。果然也就不多說了,喊叫頭痛,趴上炕睡下去。鐵匠鋪裡安靜下來,金狗就去剖魚,銀亮亮的弄了兩手鱗片,小水已經生火燒鍋了。
  門外有人輕輕叫金狗,小水見是雷大空,站起來招呼,大空卻並不進來,說:「小水,金狗果然在你這兒!你能把他借我一會兒,我要和他說個話。」
  小水說:「金狗又不是我的頭巾手帕,你找他就找他吧。你這浪蕩鬼,說話怪難聽!」
  金狗就笑著出來問:「你不是忙你的事去了嗎,怎地又來找我?」
  雷大空卻不言語,小眼睛直眨,示意讓他出外說話。金狗就讓小水做魚,跟大空一徑到了街上。大空說:「你想發財不想發財?」
  金狗說:「屁話!不想發財我撐船是圖玩兒嗎?」
  大空說:「撐船能發了什麼大財?現在是出力的不賺錢,賺錢的不出力,我打聽到一個門路了,就看你幹不幹。」
  金狗說:「錢的秉性是越多越好,我不嫌扎手的,你說說什麼門路?」
  大空說:「我跑了幾家個體商店,打問人家是怎麼做生意的,嗯,世事好大!你知道不,東街頭那家個體戶怎樣發的財,那貨全是從北京、上海販來的,先是千元本,半年倒騰,現在是七八萬元的資產了!咱也開個商店怎樣?」
  金狗腦子也熱了,似乎剛才在小水身上未能發洩的熱情在這裡以另一種形式爆發,說:「這當然是好事!你就來著手籌備吧,搞到地方,搞到一批貨,你就坐鎮店裡,我負責搞採購,又撐船又開店,互相調劑互相配合,別人能發個什麼樣咱也可以發個什麼樣的!」
  大空說:「好,那我就給咱著手籌辦著,現在就是沒本錢,我準備先下一次廣州去!」
  金狗問:「下廣州?」
  大空眉飛色舞起來了,說:「剛才我見了一個熟人,他是跑貨的,要去廣州,說一塊銀元在廣州是十八元的價,我現在手裡弄到了十塊,意思也讓你暗地問問船上的人誰家還有,咱不虧他的價的。」
  金狗就遲疑了,說:「這可是要犯法的事!」
  大空說:「我就估摸在這事上要與你費舌了!沒本錢你做什麼生意?我先前去過信用社貸款,蔡大安他娘的就是不貸,說我還不起!錢是國家錢,又不是他姓蔡的,他是想讓我送他黑食哩,我雷大空還沒學會給他低這個頭!」
  金狗還是搖頭,大空就扯了他的胳膊往北街走,走到一條巷口,蹲在馬路邊上,說:「你是當過兵的,你正統,可現在什麼事不能幹?不說別的,你知道有多少暗娼?」
  金狗知道州河岸上那些木石小樓上的事,就說:「船上有些人掙了錢就胡來哩,但話說回來,木石樓上的那些女人也不都是暗娼,人家有個相好,死死活活,感情還真!」
  大空說:「你知道什麼呀!不瞞你說,我是經過的,我現在搭眼在人窩瞅瞅,就知道哪個是幹這行的,一到天黑,你街口去,電桿下站著三個四個女的,頭髮鬈鬈的,嘴塗得像喝了血,手裡拿一張羊毛皮子的,你走過去,她就會說:『買皮子不?』你若是不曉得的,以為真是賣皮貨的,你還和她論價,但價怎麼也不合你意,你就走了。你若是知道這行的,你問了價,說:『哎喲,錢不夠,你跟我去取錢嗎?』你只需扭頭走,那女的就隨後來,你就可以領她到河岸上去,到寨城牆洞裡去。這是便宜的還罷了,你要尋了高檔的,那又有高檔的。你瞧瞧,對街那個二層小樓上。」
  金狗看去,那是一個商店,門面不大,掛滿了各種衣服。樓上有一扇窗,綠漆塗染,窗台上艷艷地開著一盆花。
  大空說:「那就是一家,說是個待業知青店,其實不知道是哪來的三個男的,一個女的。你看見櫃檯上唯獨掛一件大紅羽絨衣嗎?你是知情的,去問紅衣服什麼價,那男的說了,你嫌貴,你走你的。你覺得價可以,說聲要買,男的就領你進去,讓你到二樓上,女的就款待你了!事畢了你走,那紅衣服又掛在了櫃檯上。金狗,這什麼事沒有,我去販販銀元那又算得什麼了?」
  金狗第一次聽得這事,如在渡口上聽韓文舉說神說鬼,半信半疑。但雷大空這一半年在外跑逛,什麼事也都經過,又不能說他信口雌黃,心裡就罵這白石寨不是個好地方,這公安局又是做什麼吃的!站起來,唾了幾口,指著大空腦門說:「這都是社會下層骯髒的事,你也別蒼蠅一樣往裡邊鑽,鑽進去是沒好果子吃的!弄銀元的事,我給你弄不來,要吃魚,跟我就到鐵匠鋪去。」
  雷大空冷不防呆了一陣,說:「金狗,那咱辦商店的事?」
  金狗說:「當然要辦的,沒那幾個銀元就不能辦啦?!你先籌劃著,我也籌劃著。」
  雷大空百無聊賴地笑笑,末了說道:「金狗是正人,你不願意,我還能恨你嗎?就算我什麼也沒說,你給外人不吐我一個字兒就是了。」說罷就走了。
  金狗獨自從北街走回來,心緒有些不好,到了中街,正低頭想事,攔腰被人抱住了。看時卻是福運,頭上剃得青光,滿臉熱汗,滾豆子一般。福運粗聲叫道:「你讓我好找!到貨棧沒你影,就到鐵匠鋪,小水說你上街了,幾條街跑了幾個來回,你才在這兒!」
  金狗問:「什麼事,這麼火急?」
  福運說:「你快跟我回仙遊川!是你爹和韓文舉托我來的,說是家裡有緊事,立馬三刻催你回去!我問什麼事,他們卻不說。」
  金狗好生疑惑,不知家裡有什麼事了,心也緊皺起來,忙要到鐵匠鋪告小水一聲,福運卻說他已給小水說好了,就連推帶搡到了寨城門外渡口,搭上了一隻上行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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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運一走,小水就在鐵匠鋪裡等,一等不來,二等不來,眼看著天色向晚,成群成群的白脖子烏鴉從州河南岸飛來,落到平浪宮的殿頂上去了,估摸是福運已經找著金狗回村去,心中陡然惶恐不安。麻子外爺酒醒過來,瞧著做好的魚又放涼了,不能享用,就催小水重熱了來吃。小水將熱好的魚盛給外爺,卻說她要回仙遊川呀!麻子拗不過她,也知道夜間有往仙遊川去的船,就將一節桃木棒兒讓她揣了,叮嚀著明日回來,送著走出了巷口。
  河面上果然有一隻船。小水喊過來,船上正坐著田一申,還有兩岔鎮上的陸翠翠。陸翠翠與小水不熟,相互問候一句就寂然分坐,田一申卻說:「小水,你外爺的鐵匠爐上生意還紅火嗎?」
  小水說:「也談不上紅火,夠外爺的零花錢就是了。」
  田一申說:「那老麻子脾氣好強!他讓你去幫忙,成心要你繼承那份家當嗎?」
  小水說:「你真會說笑話,我哪能繼承了家當?!」
  田一申就說起老麻子恐怕要給小水招一個女婿的,接著就問小水重新找下個男人沒有?小水好一通臉紅,拿眼看了看陸翠翠,沒有做聲。
  田一申偏就又說道:「是難找呀!找童男身子的小伙是不可能了,要找只能是個『二鍋頭』。小水,『二鍋頭』有『二鍋頭』的好處,他會體貼人,你也可以當掌櫃的!」
  小水氣得要罵,又不好發作,只是側過頭來同陸翠翠說話。陸翠翠懷裡抱著一床嶄新的毛毯。小水問:「是新買的嗎?這毛色可好!你家日子真是過滋潤了,要用這麼高級的東西!」
  陸翠翠說:「我哪裡用得著,這是給我弟弟買的,他到了州城,床上還是咱山裡的印花粗布單子,會惹人笑話呢!」
  小水說:「你弟弟要到州城去,做生意嗎?」
  陸翠翠說:「他要工作了,要到報社去,你讀過州城報嗎,他就要做記者呢!」
  田一申就在那邊大聲地咳嗽了一下,陸翠翠立即不言語了。小水先覺得奇怪,後知道人家有意避她,也不再問下去,裝一個糊塗,默默看兩岸怪獸一般的山,山尖上的半邊月亮小得可憐。
  船到了仙遊川渡口,已是子夜,渡口上沒有人,伯伯的渡船橫在那裡。田一申和陸翠翠上岸去了兩岔鎮,船工也縛了船繩回家去,小水上了渡船喊了幾聲「伯伯」,沒有回應,便覺得氣氛蠻不對勁,立在那裡,呆呆地聽了一陣「看山狗」的叫聲。今夜的「看山狗」叫得特別凶,空洞的聲音就在兩岸的山崖上碰撞,然後沉沉地迴旋在水皮子上。小水上到石台邊上的石級上,一步又一個迴響,再看看黑黝黝的「青龍」崖、「白虎」崖,身上陡然發冷,就鬼攆一般地向家裡跑去。
  韓文舉果然在家,還有金狗、金狗爹、福運和蔡大安。五人圍著桌子一邊坐喝,一邊說話,見了小水,都「呀」的一聲站起來。福運就說:「小水回來了,正好!小水你來說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小水心立即提到喉嚨眼上,怯怯地聽眾人說了一遍事情原委,眼睛立時生起光來,喜歡得叫道:「是好事,大好事!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壞事,魂兒都要下遺了!金狗叔,你一輩子能碰上幾次這樣的好事呢?」
  金狗說:「好事當然是好事,可我想,田中正要的名額,英英必是少不了的,既就還有一個名額,狼多肉少,能爭得我嗎?再說,先要去給別人低聲下氣說話,我說不來!」
  蔡大安說:「有我呀!你只去鄉政府那兒報個名,我給你爭呀!田一申雖然作梗,他算什麼東西,我在會上和他爭辯,你也可以聯合河運隊船工,不是要選舉了嗎,讓大家一聲吼說他壞處,事情不是就成了?人生的機會就那一兩次,機會來了,你不抓住,後悔就是一輩子!」
  韓文舉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包來,取出六枚「寶通」銅錢和那本古舊書,硬讓金狗搖錢卜卜,金狗按他的要求做了,他卻一時解釋不開,就說:「不用這套卜了,我給你拆個字。你脫口說一個字來!」
  金狗便笑著說:「你還有這手本事!說什麼字呢?說個『虎』字,你拆『虎』字!」
  韓文舉很正經地用指頭蘸了酒,在桌上寫出一個「虎」字,開口就笑了:「好字好字,金狗你不失主意去報名,這記者是當定了!你們瞧瞧,『虎』字的上邊是什麼字?『上』字,這就是說州城是『上』成了!」
  小水卻將伯伯寫的「虎」字一把抹了,對金狗說:「蔡隊長的話對著的,你不是條件不夠,你是復員的,又在部隊幹過這事,年紀正好,你怎的不去?你不去,無德無才的人也便去了,你清高白清高!」
  一壺酒又喝完了,金狗一直不多說話,聽蔡大安咬牙切齒地罵田一申。小水起身去燒茶,給金狗一個眼色,金狗也到了廚房。小水說:「你要快拿主意!」
  金狗一聽小水這話,心頭就湧起一股熱來,把白天在鐵匠鋪沒得到那寶的懊喪全丟到九霄雲外了,說:「實話說吧,小水,要我去做官,我也是做的。現在的世道是,你要辦謀私的事,你就得做官,但你要做一個正派人,要反謀私,你還得去做官才成。到州城報社,我何不想呢,只是蔡大安這麼熱心,倒讓我生疑,他不是真心為我辦事,他是趁機拉攏我,要摘掉田一申!」
  小水說:「他利用你,你怎不也就利用了他?」
  金狗說:「這我心裡明白,可你還是不瞭解田中正的,這人在官場上學問大,蔡大安為我爭名額,抵制田一申,不一定田中正會聽他的,我得冷靜一點,好好摸摸他的底!」
  小水問:「河運隊裡不是普遍對田一申不滿嗎?」
  金狗說:「正是這樣,田中正才牢牢控制了河運隊。田中正政治手腕學的是一分為二,他明知蔡大安和田一申有矛盾,偏將他們兩個踢腿驢拴在一個槽裡,互相制約,這個稍出軌了壓這個抬那個,那個輕狂了壓那個抬這個,這樣兩顆行星就全繞著他轉了。」
  小水覺得金狗分析得有道理,就放沉腦袋默了半晌,末了說她和田中正的侄女英英是同學,關係還好,讓英英給她爹也說說情。
  金狗說:「那咱也就走走後門吧!能去州城,這當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如果不成,我就和大空還要辦一個商店哩!你估計英英會幫這個忙嗎?」
  小水說:「這英英倒開通,我盡我的力量吧!」
  小水說著,沖金狗笑了一下,金狗看著她,黑暗裡去抓她的手,小水卻將手插在口袋裡了,平靜著臉說:「無論如何,你不要給蔡大安一個冷臉,那是個小人,將他心穩住才是!」說畢,自己端了茶水先回到了外間屋去。金狗剛剛被逗起的熱火,又被小水小小的一個動作澆滅了,他木然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就也走回外間的酒桌邊說:「蔡隊長,為了我的事,難得讓你跑了許多路,我得好好謝你!可你有把握能在田書記面前為我爭下名額嗎?」
  蔡大安說:「你吐這句話我就高興了!我想是沒問題的,只要咱好好配合。我也有個主意,不知你幹不幹?」
  金狗說:「你一定還會有別的要求吧?!」
  蔡大安說:「這可全是為了你,你在部隊上搞過通訊報道,趁機會為何不施展一下呢?咱們的河運隊是田書記一手組建的,他在全縣都是個典型,縣委田書記都看重得不得了,聽說地區領導都注意到了!你好好寫一篇,集中就寫田書記為什麼要抓這個河運隊,是怎麼抓的,抓出的成效又是怎樣,寫好了,我和縣廣播站人熟,爭取喇叭上一播,再在州城報紙上發表,田書記能不高興?就是田書記一心要提攜你,你的稿子能廣播能上報,業務水平在這兒放著,也就封了別人的口!」
  小水直叫:「好主意!吃罷酒就寫,今日夜裡金狗你就不要睡了,一個人坐著容易瞌睡,就讓福運陪伴。福運你可樂意?」
  福運說:「行!」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韓文舉送蔡大安回鎮上去後,他卻又和矮子畫匠拿了香到不靜崗寺裡去燒,寺門關了,兩人就摸黑又到了土地神廟,點插了香,嘮嘮叨叨祈禱了一番。完了,兩人分手,韓文舉又趕上矮子叮嚀道:「你回去在紙上畫兩個『看山狗』,就悄悄一張壓在金狗的枕頭下,一張疊好放到金狗的上衣口袋裡,這會避邪哩!你講究成年給別人畫,就是不曉得給自己兒子也畫幾張?!」
  在福運的家裡,金狗、福運和小水趴在桌子上起草通訊稿件。具體寫什麼?小水的意見是專寫田中正,給他戴一通紅帽子。金狗不同意,說別的什麼都可以做,在稿件上卻不能做假,因為稿件一上了廣播,或者上了報,那就是給全縣、全地區人民說謊了,無意中給田家人陞官鋪了台階,那自己到州城去當記者,也是一輩子窩囊!三個人熬到雞叫三遍,一個字還未寫出,小水急得直髮恨聲,想起州河上遇見田一申和陸翠翠的事,就說:「你要不寫,去州城的事十有十就吹了,田中正一定是給陸翠翠說了保險話,那陸翠翠才給其弟買了毛毯的。」
  金狗問:「陸翠翠真的說是她弟弟要去州城報社?」
  小水說:「這我能哄你嗎?她怕是說漏了嘴,田一申忙制止了她呢!你想想,你再不爭取,人家是什麼關係,讓那陸家傻子去,這不是糟蹋了行道嗎?!」
  金狗仰頭突然哈哈大笑了。小水和福運莫名其妙起來,全呆著看金狗。金狗說:「這下更用不著寫虛假報道了!你們還不懂嗎?這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小水和福運越發不解,金狗就說出他的一套行動計劃來,直樂得福運連聲叫好,拿拳頭捶著金狗,說金狗
  到底能行,是怪物,是「看山狗」托生的!
  三個人全無睡意,又坐著喝酒。心放鬆下來,金狗極想活躍活躍氣氛,但他看看小水,卻怎麼也想不出個趣話來。福運是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的,以為是自己在這裡的緣故,就站起來說:「天也快亮了,我得去裡間炕上多少打個盹的!」
  小水便說:「福運你作什麼怪?人人都說你老實,你也是鬼頭哩!」
  金狗聽了這話,也便拉住福運不要走。
  小水就笑著說:「這樣吧,你和金狗叔就到炕上展一展身,我去做幾碗辣子酸湯拌面來,吃了好提神。福運你別睡得太死,吃罷飯你陪金狗叔一塊去,那女人信得過你呢!」說罷起身到廚房去弄得鍋盆碗盞一陣響。
  天放明,金狗和福運吃了飯,直腳便到了田家大院。英英娘蓬著頭正端了尿盆到茅房去,慌亂將臭水潑進糞缸,讓客人在中堂的八仙桌旁坐了,自己反身進了臥房去梳洗。半晌出來,平頭光臉,判若兩人,笑著說:「大清早的,什麼風把你兩個吹了來?福運來過,金狗可是稀罕人啊!有什麼事?」
  金狗說:「沒事,來和你們坐坐。書記沒在家嗎?」
  婦人說:「他好長日子不回這個家了!」言語裡透了慍怒,就將櫃子裡的香煙取出來,一人遞一根,說:「他不在,我也不知這煙好不好?金狗,你現在是發了,走白石寨,下荊紫關,幾時也讓嬸嬸坐了你船去看看世事去!」
  金狗一邊點煙,一邊環視這新屋,一明兩暗,木板合樓,地面抹了水泥,窗戶裝了玻璃,兩合各四格的裝板大櫃,東西界牆根又分別站立一扇新式立櫃,中堂的板櫃之上有一面三尺高的插屏鏡,鏡上是一張《三老賞梅圖》,兩邊對聯各是:「天地人三位一體」,「福祿壽共享同春」。心中思忖:田中正每月就那麼點工資,房子擺設倒這般闊氣,那舊房裡還不知擺設了什麼!就說:「嬸嬸真會說話,兩岔鄉里誰發了也沒你田家富裕!你真要去看世事,隨時都可坐我的船,只是怕書記嫌你有失了體面哩!」
  婦人說:「他管得了我?!人人都說他是好書記,他在外或許書記當得好,在家卻不是好過日子的人,我為這個家,多少年裡裡外外操碎了心,現在英英她小娘一死,他竟不顧這個家了,我見他也比一般百姓見他難!」
  金狗說:「誰也見他難,怕是身子不舒服,三天兩頭往鎮東頭醫療站上跑。」
  婦人問:「是陸家承包的那個醫療站?」
  福運說:「就是那個陸翠翠!」
  那婦人陡然坐在椅上,臉部黑了顏色,喃喃了一陣,抬頭苦笑笑勸金狗福運用茶,倒茶時竟將熱水燙了手。金狗知道婦人是瞭解田中正與陸翠翠的瓜葛的,就故意說:「嬸嬸家的日子這麼好,還有甚不順心的,英英已經工作了,再要到州城報社去,將來接你上州城享更大的福!」
  婦人說:「英英去州城的事你怎麼知道?」
  金狗說:「外邊都風傳了,一個是英英,一個就是陸翠翠的兄弟呀!」
  婦人問:「陸家的兒子?」
  福運說:「可不就是陸家的兒子!聽說陸翠翠纏著要嫁書記……」
  福運話未說完,婦人就雙手拉住福運,問他這話哪兒來的,旁人又是怎麼說的?福運倒一時發怵,不知如何回答。金狗說:「嬸嬸,我們也是不解,才來要問問你呢。書記獨身一人,是應該再續絃的,可這陸翠翠怎麼行呢?那是個小狐狸精,將來怎麼和嬸嬸過活在一起?」
  婦人突然兇惡起來,說:「原來有這回事啊!我只說他拾拾便宜罷了,他倒操了這份瞎心!」
  金狗見婦人咬牙切齒了,就知趣地站起來要走,說:「嬸嬸,都怨我們不好,惹你生氣了。這話本不該說的,可念及書記是領導,他不光是兩岔鄉的書記,他還是河運隊長,河運隊現在聲名可大啦,縣上重視,地區也重視,他正是趁好風要往上升的時候,他不敢因小失了大,你也知道你們田家和鞏家一向不和,可不敢讓鞏家人捉了口實整他!再說,又念及你的賢惠,考慮到你日後的處境,才來要問問你。你萬不能放在心上,也不要向書記說這是我們說的,要不我們也難活人了!」
  婦人一直鐵青了臉沒有言語,眼看著金狗和福運要走出大門,她拿了煙出來又一人遞一根,說:「嬸嬸是豬狗,能將你們說出去?多虧你們提醒,我一個屋裡人,四門不出,你們要不說,人家真用火燒得吃了我,我也不知道的。外邊再有什麼風聲,你們常來給我透透啊!」
  兩人出了田家大院,竊笑了一回,福運就往地裡挑肥去了。金狗連腳去了兩岔鎮,在鄉政府報了名。蔡大安一見就要通訊稿,金狗說沒有寫,蔡大安叫苦不迭,金狗讓他放心,看看情況再說。就回到村子,似乎什麼事也不曾發生,沿州河行排到白石寨去了。
  也就在這天晚上,英英娘趕到了鄉政府,她要和田中正攤開牌好好談一次,或許他會回心轉意而斷掉與陸翠翠的那條線。但是,田中正卻不在鄉政府,是下午得知省城劇團在白石寨演出而坐了鄉農械廠的汽車看戲去了。這婦人就頓生疑心,追問鄉政府大院的人:同去看戲的還有誰?那人逼得急了,說出還有陸翠翠。婦人就發了瘋地破口大罵,罵出許多不堪入耳的髒話,然後一石頭砸破了田中正辦公室的窗玻璃,罵聲不絕地回去了。一進仙遊川的新屋裡,她將大門嚴嚴關了,撲倒在床上號啕大哭,直哭得兩眼如爛桃兒一般。她哭訴自己冤
  枉,罵田中正欺騙了她,玩夠了她,現在她老了,田中正卻要娶一個小的嫩的來欺壓她,可憐她為田中正的癱子老婆端吃端喝,為田中正鋪床暖被,為這個家安排籌劃,末了落得賢惠名分丟了,實利又享用不上!她發恨起來,端起櫃蓋上的面罐米罐摔在地上,一把撕掉了繡花牡丹的門簾,三腳兩腳將一個大立櫃踢出了兩個窟窿,最後腳也踢痛了跌倒在地上。就在地上喘氣的時候,她怨恨起自己的無能了:這傢俱不能摔,這是我的東西,這是我的家,有我在,她陸翠翠休想伸進一個腳指頭!她便坐起來給鞏寶山寫信了。這婦人是這樣作想:既然田中正現在是鄉黨委書記,又是河運隊長,這河運隊縣上重視、地區重視,他就可能還要高昇,一高昇了就更沒有要「熟親」她的可能。那就不如鍋灶底抽柴禾,壞他的官運!而要達到這目的,只有給鞏寶山寫信,田家和鞏家有矛盾,鞏寶山不會不藉機整他的!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氣憤得手發抖,字寫得十分難看,且滿是錯字別字,但她卻一件一件揭田中正的老底,尤其把河運隊組建的內幕詳細寫出,又寫了田一申怎樣暗中貪污、挪用河運隊的公款而一半私交給田中正。寫完了,封好了信封,她才安然去入睡。但一覺睡起,她卻覺得不妥了:如果這信到了鞏寶山的手裡,田中正必是完蛋不可,但田中正完蛋了,他一怒之下還能娶自己嗎?就是娶了,那往後的日子就不會是現在這麼富裕,那自己在仙遊川還會活得有頭有臉嗎?這婦人終想出一個萬全之計,她又給田有善寫了一信,且把給鞏寶山的信裝在田有善的信封裡,央求田有善轉給鞏寶山。田有善絕對是不會轉的,但田有善卻一定會給田中正施加壓力的。
  果然,這兩份裝在一個信封的信早上送到兩岔鎮郵電所,於當天下午田有善就收到了。恰好田中正看完戲後,在旅社裡與陸翠翠鬼混了一夜,第二天將陸翠翠送到去兩岔鎮班車上後,他就去了田有善家,田有善關了家門把他數說了一通,甚至拿出英英娘的信也讓他看了。
  田中正萬沒料到女人比男人更為凶殘,氣急敗壞地罵:「這個臭婆娘!這臭娘兒們!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了她?!」
  田有善說:「哼,這就是你的本事?你能把她殺了剮了?你罵誰,你罵你自己吧!你今天就回去,和她商定結婚日子,不要等她再鬧出亂子來!」
  田中正害怕就害怕田有善說出這種話來,他是兩岔鄉的第一人,他難道竟不能在婚姻上自主嗎?他說:「這樣的女人我還能再和她結婚嗎?我不愛她,我真心就不愛她呀!」
  田有善說:「你怎麼這樣糊塗!你如果和英英娘沒有那一場事,你娶陸翠翠誰也不會說你個什麼的。可現在你再這麼幹,這像什麼話?咱田家人成了什麼人了,是一圈牛,亂倫了?!你現在是一般人嗎?你是兩岔鄉的書記,而且你又是河運隊的領導!」
  田中正痛苦地垂下頭去,兩隻手在膝蓋上搓著揉著,然後攥得緊緊的。他懊喪自己婚姻上的不幸,詛咒起自己的無能和軟弱,突然說道:「做了那麼一個領導就不能娶一個女人嗎?真要那樣我就不當這個鄉書記,也不管這個河運隊了!」
  田有善罵一句:「放屁!」倒氣得從客房走出去,回到他的臥室去了。
  田中正看見田有善生了大氣,也為自己的失言後悔,走不是,不走也不是,擺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田有善的夫人卻從臥室裡出來了,這夫人極年輕,似乎成心來做田有善的女兒的,當下笑嘻嘻地說:「中正,你怎麼像孩子一樣,你知道不知道這個河運隊現在起的作用?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兩岔鄉當書記的重要?你要毀了你嗎?你真傻,你不看看形勢,你這麼一躺倒,兩岔鄉丟了,河運隊丟了,鞏家人又會怎麼樣?你以為咱們田家到現在事情就算干到頭了嗎?」
  這時田有善從臥室也出來了,他已經消了怒火,以一位長者的口吻說:「就這樣吧,英英她娘年紀是大些,人才還算出眾嘛,那個陸翠翠我也見過一次,她也沒什麼多好的,女人嘛,還都不是一樣嗎?」就叫自己的夫人送田中正。
  夫人卻從箱子裡取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紙盒,塞給田中正說:「你要結婚了,我做嬸娘的就得送個禮呀!這是一個項鏈,你交給英英娘,是我特意托人從省城買的,好漂亮哩!」
  田中正道謝著收過禮物,走過門前花壇,心裡卻說:你說得倒好,「女人嘛,還都不是一樣嘛?」那你為什麼離了原婚,娶上比你小十五歲的劇團演員呢?這麼大年紀了還戴項鏈,陸翠翠也沒戴過哩!
  田中正回到鄉政府,英英娘自然又去與他大鬧了一場,他萬般求饒,竭力控制事態發展,最後同意與其訂婚,近期成親,也答應取消陸翠翠兄弟去州城報社的名額而臨時補上了金狗。
  這夜裡英英娘就沒有回家去睡,極盡了女人的乾渴,累得田中正筋疲力盡。田中正一定要拉滅了燈,婦人就說:「是不是摟著我而想著是陸翠翠?」一語中的,田中正便矢口否認,最後頹廢地滾在一邊如死了一樣,婦人就又說:「自家的豬餓得哼哼,你還有糶的糠?!」辱沒得田中正一臉羞愧。
  第二天兩人便辦了結婚證。消息傳開,人人震驚,倒紛紛議論起兩人通姦之事,但說完
  也罷,畢竟人家現在要做夫妻,也不觸犯法律,故也不存在了人倫的惡行。田中正聽到議論,也暗暗慶幸自己這一棋走個正著,卻不免心在陸翠翠身上,只將一枚苦果子吞嚥肚裡,臉上並不見得有許多笑容。
  在回家的渡口上,韓文舉偏要說:「田書記,恭喜恭喜!什麼時候辦婚事呀?這可是人生的大事,到時要好好擺幾十席酒菜喜慶喜慶啊!」
  田中正苦笑著說:「半茬子人了,又不是小年輕,還值得那麼熱鬧嗎?」
  韓文舉卻更上勁,說:「怎麼能不熱鬧?田家大門大戶的,是待不起客嗎?」
  田中正已經上岸走了,他還在銳聲說著要大操大辦的話。說完心裡好是痛快,覺得是他有生以來最得力的一次報復!這老頭似乎精神特別大,竟在村子裡見人就慫恿到時候都去田家祝賀,甚至自己去了兩岔鎮,就在陸家承包的醫療站的斜對門貨店裡買了一串鞭炮,大聲叫嚷要到結婚那日在田家大院門口鳴放呀,臊得陸家關閉了賣藥的店舖門。
  但是,第十天的晌午,田中正辦親事,除了新房門口貼上了一副新對聯外,並沒有聲勢浩大地擺酒席待客,只有自家一些重要親戚和鄉政府一些人。村裡好多人家拿了禮物前去,皆被田中正勸阻了。韓文舉的鞭炮沒能在田家大院門口鳴放,卻於渡船上爆響了一通。
  到了晚上,仍有一些好事人去田家,嚷道要鬧新房。田中正還是勸阻,婦人卻走出來拉客進去,置了酒菜招待大家,她穿戴得十分華容,為人異常熱情大方。酒後有人提議:把新娘新郎擁上炕耍呀!田中正便被推上炕去,他滿臉通紅,拒不就範,有人就說:「結婚是喜事,可不管書記不書記的!你們要不讓大伙動手,就介紹你們的相愛過程!」田中正明知話中的諷刺,卻不好發作,從炕上又跳下來。再次被推上炕,就又有一聲喊道:「不介紹相愛過程,就合說一副對聯吧。女的說:『一對新夫妻』,男的說:『兩副舊傢俱』。」眾人就起哄:「好呀好呀!快說,快說!」正鬧得不可開交,門口擠進來田一申。田中正見是田一申,忙將話題岔開,嚷道給一申倒酒,那田一申卻附在耳邊說了些什麼,就見田中正臉色不好,對眾人說:「我去接個電話,馬上就來,大家先再吃酒喝茶吧!」就出門走了。
  田中正並不是去接什麼電話,他四蹄生風般地到陸翠翠家去了。
  陸翠翠打胎回來後,身子一直虛弱,又去縣城看了一場戲,玩了一夜就累出了毛病,在家睡了幾天,整日整夜思謀自己好事。但田中正卻只來看過一次,就再沒有閃面。托兄弟到鄉政府去叫田中正,幾次卻沒有找到,後來就聽到英英娘在鄉政府鬧事,正式辦理了結婚證,經不住五雷轟頂的打擊,就暈厥過去。醒來後,自此下身出血不止,口中湯水不進,嚷道要見田中正。陸老頭見女兒病情沉重,藥治無效,也蹭著老臉去鄉政府見田中正。他站在鄉政府大院門口透著門縫往裡看,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偏巧蔡大安從外邊進來,故意說:「誰呀,鬼頭鬼腦地要做賊嗎?」
  陸老頭趕忙回笑,打問田中正在不在。
  蔡大安說:「你找書記有什麼事嗎?書記要辦婚事了,在家裡忙活哩!」
  陸老頭說:「我求求你,能不能去他家叫叫,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蔡大安說:「你有什麼急事這麼緊火?你去他家找嘛,說不定那新的內當家還會敬你一杯酒的!我可沒閒空,州城報社招工名額,一個英英,一個金狗,兩個人的材料都讓我來搞呀!」
  陸老頭說:「有金狗?不是說也有我家兒子嗎?」
  蔡大安故作驚訝地說:「還有你兒子?是你兒子嗎還是你家翠翠,我怎麼沒聽書記提說過?」
  陸老頭受了辱沒,懦懦回去,如實給翠翠說了,翠翠就一聲尖叫,吐出一口鮮鮮的血來。
  到了田中正成親這日,陸翠翠已昏死過數次,天黑點燈時辰,精神卻好了許多,竟能翻身下了床,要弟弟扶了她去找田中正。陸老頭說:「翠翠,你去不得的,田中正既然是狼虎之人,今日他結婚,你去他會見你嗎?」
  翠翠說:「我就要去當面臊臊他!他是怎麼給我說的?他把我害成這樣,他倒去快活結婚了?!我知道我活不長了,可我也不能讓他和那個老母狗婚結得自在,我死也死在他家堂上!」
  她下了床,行走了三步,一下子栽倒下來,陸老頭和兒子忙去攙扶,她瞪著眼只是吐著「田中正」三個字,連吐三聲就再無氣息而死了。
  陸家父子痛哭一場,給翠翠穿好衣服,梳洗了頭面,穿好衣服停放在堂前。四鄰八捨聞風叫嚷,過來幫著料理後事,有好事者知道翠翠的死因,飛報了田一申,田一申就慌作一團趕到田中正家中。
  田中正急急趕過州河,在鎮中雜貨店買了兩刀麻紙,來到陸家。陸家亂糟糟的,屋裡屋外擁滿了人,有來探聽事情真底的,有來歎息的,有來瞧熱鬧的,幾個婦人在替死者縫製葬衣,更多的人則是從樓上抬動一具舊棺材。這棺材是幾年前陸老頭為自己預備的,沒想女兒先要佔用,人生無常的悲涼使他站無力氣,哭沒眼淚,蹲在一旁老淚縱橫。當有人叫道:「書記來了!」他默然起立,雙手接過了田中正手裡的麻紙,喊叫兒子取凳子讓書記坐。兒子卻一見田中正,怒目雙睜,惡狠狠問道:「你害死了我姐姐,你還來做什麼?!」
  陸老頭忙過去捂了傻兒子的嘴,讓人拉到後院去,就對田中正說:「書記,你來了,真虧了你能來……這孩子命裡活該沒福啊……」
  田中正並不答言,自個去了靈堂床上,揭去了頭布,呆呆地端詳了一陣陸翠翠。陸翠翠瘦了許多,一臉凶相,這倒使田中正嚇了一跳,一股冷氣從後背直躥至脖項。他在那裡呆了很長時間,滿屋裡的人都靜下來看他,他便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包來,打開了,竟是田有善的
  夫人送他的新婚老婆的那串項鏈,套在了陸翠翠的脖子上。
  田一申過來說:「書記,你是該走了。」
  田中正沒有回答,突然伸手在陸翠翠臉上摸了幾摸,甚至是又氣又怨地拍了一下,說:「翠翠,你怎麼就死了?你怎麼就死了!」兩行眼淚流下來,低頭就走出門去了。
  田中正的舉動,使在場的人皆感動了,陸老頭哇的一聲嚎哭起來,撲在翠翠的身上。田一申把陸老頭扶起,叫到另一間房子裡。從身上掏出二百元來說:「這是書記掏的安葬費,你收下吧,去請一班『響器』,吹吹打打超度翠翠的亡靈吧。書記說啦,以後你們家有什麼難處,可讓去找他。」
  陸老頭當下收了錢,說道:「書記能來看她一眼,這也是翠翠的福了。你替我謝謝書記,讓他往後也能常來我家啊!」送走了田一申,自己回頭看一眼女兒的殭屍,無盡的悲涼使他又五臟扭動,卻自言自語道:「這也好,這也好,翠翠她去得也不虧了。」
  田中正一個人先回到了鄉政府的辦公室,石雕木刻般地坐著落淚。當回到大院的田一申一聲聲叫他的時候,他拒不開門,田一申站在門外勸他,要他不要為一個女人傷心,他竟破口大罵,罵田一申不是好東西。田一申靜靜聽著罵,卻聽出罵著罵著就不是罵他了,罵的還有他田中正自己,還有田有善,連他們田家和那鞏家都罵到了。田一申嚇得坐在門外不敢回聲,也不敢離去。足足一個小時後,田中正恢復了冷靜,他意識到陸翠翠是為了他的前途事業而失掉了,而曾經得到的陸翠翠卻也正是他這個書記才得到的。翠翠已死,死了的就死去吧,既然為了前途事業失去了許多,他才要更加看重自己的前途事業,而得到他更要得到的東西!
  他打開了門,沒想田一申還坐在門口,他真有些感動了,甚至有些抱歉,說:「你還沒走?」
  田一申說:「你今晚是新婚之夜呀,你一定要回家去!」
  田中正是在說給田一申,也是在說給自己,喃喃道:「我是要回家去的,我是要回家去的。」
  這時候,鎮東的十字路口上,一堆送亡魂的陰紙燒起來了。黑黑的夜裡,它紅得像一堆血,渡口上的韓文舉看見了,仙遊川的村人也看見了。
  9
  五天後,河運隊果然進行整頓,擴大了三隻船和十個人。但對於隊長的人事安排問題,並沒有召集全隊人員選舉,而是鄉政府全體幹部參加,河運隊只叫了六個小組長。金狗自然被特邀列席。會議整整召開了一天一夜。早晨,田中正主持會,說明了會議意圖,反覆強調這是尊重大家意見才召開的,要大家發表主見,看原任的兩個隊長合適不合適,能不能繼續擔任,如果不稱職,誰又可以勝任?田中正講了半個早晨,讓大家發言時,卻誰也不說話,皆埋了頭,各自抽煙,地上的煙蒂像滿天星一樣稠密,其騰騰煙霧使三個女同志接受不了,一齊到門口大聲咳嗽。這種沉悶的僵局一直挨到飯辰,大師傅趙望山在廚房門口喊:「開飯了!」田中正說:「大家不發言,是不是沒考慮成熟?那就吃飯吧,一邊吃,一邊考慮,中午談吧。」吃飯在鄉政府的大院裡,大家不去坐著凳子圍桌子,全端著飯碗蹲在台階上,花壇欄上,畫有棋盤的石條桌上。為了避免是非,皆閉口不提人選事,各顯其能地笑說民間的粗俗故事。金狗第一次參加這類會,直覺得好笑,偏一句也不說,他要觀看「河裡漲水」。自田中正「熟親」之後,金狗就估計到形勢於自己十分有利,他就去給雷大空說明不再去做生意辦商店了;人生極關鍵的一步,他是一定要走好的!現在,蔡大安為他爭取名額而又讓他為這次選舉取得私利,金狗心裡是明白的。他要穩住蔡大安,同時又不能因此而進一步惡下田一申,將蔡大安和田一申兩人抓住了,這便是抓住了田中正,他要站在他們三人複雜而微妙的關係的肩膀上,走出農村,走進州城去。於是,金狗裝得多麼混沌啊,他口裡沒有了嬉笑怒罵的言語,說正經事木訥不清,聊「金黃色」故事異常活躍,卻用眼睛留神著田一申和蔡大安的一切動靜。
  田一申和蔡大安卻也顯得若無其事,一邊吃飯,一邊還各自奚落。蔡大安說田一申和趙望山關係好,碗裡打的菜多,田一申則作踐蔡大安如何在家怕老婆,編得有情節有細節,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蔡大安說:「你那妹子是那種人嗎?不是吹的,我回去什麼幹過?仰面朝上往炕上一倒,她飯也端上來了,菜也端上來了,敢說個不字?婆娘家的,吃咱飯,跟咱轉,黑來了摸咱××蛋!」田一申說:「你別說大話不怕閃了腰!二月二我到你家去,你婆娘騎在你身上幹啥哩?打哩!我一進門,你倒說:老田,這婆娘家是個累贅,我馱了賣了去!」
  金狗真服了他們還能熱乎到這步程度,賠著笑了幾聲,就去和大院門口坐著的幾個放了學的孩子戲耍。孩子們都八九歲,天真可愛,互相比試自己的學習成績。趙望山的小兒說:「我算術好,長大了當算術老師!」文書的小女說:「我語文好,長大像爹一樣當文書!」婦聯主任的兒子說:「我長大了撐船呀!小龍,你什麼都是不及格,看你長大幹啥呀?」小龍是田中正的小外甥,田中正帶著在鎮小學插班。小龍說:「我什麼也不學,將來像我舅一樣,管你們!」金狗正笑笑地聽他們說話,臉上頓時僵住了。正要對小龍說什麼,蔡大安在那邊喊:「金狗,身上帶紙沒有,我上個廁所!」金狗說沒有,卻將香煙盒的煙掏了,將空盒給他。蔡大安突然低聲說:「你怎麼不說話?!」
  金狗說:「我不是領導,話不好開頭。」
  蔡大安說:「你怕啥,你代表船工說話嘛!」忽見田一申過來了,便立即大聲說:「金狗,你是不是攢錢結婚呀,就抽這劣等煙!」
  田一申就說:「金狗,聽說你和小水好?韓文舉可不是個省油燈,須摟你一筆財禮不可
  !結了婚,將來最少得買兩個棺材,一個給韓文舉,一個給白石寨麻子鐵匠!」
  金狗兩邊便打哈哈。
  中午會上,又是兩個小時無人開口。金狗拿眼看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面無表情,飯間的那一種活躍全然無痕跡,人似乎全改變了。蔡大安拿眼看了金狗幾下,金狗裝傻,沒作理會,專注著腳下的磚縫裡,一隻螞蟻從洞裡出來,拖拉一粒大螞蟻三倍的熟米顆,米顆拖到洞口時,另一隻螞蟻來搶,兩廂打鬥,後分別停止,以觸角搏擊,半天誰也不肯進,也不肯退。金狗看得入神,田中正說:「怎麼不說話呀?有什麼都可以講嘛!」金狗一指頭將那米顆彈走了,抬起頭來,又抽他的煙。
  蔡大安咳嗽了一下,說:「總得有人開頭,大家不說,我說吧。田記書召開這個會,很重要,也很及時,本來應該讓河運隊全體同志參加,但今天沒來,這也好,為了便於意見統一,我們做幹部的就有責任把會開好。河運隊是田書記一手抓的,建隊至今,取得了很大成績,這眾口皆碑!為了把我們的成績保持下去,創出更優異的局面,根據河運隊同志們的意見,我們是應該進一步加強領導力量。當初讓我和一申負責,老實說,我們做了一些工作,但嚴格講,也有不少缺點。比如採購和推銷方面的局限,非生產性的人員過多問題。這一點,我是有責任的。因此,我認為,隊長的職位,我多少有不勝任之處,我提議,可以讓金狗也進入領導班子!」
  金狗萬沒想到蔡大安會提到他!不覺笑了一下。
  田一申接著說:「好,大安帶了個頭,他說得很好,我們這個班子是需要調整一下。我嗎,正如大安的意見一樣,我們是不勝任的,我是鄉政府生產幹事,鄉上別的事務也很多,大安也有他的信貸工作,我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我提一個人,能不能考慮七老漢來幹幹?」
  這下是田中正發了一聲笑,說:「大家說嘛!」
  大家又是沉默。
  咳嗽聲又起來,一人開始吐痰,接著三人、四人吐痰,有力大氣盛的竟將痰從窗口吐出去。四隻、五隻雞趨步而來,在門口為痰爭奪。
  田中正說:「金狗和七老漢就算了吧,一個太年輕,一個太年老。河運隊雖不是千軍萬馬,可也不是簡單事。我發表個意見,這意見不是黨委書記的意見,是我田中正的意見,是個人意見,咱充分民主,可以和我意見不一樣,可以爭論的。我看原兩個隊長都不錯,還是繼續干吧。」
  還是沒人開口。
  地上的煙蒂越來越多,有人開始撿起來,拆開煙絲,用報紙條捲了抽。一個中午又過去了,趙望山又喊開飯。田中正說:「是不是大家還未考慮成熟?那麼,就再考慮吧,下午再開會。」
  下午,田中正突然決定:他不參加下午的會。他讓一名副鄉長主持會。說:「是不是我在那兒,大家不好發言?要民主嘛,充分民主!」會上,大家還是沒有提出退掉某個隊長,只是又提了幾個人選。匯報給田中正,田中正一口說死:「不行,再討論,幾時討論好幾時結束這次會議!」於是晚上繼續開,田中正還是不參加,會開到前半夜,將所提的人選再匯報田中正,他又否定了,且生了氣,到會上說:「上邊一再要求我們開短會,可我們的會越開越長!隊長的人選我們一定要定下來,今晚定不下,明早繼續開,明早定不下,明午還得開,總不能再重新召開另一次會議吧?」
  金狗便站起來發言了:「我提個建議。現在提了這麼多個人選,總不能都來當隊長吧?一個河運隊,州上重視,縣上重視,又是田書記一手抓的,這河運隊就是我們鄉的『靈通寶玉』是命根子,所以選好領導班子十分重要!但是人選提得太分散,若這樣下去就是再開三天三夜會也是沒個結果。我的建議是,咱們充分發揮民主,進行無記名投票。可以選兩次,現提名為八人,第一次可選出四人,然後在四人裡邊再選出二人來。這意見不知行不行?」
  會上立即有幾個人說:「這辦法好,就這樣辦!」
  田中正卻藉故茶喝完了,要去辦公室泡茶水,大家就等著他回來定點子。蔡大安說:「金狗的意見是對的,群眾心裡自有一桿秤,選上誰是誰!」田一申也說:「好,無記名投票好!」金狗瞧著他們,他們也瞧著金狗,偏這時田中正在辦公室喊:「金狗,電話!」金狗出去了,納悶誰給他打電話?一進辦公室,田中正卻把門關了,說:「金狗,你的意見是對的,你估摸一下,無記名投票的選舉結果會怎麼樣?」金狗說:「我估摸還是田一申和蔡大安,除了他們還能有誰呢?」田中正說:「選舉的目的是為了把河運隊搞好,我們要把強有力的同志選上啊!」金狗就說:「這個我明白。」
  金狗和田中正來到會場,田中正就說道:「金狗提出無記名投票,這辦法很好,大家也都同意,我也是同意的。我們河運隊是大有成就的,前兩個隊長總的來說,是幹得相當不錯的,但相對來說也有他們的弱點,重新選舉,若再次選上他們,他們應總結自己的長處,糾正自己的短處,若選上別人,就要比田一申和蔡大安幹得更好!初選中,每人在一張紙片上只能寫四個人,不會寫字的,可以找人代寫。」
  紙片就由副鄉長裁好,發給大家。金狗坐在幾個不會寫字的人旁邊,已經答應為他們寫選票。蔡大安就坐在了金狗對面,用腳暗暗踢了一下金狗,金狗沒有說什麼,卻當著蔡大安的面將蔡大安第一個寫上了。坐在遠處的田一申一直注意著金狗,後來就說:「金狗,我沒有帶鋼筆,你填好後讓我填填。」金狗心裡明白,把筆丟給了他。然後他又代為那幾個不會寫字的人填寫了。
  紙片收起來,副鄉長唱票,田中正拿著粉筆在牆上寫名字畫「正」號,全會場都緊張起來,連咳嗽聲都沒有了。選舉結果是:蔡大安十一票,金狗十一票,田一申十票,七老漢八票。這就是說,第二次選舉再無意外的話,蔡大安就是河運隊正隊長,金狗則是副隊長了。
  名單一出來,蔡大安和田一申便再也憋不住了屎尿,都急急忙忙去了廁所。蔡大安對田一申悄悄說:「我給你投了一票,你怎麼比金狗還少?無論如何,咱不能讓金狗來當隊長!下來你不要投他的票,我也不能投他的票!」田一申則閉口不語,臉色鐵青。
  初選中,金狗已經取得了勝利,他是要讓田中正他們看看他的價值,但他絕無當隊長之意,第二次選舉時,金狗就首先說道:「大家選我,我非常感謝,但我聲明,我是堅決不幹的,請不要選我!」為了表明心跡,他讓田中正來為不會寫字的幾個人代填選票。而自己填寫時,卻並沒有寫上蔡大安,而寫上了田一申,在將筆再一次給田一申時,裝作無意間連選票也一起給了田一申。田一申極快看了一下金狗的選票,回報以無聲的微笑。開始統計,結果大出人之預料,田一申卻成了十一票,蔡大安成了十票,金狗則只有了七票。田中正就喜歡地說:「經過民主選舉,還是原來的結果,這就是說,田一申和蔡大安是得人心的,是深受大家信任的,那麼咱們就鼓掌通過吧!」掌聲就響了一陣,散了會。
  這次一天一夜的會議,與會者沒有一個不覺得田中正的厲害的!田一申在家舉辦了一場酒席,為自己的勝利慶賀了一番,特意也將金狗叫去了。蔡大安則極不滿意這次選舉,見了金狗說:「初選我是第一,再選我竟又成了第二名,這一定是田一申從中做了手腳!我分析了,是他沒給我投,也沒給你投,而自己卻給自己投。這人太卑鄙了!你也太傻,為什麼不讓大家選你,又為什麼不親自為那幾個不會寫字的人代填選票呢?」
  金狗說:「只要你上去就好了!」
  蔡大安說:「我也太老實了,沒防著他要做手腳。咱們算是失敗了!」
  金狗安慰了他一番,問起州城報社名額的事,蔡大安說:「兄弟,天真有不測之風雲!會上你不是看得清楚嗎,現在田一申還是正隊長,田書記讓他迷惑了,我是愛莫能助啊!」
  金狗知道他會這樣,但金狗明白,通過這次選舉,他既不大惡了蔡大安,而又取得了田中正和田一申的好感。回來與小水商量,小水為了萬無一失,就到了兩岔鎮供銷社與英英作長夜談,大說金狗的好處。英英說,金狗既然在部隊上搞過通訊,那一定是一筆好寫,也誇說金狗的一表人才,同意給叔叔說情。兩天後,田中正見到金狗,很喜歡地說:「金狗,你也報名去報社嗎?這想法很好,你覺得你怎麼樣,去能勝任嗎?」
  金狗說:「能成!」
  田中正哈哈大笑:「有氣派,幹什麼就得有這種派頭!我已經暗中觀察你了,你思想很敏銳,發言也有見地,是個人才!你還記得當年州河裡的事嗎?」
  金狗說:「什麼事?」
  田中正說:「你那時不救了我,恐怕我墳上的草都幾人高了!」
  金狗說:「你還記著那事?!」
  田中正說:「這是要記住的!當然你救我,這不僅僅是你我之間的個人事,是體現了群眾和幹部的關係嘛!如果說我們當領導幹部是船的話,群眾也就是水嘛,船全靠水來載浮啊!現在有機會到州城去,我就要考慮你,雖然你很能幹,這個河運隊捨不得你的,可要因才使用呀!這怕就不是我個人要報救命之恩而開後門吧!」
  金狗回笑著,說聲謝謝。
  田中正似乎在認知己了,突然問道:「你打槍怎麼樣?」
  金狗說:「准著哩!」
  田中正就說:「你跟我打一次獵去,這幾天事情太多太雜,腦子該鬆弛一下了,你有興趣嗎?」
  金狗說:「當然有興趣!」
  田中正便拍著金狗的肩說:「一申和大安有你這個樣子就好了!」
  打獵的那天,金狗沒有出船,他讓福運替他去和七老漢結伴,自個在家等著田中正。不靜崗後十里,是大深溝,山上多有野兔、山雞和黃羊,偶爾也會碰著野豬狗熊的。田中正來了,背著一桿半自動,是鄉武裝幹事的那支槍,同行的竟是蔡大安,也背了一桿槍。蔡大安悄悄對金狗說:「看見了吧,田一申又不行了,當著他的面,書記叫我來,就是不叫他!」金狗笑笑,心裡說:哼,田中正在玩天平,你被玩了還天地不曉哩!口裡卻說:「那好呀,你可以幫我說說話了!」蔡大安說:「你今天能來,還不是我說的嗎?」三人順溝走了十里,十里山路崎嶇,岩石突出,勢如下山虎之態,且危巖頂上,多有白皮松,七扭八扭,於黑青中顯白。到了一個山窪裡,巖的石層線突然斜豎,滿窪裡是屋大的巨石,苔蘚如錢,就在亂石之間,有一獨戶人家。屋主是一短小精悍男人,正懶洋洋仰躺在門前的亂草中,身邊是一頭奶羊,瘦骨嶙峋,卻奶大如袋,那小男人就雙手摩揣著奶頭,用嘴去吮奶汁。聽見腳步聲,小男人抬頭看了一下,木木的毫無表情,又去吮吸奶汁。
  田中正就喊了一聲:「豹子!」
  小男人又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突然銳聲大叫:「是田書記!今早上我兩口還說起你是該來了,果真你就來了!東坡□發現有一隻野豬,今日咱把它收拾了去!」
  田中正說:「豹子,你好受活,睡在那兒吃羊奶,我們肚子裡咕咕叫了,先弄一頓吃食
  吧!」
  話未落,後山埡一聲沉沉爆炸聲。豹子喜得手舞足蹈:「田書記,你真是大人大福,那山埡放的藥丸,早不響遲不響,你腳跟一到就響了!」便尖嗓子又朝屋裡喊:「喂,田書記來了,你還不下機子嗎?」自個又笑笑,朝後山埡跑去。
  堂屋裡的一架織布機上,走下一個女人,衣衫破舊,卻面容潔淨,大有幾分風采。見客進門,哎喲了一聲復又回去,梳理了頭髮,換取了新衫。田中正就對金狗和大安說:「深山出英俊,一點不假吧?一棵嫩白菜硬是讓瞎豬拱了!」三人進門,田中正在中堂又大聲誇說這女人俏樣,女人打扮了出來,倚在內屋門框上說:「瞧書記說的,我們深山人有什麼好,醜得出不了門哩!」眉眼就溢光飛蕩。然後燒水泡茶,一人一碗端上來了,又訴說田書記怎的多日也不見來,是嫌山裡人的碗沿不淨,還是嫌山裡人的被頭沒洗?直說得田中正的話和笑混合一團。後來豹子就扛了一隻野狗進來,直念叨書記口福好,可以喝酒吃狗肉了!便動手將炸飛了嘴唇的野狗繩拴了,勒死在門檻下,架火煮吃。吃罷,豹子取了槍,裝上火藥,藥裡又下了鐵條,再將一小塊有紅的紙撕成四片,揉成小粒給每人的槍管裡塞。金狗問這是什麼,小男人說是「避邪」,田中正就說:「金狗真傻,這是女人的經血紙,裝上它,不會出事故的!」金狗頓覺噁心,拒不接受,田中正就說:「金狗不要我要!豹子你先到後山去,大安往右樑上,金狗去左梁,你們三人發現了往下趕,我伏在溝口。要是今日有東西,那它是逃不走的!」
  分配完畢,金狗三人提槍上了山梁,田中正還坐在屋中喫茶,豹子的女人卻提了一桶水,燒熱了洗臉洗脖擦身子。
  約摸兩頓飯辰過去,溝□的梢林子中響了豹子的吶喊聲,隨著右樑上也有了大安的「嗷——嗷——」叫聲,金狗握了槍,知道那邊出現了獵物,就靜伏在一棵枯樹背後,一雙眼眨也不敢眨。倏忽,前邊的一片蒿草地湧過一道波浪,迅速推來,他立即大聲叫喊:「嗷——嗷——」那波浪立時停止,遂向溝下閃去。金狗並未看清那是一頭什麼野物,囂喊:「田書記,下來了——」慌忙一邊故意打弄得梢林亂響,一邊收縮包圍圈,向溝下移動。但是,山溝裡卻好長時間寂靜無聲,溝口的田中正並沒有開什麼槍。金狗想:難道野物跑脫了?便跑過山梁,從一條毛砭道上往溝口走,才爬至一個石嘴,突然聽得前邊有動靜,伏地窺視時,兩個婦女正蹲在一眼山泉邊汲水。一個說:「田書記又來了,沒到你家去嗎?」一個說:「人家哪會到我家?我有你這副俊臉嗎,東西一樣,人家要的是白臉臉。」「……到底不一樣的。」「是不一樣嗎,你小狐子好福!」「咱那死鬼,天一黑回來,黑燈搭火地就上炕,你還沒往那事上想,他就上來了,只顧著自己扇,你才剛剛有點意思,他就完了,完了就翻過身去睡,死也不理你。田書記不,他坐著說話,說得你心裡癢癢的,他才上來,上來還幫你,這兒摸摸,那兒揣揣,你不能不催他……他倒不急,在裡邊角角落落,溝溝岔岔,圪圪嘮嘮,全回動得到到的了,你都要消了,化了,死了,他才……唉,到底是幹部,幹部和農民有差別嘛!」一個說:「……你是越吃越饞了,小心你男人用槍崩了你!」一個說:「他崩我什麼,我是和死貓爛狗嗎,我是和田書記!」金狗聽了,卻害怕得不敢起身,不知道說話的是誰?待女人汲水走了,看時,俊俏的那個竟是豹子的女人!
  金狗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眼前就模糊起來,盯著那豹子的女人從荒草裡走去,風起草動,女人就時隱時現,他眼睛就看花了,一會覺得那女人是英英的娘,一會又覺得是死去的翠翠……金狗一時怒火中燒,他咒罵著這些不知恥的女人,更咒罵著田中正竟走到哪兒橫行到哪裡?!就提了槍往溝口走,他要過去找著田中正,當面打他一個耳光,要他跪下來交代這一切臭事。但溝□上的豹子的叫聲又喊了:「下來了!是一頭野豬!嗷——嗷——」金狗低聲罵:「你羞你先人哩,還講究是打獵的!」卻立即思忖道:豹子做丈夫,豹子都是這樣,咱何苦發什麼火?再說捉姦捉雙,這陣你拿什麼證據?那男女是通姦不是強姦,法律也管不著的,你有什麼辦法?一時灰心喪氣,癡呆呆站在那裡。
  遠處豹子的喊聲更大了,蔡大安也在喊,喊聲在山谷裡迴盪著。金狗木木地跪倒在地上,突然像瘋子一樣大聲嘶叫,將雙拳在地上擂打。然後便端了槍對著山樑上那棵白皮松,勾動了扳機,一連放射了十三槍,將所有的子彈全部報銷了!
  聽見槍響,蔡大安和豹子從梢林過來,一邊喊田書記,一邊喊金狗。金狗還跪在那裡,不動也不應,直待到田中正也提了槍過來問:「金狗,你打著了?」金狗軟軟地倒在地上,臉上灰白得不是個顏色。
  豹子說:「金狗是軟蛋,野豬沒打中,倒讓野豬嚇成這個樣子!」
  金狗呸地一口唾在他的臉上,罵道:「你他媽的才是軟蛋,我要是你,拔一根球毛吊死啦!」
  田中正臉上立即紅起來,但很快平靜了,說:「金狗,你胡說什麼?!沒打著野豬算了,到豹子家吃一頓飯再回吧。」
  金狗站起來卻說:「我餓死也不到他們家去,我嫌噁心!」
  金狗獨自返回了,走到半路,火氣平靜下來,便大覺後悔,恨自己一時衝動而要得罪了田中正,會使自己的大事毀了!到了黃昏,垂頭喪氣進了家門,卻見小水和爹又請了和尚在算卦哩。這和尚伸了左手,以食指根為起,從食指頭,中指頭,無名指頭,再返回無名指根,中指根,食指根,來回推算月期,月期上起日,日上起時,問小水:「你說個時辰?」小水脫口說:「金狗是申時生的,就說個申時。」和尚一陣口念手動,道:「是『大安』!『大安』者好!」金狗爹說:「怎麼個好法?」和尚說:「詩曰:『大安』事事昌,求財在坤方,失物去不遠,宅舍保安康,行人身未動,病者主無妨,將軍回田野,仔細與推詳。金狗這次去州城報社事,必是成了!」
  金狗在門口說:「給我算算,今日吃飯不?」
  爹就訓道:「你胡說些什麼?和尚的卦靈,他說成必是成的。你們打著什麼野東西了?」
  和尚笑著說:「不是僅從卦上來算,你們瞧瞧金狗,那眉骨突出,毛色發亮,印堂也紅光光的,這就是走亨運的兆頭!」
  金狗說:「這你全說錯了,去報社的事已經無望,我得罪了蔡大安,又得罪了田中正,你想想,我能去嗎?」
  和尚也便不再說起能成不成的話,寒暄了幾句閒事,告辭回寺裡去了,小水便問金狗:「你說你得罪了田中正,怎麼得罪了?」金狗說了打獵中的事,小水說:「事情沒揭穿,田中正他不曉得你咒罵他的。我已經給英英說了,她好熱情,一定要我領你去她那兒聊聊。我來找你,你打獵去了,你爹卻找了和尚來算卦哩。」金狗推說不去,被爹一頓臭罵,金狗倒激動了,說:「去就去,刀山火海我都敢去的,我不敢去?!」和小水匆匆扒了幾碗剩飯,就踏黑過了州河到鎮供銷社去。
  在路上,小水批評金狗:「你在家,怎麼老和你爹頂嘴,老人也是一片好心,你老頂撞,會傷他心哩!」
  金狗說:「小水,說實話,我心裡好煩!我雖然不瞭解國家的大事,但現行的政策我雙手歡呼,中國是急需要改革了,否則真是不得了!可怎麼改革?兩岔鄉完全是田中正的勢力,一個河運隊,倒成全了他的政績,讓他更能繼續往上爬了!想到這,我一腔子黑血都在翻,永遠不願去見他,給他說軟話。但是,氣又有什麼辦法,他有的是權呀!你要活下去,要麼就去做蔡大安、田一申,當走狗,要麼就是我爹那樣,人家在頭上屙了屎,鼻子上還要蹭尻子。我一輩子也不願這樣活著!你要站出來作鬥爭,可又怎麼個鬥法?像你韓伯,浪天浪地發牢騷,說怪話,那又頂屁用!形勢逼得我去奮鬥,去出人頭地啊!小水,這出路又在哪裡呢?我畢竟年輕,血氣正旺,一顆心一會兒這麼想,一會兒又那麼想,你說能不煩嗎?一見我爹整日求和尚算卦,我火兒就只能向他發!」
  小水默默地聽金狗說著,她完全理解他,同情他,想再為他說些什麼,卻覺得金狗比她想得更深更開,突然間倒感到金狗是一個極聰明極有心勁的人,他表面上似乎隨隨便便,漫不經心,其實他把什麼都看到了,想到了,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想到這裡,自己忽然覺得臉腮有些燒,她默默地說:金狗叔,我何嘗不也是一肚子煩呢?我一個女兒家,沒指望像你那種志向,我只能在生活上照顧你……她這麼想著,月光下就看見金狗的衣領窩在裡邊,手舉起來了,但立即又放下,說:「金狗叔,你把衣領翻翻,別到了英英那兒惹人家笑話!」
  金狗翻了衣領,他和小水並肩往前走,說:「小水,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是一個窩囊廢?」
  小水說:「金狗叔要算窩囊廢,那我們在你眼裡都活得不是人了!」
  金狗說:「還叫我金狗叔?」手一甩,正好碰在小水的手上。金狗再去甩動,想再碰到的時候,他就要拉住恨恨捏一下的,但再也不見小水的手了,小水將手插在了口袋裡,一邊走,一邊往四周圍看著。金狗沒有再說什麼,他主動和小水拉開了距離,仰頭看著天,天上的月亮明明亮亮,但清清冷冷。
  兩個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小水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麼,就輕輕笑了笑,轉了話題說:「到英英那兒,你那臉可要活泛些,我來主說,你看我的眼色行事就是了。」
  兩人到了供銷社,金狗忍不住又遲疑起來,掏出一根煙在那裡吸。小水敲開英英的宿舍門,英英正在那裡擦身子,穿了一件淺色緊身睡衫,將兩顆碩大的乳房突出,小水一見忙說:「我把金狗叔領來了,快把衣服穿上吧!」
  英英卻說:「我這不是穿著衣服嗎?金狗哥又不是狼,他會吃了我?」說罷就格格直笑,倒伸手將金狗拉進屋來了。
  金狗坐定,英英就拿出許多水果糖來,嘩啦倒在床上讓吃,她也含了一顆在口,看著金狗,眼裡直放光芒,說:「金狗哥什麼都好,就是架子大,幾次到我們供銷社,看見我像沒看見一樣!」
  金狗冷不防被她這麼說著,好沒意思,臉紅了許多。
  小水說:「我這金狗叔老實,待人都是那個樣子,就拿這次報名去報社的事,他也不肯多找你叔,見了面也不知道怎麼說!」
  英英現在是坐在金狗的對面了,一會兒把雙腿分開,一會兒卻架起二郎腿,將那一隻漂
  亮的半高跟皮鞋挑起,那手就攏著頭髮說:「老實,挑糞不偷吃!我見過他在州河上放排,凶得像龍虎一樣,倒還怕我叔?金狗哥,我叔對你印象卻好哩,說你『文革』中救過他的命,他還沒好好謝你的。」
  不知怎麼,金狗倒對英英有幾分好感了,看著英英和小水並肩坐在床沿上,相比是那麼潑辣大膽,無所顧忌。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細緻地看著英英,她極像她的娘,胖,胖得是那樣適度,週身都散發著青春氣息,但她畢竟又不像她娘和她叔的氣質,她口大氣粗,卻顯得毫不做作,氣盛得可愛。
  金狗說:「你讓你叔千萬不要提那場事,我來報名,也絕不是讓他還報當年被救之情的。如果田書記那樣認為,我寧願不參加這次報考!」
  小水的一隻腳就在燈影裡踩了一下金狗的腳。英英聽了這話卻高興了,說:「金狗哥說得好,你真要以救命之恩要挾我叔,我英英就看你是俗人了!我眼裡最瞧不起的就是蔡大安那號人!我實話給你說了,鄉里報了兩個人,就只有咱兩個!聽說報社還要下來人考核,你水平高,我還要多請教你哩!」
  小水顯得十分激動,就嚷道:「金狗叔,和尚的卦還算靈哩!你這幾天就不要再行船了,在家好好看些書,報社的人來了,把你們考核上了,你到白石寨來找我,我給你們擺一席酒賀賀!」
  三個人話投機起來,金狗也異常活躍,英英要在煤油爐上搭小鍋下掛面讓大家吃,小水就去生爐子,英英提了桶要去房後崖泉裡打水,也就將金狗叫去幫忙。金狗推辭不吃飯了,英英說:「以後到報社了,你離開你爹,我離開我娘我叔,州城再沒個親人,你也不吃我的東西嗎?」
  小水也說:「金狗叔,你好沒出息,不如姑娘家大方!」
  英英說:「小水怎麼叫金狗是叔?」
  小水說:「我爹認他爹是乾爹哩。」
  英英就笑了:「那真是哈巴狗站了糞堆,金狗哥佔了個便宜!」
  英英提了桶先出去了,小水就對金狗說:「這英英是有些瘋,可她比她叔好得多,她待你熱情,往後你就多到這裡來,把關係搞好。」
  金狗說:「那你不再領我了?」
  小水說:「來時我還怕你老封個臉,可你現在話倒稠了,應酬得比我還好哩!」
  英英已經在屋後喊金狗了,小水便一把將金狗推出門去。她一個人坐在房子裡,心情仍很激動,對著英英的鏡子看著自己,慌亂地攏了攏零亂的頭髮,聽見金狗他們的腳步響,忙把鏡子翻出背面,但背面卻是英英的一張大彩色像,是穿著粉紅汗衫照的,小水心裡說:「這艷炸鬼!」又將鏡面翻過來。
  翌日,小水坐了七老漢和福運的船到了白石寨,一邊打鐵,一邊想著金狗的好事,得空就跑河岸,盼金狗滿面春風來通知她。10
  金狗和英英經受了認真的考核:政治上兩人毫無問題,身體也符合要求,但業務考核中,金狗的口試、筆試都獲得好評,英英卻刷下來了。考核者是一男一女,戴高度近視鏡,他們並不知道英英是田書記的女兒,給鄉黨委匯報時,竟說了英英許多不是,決定只錄取金狗一人。田中正不悅意了,說:「這兩個青年,是我們從十多人中反覆篩選的,黨委也作了認真研究。我們的意見是,要錄取都錄取,要不錄取一個也不錄取!」考核者一心想要金狗,反覆交涉,田中正只是不改口,他們沒了辦法,說只好回白石寨同縣委商量再最後決定吧。英英得知消息後,大哭了一場,待金狗來見她,卻絕口不提內幕,只說叔叔正在為他倆的錄取做工作,已經到白石寨去進一步核實這事了。但不久,金狗得到風聲,問英英:「聽人說,報社只錄取一人,你叔要挾人家:要錄一起錄,不錄一個也不能錄?」英英大驚失色:「你聽誰說的?」金狗說:「是不是這樣?」英英卻笑了:「都是謠言,我叔還沒有回來,你想,這能是真的嗎?」金狗卻從她這話裡證實了一切傳聞都是真的,說聲「那就等田書記回來吧」,回家去了。
  田中正回來,如實告訴英英:報社的人很強硬,非要金狗不可,雖然縣委支持咱,州城卻是鞏家的人,偏給報社考核人撐腰,看來只有這樣了。這天夜裡,英英一個人從家裡趕到鎮供銷社,怎麼也睡不著,她感到心裡很空,很慌。去州城的失敗,第一次挫傷了她的自尊心,往日裡忘形得意的她,到如今方明曉了叔叔的權力只在兩岔鄉內,靠他是靠不住了,而在兩岔鄉的年輕一輩裡,金狗才是唯一厲害的角色!她輾轉過來,輾轉過去,腦子裡一時盡閃動著金狗的影子,一種強烈的佔有慾突然充溢於她的心身。「我這是愛上了金狗了嗎?」她這麼想著,渾身燥熱,不能安靜,望著窗外的明月,似乎覺得金狗已經屬於了她!她有了這份衝動,她便也有了這份自信,竟神使鬼差似的從箱子裡翻出了一套最新的服裝,換上了,就又對鏡梳妝。直到將一種香粉厚厚地敷在臉上、脖子上,便開門又走出去了。
  英英直腳到了渡口,搭了韓文舉的船再返回仙遊川,韓文舉就奇怪了,問道:「怎麼又回來了?」
  英英說:「我把一件東西遺在家裡了!」
  韓文舉知道英英為金狗去州城出了好多力,便待她親善,想問問報社來人考核的事,才
  要張口,卻聞到一種奇香,叫道:「什麼味,這麼香的!現在不是桂花開的時候呀?」
  英英就格格地笑,說:「韓伯的鼻子好靈!」
  韓文舉恍然大悟,但立即就說:「英英一定是要去找什麼人了!」
  英英說:「你怎麼知道?」
  韓文舉說:「伯是念過書的人,書上講:『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所悅者容』,英英今夜搽這麼香的粉,一定是給哪個男的搽的!」
  英英說:「就是的,可這男的我不告訴你!」就格格地又是一陣笑,待船到岸,那笑聲還不斷。氣得韓文舉低聲罵一句:「這妖精女子!」退坐在船上為自己沒有錢給小水買這種香粉而喪氣。
  英英獨自到了金狗家門前,揚聲將金狗叫出來,金狗在月光下瞧見英英這一身打扮,差不多就「啊」了一聲。英英說:「怎麼,嫌我夜裡來找你嗎?」
  金狗說:「我是說你這打扮使我都不敢認了!」
  英英說:「打扮得好看嗎?」
  金狗說:「好看。」
  英英說:「我是來找你說一件事的,你要願意,就跟我走一走,要是不願意,你還可以回去睡覺。」
  金狗笑了一下跟著她走了。
  兩人順著不靜崗下的小路一直走到仙遊川裡,又出了石台,沿著石級走到河岸,卻又踏著月色往渡口上的那一片沙灘走去。金狗不知道英英要給他說什麼,英英卻絕口不提正事,盡說趣話,時不時就格格地笑。金狗聞到了一種香粉和少女氣息的混合味。到了沙灘上,英英忽然說:「金狗哥,你是不是嫌走了這麼多路,沒意思嗎?」
  金狗說:「我是夜貓子,連夜去白石寨我也行!」
  英英說:「這就好!瞧這月光多美,咱鄉下人天一黑就睡,都辜負這一片月光了!」
  兩人就舉頭看天上的月亮,月亮滿滿圓圓,一派清暉。
  英英又說:「金狗哥,你文化高,你說說這月亮像個什麼?」
  金狗說:「像個玉盤。」英英說:「你再說。」金狗說:「像鏡子。」英英說:「你再說。」金狗說:「夜空的眼。」英英還在說:「你再說!」
  金狗盯著月亮,脫口叫道:「我如果有月亮那麼大一枚印章,在那天幕上一按,這天就該屬於我了!」
  此話說畢,英英則愣了一下,立即叫道:「你這比喻好。像個男人家說的話!」激動起來,竟一指頭點在金狗的額上,說:「這話只有你金狗想得出,你金狗是個野心家!」
  金狗冷丁被點了一指頭,心裡也有些衝動了,當看到英英還在高興地看著月亮時,他冷靜下來,說:「英英,你興致這麼高,莫非錄取通知書下來了?」
  英英陡然變了臉,目光暗淡,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說:「金狗哥,我叔回來了,人家報社是縮小了一個名額,這就是說,你我只能去一個人了。」
  金狗心裡驟然冷了半截,他坐在了沙灘上,沒有說話。他知道田中正沒有拗過報社的人,他的權力只能是兩岔鄉內;可是,兩岔鄉內他有絕對的權力,這一個名額田中正會讓他金狗去嗎?
  金狗說:「我明白了,你是讓我今夜陪你高興來了!」
  英英則一下子惱了,說:「我英英是那號人,我讓你陪我幹啥?為這一個名額,我叔好為難,讓誰去呢?他要咱兩個商量,說反正都是自己人,什麼事都好辦的。」
  英英說出這種話來,金狗一直盯著她,那一張漂亮的臉蛋上,他卻總讀不懂內容,但立即揣摸出其中又有門路了:是不是報社選中了他一個人呢?金狗開始試探了。
  金狗說:「那只有你去了,我還是回河運隊吧。」
  英英卻說:「我也盼著能去的,可我去了,那你呢?你水平比我高,你是男人,男人才更要在外面闖事。男的事鬧大了,女的才有個依靠呀!」
  金狗猛然間受到一種刺激,他回過頭來看英英,目光正落在她的額上、鼻尖上,那一雙眼睛亮得如星星一般。
  他說:「……這只有你。」英英卻挪身近來,詭詭地說:「我要不呢?」金狗笑了:「這不可能。」
  英英則直愣愣睜著眼說:「我讓你去,你也不去嗎?!」
  金狗說:「你叔能同意嗎?到州城去可比鎮供銷社條件好得多!」
  英英說:「可只有這一個名額!我原想咱們一塊去了,咱們永遠就是州城的人,那日子多好!現在只能去一個人,總不能把這個名額也作廢了?你還是去吧,我只是擔心你們男人心野,人一去什麼都要忘了!」
  金狗心裡怦怦地跳,他細細地咀嚼英英的話,突然預感到這其中潛藏了一種別的東西。但是,金狗畢竟不知全部的內幕,他只知道了眼前的英英向他發出了什麼樣的暗示,他只是擔心在這關鍵時刻,弄得不好,田中正真的會以自己的權力而作廢唯一的名額的!
  金狗立即裝出糊塗來,說:「英英,那我真感謝你了!」
  一句感謝,使英英嬌聲嫩氣起來了,說:「怎麼個感謝法?」
  金狗說:「我一輩子忘不了你!」
  英英說:「那我送你一樣東西,你肯收嗎?」
  金狗遲疑了一下。
  英英從手腕子上卸下手錶,明晃晃地伸在金狗面前。
  金狗第一次喪失了做男人的果斷,愣在那裡好久。
  英英一雙熱灼灼的目光就盯著他,說:「你不肯接受嗎?」
  他似乎被激怒了,接過了手錶。
  這一夜韓文舉在船上聽見上游沙灘上有人說話聲、笑聲,他好生疑惑,月色迷離,他看不清人影,就細細分辨那聲音,知道了是英英和金狗。第二天就當重大新聞告訴了矮子畫匠,說金狗和英英在沙灘上幹什麼什麼了,而矮子畫匠卻連連搖頭,怨韓文舉說夢話:英英是什麼家的人,能看上咱家的金狗?但就在這天中午,蔡大安卻又一次來到他家,直話挑明是來做媒人的,受英英和田書記之委託而作合一場親事的,矮子畫匠受寵若驚,將蔡大安招呼在炕沿坐了,說不盡的感激言語。金狗卻心中暗暗叫苦,臉黑封得如關公。矮子畫匠激動得受不了,將茶水給蔡大安泡了,就燃了香插在「天地神君親」牌位下的香爐裡,看著牌位兩邊的「看山狗」圖形不甚鮮艷了,就又端了顏料碗用筆去描。
  蔡大安就奚落道:「你別忙乎了,又要讓畫筆把你嘴弄得小掛尻子一樣髒嗎,把嘴乾淨著咱喝幾盅酒吧!」
  坐在桌子旁的金狗一下子眼睛紅起來,撲過去奪過爹手中的顏料碗,嘩啦將顏料潑在蔡大安的面前,這突然的舉動,使蔡大安驚呆了,使矮子畫匠也驚呆了,上去打了金狗一個耳光,罵道:「金狗,你是瘋了?!」
  蔡大安卻死皮賴臉地笑了,說:「金狗你倒不高興?我知道你待小水好。可小水哪一點比得上英英呢?你要心中有數,和英英成了,雙喜臨門!與英英不成,就禍不單行,你是比我精明的人,利害你清楚!小水就是美如仙女,那又能怎樣?你事幹到一定位位上了,還愁沒個好女人,玩了還不掏錢哩!」
  金狗看著蔡大安,大聲喘氣,他竭力平靜著自己,但口氣還很沖,說道:「你走吧,走你的吧!」就走到內屋抱頭去炕上睡了。他心糟亂如麻,恨田中正,恨英英,更恨自己!一個堂堂的男人家,一個極力想擺脫身處困境的他,為的是不滿這種醜惡的由田家、鞏家織起的州河上的關係網,沒想自己掙扎來掙扎去反倒墮入網中,竟要去做田中正的女婿了!這樣一來,他金狗還算金狗嗎?對得起他所鍾愛的小水嗎?
  他發瘋似的從炕上撲下來,對著蔡大安吼叫:「我不去州城報社了!你去告訴田中正,我一輩子當我的船工,就死在州河上!」
  蔡大安被驚得手中的茶碗都掉了,矮子畫匠氣衝上來,從門後抄起一個草蒲墊團向金狗砸去,大罵道:「你賊東西真是瘋了?安!」回身卻臉上堆了笑,對蔡大安說:「別聽他胡說八道!我養的狗我知道狗的脾氣,他一會兒就過去了。你給田書記回個話,就說這事就這麼定下來,過幾天我到鎮上去,好好給你買一雙皮鞋,謝謝你這媒人哩!」
  蔡大安就笑了笑說:「年輕人這脾氣我知道,你讓他好好想想,掂個輕重。我只說金狗在外闖了幾年,什麼事都懂得了,沒想他還這麼幼稚!我不上怪的,現在他罵我,將來他不知又會怎麼個來謝我了!」
  又乾笑了兩聲出了門。矮子畫匠便將一瓶白酒揣在他的懷裡了。
  到了天黑,矮子畫匠做了飯,讓金狗吃,金狗不吃,他才端了一碗坐在灶火口,英英卻來了。這矮子忙丟下碗,一邊招呼姑娘坐,一邊就連喊帶拉地催金狗起了床,自己就燒了茶水端給英英,不迭聲地說:「哎呀,這屋亂透了,讓你也沒處坐哩!金狗後晌傷了點風,蒙頭睡著捂出了一身汗,現在是全好了。你們坐著,伯到前村劉家借個篩面籮去!」說罷走出門,竟將門拉閉,且反手連門柱子也掛上了。
  矮子並沒有去前村劉家借篩面籮,他拿了煙袋和火繩,孤孤地坐在家斜對面的坡地裡。這裡能看見自家房裡的點燈的窗戶,他一邊抽著旱煙末子,一邊在風寒野地縮緊了身子,心裡喜滋滋地說:「讓兩個娃們談吧,一個是乾柴,一個是烈火,或許真就談成了!」
  金狗默默地從炕上下來,坐在炕沿上,他沒有看英英,卻已經猜出她是來幹什麼了。他甚至有些吃驚,英英這麼大膽,竟能親自到他家來!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已被蔡大安挑明了,看她怎麼個說呢?
  英英並沒有直接提到婚事,卻在問:「你是病了,真的好了嗎?」
  金狗說:「我就沒病,想睡就睡了。」
  英英反倒笑了:「金狗哥倒實誠,我就知道你爹哄我哩!」
  她笑得那麼隨便和大方,似乎一切事情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接著又同上次和金狗談的內容一樣,熱辣辣地說她對他的印象,感覺,期望和想像,說她推讓唯一名額的心情和動機。但她的言語裡,雖儘是好言好語,柔情善意,金狗卻依然能聽得出其中偶爾透出的要挾和冷逼:金狗,這個名額完全是我叔爭取來的,又完全是我讓給你的!看來,英英是個好強自負的女子,她有她叔一樣的膽識才幹。金狗被一種裹了棉絮的鐵棒擊打著,深深地感覺到受了內傷,但同時又激起了他那種不甘心處境的方剛血氣,他咬定了牙子,把目光直對起了英英。金狗什麼都不怕了,他還怕一個女人嗎?
  金狗情緒上來,英英越發一臉光彩,她的對面的窗台上放著一面鏡子,就一邊和金狗說話,一邊在鏡子裡照著自己,兩眼飄忽不已。後來,她雙手便把頭髮攏起來,露出那白皙的脖頸,金狗看見了就在她的耳下有一顆墨黑的大痣,燈光照射,嫵媚動心。他不覺低下眼去,想起小水也是有一顆痣的,那痣長在眉裡,他曾經要求細細看時小水卻打開了他的手……
  英英已經不安分地坐在那裡了,她將椅子斜著搖晃,突然伸過頭來,亮著一雙大而亮光
  懾人的眼睛問:「金狗哥,你對我的印象是什麼?」
  金狗慌慌地說:「好嘛。」
  英英再問:「光是好嗎?」
  金狗再說:「是好。」
  金狗說這話的時候,他先聽到了屋裡的某個角落有蛐蛐在叫,後來就什麼都聽不到了,他看見了英英的胸部在起伏,他心臟也跳得厲害,倏忽間週身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浮坐在潮水頭上一樣陷入迷糊狀態。這種迷糊以前在小水面前產生過,但這潮水卻常常被小水用一種說不出來的什麼堤壩扼制住了。現在,這種感覺又一次產生,他只覺得口渴,嘴唇乾燥,鼻孔裡出氣也熱烘烘的了。這時候,櫃檯上的煤油燈很亮地閃了幾下,爆出油干的火花兒。金狗說:「沒油了,我去添些油了。」英英卻站起來將他拉住,就在燈欲滅未滅之際,他感受到一雙胳膊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是一條蛇,蛇在咬他的臉,咬他的嘴。燈火輕微地跳動了一下,徹底地熄滅了,夜如墨一樣的黑,一切都陷入死寂,他聽到一種柔聲在說:「金狗哥,我叔很高興咱們的事,他要我領你到我家去,再不要叫他書記,他想聽一聲『叔』哩!」金狗如喝醉了酒一樣昏沉,年輕人的衝動使他極力想與小水合二為一但卻不能,如今英英的主動卻又使他一時不知所措,手腳拙笨。英英的身子發軟,軟得像麵條一樣直往下溜,喃喃地在說:「金狗哥,我受不了了,下邊已經濕了……」瞬間裡,金狗突然像發了狂的野狼,像金錢豹子,把她抱起來,倒在炕上,氣喘吁吁地壓迫她,揉搓她,沒有溫柔和愛撫,是一種野蠻的仇恨性的發洩。直到他大汗淋淋地滾在了一邊,他感到十分痛快,但腦子裡卻十分十分地空白了。
  燈重新點亮,金狗還靜靜地躺在炕上,他看著坐在炕沿的英英,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看著她。
  英英說:「你別這麼看我。」
  金狗還是看著,一種失落感卻慢慢回到了心上,他後悔了,第一個念頭覺得是不是愧對了小水?
  英英說:「你這陣想什麼?」
  金狗說:「我真沒想到咱們會這樣?!」
  英英說:「你是覺得後悔了?」
  金狗說:「我是說你畢竟還是姑娘呀。」
  英英說:「你是把我的處女寶拿走了!可這我願意,只要我覺得可愛的人,我就會把寶贈給的,這誰也管不著的!」
  金狗坐起來,腦袋卻沉得抬不起,他說:「你不要再說……現在,你我都放心了!」
  英英對著鏡子收拾好了頭髮,說夜不早了,她該回去了,金狗便將她送出門去,看著她一步步走進溶溶的月色中去,金狗心身全清醒了,腦子裡出現了小水和英英的兩個形象,小水是菩薩,英英是小獸呀,人敬菩薩,人愛小獸,正是菩薩的神聖使金狗一次次逼退了邪念,也正是小獸的媚愛將金狗陷進了不該陷的泥淖中了。
  金狗悄然返回屋去,流下了兩顆熱而澀的眼淚。
  矮子畫匠直等到英英從自家門裡出來走掉之後才回來。金狗還在炕上呆坐著,畫匠沒有問兒子一句話,於自己的炕上睡下了。睡下了,又叮嚀一句:「早點睡吧,明日一早你該去田家見見英英娘啊!」金狗沒有搭理,他吹熄了燈,還在炕上坐著,聽著不知什麼時候起就響起的「看山狗」的叫聲,後來就透過窗上的玻璃,看見了溝口的青龍白虎崖之間的石台上,有兩個燈籠游動,前一句「回來——了」?後一句「回來——了」!招魂之聲使人蕭然。
  矮子這一夜睡得好舒坦,天亮時竟第一次睡過了頭。睜眼看時,金狗不知什麼時候已起身走了。
  金狗是坐了船到白石寨去的。
  船還沒有靠岸,小水就看見了,喜歡地叫:「金狗叔,金狗叔!」
  金狗一夜瘦了許多,臉寡白白的,表情遲鈍。上得岸來,老老實實跟小水走,一直走到鐵匠鋪。
  麻子外爺又喝多了,半立半倚在火爐的風箱上,和街對面雜貨攤上的一群女人們說話:「我小水哪樣不好呢,你們瞧瞧,坐是坐相,走是走相!白石寨我住了四十年,這眼裡看過的女人千千萬萬,模樣好的有三個,一個是鞏寶山的女人。鞏寶山進駐寨城,討的是個洋學生,比鞏寶山小了十五歲,銀盆大臉,是貴妃娘娘的模樣,後來就和鞏寶山到州城享大福去了。一個是娘娘廟裡的觀音菩薩。一個就是我的小水了!」雜貨攤上的女賣主就格格痛笑,說:「鐵匠你好有福,晚年怕要跟小水也到州城住去!」麻子外爺更得意了,說:「那卻是真的!金狗你們知道吧?一筆好寫!州城報社要他去當記者,小水要去享福,她能撇下爺爺在這兒打鐵嗎?我早就說了,男人家要真本事,走州過縣,口吃四方,女人家無才是德,只要長得好,她娘就是討飯的,她也會出頭露面,坐在高枝兒上!」
  小水和金狗正碰著,小水說:「爺爺,你又說酒話,真叫我臉紅!」
  麻子外爺見了小水、金狗,倒指了金狗說:「金狗,你小子怎的多日不來?你要當記者了,你知道是托了誰的福,還不是我小水命裡提攜了你?你怎麼不來,有了身價就看不起鐵匠鋪了?鐵匠鋪裡可有好寶貝哩!」
  金狗沒有回應,兀自進屋坐了。小水忙著去燒茶水,麻子外爺又嘻嘻哈哈坐在金狗對面笑。茶端上來,金狗說:「伯,你喝喝茶醒醒酒!」麻子卻說:「你還叫我伯?你這嘴硬的金狗,這條街上,誰不知道我是你的爺爺,你倒還叫我伯!」小水說:「爺爺,你真煩人,你不會少說些嗎?我們還要說正事哩!」麻子噢噢地叫著,又出門和雜貨攤上的女人戲謔去了。
  小水說:「報社的事怎麼樣了?」
  金狗說:「錄取上了。」
  小水很是高興,說:「我說和尚的卦是靈,果然應了!昨日夜裡做夢你沒錄取上,醒來長吁短歎,外爺問怎麼啦,我說了,他合掌道:夢是反的,金狗必是錄取上了!我還真有些擔心!今日想吃些什麼?要吃什麼做什麼,給你賀賀!」
  金狗無動於衷,看著小水的臉,苦苦笑了一下。
  小水問:「怎麼啦,你不高興?」
  金狗突然撲在炕上,臉埋在被子上哽咽了。
  小水莫名其妙。往常的金狗,是在她身上耍不夠的傢伙,她盼他來鐵匠鋪鬧,他來了又害怕鐵匠鋪裡就只有她和他。她的下巴上有他咬傷的紅印,胸脯也因他而豐富隆起。今日的金狗卻老實了,老實得重做了一個人!小水搬過金狗的頭,那一雙眼裡淚水汪汪。她連聲問:「什麼事嗎,什麼事嗎?」金狗把前前後後的事體說了,他一點不保留,將他與英英發生關係的事也說了。
  小水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事變擊倒,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金狗停止了哽咽,怯怯地看小水的舉動。小水慢慢站起來,從屋門走出,走到後院,抱住了牆角的一棵紅椿樹,軟下去了。
  麻子外爺聞見了一股嗆人的煙草味,跑進來,看見廚房朝外噴煙,進去,灶口的火漫出來引著了乾柴,他將一桶水嘩地潑了,大聲叫罵小水。小水還是軟在樹下起不來。麻子糊塗了,問是怎麼回事,小水卻哇地哭起來,將一切告知了外爺。麻子抄了一把笤帚,衝進屋來一下子抽打在金狗的頭上,罵道:「好呀,狼不吃的金狗!你才是這麼個沒良心的賊,你怎麼不愛我小水了?你原來是勾引小水,玩弄小水,騙得小水對你癡癡呆呆,騙得喝了我幾罈子好酒!我告你到法院去,你以為田中正有勢力嗎?我麻子在法院也是有熟人的!告不倒你,我也有我的師兄師弟徒子徒孫,我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叭叭,笤帚雨點一樣抽打在金狗的腰上、腿上。金狗只是不動。
  麻子憤怒了,丟了笤帚,動手來拉金狗。金狗身重,拉不動。麻子從廚房案板上取了一把菜刀。小水將外爺擋住了,她說:「爺爺,你不要打了,也不要罵,讓他走吧。」
  麻子說:「走?就讓他走了?!走不成的!共產黨的天下沒王法了不成?」
  小水就對金狗喊:「你怎麼還不走,你讓爺爺砍你一條腿嗎?」
  金狗木木地站起來,從門裡走出去了。
  金狗的眼睛成了瞎子,他看不見了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不見了高高低低的街邊的貨攤,他只是茫然地走,在一條泛著青光的街道上移動雙腿。一位婦女騎了自行車使勁給他打鈴,最後終撞在他的身上,尖聲罵他:「眼瞎了?珠子叫雞啖了?」他只是不語,直到那婦女罵夠了,又騎車經過他身邊時,再是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還罵:「叫雞啖了?!」
  州河岸上,從兩岔鎮下行的船已經離開了渡口往荊紫關去,從荊紫關上行的船,也開拔到兩岔鎮去了。黝黑的岸上,是一堆一堆垃圾,一個人也沒有了,三隻四隻游狗互相追逐。金狗坐下來,看黃水湯湯的州河,無限的空落和淒涼。遠處跑來了一群孩子,對著他說:「快去看,真好看,連起來了!」他舉目遠望,河灘上兩隻游狗屁股接著屁股,被孩子們用木棒攆著打。金狗驟然感覺到一臉羞辱!
  天黑了,偏偏夜裡有月亮。金狗沒臉面去寨城找熟人,也不想到河運隊的貨棧去投宿,他要在州河岸上坐一夜,要風凍他,要潮氣蝕他,來懲罰他對小水的罪過。耳畔裡卻有了小水的叫聲。他沒有回頭,知道這是幻覺,小水,小水,唉,小水的叫聲再也不會有了,他將要帶著這幻覺度過他的一生啊!
  他在問自己:「我是成功了呢,還是失敗了!」
  「金狗叔!」
  小水的叫聲又響了,叫聲還是先前的叫聲,更多了幾分溫柔和淒涼。金狗回過頭來,站在自己身後的,活活的真是小水。
  小水說:「你還沒有走?我知道你是不會走的。外爺又喝醉了,他喝了八兩,醉得人事不省,我才出來的。」
  金狗說:「小水,你還來看我?我這種人,已不配讓你來看了。」
  小水說:「往河灘那邊去吧。」
  兩人從岸上的石級上下去,走到了空空的沙灘上。遠處木石樓上的燈全亮了,紅紅黃黃的,飄動著的錄音機聲和低低的二胡聲,瀰漫河上,紅黃燈光在水裡拉著長道。蠕動著,如爬行的蛇。小水脫下了一件外衣,鋪在沙上,自己坐了,讓金狗也坐。
  小水說:「外爺罵了你,打了你,外爺的心情你要理解。」
  金狗說:「這我知道,我該他罵,該他打,他拿了刀來,我當時想,就是一刀砍了我,我也不動。我死在他刀下,死了我倒安然了。」
  小水說:「無論怎樣,你是不該那樣處理事的。我聽了,我受不了!你一走,我哭得好
  傷心,又不能大聲哭,因為街上有人來來往往,問起來我怎麼說?再是外爺這麼大年紀了,他愛我比愛他自己還厲害,我要哭得凶了,外爺或許就沒命了,或許他會做出別的失理智的事來。我是恨你,恨得牙齒都能咬碎,可我還是來找你……我也冷靜地想了,那英英是個心底詭的人,她什麼都能幹得,你也有你的難處……」
  金狗說:「老實說,我心在你身上,我當時只想恨她,報復她,說老實話,我也多少有些報復你……可我全做錯了,……」
  小水淚水泉湧,先是哽咽,接著就放聲哭了。
  金狗站起來,站起來卻呆住了。又慢慢地坐下來,雙手插在沙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見小水還在痛哭,他死死抓住她那發涼的手,哭說道:「小水,你原諒我,你饒了我,我不去報社了,我不去報社了她英英就不會纏我訂婚的,你讓我和你結婚吧,小水!」
  小水漸漸息了哭聲,靜靜地被金狗抓住雙手,慢慢地又蹭開了他,說:「金狗叔,這不可能!為了去報社,你在爭取著,我也為你爭取,事情到了這一步,你還是從大處著想。什麼也不怪,只怨我的命苦啊!放到一般女子,是不會再來看你的,也不會在你面前哭哭啼啼,我這樣,我是知道你心裡有我,可我來看你,就是讓你斷了我這條線,心安理得地去報社……」
  金狗則嗚嗚地哭起來了。
  小水勸慰著金狗道:「既有今日,我也不悔當初,你如果還愛著我,你就去好好工作,也為咱這一輩子人爭爭光。臨分手了,我也送你一樣東西吧。」
  金狗問:「送我東西,什麼東西?」
  小水用手撕下了衣服上第三枚紐扣,交給了金狗。金狗握著紐扣,知道第三枚紐扣在衣服上的位置,那是表示著一顆心啊!
  小水從沙灘上走掉了。
  金狗睜大著眼睛,在夜色中分辨小水的身影,然後在沙灘上盲目地跑起來。明明是發亮的地方,踩下去,卻踩了兩腳水。濕淋淋,又上了河岸。不知什麼時候了,金狗卻又轉到沙灘,他尋不著了返回渡口的路線。後來,他在一堆石塊砌起的分水壩壁下,腳手並用,亂蹬亂抓,被一位夜行人用手電照著,問:「喂,誰在那裡,幹啥呀?」他回答說:「我到寨城去!」那人叫了一聲:「天神,那石壁是路嗎?你中了邪,遇上迷糊鬼了!」前來將他一腳踢倒,又抽了幾個耳光。金狗腦子裡頓時清楚,兩股眼淚流下來,上到岸上往寨城去了。
  11
  白石寨城裡,麻子鐵匠鋪是鼎鼎有名的。麻子年輕時,臉面光堂,人才英俊,在郵局裡當郵差。那年月,州河一帶騎自行車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寨城警備隊的,一類就是郵差。麻子騎的是日本造,雙根梁,戴一種硬殼的綠帽子,隔日去兩岔鎮一趟,隔日從兩岔鎮回來。警備隊圍山「清剿」田老六部隊,他正在仙遊川送信,槍一響,村人都往後山跑,順著山崖上的棧道鑽進石洞,他也跟著上去。「清剿」隊以為田老六他們也在洞裡,槍子打得飛蝗一樣,進洞的人來不及在棧道上走一節、抽一節木板,眼瞧著穿黃皮的人也上了棧板,便在洞內一起用力,抽掉木板下的椽檔,使「清剿」隊人紛紛落山。「清剿」隊惱羞成怒,就在山下朝洞口打,他趴在一個洞口往下瞧,叭的一槍打來,子彈並沒有打中,卻射在頭頂端的石上,石子飛濺,落了一臉,血如漿水一般流出。從那以後,臉就再不光堂,也沒有再去郵局當差,進了寨城一家鐵匠鋪做徒。這鐵匠天生的麻子,老伴早死,和一個極醜的女兒打鐵。他便「倒插門」做了女婿,麻子鐵匠鋪,貨真價實的都是麻子。到了晚年,麻子並不忌諱別人叫他麻子,他所打製的鐵器,刀,剪,橛,斧,上邊都砸一個「麻」字,由此年輕的人倒已不知他的真名真姓了。寨城的孩子們見了他,都十分熟,就喊:「麻子爺爺!」他樂得笑呵呵的,卻要斥責一句:「爺爺就是爺爺,怎麼還加個麻子?」就到東門口的酒店裡去喝酒。店主是他的老朋友,他在那裡卻不入桌,立於櫃檯前,要二兩,用嘴吮兩口就完。這口如酒列子一樣標準,多了,碗裡能剩下,少了,口裡裝不滿,店主自然對他是不敢少量的。灌酒下肚,長舌頭伸出來咂咂,他會說:「老實說,你這酒摻了多少水,有一盆水吧?」店主忙壓低聲音說:「你可不要聲張,壞了我的店名!你再喝一兩吧。」這一兩店主是不收錢的,他卻臨走要把錢丟在櫃檯內然後再買上一壺,搖搖晃晃回去。
  鐵匠鋪已經多日不開張了,爐子滅了火。街坊四鄰在日夜的打鐵聲中起居,猛地消失了聲響,人突然在寂靜中不能入眠。對門雜貨攤的女賣主吃慣了每早在鐵匠爐上煮的兩顆荷包雞蛋,如今只有跑中街口吃豆腐腦了。忽有一日,天還未亮,熟睡的街坊在睡夢裡被一陣鐵錘的敲打聲驚醒,睜眼看時,窗紙上映了紅紅的光。知道麻子又在開爐了!這敲打聲十分熟悉,充滿了特有的樂感,但後來就分辨出這聲響畢竟不如了先前,很生很硬。
  起來看時,執大錘的是福運。福運大家也是熟悉的,是一個蠻如牛的人物。
  他們就問:「福運,你怎地不撐船了?」
  福運說:「麻子爺爺收我做徒了!」
  人們就笑了:「那你保不住哪一日,臉上也要生麻子了!」
  福運是辭退了河運隊的職,自動來的。當他知道金狗與小水事情壞了的消息之後,他罵田家,發誓再不給田家麥秋二料去出勞力,罵金狗,竟當著矮子畫匠罵。他心疼小水,但卻不會給小水說寬慰話,就親自跑到鐵匠鋪,提出給麻子做幫手。他人瞎,心裡明白,做幫人呆在鐵匠鋪了,他可以保護和協助這老的老、少的少,他福運有氣力,能下得苦。可是,麻子先是並不收他,嫌他笨,將來鐵匠活計必是學不精到。福運卻一心要來,頭一次練習掄錘,用力過猛,就扭了腰,幾日不能活動,讓正骨大夫來治,大夫讓他在院子走,趁不注意,猛地上去朝背上蹬了一腳,福運倒在地上,疼得汗如滾豆,卻未吱聲,爬起來腰卻好了。麻子也就看中了福運的不吱聲,將他收下了,說:「你捨得下苦,耐頭大,是能打得鐵。可你心實,機靈卻比不得金狗!」提起金狗,麻子就臉色大變,罵他一頓娘,將燒紅的鐵夾出來,錘打得雨點一般,鐵屑四濺。
  日子就這麼又恢復起來,過去的一日過去,要來的一日要來。鐵匠鋪裡生意紅火,見天來定貨的、買貨的,修理傢俱的,川流不絕。麻子後來漸漸發現,來鋪子做生意的人,一邊撿貨,一邊用眼偷偷地看小水,先是以為人家企羨讚美小水的漂亮能幹,並不在意,些微覺得幾分驕傲,但終發覺那看小水的神氣不對,心裡頓生蹊蹺。一日出得鋪門,見兩個人正指著去挑水的小水,一個說:「就是她,被州河船上的金狗甩了!」一個說:「長得真疼,能甩怕是嫌破爛貨吧,聽說還是個寡婦,寡婦有好的嗎?」回頭見了麻子,忙噤了口,面朝街牆再不言傳,遂一溜煙跑去,笑得哧哧哈哈的。
  麻子知道街巷裡人全知道小水是金狗不要了,大覺辱沒,回來又不能沖小水發火,只痛惜可憐,當天就睡倒了。
  外爺一病,小水終日精心伺候,麻子就拉住小水,淚水汪汪,說:「我小水命苦!」連聲罵金狗,罵得咳出一口血來。福運更是裡裡外外做小水的幫手了,包每日挑水,買菜,給師傅抓藥,買主上門還得和小水出去做鐵活。
  小水感恩不盡,說:「福運,為了我們真苦了你!等爺爺病好了,鐵活做得多,我讓爺爺一月付你兩個月的工錢!」
  福運說:「我要那麼多錢幹啥?我不蓋房,不置地,不要老婆不要娃,手裡錢拿多了還瞎事哩!金狗還不是為了去掙幾個自在工作的錢壞了心的?」
  小水說:「福運,可不敢胡說!」
  福運說:「怕什麼?我在仙遊川就寫了,『人人不當官,當官都一般』,金狗當船工時,他還算個好人,才要當幹部了,就沒好人的味了!」
  小水知道福運氣大,就不再論說下去。福運卻擔心小水不放心他,就回到仙遊川,料理了一下地裡莊稼,將家的幾床鋪蓋,幾麻袋糧食收拾好,想實實在在到鐵匠鋪長期呆下去。
  仙遊川裡,田中正來到了畫匠的家裡,告訴說金狗已正式通知錄取,趁金狗要走之前,他們田家想把孩子的婚事舉行個儀式,田中正說:「本來這是你家辦的,你就免了吧,在我家舉行,我那兒方便的,你看怎麼樣?」畫匠心裡說:金狗是我的兒子,兒子訂婚當然是在我家,叫到你家去,你是在招女婿嗎?但畫匠沒有說出來,他點頭同意了。這天金狗爹催金狗快去,甚至是老子幫著牆高的兒子換了衣服,推他提了禮籃去了田家。
  田家的客滿座,全都是兩岔鄉地方有頭有臉的人。熱熱鬧鬧了一個中午,金狗出了田家大院上廁所去小解,看見了七老漢和福運匆匆地從村巷裡往河邊走。金狗叫了一聲,人家沒有作答,攆上去再問:「福運,你怎麼回來了,聽說你去打鐵了?」
  福運說:「你聽誰說的,你還打聽這事!」
  金狗說:「這是要往哪裡去?」
  福運說:「白石寨鐵匠鋪呀!」
  金狗說:「我也去!」
  福運說:「這陣你還去呀?田家的人幾十年裡都不下河的!」
  金狗氣得吼道:「誰是田家人?」
  福運也凶了:「英英要是沒她叔,你要不要?」
  金狗一拳打在福運心口上,福運一跤跌坐在地上。福運雖然力大,卻畢竟怯金狗,當下要爬起來撲上去拚命,七老漢擋住了。金狗兀自去了河岸,跳坐在停泊的那只柴排上。
  不遠的渡口上,韓文舉在一眼一眼看著金狗,一口一口朝河裡吐唾沫。唱起了早已遺忘,忽又記起的年輕時候所唱的船工謠:
  沒奈何,走州河
  手把篙,腿哆嗦
  三百水路四百灘
  龍王爭來那個閻王奪
  沒奈何,走州河
  纖鋸身,石割腳
  厘局、船霸是催命鬼
  淒惶更比那個石頭多
  沒奈何,走州河
  眼流淚,口唱歌
  水賊綁票拋深潭
  要尋屍首那個魚腹剝
  金狗沒有言語,大聲喘粗氣。福運跳上柴排,再也不與金狗招呼,對七老漢說:「七伯,開排!」遂解了纜繩,竹篙在岸石上一點,排悠悠一個轉,立即順水而下。金狗無聲地脫了上衣,也脫了長褲,在排頭上奪過了七老漢的長竿篙。
  七老漢說:「金狗,你今日不應該到河上來的。」
  金狗說:「我這是最後一次放排了。」
  七老漢說:「金狗,你要走了,我們是應和你喝喝酒的,可你那麼快做了田家的未婚女婿,你也不覺得事情太快嗎?」
  金狗說:「我知道。」
  七老漢說:「談戀愛我不懂,我年輕時在荊紫關認識一個女的,雖是窯子院的,至今夢裡還夢到她。你和小水,說斷就斷了?」
  金狗說:「嗯。」
  七老漢歎了一口氣,不言語了,坐到了後排上去,掏了酒扁壺喝。福運要喝,老漢不讓,罵一句:「現在的人心都奸了,我何必耍大方呢?想喝酒了你自己買去!」
  七老漢罵福運,福運沒見怪,金狗臉卻燒得發燙。
  排悠悠地往下行,誰也不再說話。這是金狗行船撐排以來從未遇過的冷清。他知道七老漢在怨恨他,福運在怨恨他,但他給他們說什麼呢?他只能默默地站在排頭,睜大眼睛,集中精力,在一種高度緊張之中將腦子裡充斥的混亂淡化為一片空白。州河在寬寬的河谷裡並不是滿滿蕩蕩,水有時合為一道,蛇樣地衝到北岸,空出南岸一堆一堆沙石丘梁,有時又衝到南岸,使南岸的路逼上了峭峭的石崖,而北岸的乾涸灘上卻新墾了一坑一窪的水田。水流在正河道的時候,則是分開了三股四股。這是最難撐渡的地段,哪兒一股水深,哪兒一股水淺,金狗憑藉著股水的顏色,泛起的浪花,每一次都順利通過了。過了分股水,河床必是下落,水就平緩了,午後的太陽斜斜照著,水的表面就像是油畫一樣。他看著水面上那些波紋,清楚哪兒是個漩渦,哪兒下邊是一塊礁石,別以為這裡是萬無一失的地方,稍不留意,那溫溫柔柔的水面就會將排吸鐵石似的吸去,只打一個轉兒,排頭就沉下去,什麼也不得見了。到了七里峽,河道窄起來,八個山嘴惡作劇地從兩岸交錯突出,州河就扭曲了七個灣來。灣灣是連綿的樹林,像牆壁似的,這牆又都向河面上傾斜,光線就兀然幽暗了。那些干死的枯樁發著白色,明顯在碧綠中,而葛條、野葡萄籐像掛在樹上的繩子,一條條垂下來,在水面上搖曳。多草的冷清的角落,岸崖上泛著油膩的黑石,和一叢一叢狼牙刺,全都發著微光。金狗心提上喉間,將那一竿長篙前後左右撥點,常常一篙當地點在岸崖上,排和人就反彈一下,發出嘎嚓一聲裂響。那些被砍伐的樹樁,是從水面上砍伐的,水的波曳常常使一人高或半人高的木樁隱蔽,金狗才小心翼翼撐過了,突然一聲震響,排劇烈地打了一個迴旋,然後就再不動了。
  金狗大叫了一聲:「掛樁了!」
  一直在排後冷眼靜觀的七老漢和福運,似乎是幸災樂禍,並沒有立即站起,慢慢收拾了酒壺。七老漢說:「霉了,這木樁從來沒有掛過排的!福運,下去看看,是不是這兒有了鬼,把排拉住了?」福運抄了一把彎刀,剝了衣服溜下水去,水面上一陣咕咕嘟嘟的水泡,後來就冒上來說:「七伯,真的有了鬼!一根木樁插在排底的椽縫裡!」七老漢說:「半個月前,這棵樹上吊死了一個婦人的,披頭散髮,舌頭有二尺長。石疙瘩那劣坯子還用竹篙挑婦人褲子,他小子倒沒報應,讓咱邪上了!」說罷就「呸呸呸」連向河心吐唾沫。還要叫福運也吐,說是沖邪。三個人就全下了水,一起用力將排往上抬,但白費力氣,排依舊靜著不走。七老漢就鑽下排底,上來說:「刀在水裡沒用的,取鋸子吧,只有用鋸子鋸木樁了!」福運拿了鋸子再要下水,金狗不言一語奪了去,撲通沒進水去了。十分鐘,二十分鐘,金狗冒上來,臉色黑紅,大口喘氣,福運要下去換他,金狗又鑽下水了。又一鍋煙時辰,冒出水,說:「快斷了,咱們一起往下推排吧!」三個人全下了水,用葛條將排繫在大樹身上,後憋足力氣推排,卡嚓一聲,水下的木樁斷了,排忽地衝下去,立即葛條一個顫音,拉得直直的。七老漢跳上排,站在了排頭,喊:「快上!」福運跳上排了,看見金狗還在那裡洗腳,便突然用刀砍斷了系排的葛條,排箭一般順水沖去,霎時拐過一個灣不見了。
  七老漢在排上憂心忡忡,說:「福運,你也太過分了,你把他留在那裡,前不著村,後不挨店,夜裡怎麼辦?」
  福運說:「讓他和那女吊死鬼過夜吧!」
  七老漢說:「把排靠岸,等等他吧?」
  福運說:「讓他受受苦,死不了的,咱走咱的!」
  金狗呆呆地站在岸邊。當福運將他丟棄在這裡的那陣,他憤怒得想要殺人,恨不得一個猛子紮下水,跟著那排泅浮,追上去把排搗碎。但後來,他就笑了,如果這種懲罰能減輕七老漢和福運對他的仇恨,他甘心在這裡呆上一夜。多少天來,他第一次心裡稍稍平衡了一些,臉上泛上一絲無聲的笑。幸好,又一隻船從上邊撐下來,船上的人認識金狗,停船讓金狗坐了,已是黃昏,繼續向白石寨行去。
  金狗坐的船身輕體小,下行得特別快,到了七里峽下五里處,就遠遠看得見了七老漢和福運的柴排。金狗坐在艙裡,不讓福運看見他,相距半里之遙,船上的人突然大叫:「不好了,前邊的排出事了!」金狗聞聲出艙,看見柴排通過河面,橫過河面上空的一道電話線因一邊電桿彎倒,線低垂河面,柴排發現時已來不及,福運忙中用竹篙挑線,沒有挑中,線便攔腰將他拉落水中,柴排壓過,拉斷了電線,幾捆堆在排上的梢子柴也散落河中。七老漢失聲痛叫:「福運!福運!」慌亂中將排往岸邊靠去。金狗也急了,他知道福運水性並不十分好,落水後排又從身上通過,一定是被水捲入前邊的河槽子去了,便不等船衝下去,一個躍子就投入水中,使勁往前劃。果然,前面的河槽子裡,福運冒了一下,又不見了,金狗泅過去,抓住了福運的頭髮提起來,趕來的船,伸過了篙,福運抓住被拉上船了。篙來再讓金狗抓時,金狗沒有抓住,忽覺得有一股力量在拉他,吸他,水旋得像龍捲風,他叫聲「不好」!拼足力氣掙扎,但還是被捲吸過去,最後全身被夾在一個暗礁石縫。七老漢已經泅下水了,水鬼一樣貼在礁石上,發現了他,拉住他的雙腳往外拉,終於拉出來;金狗的一條胳膊脫臼了,疼痛得不能動彈。
  福運背著金狗上了排,千聲萬聲向金狗賠罪,金狗說:「得了,福運,我沒有忌恨你。你把我丟在七里峽,我知道你嫌我愧對了小水,你應該是這樣的。」福運和七老漢幫著按接金狗的胳膊,卻怎麼也按接不上,那胳膊越發變紫變黑,腫得很粗了,只有到了白石寨進醫院去看醫生。
  福運說:「金狗哥,我總不明白你怎麼不要小水了,是小水做了傷你心的事了?」
  金狗說:「沒有。」
  福運說:「那你怎麼能這樣?!」
  金狗到了此時,只好老老實實把情況說了,七老漢和福運都呆了,默不作聲。船泊泊地在水裡下行了一二里。金狗說:「福運,即就是與英英最後事不成,我和小水的事也怕是不會再成了。我有一句話,你肯不肯聽?」
  福運問:「什麼話?」
  金狗話未出,眼睛卻潮了:「小水是好女子,她命太不好了,沒爹沒娘,韓伯是個粗心人,光棍了一輩子,心也野,不會疼愛人,麻子外爺護小水,可他年紀太大,往後你就要多幫她呀!我知道你是去了鐵匠鋪,我感激你,一輩子感激你!」
  福運是實誠人,倒被金狗幾句話說得動情,當下點了頭。
  船排到了白石寨。天已擦黑,三人去了醫院,醫生為金狗按接了胳膊,返回排上已是萬家燈火了。福運說:「金狗哥,我陪你去鐵匠鋪吧,事到如今,你也不能再不去呀!」
  金狗面有難色道:「我何不想去,可麻子外爺他會不讓我進門的,要是一鬧,小水更傷心的。」
  福運也覺得是。七老漢卻叫福運到一邊,說:「你去把小水叫來,讓他們在排上說說話。金狗今日訂婚,他能跑來,還不是再想見見小水嗎?」
  福運就裝作去給七老漢打酒,跳上岸小跑往鐵匠鋪去。
  鐵匠鋪裡,麻子外爺病未好,小水也病倒了,頭痛,心口疼,飲食不進。麻子外爺嚇得發慌,拖著病身子去買了許多止痛片,給小水吃了也無濟於事,便去請了寨城西關一位巫師,巫師看了小水,說是撞了鬼了。麻子問:有死鬼纏人,有沒有活鬼纏人?巫師說,當然有纏人的活鬼,他雖沒死,可魂魄來纏,比死鬼倒凶出幾倍。麻子就破口大罵金狗!巫師便在一張黃表上畫了符,一張壓在炕席下,一張貼在門框上,說一天後家宅安全,人體康復。但小水還是身子沉重,且動不動就哭。福運趕來,鋪門掩著,聽見小水哭,勸慰了幾句,小水方坐起來強裝笑臉問村裡事,問船上事,卻隻字不提金狗。
  福運說:「小水,你再不敢哭了,事情到了這一步,船上、村裡的人都疼你。誰是誰非,大家看得清,金狗他是沒人緣了。」
  小水說:「你們不能恨他,他也有他的苦處。」
  福運說:「這我也知道了,今日排上,我整過他,他後來又救了我,連胳膊都傷了。他說起來也淚水汪汪的,可他畢竟不對,寧願當一輩子農民,死在山上,死在河裡,也不能做這絕情的事!」
  小水說:「他也來了?他人呢?」
  福運說:「胳膊已經接好了,人在排上。我叫他來,他不敢,是我偷偷來叫你的,可你又病了。」
  小水卻已經從炕上下來了,一邊梳理了亂髮,一邊說:「走吧,我去看看他!」
  福運吃驚地看著小水,不明白她竟能下炕,一點也不像病得沉重的樣子。只是問:「你行嗎,你行嗎?」小水則開門自個先走出去了。
  來到寨城南門外的渡口上,柴排靜靜地泊在那裡,排上呆坐著七老漢,卻不見了金狗。
  福運喊:「金狗哥,金狗哥!」
  七老漢走過來低聲說:「你不要叫了,金狗他走了。」
  福運說:「他到哪兒去了?」
  七老漢說:「你走後,金狗問你到底幹啥去了,我實話說了,金狗流了一陣眼淚,說他還是不見小水好。他是專門來見小水,來了卻沒勇氣見到小水。他上了岸,我問他到貨棧嗎,他說他不去那兒,到哪兒,他也不知道,讓我不要管他好了。」
  小水呆呆地站在那裡,遙看夜幕下自西迤邐而來的州河,曲岸回湍,半隱半現,波光浩渺,不覺喃喃而語:「這也好。這也好。」

  《浮躁》中卷(1)

  12
  第五天的晚上,是一個十分煩悶的夜,仙遊川的「看山狗」從做晚飯時候有一聲叫起,接著所有的「看山狗」都叫起來,這鳥聲混合一片,就變成混沌的嗡嗡空音,使不靜崗寺裡的晚課鐘聲也失去了往日的悠揚。在家吃飯的韓文舉,覺得奇怪,心裡發急,飯也吃得熱汗淋淋,那花腳蚊子就成團在身上叮,他扇動巴掌,一會兒在腿上打,一會兒在臉上打,手掌
  上已經腥血糊糊了,蚊子還在吶吶喊喊如打了鑼。他放下碗,也懶得去刷鍋了,就到渡口上去,渡口上沒有蚊子,但「看山狗」叫得更響。韓文舉鑽進船艙,又取出了那本沒頭沒尾的古書,將六枚銅錢匡啷啷撒在船板上,然後看月亮。月亮白得淒慘,周圍形成著極寬的旋雲,似乎夜空就是州河水面,而月亮則是一個窟窿,水以極大的流速旋轉下瀉。他就說:「天要下雨了嗎?下了好,該下一場雨了!」鑽進艙裡,放沉腦袋睡去。
  韓文舉的話果然言中,後半夜就下起雨來,這雨下得好大。韓文舉被吵醒了,但下雨後氣溫下降,正宜於睡眠,他又昏昏沉沉睡去,直到天明的時候,河面上的水漲上來,船已經不在原處,而被水沖著順河靠在岸邊。幸好船繩繫在一棵彎柳樹上,船才沒有被沖走。河岸上帶著飛虎爪、撈兜來撈浮柴的人,就衝著韓文舉說:「韓伯,怎麼沒把你衝到州河口去,連船一塊升了天,也不怕別人得了你那份絕業!」
  韓文舉說:「放你娘的狗屁!船怕水嗎?水漲船高的!」岸上人說:「水能載船,水也翻船,幹哪一行,死在哪一行,你等著吧,這次沒死成,再漲一場水你是不得好死的!」
  韓文舉說:「我一不姓田,二不姓鞏,做什麼虧心事了,龍王爺收我去?」上岸到柳樹根看系的船繩,心裡不覺吃了一驚:那船因不停沖蕩,船繩正磨在一塊岩石上幾乎要磨斷一半了。他再不做聲,忙將船繩重新在柳樹上繫好,又說道:「再漲水讓我去死?小子,你不會看天象,這雨很快要停了,要撈柴快去撈,別讓水落了你去撈石頭!」
  撈柴的就分散在河岸上各自忙活,河裡並沒有什麼大的木料、粗的樹樁,只是山上衝下來的枯枝敗葉,和白沫攪在一起順著漩渦的走向一溜一帶往下浮。但是這雨卻還在下,越下越大,且有了風,岸上人渾身精濕,被小利所惑,不肯回家,岸邊就出現一小堆一小堆的柴草。半個時辰後,河水迅速上漲,有人叫道:「快跑呀,水順腳漲上來了!」人剛離開原地,那波浪就撲閃而來,竟將撈出的柴草堆一個又一個收回去悠悠下行了。韓文舉樂得直笑,但風雨隨之灌滿了口,他也只好再次將船繩在柳樹身上往高系,後來就同村人一起跑回村去了。
  雨又下了兩天兩夜,老天像是憋足了許多年的怒氣,要一瀉而盡似的,下得不減量也不歇氣。整個州河上下兩岸都在下,秦嶺的每一個汊裡都有水,水流進了小溝,小溝滿了又流向大川,大小溝川的水都往州河來了。兩岔鄉不停地接到電話:上游××水庫決壩了!××村裡淹了!州城已受到威脅!要求下游做好防洪工作。幸好兩岔鎮地勢高,水是不會衝上鎮街的。他們因為自身居住的安全,雖然洪水滿河滿沿為幾十年所罕見,但眼瞧著河面上衝下來的粗樹巨木、死牛死豬,就都憑著力氣和運氣去想打撈發橫財。小的木料和柴草撈了不少,但眼睜睜看著大樹在河心處一閃一晃而下,不免就有人喊:金狗呢?金狗要發暴財了,只有他才敢去河心啊!
  但是,河岸上並沒有金狗,金狗這時候正來到了州城。
  清末年間,白石寨的船是可以直通州城的,後來河道阻塞,水流淺顯,再不見往來船隻,唯一的一條公路順山勢賦形,起伏上下而連結著幾個縣的交通。金狗是下雨前一天搭車去州城的,但車停在前邊一個縣城,那裡的公路就被水沖壞了,金狗在那裡呆了兩天兩夜,第三天下午四點多鐘車才開到州城。
  州城,這是一座古代的邊城,當今聞名全省的是它仍保留著四面完整的古城牆。它緊緊貼著州河而築,城牆不是黏土捶打,也不是青磚砌壘,而外層包裹的全然是黑色石條,這石條不生就苔蘚,日裡泛著油質,而荒草、荊棘甚至枸子木雜樹從石條縫裡上長,那便是烏鴉的棲息地,每到黃昏,成群的烏鴉就落在那裡大聲聒叫,將屎拉在石條上,白得格外刺眼。金狗一出車站,就聽見河水沉沉的吼聲,急步趕到北城門樓,這門樓是建在河堤上的,而北城牆也就是河堤,剛剛登上二十級石條壓成的台階到門樓上,便見那裡人出人進,一片慌亂,無數的民工扛著裝著沙土的麻袋往城牆東北角去。金狗忙問:運這麼多沙袋幹什麼?旁邊人說:「護城牆呀,東北角已經垮了十二丈長的一段石條!」金狗急沖沖趕了過去,果然見城牆東北角好長一段沒有了石條,暴露出用小米汁灌澆捶打的土層來,沙袋已經並排十二個層層往上壘,並用了鐵絲在外層編織成網防護。金狗站在那裡,聽人們在紛紛議論,說是水漲時城裡人還以為好玩,擁擠著到城牆上看熱鬧,眼瞧著水往上漲,有人還坐在城牆上去洗腳,嚷道在城牆上洗腳不患腳氣。他們全不相信水會決了城牆的,因為四十多年前,田老六領著游擊隊攻打州城的那個秋天,州河裡是發過一次大水,那水只僅僅衝垮過西北城角的一道石堤,以後從來沒有發過大水,就以為州河永遠不會再有洪水了,這個邊城的城牆將永世作為文物而完整無缺地保留下去了。直到東北角的石條嘩啦啦垮下去了十二丈長,看熱鬧的人才慌了,慌忙逃回家去保護自己的家產和性命,護城隊就開上來,幸虧河水卻也不再上漲了。
  金狗聽著人們的議論,也驚奇州河平日是平靜的,但竟能發生這麼大的暴水,來勢這麼凶,這麼猛!他盯著河面,看上游空闊一片,水像際從天而來,無數的浪頭翻湧著,出現一層一層灰黃色的□坎,那□坎迅速推近,就一次一次扑打在城牆堤上,聲大如雷霆,激聚起千堆白雪。大浪每一次衝來,城牆頭上的人就尖叫一聲,雙手捂了耳朵,並連連叫喊金狗往後站,不要頭暈目眩了跌倒到河裡去。金狗沒有動,他在想著這麼大的水,仙遊川會怎麼樣,兩岔鎮會怎麼樣,村人是不是又在大撈河柴了?他金狗要是不走,他也會像水鬼一樣游進
  河去將那大木料拉上岸的!這當兒,天空放晴,太陽重新出來,這金光四射的夕陽,使天上每一塊雲都鑲上了金邊,使河面染成一片黃輝,腐蝕在城牆上,城牆也是古銅色了。接著,夕陽就半沉半浮在遠處的水中,像一個巨大的紅球在那裡起伏,又像是河水正生育一個血淋淋的胎兒,河面就十二分地酷似一個妊娠的萬般痛苦的母體。金狗突然間感到這場面的壯美!他在州河上行船這麼多年,還未能見到過這種場面,剎那間泛上心頭的是:經過這一場洪水,州河的淤沙石灘就會蕩然無存了吧,自然之力將使州河通暢,那行船撐排又會是何等痛快啊!
  金狗一想起行船撐排,就顯得激動,但他立即意識到他現在再也不會從事那種工作了,他將永遠告別水上生活,去開闢新的天地了。金狗頭垂下來,默默地從城牆堤上走過,再沒有回頭看一眼州河就走進了城門樓下的洞子。
  過了洞門,下二十級石條台階,就置身於老北街了,房屋低矮卻古香古色,攤鋪擁擠但骯髒不堪,瓦楞上、牆皮上,久雨而生就的苔蘚厚得像貼了栽絨,而在那污水裡、爛泥裡的小吃挑子的前邊,人在囂叫著,大聲爭執著。州城分老城新城,這便是老城了。透過這條街過去,樓房矗起,街面寬闊,有花壇有交通警有霓虹燈有五光十色的商店櫥窗和打扮入時摩登的紅男綠女,那就是新城了。金狗背著行李一直往前走,熱鬧和美麗就撲面而來,因為州河並不再上漲,東北城牆角雖然垮掉了十二丈石條,但水不會衝進來毀掉這個邊城,城中的市民在幾天的惶恐之後又心安理得了,從老城到新城,每一家商店的門口都有錄音機在鳴放流行歌曲,鳴放著急躁的迪斯科,那坐店的女子要麼白臉紅嘴冷若冰霜呆坐如木,要麼細腰碩臀隨音樂而搖擺不已。隔七家八家過去,那牆上就張貼了各色各樣的廣告,武打片電視錄像的內容介紹寫得鮮血淋淋,觸目驚心。而騎著三輪車、推著自行車兜售的書報攤上,充斥了兇殺偵探和色情。州城人有州城人的審美,金狗身處其中,只感到新鮮驚奇的衝動,當他站在那裡詢問一群男女:州城報社在什麼地方?這些男女一起看著他,突然放聲大笑而走散了。他們嘲笑這個鄉下來的金狗,輕視他,奚落他,金狗先是面紅耳赤,但立即他更大聲地發笑,他在強烈的自卑中建立起自己的自尊:州城難道就是你們的州城嗎?領導這個州城的也正是一個鄉下人鞏寶山啊!我金狗現在也來了,瞧著吧!
  到了新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人多得如潮水一樣,金狗並沒有低著頭,也未怯怯地順著牆根走,他望著每一張陌生的臉,以高傲回視著高傲,使那些擦著挺厚的白粉和塗得血紅口唇的姑娘們也驚奇地回頭望他幾眼。三輛一溜兒馬車從旁邊的一條小巷駛過來,通過十字口再駛過另一條小巷去,車上裝滿了沙子,是給城內某一大樓工地運的。趕車的是幾個鄉下人,拖著鼻音很重的聲調吆喝,騎自行車的城裡人就大聲斥責,咒罵馬也咒罵吆馬的人。趕車人則連聲道歉,臉上浮動著怯笑,結果,這種怯不但未得到諒解反招致了城裡人的更大放肆,竟攔了馬頭揪下趕車人搡打。金狗突然憤怒起來,上前抱打不平,三下兩下將那些城裡人撥開了。一個穿西裝的人尖聲叫道:「嚇,土包子進城這麼凶!是不是這幾年糧食多了,吃得有力氣了?!」
  金狗冷冷地發笑道:「好小子,就是糧食多了,吃得有力氣了,你這麼瘦猴似的,是不是沒有提升工資吃不到好菜了?」
  穿西裝的惱羞成怒,說:「你算什麼玩意,尋著要修理修理嗎?」
  金狗「啪」地上去就是一個耳光,吼道:「吃不上好菜,我給你個巴掌吃,你氣就順了!」
  城裡人是耍花架子而沒有實力的,猛地被金狗扇了一耳光,氣極敗壞還要囂張,金狗則將行李卷兒放下,從馬車上抄起一把鐵掀,說:「來吧,小子,鄉下人進城真想試試力氣哩!」
  那小子真被鎮住了,不敢近前,卻叫道:「好呀,土包子,咱《州城日報》的『鼓樓下』見!」
  《州城日報》的「鼓樓下」欄是專發批評文章的,金狗聽他說出這話,心裡越發自豪了,說:「你寫吧,稿子寄來了,我可以幫你改改錯別字!」
  那人倒發蒙了,在旁的同夥叫道:「這個是報社的!」
  金狗嘿嘿笑著,猛地收住架勢,一字一句地說道:「鄉下人不只是光會吆車拉沙子吧?」
  鬧事的城裡人騎車遁去,一場爭吵就這麼結束了。趕車人千聲萬聲感謝金狗,金狗卻黑封了臉面教訓道:「要進城,就剛幫硬正地來,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別人就把你當狗耍了!」說罷,揚長而去。但是,金狗又走了一節路後,氣消下來,不覺自己也笑了:訓斥趕車人不要自卑,而自己如此激動,不也正是自卑的另一面表現嗎?金狗呀,金狗,在州河水上的時候,州城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如今要做了州城的人,而且是州城報社的人,面臨的環境將是什麼樣呢,能適應能發揮自己需要發揮的能力嗎?
  金狗首先被分配在一個編輯室上班,他的任務是一邊負責編輯室的內務雜事,一邊熟悉編輯業務,進修提高新聞寫作知識。辦公室六個人,主任是一位五十餘歲的長臉人,使喚金狗如自己的兒子。金狗是聽話的,腳手勤快,每日提前來,提水,拖地,倒垃圾。時間稍長,便知道這個主任唯一能領導的只有自己。那個穿牛仔褲的,是州城組織部長的小舅子,可以為一點小事破口與主任爭吵,那個年輕的姑娘又是地區文化周長的女兒,模樣俊俏,開口閉口稱總編、主任為叔叔,而那個戴眼鏡的老龔,本是與主任一起到報社的,資歷學問皆是
  不把主任放在眼裡,常要作踐主任五十年代怎樣進城後愛上一個女學生,而拋棄農村的結髮老婆。最後是一位三十九歲的中年寡婦,則有人看見半夜在總編的辦公室不出來,出來碰著人了,聲言是「匯報工作」的。小小的辦公室裡,滿牆掛著報紙,滿櫃子滿桌子的稿件,電話鈴三分鐘五分鐘催命似的嘶響,各式各樣的作者接二連三地來查詢稿件,來請教學習,來質問為什麼他的稿件不見報。時常就有來帶了禮品,一包瓜子兒,一條香煙,一袋拔了澀的甜柿,竟甚至有服裝廠的作者,拿來了一捆減價處理的花褲衩,給每人面前丟放了一條。這種無奇不有的熱熱鬧鬧的景象之後,辦公室門關了,大伙就評論哪個作者傻樣,哪個作者髮型好,體形好,議一議報社裡××和××的桃色新聞,當然這絕對是在寡婦編輯不在的時候。直到一切該說的都說了,大家低頭處理各自的稿件,男的吸煙,女的品茶。那寡婦編輯終於說:「金狗,你是白石寨縣上的人嗎?」金狗說:「白石寨仙遊川的。」「好名字!到報社前在什麼單位!」「農民,撐排的。」「哦,你什麼親戚在州城嗎?」「沒有。」「沒有?你還保密呀!」金狗再沒有說什麼,只是認認真真看稿件,有疑問的,不懂的,恭敬求教各位。每每抬起頭來,他就看見坐在對面的文化局長的女兒那一身漂亮的衣服,她似乎要領導州城服裝新潮流,三天兩頭換出一身新的。現在她又結了一條大紅領帶,金狗低頭看稿子時,總覺得眼前有一道紅光,癡眼看她,她也就發覺了,徵求對她的衣服的評價。金狗說不出來,只能報以首肯,那文化局長的女兒就要說:「金狗你不懂服裝的,你還是給咱說說州河上的怪人怪事吧,稿子看得頭疼,調劑調劑神經吧!」金狗的思緒就到了河上,到了船排上,終在眾人慫恿下,講怎樣浪裡行船,夜半里聽見一種奇異的叫聲,老船工說那是水鬼的聲音。講夏日的河灘如何恐懼,有人走著走著忽然中邪,會拿頭直往沙裡鑽,結果口鼻塞沙,窒息身亡。講河岸上的某人家,媳婦如何與一個船工相好,勾搭成奸,被村人發現,赤條條吊在樹上抽打,那男女後來就出逃,發現他們的時候,淹死在月日灘上,屍體還緊緊抱著,分也分不開。但金狗講得更多的卻是州河發大水,船工們怎樣捨命去救溺水的人;行船翻了,十幾條船怎樣一起去打撈;船到上游去砍柴,砍荊條,夜裡睡在山人的燒得發燙的炕上,女主人睡在炕的東頭,男主人睡在炕中,船工睡在炕的西頭,整夜油燈不熄,輪番在一口大的便桶裡發各自的聲音小解。在這個時候,金狗是活躍的,激動不安的,且腳手輔助於表演動作。但往往講著講著,就想起了白石寨那個鐵匠鋪,鐵匠鋪裡一個拉風箱的女孩,金狗就不講了。
  金狗一離開州河,英英就隨之在頭腦裡消失了,他似乎有一種心理,為自己同英英發生的那次關係而竊喜,是小小地懲罰了田家,甚至於對於英英現在的處境而幸災樂禍了。但是,小水的形象卻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他原先自以為只要離開了州河,離開了仙遊川和白石寨,對小水的內疚就可以漸趨平靜以至淡化忘卻,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離開小水越遠這種內疚越是強烈,痛苦得像蟲子一樣咬噬著他的心!進入州城以後,他每天接觸著城市的時髦美,這種時髦美不能不令他傾羨,當在報社大院看到那麼多風度翩翩的女子,在大街看到來去往復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他才懂得了古書上常寫道的四個字:如花如雲。一邊是小水,他敬菩薩而內疚,一邊是時髦美,面對著雌獸而衝動。當金狗接觸到這形形色色的州城女子後,他常常作想:小水如果能到這裡,也能穿上那樣的服裝,小水絕不會遜色的。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以致使金狗產生了小水與城裡時髦女子合二為一的幻覺。如此幻覺中的女人折磨著他的情緒,使他在辦公室情不自禁談論過州河上的故事後,就一個人要悄悄溜出辦公室,往報社斜對面的小酒館裡一壺酒獨坐獨飲,然後回來半天一語不發。
  辦公室的同志開始評價金狗:激動起來特別發狂,沉默起來異常消沉,是一個不可捉摸的角色!
  後來,報社裡發生了一件事,好多人發現自己的信件老不能按時收到,收到了,總似乎有被拆過的痕跡。金狗是三天也就能收到英英的信的,信總是三至五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最革命的話,都是中學生的文體,詞藻堆砌,格言成段,卻少不得開頭結尾是最俗的話句,什麼「親愛的哥」呀,「您的妹妹」呀,且描寫一段那天晚上在金狗家裡的事。金狗一看見她描繪那一夜的事,臉就發燙,虛汗直冒,心裡充滿一種懊喪和悔恨!信立即就燒了。他害怕這樣的信讓外人知道,每次上班總是到信欄裡事先拿走。當報社發生有人偷拆信件的事後,他也留神到英英的來信封口處怎麼也是濕的?他花費了兩個晚上,潛伏在信欄不遠的暗處,偵查是怎麼回事。果然這一夜已經兩點,一個人影躥至信欄下,匆匆將信全拿走了,兩個小時後,那人又悄悄趕來,要將信放回原處,他撲上去一把攔腰抱了。盜信人竟是另一編輯組的一位六十歲的老編輯!事情審查清楚了,這位老編輯將別人的信偷偷拿去,用刮臉刀輕輕啟開,將信看了,又小心翼翼復裝好,再連夜送回信欄。這事使全社職工震怒,一致要求查出他偷信的政治目的和陰暗心理。但是,查明結果,他純粹只是心理變態。事後,金狗聽人講這位老編輯是某一名牌大學畢業生,一九五七年雖未打成右派,但因言語過激,一直被列為「內控」分子使用,從此再不多言多語,即就是在本編輯組小會議上,輪到他發言,也必是一分鐘兩分鐘的話都要擬好一個發言稿,按稿宣念,末了還要有四句「高舉紅旗向前進」之類的順口溜詩。且偏娶有一位年輕的媳婦,掌握家中政治、經濟、外交大權,長期與一位副總編通姦。他幾次進屋撞著了,氣得就坐在椅子上,拿一張報紙來看,擋住那一幕主惡的場面,而說:「卑鄙!卑鄙!」可這位副總編在會上卻還總是點名批評他的編輯水平差:將一份來稿退了,作者竟投寄《人民日報》而發表了。
  這件事使金狗大受刺激!意識到人的靈魂若永處於極度的湯水煎熬中,人便會失去自立自強,心理變態,墮落為一個「窩囊廢」。金狗從那位老編輯身上,覺醒了自己,他就要努力工作,全力擁抱自己的事業,只有這樣,他才能拯救自己,才能醫治那一顆痛苦不堪的心!
  三個月後,金狗被調到了記者部。記者部更是熱鬧的部門,那些年輕的記者,上衣口袋
  裡總裝著記者證,且偏外露出一指紅的顏色,在街上惹每一個人注意。金狗跟著老記者,學會了採訪,學會了處理各種複雜局面,學會了應酬各類人,也學會了做記者的派頭。他努力在克服著農民意識,要把架勢奓起來,見到任何人,到任何部門,一想到自己是記者,什麼也不膽怯了。他現在真正明白到,記者的權力說沒有,什麼也沒有,說有,什麼都有!每天,送給記者部的請柬很多,邀請的電話也不斷,某某企業要開張了,某某公司開座談會,記者是被請坐上席的。吃飯,尤魚海參銀耳蘑菇七碟子八碗擺滿桌子,白酒甜酒啤酒汽水五顏六色整筐端上,題辭,留影,末了再送一包禮品,小是電熱杯電熨斗電飯鍋一應電器家什,大到床單毛毯毛料皮箱高檔用品。於是,第二天的報上就登出了某某企業某某公司的消息,產品用不著刊廣告了,採購員大放其心地前去訂貨,既省錢又揚名又推銷了貨!金狗簡直大吃一驚,沒想到報紙的作用這麼大,而報社內部竟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事!
  一次,某個體戶飯店經理來報社,要求報紙公開能為他們撐腰,指責現在好多部門藉故勒索他們。金狗和一個記者去那裡瞭解情況,得知飯店從申報到開張,共請客了一百多次,花銷了二千元。過幾天,稅收的來了,吃;衛生檢查的來了,吃;管水的來了,吃。都得吃!管電的來了四個,一桌飯吃到一半,又來了兩個,說:那四個只管室內用電,他們是管室外電的。只好笑臉又迎進來,重開一桌又吃。單是那個地區垃圾清潔工,一個精瘦的糟老頭,也立在飯店門口高聲叫罵,指責這個店在修理店房時往垃圾台上倒過一次垃圾。「有沒有申報在這兒倒垃圾的手續收據?」沒有,那就罰款吧,老頭掏出一沓發票來:「交三百元,我給你開收據!」店經理只好連聲告錯,求高抬貴手。老頭就張口叫道:「你知道不知道,這一片,我是管垃圾的!」結果又請人吃一頓。吃畢了,老頭竟會從懷裡掏出一個飯盒,說:「家裡還有一個傻兒子,隨便給裝一點剩飯吧!」又得拿一盒新飯好菜!金狗聽了,氣得連連罵娘,答應一定要公開揭露這些勒索者。經理說:「好,咱們吃頓便飯吧,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異常豐盛。吃罷,那個記者去結賬,回來金狗問:「多少錢?」回答是:「不要錢。」金狗急了:「不要錢?咱這不是白吃嗎!咱是為調查人家被白吃得太厲害來的,咱也把人家吃了?!」同事說:「這沒辦法,現在就成了這樣,你要不吃,經理倒要懷疑咱給他們撐不撐腰了!」
  金狗想:好端端一個社會,風氣怎麼竟成這樣?在州河,覺得兩岔鎮不好,白石寨不好,州城裡卻也是如此!金狗實在是憤怒了,熱血沖臉,面紅耳赤。那同事竟笑了,說:「你這一怒,也就怒出你的幼稚來了!什麼叫社會,這就是社會!咱們做記者的,說起來什麼官也不是,可一般官卻怕記者,若依這點優勢也去撈些什麼便宜,撈是撈得著,可咱不幹,那太辱沒了良心,咱只能利用這點盡力去為百姓辦一件兩件好事就是了。今天咱回去寫一個東西在報上登了,畢竟會剎一剎這種勒索風的吧。」
  金狗覺得這話有理,似乎又沒有多少理,但這篇報道發表以後,果然引起州城領導的注意,進行了打擊「水霸」、「電霸」、「稅霸」、「路霸」的整頓工作。當那個飯店的領導親自又趕到報社當面向他們致謝的時候,金狗似乎悟到了衝動和激情,太直太烈,這誠然是英雄的行為,可現在卻不是產生這種英雄的時代了,陽剛之氣太盛,不但不能幹成自己要幹的事,反倒壞事,而甚至使陽剛淪變為一種窩囊。金狗跟著這些老記者,終於意識到這些老記者之所以受到重用而頗有聲望又切實為百姓辦了好事,他們的生活裡全是充滿了一種「活鬼鬧世事」式的幽默。
  這月月底,報社裡需要一個人去東陽縣采寫一批山區致富的大型通訊。這是東陽縣委書記親自到報社來要求的,他介紹了他們縣上許多情況,總編十分感興趣,覺得可以樹立典型大做文章。但是,任務派給記者部,許多老記者卻藉故家中有事一時不能走開,推托不去。這些年來,因記者都不願意到邊遠山區縣去採訪,各縣就成立了記者站,硬性派記者去那裡駐站,一年一輪流,輪流都找理由推托,去了又都不安心,慢慢各縣的駐站記者就全換成當地人,將一些通訊員轉正為記者了。東陽縣屬這些邊遠縣中最偏僻也最貧困的一個,記者們不願去,讓當地那些人寫吧,東陽縣的書記不信任,報社的總編也不信任,於是,金狗便自告奮勇去了。金狗是從州河岸上來的,他知道山民致富的艱難,真希望那裡果真有了好的經驗,他就可以告知老家的人如何去傚法了。
  臨出發的前一天,英英又來了信。這信寫得十分長,已沒有了慷慨激昂的語句,聲聲似乎是在向金狗乞求,乞求中又時時透射出一種針刺。她在追問金狗:為什麼不回信呢?即是工作太忙,也不至於連幾句話的短信也不寫吧?她末了直接把事情說破:知道金狗心中留戀著小水的舊情,但是,已經對不起了一個小水,還要再傷害另一個女人的心嗎?金狗面對著這封信,心腸軟了,只好第一次給她回了信,但信上只講了他來到州城報社的情況,講了他將去東陽縣採訪。寫完給英英的信,他又給白石寨鐵匠鋪去了一信,這樣才覺得心理平衡。他給小水的信中,再也不能使用那些「親」呀「愛」呀的字眼了,他向小水訴自己的內疚和痛苦,結果就寫成了沒有結尾的信,塞進了郵筒。這一夜裡,金狗一人來到了州城南門外的樹林子裡。他需要一塊清靜之地來平復自己的心緒,可樹林子裡,一對一對少男少女在其中約會,他們坐在那石椅上,大樹下,草窩裡,金狗一看見那兒停著兩輛反射著月光和遠遠的路燈光的自行車,他就知道那附近是愛情的禁地,便繞開走過。他安靜不下來,耳朵裡盡聽到悄聲悄氣的嘀咕,哧哧格格的笑聲,也有大聲的吵鬧,有哭,也有動了手腳的廝打。愛情到底是什麼?金狗在那嬉笑聲中體會到愛的甜蜜,在哭鬧聲中更知道了愛的虛偽、欺騙和不堪的庸俗醜惡。一股無名之火就從心底產生,無法排泄,當突然聽到一聲銳叫「抓流氓」!接著是一片廝打聲時,他餓虎撲食一樣進去揪住了一個逃跑的年輕人,拳頭雨點般地擂下去。原來這小潑皮潛藏在樹林子裡偷聽一對戀人的情話,妒意頓起,竟用石頭暗中砸傷那男的肩頭。金狗將小潑皮摔在地上,看著他口鼻出血不停求饒,他也如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在樹下站也站不起來了。13
  州河發過大水之後,小水再也沒有見過金狗。多少天來,人們紛紛議論這場洪水,震驚州河還有這麼大的能耐,洪水暴起,竟險些將州城、白石寨淹了!金狗發水時還在不在村子?沒有人告訴她,她也不能去問,間或河運隊的人從寨城南門外的渡口到鐵匠鋪來,拿了魚提了鱉,只是強調補養小水身子時,她就知道金狗是到州城去了。
  小水自此一直穿那件沒有第三顆紐扣的衫子,即是風再大,刀子般地直往懷裡鑽,她也
  不願意換別的衫子或者重新在這件衫子上釘上紐扣。在恍恍惚惚的境界裡,她似乎覺得這第三顆紐扣不在了,自己的一顆心也不在了!常常丟三忘四,明明要去某一處取什麼東西時,到那一處了卻忘記了該取什麼,甚至在給爺爺和福運說話的時候,說著說著就記不起還要說的一件事。這個時候,她是多麼恨金狗呀,但常常恨過之後,她就更覺惶恐:咒人會把人咒死的,她這種怨恨會不會給金狗帶來災難呢?她甚至懷疑過自己以前是不是看錯了也愛錯了金狗?但這種想法才一泛上心頭,她就馬上打消。當她一個人呆在某一處情不自禁地說道:「金狗,你學壞了,你這壞金狗!」卻立即默聲祈禱,永不願他真是學壞了。小水確實是剪不斷理還亂那一脈情思啊,雖然金狗離開她走了,將永遠屬於另一個女人了,但她懷念著往昔的情誼。這情誼有什麼錯嗎?它是純潔的,真摯的,常憶常新的,似乎就是她從此以後漫長的人生旅途上的一袋乾糧,永遠值得咀嚼!讓金狗再全心全意地來愛她已不可能,且這種奢望在小水看來已近於荒唐甚至可恥,但是她愈來愈多的體會是,被別人愛是一種幸福,而愛別人則是一種更長久無限的幸福!她偷偷給金狗寫過三封信,卻一封信也未寄出,只是在過著一種將痛苦炮製成幸福的單相思的日子。
  小水明明是絕望的,但使自己也驚奇的是每天早晨一經從炕上翻起就產生一個念頭:金狗突然要給她來一封信的!
  但金狗沒有來信。
  這種令人心酸的情景,使麻子外爺和福運淒涼之極,也惶恐之極,他們想方設法勸慰小水,但這個時候小水卻矢口否認。後來她就在外爺和福運面前竭力掩飾自己,故意在打鐵之餘,吃飯之中,說這樣那樣的趣話麻痺他們,也同時麻痺自己。斜對門的一戶人家兒子娶親的那天,巷道裡擁滿了許多人,外爺和福運都跑去看熱鬧了,小水沒有去,她拒不住鑼鼓鞭炮的誘惑,但隔著窗子玻璃看見那一對新人從大門口進去的時候被台階上的人將一把一把彩紙屑撒在頭上,她又禁不住觸景傷感,潸然落淚。福運回來了,她立即背過了窗子,福運說:「小水,你沒有去看嗎?」
  她說:「看了,好熱鬧喲!」
  福運再說:「你眼睛怎麼啦?」
  她慌口慌心起來,說:「是紅了嗎?剛才迷進一個小飛蟲,揉的。那新媳婦可漂亮,晚上咱去看鬧房吧。」
  福運再笨,他卻知道小水又在哄他了,且後悔自己不該說出那種話來。就不再作聲,默默去後院歎息。
  小水為了不讓福運看出破綻,她又偏輕輕地在前屋哼花鼓小調。福運受不了這小調,又過來說:「小水,你不要唱了,下午咱們到河邊轉轉。我好久沒到州河去了,怪想船上的人哩!」
  小水滿口答應,她為這憨人的用意差不多又要感動落淚了。
  下午到了河邊,渡口上並沒有停著仙遊川的船,兩人就到了渡口下邊的灣裡,福運想給小水說些什麼安慰話,但他口笨,不知怎麼說,就說:「小水,你愛吃螃蟹嗎?」小水說:「愛吃。」他就去揭水邊的石頭,果然捉到幾隻。福運就又去揭掀那一片石頭。小水說,「咱又不是南方人講究吃這些,捉幾隻玩玩就是了。」福運說:「你不是愛吃嗎?我有力氣的,我能捉好多的!」又撅了屁股揭掀石頭,弄得一身水一頭汗。
  這時候,灣子裡的村口走出一個人來,穿一件黑色長袍,光著腦袋,飄飄忽忽而來。小水說:「福運,那不是不靜崗的和尚嗎?」福運看時,果真就是,兩人就把和尚叫過來了。
  小水說:「和尚怎地到這兒來了?」
  和尚說:「阿彌陀佛!我是雲遊來這兒化緣的,到了那村子,村人求我算卦看相,一住下就耽誤了半天。」
  福運突然喜歡道:「和尚,人都說你算卦看相好,你給小水看看!」
  和尚說:「小水還需要看嗎,她好著的。」
  福運說:「小水當然好!你給她看看一生能好到什麼地方去,我給你錢的,要吃的,這些螃蟹都給你!」
  和尚說:「罪過,罪過,你怎麼殺生這些小東西! 」
  福運就嘿嘿笑著,為了討好和尚,也便將螃蟹又丟到河裡去。小水也說:「和尚你真看看,我信得著你的。」
  和尚就瞅著小水問道:「你是屬啥的,幾月的生辰?」
  小水說:「屬羊的,九月初十半夜生的。」
  和尚沉吟了半日說:「女屬羊,命不強,九月羊,草葉黃……」
  福運就急了,說:「和尚,你看看她的婚姻大事!」
  和尚說:「小水什麼都好,就是鼻樑上有一顆痣,這痣偏上一點就好,偏下一點也好,而在中間,這就是一生力單,運氣也算來得比別人多卻不能抓得到手啊!」
  福運臉就難看起來,說:「你怎麼說這沒勁的話!」
  小水說:「讓和尚說,有啥說啥。」
  和尚愣了半日,就微微閉起雙目,一邊捻著脖項上的佛珠,一邊就唸唸有詞地說出:「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佛性常清靜,何處有塵埃!」說得小水和福運都莫能解,要詢問
  時,和尚卻一臉高古之態,起來阿彌陀佛一路遠去。
  福運很覺懊喪,朝著和尚的背影唾道:「這禿驢糊弄咱的,一口胡說!」
  小水卻沉沉靜靜地坐在那裡,喃喃地連說了三遍:「這是命,福運,這是命!」
  自小水信起這和尚的話後,小水竟異常的平靜了,她既不怨恨了金狗,也不為金狗的離去而悲痛了,她能吃,也能說笑,完全是正常的小水。這變化使福運也莫名其妙,他先是在鐵匠鋪當著小水的面咒和尚禿驢,後來倒覺得小水一天天胖起來,臉上有了光彩,就又誇說和尚的好處。小水情緒好了,福運也渾身是勁,眼裡有活,手腳勤快,鐵匠鋪裡漸漸產生了平和安然的氣氛。
  一天晚上,掄了一天大錘的福運已經在廚房的床上睡下了,突然聽得前門口有人叫小水。門響了,聽見小水在驚叫:「是英英呀!真是稀客,怎地到我這兒來了!」隨之就又聽見小水叫外爺:「外爺,你醒來,你不認識吧,這就是英英,仙遊川的,我的同學!人家是第一次到咱鐵匠鋪的,你把瓜子兒裝在什麼地方去了呢?英英,你可是吃過飯了?」英英說:「這麼晚了,我還能不吃?咱這地方人都窮,遲早見面總是問吃了沒有!這是鐵匠爺爺吧,早聽爺爺的大名了,只是沒見過。爺爺已睡下了?」一陣咳嗽,麻子師傅在說:「喲,這就是英英,田中正的侄女兒?」英英說:「爺爺認得我叔嗎?」師傅說:「認得,你叔誰不認得!」英英說:「我來時,我叔讓我問你好呢!」師傅說:「好,好。」咳嗽得更厲害。小水說:「外爺病了,病得好沉重的。你坐呀,這鋪子窄狹,亂糟槽的,你怕都坐不下去。」英英說:「還好,你們做有漿水菜嗎,寨城人也吃漿水菜了。」小水說:「做有,這鋪子裡漿味是有些大。給你沏一杯茶吧?」就聽見小水喊道:「福運哥,你醒了嗎?英英來了,你起來,咱給英英燒水沏茶吧!」福運在心裡疑惑:英英怎麼到這裡來了,她是不知道小水和金狗的事嗎?還是故意以勝利者的身份來嘲弄諷刺小水的?便裝著才醒,穿衣過來。
  英英說:「嚇,福運怎麼睡在這兒?是從河上來的嗎?」
  福運說:「我早不在河運隊了,給麻伯做了徒弟!英英是貴人,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到這裡來?」
  英英說:「我和小水是同學,關係可好,先頭她常到我那兒去,我們還在小煤油爐上下過掛面吃!」
  小水就想起那次同金狗在英英處吃掛面的事,低聲問:「英英,我金狗叔好嗎?」
  麻子在炕上便大聲唾了一口痰。
  英英說:「他好!已經到州城去了。他現在是鯉魚跳了龍門,給咱仙遊川,給咱兩岔鎮,給咱白石寨爭了光哩!」
  小水說句:「這就好,他是有大出息的!」就站到燈影地去。理額上的頭髮時,無聲地將發酸的鼻子捏下一點清涕,在鞋底上抹了。
  福運燒了兩碗開水,沏茶給師傅一杯,一杯放在英英面前,說:「英英好本事,跟著大記者,以後就是雙職工,生下娃娃再也不向山上、水上尋飯吃了!」
  英英說:「這也得了大伙幫他!他到我那兒去,還不虧小水嗎?雖說後來蔡大安做的媒,真正的媒人還是小水,將來我要給金狗說,一定謝小水媒鞋,買一雙皮革的!」
  麻子外爺在炕上虛汗直冒,惡了聲說:「我小水沒錢,打赤腳著哩!」
  英英似乎並未解開麻子的話,只顧說著金狗:「金狗當記者,也不是容易的事,他能出去,誰也盼他事越干越大。可也有一些人忌恨他,說他是走後門,說他這不是那不是的,我也擔心,這話傳到報社,對他不利哩。」
  福運說:「英英說這話啥意思?誰忌恨金狗了?他雖是你爹爭取的名額,可他真有本事,一筆好寫啊!」
  英英說:「也正是這樣,我夜裡才趕來,要你們防著那些人,別讓人家拉了話柄,對金狗不好。」
  小水說:「金狗叔能到報社去,我們也盼不得呢,別人會拉了什麼話柄壞他的事?」
  英英就說:「小水真是明白人,我也不妨說了,本想叫你一個人出去說,可爺爺、福運也不是外人。聽說你和金狗先前也好,是這回事嗎?我可真不知道,要不我怎麼也要成全你們!可現在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我想小水也不會罵我的。前些日子,寨城裡有了風聲,風聲又傳到兩岔鎮,說是你和金狗好得一個人似的,金狗到了報社,你們還三天兩頭信件聯繫……」
  麻子外爺在炕上坐起來,罵道:「英英,你是來糟踐我小水嗎?我小水命苦人窮,可還不沒羞沒丑到這種地步!」
  小水見外爺罵起來,說:「爺爺,你別這樣,讓英英把話說完嘛!」就拉了英英到後邊的廚房裡去,隨之也將門插上了,說:「英英,這儘是造謠!我和金狗好是好過,但他和你定婚後,我們就不來往了,他沒有給我來信,我更沒有給他去信,外人說三道四那只是潑我的髒水!」
  英英看著小水,突然流下淚來說:「我也想這事不可能,可金狗定婚以後他心卻不在我身上,一到州城,他就不給來信,我去了十封八封,把心都能掏出來給他看了,他卻一個字也不給我!我來找你,我也是考慮了幾天的,我不能沒了金狗啊,他既然和我定了親,他就應該是我的人,要不我落個什麼,我們田家還沒出過這號事,我的臉面該往哪裡放呀?!」
  小水渾身都在抖動著,英英的話句句都刺在她的心上,她真服了英英的大膽和殘酷,她
  竟能和金狗發生關係又能跑來對她說這般厲害的話!小水直覺得頭暈,氣噎,心口疼痛,但有理不打上門客,她強忍住了,還在說:「英英,你應該和金狗好,金狗他也會愛你的,我是什麼,我現在想也不想讓金狗會待我好,我只是盼他好,盼他真有個出息也便夠了!」
  麻子在廚房外邊打門了,大聲吼道:「英英,你這個狐狸精,你不給我滾出去還要怎麼著?你們田家真是沒一個好人,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的德行,倒好臉皮來找我家小水?!」
  小水把門開了,攔住了麻子外爺,說:「爺爺,你這是怎麼啦,你身子不好,就不要管這些事啦!」
  麻子竟唾了小水一口,罵道:「你這不是丟人嗎,她英英是什麼貨色,你還這麼待她?!」
  英英看著麻子,突然冷冷地笑了,說:「爺爺,你要罵你就罵吧。我能到你家來,我就準備著你罵的,既然你這麼愛你的小水,你就不考慮我也得愛我自己呀!爺爺,你有病,你好生養病,夜也深了,我也該回去了。」
  麻子渾身痙攣,抓了那茶杯向英英擲去,英英走出了門,茶杯在門板上砸碎了。福運又氣又驚,手腳無措呆在那裡,後聽得「咚」的一聲,見師傅倒在地上,忙過去抱起,放在了炕上。小水過來一邊哭,一邊叫「外爺」,麻子氣堵得厲害,在小水的手上吐了一口,小水見吐的是血,嚇得白了臉,急催福運出門去請醫生。
  一直鬧到後半夜,請來的醫生給麻子外爺號了脈,服了藥,麻子外爺氣息平靜下來,才昏昏入睡去了。小水和福運送走了醫生,就默然坐回在廚房裡的凳子上,福運說:「這英英好不要臉,沒結婚就敢和金狗睡覺,倒又敢到這兒找你鬧,真是把臉當尻子用了!」
  小水說:「她這完全是為了抓住金狗啊!」
  福運說:「可金狗就是不給她來信,這真是天報應!盼金狗最好就不娶她!!」
  小水沒有言語,她氣恨英英這樣威逼她,作踐她,但突然間她意識到了英英之所以是英英,全在於無所顧及,她甚至竟佩服起英英來了。而自己落到這種地步,不是金狗拋棄了她小水,則是她小水失掉了金狗啊!她眼紅著英英,也佩服起英英,為自己的軟弱和怯膽而心情沉痛。又想到英英現在的處境,不覺喃喃地說了一句:「英英也夠傷心的。」
  福運就迷惑了,睜大眼睛說:「她傷心?她把你的心傷透了!」
  小水又長長歎氣了,說:「福運,不要說了,這怕正是我的命吧。」
  兩天後,外爺勉強能下炕走動了,小水卻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英英打上門來逼她,她明白這是英英為了控制住金狗,而斷掉他與小水的舊情,小水便可憐地不得不檢點自己,她很快原諒了英英:英英作為金狗現在的未婚妻,英英是有權利這樣做的。正因為自己以前缺乏這樣的勇敢,她才失去了最不應該失去的金狗。反過來,事情既然到了這步田地,她也衷心希望人家兩個好,就不覺悔恨起當初的戀情,痛罵起那天夜裡在州河灘上分手的舉動,甚至於對自己的單相思感到可笑和卑鄙,是一種不道德的惡念。她咬了咬牙,決定把金狗從心中徹底清除掉!
  於是,她瞞著外爺,只向福運說了一聲,就偷偷趕回了兩岔鎮一趟。她走進鎮供銷社英英的房子裡,毫不隱瞞地把情況說給英英,讓英英理解她,原諒她,而衷心祝福他們的和睦幸福。當第二天,小水回到家裡幫伯伯韓文舉拆洗衣服的時候,英英卻將小水登門告錯的事廣為散佈,便有船工順河而下,來到鐵匠鋪裡說知了麻子鐵匠,麻子鐵匠只叫了一聲「天呀」!就昏死了過去。漿水灌醒,麻子就再不吃,亦不喝,癡呆呆地躺在炕上七天七夜。小水趕到鐵匠鋪,外爺就爬起來大聲斥罵她,罵她沒出息,罵她丟人,有什麼值得去低三下四給英英賠情?罵罷卻哭了。小水也哭,口口聲聲哭自己的娘,哭自己的爹。麻子鐵匠反過來又勸小水,自此兩天兩夜還是不吃不喝,眼睜著,但絕口不提小水的事。到了第三天黃昏,麻子突然氣色好轉,能坐了起來,喊著肚饑,吃了四顆荷包蛋,只說這下要好了,半夜裡突然從炕上跌下來,小水去扶時,他已經斷了陽氣。
  麻子一死,白石寨從此沒了鐵匠,東門口酒店裡少了一位常客。舊社會,有敲更的老頭從青石板街巷裡走過,梆聲使街坊人人安然;鐵匠鋪開張的時候,爐子的火是街巷長明的燈,賊是不到這裡來的。現在,夜裡十分安靜,安靜得使人可怕。黎明的時分,大人睡過了頭,孩子更睡過了頭,誤了上學時間,孩子就嫌老師批評,執意這晌不去,大人拿了雞毛撣子滿街攆著追趕,這一家的女人就對那一家的女人說:「唉,這怪誰呢?麻子死了,聽不見打鐵聲了,瞌睡就不得醒了!」麻子在世的時候,人們的心目中他只是個鐵匠,麻子,一個沒大沒小愛喝酒愛說趣話的人,他一死,才懂得他活在世上的好處竟是那麼多!他們送去了花圈,送去了金銀箔紙糊成的「金山」、「銀山」,八家十家聯合一起買了六刀七刀火紙和三丈黑綢挽帳,保佑他靈魂升天。但是,麻子是沒後人的,寨城裡也沒有一戶親戚,小水提議:將外爺送到仙遊川去下葬,讓他和小水的父母在一起,陰府裡也有個照應。
  陰曆七月,秋分那日,仙遊川下來了一隻梭子船,接麻子靈柩的是韓文舉。小水在街坊女人的攙扶下,在外爺的靈堂前化了紙,祭了酒,又三磕六拜敬了鐵匠鋪的屋神,最後撲倒在街坊眾人的面前,給上輩人、同輩人作揖致謝,一聲長哭,隨棺材到了州河岸上。
  梭子船上,是兩岔鎮船工組織的「響器班」,他們多年來在州河裡吃水飯,差不多的人去過鐵匠鋪打擾過,吃過麻子的茶飯,喝過麻子的烈酒。麻子生前沒有坐過他們的船,死了
  讓他坐一次,他們給他吹嗩吶,拉二胡,唱孝歌,使他快快樂樂地走過水路。小水則一身孝白,提了一籃子陰錢紙,一把接一把地撒在河面,那樣子很單薄,很淒慘,讓人看著鼻子就酸。但誰也沒說出口,誰也在心裡說:小水的命好苦,她為金狗操碎了心,又為金狗受盡了災,她能登英英的家門說明內情,又這麼撐著活下來,她是清白的,金狗也是清白的,外人的議論一定是瞎猜胡扯了!要不,硬硬朗朗的麻子怎麼會一下子死去呢,這麻子心盛,八成是為外人侮辱小水的事,一口氣窩在肚裡死去的。
  麻子的墓穴是挖在其女兒、女婿的墳後的,墓穴挖得很深,下棺的時候,小水卻瘋了一般地跳進墓穴裡不上來,別人拉她,她哭著說:「外爺是為我死了的呀,讓我給外爺暖暖這冷土啊!」竟伏在墓穴底,淚水湧流。誰也不忍心看這場面,全趴在墓穴口哭。等韓文舉和福運從墓穴抱著她上來,小水已經昏過去了。
  埋葬了麻子鐵匠,小水臥炕睡倒了十天。過了「三七」,情緒慢慢緩下來,小水再沒有去白石寨,每日就來仙遊川渡口上給韓文舉做飯,洗衣,陪說話兒。韓文舉對於麻子死後小水回到了自己身邊,從這一點講,他對麻子的死並沒有多少悲苦,常常自個讓小水炒一碟菜,自斟自飲。這日喝下半壺酒,也喊小水來喝幾盅時,小水卻不見了。走出艙來,小水坐在岸頭的石頭上,呆著眼兒看河水。
  韓文舉說:「小水,我喊你沒聽見嗎?你怎不陪我喝幾盅,我是不如麻子外爺嗎?」
  小水突然眼淚流下來,想起外爺的和善。外爺雖然也是酒鬼,但他喝醉了說話卻清白,句句都是疼小水的。
  韓文舉也覺出自己不是了,說:「小水,伯伯不好,使小水傷心了。伯伯獨自野慣了的人,可心裡還是疼小水的。我知道你呆在家裡心裡不好受,伯伯這幾日也正為你想著一件事哩。」
  小水還是沒有動。
  韓文舉又說:「不是誇口,伯伯在這兩岔鄉上,是肚裡有文墨的人,雖然伯伯是瞎學了,學了沒用場,還在渡口上撐船,但伯伯是看得清這天下形勢的!現在看來,田家倒不了,鞏家也倒不了,好不容易出了個金狗,金狗也被招安了,做了人家的女婿……」
  小水想笑伯伯,但沒有笑起來,一雙圓眼盯著伯伯那張薄嘴,不明白他話這麼多!
  韓文舉卻還在說:「這金狗他娘的不是『看山狗』托生的,是哈巴狗!他害了你,也害了咱仙遊川、兩岔鎮,這些伯伯也就不提了!我是說,人家該好過的讓人家好過去,咱日月窮就過咱窮日月。原先金狗在時,他英武著和田家鬧,田家恨他怕他,田家也恨咱怕咱,現在金狗歸順了人家,我想他田家還能再恨咱嗎?當官的不愛民,沒有民他還給誰當官?所以伯伯想去給田中正低個頭,看河運隊能不能也讓你去?你女兒家撐不了船,卻可以在白石寨貨棧幹事嘛。咱沒有錢入他們的股,可咱還有白石寨你外爺的那兩間鐵匠鋪,可以再擴大個貨棧呀!」
  小水知道伯伯在說酒話了,只是不聽,待說出他的打算,她就急了:「伯伯,你想的好主意,拿我外爺的鐵匠鋪去入股,我就那麼想到河運隊去嗎?」
  韓文舉說:「你在家,伯伯盼不得有個說話的,可你苦苦愁愁的樣子,伯伯不能不管啊!世事就是這世事,伯伯還能活幾天,你總不能這麼可可憐憐一輩子啊!河運隊正紅火,或許將來真成大氣候,縣上也說不定要接收管理的,到時候,你還可以希望做個干國家事的人哩!」
  小水說:「我死也不給他田家低這個頭的!」
  韓文舉說:「你不去說我去說嘛!我韓文舉把他怎麼啦,我就是愛說話嘛,罵過他嘛,可誰不知道我這嘴有了酒就沒個開關?」
  小水不願意再聽伯伯說下去,抬起身便上岸回家去了。
  韓文舉討了沒趣,就將剩酒全部喝完,喝完了他也就醉沉了,醉沉了就一句話也不說,心裡還在想:我這話是多了,人常道,禍從口起,也是這張嘴得罪了田家才使自己現在好為難啊!
  後來就沉沉睡去,直到下午方醒,醒來卻還想著醉前的心事,就再也沒給小水商量,便去了兩岔鎮鄉政府大院去找田中正。田中正不在,英英在院子裡幫他叔叔洗衣服。
  韓文舉說:「英英,幾時燙了頭,好洋火喲!」
  英英說:「前幾天去白石寨燙的,好看嗎?」
  韓文舉想說:好看得像個獅子狗!但他現在不能這麼說了,就奉承道:「好看,年輕了六七歲,你叔叔呢?」
  英英說:「我叔叔去縣上開會了,你找他有事?韓伯可是從不找我叔叔的?!」
  韓文舉說:「你叔叔是大忙人呀,我怎能忙處加楔去打擾呢?今日不找他不行了,是小水的事,恐怕還得要你幫幫忙哩!」
  英英說:「小水的事?」
  韓文舉說:「小水和你是同學,關係又好,為了金狗的事,她不是把什麼苦都吃了嗎?不是還到你這兒給你解釋過嗎?可見小水待你多好!如今她外爺死,她不能呆在白石寨,回家吧,日子又過得淒惶,你是不是給你叔叔談談,讓她能到河運隊去?」
  韓文舉說到這裡,卻埋伏了要將鐵匠鋪入股作貨棧的條件。他估計英英會幫這個忙的,那不是又可省下這兩間鐵匠鋪嗎?
  英英說:「這事我一定盡力幫忙。小水真夠可憐的,她這幾天在家嗎?」
  韓文舉說:「在家。」又加一句:「整日嗚嗚地哭。」
  英英就說:「我叔叔在縣上開會,恐怕要過了『成人節』後才能回來,『成人節』那日我休假,我先來找小水吧。」
  韓文舉說:「『成人節』?又到過『成人節』的日子了嗎?我的天,這日子過得真快,快得我都糊塗了!」
  「成人節」是州河岸上唯一的廟會,除了大年和正月十五,人們將這廟會看得比清明節、中秋節還要重要。韓文舉為歲月的疾逝而悲歎著,又為這一天的到來所激動。他謝呈了一番英英,心裡覺得很暢快,思想這一年一次的「成人節」就在後天了,得給小水買件什麼東西,也顯得做伯伯的關懷吧,就轉身又去了商店,選買了一件新衫子。末了就索性再到一家小吃攤上,買吃了一碗雞蛋醪糟,唱唱呵呵返回渡口去了。
  小水再去給伯伯送飯時,韓文舉將新衫子給了她,並當場讓她試穿了看合適,說:「真好,真好!人是衣服馬是鞍,我小水俊得是一朵花了!後天就是『成人節』,伯伯過糊塗了,你也忘了嗎?」
  小水說:「我沒忘的,昨天我就買了香裱紙了。伯伯你沒給你也買一件什麼東西嗎?」
  韓文舉說:「我講究什麼呀?小水,你外爺『三七』已過了,你就不要再穿這白鞋了,死了的他不能活來,活著的咱就活個自在,等到週年的時候,咱再好好祭奠祭奠他。後天你就穿上這新衫子到寺裡去燒燒香,說不定過了這節,你真有了好事哩!」
  小水說:「我還有什麼好事?」
  韓文舉想將他托英英的事告訴她,話到口邊卻止了,只是得意地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麻子外爺只會把你當貓兒似的疼愛,可他沒文化,只看眼前事,哪兒會想到你的前程呢?」
  到了第三天,就是「成人節」,州河兩岸的人家幾乎家家都在鳴放著鞭炮,許多老年的中年的女人,以及姑娘、娃娃就擁到渡口來,叫喊著韓文舉擺渡去不靜崗的寺裡。韓文舉似乎又忘記了一切煩惱,一見人多,話就又如溢出來了一般,和這些老少女人們打笑逗趣,說:「嚇嚇,『成人節』成的是所有人,可不是盡成你們婦道人家呀!」船上人說:「韓文舉,你是白活這一把歲數了,『成人節』不成女人成什麼,沒有女人就有人嗎?」韓文舉說:「喲,女人吸北風喝涼水就能生下娃娃了?這不靜崗的寺你們知道是什麼寺?女媧補天的時候,補了東天補西天,補完了坐在咱不靜崗上歇氣了,想:補了的天再塌下來怎麼辦,總不能把我一個累死呀?就挖了州河的泥在捏,一捏就捏成現在人的樣子。可她為什麼不單單捏個女人的樣子呢?女媧說啦,女人是不行的!她就又捏了個男人樣子,將兩個泥人兒放在這河岸上,說:幾時河裡漲水了,淹了州城,這泥人就活了!」這麼說著,韓文舉就賣了關子,拿酒瓶去喝酒。船上人說:「你儘是胡說的,那時人還沒有,哪兒來的州城?」韓文舉說:「州城沒建起,蓋州城的地方在吧?所以以後州城一發大水,水要淹到了州城,那就有大事哩!州志我讀過,記載的就有闖王攻進州城那年,州河就發過大水。咱田老六游擊隊攻打州城那年,水不是把州城牆也沖了一塊嗎?」船上人就說:「依你說,今年州河水更大,把州城牆衝垮了十二丈長的石條,那也要出大事了?」韓文舉噎住了,卻立即辯解道:「怎麼沒大事?農村這麼鬧騰不是大事?聽說州城裡、白石寨裡農民進城做生意的人很多,你能說裡邊沒有幾個成龍變鳳的角色嗎?所以,女媧走後,果然州河漲水,那兩個泥人就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那麼一配合,就兒兒孫孫全生下來了。後人就在咱不靜崗上修了寺,也就定這一天是『成人節』了。可現在倒成了你們女人的世事,光是你們女的,能叫『成人節』嗎?咱們鄉政府整日動員要計劃生育的,怎不封我個主任幹幹,要不我這一天在船上,過一個女人發一個避孕環……」船上的人就一齊拿拳頭打韓文舉的頭。打得韓文舉笑不得喘不得。女人們就又罵了:「韓文舉你這麼胡說八道,老天活該不給你配個媳婦,你長了那個東西不如個雞,夜裡睡覺讓貓吃了那四兩肉去!」罵得饞火,韓文舉抵抗不住,故意將船來回搖晃,說:「我是沒用的男人,就讓我搖翻了船死了去吧!」女人們就又圍著打他,揪了耳朵讓他把船擺到對岸。
  韓文舉在船上和女人們調情嬉鬧的時候,小水已經在家換了新衫子,按「成人節」的風俗,以家裡人頭各烙出兩張大麵餅,一張要高高撂上房頂,一張要深深丟進水井。麵餅烙好,就給外爺的靈牌前點了香,也給爹娘的靈牌前點了香,便拿了麵餅出門站在房門口,說一聲:「這是伯伯的!」刷地把一張餅撂上去,麵餅在空中旋轉,圓如碟盤,輕如手帕,落在了瓦槽上。再說一句:「這是小水的!」又一張餅高高拋起,端端落在屋脊上了。正踮了腳尖往上看,身後有人叫:「第三張是我的!」回過頭來,說話的竟是英英。
  小水氣恨著英英將她去解釋的事加鹽加醋在村裡公開擴散,但英英現在來了,又主動和她說話,她就沒理由給人家難堪了,說:「英英你也是去寺裡嗎?」
  英英說:「是要去寺裡,但先要到你這兒來的!」
  小水心裡就一驚,思忖道:她來還找我有什麼事,難道還懷疑我和金狗好嗎?英英說:
  「我一來是看看你,二來我也是來給說個好事的!」
  小水說:「什麼好事能輪到我?」
  英英說:「韓伯沒告訴你嗎?他讓我給我叔叔說情,叫你到河運隊的。我叔叔今早從縣上提前回來了,他同意讓你去貨棧的。」
  小水倒恨起伯伯了,說:「英英,這我不去,我伯伯他是說了句閒話的。」
  英英便愣了多時,說:「你不去?這也是好事呀!麻子爺爺不在了,你一個人呆在家裡,日子勞累不說,悶都悶死人了!貨棧人多,熱熱鬧鬧的,怎麼不去?」
  小水只是搖頭,牙把嘴唇咬得死死的。
  英英又說:「你是不願在我叔叔手下幹事嗎?我叔叔我也對他有意見的,可他畢竟也不像別人說的那樣不好。我這話你信不信?不信也由你。你到貨棧去,他也不直接就管著你呀!你是不是還在忌恨我?我是說過你的不好聽的話,那也是我有我的難處呀!」
  英英的話,竟使小水有幾分感動了。她說:「英英,你不要說這些了,我都不是這些原因,我現在哪兒也不去的,我不怨天不怨地,不恨你也不恨金狗,我只怨恨我自己。我就在家裡,安安順順過我的日子呀!」
  英英看著小水,看了半天,搖著頭表示遺憾。
  小水覺得讓英英尷尬了,就苦笑了笑,說:「英英,你家今兒沒烙麵餅嗎?」
  英英說:「我才不信這些哩!早晨起來,我娘烙了好幾張,要給我往房頂上撂,還要我給金狗撂一張,我不撂,我娘就罵我,我拗不過她,把餅子裝在提包裡哄說我撂了,我想拿著到寺裡去肚子饑了吃的!」說完就格格地笑,果然從提包裡取出兩張麵餅來。
  小水說:「這你就不對了,迷信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啊!這是『成人餅』,你就是不給你撂,也該為金狗撂一張的,他人在外,更需要神靈保佑哩!」
  英英說:「這麼說,還得撂了好?那我就給金狗撂一張!」手一揚,麵餅就落到小水家的房脊上了。小水看見,金狗的那張餅偏不偏正好撂在自己那張餅的上面,她心裡不覺疼了一下。
  兩人又說了一番話,英英先往寺裡看熱鬧去了。小水目送著她的背影,眼紅著人家的命好!就拖著懶懶的身子又將另外兩張麵餅拿到井裡去投。井很深,只看見深深的地方有一小塊亮,幽幽的是一個神秘的境界。小水往下一看,那亮塊裡就出現了一點人影,她將餅投下去,聽見了兩聲沉沉的擊打音,就長久地呆看著那亮塊的破碎和迷亂,想:成人節成人節,人人都烙餅,可成了人,人卻多麼不同啊!
  小水突然決定不去不靜崗的寺裡了。
  到了黃昏,福運來了,問小水去寺裡了沒有,小水說沒有,福運說:「怎麼不去?你沒去給神燒燒香嗎?人多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我進去香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水說:「我恐怕再燒香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福運說:「你可不要這麼想!韓伯常說人生光景幾節過的,說不定你以後命會好呢!晚上咱到寺裡去吧,去年那個晚上,幾十個老婆子在那裡守夜唱歌,有趣得很,今年說不定人會更多的。」
  小水終被福運說服,晚上兩人就去了寺裡。寺裡雖然沒有白天?!那麼人多熱鬧,但滿地的紙灰、炮屑和燒過香的竹把兒。神殿的兩邊牆上掛滿了各種紅布黃布的還願旗,供桌上堆積著各類吃食、用品,菜油竟盛了幾十個塑料桶子。就在供桌下的磚地上,盤腳端坐了五六十人,一個人在領唱著,幾十人都在一起唱,聲在殿裡迴旋,使供桌邊上的兩盞油燈越發飄飄忽忽搖曳不定,越發光線灰黃不明。小水近前看了,一律是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她們衣衫陳舊,昏發蓬亂,手搭在膝頭或握著那小腳,眼睛就微微地閉上,一聲接一聲地往下唱。唱的什麼,福運沒聽清,小水也聽不清,似乎是唱著「女兒經」,又像是唱著什麼佛文,含糊不清,吐字不准,但極流暢不打磕巴,有起有伏,有腔有調,那油燈的昏濁的光映在每一張枯皺的又泛著油汗的瘦臉上。小水倚在寺門口看著她們,先是覺得很冷,很恐怖,如進入了冥冥的鬼的世界,渾身都瑟瑟發抖起來。但聽著聽著,她慢慢是聽懂了,這些行將老去的老婆婆們是在唱著女人們的一生,她們從開天闢地女媧捏人開始,唱到人怎麼生人,生時怎麼血水長流,胞液腥臭,生下怎麼從一歲到兩歲,從兩歲到三歲,怎麼和尿泥抓屎蛋,說話,走路,跌跤,哭鬧,到長大了怎麼去冬種麥夏播秋,怎麼狼來要吃肉,生虱來吸血,怎麼病痛折磨,怎麼煩愁熬煎,再到婚嫁,再到性交,再到懷孕,再到分娩,一直到兒女長大了又怎麼耳聾眼花,受晚輩歧視,最後是打打鬧鬧爭爭鬥斗幾十年了蹬腿嚥氣,死去了還要小鬼拉閻王來審……她們不停地唱下去,似乎在哭訴著人生的一切苦難,唱完一遍,接著又從頭來唱,小水不知不覺心神被她們攝去,情緒進入唱聲中,福運叫她離開的時候,她竟已經淚流滿面了。
  兩人踏著黑黑的夜色走出了寺院,誰也沒有說話。就在走下不靜崗前的斜坡時,那裡有一個土坎,一人多高的,福運先跳下去了,小水卻站在土坎上,恰這時遠處有一兩聲「看山狗」叫,其聲尖銳,動人心魄,她輕輕地叫了一下福運。
  福運在問:「你害怕『看山狗』在叫嗎?」
  小水說:「是害怕。」
  福運說:「『看山狗』是避邪的,它一叫,神鬼都不敢來哩!你往下跳吧!」
  小水說:「你來扶著我。」
  福運伸出雙手,他沒有扶小水,卻將兩個拳頭撐在土坎壁上做了蹬台兒,讓小水踩著下。小水踩住了,往下跳,但跳下來的時候她是撲在福運的懷裡的。福運趕忙要離開去,但是福運被鬼抱住了,這鬼大聲喘息,緊緊箍住了福運的身子,這鬼是小水。「小水,小水。」福運不知道小水是怎麼啦,慌慌地叫,但他的口被另一個口堵住,他嘗到了一種甜的香的東西,在他的懷裡是一團軟軟的棉花,是一個熱熱的溫袋,是一個滾圓的粗細起伏的青春女人的身子,這身子正散發著一股特異的肉的馨香,使他激奮而暈眩。等他清醒過來將手觸摸到小水的臉上時,福運摸到的是一臉的淚水。
  也就在這「成人節」的漆黑的夜裡,就在這四周空曠無人的山坡上,就在這「看山狗」的叫聲中和隱隱約約傳來不靜崗寺裡沒完沒了的人生全程的誦唱聲中,小水向福運透露了心跡,她提出她要同福運結婚,做生生死死的百年夫妻!福運是毫無準備的,也是毫無勇氣的,他發癡著,疑惑著,拙手笨腳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事,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突變的女人!小水卻是那樣主動,無所顧忌,殉葬式的勇敢,擁抱著福運,要求他來用身子壓迫她,她也去壓迫他,讓他親她揉她咬她,她也親他揉他咬他以至於用手在他的背上抓出血道用牙在他的脖項和腮上咬出深印。她終於頓悟到了是她自己失去了金狗,並不是金狗遺棄了她,她就要在現在從另一個男人,她並不看重的憨實的蠢笨的醜陋的福運身上補回自己的過失。這不是向金狗賭氣,這是一個弱女子的自強自立,而將她的獸的東西,也是她原本最正常的人的東西全然使出來了。當福運還在說:「這,這……」的時候,她罵自己是傻瓜,更罵福運是傻瓜,低聲地但深沉堅定地說:「我就要這樣活人!我就要這樣活人!」
  一個月後,小水和福運結婚了。
  新房是在福運的三間廈屋,操辦的自然是韓文舉。這一日,村人前來相賀的十分多,雖沒有接收到什麼毛毯、線毯、太平洋單子、絲綢被面,卻每一家來人都買了一串鞭炮,在新房門口嗶嗶叭叭鳴放。且三家五家了,合買一副中堂對聯,在三間廈房的牆壁上,掛得紅紅綠綠的。
  福運沒有想到,來祝賀的竟有英英。他正上下一新到鄰家借了桌椅板凳招呼來客安坐,一抬頭,看見英英進了門,當下就愣了。英英穿戴十分入時,一條純黑的筒褲,覆蓋著一雙只露著腳尖的皮鞋,手裡拿著一條綢子被面,朗聲笑叫:「福運,還不接客嗎?」
  福運反應不過來。
  英英就說:「喜日子真是喜糊塗了!小水呢,這麼大的事,也不事先通知我,我臨時才買了這件薄禮的!」
  小水聞聲出來,拉她入坐,說:「本來要給你說的,怕你上班,叫你為難的。」
  英英說:「再忙也得來啊,這被面算我和金狗送你的!你真有福,年紀比我小,結婚倒比我早!」
  小水聽到「金狗」二字,心裡隱隱地疼了一下,但她臉上還是笑著,去給英英倒茶的時候,險些把杯子撞翻。
  這一切,福運都看見了,心裡暗叫:英英是田中正的女兒,她這面子上的事做得多好!她來了,專是給村人看的,似乎她一直待小水是親姊妹,奪走金狗,並不是她的自私和狠毒。可憐的小水,有口什麼也說不出,苦只能往肚裡嚥了!福運就走過去,對英英說:「英英,要入席吃飯了!」
  英英說:「我和新娘子就坐到炕上吃吧,我來陪她。你放心,我會照顧她周周到到的!」
  客人便在屋裡、院中入席就坐。年長的圍坐了桌子,年幼的孩子和婦女就在院裡將門扇卸下,將筐籃翻過當了席椅。涼菜端上,水酒倒上,一時叫聲吃聲划拳聲頓起。小水按規矩坐在炕上,兩個陪娘,再加上英英,四人對面兒盤腳吃飯。小水羞答答的,兩個陪娘因為有英英在座,一時自卑,少了言語,手腳也瓷呆笨拙,就顯得英英最為活躍了。她喝過幾杯,臉色如故,又給小水倒滿了一盅酒,舉起來說:「我再敬你一盅!」
  小水臉色已紅,說:「不敢多喝了,我酒量你不知道嗎?」英英說:「沒事的,這一盅權當我替金狗敬你的,你也不喝嗎?」
  小水只得接過喝了。喝得口嗆,喝得心慌,問一句:「金狗叔現在可好!」
  英英說:「好呀,他已經正式到記者部了,來信說,他要去東陽縣採訪,寫一批大通訊在報紙上發表。你想想,這些文章要是發表了,會對全地區農村形勢產生指導作用,他也就是大名人了!」
  小水吃驚地看著英英,眼裡充滿了忘卻一切的激情,連問:「這可是真的?」
  英英就從口袋掏出信來,是整整三頁,嘩嘩地直抖,說:「這是他來的信,你瞧瞧,你瞧瞧!」
  小水將信接過來了,卻又還給了英英。
  英英說:「信上再沒有寫什麼別的話,哪有什麼呀?哼,前一段,外邊一片風聲,說金狗不三不四的話,事實怎麼樣呢?你不是體體面面的黃花閨女嗎,不是幸幸福福的在結婚嗎?那些長舌婦和長舌男現在怕是連一個屁也不敢放了!」
  小水不知道該說什麼,低了頭,大聲出氣。末了說:「來,咱們喝酒吧,我也衷心盼金狗成功,當了記者好好盡他記者的責,也盼望你們盡早結婚!」
  酒盅子端起,每人都喝了。小水又倒了酒,讓各位再喝一盅。那英英也又倒了酒,再讓對喝。後來,就又各自自倒自喝。兩個陪娘一會兒看看小水,一會兒看看英英,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便說:「哎呀,喝得多了!」小水說:「醉不了的,喝呀!」端起盅子又喝了。
  一個陪娘就害怕了,起身出來對福運說:「小水和英英今日怎麼啦,酒量那麼好,一壺酒兩個人快要喝完了!」
  福運就罵道:「這英英她娘的黃鼠狼子給雞拜年,她又是來作踐小水的!」當下火氣泛上,要進屋去轟英英出門。
  韓文舉忙將福運抱住,壓低聲音說:「你瘋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人家能來也是給咱賞了臉的,即是她成心來作踐的,咱鬧起來也大理不通!」
  韓文舉就進了屋去,英英已經趴在炕席上,眼神發直,小水卻在說:「伯伯,小水自小沒爹沒娘,全是你老人家拉扯大,這場婚事又是你一手操持,我還沒有給你敬酒哩!福運,福運,你來和我給伯伯敬酒呀!」
  端著酒盅走過來,身子一歪,撞在桌角,盅子就從手裡掉下去碎了。14
  班車一進東陽縣站,金狗就被縣委的小車接走了。小車經過縣城街道,街上的人多得如潮水,司機就不停地鳴放喇叭,但依然讓不開空地,且一起扭轉頭來往車裡看。金狗幾次提出下車步行,迎接的人卻將他拉住,解釋說:「你別見怪,這裡的山民文明度不夠!」就搖下車窗玻璃,將半個身子探出去大聲斥責和吆喝。車終於鑽進縣委大院,那位曾在州城報社見過面的書記,笑吟吟地與他握手,說著熱情的歡迎詞,把他安置在後院的一排平房裡。一位瘦小精幹的少年立即去打來了水,一壺熱,一壺冷,熱水倒在盆裡了,用手試試,再倒冷水,再用手試試,又倒了些熱水,又是探手試試,說:「抹把臉吧?」金狗把臉抹了,去潑髒水,少年先搶過潑了。立即又沏了茶端來,立即又遞了煙,將火柴點燃。金狗有些不好意思了,書記說:「讓通訊員干吧,他專門幹這些的。」就問起一路行車情況,來沒來過東陽,東陽的感覺如何?說:「這裡山高溝大啊,縣上幹部有這麼一句話:祖國山河可愛,東陰東陽除外。東陰是我們朝南的一個縣。有些城市女同志到這裡來,一路在車裡嚇得膽戰心驚!」金狗說:「我無所謂,車上倒瞌睡了一路,我也是山地人,白石寨縣的。」書記則叫了:「你是白石寨的?白石寨哪兒人?」金狗說:「仙遊川的。」書記越發高興了,說:「怪不得的,出人才的地方!」就談起他怎麼認識州城的鞏家人,如何又與白石寨縣委田書記熟。如此交談半個小時後,書記陪同金狗在縣委小灶上用膳。飯菜極豐盛,大多又是本地特產。金狗頂感興趣的是一種娃娃魚和一種魔芋製作的涼粉,書記就大講了一通縣上養娃娃魚的專業戶,以及廣泛開展群眾種魔芋,說這本是野生植物,這幾年突然身價百倍,含極高營養,防治癌症,外地人都來搶購,廣種魔芋便成為他們縣委為民致富的一項具體措施。
  這頓飯金狗吃得蠻有興趣,他初步的印象是,作為這麼一個偏僻邊遠的小縣,如何致富,充滿了極大的學問,僅僅一種魔芋的生產,足可以證明這些山區特產發展前景。飯後,金狗就專門和書記交談,讓他介紹情況,金狗對他的口才十分佩服,一個僅僅初中畢業的領導幹部說起話來,振振有詞,慷慨激昂,金狗覺察到他是極善於運用排比句的。也就在這天晚上,第二天的早上、中午,他接連召開了幾個幹部座談會。每次座談會,人都來得很整齊,都爭著發言,但發言必持了講稿,座談會的桌子上擺滿糖果和香煙,金狗目之所及,迎著的皆是笑笑的臉。他足足記錄了兩個筆記本,顯得很激動,會後要求能到鄉下轉著看看,作些親身感受,書記說:「應該這樣,形勢的發展非常快啊,下去轉轉,你就會更愛上我們這個地方的!可是你不要急,再過兩天,我也要下去檢查工作,咱倆一塊走,行嗎?」金狗就留下來,在房子裡翻閱縣委辦公室送來的一沓一沓材料,腦子裡慢慢形成著這篇通訊報道的角度和形式。
  縣委這個後院並不大,一排兒平房裡,書記是住在第四號房子裡,他並沒有帶家屬,老婆和孩子全住在州城裡,他是想僅在這裡工作兩年三年便罷了,還是嫌老婆孩子在身邊,分散和拖累自己工作的精力?這一排平房裡,除了書記的住房,還有一間電視室,一間常委會議室,一間設有象棋、麻將的遊藝休息室,其餘的就是接待重要客人的房子。每日早晨,金狗一爬起來,通訊員就打好了洗臉水,洗罷臉,髒水就被端出來潑了,那地板,桌椅茶几,已被擦洗得乾乾淨淨。金狗發現,待他是這樣,待書記更是這樣。他有些不好意思,讓這瘦小少年抽煙時,少年只會擺手,臉上是十二分和氣的笑。書記的會特別多,要審閱的文件又堆滿桌頭,金狗不忍心去打攪他,在院子裡的高枝闊葉的大芭蕉樹下站了一會兒,就兀自往城街上去。城街主要有兩條,一條是舊式的,一條是新興的,沿街的店舖門前,隔一段就擁集一堆人,擠進去,卻差不多是些賣老鼠藥的,賣肥豬粉的,耍猴的,有一推銷羊毛衫的小販,為了證實他的貨真價實,竟當場用火點燃了一件羊毛衫,狂呼亂叫。也有幾個小姑娘在這裡作氣功表演,囚首垢面,衣衫破爛,拿指粗的鐵絲在脖子上纏,故意難受得臉面扭曲,然後持了草帽向圍觀者討要零錢。金狗是見不得這種刺激的,卻疑惑縣城裡怎麼能允許這種現象?心沉沉地踱進一家飯店買了一壺酒坐喝,卻見門裡進來了一個漢子,面黑如漆,形象醜陋,將一根扁擔在飯桌靠了,兩條皮繩纏在腰上,買了一瓶白乾一斤餅乾便大嚼大飲起來。眨眼工夫,白干飲盡,餅乾吃完,唱起「醜醜花鼓」拽扁擔出走,至店門口就栽倒下去了。店堂服務員叫道:「倒了,又一個倒了!」過去將那醉漢拖到外邊台階上,就回來笑笑地說:「這個還能唱『醜醜花鼓』,他唱得不錯哩!」金狗覺得奇怪,問這是什麼人?回答是,山裡的。再問怎麼這種吃喝法?回答得越發使金狗不解:這些人都是親無妻小,家無財產,每日在山上砍了柴挑進城賣了,就來這裡吃喝一頓,醉個爛泥,天黑返回,第二天又來賣柴醉酒了。金狗再沒有問下去,出了店門,瞧見那醉漢還臥在台階上不醒,屁股上的褲子已經破了,露出骯髒不堪的黑屁眼,而同時擦身進店的又是三個提了扁擔的漢子,粗聲吼著:「來三碗酒吧,要純酒!要是摻了水,老子扭你的胳膊見×書記去!」
  金狗返回縣委後院,書記已經開完會在那裡休息了,遊藝室的棋盤移至芭蕉樹下,正和三個幹事在下棋哩。書記的棋走得很得意,將吃掉的棋子在手裡磕著,不住地嘲笑著對方,結果三個幹事一個一個全輸掉了,搓著手叫喊書記的棋道高。書記讓金狗也來下下,金狗推托一番後就下開來,卻發現書記極其一般,當頭炮,攔道馬,跨將抽車,老帥露面,直逼死宮,極快就讓對方推盤認輸了。而再與三個幹事對弈時,則直殺得難分難解,末了反被人家治死。至此,金狗方明白,這些幹事是一直讓著書記的,便苦笑了笑,未把底兒道破。
  這天晚上,那個棋藝最好的幹事又來和金狗對弈,金狗說:「你是不是有棋無對手的苦惱?」
  幹事說:「書記的棋是不錯,就是下著太累。」
  金狗說:「我可是州城來的記者呀,你也敢再下贏我嗎?」
  幹事臉色赤紅,笑而不答。兩人下到一半,幹事問:「你這次下來,具體要寫些什麼?」
  金狗說:「你是這裡的幹事,情況最熟悉,你說寫些什麼為好?」
  幹事說:「當然應該寫寫書記,寫書記怎樣領導全縣人民致富的事呀,報紙上都是這麼寫的。」
  金狗說:「一個地方父母官真有政績,當然要大寫特寫的。還有什麼需要寫的嗎?」就說了他白天在飯店碰見的那些醉漢,問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幹事說:「你怎麼都知道這些了?……這事情很複雜,我們作過調查,這些是困難戶,但他們懶,缺乏文明生活,破罐子破摔。」
  金狗說:「這類人在全縣有多少?」
  幹事就嚅嚅了半日,欲言又止了,說:「縣上有材料,你願意看嗎?」
  金狗就推了棋盤,讓他去把材料找來。幹事很快拿來一沓打印稿,上面儘是幾個幹事下鄉調查的事例:××鄉×××一家三口,土地承包後不會安排生產,種麥時因地□不足,未及時下種,準備清明種豆,但種豆時又將豆種炒吃了,地便全年空閒。×××鄉××母子兩人,母癱兒傻,麥未飽仁就割下來炒了磨面吃,到收穫時僅收到一斗八升,所以一個月後就出外乞討。××鄉××糧食可以,但沒來路錢,家中財產全無,衣被破爛,不能出門,整個冬天?!?!在家中烤火……金狗大概翻看下去,但最後材料上總結為:山民缺乏文化,性懶惰,缺乏安排生活經驗。金狗眉頭就皺起來了,說:「縣上怎樣解決這些問題的?」
  幹事說:「這屬於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呀!當然好的方面更多,致富的例子很典型的,高爾基不是說過:在陽光最明朗的時候,骯髒的東西是格外顯眼的。」
  金狗立即看出這個幹事的小小的心計了。他再沒有說什麼,要求把這份材料給他。但幹事卻硬是收回了,說:「我這可不是有意讓你看的,我什麼也沒給你看過呀!」
  金狗仰面就笑了,說:「我也是什麼也沒看見哩!」就再不談及這事,兩人重新擺棋,直下到夜裡兩點,金狗的棋藝越下越臭,竟沒有一盤取得勝利。
  第二天,金狗坐著書記的小車下鄉了。書記領他走了三個鄉,每到一個鄉政府,都有豐盛的酒席,飯飽酒足之後,去參觀一些發了財的個體戶,專業戶。書記就要指點著說:「怎麼樣,夠典型吧!」然後讓這些個體戶、專業戶的主人談談情況,幾乎言語都一樣:這全虧了政策英明,領導有方,社會主義好呀!但是,往往小車一停在某村某鎮,立即就有人圍上來,要求見書記告狀,那鄉上的陪同幹部就大聲斥責,甚至動手去趕,有一個睡在車輪下的老頭,硬是鄉幹部拖開之後小車才走的。書記就面有尷尬地說:「『四人幫』的禍害深啊,社會上還存在著許多餘毒,你是不瞭解這個縣的,民風刁野,多少任書記都在這裡站不住腳,群眾說:東陽縣費書記哩!這些告狀的,已經油了,年年告狀,就像有些人家裡明明有吃有喝的,但習慣乞討,正如人講的:要飯三年,給個皇帝都不坐!有了癮了!」
  書記說著說著,由尷尬變為一種曠達,說得是那樣無所謂和輕鬆,最後就嘿嘿直笑。金狗無聲地笑了一下,放沉了腦袋,說是頭暈,靠在車幫上,一語不發了。
  到了一個鎮上,金狗決定留下來,不願意隨同書記一塊下鄉了。書記很奇怪,不知這是為什麼,金狗藉故說:「我實在坐不了小車,時間一長頭就暈得厲害。你忙你的工作吧,我在這兒轉轉,限天黑坐班車趕回縣上去。」
  書記說:「坐不了車?」
  金狗就笑了說:「要不,我永遠當不了官啊!」
  書記也哈哈大笑,說:「一般人以為當官的坐車多舒服,其實活受罪啊!可為了工作,你就得坐,一天到黑地坐,三天四天連著坐,咱這兒路面不好,顛來簸去,我疑心我這大肚子硬是顛簸蹲成的!那好吧,你既然坐不了車,你就從這兒搭班車回縣吧,讓幹事陪著你?」
  金狗說:「那用不著的,當記者一個人跑慣了,幹事還是跟著你吧。」
  兩人就分手了,金狗被留在了這個小小的鎮子上。他先在一家飯館裡吃了飯,準備在附近幾個村子裡跑跑看看,真真正正瞭解一下山村群眾的生活實際,然後三天四天後再返回縣上去。他在飯館剛剛吃完飯,不想就碰著一個人,叫石虎的,兩人手拉手在飯店門口大呼小叫起來了。
  石虎是金狗在部隊上的戰友,當年一塊復員,現分配在這個鎮的鄉政府當文書。數年之後,金狗竟在這裡遇見了戰友,便自然而然去石虎家做了座上客了。他們互訴著別後的思念,談論起復員後各自在社會上的苦悶和碰壁。石虎很是羨慕金狗竟成了記者,可以真正用自己的筆闡述對社會的看法了。金狗卻連連搖頭,告訴戰友,以前未到報社,他也是這種看法,現在當了記者,才明白問題並不是那麼簡單了。他談起這次到東陽的任務,但他卻發覺實際情況與領導談的大有出入,為了真正瞭解,他才這麼擺脫了書記一個人行動了。石虎便立
  即自告奮勇,要做金狗的行動嚮導,他提供了幾個村,介紹了山村群眾還存在許多困難戶的情況,吃罷飯就出發了。
  在往一個村子去的路上,金狗在近旁商店買了一盒火柴,又要石虎將身上的衫子脫一件讓他罩上。石虎不解,金狗說:「我這夾克衣服,別人一看就知道是城裡來的,我又用的是電子打火機,不好接近群眾的。」
  石虎就笑了,說:「這你才錯了,現在的山裡人可不比先前,你穿的爛了,和他們一樣,他們就認為你不是個大官,解決不了事的,倒不一定看得起你,給你講真話了!」
  進了村子,一所三間屋的高高山牆下,四個人一溜兒坐著。太陽似乎離這兒很近,窪地裡一切朗朗光輝,時值正午,雞兒並沒有叫,狗也未咬,寂靜裡只有遠處的山溪裡水在石罅裡咕咕喘息,只有近旁的牛圈裡偶爾一聲的牛叫,悠長沉悶。四個人全袖了手,在暖洋洋的太陽下睡著了,其實並未睡著,那瞇著的眼睛裡,已經看見來了兩個人,但毫無反應,表情木木。金狗和石虎走近去,蹲在一邊了,向人家討火抽煙,搭訕尋話:「今日沒出去嗎?」
  回答是:「上天去?」
  金狗說:「沒到地裡經管去?」
  再回答:「籽兒撒過了,去看毛老鼠打架?」
  金狗又說:「沒出去做做生意嗎?」
  回答幾乎是生氣了:「錢不扎手的,你給找門路嗎?」
  這種冷漠的、正話反說的、以語相譏的口氣,使石虎大為惱火,跳起來吼道:「是吃了槍藥嗎?我是鄉上的,這位是州城報社來的大記者!」
  這些人的眼睛方睜大開來,看著金狗和石虎,接著就互相對視,但誰也沒有說話,一個人站起來默默走了,三個也隨即站起來走了。山牆下,空留著暖和陽光和一排石頭,一隻帶領六七個小崽的骯髒的母豬在睡眠中翻動著身子,一陣哼哼,也咕咕湧湧地從牆根處的草窩裡走掉了。
  石虎有些難堪,自我嘲解地說:「這裡民性生硬,聽不來好歹話的。我領你往山窪腦那一家去吧,那一家我認識的。」
  到了山窪腦,這是一處風景十分優美的地方,一面對著溝道,三面圍了土包,房子就蓋在正中。屋前的一彎地裡,有兩個人在鋤豆苗。石虎叫了一聲,一個光著赤身的老頭看了一眼,又無言勞作,一個穿件長過膝蓋的老婆子手遮了額頭往這邊瞅了半晌,忽然大叫道:「是石文書啊!哎呀,你兩年沒來了啊,你把我們全忘了,現在是愛了富人不愛窮人了!」
  那老婆子邊說著竟走過來,醜陋得不堪形容,還在嘮嘮叨叨地埋怨,全不膽怯。石虎就訓道:「你胡說些什麼呀,哪兒是愛了富人不愛窮人?!國家政策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你們家也該……」
  老婆子說:「現在不救濟了嗎?我這衣服,還是前年救濟款下來你送來的,可兩年了,公家狗大個人也不見來了,一分錢也沒有了!你瞧瞧這衣服,爛得能穿到身上嗎?沒錢買牛,沒牛就沒糞,種甜甜地,一天三頓人也吃甜甜飯!你瞧我這臉,你以為是胖了嗎?腫的!你瞧瞧這腿!」
  那老婆子就用指頭在腿上按了一下,腿上果真就出現一個小坑兒,久不復原。後就扯住石虎的衣服不放,似乎石虎立即就會拿出一筆錢來救濟她的。兩個人在那裡一問一答,一說一勸,金狗先覺得好笑,後來心就沉沉地難受,一個人先走到那小屋的場院來。院子裡狼藉不堪,到處是污水腐草雞屎豬糞,太陽光下,蒸發的酸臭味窒人氣息。他推開一扇屋門,裡邊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好久,才發現屋內幾乎空蕩,唯靠牆砌一個偌大的石板倉,堆滿了麥子,包谷,洋芋,石倉旁是一台拐磨,拐磨後是鍋灶,一口大得出奇的鏊鍋,兩隻海碗沒有洗,放在門後的石板炕上,炕頭有一床烏黑的破絮被。使金狗最為驚奇的是,那北面的牆上,還張貼著一張毛主席的像,像面極舊,是十多年前的物事,而兩邊的對聯卻很新,但並沒有寫字,是用煙墨塗在碗沿上按下來的每邊五個大黑圓圈。
  半個小時之後,石虎終於擺脫了老婆子的糾纏,來對金狗說:「見過世面的人說話是不怯膽的,沒見過世面的人,說話也是不怯膽的,這些山民無知就無畏,他們見了國家幹部會死纏胡蠻的!」
  金狗說:「無論如何,這些人太窮了!」
  石虎說:「是太窮了。」
  說完,兩個人再沒話可說,他們全不盯視對方,竭力將目光放遠,瞧望起遠處山包上的一棵枯樹,枯樹上一尊寂寞的烏鴉。
  接連兩天,這位鄉文書帶領了金狗,走訪了四個村莊十三戶人家,十三戶人家狀況不同,水平存異,但突出的印象是:在這偏僻貧瘠的山村,仍有一部分農民還沒有真正解決溫飽問題,他們的生活與州城居民不可相比,與東陽縣平川地帶的農民也不能比!而金狗,愈是這樣深入走訪,腦子裡愈是混亂,他不知道這次寫作任務怎樣完成,已經預感到這次採訪將會以失敗而告終的。
  石虎曾經問他:「你的文章角度有了嗎?」
  他回答是:「報道致富的典型,東陽縣或許是有的,甚至還不少,但這種典型,全國各地都在抓,我想別的省別的縣的典型一定會比東陽的更能說明問題。但是,東陽縣存在著的一部分農民還在饑貧中的事,怕是最有代表性的了。」
  石虎就問道:「這些你能寫嗎?」
  金狗不能立即作出答覆,他知道一個報紙的功能,更知道當今社會的結構和社會中人的心理結構,這種直接的報道是不宜的甚至根本不允許的。但是,令金狗痛心的是東陽縣存在著這麼多問題,為什麼縣委領導不切實解決又不向上反映,而還到處吹噓自己幫民致富的經驗呢?這種一級哄一級的虛假現象竟這麼嚴重,而永遠讓那些農民泡在饑貧的苦難中嗎?
  金狗在構思著文章的立意和角度,甚至動筆寫了整整三頁的提綱。在石虎家又住了三天,三天裡,石虎的媳婦竭盡一切力量頓頓為他攤餅烙饃,吃飯時那媳婦卻領著孩子早早出門避開了。先前金狗並不曉得這其中原因,在一頓吃餃子時,金狗狼吞虎嚥吃下兩碗,石虎先端了一碗包谷面漏魚吃,他說他最愛這漏魚兒,媳婦再端一碗餃子上來,金狗就倒在石虎的碗裡了,可石虎吃了一半卻推托肚子疼,讓媳婦將剩飯端下去了。金狗忙問石虎肚子疼得厲害不,石虎笑著說:「胃上有點小毛病,過會兒就好了。」果然很快就好了。但是,當金狗去廚房取火柴抽煙時,卻發現兩個孩子正在廚房分著石虎吃剩下的那半碗餃子,你一個,他一個,各自數著自己碗裡的又去數對方碗裡的。金狗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過來訓斥著石虎說:「石虎,你這是把我當什麼人了?你這麼瞞著我給我盡吃好的,你讓我得噎食病嗎?!」
  石虎突然臉色十分難看,嘴哆嗦起來說不出一句話,雙手抱著那顆碩大的腦袋唉聲歎氣了。
  金狗決定暫住到鄉政府去,無論如何不給石虎家添麻煩了。石虎卻一把抱住他,說:「戰友沒出息,把日子過到這地步,我也不怕你笑話了,咱以後做家常飯吃吧。去鄉政府那可使不得的,你那提綱我已經偷看過了,你要寫那樣的文章,鄉政府誰敢留你住?就是留住了,都知道是我接待了你,你是讓老戰友這稀飯碗也保不住了!」
  金狗愣在了那裡。
  他說:「石虎,你是害怕縣委書記事後追究下來嗎?」
  石虎說:「東陽縣山高皇帝遠,它比不得你們白石寨縣啊,縣委書記是一縣之主,他就是東陽縣的毛澤東哩!那樣的文章你最好不要寫,我之所以領你去看看實情,是要你們這些上邊來的人真正瞭解下邊的情況,可萬萬不能把它寫出去,東陽縣畢竟還是社會主義的縣,總不能暴露它的陰暗面吧!」
  金狗沒有回答石虎,也沒有給他講各種道理,當天下午他就搭班車返回東陽縣委了。石虎千留萬留沒有留住金狗,流著眼淚要金狗不要為他說的話生氣或見外,也為他沒有好好款待金狗而內疚抱歉。金狗說:「我理解你,同情你,更是感謝你,你讓我明白了好多東西!但請你相信,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牽連你的!」他和石虎緊緊握手的時候,一隻手將早準備好的一卷三十元錢塞進了石虎的口袋裡。
  回到東陽縣委,面對著整整三頁的提綱,金狗卻寫不下去了!他雖然可以隻字不提這次下鄉由石虎陪伴介紹可以叫石虎作證的話,但這樣的文章能不能問世?問世後報社的態度如何?東陽縣的態度如何?州城的政治、經濟、文化界的態度又如何?金狗沉思了,糊塗了,迷惑了,變得心煩氣躁,他只好決定趕快逃離東陽縣,先回報社口頭匯報,取得組織的允許後再動筆吧。
  但就在這天下午,一封來信將金狗又封在了東陽,改變了他逃離東陽的念頭。信是英英寫來的,這個鬼狐子一般的英英,她竟會將信寄到東陽縣委來。信中,她又以無比的激情感念了一番金狗的來信,第一次使用了「親您」、「吻您」的字句,而在信的末尾寫道:「現在,我們的關係將會永遠親密無間了,因為誰再也不會從中破壞了。你知道嗎?白石寨鐵匠鋪裡的那個老麻子,他再也不能恨您、罵您了,他死了!而小水,她已經與福運結婚了!」信的內容,如烙鐵一樣燙得金狗心驚肉麻,但他沒有叫,也沒有跳,默默地將信丟開,就呆呆地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動。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似乎再想不起麻子鐵匠的形象,想不起小水的形象,面對著四堵雪白的石灰牆,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說:「這下好了。」
  他從容地點火燒了來信,取了臉盆到屋外的水池子裡去舀水洗臉,但在走出門後,卻一個跟頭跌倒了。
  此時的後院,正好空寂無人,金狗沒有立即爬起來,淚水肆流,嗚嗚泣哭。哭聲中,麻子鐵匠的形象,小水的形象,過去的一幕一幕全出現在腦海裡,他感到無限的悲傷和內疚。覺得麻子的死,小水的結婚,是對他的一種殘酷的報復和懲罰,使他背上了償還不清的罪惡負重。當他與英英確定了關係之後,他清楚小水是會另嫁別人的,他也盼望小水能很快嫁了別人而減輕和解除痛苦,但一旦事實如此,金狗卻無論如何受不了!現在,死的永遠死了,走的徹底走了,這一切的遭遇全都是因他而致啊!為了他金狗,為了他金狗的事業,他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實在是太大了,但英英竟是那種幸災樂禍的口吻,英英的形象在金狗的心目中變得令人厭惡。
  這天晚上,金狗在胳膊下夾了厚厚一沓稿紙,又去街道商店買了一串鞭炮,一個人走到了縣城後的山坡上。月光迷濛,樹影憧憧,金狗將稿件放在地上,掏出十元一張人民幣,在紙上拍打了,給麻子鐵匠焚化,他誠心地祈願麻子鐵匠平安走過陰路,靈魂得以安寧。接著就鳴放了鞭炮,這鞭炮是他為小水放的,他遙祝她往後的心身健康,家庭幸福。鞭炮很脆,一個一個爆著巨響,但他聽不見其聲,只看見火光中紙屑散了,飛了,直到最後一個在手中爆裂,打飛了手心一塊皮肉,才感覺到手和心像剜去了一般灼痛。
  夜裡回來,他給小水寫信了,他以為小水還住在白石寨鐵匠鋪,信上陳述了他的心情和祝福,希望她永遠仇恨他而又能理解他。隨後將釘在衣服上的小水送給他的那枚紐扣輕輕從第三個紐眼上撕下了,用紅綢布包起來裝在口袋裡。連夜上街將信塞進郵筒,回來就動筆寫關於東陽縣的報道。題目是:「不要忘記還有一部分山區農民沒有解決溫飽問題」,副題是:「東陽縣調查紀實」。金狗深感到一個記者,一個從州河上來的年輕人的責任。麻子鐵匠和小水為什麼如此結局,他們都是為了他,為了他成為一個有權有勢的而為百姓說話的人。金狗現在是記者了,能說話了,他金狗就要說!
  金狗一直寫到天亮。
  翌日中午,縣委書記從鄉下掛電話給金狗,詢問金狗幾時回縣的,在下邊看到了些什麼,這批報道準備怎麼寫?末了很關切地問:「生活適應嗎?讓你多受委屈了!想吃什麼,你就告訴辦公室主任,我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他會盡力而為的!」
  金狗說:「書記,這裡什麼都好,文章也開始寫起來了,只是材料還不十分充足。」
  書記說:「你找那幾個幹事吧,他們都是寫材料的,就說是我講的,一切滿足你!」
  金狗就一一找那些幹事,索要了一切材料,但他極需要那類有關困難戶的屬於東陽縣絕密的材料,他就向那位贏過他棋的幹部交涉,以書記的指示要挾,這幹事便交給他了整整十二份打印的困難戶調查表。金狗為自己的策略而小小得意了,他學到了用不正當的手段來制服不正之風的這一妙著,於第二天就搭車回州城去了。15
  金狗一回到報社,總編就說他黑了,瘦了,問他任務完成得怎麼樣?金狗將書寫得整整齊齊的長篇調查紀實交付上去,總編樂不可支,直誇獎金狗辛苦了,要他去洗個澡理個發好好休息幾天。但是第二天一早,總編卻著人將金狗叫到辦公室去了。
  總編說:「金狗,你覺得你這篇文章寫得怎麼樣?」
  金狗說:「我覺得是我寫得最有份量的一篇,當然,文字上還有點粗。」
  總編說:「報社請你下去的任務是什麼?」
  金狗說:「反映東陽縣農村經濟改革情況的。」
  總編說:「那你寫成什麼了?」
  金狗說:「這正是改革中出現的問題,應該說這不是某一地區的個別事情,它在山區農村是普遍存在的現象。這一問題不引起足夠重視不予以切實解決,那改革又會從何談起?!」
  總編用指頭彈著桌面,嚴肅而莊重地瞅著金狗,久久之後方說:「我們的報紙是幹什麼的?是黨報,是黨的喉舌,它區別於香港的私人報館,願意寫什麼就可以寫什麼了?香港的私人報紙也是為本集團階級的利益說話啊!金狗同志,這事我們不必再擴散,我們也不給你作任何處分,這怪誰呢?怪你,也怪我們,我們做領導的沒有抓緊報社工作人員的政治思想工作,也不應該將這一重要任務交給你去完成,你畢竟是新記者,一切還沒完全成熟嘛!」
  金狗早就估計到這篇文章總編是不會通過的,但他卻仍懷著僥倖心理,所以當總編問他情況的時候,他極力表現出單純和虔誠,正兒八經地回答著總編。到了此時,他知道爭取幾乎徒勞,強壓了衝動,說:「那你的意思是這篇文章就不宜發表了?」
  總編輕輕地將文章推到金狗面前,金狗看見紅筆在上邊的批示:「對於農村經濟改革的形勢,我們要端正看法,看到它的本質和主流!前一段到處流傳政策要變的風,說明社會上是有人不滿改革的,作者是否明白這一點呢?」金狗突然嘴角閃動了一下笑,將稿件捲起來裝進口袋裡,說聲:「謝謝領導的關懷!」就返回宿舍去了。
  金狗並沒有將稿件燒燬,他連夜將文章投寄了《人民日報》。
  文章投寄出去了,《人民日報》能不能用呢?一個月過去了,毫無音訊。總編幾次見了他,也要問起那篇文章是燒燬了還是保留著?並說東陽縣委來了數次電話,催問那篇文章寫得怎麼樣,幾時能見報,報社只好重新請一名老記者再去東陽縣采寫了。說罷,還拍著金狗的肩頭,讓他多讀讀理論教科書,說:「金狗呀,你這種精神很好,可太浮躁了,不能將這種浮躁也帶進稿件中去嘛!」金狗對於這篇文章的發表差不多已經徹底失望了,卻覺得窩火和痛心,把自己關在宿舍裡吃酒,吃得悶悶的,幾次就醉吐得一塌糊塗。
  這個時候,他急切盼望小水能給他回信。但是,在東陽縣發走的那封信,經過好長時間卻又退回來了,上面批示為「查無此人」。金狗好生疑惑,以為是小水拒絕收他的信了,偏又書寫了三封寄去。但三封信竟是一起退了回來!
  金狗一下子就病了,臉色發黃,渾身乏力,早晚不思飲食,腹脹,且動不動就發火。同部的同志說:是不是患了肝炎了?醫院一抽血化驗,果然轉氨□180,診斷為乙型肝炎。金狗翻了醫書,醫書上對此病描述得很可怕:乙型肝炎百分之七十會轉化為肝硬化,肝硬化百分之七十會轉化為肝癌。金狗不是怕死的,但他總懷疑自己是否是肝炎,且自信他不會立即就死掉的,難道他活到人世什麼事也還未干就要死掉嗎?他開始吃中藥,一日三碗苦水,喝得齜牙咧嘴地難受。到了夜裡,卻常常驚醒,醒來就感到莫名的恐慌,再要閉眼,奇異的現象
  就出現了,飛禽走獸,人物鬼怪,牛頭馬面全在眼前飛動。有人說,這是房子的邪氣,解放前這裡是一塊空地,正在這所房子的下面,有一口深井,偽州城警備隊當年在不靜崗後山上圍困鞏寶山,鞏寶山的手下拚死救護首長,結果鞏寶山走脫了,手下四個戰士負傷被俘,挖眼掏心丟在這口井裡漚了。金狗不在乎這些,鬼有什麼可怕的嗎,活人都不怕,還怕死人?他發熬煎的是怎樣發落英英,這個在他生活中擺脫不掉的鬼!
  英英很快收到了金狗的第二封信,信極短,意思是他患了病,病是不治之症,為了不至於拖累英英,他讓她可以離棄他。英英收到信後,就哇地哭了。
  這天田中正正好到英英的宿舍裡來,瞧見英英哭得傷心,問時,英英將金狗來信給他看了,田中正也當下如雷轟頂,悶坐在一邊了。
  英英和金狗定婚之後,田中正表面上雖沒洋洋自得,但心中暗暗高興。多少年的交道,他看出金狗不是一個平地臥的角色,老實巴交的矮子畫匠竟能生養出一個金狗,他憤憤不平又無可奈何。當他與其嫂「熟親」之後,知道原來是金狗從中挑撥煽動而使自己就範了英英娘,他對金狗恨得咬牙切齒!但是,金狗偏偏藉著自己的手又被州城報社招收去,他一是拗不過報社人,以為凡是州上的人都是鞏家的勢力,他田家的勢力只能在白石寨縣上。二也是趁機將金狗從兩岔鄉拔走,也便順水推舟落了人情。待到英英看中了金狗,執意要嫁金狗之時,他先是極為生氣,隨後卻滿口應允,甚至還主動去托蔡大安保媒。他不能不感謝英英,慶幸英英竟完成了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金狗是除了鞏家之外仙遊川唯一在州城有地位有聲名的人了,化凶為吉,田家竟有一個記者,一個文墨最深的人了!他時時詢問英英,金狗來信了沒有,信上談到了報社的什麼情況,能不能讓他寫寫兩岔鄉的河運隊。末了更免不了問來信中問候沒問候到他?英英是瞞著這位叔叔的,她胡謅著支應他,且編造著金狗問候他的言詞。田中正也時不時在鄉政府的大院裡說起金狗女婿,臉上甚是幾分光彩。
  如今看金狗的來信說是病了,且要讓英英離棄他,他就說:「這金狗,人吃五穀誰不得病,患了肝炎怎麼就是不治之症?!」
  英英說:「叔叔你不知道,他這是話裡有話的!」
  田中正看著英英,突然問:「你們是不是在鬧矛盾?」
  英英沒有回答田中正,卻哭得更厲害了。
  田中正越發狐疑起來,他馬上追問英英在談戀愛時到底是怎麼談的,是她主動,還是金狗主動,金狗進了州城後每一封來信中又都是如何說的,是真心實意地愛她還是變了心腸,這一場新的矛盾又是如何產生的?他擔心的是金狗是不是像當年耍了自己一樣而耍了英英,達到去州城報社的目的呢?如果真是那樣,就要與金狗及早一刀兩斷,且出主意說金狗耍了我們,我們就也要叫他活得不自在:給州城報社去信,揭露他,控告他,使金狗在報社臭不可聞,再也當不成記者!
  但英英卻瘋了一般地跳起來,對著田中正吼道:「你不要說了,你也不要管!沒有你我也不會到了這步田地!」說罷,就又大聲號哭,哭她的娘,哭她的爹,叫著她爹的名字,哭得沒死沒活。
  田中正聽見英英直哭她爹,心裡就發虛,發軟,一句硬話也不敢說了。他默默地看著英英哭,哭得最後沒聲了,才說:「英英,你不要哭你爹了,你嫌叔叔我不關心你的婚事嗎?叔叔哪一件事沒依了你?叔叔也真心盼你和金狗成哩!如果金狗真沒有那壞心,你也不必這麼傷心,年輕人病還不好治嗎?報社工作忙,治病效果不好,你可以寫信讓他回來治療,叔叔去白石寨請名老中醫給他看嘛!」
  英英卻說:「我要到州城親眼看看他去!」
  果然,英英就在第二天搭船到了白石寨,第三天又搭車趕到州城。她穿了一身新衣,提了大包小包的禮品,打問著路程去了報社。但是報社裡卻沒有金狗。
  她問門衛:「金狗人呢?」
  門衛說:「××招待所召開通訊員會議,金狗到會上去了。」
  她又問:「金狗沒有病嗎?」
  門衛說:「有病,不要緊的。你找他有什麼事?」
  她說:「我是他的未婚妻!」
  門衛就差人去會議上叫金狗了。
  金狗一聽到消息,不覺吃了一驚,英英竟能親自到州城來見他,他不得不承認英英的厲害!參加會議的人立即都知道金狗有了未婚妻,而且未婚妻又來了,皆大呼小叫,逼金狗買糖慶賀,那些風度翩翩的女通訊員直戲謔金狗竟一直保密,金狗哭不得笑不得,病懨懨地走了回來。
  一進報社,金狗就看見站在院子裡的英英了。她穿了一件外套,領口和袖口都扣得嚴嚴實實,燙的鬈發似乎使她的臉面有了幾分老,同州城姑娘們的隨便而風度翩翩的衣著和髮型比較,金狗覺得她是那樣的粗俗!她明明顯顯是胖了,側面酷似她的娘……
  金狗說:「你怎麼來了?」
  英英說:「我怎麼不來呢?」
  金狗說:「你應該事先給我來個信。」
  英英說:「來信你能及時回信嗎?我幾百里趕了來,你就是這個態度?」
  金狗說:「你嚷嚷什麼呀,嫌別人聽不見嗎?」
  英英說:「就是讓人聽著!看你像不像個未婚夫的樣子。我實話說吧,我不是傻子呆子,知道你心裡沒我,你來信說病了,我偏來看看,是真病還是假病?若是假的,我屁股一拍就走了!」
  兩人回坐到宿舍,只是無話。
  報社的同事們聽說金狗的未婚妻來了,都來敲金狗的門,金狗無奈,開門問:「有事嗎?」來人就說要借本書的,有來問壺裡有水沒,倒一杯,邊倒就邊覷眼瞧英英。金狗很難堪,英英卻將門大開,說:「你們報社的人好不大方,要來看就看吧,我又不是一枝花!」同事們就嘻嘻哈哈起來,坐下和英英說話。英英熱情異常,將帶來的山土特產全掏出來讓大伙吃,倒埋怨金狗病了,這些同事們沒有好好照顧:「我們金狗單身在這兒,不靠你們靠誰呢?我拜託你們了,你們就代我多照管他吧!」同事們就說:「瞧金狗這未婚妻,多體貼金狗啊!」
  金狗氣得越發不言語,臉色鐵青,待同事們走了,就說:「你多逞能!你怎麼不把咱們的那些事也說給別人呢?」
  英英說:「我想說的時候我就要說,你覺得丟了你的人了嗎?」
  金狗說:「你好,你贏人了,把人贏到州城裡來了!你到州城裡來,不是來關心我的病來的,你是來捉我的謊來的,現在怎麼樣呢?」
  英英說:「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我英英是沒出息的,幾百里路跑了來,飯沒吃上,水沒喝上,倒叫你來奚落一場了!我知道你現在的金狗不是過去的金狗,是州城的人,是大記者了,心裡還裝著另一個人嘛!可我來還要給你說一件事,小水已經結婚了,她睡在福運的熱炕上,做了福運的老婆了!」
  一迭聲的「小水」,「小水」,像機關鎗一樣向金狗壓來,指望金狗大發一頓火,而金狗卻看著英英怪聲怪氣地冷笑了,說:「這你已經給我說過了!你還要說什麼嗎?小水結婚,這消息好啊,我沒有和小水結成婚,你不是比小水還大一歲嗎?安?!」
  英英立即嘴唇發抖起來,用兩隻手使勁地抓揉膝蓋,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滾下來了。
  金狗卻站了起來,冷靜地說:「你不要哭了,哭有什麼用?抽屜裡有飯票,六點鐘報社食堂開飯,就在這座大樓的後邊,吃多少你買多少。這房子裡也有開水,渴了你喝。要困了你就在床上睡覺。我該到會上去了。」
  金狗順手帶了門向外走,甩開雙手,那步子矯健得像個將軍,他聽見屋子裡有拳頭擊打桌子的聲音,一聲尖銳的爆裂,是什麼摔碎了,英英嗚嗚地哭起來了,且大聲叫罵:「金狗無恥!無恥啊!」
  去會場的路上,金狗肝區疼得厲害,一到招待所,就鑽進會上安排給自己的房間裡睡下了。吃晚飯的時候,一位通訊員來叫他,瞧瞧他臉色難看,就問:「金狗老師,你是病了?」
  金狗說:「老襲,你比我大五六歲,叫什麼老師呀!你去吃飯吧,我不想吃,肝不舒服。」
  叫老襲的就叫道:「是肝炎?找醫生看過嗎?」
  金狗說:「吃了三十服中藥,病情毫無好轉。」
  老襲就說:「我給你找個大夫治治,專治這號病的!」就開門衝著過道斜對面的房間喊:「石華!」旋即跑來一位少婦,才洗了澡,長髮披肩如墨雲飄悠,膚色紅裡施白。金狗見了,覺得她有五分像小水,卻比小水大方灑脫。金狗爬起靠坐在床上,為自己躺著而不好意思了。
  那女的說:「老頭子,什麼事,去吃飯嗎?」
  老襲說:「我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叫石華,我們一個商場的。她父親是老中醫,治肝病有祖傳的秘方!」
  石華就狠看了金狗一眼,那麼微微一笑說:「你要看病嗎?」
  老襲說:「這就是記者金狗!我不是給你提起過嗎?」
  石華眼睛漾出流星一般的光彩,同時伸了手和金狗一邊握了,一邊叫道:「啊,你原來還這麼年輕,我以為你是個禿頂老頭的!鄉下來的吧,名字還叫小名?」
  男人就拿眼暗示妻子,那石華偏又要說:「這有什麼呀,工人就是工人,哪有你們喝墨水的斯文!」
  金狗哧地笑了一聲,覺得這少婦好直率!說了許多感謝話,催他們快去吃飯,別誤了開飯時間。石華就說:「老頭子,我是來沾你的光到招待所洗澡的,我怎麼好面皮去那裡買飯,你去吧,給我和金狗老師捎一點吧!」
  石華的男人買來了飯,三人吃起來。金狗喝了一碗稀飯,看著一對夫婦吃喝,石華一會兒在男人的碗裡夾夾,一會兒又將自己碗裡的飯撥給男人,一口一個「老頭子」!倒覺得十分有意思。石華話很多,似乎和金狗早是熟人了,說起他們家的根根梢梢。原來這男人比石華大出八歲,且生就的老面,先在州城農產公司,去西陽縣農產公司檢查工作時,發現了當年由省城插隊後招工到縣上的石華,情書寫了四十封,戀成了愛。婚後夫妻卻長期兩地分居,前年冬天,受盡千難萬難,才把石華調到了州城。
  石華說:「金狗老師,你這病,我給你包了,我爹現跟著我,方便得很!你晚上有空嗎,咱們就找我爹給你看看?」
  金狗盛情難卻,便同意了。當下石華兩口就要領金狗去家,金狗說:「你們先回去吧,告訴我個地址就行。我還得回報社去辦一件事。」
  男人就笑了:「金狗老師的未婚妻來了,是得回去安排一下的。」
  石華就叫道:「噢,那我該叫她是師娘了!我陪你去,讓我瞧瞧大記者的未婚妻是個什麼仙女兒,那麼有福!老頭子,你回去先準備些飯去吧。」
  金狗左推辭右推辭,石華只是要去報社,說她一定要叫師娘也去她家的。金狗再不好阻攔,兩人回到報社宿舍,卻沒見了英英的影。拉開電燈,桌子上壓了一張字條,金狗看了,上邊寫道:「我本是誠心誠意來看你的,但我實在受不了你的這種侮辱!我知道你心中現在還是有小水,小水已經結婚了你還這樣,可見你多麼卑鄙!我原想和你大鬧一場的,念你有病,我就回去了!(今晚我在州城的什麼地方,你不要打聽也不要找,你也不會來找的!)你是怎樣到這報社的,你心裡知道!我英英沒你有本事,可也不是被人下眼看的女子!我還要告訴你,我並不後悔這次到州城來,我知道了我今後怎麼活人,這是要感謝你的蔑視喚醒了我!」
  金狗將條子揉了,坐在椅子上,臉陰得十分黑青。
  石華疑惑地問:「她留什麼話了?」
  金狗沒有反應過來,後來看著石華,那麼笑了一下說:「我和她相識,是一場錯誤。咱們走吧。」
  兩人騎著車子往石華家走去。夜空清朗,晚風柔和。石華和金狗穿過十字街口,霓虹燈下一對一對情人相依相偎地散步,小吃攤上的小販們,一聲高一聲地呼喚著。金狗放慢了車速,說:「石華,你吃不吃一碗餛飩?」石華說:「那不衛生。你肚子饑了嗎?到家老頭子會把飯做好了的!」靠在電桿下的餛飩小販,看見他們走近,已經揭開了鍋蓋,叫著:「來一碗吧!」他們駛過去了,還聽見小販在叫:「不吃了?吃了餛飩談情說愛有勁啊!」石華哧哧笑了兩聲,金狗聽著了,但他沒有笑。路過一家影院門口,人流堵塞,他們只好下了車推著走,這家影院停止了放映而舉辦了舞會,無數的青年人站在馬路上揚著錢叫:「誰有票?誰有票?」竟將錢直伸到金狗和石華的臉前問:「同志,有多餘票嗎?」金狗要解釋說不是去舞會的,石華一扯他說:「這些人沒眼色,真有舞票,咱是一男一女的,還用得著問嗎?」擠過影院門口了,石華突然問:「金狗老師,你喜歡跳舞嗎?」金狗說:「我不會跳舞。」石華說:「不會?當了記者怎麼能不會呢?我以後教你吧!」金狗笑了笑,卻說:「石華,以後不許叫我老師了!」石華說:「好,叫你金狗!金狗,你現在到州城了,又是大記者,跳舞還是要會的,這也是一種社會交際嘛,別有心理障礙,要打消掉農民意識哩!」
  到了石華的家,她爹並沒有同他們合住,而是在對面的樓上。老中醫相貌高古,氣宇清朗,當下切了金狗的脈,摸了肝位,看了手掌,觀了眼底,卻搖頭說不像是肝炎,懷疑是患了膽囊炎,要求明日空腹去醫院作膽囊檢查。石華就樂得叫起來:「這就好了,我爹說是懷疑,那是百分之九十有把握的!」就拉金狗到她家,男人已經做了清淡飯菜,輪番勸金狗多吃一點。金狗聽說不是肝炎,心也輕鬆了許多,比往日多吃了兩碗。
  經過幾個醫院複查,果然診斷為膽囊炎,金狗連吃了老中醫十二服藥,病就好了。金狗不敢忘恩負義,對石華一家十分感激,也就三天兩頭去石華家。石華的丈夫常常將寫好的通訊文章讓金狗審看,關係越發親近。
  但是,老襲的水平實在太差,下九牛二虎之力寫了許多文章,皆抓不住要領,落俗就套。這當兒石華就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談話,眼睛火辣辣地盯著金狗問:「金狗,你看老頭子能寫成嗎?他要不是個材料,就叫他死了心,好好上班,回家了安心炒菜做衣服。你不知道吧,我這老頭子可會裁剪哩,你瞧,我這件上衣,就是我設計他裁縫的。我不喜歡在商店買衣服穿,商店的衣服都是一個式樣,一個穿什麼,滿街都穿的是什麼。自己設計製作一件衣服,也像你們寫成文章一樣高興哩!我這件上衣漂亮嗎?」
  金狗看著石華,直誇這件上衣的得體出眾。這樣的衣服,英英是永遠不可能穿上的,即使穿上也絕不會有石華的這種州城人的氣質的。
  石華說:「一樣衣服也看是誰穿著!鄉下人這幾年裡富了,也穿著講究了,可你在州城裡一看,一眼還是能看出是鄉下人的!金狗,我這可不是誣蔑鄉下人啊!比如說鄉下男的,這幾年都穿了黑呢子中山服,可你瞧那襯衣領子,卻是髒乎乎的!女的也穿了這樣那樣的,好整整齊齊,可那就像土特產包了層洋裝潢!」
  老襲說:「你少說些行不行,我們在談正經事!」
  石華說:「得了,老頭子!寫文章要有天才,金狗這麼年輕就成了大記者,你怕鬍子白了也學不到他這陣的本事的!金狗,你文章寫得那麼多,稿費攢了多少,成萬元戶了嗎?」
  金狗說:「我哪有什麼稿費呀!」
  石華說:「嚇,我可不是向你借錢呀!」
  老襲就指責石華:「寫文章比不得做生意,談什麼錢不錢的!」
  石華說:「錢怎麼啦,說錢就丟人嗎?現在幹什麼不需要錢?!」眉眼飛揚,竟將一隻腳抬放在男人的懷裡。男人忙撥下那隻腳,看了金狗一眼,不好意思起來。石華就又說:「那怕啥呀,這腳又不是放到金狗身上了!」就笑得一口白牙。
  金狗先覺得這少婦太那個了,聽了她的話,自己也笑了,說:「你們這家庭氣氛好哩!」
  石華說:「我這老頭子,人都說不配我,我卻看著親哩!這家裡除了燒菜他幹,拖地呀,洗衣服呀,全是我包了!老頭子,你說是不是?」
  和這家人接觸,金狗漸漸忘卻了別的煩惱,他幾乎是逃避性的到這家來消磨自己。時間長了,他倒十分喜歡甚至是愛慕起石華來了。她識字不多,寫個便條也歪歪扭扭地不堪入目,但卻如數家寶似的一口能說出當今影壇、視壇、歌壇的男明星,女明星,知識異常豐富。能歌舞,善化妝,星期天裡眉毛扯得細細的,穿著鮮艷奇服,儼然是一位二十三四的少女,常惹得浮浪小子向她大獻慇勤,而她就挽著「老頭子」招搖,忌妒得別人恨不能將她丈夫揍個半死!她倒一切不在乎,直率大膽,易於動火罵人,罵某某領導以權謀私,罵市場物價上漲,罵那些沒皮沒臉的男人,也罵不發表她丈夫文章的編輯。她對金狗十分關心,總是指責他不洗澡,穿衣服不是太短就是過肥,為他的一頂帽子,星期天騎車子跑遍了十八個商店!
  金狗的電話多起來,不用猜都是她的:「金狗嗎,下班到家來吧!」金狗說:「今天去不了的,我要寫一篇文章。」她就說:「掙稿費也得要命呀!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金狗問:「什麼日子?」她就說:「是你的生日!書獃子,我給你做了長壽麵了!」金狗倒納悶:什麼時候將自己生日告訴她的?不知怎的,就又想到了鐵匠鋪的小水。他趕去了,兩口子飯已做好,正在等他,老襲和他碰杯,她也和他碰杯。吃罷飯,老襲去收拾鍋碗,她就罵他的頭髮亂得如雞窩,按在椅上,為他理髮。她理發的技術毫不遜色於大理髮店的師傅。
  金狗有些不好意思,她說:「誰叫我是女人呢?女人就是要管男人的!等你和你的英英結婚了,調到州城來,我就再不管你,讓她也給我老頭子服務服務!」
  報社裡人多事雜,寫一篇大塊文章,常常受干擾,石華夫妻就讓他臨時到他們家去寫。上班了,他們都走了,他寫得十分順手,下班回來,他們就為他做好飯。一日,石華休假,她就悄悄地坐在一邊打毛衣,待金狗寫到半上午了,說:「金狗,歇會兒吧,你不累嗎?」金狗說不累,她就過來奪了筆,要金狗陪她說說話,給她唸唸寫出的文章。金狗念著念著,感到耳邊有熱熱的東西,一擰頭,石華緊緊倚在自己坐的椅子旁,臉湊過來也看著稿子。兩人目光對在一起,他瞧見她溢彩的目光,他覺得那裡一片光的網,他全被罩住了,又覺得那眼黑亮如一口池塘,睫毛茸茸,似池塘邊的茅草,他已經看見自己走了進去,變得是一個小小的人兒了……不知在什麼時候,兩個人合成了一個人,一切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事後,金狗突然驚慌起來,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甚至懷疑到她:是在佈置一個圈套嗎?是對他有什麼別的目的嗎?
  他慌慌地說:「我怎麼會這樣呢?」
  石華開始洗她的臉,開始搽粉、畫眉、塗唇膏,說:「這有什麼?你是心慌嗎,倒一杯糖開水喝喝就好了!」
  她說得極輕鬆,金狗就吃驚了,不解地說:「可我並不漂亮啊……」
  石華卻嫵媚地笑了:「你是長得不漂亮。我也不是想要你的錢,你沒給我一分錢,你還不是常在這裡吃住嗎?我更不是因為你是記者,為了使我老頭子的文章能發表,我是總給他潑冷水的!」
  當她再一次摟抱住了他時,金狗臉色通紅,感到了自己心底中的那一點齷齪!他撫摸著她的手,手綿軟修長,手上有一個小小的疤。這是他以前不曾注意過的,問:「摔破的嗎?」石華說:「咬的!」
  金狗一驚:「誰咬的,這麼狠?」
  石華哧哧直笑:「是公司人事科長咬的!那一年我從縣上調到州城,他積極為我幫忙,我好感激他,他卻要我和我老頭離婚嫁給他,他把我老娘看得太不值錢了!我去他辦公室辦理手續時,他把門關了,給我按了印章,說他不行了,要和我發生關係,我看得上他嗎?他就猛地拉住我的手就吻,他不是吻,恨不得吃了去!我抽手,他就狠勁啃起來,他娘的像是要啃豬蹄子了!」
  金狗沉默起來,腦子裡忽的卻又旋轉起另一個疑問,睜著眼問:「你還和別人有過關係嗎?」
  石華說:「我猜你會這麼問的!我可以說,我還沒再碰上讓我動心的人哩,和你這是第一次。給我獻慇勤的太多了,他們對我好,全是為著盡快扒掉我的褲子,哼,我石華還不是那種賤坯子的人!金狗,我這話你信嗎?」
  金狗沒有言語,卻相信這話是真的。
  石華又說:「你說話呀,咱們這樣做,你是不是後悔了,覺得對不住你那個英英?」
  提起英英,金狗搖頭了。他並不覺得要對英英承擔什麼責任,而驚奇的是自己竟走到了這一步!這是一種逃避的結果嗎?是一種墮落的行為嗎?是一種隱藏的對小水的愛的再現嗎?
  金狗回到了報社,腦子裡不停地回憶著新發生的事情,石華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但很快一個沉重的負擔壓在心頭,他出現了那次與英英荒唐事後的更強烈的惶恐和緊張!第二天一早,他就給石華打了電話,急切地詢問:是不是她告訴了她的男人?男人是不是發現了蛛絲馬跡了?石華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即使丈夫知道,那也不會出什麼事故的。且還是那麼熱情地邀他去她家,似乎已經打破了一種同志式的關係,竟親暱地稱他是「小狗」!
  他又一次去了,他們的見面使得各自不能控制,他們對於那個「老頭子」來說,又幹下了一樁「罪惡」。事後,金狗總是後悔,但以後的每次去,又都失去理智。他知道這樣下去,會越來越淡漠過去的煩惱,但這樣下去,將會重新導致更大的煩惱!他越來越膽小了,石華卻越來越膽大了。但她對丈夫依然十分好,當著金狗的面打情罵俏,又拿很刻薄的話挖苦金狗,丈夫就訓她,對金狗笑著賠話,金狗難堪不已,淡淡笑著,就去幹別的事而支應過去。
  金狗真不知道他該怎麼活人了!16
  拯救金狗的,使金狗重新振作的是一份中央文件。
  金狗沒有想到,州城報社的總編、記者以及所有的編輯更沒有想到,那份關於東陽縣的調查紀實,被《人民日報》編發在內參上,很快中央領導作了批示,以文件的形式轉發給全國,要求各省、市、自治區黨政部門切實注意在農村普遍致富的形勢下仍存在的嚴重問題,組織一定力量到偏遠山區去瞭解困難戶,防止浮誇風,真真正正地幫那些困難的農民解決溫飽大事。在這份文件中,特意點名表揚了金狗!
  中央有令,省上就雷厲風行地執行,省委書記和省長分頭帶了調查組到幾個山區去,很快又組織了一大批省級機關幹部到這些邊遠山區去蹲點,幫助貧困農民致富。而州城的領導親自來到了報社要接見金狗,金狗也便第一次認識了專員鞏寶山。這是一個瘦小的老頭,模樣和善,笑容可親,他在報社的全體記者、編輯的會議上講了地委和專署為了貫徹中央的文件所要做的工作:一,減免邊遠山區的農業稅收,使那裡的山民真正有一段休養生息的過程。二,組織相當一部分幹部去那裡蹲點。三,撥爆破、施工器材組織農民修公路,疏通城鄉交通線。四,退耕還林,搞多種經營。五,賒銷棉布,撥救濟款每人三十元。七,幫助發展教育事業。鞏寶山的講話,很是振奮人心,會後的座談會上,記者們紛紛擁護和讚揚地委和專署的這些措施。金狗也發了言,雖然鞏寶山談的這些方案,他都在那個調查報告中提到,但作為全地區的領導能這麼具體化,他也是由衷高興,便又以自己在農村的經驗,向鞏寶山建議:扶助貧困山區,一定要防止「撒胡椒面」的方法,就拿東陽為例,該縣也曾打報告向上級申請救濟,申請書上強調救濟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高寒山區,但救濟的糧棉、化肥、機械卻都撥給了平川道鄉村,私下認為高寒山區窮坑太深,一時填不滿,就重點偏吃偏喝平川道而來樹立面子上的致富典型了。以致使處於高寒山區的××鄉耕牛存欄數只有五頭,又無錢購買化肥,年畝產僅達到二百斤,全鄉唯一一個造火紙的手工作坊,漲了一河水還將全部家當沖了,人均年收入可憐到四元。他說,既然現在注重扶助貧困山區,就要一是集中錢,開辦那裡的採礦業、林牧業、養殖業、培育業。二是派技術人員,三是派幹部,每個幹部包管一定數量的貧困戶。
  金狗的建議,使所有參加座談會的人都面面相覷,心服口服這小子對農村情況這麼熟,見解如此深刻而獨到!鞏寶山也聽得目瞪口呆,待金狗一發言完,他就帶頭鼓掌。問道:「金狗同志的建議好啊,你對農村工作挺在行的,你是哪裡人,原先幹過什麼?」
  金狗說:「鞏專員,我是自小就聽人提說你,但你卻想不到我也是仙遊川人哩!」
  鞏寶山說:「仙遊川?你爹是誰?」
  金狗說:「我爹是不靜崗的畫匠。」
  鞏寶山說:「噢,矮子畫匠的兒子成人了?!」
  鞏專員走後,州城報社在一段時間連篇累牘發表配合解決貧困戶的文章,金狗也隨之成了新聞人物,英雄,功臣,名記者了。但是「矮子畫匠的兒子成人了」這句話一經德高望重的鞏寶山說出,便也有人開始瞭解,連金狗祖宗幾代的根根梢梢都摸清了。
  金狗也很快發現,聲名的鵲起,竟使他陷入了對誰也說不出的難堪境地。報社的同志見了他,缺少了真心交談,採訪到外單位,尤其外縣,所到之處,都有人接待,吃,喝,行,住,都有人照看陪同。他明白,這種熱情是一種需要,是一種手段,他們害怕他發現他們的陰暗面,害怕他會寫內參捅了他們的婁子!陪同人員的無微不至的照顧,將他置於一種完全被監視的網下。金狗什麼實際情況都掌握不了,被採訪的人全說出一種空話官話套話沒用的話。他苦惱得返回報社,當地卻很快給報社來信,表揚他這次採訪中如何作風紮實,實事求是……
  這期間,英英的信又開始投寄了,這一封言辭激烈,那一封又甜言蜜語。
  金狗受不了這種雙重的苦悶,就愈是到石華家去,免不了再做那種荒唐事體……他開始習慣和接受起石華的生活方式,留起了長髮,穿花色襯衫,學會了跳舞。當他與石華在一起的時候,忘乎所以,但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宿舍裡了,就極為沮喪,隱隱地感到在新的生活中,他的頭腦裡滋生了另外一種可怕的東西,他是否是丟掉了山民可貴的質樸呢?
  他將這想法告訴給石華,石華拿指頭戳著他的額頭說:「你真是矮子畫匠的兒子!」
  金狗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爹是畫匠?」
  石華說:「這是你報社裡傳出來的呀!你爹那畫匠,是畫什麼畫呀?」
  金狗說:「那是鄉下民間的手藝,修復廟宇祠堂呀,雕飾墓碑呀的,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
  石華說:「就是騎在木樑上一邊畫一邊在嘴裡備筆,把嘴塗得像小孩屁眼一樣嗎?」
  金狗突然雙目睜圓,牙關緊咬,一拳砸在桌子上罵道:「混賬!你再誣蔑一句?!」
  金狗突然發火,使石華驚呆了,自從與金狗認識以來她從未知道金狗的脾氣竟這麼大!她看見桌子上的玻璃板被砸碎了,玻璃的碎渣割破了金狗的手,她趕忙用手帕去替他包紮,金狗卻一把推開了她,順門走出去了。
  事後,金狗也後悔在石華面前發這麼大的火,但他卻從這次發火中清醒了自己。他是一個鄉里畫匠的兒子,父親在鄉下過的什麼日子,仙遊川、兩岔鄉的村民在那裡過的什麼日子,他到州城又是來幹什麼的,他怎麼就忘卻了這一切呢?他決定不再去石華家,他有他的事業要干,好男兒豈能這麼倒在石榴裙下而不能自拔呢?
  石華得罪了金狗之後,親自到報社找金狗道歉,且讓老襲三天兩頭來報社邀請金狗去他們家。金狗面對著石華的熱情,老襲的厚道,他只得又去了。去了,盼家裡只有石華一人,見了石華,卻又盼望她的丈夫也在。若是丈夫在,他就顯得十分輕鬆,真心實意給他講授新聞的寫法,或者和他認真談論時情世態,說到家庭,這丈夫就很關心英英的事,金狗也就把英英新近的來信交給他看。信上,英英為金狗成名反覆祝賀,但卻也轉達了田中正的態度,說:但這樣的事件,也不可做得過分,據說那一篇文章使東陽縣委進行了改組,縣委書記被撤銷了黨內職務,質問金狗:「想沒想那一家人從此就毀了呢?」金狗罵道:「縣委書記一家人毀了,可她想沒想在東陽縣裡有多少農民怎麼過活?!」老襲見金狗火又上來,勸慰了一番,也說了英英許多不是,他以過來人的經驗,談論選愛人的標準一定要善良,「就說石華吧,我是很滿意的,她文化不高,從小也嬌慣了,可她不俗氣,在家裡一是作風問題,二是錢財問題,我是絕對放心的!妻子就是妻子,她不應該是個庸俗鬼,也不應該是個政治家!」金狗立即臉色臊紅,心虛得不敢看對方的眼,推說頭痛,躺到床上睡去。
  當石華和丈夫再一次來到報社叫他去他們家過星期天的時候,他們才知道金狗已經不在報社了。金狗要求離開州城,自願到白石寨記者站去任駐站記者了。
  石華久久愣在那裡,目光闇然失色。金狗走了,他全是為著她而走掉的!她失去了金狗,也失去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愛。
  兩顆三顆大的淚珠子掉下來,她喃喃地說:「他走了。」
  老襲說:「走了。他怎麼不給咱說一聲就走了?」
  金狗離開了州城,白石寨的空氣和記者站的工作,是最宜於他的,他又走動於熟悉得如掌上紋路一樣的寨城的大街小巷。到了白石寨的第一個下午,他就去了南街小巷的鐵匠鋪。鋪門關閉著,左鄰右舍的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盯著他,使他渾身如落了一層麥芒一樣難受。硬著臉皮打問小水,回答的竟是麻子鐵匠一死,小水就回仙遊川再沒來住了。金狗這才知道自己以前的信,小水壓根兒就見也沒見!他喟歎了一聲,默默地回去了。可是,就在多少個夜晚,他不自覺地常常就走到這裡來,佇立在鐵匠鋪的門前,呆看著當年生火打鐵的爐子的土坯台和那一根孤零零的安鐵砧的木樁。經過接觸了英英,接觸了石華,他原本是要忘卻小水的,但菩薩般的小水卻愈來愈在他心上變得神聖和崇高。他主動離開了州城,到白石寨來,是自己的事業,是這裡的耿耿於懷的現實生活,把他從香水的誘惑中拉了回來,他也有自信在這裡可以同田家人較量一番了。但是,他需要有支撐精神的東西,不能不想起小水啊!金狗默默地站在鐵匠鋪前,站得雙腿都困酸了,就轉身到寨城南門外的州河岸上去。船全泊在渡口,撐船的人都睡了,月光下一江灰白,萬籟俱靜,傷感雖是傷感,但他聞到了州河水面的腥味和水草的腐敗味。這條河上,運行的是他熟悉的船隻和熟悉的人,或許在哪一日,梭子船上將會坐著福運和他的老婆吧?
  金狗並沒有把他到記者站的消息告訴爹和英英,他依舊用著報社的信封,給英英去了一信,十分明確地告訴她:他們的婚事不可能繼續下去,否則,勉強將來結婚,家庭也是不會幸福的。
  不久,報社卻轉來了一封信,是英英寫給報社領導的,內容是控告金狗昧了良心,進州城後見異思遷,拋棄在鄉下的未婚妻,要求組織上給以批評教育,或許讓金狗退回農村。報社領導附有一信,狠狠指責了金狗的不是,令他端正思想,不要背上名記者的包袱就不那麼嚴肅對待自己的愛情生活。同時,又反覆說明作為領導,他是很珍惜金狗的人才的,所以已經給英英回了一信,答應調解,明確回復退金狗回農村是不可能的。金狗看罷信,便去買了一瓶酒獨自喝醉,哈哈大笑道:「行呀,英英,這才是你真正的英英!」
  金狗於第二天就趕回到了不靜崗。
  兒子的回鄉,畫匠老爹喜不自禁,當時正為一家新墓樓面上畫流雲紋,得到消息,跑回家來,直罵道:「你當了大記者了,吃國家飯了,你還認得你爹嗎?你回來幹啥,你爹死了你也不要回來嘛!」
  金狗笑著從提兜裡掏出給爹買的新衣新鞋,爹說:「就這些?」
  金狗說:「爹還嫌少嗎?」
  爹說:「怎不見給英英買的?給英英爹怎不買些好煙葉呢?」
  金狗說:「她是她,我是我,給她買什麼!」
  爹罵道:「放你娘屁!英英來給我訴苦了,你怎麼待人家那樣?英英是什麼家世,又是什麼人才,自你走後,人家十天八天就來家一趟,幫我做這樣幹那樣……我告訴你,鄉里找一個媳婦要給人家多少錢,要給人家家裡干多少活,就這也得順人家毛兒撲朔,你別以為你工作了,不愁找不下媳婦,為難英英!你要做了陳世美,千人罵萬人唾的!你聽我說,快去商店買些東西,到田家去,今早我瞧見英英也從鎮上回家了呢!」
  金狗硬是不去。
  金狗回村,有人就去兩岔鎮鄉政府說知給了田中正。田中正正在辦公室裡為縣委起草一份關於河運隊的經驗材料,忙問:是從州城乘小車回來的嗎?來人說是從白石寨搭了順船回來的,他問候金狗了,金狗說他已從州城報社到白石寨記者站工作了。田中正聽罷,沉吟了半晌,就放下經驗材料去找侄女英英。
  英英也已經聽到消息,開始在宿舍裡對鏡化妝了。在州城裡,她雖然受了金狗一場氣,但她畢竟從州城裡學會了許多東西,州城的姑娘們眉毛很細很長,襯得眼睛就特別有神,而且人家的燙髮全不像白石寨的燙髮,她就買了電熱梳子,每日起床後精心修整髮型,又用鑷子將自己的濃眉往細裡扯。現在她又扯了一會兒眉毛,將電熱梳子插上電在充熱,想要再好好收拾一番了。聽了田中正說金狗回來了的話後,便故意說:「州城裡那麼個花花世界,他怎麼就能捨得回來?」
  田中正看見她拿著電熱梳對鏡修整起劉海,知道英英是已經得到金狗回來的消息,心裡倒不覺恐慌起來,說:「你知道金狗是從哪裡回來的嗎?他是從白石寨回來的,他是到白石寨記者站工作了!」
  英英拿著的電熱梳在劉海上不動了,熱得燙手的梳子開始烤焦了頭髮,發出刺鼻的臭味。她回過頭失神地看著叔叔,問:「他降到白石寨了?真的下來改造了?!」
  田中正不知何以對答,叔侄倆面面相覷。
  原來英英去州城回來後,把一切告知了田中正,田中正很是受到打擊,恰這時金狗的調查報告以文件形式批轉了全國各地,金狗也隨之聲名大震,田中正就又來說服英英,要英英不要感情用事,盡力和金狗把關係搞好,這也就是英英憤怒留條離開州城之後又連珠炮似的給金狗寫信的原因。但金狗並沒有因此而回心轉意,竟隻字不給英英來信,致使英英在家又哭又鬧,摔碟子砸碗。田中正就又分析到金狗這是死了心了,在州城裡有地位有名聲,再也不會將他放在了眼裡,更不會把英英放在眼裡,就又幫英英出主意,要英英給報社領導去信,以「當代陳世美」的罪名將金狗搞臭,使金狗不能呆在州城報社。英英這次是服服帖帖聽從了叔叔的主意,也便一氣之下將那封控告信寄給了州城報社的領導。沒想一切竟成了現實,金狗果然到白石寨記者站了!
  英英一把丟開了電熱梳,坐在那裡嚶嚶地啼哭起來了。
  田中正說:「英英,你哭什麼呀?你收拾收拾了,就去金狗家看看他,瞧瞧他現在是什麼態度?」
  英英說:「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現在去看人家什麼去,他知道了是我寫的信,不知要怎樣恨死我哩!」
  田中正說:「這可不一定,或許他一離開州城報社,沒地位了,會回了心再來和你好的!依我分析,領導一定是給了他壓力和處分,雖說降到了記者站,但畢竟還做他的記者,這就是成心要他維持這門婚事的。」
  英英沒有言語,嚶嚶聲卻慢慢止住了。
  田中正就走了出去,已經走了好遠了,又折回來說:「英英,你聽叔叔的話,叔叔的估計是不會錯!你馬上就去見金狗,將他叫到咱家去一趟,我出面再給他談談。我這就買些肉菜回家去等你們啊!」
  田中正走後,英英恰好收到了州城報社領導的答覆信,她不得不佩服叔叔對局勢的估計,重新修整了髮型後就回仙遊川去找金狗。
  金狗與爹頂碰之後,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向仙遊川村子來。他遠遠看了看青堂瓦捨的田家大院,冷笑了一聲,卻向福運的那三間廈房走去。近旁的一家婦人正在門前的籬笆上用小鏟鏟上邊的木耳,瞧見金狗驚叫道:「這不是金狗嗎?天神,金狗幾時回來的?」
  金狗笑著說:「你好啊,大嬸,我今早回來的。你家木耳長得這麼好,是來客了嗎?」
  婦人說:「你大嬸能好到什麼地方去?你瞧你,人到底要到外邊去幹世事,你是成龍變鳳了呢!難怪剛才英英她娘來我這兒說要買些木耳,她原來是要招待你這個女婿客啊!你這要找找福運嗎?他和小水一早就到鎮上去了,要不要著人找他們回來?」
  金狗忙推托他不是專找福運和小水的,而是來問問麻子鐵匠的墳埋在哪裡,他想去看看。
  那婦人指點了方向,突然撩起衣襟擦起了眼淚,說:「金狗你行,你還記著那麻子啊,你是得去看看他,聽說麻子死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
  金狗心酸起來,兩腿只覺得沉重,一步步上到山上,瞧著那已經雜草叢生的麻子墳墓,就跪下去,腦袋頂著黃土,淚水潸潸而下。
  對於金狗,他只有將眼淚在這裡滔滔而灑了。重新返回本土,天還是這樣的天,地還是這樣的地,但老去的將永遠地老去,離走的將徹底地離走了,只有對著這蕭瑟孤寂的墳丘,金狗方能追悔遙遠的過去,而在眼下煩亂的糾纏中有一些清靜,有一些安妥啊!
  天色向晚了,山頂上的樹林子裡,開始了一聲緊一聲的「看山狗」叫。金狗從山上下來,他不想很快回家去聽爹嘮嘮叨叨的訴說,也不知福運和小水從鎮上回來了沒有,他極想見到小水,卻也不願意在爹催促他到田家的時候去見小水。不知不覺間,他竟獨自到了渡口,他要去見見擺渡的韓文舉。
  聽見叫喊,韓文舉出得艙來,他簡直如在夢裡,不敢相信,金狗再叫他一句,他突然栽倒似的坐在船上,說:「你回來了?」
  金狗跳上船來,說:「韓伯不歡迎我,恨我,我偏來看看韓伯的!」
  韓文舉方從一場驚疑中清醒過來,將金狗拉坐在自己身邊,詳詳細細看過了,說:「行呀金狗,你來看我,我還能再恨你嗎?天下婚姻是造定的,你和小水成不成,我不能強迫,我可不比麻子鐵匠看不清世事!幾時回來的?」
  金狗說:「今日才回來。韓伯,你這兒有酒嗎?」
  韓文舉說:「哈,你當大記者了還沒忘記我的酒啊!酒當然是有的!你現在是大記者了,我在船上還常思忖:仙遊川的雜姓是好不容易出了個金狗,可偏偏金狗和小水有過那場事,金狗怕是再也不認識我們了!金狗呀,外面世界怎麼樣,是不是都像咱這兩岔鄉?你一走,這河運隊沒個領頭對抗的,全是田……」
  韓文舉冷丁不說了,GFDA2GFDA2眼睛,突然對金狗說:「你是辦報紙的人,你也把報紙給我寄幾張唸唸啊!你韓伯不是不認得字,也可以幫你們宣傳宣傳呀!」
  金狗覺得韓文舉已經不是往昔的韓文舉,將他認作忘年知己而無所顧忌地海說浪罵了,但他偏直道掏話,問道:「韓伯還是這麼關心國家大事,那咱兩岔鄉這一半年情況怎樣,河運隊辦得好嗎?」
  韓文舉說:「你問鄉里事,你岳父他還是一把手啊,把那個『代』字也去了,正正經經的一把手!河運隊嘛,好著的!你喝呀,韓伯有的是酒,福運他每月給我買酒的!」
  金狗就問:「小水和福運都好?」
  韓文舉忽然大聲說:「好啊,確確實實的好!相親相愛,和睦幸福,沒聽過他們吵一句嘴,沒見過他們打一次架!他們當然比不得你金狗有本事,但活人嘛,這也就夠了,只要心裡安妥,人口和順,喝一口涼水那也是甜的嘛!」
  韓文舉的小眼睛在金狗的臉上瞄來瞄去,那是十分的顯誇和得意!金狗在心裡說:這才是你韓文舉!卻同時替小水高興,又替自己悲傷了。
  正在這時,岸頭上有人叫:「他韓伯,金狗在你這兒嗎?」
  韓文舉出艙來見是矮子畫匠,說:「金狗在我這兒喝酒哩,你也來喝幾盅吧!」
  畫匠就喊:「金狗,你怎麼死在這裡就不回去了?」
  韓文舉黑下臉說:「矮子,你怎麼這樣罵金狗,金狗是大記者了,有皮有臉的人了,別人會笑話你的!」
  矮子就不罵了,說:「人家英英半下午就到家裡來找他,說是她叔在家等著金狗的,英英還在我家裡等著,我滿世界就尋不著他嘛!」
  韓文舉就回頭問金狗:「你回來了沒去田家?」
  金狗說:「不去!」
  韓文舉便說:「金狗,這就不對了,你是人家的女婿,一進村就該去拜泰山泰水的。快去吧,我不敢留你了!」
  金狗沒想到韓文舉竟能這樣待田家待他,也就上岸和爹回家去。到了家門口,畫匠卻沒進去,一個人到斜對面山坡上去,騰出地方讓金狗和英英說話。
  英英在家等得久了,靠在炕頭上打盹,見金狗進門,就站起來說:「好大的神仙,總算把你請回來了!」
  金狗說:「是不是?」
  英英說:「你回來了為什麼不到我家去?你以為你是記者,田家的門樓太小嗎?」
  金狗說:「田家的高門樓誰敢小瞧,田書記的小拇指頭伸出來也比任何人的腰粗哩!可我是我爹的兒子,我當然得回來先看我爹了!」
  英英說:「可你現在還是田家的未婚女婿!我叔和我娘都在問你,或許他們也都賤了?!」
  金狗沒有言語,冷笑了一下,說:「我寫的信你家裡都看了?」
  英英說:「看了。」
  金狗說:「看了後的意思?」
  英英說:「都不同意!」
  金狗說:「英英也算是兩岔鄉的時興人,也該懂得沒有感情的婚姻將來是什麼滋味吧?」
  英英說:「這我比你懂得還早!可我問你,當初你當船工時怎麼不說沒感情?」
  金狗又笑了幾聲,問道:「那你為什麼心那麼狠?」
  英英說:「你說什麼?」
  金狗說:「我說有人寫過一封控告信,要置我死地!」
  英英蔫下來了,噎得半晌不說話,後來說:「你現在是到白石寨了嗎?」
  金狗說:「你知道了就好。」
  英英突然降下了調子,軟聲地說:「金狗,這或許是我錯了,那信是我一氣之下寫的……既然是這樣,你怎麼凶我也行……或許這也是好事,只要你回心轉意,這信我可以追回的。」
  金狗立即猜出英英以為他到白石寨是因為她的那封信的作用了,就說:「這用不著了,英英,信在這兒!」把信掏出來,丟在了炕上。
  英英嗚地哭了,哭過一陣,說:「金狗,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你主意是拿定了?」
  金狗說:「這你明白。」
  英英突然瘋了一般撲過來,大聲地說:「你是糟蹋過我的呀,金狗!」
  金狗說:「這你可以再告嘛!」
  英英渾身發抖起來,握著拳頭向金狗打來,金狗沒有動,英英就軟了,雙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就倒在地上號啕大哭了。
  遠遠坐在對面山坡上的畫匠,聽到了家裡尖銳的哭聲,知道事情不妙,怒氣沖沖地要撲回去打罵金狗。但他停止了,他知道金狗是拗性子,不會聽他話的,再說,金狗現在是大記者了,又怎麼當著英英的面打罵呢?萬難之中,他想到了田中正。田中正的話金狗或許會聽從的,去請他來,也免得以後他怨咱沒把他看起啊!
  田中正夫婦半下午就做好了飯菜在家等著金狗,但金狗沒來,英英也沒回來,田中正就犯了躁,知道事情有了麻煩,嚷道著:「不來了罷了,咱自己吃!」但是當英英娘將飯菜端上來,他卻不吃了,說再等一等。英英娘說:「咱也太丟人了,田家還沒有這麼請過客的!」田中正就沮喪著說:「忍吧,忍吧,這金狗不是當年的金狗,他是記者啊!」婦人說:「他是記者,你也是書記!」田中正竟向婦人發了火:「你知道個屁!你以為我這個書記就好過嗎?一個鄉的書記甭說全國、全省,就在州里能算個屁官?!你到他家去叫叫他吧。」婦人卻死不去。兩人正爭吵著,矮子畫匠進門來了,他低聲下氣地給田中正說好話,罵金狗年輕無知,頭腦簡單,求能去他家給兩個孩子調和調和。
  田中正就坐在那裡鐵青了臉聽畫匠說,說完了,他又取了水煙袋來吸,吸得呼呼嚕嚕的,老半晌方說:「孩子的事我主張是不管的,大人只有建議權啊!可金狗和英英本來好好的,怎麼就鬧到這一步?金狗思想是變了,眼眶子高了吧?可他再有本事,做了記者或者就是當了省長,他在你我跟前總是晚輩吧,他總得要知道自己的根根底底吧?」
  畫匠說:「這話是對的,當初金狗到州城報社去,也全是靠了你啊!」
  田中正說:「這些咱都不說。現在這麼一鬧,對英英不好,對金狗也不好,我們做大人的,就要出來說說話的。」
  畫匠說:「我正是這個心思才來請你到我家去一趟的,你是有身份的人,說一句話比我頂事,你去把金狗壓一壓,他金狗還能怎麼樣?他要再不聽話,我就把他打死了!」
  田中正來了,他是第一次到畫匠的家來,一出門,讓畫匠先走,看看左右沒外人,自己便跟在後邊。兩個家庭的兩代老少坐在了屋裡,田中正囑咐關了院門和堂屋門,就讓金狗坐下,讓英英也坐下。英英還要哭,他便說道:「你哭什麼,有什麼哭的,丟人丟到什麼地方了?!」英英止了哭。
  金狗說:「田書記能來,這就好了!」
  田中正頓時臉色難看起來,說:「金狗,我不是以鄉政府書記的身份來解決民事糾紛的!」
  金狗說:「不管怎麼說,這事總得你來解決啊!鄉政府事情忙,我也真不忍心給你忙中加忙,可這事情還是讓你忙著了!」
  田中正說:「那好吧,現在雙方大人孩子都在這兒,咱們是要好好開個會的。兩岔鄉這麼多人口的大鄉,我沒有一件事解決不了的,難道為咱們家庭裡的小事就被絆倒了,惹人恥笑?金狗雖然成了名記者,可你也不至於把你爹和我不放在眼裡吧?」
  金狗就嘿嘿地笑了。
  畫匠趕忙制止說:「金狗!」
  田中正被金狗的笑聲打斷了話,也一時續不下去,就開始在身上摸,摸出一盒普通煙卷,金狗便從身上掏出一包過濾嘴煙來說:「吸這個吧!」同時把打火機也打著了。田中正不好推辭,吸著了煙,吸得極狠。屋子裡就靜下來。
  田中正說:「金狗提出退婚,這事原則上我是不干涉的,能談成就談,談不成也可以退,金狗能在州城找個更好的女子,英英我想也不會嫁不出去的。」
  畫匠就說:「他金狗是不敢的!金狗你聽著,你叔是鄉黨委書記,你要聽得來你叔的話!你要記著,往後和英英和好,冬天裡咱就辦了親事,多好的光景!」
  田中正說:「你話也不要這麼說,孩子們的事最終還要他們拿主意。兩人既已鬧到這步田地,讓他們各自講講,到底有什麼矛盾嘛!」
  金狗就說:「那好吧,讓英英先說吧。」
  英英就講了金狗進州城後如何冷淡,她寫了多少信,金狗回了多少信,她怎麼上州城去看望他的病,金狗又怎樣冷臉待她,最後又怎樣來信挑明要退婚。金狗看著英英,他突然對她產生了同情,但他對她的那一身裝扮就受不了:本來就「土」,還要追洋,土不如小水,洋又不如石華,不倫不類!更使他不堪忍受的是她的言語中充滿了一股仗田家勢的傲氣!等她講完後,他僅僅說了兩人性格上感情上的不和,別的一概不談,連那封控告信也未提及。
  田中正臉色陰沉,末了問:「那你今後怎麼打算?」
  畫匠說:「怎麼打算?今日各自把矛盾說了,說了就完了,往後什麼也不要說,抓緊籌備婚事吧。感情是什麼,一結婚做了夫妻,生兒育女過光景,這就有感情了!」
  田中正卻並沒有接畫匠的話,他看著金狗,突然冷冷地說:「金狗,你現在從報社到白
  石寨了?」
  金狗說:「是在白石寨!」
  田中正就笑了笑說:「報社在州城,在那裡幹得好好的怎麼到白石寨來了?!」
  英英就叫道:「叔叔,你不要問了!」
  田中正並不知道英英話中的意思,還在說:「我怎麼不問呢?這是大事嘛!」
  金狗就說:「你一定是想知道那封信的事吧?事情是這樣的,我要留在州城報社機關內,我可以一直留在那裡,可我想回到白石寨來,白石寨是家鄉,這裡的情況我全清楚,這更便於發揮我一個記者的作用了!在我回到白石寨後,報社領導轉給了我一封信,讓我自己處理,我剛才已交給英英了,物歸原主,我讓她保存了!」
  田中正一下子從炕沿上站起來,但很快又坐下去,那麼笑了一下,低緩而又凶狠地說:「金狗,我沒到過報社去,可也有記者曾來過鄉政府,我也是見過的!一個記者證它並不是上方寶劍!」
  金狗說:「這是當然,記者遇著秉公辦事的幹部他還只是一個勁地寫文章表揚哩!」
  畫匠見氣氛不對,就說:「金狗,你不要東溝拉到西汊,你當著我和你田叔說,婚事你到底咋辦?」
  金狗說:「不成了還能怎麼辦?」
  畫匠立即將炕上的一個枕頭丟過去,砸在金狗的頭上。回頭看田中正,田中正臉如土布袋摔打過一樣,畫匠忙去倒茶水。田中正說句:你不要忙活了!就言稱上個廁所,出了堂屋。屋子裡立時靜下來,等待田中正,可一等不來,二等不來,畫匠出來找田中正,院門開著,田中正不見了。英英一見叔不在,哇地就奪門而跑,大哭不止。慌得畫匠迭聲叫苦,再要打金狗,卻軟得沒了一絲力氣,說道:「好了,好了,人家走了,這不是給咱傷臉嗎!你怎麼能在人家面前說出那樣的話?人家受過誰這樣的氣?!你快跟我到田家去,什麼硬話也不要說,給人家求饒,賠錯,說你再不敢那樣了!」
  金狗還要違抗,爹撲通一聲倒給兒子跪下了!金狗可憐起爹來,為了爹,他只好去了仙遊川田家。田家的大門緊關了,如何敲,如何叫,只是不開。父子倆癡呆呆站了一小時,那大門裡分明有咳嗽聲,還是不回應。
  金狗說:「爹,咱何必這麼低聲下氣?你是我爹,你論輩和他姓田的平等,論年紀你比他大,咱叫他這麼長時間,他門不開,一聲不吭,咱還要怎的?」
  扶爹踉踉蹌蹌回走,畫匠只是口口聲聲罵金狗。金狗說:「英英那號人,不是咱要的,她要嫁我,並不是真心愛我。」
  畫匠說:「你胡說,人家不真心,當初能把名額讓給你?」
  金狗說:「那全是騙局,報社的人把內幕全說給我了,人家壓根就沒錄上她!」
  畫匠悶了半晌,又說:「就說那是騙局吧,可你們定婚了這麼長時間,說要吹一句話就吹了?」
  金狗說:「爹哪裡知道,我們很少通過信,一鬧矛盾,她竟給報社領導去信,要求將我退回農村!」
  畫匠問:「你說的是真的?」
  金狗說:「我能哄爹?報社領導卻不聽她那套,信又轉給了我。」
  畫匠一聽這話,心放在了兒子的身上,也便罵起英英的心狠:「心那麼毒?你好不容易當了記者,和她事不成,就能做出這樣的事?!」
  父子倆就再不說話了,回到家裡,亦是無言,相對默默坐到雞叫。畫匠說:「你去睡一會兒吧,金狗,無論怎麼說,這事先還是怪你!田家是高門樓,多少人高攀都高攀不上,你竟要和人家女子退婚,這田中正是不會罷休的。你等著吧,他會給咱虧吃的。你爹一生沒本事,只會抹顏色,讓人瞧不起,田中正要整我,我倒不在乎,你路還長,你可要小心啊!」
  金狗扶爹睡下,聽爹一夜里長聲歎息,不住地嘮叨:「你孩子入世淺啊,你不懂得人情世故啊!」自己就在黑暗裡淚流下來,打濕了枕頭。
  這時候,正是子夜,山□樹林子裡的「看山狗」叫得好凶。17
  三月,州河岸又下了幾天生潑大雨,桃花水便漲起來,接著是不好意思再發洩了,餘怒似的扯得細如絲一樣地下,河面上就像網了一張紗,妖妖地透出河崖上一株一株野桃的紅。韓文舉的渡船隻好繫在石嘴上,頓頓到福運的屋裡去吃飯,吃飯了串門入戶去摸「花花牌」。一次二兩酒錢,他贏得少,輸得多,直罵今年霉氣,「莫非是摸了姑子的×了!」到不靜崗寺裡讓和尚看五官。
  和尚作課,雷打不動。韓文舉就立在廂房台階上和矮子畫匠扯談。
  韓文舉說:「矮子,你真個窮命,雨季裡也不抱了頭睡上三天三夜,還來給人做活?你不丟人,也不怕損了金狗大記者的皮臉!」
  畫匠只是笑笑。金狗和小水的事不明不白了結後,他時時避著韓文舉,害怕那一張刀子嘴使他難堪。果然韓文舉就又刺他的痛處:「矮子,金狗是又不要田家英英了?金狗是大記者,要給你領一個鬈鬈毛回來!」
  畫匠把五顏六色的唾沫嚥了一口,說:「他伯,現在的年輕人,我能管得了嗎?這幾日不開船,幾時到家去喝酒吧!」說罷收拾了筆墨就走。
  韓文舉說:「矮子,你慌什麼,你家裡是有老婆嗎?我還有話要問,金狗透露沒透露,上邊又有什麼新變化嗎,你家是離政策近的人啊!」
  畫匠只是急急而去。
  韓文舉還在大聲說:「你走什麼呀,你心裡是有虧心事嗎,我韓文舉又不是鄉書記,又不是老虎大蟲!」
  聽到金狗和英英退了婚,韓文舉像嘎喇喇一聲炸雷響過頭頂,曾驚得目瞪口呆的。他不理解金狗竟能不要了田家的英英,田中正也竟能親自到金狗家出面調解這場婚事?!但從心底說,他事後對這件事很覺愜意:一個是鄉里書記,一個是州里記者,兩方合二為一起來,外人就一輩子別活得有心勁了,他韓文舉也別嘴上沒龍頭地說話了!現在看來,金狗真的是不怕田家了,田家、鞏家、韓家三家對峙,這不是「三國」時的形勢嗎,這州河上或許更要亂起來的,也或許反倒要安靜下來!所以他韓文舉對田家就又那麼小小地不恭起來,而見了矮子畫匠卻偏忍不住奚落一番呢。
  和尚課完畢,出來說:「文舉,你好罪過!你是還讓金狗爹活人不活!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啊!」
  韓文舉說:「和尚你念的什麼鬼經,誰能聽懂?」
  和尚說:「塵世真如殺場啊!金狗的婚事得罪了你們韓家和田家,幾日前田書記的女人堵住畫匠還罵,他心裡正難受哩!」
  韓文舉倒哈哈大笑,說道:「這是他家自作自受,田家可不比我們韓家!可我也不是糟踐矮子,真心問問上邊的政策。」
  和尚說:「世事看得太認真,你幾時才能立地成佛啊!大凡塵世,一言以蔽之,則一切皆空四字足矣,何必自找那麼多煩惱?」
  韓文舉說:「你們和尚只是講空,卻空了什麼?」
  和尚說:「空者,所謂內空,外空,內外空,有為空,無為空,無始空,性空,無所有空,第一義空,空空,大空。文舉,你要常到寺裡來,我會給你講經的!」
  韓文舉說:「可我不是你們和尚,我是有小水和福運的!這麼空下去,那人活著還有什麼用處?」
  和尚說:「這你就差了,世俗之事才是空的,至於佛、法、僧、佛性則是『常、樂、我、淨』,是不名為空的。」
  韓文舉說:「和尚你不要給我講這些了,你說的你們和尚千好萬好,可我現在還沒想當和尚的意思!報紙上登著中央那些人的照片,我看了,都是有天下的氣概,到我死也不會有兵荒馬亂的吧!小水和福運待我也好,只是都沒本事,撐撐柴排,這日子也終究好過不到什麼地方去。我是擔心當今政策好是好,但人心卻壞得厲害了,上邊總不能沒個政策再來管管?」
  和尚說:「不說佛事說你們塵世吧,文舉,你把你是幹啥的全忘了,你是撐船的!」
  韓文舉噎了半晌,低頭喝和尚泡來的清茶,說:「那你看看,這一半年裡,人都是烏眼雞了,富的富得流油,不富的還是不富,田中正說要幫窮致富,河運隊的倒是富了,我們福運一張排,貨採不到,貨運來了又銷不出,蔡大安只是坑我們,那稅項又多,誰都來要錢,錢一收,打個收據就走了!只說田家勢力要盡了,可人家有了權,又發財,河運隊裡你知道他分了多少紅嗎?房又重『瓦』了,堂皇得像你這爺廟!據說提拔,田家那些在外的差不多都在白石寨做了官兒,英英也在渡口上對人講,她叔是年紀大了些,要不就會升到縣政府去!舊社會我是經過的,蔣介石的像我見過,厲害不厲害?厲害!可後來失了天下!我看過一張報紙,上面說:蔣家王朝垮就垮在兩點,一是裙帶關係壞了大小官員,二是通貨膨脹。和尚你學問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和尚一直聽韓文舉講,韓文舉識得字,在船上經見多,又是能言善語之人,與他一直是談得攏的。這時也就離了佛界,說:「文舉,你是命不好。你早年是不是演過戲?」
  韓文舉說:「是演過,我演的是五品州官,帽子是方翎的!」
  和尚合掌叫道:「這就是了,你本有當官的本事,卻讓你在戲裡沖了命!」
  韓文舉也真的沮喪,不無傷感地說:「我這命是不好,到小水這輩子命也不強,仙遊川的風水是鞏家、田家還有韓家佔了的!和尚,你再觀觀五官,這霉氣能不能出頭,摸『花花牌』也淨是輸!」
  和尚也遵囑觀了,嚷道是一生不會發大財,但好在上嘴角有一顆痣,是「吃痣」。
  韓文舉說:「這倒準確,這酒我是天天都喝的,就是輸了,輸了的酒也是我喝得多。我對福運和小水說:你們往後就是窮到拉棍棍要飯,也不能虧了我喝酒!」
  韓文舉還要說下去,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嚷叫,以為是別人的事,只是沖茶再喝。旋即卻見廟門口有個放牛的探了腦袋往裡喊:「韓伯,你喝茶喝聾了嗎?渡口上有人吶喊,破嗓子已經吼了半天啦!」
  韓文舉罵道:「吶喊我做甚?沒長眼睛看河水漲到哪裡了,喊我去上他娘的炕嗎?」
  罵是罵,還是走出寺去。在下不靜崗前的草坡時,看見一隻野兔在雨地裡聳著耳朵抖水,箭一樣躥去,就思想要是能捉住,該是多美的下酒菜。
  到了渡口,原來對岸來了三四個人,是來田中正家吃田中正生日酒席的。田中正的婦人聞聲也趕在渡口上,正拉長嗓子和那邊客人對答招呼。韓文舉倒氣衝上來:我這麼大了,還沒有過個壽日,田中正五十多點,倒年年過生日,來七桌八桌的客,真是人當官了,命也金貴!更為韓文舉可氣的是,田中正年年生日擺酒席,偏偏不請他去喝酒!「我是賤喝那幾杯酒嗎?我有的是酒!」於是年年這日夜裡他要請村人去喝,他是花錢賭氣的,要比比誰這一夜醉倒的人多!所以,這陣老遠見到田中正的婦人就說:「水太大,船是不敢開的,我這命
  不值錢,你家客人可擔不了那份險!」
  婦人說:「船不用開了,大空下水背人呢!」
  韓文舉才看見河心有兩個人頭,一個在前在上,是個女的,一個在後在下,光頭,是雷大空。韓文舉說句:「那就好!」心裡罵雷大空騷情不要命,給田家拍馬溜須。
  雷大空是前十多天回來的,他去了廣州販銀元,販天麻、黨參,原本要賺了許多錢,卻在火車上被緝查犯案,纏在腰裡的銀元袋子被沒收了,含在嘴裡的一枚金戒子也被一巴掌打得連牙一塊吐出來。生意大賠本,人又拘留了半月,放出來,身上分文沒有,扒車討飯回來,潦倒得人不人鬼不鬼。在村裡遭人恥笑,卻還不安生,整日想謀事,又謀不成,狼狽過日。韓文舉瞧見他背了那女人上了岸,大吃一驚的竟是他赤條條不穿片布褲衩,那女的還年輕,一出水渾身冷得發抖,雙手卻捂了臉,讓田家婦人用氈子裹了就急急進村去。雷大空只是拿了酒喝,又撩一掬擦在肚子上、交襠處,再下水去背對岸的人。
  韓文舉就罵了:「大空,你個罪孽的東西,你不穿了褲衩,你怎的背人?」
  大空在河裡衝著韓文舉笑,說道:「韓伯,你是眼紅嗎?她要嫌我,她就不過河了嘛!人家要給田中正賀生日,還顧羞不羞的?我要怎麼著就怎麼著,她還得給我掏大價錢!」
  接著背過兩個男客,最後方去背剩下的女的。那女的是黃花閨女,樣子嬌嫩,背至河心,女的突然銳聲尖叫。岸上人看時,兩個人頭便沒下了水,後又冒出,女的就再不叫喊,默然無息。出了水,女的又突然指罵大空「流氓」!大空則氣勢洶洶對吵,罵出一大堆更粗俗的話來。田家婦人忙來擋架,將五元錢丟在沙灘上拉客人走了。韓文舉讓大空穿好了衣服,問起那女子為什麼罵他流氓?大空笑而不答,末了說:「她為什麼要去給田中正拜壽?田中正要把她×了,你問她是不是也罵人家『流氓』?!」
  夜裡,韓文舉果然也請人喝酒,酒客中就有雷大空。他穿了一條褲子,是從寺裡偷來的一面還願錦旗,用顏料染了改制的,但旗上的字沒染過,清晰可辨,前腿上是「有求」二字,屁股上二字是「必應」。小水笑得前俯後仰,說:「大空哥,你都算是能人呢,日子就過成了這樣?」
  大空並不臉紅,說:「我在廣州城裡,你知道我穿的什麼,西服也穿了一件!人倒了運,沿途變賣光了。你等著看吧,我要攢了本錢,再去闖蕩,大空就不是現在這個樣了,過生日也要擺八桌十桌,做他個田中正第二!」
  小水問:「那你怎麼個攢錢?把方子也給你福運哥教教。」
  大空說:「眼下我也不知道。」
  大伙就笑了一回。韓文舉說:「大空,我有一句話你記在心上,世上的事是河裡的大魚不如碗裡的小魚,要實實在在,從小事做起。」
  大空說:「算了吧,韓伯,這道理我不比你知道少!可我現在去做什麼呢?我來跟你擺渡,你收留不!」
  韓文舉嚅嚅說不出話來。
  酒菜完了,小水撈了一笊籬酸菜,待要用腥油熱煎一下,到門前地裡去拔蒜苗。
  這時夜已深了,月光極好,田中正送客人回來路過地頭,抬頭看見撅了屁股拔蒜苗的一個女人,豐腴美妙,不禁神迷目眩,恍忽中覺得酷似陸翠翠,就驚駭站住。不知怎麼,金狗和英英退婚之後,他就時時想起陸翠翠,追悔他是受了金狗的圈套而拋棄了陸翠翠,以致使她魂滅香消!今日的生日酒席上,他就乘酒大罵起金狗,末了又罵蔡大安,婦人出面勸慰,他又無名火躥上,竟當著眾人面搧了她一個耳光!田中正現在癡癡呆呆站在地邊看了一會兒,正要叫出陸翠翠的名字,門洞裡卻跳出一隻狗來汪汪地叫。聽著狗咬,小水直腰見是田中正,就說:「是田書記,夜深了,這是往哪裡去?」
  田中正方一時清醒,知道自己看花了眼,長長歎了一口氣,卻又瓷在那裡作想:這小水怎麼長得有幾分像翠翠?小水見田中正發呆,又問了一句,田中正才說:「我送英英的大舅回去,他是喝多了,腳下不穩哩!我還以為是誰,原是小水呀,一半年不留意,小水倒成……人了!」本來要說「成熟」了,他是指小水的肩頭、胸脯和臀部的。就一步步走近來。
  小水家的狗卻咬得他不得近前,田中正不停地蹲下去裝作摸石頭要打,一蹲下狗退了,一站起狗又前來。就說道:「小水,這狗是你家的?好凶!你怎的養這個惡東西?!」
  狗並不認官,已經將他的右腳跟吞了一下,肉沒傷著,鞋卻咬掉了。小水格格格地直笑,將嫩得流水的蒜苗拔了,叫住狗:「狗子,狗子,你怎麼咬起田書記!田書記,夜裡客多嗎,你又是喝多了!」
  田中正穿好了鞋,眼睛直直看著小水,口裡說:「不多,不多,小水你怎地不也去我家喝幾口呢?」腳步又趔趄前來,狗就又撲過去汪汪恫嚇。小水說:「你家來的儘是什麼人,我去敗興嗎?我伯他們也在喝酒,你再來喝一杯吧!」
  田中正聽罷,就止了步,說:「不啦,你伯有客,我就不去了。這小水,你出息多了,女子還是要結婚,一結婚就……」腳高步低而去。
  小水回來,想田中正剛才的眼睛,好是噁心,便從案上拿了一片豬耳朵肉丟給了狗子,獎賞了忠實走狗,說:「狗眼都能認出歹人好人哩!」
  堂屋裡的人正數落雷大空,大空只是道苦,韓文舉聽見小水說話,便問:「小水你在罵著什麼?」
  小水說:「伯伯耳朵好靈!剛才在門外,碰著田中正,咱的狗直向他咬哩!」
  韓文舉說:「怎不叫他進來,看看咱家的酒呢?都好好喝,放開喝醉,咱要醉倒的比他田家多!大空,能發財不能發財,這陣不去想了,喝!」
  旁邊人說:「韓伯今日倒氣盛,不怕田中正了?!」
  韓文舉說:「怕時歸怕,不怕時歸不怕,我怕誰的?我心裡有譜罷了!」
  那人說:「你是瞧金狗又和田家對頭上了吧?」
  韓文舉說:「去你娘的!他金狗再能行,你說說,他金狗罵過幾句田家、鞏家?我韓文舉這張嘴一天三頓除了吃飯喝酒,在渡口上哪日不罵了!」
  小水把熱煎好的酸菜端進去,說:「伯伯,話全叫你一個人說了!你不會說些正經事嗎?」
  韓文舉說:「說什麼正經事?我一肚子牢騷,你不讓我說,憋死我嗎?」
  小水再不理了伯伯,便對大空說道:「你真要安心幹事,我倒有個主意,你和福運合夥怎麼樣?你心活眼活,福運能下苦耐勞,你們聯著撐排,賺下錢了,二一分作五,你肯是不肯?」
  大空說:「這敢情好!福運哥,你能要我嗎?」
  福運說:「我正缺人手,這話我和小水也提說了幾次,只是沒給你說,怕你不悅意哩!」
  韓文舉便說:「大空,我這女婿是老實人,你可別哄得吃了他!」
  大空說:「我大空也知道我不是好人,可我也絕不是吃窩邊草的兔子!賺了錢,我也不二一分作五,應有小水一份,三一三余一,那余一的孝順韓伯做酒錢!」當下捧了酒給韓文舉敬了。
  自此,一隻鳥兒生了雙頭,一條排上坐著福運和大空。福運為大,心地良善,處處吃苦背虧,大空也是知趣之人,感念這兩口濟他於危難之際,便一個心眼撲在排上做買賣,憑三寸不爛之舌,去便宜採購,又高價出售,各人收入倒比先前一人干時多了許多。韓文舉有了酒喝,也不操心福運在外遭人欺辱,自是高興,也常於和尚過往之時,攔在渡口,論一番天地滄桑,人事佛界。
  一日,酒又喝得過量,一個人伏在船上打盹,猛一抬頭,矇矓裡看見遠遠的沙灘上有兩隻狗在站著,一隻漆黑,一隻雪白,頭與頭相近,似做語狀。韓文舉甚是好奇,想,狗也同人一樣,有什麼事在商量?仔細聽時,似乎在說人話,話卻嗡嗡不知所云。就叫道:「喲喲——」那狗聞聲,一起跳入水中,順河下游。再看時,什麼也不復見,州河面上卻拉上來了一隻梭子船。船頭上立的是七老漢。
  韓文舉吶喊道:「老七,怎不將那狗攔住?」
  七老漢說:「什麼狗?狗長了鬍子在船艙裡喝酒哩!」
  韓文舉倒認真了,等梭子船停好,說:「你真的沒見?兩隻狗的,一白一黑,站在岸上好像說話,我一喊,都入水浮走了。」
  七老漢捧了那裝小白蛇的匣子,聽罷韓文舉的話,當下臉就黃了,問道:「你可看得清楚?這事可不好!你都是識得字的人,你沒看過《說岳全傳》嗎?二十年前我在白石寨聽瞎子說書,說是岳飛臨難之前夢見兩個狗說話,去求陰陽,先生說:兩狗對話,就是獄字,將有牢獄之災。果然他後來入了牢。岳元帥那還是做夢,你卻是眼見的,你怎麼就眼見了這種事?!」
  說得韓文舉也害怕了,立即想到福運和大空的排。他在渡口上,有人了開船,無人了停船,收得每人五分錢,說說笑笑的與人不爭不吵,獄裡是不想去的,獄裡也不可能去。福運的排上,卻有大空,誰知道到什麼地方去,與什麼人打交道,保不定出什麼事!一時六神無主,看著七老漢帶著的匣子,那小白蛇爬動出來,無聲地要往船邊去。他就去抓了蛇,重新放入匣裡,說:「老七,你沒見著福運嗎?他們是裝了一排桐子去荊紫關的,今日也該回來了!」
  七老漢說:「這我沒碰見。文舉,我早給你說了,要想辦法讓福運和大空加入到河運隊來,河運隊雖沒多大利益可占,但船在河上都有個照應,單槍匹馬的,要是有個……福運人笨,大空又不實在,要是金狗就放心了。」
  韓文舉說:「你不要提金狗!」
  七老漢說:「不提也罷。可你看見狗說話的事千萬不要再對外人說起,你與和尚好,要去那兒上香,讓和尚替你禳治禳治才行。」
  韓文舉沒了往日神氣,說:「我這就去,你能不能把這河神讓我們供供,福運和大空都年輕,萬不敢有個什麼事情……」
  七老漢作難了半晌,末了說:「也好,這河神可得好好供著,他們回來,讓帶在排上,到白石寨了去『平浪宮』磕頭,到荊紫關了,也要去『平浪宮』磕頭,五日後我來接神好了!」
  韓文舉很是感激,當下跪了雙手接過蛇匣子,後就到不靜崗寺裡,讓和尚念了口訣,噴了淨水,畫了三個符,叮嚀一張貼在福運的家門框上,一張裝在福運的衣袋裡,一張裝在雷
  大空的衣袋裡。末了和尚就又說:「你瞧瞧,你們塵世的災災難難多不多?!」韓文舉說:「佛界把鬼都攆到世上來了!活人也夠他娘的累,可活到這一步了,總不能一頭撞在牆上死去?虧你在不靜崗,日後就多點化著!」
  韓文舉回到家裡,從河上也返回了福運和大空。他便說了原委,福運也緊張起來,說:「才和大空合夥得了甜頭,可不敢有個什麼絆磕。大空,咱這沒傷天害理嗎?」
  大空說:「咱憑能力吃飯,傷什麼天害什麼理了?」
  福運說:「那怎麼韓伯就看見這號怪事了?」
  大空說:「我才不信那邪哩!韓伯是喝了酒看花了眼。」
  福運說:「那怎麼和尚也給畫符?」
  大空說:「那禿驢整日鬼一樣唸經,倒又算卦畫符!我在荊紫關見過那一類算卦的,看過他們用的書,書上是把人分為九個等別的,年月日相加除以九,余幾算幾等,這是把人分類了。俗話說:物以類分,人以群聚,這種把人也分成類或許還有幾分道理,可這幾分道理我也能知道!依我來算卦,我就看誰長得什麼樣,像牛你就以牛的習性談,像鼠你就以鼠的習性談,那也沒錯的,牛馬豬狗老鼠長蟲是動物,人也是動物嘛,一個樣的!這你信不信?韓伯看見狗說話,狗當然要說話,只是狗說話人聽不懂罷了,既然是狗說人話,那人也常說狗話呢,汪汪汪,這不是狗話?怎麼就能謅起那是個『獄』字?漢字裡『好,字是『女』字和『子』字,難道女子都是好人嗎?英英和她娘好不好?『男』字是『田』字和『力』字,男人就是在田地裡出力的嗎?田中正和鞏寶山從不在田里勞動,人家不是男人?胡扯淡的!」
  韓文舉就罵道:「大空,你他娘的在外浪蕩了幾年,嘴巴比我還利了!你不信,你不信了去!福運,你是我的女婿,我要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福運不敢違抗,將那符裝在了貼身口袋裡。
  如此一連十天,風平浪靜,人排無恙。韓文舉心上也漸漸鬆了。
  到後,福運和大空從州河上游採買了兩排野麻,運回來漚在渡口下的淺水坑裡,直漚得發腐發臭,野麻稈子都將朽化了,小水就整日拿了棒槌於水邊大石上一撮一撮捶打揉洗,捶洗得乾淨成純麻絲,攤曬在岸。
  一日,小水捶得熱了,脫了外衣,將頭髮一攏兒束在後背,赤腳彎腰站在水裡。後聽見人喊伯伯,仰臉往渡口看,陽光五顏六色的,刺得眼睛看不清,就說:「要過河嗎?我伯伯回家取個東西去了,稍等一會兒吧。」那人說:「是小水呀!」就走過來,卻是田中正。田中正自發覺小水有些像陸翠翠後,每每一見到小水就勾動了一番心事,就仇恨起金狗,又反過來將仇恨轉變為一種說不來的情緒來向小水說話。當下便問水裡冷不冷,再問這野麻運到荊紫關是什麼價?
  小水說:「聽福運講,一斤三角六分的。賺錢倒是賺錢,就是要人捶洗,可費事的。」
  田中正說:「這福運好會倒騰,他賺了錢到白石寨吃喝享受,讓你腳腿泡在水裡挨苦!」
  小水說:「福運老成,他不會做那些事。」
  田中正說:「福運不會,雷大空會,跟啥人學啥人,又不像河運隊的互相有個監督,你小心別讓他哄了你!」
  小水以為都在說趣話,也不在意,一邊應酬著說話,一邊低頭捶洗野麻團,卻見水面落了一張糖紙。看田中正時,田中正口裡正含一塊糖,對她說:「小水,給你一塊吧,這是從州城捎的,酒心糖,你嘗嘗,有一股酒味!」
  糖丟過來,小水讓不及,用手接了,卻瞧見田中正一對眼兒直溜溜瞅定自己一雙白腿,忙往深水處站定,說:「我牙不好,吃不得糖的!」將糖又丟回去。
  田中正很遺憾地坐下來,一邊看著渡口,一邊說:「小水,你們家有困難嗎?有困難就來給我說,我畢竟是書記,辦事比福運強,你來尋我吧!」
  小水迭口回應:「沒困難的。」頭再不起抬。韓文舉到渡口了,喊著開船,田中正站起才走,唱了一聲花鼓,軟溜溜的難聽。擺渡後,韓文舉來幫小水將曬著的淨麻收拾到渡口的一間破席棚裡,問道:「田中正剛才給你說什麼了?」小水說:「沒什麼。伯伯,這批野麻賣了,我給你縫一身新衣服。」韓文舉看著小水,很是感激,說:「你要不說這話,我還向你要的,你要說了,我倒不要了。我穿那麼好幹啥,你給你買好的穿,你年輕輕的,別潑息拉海的讓人笑話!」一老一少很少說過這種熱腸話,當下說起家中油鹽柴米,說起父女之情,眼裡差不多都發潮起來。末了,小水倚在老人身邊,靜靜在船舷上坐下,看一輪太陽在上游處墜落,鋪滿一河彩霞,直到夜幕降臨,霧從山根處漫過來。
  韓文舉說:「小水,伯伯是沒本事的人,看見田家老少吃的穿的,伯伯就覺得對不起你。」
  小水說:「伯伯不必這麼說,咱現在日子也好得多,只要福運這排平安無事,往後倒不比田家差的。」
  不知怎麼,韓文舉突然想起看見兩狗對話之事,心中充滿無限傷感。
  小水已經上了岸,說是現在沒有人搭渡了,回家去歇著吧。韓文舉還只是坐著想心事,
  小水說道:「伯伯,你怎麼了?」韓文舉才說:「沒事的。」又笑笑,陪小水回去。18
  野麻在荊紫關賣了好價錢,一家人甚是高興,此日福運從白石寨回來,已是天黑,脫衣睡在炕上了,悄悄地說:「小水,你睡過來,我告訴你個好事哩!」小水說:「你太乏了,睡吧!」偏不過去。福運就抱了枕頭睡到這頭兒,說:「我給你說金狗的事哩!」小水支了耳朵,偏故意背著身子沒反應。福運又說:「今日在白石寨,我和大空碰著金狗啦,金狗還是那樣,招呼我們到飯店裡吃了一頓飯的。」小水轉過身來,說:「你和他吃什麼飯?你掏不起錢嗎?你好沒出息!」福運倒生氣了,說:「小水你是怎麼啦,還生金狗的氣嗎?無論怎麼說,金狗是個好人哩!」小水見福運這樣,去了好多顧慮之心,不覺又想起那個當年的「冤家對頭」,眼裡就悄然無聲地流下幾顆滾燙的淚水,緊緊地抱住了福運,說:「你只要能理解他,我心裡也高興,他是好人,是好人,可我不願意你再說起他。」福運說:「你是怕我嫌棄你們當年的事嗎?金狗和我從小長大的,他什麼我不瞭解?上次他回村來,能到伯伯的船上去,卻沒到咱家來,我真生了他的氣哩!」小水悶了半晌,說:「他沒來家好。那天夜裡咱從鎮上回來,王二嬸就告訴我說金狗回來了,我本想去看看他的,後來也就沒去,我真害怕見了面,該說些什麼呀?福運,過去的事咱不提說了。」
  福運說:「不提說了。可他現在也真出息了,是大記者了!你知道嗎,現在省城給山區貧困地方派了下鄉幹部,那就是金狗的一篇文章起的作用。仙遊川出了這樣一個人,咱臉上也光大得多!巫嶺那邊的山圪GFDA1裡也駐了幹部,金狗招呼我和大空吃飯,就是讓我們和那幹部拉鉤的。」
  小水說:「巫嶺駐了幹部,這事我聽說了,前幾日在渡口,有一溜幾十人扛著把杖到兩岔鎮去賣,一打問就是巫嶺的人哩!」
  福運說:「正是這事!巫嶺人從來不會做生意,聽說一直種啥吃啥,外人到那裡去看見那些山貨特產,要吃給吃,要拿給拿,掏錢買卻不賣,說做買賣不是正經人幹的,只好窮得連鹽都吃不上。駐鄉幹部去了,先動員山裡人到兩岔鎮集上看看,到白石寨去看看,讓開開眼換換腦子,然後就組織人砍把杖到兩岔鎮賣的。但兩岔鎮能銷售多少?我們到白石寨碰上金狗,說了我們沒貨源,金狗就讓我們和巫嶺駐鄉幹部掛鉤。一談就談成了,讓巫嶺人把把杖運到渡口,運多少咱收多少,然後咱用排運到白石寨,運到荊紫關,他們賺了錢,咱也賺了錢。」
  小水喜歡得坐了起來,說:「這都是真的?」
  福運說:「我要說謊,讓我在州河淹死了!」
  小水就捂了他的嘴,罵他說二干話。然後眼睛在黑暗中閃光,自言自語道:「金狗也不虧去了報社!可他在州城幹得好好的,怎麼又到白石寨了?」
  福運說:「我也是這麼問他,他只是笑笑,說白石寨記者站是報社派下來的分社,便於瞭解更多情況。記者站就在西大街第二個巷子裡,那地方你是熟悉的。當記者可真了不得,就是他那篇文章,把東陽縣委的書記參倒,白石寨的人都議論,說記者的筆就是刀子,能殺惡人哩!」
  小水說:「參倒了東陽縣的那個書記,他怎地不參參白石寨的田家人?」
  福運說:「我在排上也對大空這麼說過,大空說,金狗為什麼偏要到白石寨記者站,就是想參田家的。或許大空說的是對的!」
  小水重新睡下了,閉著眼睛想了好多事,突然說:「你們和金狗吃了一頓飯,還說了什麼話?」
  福運說:「金狗問村裡的情況,問咱家的日子。說到你,就直道對不起你,說他曾給鐵匠鋪去了三四封信,信都退回去了,他真想給咱們結婚時買些禮物,但他怕你傷心。」
  小水說:「我傷什麼心,他會能記著我?」哭腔就下來。
  福運不言語了,伸出粗糙的手,把小水臉上的淚擦了。
  小水說:「還說什麼嗎?你說呀!」
  福運說:「他要我一心愛著你。這用得著他說嗎?他還說,幾時咱們一塊去白石寨,一定到他那兒去去。你明日也搭排去一趟吧。」
  小水說:「還是不去的好。……他沒說現在找下媳婦了沒?」
  福運說:「他沒。再問時,他就把話岔開了。」
  小水說:「他不小了,他要拖到什麼時候呢?」就將頭貼在福運的胸膛上,長久地睜大著眼睛。
  夫婦話說到半夜,方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就起身去了渡口,等待巫嶺送把杖的人來。到了飯辰,一溜二十人的巫嶺山民將把杖運來,這些人衣衫破舊,一臉憨相,每人扛了桶粗的一捆把杖,那身上的衣服就全被汗浸濕了。一根把杖兩角五分錢,現交現開款,山民們眉開眼笑,立在那裡用指頭蘸著唾沫點數,隨後就將腳上磨得沒底的草鞋扔掉,搭韓文舉的船去鎮上買新鞋新衣,稱鹽打油。直到逛完鎮子返回,許多人腳上穿了膠質雨鞋,韓文舉就說:「你們山裡人真是有趣,怎麼買這種鞋穿,那腳不燒嗎?」
  雨鞋確實又漚又燒,就有人在鞋殼灌了水,抬腳動步,咕咕直響,說:「這鞋好啊!天晴能穿,下雨也能穿,只要你們肯收把杖,等過半年了,我們也要買了牛皮鞋來穿的!」洋洋得意地走了。
  雷大空看著這些遠去的巫嶺人,說:「韓伯,這些山裡人穿膠質雨鞋,也真是看著漂,穿著燒,走一走了用水澆!他們沒見過大世面哩!」
  韓文舉說:「瞧這些人也夠心酸,咱說咱窮,比比這些人咱還要知福哩!山裡人到底差池,這麼窮也不學著做做生意,現在才睡醒了!」
  大空說:「這全是駐鄉幹部去了才組織的。這樣一來,他們富了,咱把這把杖運到白石寨、荊紫關一賣,咱也要賺它一把錢!」
  韓文舉說:「大空,這筆生意做得好哩,這是怎麼聯繫的?」
  大空說:「金狗聯繫的,他眼寬,信息靈通,幫了大忙哩!」
  韓文舉不聽則已,聽了就又罵起金狗,還罵到畫匠矮子,說再窮,也不該求到他門下。大空說:「韓伯現在還恨金狗嗎?他又不是田中正的女婿,你恨他個沒道理!」
  韓文舉說:「他坑害過我的小水。」
  大空就說:「韓伯是小心眼!你是不滿意福運嗎,福運把酒沒給你供上嗎?話說回來,金狗就是你的仇人,但他能幫著咱賺錢,咱就認他哩,你嫌錢多了扎手嗎?」
  韓文舉也便笑了,說道:「大空,人說我這張嘴是鐵嘴,你怕還是鋼嘴哩!你見了金狗,你就翻弄是非去,說我罵他了,我不怕他!」
  大空就說:「你能說大話,怎麼又怕了?原來韓伯是嘴硬尻子松!」
  這批把杖販賣之後,落了一筆錢,接著又販運了幾趟,小水就籌劃著用錢項目,鄉稅務所就來人收去了一筆稅費,接著,村長又來收了民辦教師開支費,村幹部補貼費,群眾贊助辦學費。福運生氣了,說:「天爺,一個蘿蔔兩頭切,我這能掙得幾個錢,三打五除二這不是全完了?!」鄉上人說:「你怎地說這話?贊助辦學,這是社會福利事業!」福運說:「民辦教師養活了,辦學也要錢,我連個孩子也沒有,哪談得上上學?既是贊助,哪能挨家挨戶收的?」鄉上人也生了氣:「外邊有的萬元戶,一家就給學校幾萬元的,人家也知道用錢買後路,你連個退步都不留?!」福運說:「我哪兒是個萬元戶,你封我的萬元戶嗎?」話說得都走了火,小水就把福運拉開,笑臉給鄉上人賠話,末了還留著做飯待人家吃。
  開支越來越多,福運和大空就日夜忙累,但是,巫嶺的把杖隊卻再不將把杖運到渡口來,而河運隊則接連幾天在販運把杖。大空一打問,原來河運隊的蔡大安和田一申見福運他們有了便宜貨源,故意加卡,暗中與巫嶺山民定了合同,在不靜崗後的一個村子裡設了收購站,這批山民一是信得過集體組織,二是少跑了路程,就再不賣給福運、大空了。福運和大空氣得嗷嗷直叫,將原價兩角五分一根的把杖提高到一根兩角七分,巫嶺人的把杖就又賣給福運、大空了。
  把杖排下河去荊紫關的時候,大空瞧見岸頭上站著田一申,故意大呼小叫,在排頭喊:「開排了——」福運在排後沒接應,大空說:「你怎麼不應?」福運說:「大空,田一申正氣著哩,咱太張狂,他就會出壞點子治咱的。」大空說:「他怎麼治?他敢再提到三角錢一根嗎,河運隊的船工對他搶咱的飯碗早有意見,他要提價,那船工就會造他的反哩!咱專門氣他,氣他得個鼓症!」於是,大空又在排頭喊一聲:「開排了——」福運也就在排後應一聲:「開排了——」接著兩人合聲呼開排號子,呼得有高低緩急,有板有眼。
  田一申和蔡大安將這事匯報給了田中正,田中正聽說這生意根源又是金狗聯繫的,氣得七竅生煙,罵道:「全怪我大意失了荊州,使金狗鯉魚跳龍門,現在是成心回來和我作對了嘛!」
  田一申說:「他們攬了貨源就讓他們攬了去吧,咱重找門路!」
  田中正說:「你還能找到什麼門路?」
  田一申說:「實在不行,河運隊散了他娘的伙了去!咱辦了一場,咱也夠啦!」
  田中正說:「你說的屁話!你把錢掙夠了,你現在叫散伙,船工一怒起來,吃不了會讓你兜著!縣上一直靠咱這個河運隊贏人哩,散伙了怎麼給縣委交代?我把河運隊的經驗材料呈報給縣委,縣委準備還要在這鄉開現場會的,你敢解散?!」
  田一申說:「要開現場會,可咱河運隊尋不到好的貨源,收入不大,現場會怎麼向代表們談?」
  田中正說:「現在無論如何要把收入搞上去,你兩個好好想些辦法!」
  田中正訓斥之後,田一申和蔡大安愁了一晚上,喝了一瓶酒,也沒想出個絕法來,倒讓酒喝得都醉了。第二天一早,田中正差人來叫他們去鄉政府,兩個人還在田一申家醉得沒睡醒,喊起來,便忙用指頭摳喉嚨吐了一堆污穢後,緊緊張張去了鄉政府。田中正一見面問有什麼新法子,兩人張口結舌,田中正卻笑著說:「我知道你兩個不頂事!夜裡我倒想了個主意,不愁咱不賺錢,也不愁把福運、大空的貨源卡斷!」便如此這般說了一通,田蔡二人便眉飛色舞分頭去執行了。
  三天後,兩岔鎮逢集,巫嶺人來鎮上卻再沒有扛著把杖,而是成伙結隊扛了木頭來賣。田一申和蔡大安就聲明鄉政府要蓋幾排房子而將木頭全部收購。自那以後,巫嶺人三天五天都扛了木頭交給了鄉政府,鄉政府的大院裡就堆積了好大一堆木頭。福運和大空覺得蹊蹺,不明白鄉政府要蓋什麼房子需這麼多的木頭?攔住巫嶺人要求再運把杖時,巫嶺人說:「扛一根木頭要頂扛三四次把杖的啊!」福運和大空也無可奈何!這一日韓文舉來說河運隊將幾船木頭順河運下去了。大空叫道:「這狗日的田中正又在卡咱了,他是在搞木材販賣啊!他們能販賣木材,咱也販賣,犯法咱和他姓田的一塊犯!」韓文舉說:「這可使不得!我打問過七老漢了,販賣木材白石寨渡口是設檢查的,可成批買的單位,沒有證明卻是不敢幹的。河運隊帶的是鄉政府的證明,你能搞到嗎?」
  福運和大空束手無策,連聲叫苦,老少三人又只是不歇氣地罵田中正。小水說:「罵頂什麼用?他們這是違犯國家政策的事,咱不發那邪財,也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胡來,你們去找找金狗,他是記者,聽聽他的主意!」
  福運和大空連夜搭排就去了白石寨。
  金狗已經知道白石寨縣委準備在兩岔鄉開現場會的事。又氣又急又不好出面干涉,聽了河運隊販賣木材的消息後,倒輕輕鬆鬆地笑了幾聲。大空說:「怎麼樣?你以你記者的名義告他姓田的一狀!」金狗卻說:「事情我知道了,你們回去吧,該幹啥就幹啥!」大空說:「還有什麼可運的?回去只有扎柴排了!」金狗說:「那我寫個條,你們到寨西門口的第二旅社去找一位姓張的,他是州河口市的採購員,前日來找我打問經濟信息,說他採購了一批瓷貨,愁著運不回去。你們能不能運?那可是易碎物品!」大空說:「瓷貨有啥了不起?金子銀子都敢運的!」金狗就笑著說:「我知道你會說這話,可千萬要小心,這一來一去就得六天,回來了一定再到我這裡來,我招待你倆看一場花鼓戲!」大空說:「那田中正販木材的事就放下了?你要把他這次治住了,我雷大空招待你看戲!」金狗也就笑著說:「那好,福運你便是證人了!」
  福運和大空走後,金狗就往白石寨工商管理局去了。接待他的正好是一位年輕局長,看過金狗的記者證後,十分熱情,詢問金狗到局裡來不知有什麼事情?金狗就說他已經瞭解到新局長上任後工作起色很大,有心來採訪寫個報道。這位局長謙虛之後,就召集了幾個基層幹部一起向金狗談了工商管理局的工作,金狗詳細做了筆記,末了問道:「你們的工作確實不錯,這裡邊有許多經驗是值得推廣的。現在市場繁榮、商品經濟流通,一河水都開了是大好事,但相應地來說你們的工作量就成倍地加大了,對於一些民辦企業你們是怎樣管理的呢?」局長說:「這一點我們是抓得很緊的,譬如說,以前是國家統一收購山貨,那太死,現在政策放活,支持農民做生意,有些農民活動範圍很小,我們主動為他們提供信息。但對於其中偷稅漏稅違犯政策的不法行為卻要嚴加管制,不能心軟手軟。」金狗說:「太好了,這就得加強市場管理了!」局長說:「僅僅在市場管理那還不行的,就說木材吧,政策允許農民在一定範圍的市場上買賣,但絕不允許木材自由出境,縣上設了幾個卡子,來往車輛都要檢查,但有些人三更半夜偷著往出運,我們就和木材公司搞配合,各個卡子晝夜值班。」金狗就問:「縣上的卡子都設在哪兒?」局長列舉了幾個地名,金狗疑問道:「這些卡子都在公路上,水路上沒有嗎?」局長問手下那幾個人,都說水路上沒有,金狗說:「據我所知,州河這幾年水運恢復了,你們是否建議縣上能成立個水運公司,在一些主要渡口上也應有個檢查站什麼的。前幾日有群眾到記者站來,檢舉這幾日有船在販賣木材,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出境手續?」那位局長立即和他的部下面面相覷起來,接著就罵起那些人太詭,又直怨他們竟把這些疏忽了。局長說:「記者真是瞭解情況多!給我們這麼一提醒,我們真是臉紅!我們得馬上派人到寨城南門外渡口去,如果真有人敢運木材就全部扣下來,對於水路的管理,我們還得研究出一套具體方案的。記者同志,這事如何解決,我們會給你個滿意答覆的,也希望你能常來我們這裡多指導啊!」金狗就笑著說,他是還要來的,因為他要正面寫一個報道,還得局領導審查蓋章嘛!
  離開工商管理局後,金狗就直接到車站購買去巫嶺鄉的班車票。從白石寨到巫嶺鄉路程並不遙遠,但交通極不方便,一條簡易公路常常塌方,且一星期只有星期六這天通班車。金狗在車站發覺當日沒有班車,就又趕到運輸公司,找著經理,說明了身份,要求能不能有便車將他捎到巫嶺鄉去。恰好有一輛卡車去巫嶺運一批化肥,金狗就搭坐上顛顛簸簸了三個小時。限天黑前趕到了巫嶺鄉政府。駐鄉幹部都在鄉政府住著,金狗見了那位認識的幹部,就詢問起巫嶺鄉現在的變化。這幹部十分激動,講了好多事例,當金狗再問起還有什麼困難的時候,這位幹部就將金狗叫到自己的宿舍裡說:「深山圪GFDA1裡的人以前不知道出外做買賣,如今嘗到甜頭了,卻也有人就胡來開了。現在我們駐鄉幹部和鄉政府領導在一些看法上持不同意見,今天就整整開了一天會的。」
  金狗說:「原先你們組織農民向山外販賣把杖,怎麼後來就不賣把杖了,都去賣木頭?!」
  幹部說:「正是為這件事我們才開會的!外邊也有反映了?」
  金狗說:「可不,連我都知道了!」
  幹部說:「賣起把杖以後,山裡人的熱情很高,但後來聽說兩岔鄉來了人要收木頭,木頭價當然比把杖高得多,一人去賣了,十人二十人就跟著看樣!結果各家都在砍伐自己的山林,自己的山林當然自己可以砍伐,但都像剃頭髮一樣往過砍,這還了得?鄉政府領導極力想把巫嶺貧窮帽子甩掉,也不制止,只規定不准砍伐集體山林。可山民砍紅了眼,砍了自己的山林就偷集體的,現在集體山林被偷砍了許多。這樣下去,可就是得了眼前利,誤了長遠大事啊!我們駐鄉幹部已經商定好,堅決得制止住,鄉政府領導若還無動於衷,我們就要向上級報告啦!」
  金狗說:「我協助你們一塊來制止!你是否給我寫個材料,將砍伐的樹木數字能統計一下?」
  第二天,這位幹部就和金狗到每一個村莊去檢查,結果農民自家的山林砍伐了八百棵,集體山林偷砍了三百棵,砍伐的樹木相當一部分已扛到兩岔鎮賣了,還有一部分農民正在剝皮、截節,竟有兩戶人家的三個人在半夜偷砍集體山林時從懸崖上跌下來,一個摔斷了腿,
  兩個頭破血流,躺在炕上不能起來了。金狗拿到了數字後,當天就又搭便車返回到白石寨,連夜加班寫好一份正面報道工商管理局的新聞稿。天露明就紅著眼睛到了該局去找局長。
  局長一見金狗,就嚷道是不是病了,怎麼眼睛紅成這樣?金狗將新聞稿讓他看了,說是連夜寫的,局長很是感激,就說了金狗所提供的線索十分準確,他們兩天兩夜來果然在渡口上查出了七船木材,都是兩岔鄉河運隊干的,現已全部扣壓,研究處理辦法。金狗興奮得差不多要叫起來,請他把這些情況寫下來,然後就要求局長在那份新聞稿上蓋章,說是要盡快發往《州城日報》的。
  這局長卻不好意思了,說:「我們工作還是有失誤啊,你這麼寫,會不會……」
  金狗說:「有一點失誤誰也難免啊!咱現在不提這件事,只是正面報道,也是促進工作嘛,再說你們不是已經加強了河運方面的管理了嗎?」
  局長便蓋了章,一直把金狗送到大街上。
  金狗拿到了兩份材料,就寫了一個內參,題目是:《白石寨巫嶺鄉樹木砍伐嚴重,兩岔鄉河運隊販賣木材》,然後就附了具體材料,去找縣委書記田有善了。
  一進書記辦公室,縣服裝廠的一位師傅正用皮尺丈量田有善的腰圍。田有善見是金狗,就叫道:「金狗來了,快坐快坐!」
  金狗說:「田書記要做新衣服了嗎?」
  田有善說:「瞧我這肚子,商店從沒有賣我穿的衣服,我只好這麼定購了!」
  那師傅說:「書記這肚子大,穿西服才有風度的,做好了你一定會滿意的!」
  金狗就笑著說:「田書記也開始穿西裝了?」
  田有善說:「老了老了趕個時興吧,現在中央領導都穿了西服,中山服咋著他不順眼了!金狗,你也做一身,師傅在這兒,給你量量吧!」
  金狗說:「沒你那大肚子,穿著沒風度的,即使要穿商店裡也能買到的。」
  田有善就說:「我原本是不想做這一身的,可老婆不行嘛!她嘮叨說出外開會,嫌我太寒酸。這也是!師傅,這衣服十天內一定得做好啊,要趕上在兩岔鎮開現場會時穿的!」
  金狗說:「要在兩岔鎮開現場會,是給河運隊開的嗎?那田書記穿這身回去,也真算得上是『衣錦還鄉』了!」
  田有善就嘎嘎嘎笑起來,說:「金狗真是記者,出口成章!」
  尺碼丈量完畢,服裝廠的師傅就走了。田有善沏了茶給金狗說:「多少日子不見你面了,你怎不到家裡來呢?你沒成家,想吃什麼東西了,就來我家去讓你嬸嬸給你做嘛!」
  金狗就笑著說他一定去的,且說了幾句謝呈話。
  田有善就說:「開現場會的事你知道了吧?你最近回仙遊川去了沒有,那河運隊成立一兩年來,搞得相當不錯嘛!現在看來,改革是一種大勢,黨心所向,民心所向。中國的老百姓好啊,他們需要改革,群眾一起來,改革能不能完成,這關鍵就看我們的幹部了!兩岔鄉的田中正,有沒有毛病?有。他工作方法不好,對他有意見的人也不少,可他可貴的一點是能打開局面,思想又敏銳,現在正需要這種開拓型的人才嘛!河運隊他一手抓起來,抓起來又堅持辦下去,現在收益很大。這是一個組織農民致富的好典型,縣委一直想開個現場會,我都壓住了,說:讓它再發展發展,拿出來就要拿出個拳頭來!現在它真的成熟了!你是咱兩岔鄉人,現在是記者,就要好好給咱宣傳哩!」
  金狗一直靜靜地聽他講,講完了,就笑著說:「河運隊組建的時候,情況我是知道的,後來去了州城,就不大瞭解了。如果真是書記說的那樣,我是義不容辭要宣傳的。」
  田有善就拍著金狗的肩頭說:「金狗行,金狗行,兩岔鄉出了你這個秀才,光榮啊!你今日來,還有什麼事嗎?」
  金狗說:「我寫了個內參,想請你審一審?」
  田有善說:「什麼內參?」
  金狗就將內參和附著的材料交給了田有善,田有善看了題目,臉上就沒了笑容,忙從口袋取了眼鏡戴上看了一遍,陰著臉說:「金狗,你寫的這都是真的?」
  金狗說:「後邊有兩份材料,你看看。這是他們把材料寄給我的,我看了也吃了一驚,也去那裡核實了一下,事實確實如此!他們要求我寫批評文章在報紙上發表,說我要不寫,他們就將材料寄給報社去!我只好寫個內參,寫內參可以消除社會影響。可寫了,畢竟上級領導要看的,我又怕有個意外,就讓你先審審。」
  田有善陰沉的臉慢慢有些活泛,說:「金狗呀,你這想法是對的。這巫嶺怎麼能這樣亂砍亂伐,河運隊也是昏了,他們不知道販賣木材是不符合政策嗎?」
  金狗就說道:「書記你點個頭,這內參能不能發?」
  田有善就抬起頭來看著金狗,他突然說:「你說呢?你要發就發,要不發也可以不發的。」
  金狗說:「我想縣上能妥善處理的話,最好不要發。你的意見是……」
  田有善說:「那就這樣吧,你先回去,我瞭解一下情況,真是這樣,縣上一定嚴肅處理
  。明天我給你見話吧!」
  當天下午,田有善給田中正打了電話,詢問這事的真假,田中正因木材被扣,正好拉著哭腔讓田有善出面干預一下工商管理局。田有善不聽則已,一聽勃然大怒,將田中正臭罵了一通,便把電話摔下了。
  第二天他把金狗叫來,說:「你寫的確實都是事實,這太不像話了,縣委正研究處理方案。河運隊出這樣的事,是一些船工私自搞的,他們瞞哄了田中正,田中正在電話中氣得拳頭都在桌上咚咚地擂。」
  金狗說:「噢,這些船工真是一隻老鼠害了一鍋湯,現在木材船在渡口上一扣,全寨城人都知道了,這不是影響得連現場會也開不成了嗎?」
  田有善生氣道:「事情壞就壞在這裡,現場會一時開不了,你再把內參寫上去,還不知該怎麼向上級交代呀!金狗,縣上工作難搞呀,當個七品芝麻官,你就有操不盡的心,受不完的累!」
  金狗到了此時,終於說:「田書記,那這個內參我就不發了。咱也不留什麼底兒,當場燒了去,你知道我知道就是!」
  田有善立即就把那份內參稿拿出來,金狗用打火機點著燒了。
  出了縣委大院,金狗一下子心松起來,覺得身子飄忽忽的,走在街上,又似乎覺得迎面過來的行人都看著他笑,就極想喝酒,順腳踅進一家酒館去,將一把十元錢的票子在櫃檯上一撂,說:「來上半斤酒,切一盤豬肝子吧!」
  但沒喝到二兩,他就醉趴在桌子上了。
  到了第六天,福運和大空果然從州河口市返回來,雷大空就掏錢招待了三人看了一場花鼓戲,戲名是《劉海戲金蟾》,雷大空一邊看一邊低聲說:「金狗,我這下真把你服了,要是在梁山泊,你就是宋江,我只是李逵,要是在戲裡,你就是元帥,我只是先鋒!這下看他田中正還有什麼猴耍?」
  金狗說:「田中正是條毒蟲,他知道內情後是不肯甘休的。他要以河運隊作為往上爬的梯子,咱們不妨給他個釜底抽薪,你們回去全力把排撐好,河運隊那邊這次一罰款,人心一亂,說不定好多人又要來和你們合夥了!」
  果然正是如此,河運隊的木材船被扣以後,最後縣委沒給以什麼處分,但被工商管理局重重罰了款,船工們就人心浮動,有幾戶退了出來加入了福運的排上。田中正一氣之下,甩手再不管河運隊的事,一連半月內只是去打獵。打獵可以瘋狂人心,田中正在深山梢林裡大喊大叫,野得眼睛都紅了,竟端槍把一隻放牧的羊當做野羊連打了七槍!
  打獵回來,他一下子卻極度頹廢下來,也不開會,連報紙也懶得去看,整日在鎮上、村上轉悠,竟偷偷到陸翠翠的墳上去了幾次。
  此日,小水獨自在家坐著,門口的狗一個勁地叫。出來看時,狗咬得田中正挪不開步。小水喝退了狗。田中正緊張得出了一頭汗,尷尬地說:「這瞎狗真是不識好人!小水,福運在家嗎?」
  小水說:「田書記家裡坐吧,福運下河去了,你找他有事嗎?」
  田中正說:「福運這憨人憨福啊,撐了船運氣倒好,近一個時期把錢掙了吧?」
  小水說:「他就是捨得出氣力!」
  福運走後,小水就安裝了織布機,坐上去,踏動雲板,來回梭子,將布機擺弄得匡匡作響,頭一天就織出一丈五尺。第二天又織出一丈八尺。第三天中午,伯伯吃了飯又去了渡口,小水將鍋碗泡著未洗,就又上了布機。西斜的陽光正睡在門道,刺得眼睛看不清布面,小水就把布機移了方向,一面讓微風悠悠吹進來,一面想著州河裡行船的福運,一面想著白石寨的金狗,不知道福運去了金狗那裡沒有,手腳就慢下來,梭子掉到地上了。
  小水彎了腰去撿梭子,有人卻從後邊抱住了她,氣力很大,是把她端起來的。小水就說:「你瘋了,大天白日的!」抱她的卻並不說話,逕往炕邊去。小水便罵道:「撐了一天排,還不累嗎?不是說四天才回來?放下,急死了你!」回轉頭來,小水一下子驚呆了,抱他的是田中正!就變臉罵道:「你,你這是幹啥,你枉當了個書記!」
  田中正說:「福運那呆子不在,我還不該來嗎?你罵得好,書記也是人呀!」就將小水擁倒在炕,那一張嘴在小水的臉上咬。
  小水一把把他的臉抓破了。田中正鬆了手,在屋角找了些雞絨毛粘在破傷上,卻還不走,說:「小水,你別正經,我已經聽英英說過了,你沒和福運結婚前,就和金狗有過這事。你什麼世事沒見過?能和一個人,就不能和第二個第三個?你跟了他福運,使他已經知福了,你還怕他嗎?」
  小水氣得渾身打抖,站在板櫃前,手裡抓了一個瓦罐,說:「你別胡說八道,我小水和你侄女英英是同學,年紀一般大,你這樣做心裡不虧嗎?你給我出去,永不要進我家門,我小水念你是有皮有臉的人,這口氣也就忍了,你要敢近來,我這罐子就甩過去,你要不怕丟你的書記,我也就不要我這小命了!」雙眉豎起,威武不可侵犯。
  田中正當下噎住了,笑道:「小水,你別這樣唬我,你這樣的女人我也見得多了!好吧,我田中正也不是小年輕強著來,那也沒意思。你好好想想,我晚上再來吧,說句口大的話,今日不行,有明日,明日不行有後日,只要是我田中正管轄的地方,沒有我看上的女人不讓她服服帖帖的。」掏出十元錢,放在布機上走了。
  田中正一走,小水週身發軟,坐在了櫃前的地上,後怕得頭皮發酥發麻,無聲的眼淚就
  一顆一顆掉下來。後來,狗從村外游轉回來,一進門偎在她身邊討好,她突然舉拳就打,罵道:「你死到哪兒去了?該你在家時你不在家!我養你光能吃飯嗎?!」狗挨了打,莫名其妙,躲在屋角嗷嗷地叫。
  天黃昏,伯伯回來吃飯了,瞧見小水惶恐的神色,問是怎麼啦?小水面對著老人,欲言又止,想:這事怎麼給他說呢?再說,他田中正是人,我也是人,只要我拒不同意,他總不能拿刀殺了剮了我,就是他動武,一個人對付一個人,我小水也不是軟作人!就對伯伯說:「沒事,你夜裡還去渡口嗎?」韓文舉說:「去渡口。」小水就說:「福運走時是說四天後回來嗎?」韓文舉說:「說的是四天。布織得多少了?」小水說:「織了五丈多。伯伯,福運不在,你夜裡不離渡口,你就自己經管自己,沒人擺渡了,你少喝兩盅酒就歇下,莫要醉倒了沒人知曉,或者醉沉了,岸上有人要搭船叫不應,讓人家罵你。」意思是要韓文舉夜裡注意點,她這邊一旦有了什麼,吶喊也可聽見。吃畢飯送伯伯下河去了。
  韓文舉一走,小水見天並不漆黑,進門就將狗用繩子拴在門外台階上,讓它好好廝守,再關了門,下了橫槓,橫槓下又頂了燒炕棍,方上炕去睡。卻怎麼也睡不著,心裡忐忑不寧,支了耳朵聽外邊動靜。後來聽得不靜崗方向有了沉沉的鐘聲,和尚是該做晚課了,幾聲挺長的牛的叫聲,誰家的女人在吶喊玩耍的兒子,罵著:「天黑了,還死在外邊不睡覺嗎?」接著一切就靜下來,有老鼠在樑上跑動,咬得吱吱地響。突然就有了腳步聲,一直到了門口,狗叫了一聲,卻再無聲息,門環就搖動了。「小水,開門,這麼早就睡下了?」
  小水聽得出來,敲門的是福運。福運回來啦!她忽地跳下炕,聲顫著問:「福運,是福運嗎?」
  福運在門外說:「是我,我的聲也聽不出來嗎?」
  小水一開門,一下子撲在福運懷裡,激動得又摟又抱。極端的熱情,使福運很是高興,也用嘴上硬鬍子扎她的臉,卻有些納悶,說:「你今日怎麼啦,三天不見就想得這樣?快鬆開手,大空一會兒就來了!」
  小水臉色漲得通紅,問:「你不是說四天嗎,怎麼就回來了,有什麼預兆嗎?你回來得真好,你怎麼就回來了?!」
  福運說:「你怎麼啦,小水,有什麼事了?」
  小水忽兒眼淚汪汪,又撲在福運懷裡連打帶搡,只是愛憐不夠,說她今日才覺得男人的重要,再笨再呆的男人,只要在家,女人就有了依靠,有了主心骨。竟要福運答應她,以後不要去撐排了,在家守著她。
  福運就笑了:「不撐排幹什麼呀?老夫老妻的了……」
  小水就將白天發生的事說給福運,福運不聽還罷了,聽了粗聲吼道:「田中正,我×你娘的,兔子都不吃窩邊草,你敢在村裡耍騷!」
  恰這時雷大空進門,聽說了,也罵了個田中正人經八輩。小水說:「好了,你們都回來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讓他田中正來吧,看他還敢對我說什麼?」
  福運說:「來了都不理,茶水也不給他倒,讓他自己臉上發燒去!」
  大空說:「這倒便宜他了!這號人吃硬不吃軟,咱不治治他,他不在咱家幹壞事,也會害別人的!」
  小水問:「你有啥辦法?」
  大空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約摸過了半晌,門外的狗又咬起來,福運和大空交換了眼色,閃到板櫃後去,就聽見田中正在門外說:「咬什麼,給你個包子吃吃。」後就來敲門。小水問:「誰呀?」田中正說:「是我,你開開門。」小水去將門開了,田中正笑吟吟說:「我還以為你不開門的。你這門一開,我就知道你是有五成同意了,怎麼樣?那十元錢收了嗎?」小水說:「錢在桌子上。」桌子上是一把剪刀立紮著那一張錢票。田中正過去將剪刀拔了,直直地盯著小水說下流話,小水痛罵,他只是說:「你罵吧,罵過一回,過後你還要想我的!」就撲過來,和小水糾纏一團。突然一聲響動,板櫃後跳出福運和大空,冷冷地在說:「田書記,你這怕不像個書記吧!」田中正當即呆在那裡,石刻木雕一般。福運一巴掌將他搧翻,血從口鼻裡流出來,再要搧第二下時,氣憤使他沒了力氣。雷大空說:「福運哥,你坐下,讓我教訓這流氓!」就一把將田中正抓起來,喝問:「你這個不要臉的騷叫驢,你以為你是書記,誰的老婆你都敢欺負嗎?今日不收拾你,就把你這毛病更慣壞了!」田中正面無血色,開始求饒。大空說:「那你說怎麼辦?」田中正說:「你們要啥,我給啥,提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大空說:「我要你個鼻子!」拿了一把剃頭刀子就來要削。田中正說:「大空,這讓我怎麼見人啊,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大空說:「那就剁你一個指頭,把手伸出來,你看剁哪個!」又將切菜刀啪地按在桌上。田中正又是磕頭又是作揖,說他畢竟是鄉書記,他要在會上講話,怎麼能手伸出來是四個指頭呢?大空就說:「給你當官的留一點面子吧,叫你指手卻不能讓你畫腳,那就剁一個腳指頭!必剁不可,剁了你的腳指頭,你就會記住還敢不敢再往別人的女人那兒跑!」拉過腳來,一刀就剁下一節小拇指頭。
  放田中正走後,福運和小水卻緊張了,說:「大空,這一下,咱是沒犯法吧?」
  大空說:「這犯啥法?他田中正跑到你家來的,又不是咱上了他的家,咱是自衛反擊!沒事的,你們睡吧,我該回去了,明早我來叫你,咱再到襄樊走一趟,摟他幾百元去!」就將地上那節血淋淋的斷趾撿了,用樹葉包好,裝在口袋走了。
  大空從村裡出來,並沒有回去睡覺,他顯得十分興奮, 儼然幹了一件極開心的正義事,就徑直到了渡口,一上船喊韓伯拿酒來喝。韓文舉一邊罵道:「我這酒有一半叫你喝了,你是我的乾兒子?!」一邊還是取了酒。大空說:「我替你家除了害,這酒不是我討喝,是你要敬喝!」韓文舉在馬燈光下,見大空一臉激動,塊塊肉都脹凸起來,也問:「你替我家除害?我家裡有的是貓,用不著你那些假鼠藥!」雷大空就說:「韓伯,我把田中正腳上的小拇指頭剁了!」韓文舉哈哈大笑道:「那你英雄,剁了他的頭才是!你割了那兩個耳朵,我可以給咱做下酒菜!」雷大空就從口袋掏出那斷趾放在桌上,血淋淋的一節骨肉,說:「你倒不信,你瞧瞧這是什麼?」韓文舉叭的一聲,酒壺從手裡滑落,急叫:「你真的剁了他的腳指頭!」雷大空更得意了,敘說前因後果,韓文舉臉色寡著白紙,叫苦道:「不得了了!你們闖下禍了!」丟下大空,自己跌跌撞撞就上岸進村,逕直到田家大院去。
  田家大院有狗在咬,門卻堅閉不開,韓文舉敲了一會兒門,裡邊毫無答應,隔門縫往裡瞧,有人影從堂屋出進,果真是出事的跡象,雙腿發軟癱在那裡半晌,再也不得出聲一句。夜半回來,船上已走了雷大空。他無論如何不能入睡,黎明時分,隱隱約約聽見水響,朦朧裡看見渡口下的河裡有人弄船,接著幾個人影抬了什麼在船上。他問一句:「這是誰呀,這麼早開船呀?」並無接應,那船就泊泊泊開走了,只看見岸上站有一人,極胖的樣子,像是田中正的婦人。心裡就說:田中正是到白石寨看腳傷去了,人家不理睬他,是不願意再見他,也不讓走漏風聲的。
  19
  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仙遊川裡一切如故。小水和福運對韓文舉說:「沒事的,他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他敢聲張嗎?」韓文舉還是憂心忡忡。
  第八天,福運和大空撐排到了白石寨,寨城南門外的渡口上黑壓壓泊了許多船隻。這些船是從荊紫關運了火紙到貨棧的,船工們差不多去了寨城遊逛,七老漢則一邊提了水用刷子洗船板,一邊和旁邊一條船上的人說笑:「東勝呀,你不是幹那事的人,你就不要逞那個能!你又不是沒見過女人,結婚了七年,兩個娃娃都有了,明日就回家去,你還抗不到時候嗎?你女人要你出一次船,回去給娃娃扯幾身布料,你瞧你,十塊錢沒了,連個毛兒還沒見!」
  叫東勝的是兩岔鎮上的,面黃肌瘦,只氣得一嘴白沫,說:「我幾時了非揍那房主不可!他娘的為了多掙錢,就這樣欺負人!」
  七老漢說:「要是雷大空,房主他敢這樣?你又瘦又小,人家一看就不是個老手,欺負了你,你又打得過人家?」
  大空問:「誰欺負東勝了?」
  七老漢就笑作一團,說是東勝看見別人領了女人到寨城西門口外一家去玩,他也勾搭了一個,掏了五元。到了那家,房主要房價又是五元,東勝才和那女人進去五分鐘,褲子剛剛脫下,房主在門外喊:快跑!公安局的來啦!嚇得東勝和那女人從後窗跳出逃了。過後一打聽,壓根沒公安局人來,是那房主使鬼,故意捉弄,這樣可以加快掙錢次數。東勝氣得去找房主,房主說:那你領那女人重來嘛!女人早跑了,東勝到哪兒去找?回來在船上心疼他的十元錢哩!大空聽了,心裡又好笑又可氣,罵一陣東勝不會花錢不會擺治女人,「活什麼人呢?!」就讓領他去向房主討錢。
  七老漢攔住了,說:「事情沒成,也沒可氣的,那過路女人有什麼味道。你看人家石疙瘩,交就交個相好的,來了就到家裡去,鋪氈的蓋棉的,不花錢還管吃管喝,那小子才是有本事!」
  東勝說:「他還不是用錢養了那寡婦!」
  七老漢說:「可寡婦待人家真哩!我幾次船到這裡,寡婦還在問:『疙瘩怎地沒來,疙瘩找了老婆了嗎?』」
  福運問:「哪個疙瘩,是鎮上的嗎?」
  七老漢說:「茶鋪灣的,他只撐柴排,就是右臉上有一塊青記的。」
  便直起腰,衝著岸上那一個石柱上的小屋子裡喊:「石疙瘩!烏面獸!你還沒個夠數嗎?現在河運可有了管委會,來收稅了,還不快點下來!」
  果真小屋子的窗口裡探出一個人頭來,眉目粗糙,右臉上好大一塊青皮。回應道:「七叔,我就下來的,一杯好茶才泡上,我喝了就來!」一會兒下來,眼皮脹脹的。
  七老漢說:「烏面獸,你真會享福,怕睡過晌了,還讓我喊叫你!你別以為那上面軟綿綿的,那可是比撐船過灘勞人哩,只是你不覺得。」
  烏面獸說:「去了就走不了,她哭哭啼啼的,你讓我怎麼辦?」
  另外船上的東勝不能不十分忌妒了,說:「石疙瘩你那麼個嘴臉,倒能有個寡婦為你哭啼,你好艷福!」
  石疙瘩也得意了,說:「她真的待我好,一心讓我娶了她,我正作難!你們喝過茶嗎,那兒有雲南沱茶,熬了好提神,我讓她扔一塊下來!」便蕩了排到那小屋近處,一聲呼哨,窗口真的趴一個女人,三十出頭,臉面十分潔淨。大空也驚歎這麼個俊俏寡婦倒能一心在烏面獸身上。那寡婦和石疙瘩說話,扔下一塊紙裹的沱茶,末了說:「疙瘩,把衣服穿好,別著了涼,你不知道風要滲進你骨頭裡嗎?」
  沱茶在一隻壺裡熬著,好多船上的人都集了來。這些人全是從寨城採買畢的,一趟船掙了錢,差不多又都花銷了。他們議論得最多的,是寨城裡貨物的價格。「×他娘的,什麼都漲了價,就是老子的個子不長!地位不長!咱們河運隊要說賺錢也真賺錢,拿到咱手的又是幾成呢?田一申經管貨棧,怎麼又多了幾個採購員,還那麼幾個女的?蔡大安做信貸,又做隊長,一個國家幹部得雙料錢,虧他一天趾高氣揚的,又餵了一條狼狗!我幾時吆那條狗來勒死了,咱們吃狗肉!」
  七老漢說:「有個河運隊還是比沒個河運隊好,咱撐船的就只管撐船。要我著氣的是咱出了力,好名兒全讓田中正他們領導佔去!聽寨城人講,論縣上強硬的鄉政府,還數田中正,說他是組織農民致富的典型,怕要往上提一提了!×他娘的,提誰降誰與咱無事,只是鞏家往後越發勢敗了。」
  一個說:「田家的官都是七品以下的,鞏家的勢力在州城裡,聽說白石寨的工作在州里卻排不到前邊去。」
  東勝說:「你管球人家哩!福運,你近日見著金狗了嗎,他能讓上邊領導注意到扶助貧困戶的事,可他知道不知道倒讓田中正成了扶貧致富的英雄?」
  福運說:「你知道不知道,縣上為什麼沒有開成現場會?你瞧著吧,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他田中正也不會太張狂了!」他想起整治田中正的事,突然充滿了一種豪氣,忍不住要說出那一晚的經過。
  大空用腳把福運的腿踢了一下,福運也就改了口說:「金狗本來是可以當河運隊隊長的,可你們都不爭著要求,他現在走了,做了記者,是不能具體管到河運隊的。田中正讓我和大空也到河運隊,若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不去,要去,依我說得讓大空當個隊長!大空,你將來成事了,就提拔咱這雜姓吧!」
  大空笑而不答。
  七老漢說:「大空你這樣子,好像真的將來要做官?你也球不頂的,你沒根沒基,說話只是直來,比金狗還欠幾成火色,你不是做官的材料!」
  大空說:「我要是真做官了呢?」
  七老漢說:「像你這人,唱個花臉還可以,做主角嗎,這些跟你一塊撐船的,不但沾不了福,反要招禍的,你信不信?官位怪得很,什麼好人上去做了就變!」
  大空哈哈大樂,道:「好呀七伯,那我真的做了,第一個就殺你!」就突然連打了幾個噴嚏,想,咱在這裡混說什麼,人家逛了寨城,該採買的東西都採買了。便對福運說:「咱陪不起七伯閒工夫了,咱進寨城去吧!」
  兩人從船上跳上岸,雷大空在商店買了一斤鹽,一斤醋,五斤掛面,準備了排上的吃喝,路過南正街戲院,正出售秦腔《趙氏孤兒》票,福運要看,大空說:「你要看你去看,我不稀罕戲文哩!我在排上等你,戲一完就回來,咱明日天不亮就開排呀!」自個提了吃喝搖頭晃腦而去了。
  福運看完秦腔,回到排上,卻不見了雷大空。問旁邊船上的人,七老漢一夥早已去了貨棧歇身,留下守船貨的人說,剛才來了幾個公安局的人,突然包圍了渡口。大空正喝酒,當時看見帶領公安局人的有田一申和蔡大安,還舉了酒杯喊道:「又抓什麼壞人了?來喝一盅吧!」田一申和蔡大安就上了船,一盅喝罷,忽地按住了他,公安局的人就拿銬子銬了他的手。大空使勁掙扎,質問:「你們為什麼銬我?」那公安局的就說:「你破壞改革,毆打傷害堅持改革的領導幹部!」大空又喊叫:「我那是自衛,他田中正到……」話未說完,田一申就一拳將他打暈,拖上岸拉走了。
  福運一言未發,倒坐在船頭上。
  這天夜裡,福運在公安局的門口跑來跑去,但大門緊關,在對面街簷下蹲著,一眼一眼看那扇鐵大門,鐵門在門樓高處的兩顆燈泡下閃動黑光。他滿面淚水,無力進去營救大空,白石寨城無一個他認識的有辦法的人,只是千聲萬聲恨罵田中正,恨罵田一申和蔡大安。末了,突然記起一個人來,急忙忙向北街一座小樓處跑,那是一個小院,大門叫不開,立在街道朝樓上三層的一個窗子喊。窗子開了,金狗頭探出來,福運叫道:
  「金狗,金狗……」哇地痛哭,泣不成聲。
  這一夜,金狗正在趕寫一篇文章,到了夜裡兩點才丟開筆紙睡下。倏忽間,他發覺有人到他房間來,定睛看時,是小水、福運和大空,小水一身孝白,福運和大空則皂衣。他覺得他們都年輕又漂亮,相見都來拉著他的手,要他一同去州河裡放排。他高興地去了,一直步行到寨城南門外渡口上,河面上果然停泊著福運的木排。四人上去,排就悠悠地動,小水用大而熱烈的眼睛看他,他也看她,但很快避開了目光,心裡亂糟糟地不知說什麼,幹什麼,望著排下的水說:「州河好深啊!」小水說:「你別坐得那麼靠邊,這水浮躁得很!」一句未了,河面起了大風,水波興動,排顛簸不已。他說:「大空,讓我撐!」大空笑道:「你不相信我嗎?你是州河上一條龍,我也是一條蛟哩!我自信我的水性!」他說:「你別逞能,你在洪水期將三張排連著撐過嗎?」大空說:「你瞧吧!」沒想排突然傾斜起來,一下子將大空和福運掀下河去,河水灰濁,立即沒了其頂。他大叫了一聲,撲了起來,竟發現自己坐在床上,被子全被蹬下床去,自己是一頭一身汗,方明白剛才是做了一場噩夢。看房子動靜時,四壁牆上有什麼晃動,忽大忽小,變幻無常,金狗毛骨頓時悚然,極度恐怖,定睛再看時,原是遠遠的街燈亮著,將室外的清桐樹枝映影在牆上。金狗到底是膽大的,他重新睡下,卻怎麼也睡不著,回想起剛才的夢,覺得幾分蹊蹺:與小水分手之後,他幾乎常常晚上睡覺前企望能做夢見到她,但卻一直未夢到,這些日子裡,毫無這種慾望了,倒這般清清楚楚地夢見了小水。奇怪的更是小水怎麼穿了孝衣,福運和大空穿了皂衣,「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是自己久而久之祝福他們幸福的原因嗎?但對於木排傾覆,福運和大空落水沒頂則感到幾分不安,金狗在家時,聽和尚說過人落灰濁水中為凶,這是不是什麼兆征呢?金狗立即就否定了:民間不是常說,夢是反過兒的,做夢誰死了,誰才是活得旺的!這麼思想一番,漸漸心裡平靜,迷迷糊糊又復睡去。
  福運在屋外的吶喊,第一聲他就聽見了,還以為又在夢中,待到二聲三聲吶喊之後,他聽出這確確實實是福運的聲音,聲音是那麼痛苦和驚慌,金狗心就驚了!等將福運叫回房裡來,他第一句就問:「出什麼事了?!」
  福運則刷刷地兩行淚流,隻字也訴不清白。金狗渾身都涼了,搖著福運道:「小水怎麼啦?你說呀,說話呀!」福運還是一句話說不出來,金狗知道他是急驚發懵了,當即打了福
  運一個耳光,福運哇的一聲號啕大哭,道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金狗反倒冷靜了,他取出了香煙,給福運一支,一支自己抽起來,直抽到煙火燒著了指頭,狠狠地揉掉了,說:「好啊,田中正,你竟這麼無法無天了!公安機關是國家的專政工具,又不是田家的看家狗,仙遊川已不是你胡作非為的地方了!」就推開桌上未完成的通訊文章,拿紙取筆要以福運、小水當事人的名義給公安局書寫起申訴書來。福運大字不識,一直趴在桌邊靜守,金狗問一句,答一句,淚水汪汪的,將一滴淚跌落在稿紙上。
  金狗說:「福運哥,你不要太難受,這事大空是做得有些過火,但話退回來說,也應該,甭說剁斷一個腳指頭,就是打折他的脊樑骨也不解恨。你們錯就錯在當時沒將他扭起來,讓仙遊川的人都知道了,那他就不敢這麼以權抓人!」
  福運說:「想他是個書記,面子上給他顧顧,只說讓他吃個啞巴虧……」
  金狗說:「顧了他的臉,他就要你的命哩!小水怎麼樣,還好嗎?」
  福運說:「還好,她在家給你織床單,下次我來,就能給你捎上的。」
  金狗眼裡潮起來,筆在紙上挪動不開,戳了一個窟窿,一連三個字又成了墨疙瘩。待書寫完畢,天已白亮,打發福運到公安局去。
  金狗說:「你先去公安局,直接尋局長,問明他們為什麼抓大空,大空的罪狀到底是什麼,然後將詳細情況說清,把這申訴書交給他。我等著你的消息。」
  福運走了,望著那臃臃腫腫的身影消失在巷盡頭,金狗突然熱淚泉湧而下。如果現在小水的丈夫不是福運,是他金狗,他金狗又會以怎樣的方式來保護妻子呢?田中正,你好一個狗東西!欺負了良家婦女,又要以權迫害人,就是福運、大空不能奈何你,可我金狗已不是當年你手下的金狗了!金狗是記者,兩岔鄉管不著,白石寨縣也管不著的!金狗在房子裡等待福運,一顆心懸懸地不能放下,等得實在忍耐不住,就直接到公安局大門口去,坐在斜對街的一家小酒館裡,一面苦苦喝酒,一面看著那扇黑鐵大門裡福運出來。
  大門開了,福運走出來,頭上卻沒有了那頂破草帽,樣子頹廢,步腳踉蹌,金狗叫他一聲,進酒館門時竟一步閃失打了個趔趄跌坐在凳子上。
  金狗問:「情況怎麼樣?」
  福運說:「事情壞了,全鬧大了!他們說大空犯的是破壞改革罪,毆打傷害領導幹部罪,說大空是在兩岔鎮東頭一塊菜地裡毆打了田中正,用石頭去砸,砸斷了田中正的腳指頭。還拿出旁證材料,一份是鎮東頭那塊菜地的主人叫吳明仁老漢的,一份是陸翠翠那個傻兄弟的,都證明他們在現場眼見的。」
  金狗勃然大怒:「卑鄙!他一個公安局長怎麼就輕信這些?!」
  福運說:「局長沒有找著,接待我的是一個辦案的。」
  金狗說:「你怎麼給人家談的?」
  福運說:「我也不知道那陣怎麼說的,人家好凶,戴個大蓋帽,一臉粉刺疙瘩,我一開口,他就拍桌子,槍也掏出來往桌子上拍……草帽子我還丟在那裡了。」
  金狗知道福運是被那陣勢嚇昏了,他想像得出來公安人員職業性的脾氣,更想像得出來老誠的福運在那裡一受驚而前言不搭後語的可憐相。他發了一聲恨,將酒全倒在嘴裡喝了,問:「你把申訴書交給他們了?」
  福運說:「他接了。我給他說,這申訴一定要交給局長。他問我這申訴是誰寫的,我說在街上掏錢請一個不認識的老漢寫的,我沒有說你。」
  金狗說:「就說我也好。」
  三天裡,福運住在金狗那兒,天天去一次公安局,打問申訴遞上後的意見。但每次皆只是在公安局大門口的接待室有一個人告訴他:領導要研究研究。福運提出要親自見一下局長,接待人員就嘲笑他,說局長不是閒得沒事,什麼人都可見的。福運膽也大了,竟說出:古戲上都有堂鼓,啥人有冤只要擊鼓,老爺也要升堂召見的,現在社會,局長的面就這麼難見?局長有什麼忙的,人受冤枉抓進號子去了,這還是閒事?!接待人員就罵他是「鄉痞」,是「無賴」,是「刁民」,趕著他走,他抱住門框不走,最後便被四五個人抬著拖出大門外,大門就關了。
  金狗見福運告狀不成,便讓福運先回仙遊川,穩定家人的惶恐,捉賊捉贓,要治倒田中正就得證據完整,又得弄清那些旁證材料的內幕。
  福運回去後,就和小水、韓文舉商量,將那被撕破的衣服包了那把菜刀,到渡口船上尋那節斷趾,韓文舉說他餵狗吃了。眼下沒有了足夠的證據,三人很是心焦。這天夜裡,韓文舉睡在船上,只恨自己沒把那斷趾保存好,後悔不已。一夜坐著喝悶酒,天亮又到鎮上去買酒,才走過河灘,聽見有人輕輕地叫他。回頭看時,一個老漢顫顫巍巍地從河堤的樹後過來,正是鎮東頭的吳明仁老漢。韓文舉不見則罷,一見眼就紅了,罵道:「吳明仁,你個老東西!你這麼一大把年紀,幫著田中正冤枉好人,做虧心事就不怕鬼來抓你嗎?」吳明仁老漢並不回嘴,撲通跪在韓文舉的面前說:「他韓伯,你罵吧,你打吧,我虧了人,我白活了這六十六歲!我就是來找你的,聽說雷大空被抓了,我三個晚上都沒睡著,我昨日夜裡就來找你,又沒臉見你,我是一直躲在那樹背後的。我給你說,那旁證材料是假的,是田一申讓我寫的啊,他韓伯!」韓文舉看著痛不欲生的吳明仁,把他扶起來,領到船上,說:「你能來給我說,我韓文舉也不怪你了!你說,田一申怎麼給你說的,你怎麼就給他寫了?」吳明仁便道出他家住房緊張,已經備好材料幾年了,可呈報到鄉政府的地基申請書一直不批。那天他又去鄉政府找田一申,田一申就答應立即批,但要他寫一個旁證,田一申就寫好了,念給他聽了,讓他按了手印。他雖覺得這事虧心,可一想地基總算批了,說雷大空打架,那又算什麼,沒想竟惹下一場大禍!如今鎮上人都議論這事,兒女們就在家數說指責他,使他活得沒了臉面。「他韓伯,這旁證我不作了,地基不批就不批吧,我總不能讓人唾沫淹死,死了沒人來埋啊!」韓文舉當下取紙寫了吳明仁的話,又念著讓他聽了,便又將燒火的炭末調和了讓他按手印。這吳明仁竟將十個指頭全蘸著按了。
  韓文舉送走了吳明仁,也沒有了去買酒喝的興趣,一路小跑回到家裡將新的證詞給了福運,但他沒有說是吳明仁親自來找他的,而誇了口,說他失了斷趾的證據,便一心想挽回損失,到吳明仁家裡去說服了那老不死的傢伙!
  福運和小水當然高興不已,當提出怎樣能讓陸翠翠的兄弟也寫出新的旁證,大空的冤案就非翻過來不可時,韓文舉就沒主意了。小水說:「伯伯,那你就在渡口,把那張木排收拾
  收拾,無論如何,今夜裡我們就要趕到白石寨去!」
  韓文舉說:「你們能弄到陸家小子的旁證?」
  小水說:「我去弄弄。福運,你把筆和紙就帶上!」
  韓文舉半信半疑,福運更疑惑不解,兩人出了門,便一直往不靜崗上去。陸家傻小子當了鄉政府林業管理員的合同工,這是個吃糧不打槍的差事,他每日到不靜崗後邊的幾座山上轉一轉,晚上就歇在寺裡後院的一間廂房中。這小子因為傻,沒有多少心計,和尚做完課後,就指使他和幾個小和尚給寺裡挑水,種菜,一同去山上梢樹林子裡撿些乾枯樹枝回來劈燒,時常聽和尚講些神鬼之事,倒夜裡嚇得不能安寧。小水和福運到了寺裡,陸家兒子正好去山上去查看了,小水便把前前後後的事對和尚講了,和尚雖是清靜之人,也咬牙切齒。說他已聽說雷大空被抓之事,但全然不知這其中的冤情,更令他氣憤的是陸家兒子竟能偽造旁證,偏此人日日都在寺裡食宿,真是污濁了佛門的乾淨!
  和尚說:「思量善法,化為天堂,思量惡法,化為地獄,慈悲化為菩薩,毒害化為畜生。這事包在我的身上,陸家小子一回寺,我讓他重寫證詞好了!」
  小水說:「你要明著讓他更改證詞,陸家兒子再傻,他也知道怕田中正而不怕你的。況且這事情太緊,必須今後晌就要拿到新的旁證。」
  和尚說:「你讓我想想。」雙目緊閉,靜坐如木。
  小水見和尚作功入靜起來,已不大耐煩,說句「那你想想,我們先去把他人找回來」,就扯了福運到了後山。梢樹林子裡的一塊草坪上,陸家小子帽子扣在臉上正睡了個大字形,福運走向前去,一把抓起來,照面幾個耳光。陸家小子突如其來遭到搧打,又氣又惱,定睛見是福運,又反抗不得,就叫道:「你為什麼打我?」福運說:「你幹的好事,我不打你?我還要放了你的黑血呢!」陸家小子越發恐慌,跑過來跪在小水面前,乞求解救。小水突然靈機一動,說:「我問你,你給公安局寫沒寫個旁證材料?」小子說:「沒有,我沒寫過!」福運上去又是一個巴掌,口鼻就流出血來。小水說:「你不要打了! 既然幫助田中正陷害雷大空,現在雷大空案翻了,上邊追究到田中正,田中正把罪責全推給了他,他不說,讓他到公安局去說吧!」陸家小子一聽臉就黃了,忙叫道:「那不怪我,是田書記讓我寫的,他怎麼全推給我?」小水接茬就問:「你說的是真的?」小子說:「我一句是假,讓鬼把我掐死去!」小水便說:「那好,現在雷大空已經放出來了,他四處尋著要找你去公安局,你快把情況說清楚才沒事哩!」小子說:「我找大空說去。」小水說:「大空見了你非揍你不可,你不如寫出來我們給大空,再給你說說情。」小子說:「那我怎麼寫,沒筆沒紙的?」小水就把筆紙給他,這小子就趴在一塊石頭上全寫了。寫完,為了證明自己說的都是真事,竟將鼻孔裡流出的血在指頭上蘸了按下指印。小水和福運裝了新的旁證,一出樹林子就忍不住痛笑一回。福運說:「小水,你還真行,給他上了個計!」小水說:「還多虧你那幾個耳光哩!」兩人到了寺裡,和尚開口就說:「福運,我想好辦法了,把他叫來,我給他算卦,一步步套他,他會說出來內情的。」小水說:「現在不用了,他把材料都寫出來了!」和尚聽了經過,興奮之餘,也驚歎小水計高,自愧不如。
  這日後半夜,一張排載著兩個旁證人到了白石寨,小水同時捎來了那件新織的床單,一見金狗,又羞又氣又傷心,眼淚就婆娑而下。金狗一一看了證據,看了兩份新的旁證材料,大為激動,天不明就讓福運交給公安局去。可是,如此等過三天,還是沒有動靜,三個人就都急了。金狗提出他要出面,和福運一塊去見公安局長,小水就說:「讓我替福運去,別看他是男人家,出瞎力行,人面前說話卻不如我。我不怕,到這一步了我怕他怎的!」金狗就把見了局長應怎麼對策一一說知小水,兩人就去了。
  公安局接待室裡。金狗掏出了記者證,說是要找局長,接待員也就不敢怠慢,如實告訴說是局長上午到縣委田書記家去了。金狗思酌:正好,一併也去給書記告狀。兩人就又到了田書記的家裡。
  自上次金狗以寫內參制止了兩岔鄉的現場會,田有善就看出金狗回白石寨已不是一般記者的勢頭了,他對他的部下說:金狗是我的老家人,這小子是條咬人的狗,卻是不出聲的,他可以把你吹上去,也可以把你治死,東陽縣書記倒就倒在沒防著他!他對白石寨情況熟悉,縣委內部的事就不能給他透露,要防著,但也要討好!金狗也摸得清田有善的鬼胎,自那次寫過內參之後,偏就又寫了許多報道,都是正面表彰一些專業戶的,差不多便拿來讓田有善過目。田有善自然和顏悅色,每有上邊來了領導擺設宴會,也就把金狗請來。但幾次詢問金狗的黨組織關係能否轉到縣委來,金狗卻堅持組織關係仍在報社,並一再給報社講明:組織關係不要轉到縣上,那樣,一切就得受縣委控制,新聞報道就有可能失去它的真實性、全面性。
  金狗和小水一推開田有善的家門,堂廳裡正安著一桌酒席,幾個人吃得滿臉油汗,小水一看,幾乎要銳叫一聲,吃客一位是公安局長,一位竟是田中正!三個人剛剛舉杯相碰,酒杯就都在半空靜止了,隨之,田有善大聲寒暄道:「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金狗好口福!來,我給介紹一下,這就是咱白石寨的大秀才金狗記者,一筆好寫啊!這位是……」
  小水雖是仙遊川人,她認不得田有善,田有善也認不出她,當下便說:「我叫小水,韓
  文舉你記得嗎,那是我伯伯。」
  田有善就叫道:「知道,知道!你伯伯還在撐船嗎?這文舉黑瘦得一臉松皮,倒有個這麼白淨的侄女?!十年前我回去過一次,在渡口上見過你的,記得你還是個黃毛小丫頭,辮子像獨苗蒜一樣!唉,我是老了,不老不行啊,手裡的娃娃們都長成大人了,我還能不老嗎?小水,快坐下喝一杯吧!」
  金狗便坐下,抄了筷子就吃起來,小水不動,只站在門口拿一對眼睛盯著對面的田中正。田中正知道小水在看他,不敢正眼,卻故意旁若無事地去夾菜,菜是牛肉番茄鵪鶉蛋,第一筷子沒有夾起來,第二筷子還是沒有夾起,待第三筷子夾起來了,手指抖動,鵪鶉蛋就又掉下去,濺得一桌布番茄湯。
  田有善說:「中正,你怎麼啦,連鵪鶉蛋都吃不到嘴裡去了?!」
  小水就在那裡咬著牙嘿嘿地笑了一聲。
  田有善說:「小水,你怎麼不吃呀?」
  小水說:「我不吃,我要看著鄉黨委書記往下吃!」
  一句話說得田有善臉上下不來,金狗就說:「田書記,小水來見你,是向你告狀的!」
  田有善說:「告狀,告什麼狀?天大的事先吃了飯再說吧。我好賴是個書記,誰敢欺負了我的鄉親?!」
  金狗說:「小水,田書記已經把話說到這一步了,你也來吃吧!田書記一直嫉惡如仇,他會給你申明冤情的。你就是不吃,也得來給書記敬一杯酒呀!」
  小水便走近來,端起了酒杯。田有善說:「好好,都把杯子端起來!」小水和田有善酒杯碰了一下,又和公安局長的酒杯碰了一下,輪到田中正了,她卻空過去,仰脖將酒倒在自己口裡。
  田中正臉色灰白,把酒杯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放,酒杯就倒了。
  田有善說:「小水,你不認識田中正?」
  小水說:「把他燒成灰我也認識的!田書記,你能說出這話,我小水就全信得過你,你們吃吧,我等著你們吃完飯了再說吧!」說罷,就又離開桌子站在一邊。
  田有善說:「呵,小水看樣子真是來告狀的,你說吧,告的是哪一個?咱們仙遊川的事可真多,才發生了毆打人的案件,怎麼又有事件發生?」
  小水說:「書記說的是毆打鄉黨委書記的案件吧?毆打人就是我!」
  一句話說得田有善措手不及,啊啊了半天,無詞以對。公安局長就站了起來,凶狠地問:「你是毆打人?雷大空是你的什麼人?!」
  小水說:「雷大空是我丈夫的朋友。」
  公安局長說:「雷大空被抓起來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來給雷大空替罪的嗎?你們光天化日下毆打領導幹部,我還沒有找著你,你倒上這兒來鬧事了?!剛才瞧你對田中正的神色我就看出你來者不善了!」
  田中正便說:「田書記,她一進門,我就知道是衝著縣委和公安局來鬧事的,我改革中觸犯了他夫妻和雷大空的利益,他們就合夥毆打我,念她是個婦女,我沒有起訴她,她倒殺上縣委書記的門來了!」
  小水說:「公安局長,田中正說我們三個人合夥毆打他,你可以把我也抓了去。但我還可以說,我們不僅僅是毆打,我們還剁了田中正的腳指頭!腳指頭叫狗吃了,無法拿來,剁腳指頭的刀拿來了!」
  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把菜刀,啪地就放在桌子上。
  公安局長說:「好啊,凶器交出來了,是投案自首了?!」
  小水說:「可我要讓這位鄉黨委書記當著各位領導說說,我們為什麼剁他的腳指頭?」
  田中正氣急敗壞地說:「韓小水,這是什麼地方,你敢裝瘋撒潑?」
  小水說:「這是什麼地方,共產黨的縣委書記家裡!你夜裡到我家企圖強姦,多虧我丈夫和雷大空回來,我們剁了你的腳指頭,完全是正當防衛!你說有沒有這回事?你當時跪在地上是怎麼說的?沒想竟誣陷我們反對你改革,毆打報復你?雷大空被抓進了監獄,我丈夫幾次到公安局申訴,這位局長卻死不露面,不知道申訴書看了沒有?那些新的旁證看了沒有?壞人干了壞事,反受到法律保護,這是不是共產黨的法律?我們走投無路,才去報社告狀,我希望縣委書記能主持正義,為民伸冤!」
  田中正突然把酒杯摔在地上,大叫:「你滿口胡說,欺騙領導和公安機關!」
  金狗說:「這酒杯可是田書記家的。小水說你夜入民宅企圖強姦,你說小水他們合夥毆打你,這問題好解決啊,你把腳伸出來,讓各位領導看看是不是五個指頭齊全?」
  田中正腳上還纏著紗布,他要拿桌邊的一根枴杖撐站起來,但沒有撐穩,又倒在椅子上,說:「我是沒了一個指頭,就是他們在地裡用木棒打掉的,這有證人證詞!」
  金狗說:「噢,那也好辦,刀剁的傷口和木棒打的傷口是不一樣的嘛!要說證人證詞,你是指吳明仁老漢和陸家兒子吧,這裡有他們二人重新作證的材料,你看看,這是複印的一份。」
  田有善萬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樣,他便陰沉了臉,威嚴地說道:「都不要說啦,這裡又不是法庭!你們吵吵嚷嚷誰說得清?是罪犯,誰也逃不脫,冤枉了人,我們也不允許,白石
  寨還能亂了不成?!都安安靜靜坐下,金狗,是你把小水特意叫到這裡來的嗎?」
  金狗說:「事情是這樣的,小水到州城去了一趟,要求報紙上披露這事,報社領導來信讓我瞭解情況,為了不引起社會輿論的嘩然,吸取上次河運隊販賣木材的教訓,我想將事情大化小,小化了,才領小水到你這兒來的!」
  田有善就笑了笑,說:「金狗這腦子夠數啊!」
  公安局長就拍桌子說:「登報就登報吧,秀才吃飽了飯沒事幹,一張報紙有什麼了不起!」
  田有善忙呵斥道:「住口!讓金狗把話說完嘛!」
  金狗坐下來,喝了一杯酒,說:「報紙是黨的喉舌,它的作用也不像局長看得那麼無所謂。小水告狀後,我是這麼認為的,白石寨縣畢竟是各項工作都不錯的縣,我也是寫過許多報道的。如果這事在報上披露,那實在對這個縣,這個鄉,在座的各位領導都不利。小水他們剁了田中正書記的腳指頭,無論怎麼正當防衛,但也做得過分,說得難聽些,也是強姦未遂嘛!田中正書記呢,少了一個指頭,也終是腳指頭,既不傷大體面,也不會多妨礙走路,且現在外邊人都不知道,何必將來鬧得一片風聲,那田中正書記怎麼工作啊?」
  田有善說:「小水是農村婦女,她也能知道去報社告狀啊?!」
  田中正就叫道:「田書記,他們這是串通一氣的,挽了套子讓我們鑽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說得好聽,難道我這腳指頭就白白斷了不成?你們是村民敢傷害鄉黨委書記,要是縣上幹部就敢傷害縣委書記,要是中央幹部,那也就敢傷害國家主席了嘛!」
  田有善說:「中正,你太激動了,你到後房去安靜一會兒吧!去吧!」
  田中正拄著枴杖從客廳走掉了。
  小水說:「田書記,我是中學畢業生,我能不知道報紙的作用嗎?我先是到公安局去申訴,可我見不上局長,走投無路我才去州城報社的!」
  田有善就又笑了笑,說:「是這樣吧,這事情算是知道了,知道了我就要管的。金狗,你領小水先回去,我要親自主持常委會議,研究覆核這事,爭取很快給以答覆。金狗的做法不錯,應該表揚你,以後下邊有什麼冤案的,你都可以領著來找我。改革時期嘛,少不得出現這樣怪事那樣怪事,我這個書記在台上一天,我就得管一天的事,有個電影叫《七品芝麻官》,封建時代的縣官都講究『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種紅薯』,更何況共產黨的縣委書記?!」
  金狗便道謝幾句,和小水出門走了。
  兩人剛走過門前的花壇,田有善家的門裡就嘩地潑出一盆髒水來,小水一回頭,田中正的腦袋在窗口一透,忙又縮了回去。小水氣著說:「咱前腿一走,他就潑髒水,恨死咱啦!」
  金狗並不回頭,只是說:「他們要不恨才是沒有世事的。小水,你今天厲害得很嘛!」
  小水說:「你要不在場,我哪兒有膽?我說得有差錯嗎?一上了膽兒,我覺得我嘴巴還利哩!那公安局長還給我發歪,他能當場吃了我?田有善這人還行。」
  金狗笑了笑。
  果然,兩天後,縣委書記田有善在電話上告訴金狗:經過研究,雷大空不予正式逮捕,但要拘留十五天。金狗申辯:既然雷大空屬於正當防衛,為什麼還要拘留十五天?是不是田中正是領導幹部而要考慮他的利益,也是不是以此顯得公安局抓雷大空不是錯而是有理的?金狗據理力爭,田有善則施加壓力,竟說出他已經知道金狗和小水的關係,也已經知道了金狗和田中正的關係,要金狗「不要被別人說是有挾私仇的閒話呀」!金狗當下氣得臉色發青,要反駁時,田有善的電話卻放下了。
  既然如此,金狗就以州城報社記者的身份回到了兩岔鎮,在民間調查田中正的惡跡。而同時福運、小水四處造輿論,揚言要到州城上告田中正強姦民女未遂而偽造證據的誣陷罪。蔡大安和田一申害怕了,因為這些偽造的證據都是他們具體干的,便連夜進白石寨見到田中正,田中正又連夜去見縣委書記,遭到一頓大罵:「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你才害怕了?!你回去吧,我給公安局長講,還是把雷大空放了算了。我告訴你,金狗不是當年的金狗了,冤家宜解不宜結,你要去給金狗說軟話!」田中正便回到兩岔鄉,讓蔡大安給畫匠送去了兩瓶虎骨酒,軟硬兼施說了半宿話。第二天,雷大空就被無罪釋放了。
  20
  雷大空回到仙遊川,直腳就到福運家來。金狗正好在那裡談論蔡大安送酒一事,分析形勢,估計事情有了變化,沒想大空一腳進門,大獲所望,個個暢美無比。矮子畫匠一把推了桌上韓文舉正搖出的六枚銅錢,說:「金狗,大空無罪回來,咱也就不惹田中正那賊了,咱也不回家做飯,在這兒一起吃頓團圓飯,你陪著他們,我回家取那兩瓶虎骨酒吧!」旋即去家取了酒來,後又同小水、福運一起下廚房,做了砂鍋豆腐,四喜丸子,苜蓿炒肉,心肺清湯。六個人好痛快地吃喝了一場。
  酒飯間,問及牢裡情況,雷大空脫了上衣,露出背上道道傷痕,直罵那些打他的人。小水手撫了傷口,心裡無限痛楚,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大空說:「你們都不要傷心,坐坐牢也算我經了一場世事哩!先到牢裡,我好不急呀,整日拿拳頭砸牆,拿頭碰鐵門,差不多要瘋了去!但後來就不喊了,喊頂什麼用,喊得厲害了你肚子饑!」
  小水就眼淚花花起來,說:「都是我害了你,瞧你原先多壯的身子,現在……」
  大空說:「先進去,一頓飯一個饃一碗湯,我吃一半就讓給人了,過了十天,他娘的老只害肚子饑,頭一靠在牆上就想,可不敢死去,要死也得讓我美美吃一頓小水□的長條面再死!」
  大家就笑起來,小水卻笑不起來,就一邊不停地給大空夾菜,大空也就不停地往嘴裡塞,狼吞虎嚥的樣子,似乎要把這些日子未吃飽的飯全要補回來。韓文舉就說:「大空,你不要急,回來了有你吃的,別沒餓死在牢裡,倒撐死在家裡了!」
  大家又笑了一回,開始猜拳痛飲。先是大空打「貫通」,兩隻手同時伸出來變化指數,喊得又急又快,只有韓文舉與他能交手,但韓文舉拳術上老謀深算,大空就只有杯杯喝酒了。大空說:「喝就喝,在牢子酒把我都想死了,現在輸了還能喝,豈不是好事!」
  韓文舉說:「大空這話說得好哩,我為了喝酒才學的這一手拳,可拳學好了卻總是贏,想喝也喝不上了!」
  雷大空喝得眼睛發紅,聽了韓文舉的得意話,倒極不服起來,挽了袖子,說:「再來十二拳,怎麼樣,十二拳我要輸了,我和你來廣東拳!」
  韓文舉說:「廣東拳?廣東拳是什麼樣?」
  雷大空說:「你連廣東拳也不會呀?!那咱來日本拳,你會日語嗎?」
  韓文舉說:「你他娘的坐了一回牢倒學得一身本事,日本語你當我不會嗎?『你的,死了死了的有!八格亞魯!』」
  滿座全都笑噴了,金狗說:「算了算了,你們這些酒鬼啥事都要謙虛,一喝酒就誰也不讓誰,胡吹冒撂開了!咱全體劃一種拳,免得你倆劃著讓我們盡看了你們!爹,你也坐近來吧!」
  矮子畫匠一直站在一旁看熱鬧,端菜倒酒,金狗叫他,他說:「我喝不了酒,又什麼拳也劃不了,你們耍吧!」
  眾人就行「老虎、槓子、雞、蟲」拳令,先是大空的虎吃了福運的雞,而韓文舉的槓子又打了大空的虎,但金狗的蟲吃了韓文舉的槓子,小水的雞則又吃了金狗的蟲。勢均力敵,不分上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盤翻杯倒,滿座笑語,直鬧得不亦樂乎。金狗興奮起來,連連叫好,說:「今日要是有錄音機,錄了這酒會,真是一篇妙文章哩,你們聽聽,這酒令也不知是誰發明的,完全說的是社會規律嘛!」
  韓文舉說:「怎麼個社會規律?」
  金狗說:「老虎吃雞,雞吃蟲子,蟲子吃槓子,槓子打老虎……這是一物降一物,互相制約嘛!」
  福運說:「你是說田中正欺負咱,縣委又能管住田中正,州里又能治縣委?」
  小水當下叫道:「人都說福運笨,福運今日這話說得還入了門兒!可咱做百姓的到底不行,這場官事若不是金狗叔,大空少不得坐三年五年牢哩!」
  韓文舉說:「這話著!為什麼多虧了金狗,就是金狗手裡有個記者證!他們當官的手裡有權,金狗手裡有記者證,也就是權嘛!」
  大空笑說:「韓伯罵了一輩子當官的,韓伯說到底還是討巴望成官的!」
  韓文舉說:「誰不是這樣?田中正沒當官的時候,他也罵當官的,他當了鄉書記,他也沒忘罵縣上一些官沒他的本事大哩!你們說要往州里告,田有善他也就軟了,我想他田有善怕不怕鞏寶山,怕;恨不恨?恨得牙根都要出血哩!你別以為我在渡口上什麼都不知道,可我看得出金狗就是一面恨這些當官的,一邊又討好著這些當官的,才把你雷大空救了!金狗,你說我看得準不准?」
  金狗突然睜大了眼睛看著韓文舉,腮幫子鼓起來,脖子也脹粗了,小水以為金狗要對伯伯發一通不滿的怒火了,但金狗卻始終沒有說話,抓過酒壺又給自己杯子裡倒滿了。
  小水說:「伯伯,大家是來喝酒的,又不是聽你來上課的,你招呼大家喝啊!」
  金狗就首先端了杯子喝下去,還是一語未發。酒桌上的氣氛就冷下來,韓文舉再以喝鼓動,興頭總不比剛才了。金狗瞧大家喝得沒了勁,就站起來說:「怎麼不好好喝了?大空,你就打一個『通貫』啊,我頭有些暈,我到炕上去躺一會兒,過會兒我還要再打一遍『通貫』的!」
  說罷就離桌進臥屋去了。
  韓文舉說:「金狗怎麼啦,我沒有說他什麼呀,我全是說他好話的,他上了我的怪了?」
  雷大空說:「不是我說不好聽的話,金狗比你韓伯強出一百倍,這次金狗要是你,我雷大空確實也就完了!讓他歇會去吧,他或許這些日子為我太累了,趁不了酒勁的。來,咱划拳喝吧!」
  金狗在臥屋裡,四肢伸長地睡在炕上了,他不是身體不好,也不是酒喝得多,但他確實感到頭痛。韓文舉的那一席話,說著無意,聽著有心,正捅在他多少天來最委屈的也最感到傷心的痛處!他制止田有善準備召開河運隊現場會,他營救雷大空,在這兩件事上,他金狗是成功了,但對於這種成功,他並不像小水、福運和韓文舉那樣高興,卻總覺得這其中包含著巨大的「恥辱」。他違心地去為工商管理局寫正面報道,違心地去說些田有善愛聽的話,違心地以記者的身份去恫嚇、威脅公安局長,又違心地以企圖上告到州里去來壓制田有善……這種機智的周旋,他忍受不了!他希望悲悲壯壯地大幹一番,而他卻不得不忍受自己的油滑,油滑又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一個正派人所不能幹的啊!
  小水進臥屋來了,她發覺金狗是有了心思,但她不瞭解金狗的心思又犯在哪裡,她只能以女人的溫柔和體貼給金狗端來了漿水,她讓金狗喝喝,問他哪兒不舒服?
  她說:「你別把我伯伯的話放在心上,你不知道他一沾酒說話就沒個準頭嗎?」
  金狗說:「韓伯說的是對的。」
  小水說:「可你做的也全是對的呀,無論如何,咱總算是勝利了!」
  金狗卻搖頭了,他向小水傾訴了自己的屈辱,他甚至無比困惑,以懷疑的口氣詢問小水:憑自己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能否完成對田中正這些人的制服,能否完成對官僚主義的鬥爭嗎?面對著金狗,小水能說些什麼呢,她只是勸告金狗世事就是如此,不這樣干又能怎樣呢?喝吧,喝了這漿水醒醒酒,悶氣也就消了。
  金狗將漿水喝下了,漿水很涼,很酸,酒的衝勁壓下去,吐出了一口濃痰,腦子漸漸平靜了,他瓷著眼看著小水,像是問小水又像是問自己,他說:「這麼說,這樣干是必然的?」
  小水卻無法再回答。
  兩個人就默默地對看著,聽外間裡雷大空和韓文舉大呼小叫地划拳,是雷大空又輸了,韓文舉在得意地訓斥大空須喝下一杯不可。
  雷大空就喊了:「金狗哥,你好些了嗎?你來打『通貫』吧,咱年輕人倒來不過韓伯了,我才不信呢!」
  金狗和小水才要走出去,門外狗就咬,隨之進來了蔡大安和田一申,拱手嚷道是來看望大空的。
  金狗剛剛壓下的氣,忽地就泛上來,對著蔡大安和田一申說:「哈,兩個隊長也來了,抓大空時是你們兩個,來看望的還是你們兩個!」
  雷大空卻跳起來,舉了酒杯說:「來了好,來了好!二位隊長也是執行命令的嘛,我不會怪罪的,來,我再敬二位一杯!」
  蔡大安、田一申入桌就座,接酒仰脖喝了說:「大空,我們那時真是萬不得已啊!如今一切好了,我們也是來向你道個歉的。田中正書記讓我們來,問你們再撐排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困難只管說!河運隊目下貨源又好了,有一批龍鬚草的運輸任務,就讓給你們吧!」
  大空哈哈大笑,說:「實在對不起,我是不想吃水上飯了!我可以實話說給你們,我想在後做一宗生意去,我是無職無權的人,要不被人欺負,就得去賺一筆大錢,這恐怕田書記也不會再說我什麼吧?」
  蔡大安、田一申一臉尷尬,迭聲說:「那當然,那當然的,改革年代嘛,只要你真能發了大財,做了萬元戶,田書記還要呈報你到白石寨去披紅戴花呢!」
  又喝過幾巡酒,蔡大安、田一申坐著自覺難受,也很快退席而去。韓文舉就說:「大空,你說你活人要活大不活小,做賺大錢的生意呀,你到底去幹什麼生意?」
  大空說:「我準備辦商店呀!金狗哥當年沒去州城,我就想和他辦商店,金狗哥一走,這事也就放下了。說實話,我總覺得這幾年我沒找著適合我幹的事,要幹就幹大點!我雖不可能像金狗那樣手裡有筆,可我想,把錢掙到手,經濟上先壓倒他田家再說!」
  矮子畫匠說:「大空,錢是能救人,可也能害人啊!」
  大空說:「大伯這話或許對,但也不對,咱現在是需要『救』啊!你不這樣,立即去當官,誰叫你去當官?拉幾條槍上山做大王?這又是社會主義國家嘛!金狗哥,你支持我這觀點不?」金狗一直聽大空說著,不覺眉飛色舞拍桌叫道:「我支持,大空,是要大幹一番,他們要權,咱們就要錢!你怎麼個干法?」
  大空說:「第一步先是弄本錢,辦營業執照。」
  金狗說:「咱這幾家都沒多少錢,到外邊去借,恐怕一下子也借不到多少,以我的主意,要干你就干大些,不妨去信用社貸款,蔡大安這陣他不能不貸你。你也可以給他些好處嘛,那是個饞嘴貓兒!」
  大空說:「這我知道。籌本錢的事你們都不用管。你能給我弄個營業執照嗎?」
  金狗說:「這包給我了!現在就盼你辦出個名堂來,就真可以把田中正那個河運隊先壓下去!」
  大空說:「河運隊,哼!」就伸出個小拇指頭,呸地唾了一口,「你瞧著吧!」
  大空是條光棍,除過三間老屋外,傢俱用什,幾乎全無,平日掙多少,吃多少,落得能出得大苦又能享得大樂。如今執意要幹大事,便將釋放時發給他的七元賠補錢送給了村信用所幹部,貸了七十元,又將七十元送給了蔡大安,貸出了七百元,再將七百元送給區信用社,貸出了七千元,再到白石寨,送七千元貸出七萬元。回到仙遊川,將這筆錢堆在桌上,大發感慨,說:「小水,福運,你們瞧瞧,現在的信貸員是共產黨的還是國民黨的?先前我去貸款,一分錢也貸不出,現在一兩天就拿到七萬元了!」
  小水和福運莫不駭絕,問道:「你哪兒知道這種行情?」
  大空說:「咱以前都是太老實了。這就虧我坐了一回牢,牢裡一個人給我說的經驗。他也才出了牢,做生意是鬼精靈,我們在牢裡就說好了,拿了這筆錢便去辦商店。現在講究牌子大,我們也要叫一個什麼公司,小水,你幫我起個名字!」
  小水說:「大空,這可不是玩的事,那人靠得住嗎?」
  大空說:「吃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光從這次貸款來看,現在的人哪個是不愛錢的?只要有錢,什麼事也能辦成的,再靠我這腦瓜,我估計折不了本的。執照由金狗負責辦,現在著急的是沒有房子,我也是來同你們商量的,那鐵匠鋪能不能租給我們,月價九十元,怎麼樣?」
  小水說:「那房子空著,只要不嫌破舊,你要去用就用,我也不要你的房錢,權當你們
  替我看管房子的。可我總擔心你這生意幹不成,七萬元就夠你一輩子還清了!」
  大空說:「啥情況我都掂量過了,你放心好了,我會讓整治過我的人瞧瞧雷大空的!那房子的事,這麼就定了,你不要房錢也好,我們就全面整修一次,等轉開錢了,租錢一定按月付的!」
  小水總是疑疑惑惑,放心不下,說:「大空,你一下子變成這樣,我真都不敢相信,你這樣幹到底行不行,我也糊塗了。你到了白石寨找金狗談談,他是記者,知道的事情比你我多哩。」
  大空口中說是,到白石寨之後,拿到了金狗給辦的營業執照,卻以後並未去找金狗。急急翻新了鐵匠鋪,十五天之內,就掛出了一面門牌:白石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
  城鄉貿易聯合公司的經理是雷大空,副經理就是同大空一塊同過牢的劉壯壯。他們經營的項目繁多,小小的兩間門面房辦了商店,實際上並不以賣商品賺錢,而以此作為活動場所,四處做大宗販賣生意:將本地土特產收買過來批發外地,從外地聯繫高檔商品如電視機,自行車,縫紉機,銷給白石寨和四村八鄉。後來就販鋼材、汽車,一宗就是幾萬元幾十萬元,錢果然流水一般地到了手裡。聲勢越來越大,不到幾個月,就又買了鐵匠鋪左邊的三間門面房,收拾一新,氣派倒比國營商店大出許多。誰也不知道這生意是怎麼做,但見隔三岔五,雷大空就穿著整齊,在白石寨北街口最大的飯店裡擺酒席招待商客,洽談生意,滿城人都在議論能人雷大空了。
  一日,金狗送一份緊急稿件到報社,任務完畢後,一個人上州城一家商場買煙卷,大街上碰見了一個人,不在意的,側頭就走過了。那人突然停住叫:「金狗哥!」金狗細細打量那人,猛地銳聲叫道:「是大空!哎呀,你這打扮,叫我認都不敢認了!」
  太空穿了一身西裝,戴了一副墨鏡,風度瀟灑,氣宇軒昂。說:「金狗哥,這一身還合適嗎?不穿不行呀,人是衣服馬是鞍,要做生意,穿得太寒酸了,人家不相信咱哩!」
  金狗說:「現在講究裝潢嘛,你這『土特產』裝潢起來還真行!幾時到這裡來的,又做什麼買賣了?」
  大空說:「我到蘭州去了一下,聽說××單位急需一批鋼材,我去聯繫的,今日才趕到州城。」
  金狗說:「白石寨到處傳說你暴發了,你真行呀大空!現在你就要趁風推碌碡,名聲鬧得越大越好,錢掙得越多越好,讓他們覺得吃驚,這就是你的初步勝利啊!以前怎麼也沒看出你的這身本事?」
  大空說:「和你一樣,誰能想到你還能成了大記者?!現在是各人在認識各人的價值,各人在發揮各人的聰明才幹嘛,這可是你們報紙上說的!」
  金狗說:「呵,大空也開始看報紙了,一口新名詞!」
  大空說:「那當然。信息就是金錢呀!你們的報紙我們公司就訂了兩份哩!」
  金狗問:「你去聯繫賣鋼材,你有鋼材嗎?」
  大空說:「這內情是不該對你說的……我哪兒有鋼材,還不是倒騰嘛!可話說回來,我這也是溝通城鄉貿易嘛!金狗哥,我一直想去找你,你在報社,耳長腿長的,信息來得快,有什麼動靜你還得時時給我透透風。我們什麼都經營,你在外若能聯繫到什麼單位需要一批什麼高檔商品的,我們會給你提成付款的。」
  金狗笑著說:「我可沒那個本事。我那個房子老鑽進老鼠,你有老鼠藥了我去買!」
  雷大空嘎嘎大笑,說當年他真傻,竟賣鼠藥賺錢,那能賺幾個屌錢?卻又說:「也真虧了那陣賣鼠藥,把嘴皮子練利了,做眼下生意,沒一張會說的嘴不行!」
  兩人又說了幾句笑話,便分手了。沒想三天後,金狗回到白石寨,去州河南岸採訪回來,才步行到南門口,一輛小車在前邊停下來,大空打開車門招呼他坐。金狗坐進去,問今日又做什麼買賣了?大空說:「還是那宗蘭州生意,我去接人家看看鋼材的。」
  金狗問:「到哪兒去看?」
  大空說:「到城東何家灣那個城建局倉庫去看。」
  金狗不解:城建局倉庫的鋼材是城建局的,怎麼又成了大空的?大空笑而不答,只是說:「你今日要是沒事,你也跟了我去,可你什麼話也不要說,你只稱我經理就是了!」
  小車到了一所旅舍,接了蘭州客人,便徑直到了何家灣倉庫。倉庫門衛是個禿頭,老態龍鍾的,開了門,笑臉相迎,一口一個經理叫大空,大空只是點頭,儼然是領導幹部的架勢,將「三五」牌香煙揚手撒去一根,就領蘭州客人步入倉庫後院,指著如小山一樣的鋼材說道:「就是這貨,怎麼樣,心裡踏實了吧?」客人眉飛色舞,連聲叫好,說:「信得過你,信得過你,明日咱們正式簽合同吧!」飛車返回,將客人送到旅社後,金狗恍然大悟,說:「大空,你這是以別人的貨冒充來搪塞蘭州的人呀?」
  大空說:「不這樣,人家不放心,合同遲遲不簽呀!」
  金狗說:「城建局倉庫怎麼會允許你這樣?」
  大空說:「昨天我來給倉庫門衛談了,借他的貨看一下,給他八十元,那禿頭也是見錢眼開!」
  金狗大驚,叫道:「你這不是賄賂嗎?」
  大空說:「辦商店的時候,你不是也主張讓我給蔡大安一些好處嗎?這些人呀,你給什麼,他就吃什麼!」
  金狗急了,說:「可你要適可而止呀!」
  大空就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兒來,說:「你真是文人!咱沒有別的權,不靠這一手你能行嗎?你瞧瞧這個吧。」
  金狗打開本兒,上面密密麻麻寫道:
  ×年×月×日,送稅務所李××一台錄音機。
  ×年×月×日,送城關派出所××四百元。
  ×年×月×日,送州城計委張×一台十八英吋日立彩電。
  ×年×月×日,賣汽車送××縣採購員×××七百八十元。
  ×年×月×日,送白石寨計委××一颱風扇,五十瓶一箱「西鳳酒」。
  ×年×月×日,運貨送蔡大安五百元。
  ×年×月×日,送木材檢查組××一台十四英吋黑白電視機。
  ×年×月×日,縣委田書記三兒結婚,送去錄音機一部,價一千三百元。
  金狗不看則已,一看驚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常聽人說「請客送禮」,沒想到現在竟登峰造極到如此地步!雷大空先前並不是這樣的人,竟這麼快變成這樣,難道這就是坐牢的結果嗎?金狗還要繼續看下去,大空將本兒收了,說道:「這都是向社會學習得來的啊!金狗哥,這些東西有些是我主動送的,辦一件事關口多,層層關口都坐的是爺,人家是拿權兌錢啊!有的是人家直接索賄,你不給又能行嗎,現在的政策是紅薯,人熟了紅薯就軟,人生了紅薯就是硬的,咱怎麼人熟,還不是得靠錢嗎?」
  金狗聽著大空的理由,剎那間似乎覺得大空倒比自己魄力大得多,慚愧自己過去的忍辱負重是多麼軟弱,他甚至想和大空一樣去躍躍欲試一番!但他很快就警覺到這是一條很冒險的路,雷大空是一個什麼性格的人,他是知道的,他多少有點後悔當初鼓動大空的舉動。當他再一次認真注視起身邊這位洋洋自得的雷大空時,他意識到在目前的形勢下也只有雷大空這樣的人這樣來干了!
  他說:「大空,這些日子裡我老想這樣一件事,就是咱們不管用什麼手段辦事,一定要心中明白這是沒辦法的辦法,是策略,不是目的!你辦公司,你要把握一個原則,就是不要富而不仁。我再提醒一句,任何朝代、任何社會都是嚴厲打擊經濟犯罪的,何況咱們是社會主義社會!」
  大空說:「雞不尿尿,它自有出路呀,官場上你傾軋我、我傾軋你才能當官,你起早貪黑看書寫文章來做記者,我有什麼,我不這樣,怎麼出人頭地?我也思想了,幹這事終有露餡的時候,所以我留有這個清單,到時候了,要倒一起倒,這就是懷裡抱個炸藥包,我把我腿拴在他們腿上,炸藥包子響了就同歸於盡!」
  金狗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狠狠地抽煙。
  大空說:「金狗哥,你一定認為我是壞人了吧?我承認我這些作法不對,可比起那些當官的拿權的,我倒覺得還清白哩。你別看我賺了錢,你是不瞭解我日夜擔多大的心,四處奔波又受多大的累!你我是兄弟,雖不是一個奶頭掉下來的,可我把你當親哥哥待。上一次坐牢全是你救了我,這恩德我是要報的,掙了錢咱哥兒們都享受,出了事我絕不牽連你們!」
  金狗不知道該怎樣對他說才好。
  翌日,大空和蘭州的商客在一家飯店簽訂合同,大空給金狗電話,說是他包了一大桌飯菜,請金狗去吃,金狗推辭了。
  半月後,小水和福運坐排到了白石寨。小水已懷孕數月,肚子微微凸起,臉色卻並不好,一坐下來就要吐酸水。他們是接到雷大空的信,說公司需要一些人,念他們夫婦恩情,特意讓福運來公司幫忙,月薪可拿到一百元。夫婦倆好生喜歡,想著大空終於成了人物,一夜也未合眼,帶了許多山貨吃喝就坐排趕到白石寨。排停在渡口,福運竟要將排棄在河裡順流而去,小水不忍,建議還是賣了為好,福運就拿砍刀斷了繩索,拆開木頭減價處理。那些高低差錯中的閣樓人家都來搶購,福運就認出了同烏面獸相好的那個寡婦,悄聲對小水說:「瞧見了嗎,那就是同烏面獸好的那娘兒!」
  小水說:「好個人才!」
  福運就過去說:「你也來買嗎?烏面獸在州河裡也是條混江龍,你也看得上這幾根木頭?」
  那白臉女人說:「這麼便宜,我怎麼不買,我們準備翻修我家的房子啊!」
  小水說:「是要結婚了嗎?」
  女人說:「日子還沒定下來。這位妹子你怎麼也知道,你怕要笑話我了吧?」
  小水說:「你要結婚,就宜早不宜遲哩!成全你的好事,這些木頭不收你錢了,送給你!」
  女人喜之不禁,卻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這排好好的怎麼就不要了,不吃水上飯了嗎?」
  福運說:「我有個兄弟開辦了公司,讓我們到他那裡吃輕鬆飯去,你知道不知道,他叫雷大空!」
  女人尖聲叫道:「雷大空,白石寨誰不知道啊?!你們活該去享享福了!」
  小水便附近身來說:「這位大姐一臉善相,待自己婚姻又有主張,我一見就信得過你了,你如若願意,我想托你辦一件事哩!」
  女人說:「什麼事,你只管說,白石寨別的不敢說,人卻熟哩!」
  小水就說:「我有兩個哥哥,一個是雷大空,一個叫金狗,人都是有本事的,又長得體面,只是沒有婚娶,你要是肯幫忙,你先幫著打問一下有沒有穩實可靠人又好看的姑娘,改日裡我領了他們來相看相看。」
  女人連聲應允「沒問題的,沒問題的」,且指點了她的家門號,說她叫白香香。
  福運和小水進得寨城,一路又論說了一通白香香,都興奮異常。福運說:「小水,你初次見那女人,就那麼信得過她,你主張賣木頭,卻又一文不收送給她了?」
  小水說:「我喜歡這白香香的。」
  福運說:「她和烏面獸相好,名聲有些不好哩。」
  小水說:「她才做得對哩!」
  一句話倒使福運莫名其妙。
  兩人先來到記者站,把進寨城的目的給金狗談了,金狗並沒有多少激動,放沉了腦袋半天沒有表態。對於城鄉貿易公司,金狗能表什麼態呢?他只是說大空能幹是能幹,可實在太擔風險,福運人老實,去了一是不適應,二是小水正有身孕,身邊不能沒人照看。小水當下面有差色,說她倒不讓福運照看,聽金狗這麼一說,倒不放心起大空了,讓金狗勸勸大空一定要把腳跟走正,別真的將來捅了婁子。三人商量之後,福運便去公司把大空叫到記者站來了。
  大空見了眾人,好不快活!人還在樓下就喊道:「小水,小水,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了?」進門就將一提兜果脯塞給小水。小水看時,儘是杏干,知道大空用意,臉卻紅得如紅布一般。相互傾訴了思念之情,大空就嚷道到飯館去,他要請大伙吃喝一頓。四人到了北大街飯店,這飯店專售宮廷餃子,在全地區也享有盛名。餃子共有四十二種,按價錢包桌,大空要了全部品種,一籠一籠端上來,是烏龍臥雪,四喜發財……小水在鐵匠鋪的時候,就聽說過這家餃子店,麻子外爺常說領她去吃,但至死也未如願以償。見這麼多餃子一下子擺滿桌子,就叫道:「就咱四人,吃得完嗎?大空,快讓他們撤去幾籠,別浪費了!」
  大空說:「嫂子放開吃,咱享一下福怎的!這種叫『貴妃餃』,是相傳楊玉環娘娘當年專吃的,她姓楊的能吃,你韓小水也該吃!你知道這類餃子為什麼叫『貴妃餃』?裡邊包的是雞翅肉和雞腿肉,翅膀能『飛』,腿兒能『跪』,這也就是『跪飛餃』了!」
  小水吃下一個,卻並未吃出更好的味道來,說:「我這口笨,嘗不出好在哪裡?」
  大空說:「你不要覺得好吃不好吃,現在講究營養!」
  福運是吃得極有興趣的,他幾乎並不咬爛就嚥下去了,一邊問:「這一桌值幾十元?」
  大空說:「你好大的幾十元喲,咱要的是最高標準,二百元的!」
  福運已將一顆餃子塞進嘴裡,又囫圇圇吐出來,說:「天神,這是在吃命嘛!」
  大空說:「這飯店什麼都貴,就說咱吃的這涼盤和啤酒吧,外邊一盤八角,在這裡二元二,外邊一瓶一元零八分,在這裡三元。為啥這麼貴,來人還這麼多,現在人都有錢了,就要買身價錢!」
  小水說:「拿錢買闊氣哩?」
  大空說:「咱一生能闊幾回?兄弟今日是有了錢了,咱不吃誰吃?讓田中正來吃?哼,他田中正怕未必在這兒吃得起?!不妨露個底兒,這一次平白賺了四萬八!」
  福運直吐舌頭,問做了什麼生意平白賺這麼多錢,莫非挖了金窖?
  大空說:「真要是金窖,它就寬丈二長二丈,能深就恨不得只管深哩!這筆生意金狗哥知道,就是賣給蘭州的那批鋼材。合同訂的是七天內他們必須郵來二十八萬元買貨錢,若款按期不到,就罰款百分之二十,若貨按期不到,罰款百分之二十五。合同簽好後,第二天就到州城,直接乘飛機到蘭州,在那邊銀行、郵局物色好人,讓他們將蘭州的匯款壓住,故意不讓在七天內到白石寨,我們就私下送人家每人一千元。結果款匯來過了日期,我們就一下子罰了他四萬八,鋼材也藉故不賣給他們了!這不算平白賺的嗎?」
  小水和福運都嚇得吃不下去了,拿眼睛看起金狗。金狗一直在聽大空說著,只是悶著頭喝酒,這陣正色訓道:「大空,這話我已經給你說過幾次了,放著別人,我也懶得去說了,你們公司完全是買空賣空嘛!再要這樣發展下去,這可是不得了的事!」
  大空說:「金狗哥做了公家事了,金狗哥應該說這話。可我對你們說,沒事的,絕對沒事的,我留有後路哩!來,咱們不說這些話了,咱喝,今日韓伯沒有來,他來就熱鬧了!喝呀,金狗哥,你關心我,我大空今生忘不了你,下一輩也忘不了你,兄弟給你敬一杯,喝啊!」
  自己倒斟了多半杯白酒,仰脖先灌下去了。喝完,竟發起呆來,紅著眼一動不動。
  金狗說:「大空,我說的話,你聽就聽,不聽也就不聽。但我認為,雖然你一片好意把福運叫來到公司去幹事,這做法未必妥當。福運不宜到你們那工作,再說小水身懷有孕,他也不能不在身邊……」
  大空說:「我並不是要福運哥來當採購的,我只是借個名義好讓他也賺賺錢的。金狗哥這麼說了,也有道理,看福運和小水的意思?」
  小水說:「那就暫先不去了吧。」
  大空說:「好好,這也好。」就抓起酒瓶子又喝了半杯。喝完,人就有些不行了。
  金狗說:「大空,你不要再喝了!這樣做不是別的原因,這樣是為了你好,更為了福運他們。咱先回吧,到我那兒再說。」
  福運扶著大空,四人出了飯店門,大空說:「金狗哥,你說的對著哩,福運有小水,小水要給咱生個侄兒了,我不能拖累了他們。我知道我這是在刀刃上走路,一步邁不穩就會失踏。失踏就失踏了去,我沒老婆沒娃,死了無後顧之憂。金狗哥,我求你辦個事,你是記者,你給我在州城報上發個聲明,就說我雷大空與你們毫無干係,這是要給別人看的,咱掙了錢,咱們都享受,出了事就讓我一人去受刀剮去!」
  金狗氣得說:「你盡說屁話,大街上你再胡言胡語,我要擰你嘴的!」
  小水說:「大空,你是醉了?叫你少喝少喝,你看你醉成什麼樣子?」
  大空卻撲通一聲跪在金狗面前,還在說:「金狗哥,我求你發聲明,真心求你!」
  金狗搧了他一個耳光。
  大空則沒有動,說:「打得好,你再打!我是該打的,我大空不還手的!」
  福運一見此狀,忙將大空架起來背著往記者站去了。大空在福運的背上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沒死沒活。四人到了金狗的房子,大空笑著笑著就又哭起來,痛罵自己是人是鬼是半人半鬼,讓他們不要恨他,他既然到了這一步,他就要一頭往南牆撞,把南牆撞倒!哭著哭著,就吐起來,將剛才吃下的東西骯骯髒髒全吐了一地,然後死豬一般地睡著了。福運和小水忙出去鏟土墊地,金狗將大空往床上抱的時候,大空的口袋裡掉下五個裝在小紙袋裡的避孕套。金狗也就明白大空已經在幹著那些事了!當聽見小水和福運鏟了土回來,趕忙握在手裡,藉故出去丟進了垃圾箱。
  21
  小水和福運從白石寨回到仙遊川後,心緒顯得十分低落。原本是興興沖沖而去,現在是灰心喪氣歸來,且連那張賴以生存的木排也沒有了,只是在家愁得轉出轉進。眼看著州河上船排往復,福運除料理了地裡的莊稼外,就思想再扎張排吃水上飯;小水不同意,韓文舉也不同意。
  小水說:「大空一走,那些和咱搭伙的船工就又去了河運隊,你要一個人撐排,我真不放心的!你是那手腳利索的人嗎,貨源哪兒尋,怎麼去推銷,你受苦受累,家裡人跟著擔驚受怕這都不說,那田家卻不知又怎麼要欺負你了!」
  福運無計可施,每頓飯也吃得少了幾碗,間或一見黃狗撲到身上和他親暱,就一腳將狗踢翻。
  韓文舉這個時候,就免不得一場抱怨了:「福運,你打狗是給誰看的?是不是嫌棄我老傢伙了?掙不來錢我又喝了酒,你心裡嘔氣嗎?」
  福運說:「伯伯你別上心思,我是恨我哩!」
  韓文舉說:「你應該恨你!大空現在成了事,給你月薪一百元你嫌錢扎手嘛,你現在喊沒錢?!」
  小水最煩伯伯說這話,就頂道:「不到大空的公司去,是我和金狗商量的,這你怪不得福運!」
  韓文舉說:「為啥不去?大空是旁人外人?他坐牢的時候,咱把他想方設法保出來,去沾他一點光哪兒不應該,況且又不是白拿他的!」
  小水說:「你呆在渡口知道什麼呀,那裡去不得的,這不是已經給你說過幾回了嗎,你還這麼嘟嘟囔囔,你是圖這個家吵吵嚷嚷熱鬧嗎?」
  韓文舉偏要再說一句:「聽金狗出主意,那日子過到這步田地,金狗他怎麼就不管了?」
  小水氣得抬起身走了,福運見小水走了也便走了。韓文舉牢騷之後,也覺得有些不是,一臉尷尬到船上又去喝起悶酒。
  這日月挨過幾天,七老漢行船從白石寨回來找福運,動員福運再到河運隊去。福運面有難色,韓文舉卻主張去,口口聲聲金狗和大空是出人頭地了,能抗得過田家了,可縣官不如現管,兩岔鄉畢竟田中正管,該低頭時低個頭,還是去河運隊好。七老漢就說這是金狗的主意,特意讓他轉告的,並囑咐他多承攜福運。小水反覆思忖:金狗和田家勢不兩立,能這樣出主意,這也是一時沒辦法的主意。去就暫時去吧,卻又擔心田中正會不會報私仇拒絕呢?果然七老漢給田一申談過之後,田一申堅決不同意,七老漢就聯合上十個船工進行要挾:不吸收福運,他們就退出河運隊。結果福運就到了河運隊,在七老漢的船上幫忙。
  臨下船那天,小水送福運到岸邊,替他拉展了衣襟,繫好了腰帶,說:「到河運隊這不是長久事,我想金狗叔也在想著辦法,一等大空那邊叫人放心了,你就去他那裡。眼下到船上,你也不要太窩囊,咱不欺人,可誰要欺你就給誰個顏色!」
  福運點點頭,篙一點岸石,船便遠行而去了。
  小水自此在家裡替福運操心,更替大空操心。她讓福運去白石寨給金狗捎話:大空自幼沒爹沒娘野慣了,肚裡又沒多少文化,容易自己把握不住自己,還要金狗多多勸說。就是勸說不下,打也罷罵也罷,反正得照看著。
  到了七月初,小水在家突然想起七月十一是雷大空的生日,掐指算算,正好是三十五歲。就自言自語道:明年三十六,是他的門檻年啊,門檻年是個災年,一般人這一年都不好度過,他如今幹的是叫人放心不下的事,這明年該不會有災災難難吧?越思越想也便越緊張起來,待到福運再行船去白石寨,就說:「你去見了金狗,就說咱今年要給大空過門檻年,到了十一那天咱倆給他送紅褲衩紅腰帶的!」
  福運說:「他明年三十六,今年過什麼門檻年?」
  小水說:「門檻年都是提前一年過的,你見過誰當年過的?」
  福運到了白石寨,將這話說給金狗,金狗很是感歎了一番小水的善良,便去到城鄉貿易公司找大空。但是大空卻沒有在。公司的門面翻修得十分闊氣,金狗一走進去,公司的辦公室就設在原鐵匠鋪後院的廚房裡,但全然不是往日的模樣了,房子擴大了三分之一,牆也貼了塑料紙面,彩色天花板,上有吊燈,下鋪地毯,靠牆一圈沙發。金狗第一個感覺是這裡比白石寨縣委的會議室闊了五六倍!裡邊坐著副經理劉壯壯和一個人正談著話。金狗是認識劉壯壯的,但是一個很陌生,穿著一件花襯衫,卻結著領帶,蹺起的右腳上的棕紅色尖頭皮鞋,亮得特別刺眼。金狗才要退出來,劉壯壯皮球一樣彈起來,叫道:「記者來了!真是稀客,縣上所有領導都來過,就一直盼不來你這位大神啊!來了使我們陋室生輝啊!」
  金狗最討厭這假惺假氣的寒暄,當下問:「大空在嗎?」
  劉壯壯說:「先坐下吧!小王,給記者倒一杯飲料來!」
  旋即一位很風流的女子端了一杯檸檬汽水進來,給金狗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時,那麼嫵媚一笑,說:「記者是來採訪我們公司的嗎?」
  金狗說:「我找個人。」不知怎麼心裡突然想起那次大空喝醉時口袋裡的避孕套,就再也不看那女子了。
  劉壯壯一邊遞過香煙來,一邊大聲地說:「大空不在,可你來得也太巧了,我介紹一下吧,這位是白石寨記者站的大記者金狗,這位是州城的『州深有限公司』的楊經理!」
  金狗說:「『州深有限公司』?」
  劉壯壯說:「記者能不知道這個公司嗎?就是商州和深圳聯營公司啊!這名字有氣派吧,楊經理就是鞏專員的姑爺啊!」
  金狗在心裡一驚:鞏寶山的女婿,這些人是什麼便宜也要占啊!不由得心中生出一團無名之火。這火是向誰的?向大空,向楊姑爺,或是鞏寶山?他自己也說不清。當那楊姑爺伸出手來與他相握時,他「噢噢」著將手伸過去,劉壯壯便笑著說:「今日是兩個偉大人物會見啊!」
  金狗說:「劉經理的嘴真是做生意的嘴!楊經理你們公司生意興隆吧?」
  姓楊的說:「還好。」
  金狗便探問:「幾時到白石寨的?這裡有什麼生意嗎?」
  劉壯壯就說:「咱白石寨有什麼東西?楊經理幹的是大買賣!金狗記者是大空的好朋友,不妨給你說,楊經理這次來,是商談我們兩個公司的事。」
  金狗笑了:「搞經濟聯合還要保密嗎?」
  姓楊的說:「我一直有個想法,全地區的商業改革形成一個統一的陣線。如果可能的話,白石寨城鄉貿易公司就應該屬於『州深有限公司』的分公司。現在是信息時代,那樣就更利於搞活經濟了!我下來就是商談這事的。」
  金狗說:「這氣派好大,真要形成,力量就不得了!」
  劉壯壯說:「你找大空,我們也在盼他快回來的,他是到省城去了,發來電報明日就返回,公司裡的大事還得他定,假如是變成分公司,這裡邊涉及的問題就多了。」
  金狗又打哈哈寒暄了一陣,問了鞏寶山女婿的一些情況,就退出來回記者站了。
  第二天一整天裡,金狗始終惶惶不安,腦子裡不時閃出楊姑爺那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樣子,就是那滿臉堆出的笑容,都幾乎酷像驟雨襲來前的烏雲,似狼,似虎,似魔,似妖。金狗覺得有一種危機在威迫著大空,也在威迫著自己。同時對大空的行為感到了一種屈辱和憤慨。他從清早就給貿易公司打電話,詢問大空回來了沒有?直到中午,雷大空回來了,他讓立即到記者站來,大空推辭說公司有要事走不開,他便在電話上發了火:正是因為公司的要事才讓你來的!大空來了,一進門,金狗卻冷若冰霜地坐著不動,未沏茶,也未讓煙,拿眼睛直愣愣看得他不知所措。
  大空說:「金狗哥,你別那樣看我,我最害怕的是你那樣看人。」
  金狗突然問道:「大空,你現在和鞏寶山的女婿掛上鉤了?你們公司要變為『州深有限公司』的分公司?光賺錢還不夠,還想攀上官家呀?!」
  大空當場臉色大變,說:「你這是從哪兒知道的?」
  金狗說:「你說有沒有這事?鞏寶山的女婿走了沒有?」
  大空便說:「金狗哥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能給他鞏家當一條狗?我大空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好不容易混到這一步,我能讓鞏家再把我吞了吃了?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公司開辦以後,為了能站住腳,我是給白石寨田家人都送了東西,所以公司才鬧到這一步!上次你和小水、福運勸我適可而止,留條後路,你們的話是對的,田家人吃了咱的他或許一時嘴軟,但說不定什麼時候翻臉就不認人,要長遠著想,就得靠政治勢力,我去找了鞏寶山的女婿,企圖找個靠山。鞏家人他們辦公司,鬧騰得不知有我們幾倍,他們也正想把勢力往白石寨滲透,這些我心裡當然明白,咱也是將計就計嘛!」
  金狗說:「你還能知道這些啊?你想直接借用鞏家的勢力來和田家鬥,你想得倒好,但事實上你又怎樣呢?你們公司是怎樣做生意你心裡明白,以此論推你也該知道那個『州深有限公司』是怎樣做生意的,恐怕人家會比你們更厲害哩!現在人家想把各縣的公司統一起來,形成一個經濟大網,他們抓了權還要發錢財,你往裡邊鑽什麼,這就是你要將計就計嗎?這你是不知不覺中要做幫兇嘛!」
  大空搖著頭說:「金狗哥你說得玄乎了!」
  金狗說:「這不是玄乎不玄乎的事,我替你擔心就擔心這點,我當然給你也說不出更多的道理,可我總覺得你有些事悟不開,你會慢慢走到泥坑裡去的。我現在不妨把話說難聽些,你要再這樣下去,我認不得你,你也就不要認得我!」
  大空坐在那裡,臉色白一陣紅一陣,一額頭的汗水,說:「金狗哥,這樣辦吧,……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聽你的,我現在就回去,撤銷隸屬分公司的決定。」
  金狗說:「怎樣辦你自己處理吧,我再要告訴你,小水和福運讓我轉告說,七月十一是你的三十五歲生日,明年就到了門檻年,他們要來給你過過生日,想沖沖明年的災難哩!」
  大空說:「七月十一我生日?我都忘了,小水還記著?!」
  金狗說:「仙遊川的人都盼你出人頭地,但都不忍你又變成一個他們忌恨的人!」
  大空鼻子突然酸起來,他說:「小水他們幾時來?」
  金狗說:「怕是在初十左右吧。」
  大空說:「金狗哥,我現在最愧的是對不起小水和福運。上次我讓福運到公司來,你不讓他們來,可你知道不知道他們那次把排也給了人,日子過得緊張,在村裡沒了你,也沒了我,他們好孤單的,我去信說要給他們一些錢,他們卻不收……」
  金狗說:「我現在讓福運到河運隊去了。」
  大空說:「到河運隊?你這也是糊塗了,你讓他一個人到河運隊,把羊往田中正的虎口裡喂呢!」
  金狗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想他田中正現在也不敢對福運怎樣……你的公司如果真辦得讓人放心了,福運何苦要到河運隊去?」
  大空大聲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金狗送大空走了,一直送他到大街上,最後說:「你這幾天能到我這裡來一下,我想瞭解瞭解那個『州深有限公司』的事。」
  大空說:「瞭解那幹啥,要揭內幕?」
  金狗說:「有這個想法。」
  大空遲疑了好久,方說出「好吧」,扭頭就走了。
  但是金狗等了兩天,又等了三天,大空沒有到記者站來。
  來的卻是小水和福運。小水穿了一件淺花衫子,因為是西式領,脖子白生生的露在外邊,又穿了一條筒褲,腿也顯得長了許多,鞋還是布鞋,但不是自家做的,黑條絨鞋面襯得白絲光襪子十分好看。福運是一身麻灰色滌良衣,頭上戴著一頂新草帽。金狗一見就樂了:「福運今日收拾得光眉豁眼了!」
  小水也笑道:「人家死活不穿啊!我就罵道:你要不穿,你就別跟我到寨城去,不要說丟我的人,你給金狗和大空丟臉嗎?」
  福運說:「穿這一身,人走路都不會走了!」
  他們拿了幾個大包小包,一進屋就掏出來,一個二升面蒸就的大魚,一件紅布兜肚,一條紅褲帶,兩件紅褲衩,再就是木耳、黃花、核桃、栗子。金狗一件一件翻看了,說這裡把大空當做過歲的娃娃了嘛,怎麼還蒸有面魚?小水說:過門檻年就等於新生哩!金狗就笑那兜肚,說是這麼紅的,大空會穿嗎?小水就說了:不穿也得穿,這是貼身的又不是讓他穿在外邊?又拿出一條紅褲衩說:「這一條是給你的!」金狗抖起一看,又紅又寬又大。福運說:「我也穿了一條,這避邪呢,小鬼就不敢近身的!」金狗就笑道:「小水把咱三人打扮得不男不女沒大沒小了!」
  小水問:「大空呢,你沒讓大空今日到你這裡來嗎?」
  金狗說:「前幾天就說好的。他怕是生了我的氣,幾天都不來了!」
  小水忙問:「你和他吵架了?他最近怎麼樣?」
  不提說則已,一提說金狗就上了氣,將大空與鞏寶山女婿往來的事說了一遍,小水和福運也只是叫苦,埋怨大空是糊塗了!正說著,大空進了門,一見三人正論說自己不是,就說:「金狗哥又歪派我了!」
  小水說:「你胡說什麼!金狗叔給我們說也是歪派了,你不說我還要問你的!金狗叔讓你這幾天到他這兒來,你怎麼不來?」
  大空說:「我本來是要來的,但我不知道來了怎麼對他說。金狗哥要揭鞏家那個公司的內幕,我想來想去覺得這事難哩,就等著你們來了以後我再說的。」
  金狗就說:「大空,我看出來了,你是在我們面前就是人了,到了公司就又是鬼了!」
  大空說:「『州深有限公司』干的那些事是不敢見人的,可我們一些事也攪了進去,你要一揭人家,也就把我們搭貼上了。」
  金狗說:「你看,我說你滑到裡邊去了,你還不承認!但不管怎樣,我非得揭一揭他們不可!」
  大空聳聳肩直看著小水,小水就說:「既然是這樣,金狗叔你還是先不揭為好。大空,那你就得趕快同他們分開手!」
  大空說:「我要不聽你們的,讓我門檻年過不過去!」
  小水厲聲喝道:「說放屁話!我們來是給你做啥來了?!好了,都不要說啦,咱好好給你過場生日吧,金狗叔,咱倆上街去買些吃食來,你哥兒們就放開醉上一場!」
  大空說:「我已經給飯店說好了,咱去包他一桌!」
  小水說:「今日不到飯店去,那裡說不成話,又不能讓你一吃就半天不起席啊!」
  大空就只好作罷,卻掏出一百元讓買東西,小水又說:「知道你是有錢,可今日不花你的,我們是給你過生日,又不是你給我們過生日!你好好在家,把那紅兜肚和紅褲衩穿上,褲帶也繫上,你就是想穿金穿銀,過了明年再換,你可要記住!」
  這頓飯直吃到天黑方罷,果然金狗大空福運全都醉了。三個男人酣聲如雷,嘔吐遍地,小水就伺候這個,照顧那個,一次一次給他們端水漱口擦臉,一遍又一遍墊土打掃。這一夜裡,她一眼未眨,是菩薩,是保護神,是一隻母雞。當晚風涼涼地從窗口裡吹進來的時候,她看見了漆黑的夜空上的七斗星中的前三顆星星,同時感覺到了一個幼小的生命正在腹中蠕動著。
  金狗並沒有讓小水和福運立即回到仙遊川去,他安排了幾場戲叫他們去看,自己卻又著手瞭解起鞏寶山女婿辦公司的情況。恰這時州城報社的一位記者到鄰縣去採訪路過這裡,金狗便談起這件事,那記者的一席勸告卻使他陷入了極度的苦悶之中。金狗只知道鞏寶山女婿的這個公司是州城與深圳某單位聯合開辦的,但他萬沒想到鞏寶山的女婿原是在省城工作,先停薪留職參加了省上一個公司,那公司的經理是省委的某領導的子女,後又到了州城開辦公司,便與深圳一家公司掛鉤,那家公司竟又與中央一首長的親戚有關係,發展發展就形成了現在的「州深有限公司」。
  金狗困惑了,他不知這種揭露應從哪裡下手。
  作為一個州城報社的記者,金狗是可以搬動一個東陽縣委的書記,但要搗毀一個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就難了,太難了!而且正如大空所說,要揭開「州深有限公司」的內幕,必然就得把大空他們貼賠進去了,金狗從心底來講,無論怎樣也不願傷了大空啊!
  當小水和福運從劇院回來,金狗是在床上睡著,臉色黑昏,十分難看。小水吃了一驚,以為是病了,用手去摸金狗的額頭,金狗就爬起來,說是沒病。在吃飯的時候,小水又一直注意著金狗,瞧見他吃過一碗就放下筷子了,問他有什麼事了,金狗只是不說,小水就生了氣:「要是沒病沒事,怎麼就是這樣?!」金狗該怎麼對小水和福運說呢?他明白這事給他們說了不但解決不了煩悶反而會增加他們的負擔,就強起精神笑了幾笑,又端起碗狠勁吃下一碗。
  小水和福運又去找了大空問金狗這是怎麼啦?大空也說不清。夜裡金狗尋地方去睡,讓小水和福運睡在他的宿舍裡,兩口子又說起金狗。福運說:「金狗問這樣不是,問那樣不是,是不是……」小水說:「是啥?」福運卻不說了,隔了許久喃喃道:「咱在這兒睡呢,金狗一個人孤單的。」小水也說了一句「孤單」,立即就不言語了。福運說:「你說呢?」小水說:「我說什麼?」福運說:「我想我明日得回去了,幾天沒在河運隊,田一申會怪罪的。」小水說:「那都回吧。」福運說:「……你再呆幾天吧。」小水已經明白福運的意思了,她恨恨地捶了福運一拳,打過了卻緊緊地抱住他,為她的善良的丈夫而哭泣,也為著她和睡在另一處的金狗哭泣。
  翌日,小水和福運走了一趟寨城南門外的閣樓房,遺憾的是白香香告訴他們:她物色了幾個姑娘,但不是人家已經有了對象便是人才品德都有些毛病的,答應以後再找。兩人到記者站,金狗去上街了,福運說:「白香香沒有物色下,就是瞄上一個了,金狗也不一定去相看的!」
  小水說:「只要合適,他能不願意?他那麼大年紀了,若是別人,孩子也幾個了。」福運想說:金狗為啥不找女人,他心裡只有你小水啊!但他這話說不出來,只拿拳頭把自己揍了一下。
  小水說:「你瘋了?!」
  福運說:「我心裡也煩悶得很,你讓我到街上去逛一逛。」
  福運走了,但他並沒有在街上逛,他痛苦地來到了寨城南門外的渡口,想哭沒有眼淚,想喊也喊不出來。恰當時有幾隻船上行去兩岔鎮,他搭上就走了。
  金狗從外邊回來,看見小水一個人癡癡地坐在房中想心思,問,福運呢?小水說到街上逛去了。兩人一等不見回來,二等不見回來,頓覺疑惑,小水猛地說:「他八成是回仙遊川了!」金狗莫名其妙,追問怎麼不吭一聲就走了?小水突然淚流下來,說:「你不要問!你不要問!」接著就嚷道她也要回去。金狗無奈,就說他陪她回去,兩人到渡口上,卻再無一船一排,遂去車站搭了去州城的班車往兩岔鎮去了。車在兩岔鎮停下,金狗卻決定他不回村了。
  小水問:「到家門口了你不回去?」
  金狗說:「我到州城去吧!」
  小水又問:「你沒打算到州城的,怎麼就要去,有啥事嗎?」
  金狗說:「……沒事。我想去一下好。」
  車重新開走了。小水默默地望著遠去的班車,她感到疑惑不解。坐在車裡的金狗現在也把腦袋垂下來,他同樣為自己產生去州城的念頭而疑惑不解。
  金狗在州城下車的時候,已是萬家燈火,習習的涼風夾雜著州河的腥味,使他有些清醒,但進入了大街,忽明忽滅的霓虹燈光,尖聲怪氣的舞會廳中傳出的音樂聲,以及混合雜亂的人車嗡嗡聲又使他頭暈目眩。他站在十字街口的中心,望著東西南北四條大街,他不知道該回報社去,還是先到某一家酒店去,他覺得太累,心裡又憋得慌!當他走進一家舞廳,看見了風度翩翩的一對對男女時,他突然決定去找石華!
  這一晚,因為丈夫帶著孩子去外地親戚家了,石華收拾了房間後便去洗了一個澡。她剛剛回來,對著鏡在頭髮上施發油,屋門被人敲響。她大聲喊著:「請進,門掩著!」那人就進來了。石華猛地在鏡裡發現走來的是金狗,她驚叫了一聲,兩人同時在鏡子裡發呆了。
  這是一個寧靜的夜晚,而又是一個瘋狂的夜晚,石華把以愛凝固的仇恨又融作愛去迷醉自己消亡自己,金狗則像吸食大煙土一樣,明明知道大煙土要毀掉自己的生命,卻要在吸食中得到煙癌而使生命極盡暢美。極度的發洩,使他們像狗一樣地發毛蓬亂,又像藥渣一樣失去勁氣,他們聽著桌上的三五座鐘的尖而脆地「嗒嗒」聲,石華說:「一直在想我嗎?」
  金狗說:「是想吧。」
  石華說:「那你為什麼要一聲不吭就離開州城呢?」
  金狗說:「我想離開。」
  石華說:「那現在為什麼又回來?」
  金狗說:「我想回來。」
  石華恨死了這種男人們的強硬的語言,但她也正因為金狗這種強硬而沒死沒活地愛著這個男人!她說:「回來了,我就再不讓你走了!」
  金狗說:「不走啦,我想在州城裡成家。」
  石華說:「你還沒有和那個英英結婚?」
  金狗說:「早吹了!」
  石華說:「那好,一個姑娘正托我找個對象。她最煩小白臉男人,一心要找一個高倉健式的!」
  金狗便在石華家住了三天,三天裡,金狗是相見了那位姑娘,但姑娘竟也是「州深有限公司」裡的人。而且經過瞭解,石華也是從商場停薪留職,同人開辦一家廣告裝潢公司,也同省城的一個高幹子女的什麼公司有密切聯繫。這位姑娘是看中了金狗,當然她不滿足的是金狗太土,且家在鄉下又有一個老爹,這些她認為都可以改變,卻要求金狗要麼和她去省城工作,要麼就去深圳。
  金狗氣得在石華家破口大罵:「讓我也去『州深有限公司』嗎?去他娘的吧!怎麼都是這樣?走到哪兒都是這樣?!這就是生活嗎?生活就是這麼大的網?!石華,石華!」他恨聲地叫著石華,連著說了五個「難呀,真難呀」!
  到了此時,金狗覺得石華也是一樣的醜惡,他後悔起自己這次到州城見到她,更為著自己的醜惡而震驚!
  金狗甩開了石華,搭上了回白石寨的班車,滿心裡只留下了一個小水的形象,天下只有小水是乾淨的神啊!
  22
  金狗回了一次老家。
  爹顯得很老了,又添了咳嗽病,囉囉嗦嗦訴說金狗的婚事,說:「金狗,你難道要打一輩子光棍嗎?我身子一日不濟一日,甭說無人照顧我,可我怎麼能閉了眼睛去見你娘呢?不靜崗,仙遊川,就是兩岔鄉四村八莊的,哪裡還有你這麼大的人沒有個媳婦?!你不要人家英英了,人家英英跟了一個軍官,娃娃都懷上幾個月了,前天我在渡口上見了,人家扭著身子偏高聲誇她的男人,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呀,金狗!」金狗悶不作聲,末了還是一句話:「這事爹不要管!」爹就少不得又罵一頓,流幾滴澀酸的眼淚。金狗給爹說不清,天黃昏時就到渡口上去。
  韓文舉正在船頭剖一條魚,四隻五隻鷺鷥就在頭頂上盤旋,大膽地從他的手裡抓去魚腸。艙門口倚著不靜崗寺裡的和尚,頭更光了,亮亮的如鍍一層蠟。韓文舉聲明今日不講佛禪,說和尚論理不過就滿口「般若」、「菩提」,誰曉得口裡念什麼鬼經。和尚只是呵呵直笑,果然心身到了凡塵,竟說出更粗更野的話,使韓文舉也望塵莫及!後來兩人就鬥起花嘴,互相以抽煙和不抽煙為理由賭咒對方。韓文舉說:「不吃煙不喝酒,活著不如一隻狗!什麼不抽煙?兔不抽煙,兔嘴是三角豁豁嘛,叼不住煙袋嘛!鱉不抽煙,鱉蓋大,抽了煙嗆眼睛嘛!驢不抽煙,驢蹄子是囫圇的,拿不成煙袋嘛!」罵了不抽煙的和尚,和尚就說:「是兔才抽煙哩,你沒見兔拉屎都是煙泡嗎?是鱉才抽煙哩,你沒見鱉蓋黃黃的,全是煙熏的嗎?是驢才抽煙哩,你沒見驢後腿中間別了那麼個大煙袋嗎?」和尚到底比韓文舉知識高,罵出話來,連韓文舉也笑得嘎嘎直喘。兩人見金狗來,停止嘴皮之戰,韓文舉就問白石寨的新聞動態,說:「金狗,上邊又有什麼新的政策了嗎?」
  金狗說:「和尚的耳朵長哩,他什麼不知道?!」
  和尚說:「我知道什麼呢?我又不是決定政策的人!我也糊塗了,現在政府什麼都讓活起來,錢掙得多了,可物價卻在漲!」
  韓文舉說:「金狗,我要問你,雷大空真的大發了嗎?那小子好久不見回來了,聽說闊得金水銀水往外流哩!老先人講過:不窮十戶,不富一戶,錢讓一家掙得那麼多,共產黨允許嗎?共產黨怕也要調整調整政策吧?」
  金狗就笑道:「韓伯你能治國哩!新政策一頒發,你害怕變了,到了現在,你倒希望再變一變!」
  和尚就作棧道:「你韓伯是宰相之才,可惜窩在州河渡口上!文舉你也不要傷心,當年姜太公就在渭河岸上釣魚,被周文王用馬車接了朝裡去的,你等著吧!」
  韓文舉也得意了,卻罵道:「我要是姓田,或者姓鞏,也真說不定的!和尚,到了那時,我會請你去當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哩!」
  和尚並沒有過來報復,韓文舉則以為他會抓自己的嘴,慌忙站起,不想頭頂上的鷺鷥一齊撲下來,銜了那切開的魚塊從水皮子上飛走了,氣得他捶胸跺腳。
  夜裡,金狗害怕爹再嘟囔,就托韓文舉去他家睡,與爹勸慰,他反替韓文舉照管著渡船。天擦黑的時候,金狗靠坐在船艙口,似睡非睡,看水面上的霧濃得扯不開,且越來越大,很快失了水波的閃光,一切都進入夜的死寂了。金狗欲思想些什麼,但什麼也懶得去思想,這天籟沉沉的靜夜,最宜於他的心緒了,他覺得很累,難得這麼一個無思無慮的時候,就勾下腦袋漸漸息眠了。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突然又醒來,聽見了不靜崗寺裡的鐘聲,聲聲悠揚,感覺到這鐘聲是那麼幽邃和莊重,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沉沉地從水面上漾過去了。水裡明顯著無數的星星,像寶石一樣固定在一個方位。金狗覺得這景像極美,陡然湧動了興趣去數那是多少個星星。第一遍數了一百五十顆,第二遍數了一百八十顆,他奇怪的是怎麼一遍與一遍的數目不同?恰這時就聽見一種沙沙的細響,以為是風,風是無形的,它只有在吹動了河灘上的落葉才有了形。他又靜觀起水面,水下的星星還是那麼沉穩,水波並未興起。這時候,那沙沙的聲音似乎更大了,是從對面的河灘一直響過來的。接著就有人叫喊:「有船嗎?有船嗎?——喂!」
  金狗知道是有人要擺渡了,並不回應,只悄悄划動了船過去。對岸河邊上站著一個人,身邊還停放著一輛自行車。
  那人說:「多謝您了!我是要到對岸寺裡去的。耽擱您的休息,我付您加倍的船錢。」
  金狗說:「不客氣,上來吧!」
  那人扛著車子上來了。這是一位中年人,穿著陳舊而得體,戴一副眼鏡,文質彬彬;而自行車的後座上卻放著一個極大的皮革箱子。
  金狗說:「你不是本地人吧,打哪兒來的?」
  那人說:「不是本地人。我也具體說不清我是打哪兒來的。」
  金狗說:「到寺裡去求神?」
  那人說:「不是。我是聽見鐘聲去那兒的。」
  金狗說:「那你要去那裡住些日子?」
  那人說:「這我不知道,或許住下,或許不住下。」
  金狗就有些奇怪了,說:「既然你去寺裡不是求神,也沒別的事,一定是去那裡投宿了吧?夜這麼深了,到寺裡去還要走一段路,不嫌棄的話就睡在船上吧。」
  那人說:「你猜得很對,我是下午到的白石寨。在那兒吃了一頓飯,趕到那邊鎮上,鎮上人家都關門睡了,聽見鐘聲,知道這邊有寺院,就過來了。能在你的船上睡一夜,這敢情好呀,只是打攪你了!」
  金狗說:「你不是莊戶人,只要能在這船上睡得著,你就安生睡吧。」
  金狗收拾了艙裡的床鋪,那人就連聲說了「謝謝」,一頭倒下去,很快就酣聲如雷了。金狗又靜坐了一會兒,聽聽四週一切安然,估摸再也不會有人擺渡,就被這酣聲所傳染,眼皮也困起來,脫鞋解衣便睡在床鋪的那頭了。
  第二天早晨,金狗醒來,韓文舉已坐在床前,說:「金狗,昨夜裡來了什麼人了?」
  金狗說:「一個過路的,半夜要到寺裡去,我留下睡了。」翻身叫那人醒來時,床鋪的那頭卻並無人,也吃了一驚,說:「人呢,他走了?」
  韓文舉說:「他留了個條子,說是夜裡再來,讓把他的自行車和箱子保管好。」
  金狗出艙看時,那車子和箱子果然放在船頭。
  韓文舉說:「這是什麼人,叫什麼,幹什麼的,哪兒來的?」
  金狗說:「我也不知道。這人好怪,這麼早就出去走了,卻把車子和箱子留在這裡?」
  韓文舉說:「金狗你好馬虎,這人是什麼模樣?是不是逃犯,還是來私收金銀文物的?」
  在韓文舉的擺渡的歷史中,他是遇到各色人等的,就曾有過兩次,是逃犯,他剛剛擺渡過了河,公安局的人就趕來了。也曾見過外地來人做走私的,在這一帶民間收集元寶金戒指,銀項鏈,甚至看見他那六枚搖卦的古銅錢也想收買。聽韓文舉這麼一說,金狗也疑心了,兩人便將那皮箱打開,竟發現裡邊滿滿裝著一些書和各類大小不一的筆記本。翻開筆記本,上面盡記載了所到之地的見聞:有歷史的,經濟的,政治的,風情的,軼事的。金狗恍然大悟,叫道:「韓伯,這是一個文化人,作考察的。這種考察這幾年很時興,有徒步的,有騎自行車的,還有駕著船行完黃河的,他們不是學者就是作家。」
  韓文舉似乎不大理解。天底下竟還有這樣的人?他們都是些有吃有穿的人,偏這麼苦行僧一般四處奔走?!便說:「這麼說,和你是一路人了。他考察這些做什麼用,八成怕是有神經病哩!」
  一天各忙其事,無話可說,到了晚上,金狗因想與那考察人好好聊聊,故又讓韓文舉睡回家去,自己就拿了好多飯菜和酒,等著考察人到來。果然夜幕降臨,那人匆匆而至。金狗自報了自家姓名、工作單位,直截了當詢問起那人情況,那人很是高興,才說出他出外考察已有一年三個月了,走遍了陝甘寧三省。這次到了州河岸上,他十分感興趣,又決定沿州河考察,始於州河的源頭,行經了二十天才到了這裡。本來昨天是到了白石寨,卻聽說白石寨縣最好的地方是兩岔鎮,才又連夜到了鎮上,不想覺在船上宿了一夜。金狗見此人談吐不凡
  ,又都屬於文化系統人,就拿飯菜給他吃了,且喝酒助興,侃侃而談起來。
  金狗說:「你這工作辛苦是辛苦,卻大有意思!我是自小生在州河上的,倒還沒走遍過州河哩,你跑動了這麼些日子,對我們州河有何感想?」
  那人說:「州河在你們省上是屬第三條大河,但卻是最有特點和個性的河,它流經三個省,四十六個縣,全長二千八百里,深深淺淺,彎彎直直,變化無窮,也可以說它是這塊邊地境內最深最長也最浮躁的河!州河兩岸,山光秀麗,風景迷人,物產雖然不豐但品類繁多,人民雖然貧困但風俗古樸……」
  金狗擊掌叫道:「說得好,說得好,你幾句話就把我們州河概括了!能來到我們這裡,你就不妨多住幾日,好好再瞭解些情況。目前農村變化很大,不誇口地說,現在所有的農民都有糧吃了,但同時存在的問題很多哩。你今日一早又是到哪裡去考察了,有收穫嗎?」
  那人說:「我每日起得早,這成習慣了,所以也未叫醒你。我先去了鎮上,在一家酒店裡坐了半日,和那店主聊了聊你們這兒的歷史傳說奇聞趣事,又詳細問了他家的經濟收入。後來我就信步去了東王溝和賈家村,走訪了四家農民。」
  金狗聽他詳細講了這四戶農民的情況後,他虔誠地請教道:「你走的地方多,見識廣,你覺得中國目前的改革怎麼樣?下一步估計有什麼發展變化嗎?拿我們州河與全國別的地方相比,又會怎麼樣呢?」
  那人說:「你也真不愧是記者!這些問題我也正需要請教你呢?我在你們這一帶,有一個最深的印象,就是這裡的人,不論是幹部、工人還是農民,一聊起話來,竟都關心的是天下大事!」
  金狗就笑了起來,說:「這地方窮呀,越是窮的地方,天下的變化最能關聯到他們的切身利益。我近來常想這麼一個問題:現在的國家政策是好的,土地承包解決了農民吃飯問題,而允許和提倡搞商品經濟,這也是對的,但現在有些人一搞起生意來,竟一下子身裹萬貫,而這些錢差不多是靠一些不正當的手段得到的。如果這樣下去,個人或許是富了,但國家的經濟卻受到損失,以致出現市場物價上漲,賄賂嚴重,社會風氣不好。這些現象是主流還是支流,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也拿不準,一時感到振奮,一時感到憂慮,寫報道也不知如何寫。當然,這也是我學歷淺,知識窄,水平低所造成的原因,您能說說你的高見嗎?」
  那人說:「你這些問題想得太好了,我也是帶著這些問題才出來考察的。以我個人之見,黨的現行政策的基本方向無疑問正確,中國發生的變化,尤其農村的變化,足以證明這點。但是,我們畢竟是在毫無可以借鑒經驗的情況下這樣幹的,好比人在一條曲曲折折的隧洞走,看到了前頭的亮光只說明方向對,可隨著生活的進一步變化,這裡邊同時暴露了許多問題,如解決不好,也有可能導致別的危險。總之,改革是艱難的。」
  金狗說:「這是什麼道理?」
  那人說:「中國歷史上長期是封閉式的封建主義國家,解放以來雖然是社會主義性質,但封建主義沉澱的東西太深太厚,現在一經脫離這種封閉狀態,經受商品經濟的刺激而獲得活力,這就像浪潮一樣,一下子衝開傳統生活的堤岸,向新的天地奔騰而去。在變革中,人的主體意識大大覺醒了。一些人認識到了自己的存在和價值,而同時他自身的素質太差,這就容易使他把方向搞錯,把路子走歪,這也就是之所以有人為了自己掙錢而不惜任何手段去坑集體,坑國家。金狗同志,您覺得這話有沒有道理?」
  金狗說:「……是這樣的。能不能這麼說,在改革中更要我注意到人的改革?」
  那人說:「您這話說得通俗又明白!金狗同志,你是本地人,又是記者,這裡的情況一定十分熟悉,你若有時間,明日能陪我再出去考察些情況嗎?」
  這要求金狗滿口應允了。金狗的文化水平並不高,與這考察人一夜長談,對他來說,簡直像讀了十年書!他深深感覺到自己觀察的問題太窄小,思索又太淺薄,是真該抓住這機會好好向人家學習了。
  接連三日,金狗陪同了這位遠路客人,走訪了七里溝,夏家營村,茶坊鎮等五個村鎮的四十二戶人家。在走訪的過程中,他認真聽取考察人所提的問題,以及提問題的角度,他更加佩服起這考察人的本事了。白天,他負責到農民家裡安排飯食,到了晚上,就和考察人回到船上,不停地請教問題。後來,韓文舉也知道了這個考察人是一肚子學問,就來湊熱鬧,發表自己對天下的見解,對兩岔鎮的看法,對仙遊川的是是非非的分析。
  也就在這麼一個晚上,山高月小,水波不興,韓文舉到船上來,黃狗也跟了來,就把狗帶進艙裡,三人搖船到江心聊天。後來,岸上就有狗咬,三聲兩聲地叫得十分煩心。韓文舉說:「誰又要過河了!」就把船又靠了岸。但岸上空寂無人,只有三隻狗在那裡吠。韓文舉就罵道:「把他媽的,沒有人狗咬什麼!」就抄起船上一根大棒擲去,正砸在一隻狗的背上,三隻狗就嚎了一聲散去。但韓文舉才一進艙,那三隻狗又跑至岸邊一哇聲地叫,他就說:「金狗,你跑得快,上岸把那癩東西攆走,它吵得我們怎麼說話?這些狗與我都熟了,帶到
  渡口來,太熟了就沒皮沒臉地和你鬧著玩!」金狗上到岸上,狗也攆不走,且發覺岸上的狗一叫,船上那只黃狗也就叫一聲,金狗就大喊道:「韓伯,你別胡吹,什麼這一帶人與你熟,狗也和你熟?這狗不是叫你呢,它們約船上的黃狗哩!」考察人哈哈大笑,韓文舉就覺得難堪,拍拍身邊的黃狗說:「叫我家的黃狗?莫非談戀愛不成?」這黃狗經他一拍,汪地躥出來,於船頭一個躍起,身子如弓一般跳上岸頭去了。
  金狗也打趣道:「韓伯,你整日在船上和婦道人家說說笑笑的,養的黃狗也學起你的樣兒來了!」
  韓文舉罵道:「好小子,你在生人面前糟踐我?你金狗也不如個狗哩,狗都知道談戀愛,你三十三四了,沒見女人的腥,你白活人了!」
  罵罷,並不解氣,覺得這狗使他在考察人面前丟了臉皮,且這罵聲並不恰當,罵金狗白活人了,他自己不也是老光棍,不如一隻狗嗎?!就又笑著對考察人說:「你喜歡不喜歡吃狗肉?」
  那人說:「狗肉當然香哩!」
  韓文舉就抓了一盤系船繩跳到岸上去了。金狗問:「韓伯你做啥?」韓文舉說:「咱捉一條野狗來,殺了招待客人!」金狗說:「你知道這是誰家的狗,你捉得住嗎?」韓文舉說:「我當然知道,這是野狗,色膽兒和田中正一樣的,你跟我來吧!」
  兩人追狗到了岸邊沙灘,三隻野狗正圍著黃狗叫,後來三隻就互相廝咬,也便顧不及有人到來。韓文舉手一揚,「日」的一聲甩過套繩去,便將一隻白狗套住。那狗一驚叫,竟帶套繩而跑,韓文舉就被拖在沙灘上,手臉都磨破了。金狗忙幫韓文舉將狗拉到船上來,兩人就在船頭將狗勒死。剝狗皮,砍狗頭,剖腹開膛。韓文舉用刀割下那狗的雞巴,說:「你再不能來勾引哩!這玩意兒真把你害了!」
  這時候,河面上有嘩嘩的水聲,像是一隻船從下游上來。韓文舉說:「有人來了!」隨之就將狗皮狗頭狗下水以及那個狗雞巴全丟進河裡,大聲地問:「誰?誰在行船?!」
  下游處果然有回應:「是伯伯嗎,我回來了!」水光迷濛處一隻船出現,船頭上站著福運和七老漢。
  韓文舉說:「老七,你老傢伙嚇我一跳,要不你會多吃個狗雞巴呢!」
  七老漢和福運將貨船靠了岸,就上到渡船上,七老漢見是殺了狗,眉開眼笑,要尋一句髒話回敬韓文舉,發現船上有一幹部模樣的生人,就不言語了。金狗互相介紹之後,考察人的興趣便大增,一眼一眼盯著七老漢和福運的裝束。問:「老伯伯和大哥是從哪兒撐船回來的?」七老漢說:「荊紫關,給鎮子商店運了些香煙,今日船輕的!」考察人說:「荊紫關是什麼地方,離這兒遠嗎?」七老漢說:「是州河下游處的一個碼頭,遠倒不遠,順水一天就到,逆水一天零兩晌就可以了。」韓文舉就說:「今日怎麼到這個時候才回來?」七老漢說:「這你問問福運!」
  福運已經按韓文舉的命令把爐子生著燉狗肉了,火光噴出爐膛,映得他一脖臉一胸膛赤紅,幾天的水上行船,日頭和風沙已經使那張老面的臉越發粗糙了。聽七老漢說他,他就嘿嘿直笑,說:「七伯還在埋怨我?我不在荊紫關耽擱半晌,一路上你讓我給你講故事解悶,我拿什麼給你講的?」
  金狗說:「荊紫關出了什麼趣事,你講講,這位同志是作州河考察的,他也是專喜歡聽這些的!」
  福運說:「荊紫關北十五里那邊山裡,出了一個山裡娃子,這娃子前年考上了大學,好有名哩,是那一帶考上的第一個大學生。他上大學前在村裡定了一個女子,到大學後,他學習特別好,開始寫起文章,是寫的什麼小說的,就寫得也出了名,竟能在省城的幾家報刊上得獎!這山裡娃子命壯哩,他班裡有一個教授的女兒,那女子就也愛上了他。對,我說漏了,他到大學後,穿的當然還是咱山區人穿的衣裳,同學們倒瞧不起他,那個教授的女兒叫過他『稼娃』,當眾戲弄過他的。後來他文章寫得好,教授的女兒就和他最能談得攏,送他錢,幫他買好東西吃,買新衣服穿,他病了住醫院,她哭哭啼啼到醫院日夜伺候他。後來他們也就睡覺了。後來,他竟把那教授的女兒殺了,是他們在睡覺時他掐死她的。女子死了,他還摟著她直睡到半中午。後來就去自首投案了。」
  韓文舉說:「福運你講完了嗎?你那嘴真是木頭做的,講得沒鹽沒醋的!」
  福運說:「這還不生動嗎?我在荊紫關街上看的佈告,那山裡娃子是被槍決了,佈告上說的才要簡單。我看了,真覺得怪,這娃子怕是瘋了?!」
  韓文舉說:「這有什麼怪的?他一定是還在愛著村裡那個女子,和教授女兒睡了覺就良心受譴責了。男人家幹那事,事後都要後悔的。他怕良心受到譴責,又擺脫不了那教授女兒,就把她殺了。鞏寶山的事和這是一樣的,只是結果不一樣,鞏寶山進城後愛上個女學生,但他不先提出和原老婆離婚,要叫老婆提出,就整日折磨她,將那女學生領到家來氣她,晚上回來遲了,老婆問他是開會去的嗎?他就說:不是開會,是那個女學生陪我去玩了!老婆就哭,他卻又哄勸,拿了手帕讓擦淚,卻說:這手帕就是那個女學生送我的!這老婆是張家
  嶺張善子的女兒,人心小,就上吊死了。她要不上吊,再發展下去,說不定鞏寶山也要殺了她!」
  韓文舉講到這兒,才發現他舉例的鞏寶山要殺的是自己老婆而不是野老婆,和山裡娃子所殺的不一樣。但別人沒有提出異議,他也就不解釋了。
  福運又說:「荊紫關的人議論紛紛,說這小子不會享福,你進了城不想要山裡女子可以離婚,山裡女子當然不如城裡女子,可偏偏把人家殺了,殺了人也就把自己斷送了!有的人說,這娃子從小就性硬,要打人就要打贏人,打不贏他就不動手,活該是挨槍子的坯子!有的人說,那一帶地方有一條河,天下的河水往東流,那裡河水卻流西,風水不好就出怪人怪事。他的上輩人就野蠻得很,他老爺當過山大王,他爹一九六○年聚了好多人鬧事,說是暴動進過牢,後來又說不是暴動,人是放了,但都是性硬人。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能打洞,這小子就殺了人!」
  考察人一直聽他們說,這時開口道:「這案件我不大瞭解,聽這麼說了,倒覺得這事極有意思。往荊紫關怎麼個走法?」
  金狗說:「你感興趣了?想去考察嗎?」
  考察人說:「這件事很值得去考察考察,一個山裡娃子上了大學,成了名。又被一位教授的女兒愛上了,應該說是夠幸運的吧,可他偏偏在與人家發生關係後殺了人家?!這似乎是神經失常了,是瘋了!可我想,這其中怕不這麼簡單,因為對於一個心理偏狹的人來說,他大都是患得又患失的,成功了,虛榮心更強,只要有一點點挫折,一天到晚就要疑神疑鬼,認為別人設了圈套讓自己鑽。而失敗了,那更無法容忍,時時刻刻都只想著復仇……」
  金狗問:「這種人你說是心理偏狹?那怎麼就能有這種心理呢?」
  考察人說:「我國長期以來經濟不發達,地區之間貧富差別很大,商品流通又不開展,在許多山區,又加上閉塞、保守,這種偏狹心理就容易形成了。更何況這後面還有一層社會心理,就是說一場大的動亂過後,社會心理容易產生變態情緒,狂躁不安,喪失公德,不要法紀,把流血也不當回事。日本戰後的情況就是這樣,而中國的一場『文化大革命』之後,也正是這樣,這次我沿途考察,碰到這樣的人和事就很多的。在我接觸的一些人身上,總是怎麼也不如意,怎麼也不合適,甚至總有一種復仇欲,但到底向誰復仇,他自己心裡也不清楚,實際上就是毫無對象,也要恨,要憎,要報復。只有讓這種浮躁不安的情緒狠狠發洩上一次,他的心靈似乎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這種人是時時都需要一種『強刺激』!」
  考察人的口若懸河,使七老漢和福運目瞪口呆,連韓文舉也自愧不如了。他們雖然聽不懂這陌生人的文縐縐的言辭,但他能這般滔滔不絕就夠他們心服口服,何況新名詞一個接著一個!
  韓文舉說:「這同志你文墨深,是啥學畢業的?」
  考察人說:「大學。」
  韓文舉叫道:「難怪你一套一套的,原來是科班!」
  考察人笑著說:「我一口學生腔,惹你們聽煩了!我跑了些地方,碰到過這種類似的事情,愛琢磨,一激動就胡說了。」
  金狗一直沒有插話,使他吃驚的是,這位考察人說的一席話竟似乎全是對著他來說的,是對著這個仙遊川的人來說的!當福運揭了狗肉鍋,用筷子插肉爛了沒有,所有人都叫「好香」!他聞不來,還在問考察人:「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怎麼就能分析到這一步呢?」
  考察人說:「如果不從法律觀點看,僅從社會學角度看,法院判他是『極端個人主義』而發展的結果,這是不準確的,判他是流氓殺人也不準確,因為這後面包含赤裸裸的實實在在的一種時代『心態』,即特定歷史環境中的普遍意識。」
  金狗忙問:「心態?你怎樣看待這種『心態』?」
  考察人說:「在我們今天的時代裡,是浮動著這種特有的時代心態的。我們可以說得更遠些,五十年代,我們國家處於苦戰勝利後的高度興奮之中,那時的心態是積極的,完全可以成為我們前進的動力。但是我們這個民族有它自身的先天不足,正常的興奮轉化成病態的亢奮,自信便化為無知的狂熱。一九五七年的失誤,一九五八年的挫折,一九五九年的持續亢奮,一直到了十年『文化大革命』。現在一旦睜開眼,看看世界,人家早已把我們甩下了整整一個世紀,心靈的覺醒就轉化成心理的失重,虛妄的自尊逆轉為沉重的自卑,因此狂躁不安,煩亂不已,莫衷一是,一切像是墮入五里霧中,一切都不信任,一切都懷疑,人人都要頑強地表現自己的主體意識,強調自我的存在,覺得怎麼也不合適,怎麼也不舒服,虛妄的理想主義搖身一變成最近視的實用主義。」
  金狗說:「但我覺得,煩亂中有它的好的一面,就是要求振興的內心騷動。就是發牢騷,也未必不包含某種合理要求。」
  考察人說:「你說得很對。民族價值的貶值,導致了對個人『自我價值』的吶喊、追求,但對個性的追求是有個臨界點的,如果超過了這個臨界點,以強烈自卑為基礎的對自我價值的強調和追求,推到極致便是自我價值的完全喪失。荊紫關那邊的山裡娃子恐怕也屬於這
  樣的心態吧。」
  金狗沉默起來了,他喃喃地說:「那我們現在應該怎樣辦呢?」
  考察人說:「你們?」
  金狗知道失言了,就笑了笑,掩飾過去了,又說:「照你這麼說,對這種社會心態,主要靠疏導,該怎麼疏導呢?」
  考察人說:「我現在也正想以此寫寫文章,我個人覺得,應該要發揚我們這個民族最可貴的一種品質,就是韌性的精神!」
  由荊紫關山裡娃子案件的談話最後完全變成了金狗和考察人的對社會問題的探討,福運和七老漢便失去了興趣,一心去照料狗肉鍋了。韓文舉到了此時,也感到自己不如考察人,也不如了金狗。他們的談話他插不進去,便又和七老漢去說粗話,斗花嘴,又罵著福運把煮熟的狗肉盛在碗裡,將酒倒在杯中。就喊金狗:「金狗,你們是秀才見秀才,說不完的話啊!那嘴也該困了!讓客人吃狗肉喝燒酒吧!」
  金狗便停止了提問,熱情招呼考察人入座。這考察人竟十分善喝,幾巡過後,福運和金狗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但考察人仍面不改色,神清目明。韓文舉拉金狗到船艙外,說:「這客人好酒量,你去我家,讓小水再拿出三瓶酒來!」
  金狗說:「喝得不少了,再喝就全要撂翻了!」
  韓文舉說:「撂翻了好!人家既然喜愛咱這個地方,咱怎麼能會不得酒?把客人喝醉,也是咱這兒風俗,他不會上怪,反而要高興哩!去吧,又不叫你破費!」
  金狗只好又拿了三瓶酒來。韓文舉斟滿一杯,對考察人說:「我老漢敬你一杯!我們山地人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這水酒,你要看得起我,就不要推辭,杯子見底吧!」
  考察人站起來,連聲道謝,雙手接過喝了。
  韓文舉就給福運、金狗、七老漢使眼色,三個人又都一一站起敬酒,一敬三杯,杯杯見底,那考察人竟全喝了!
  三瓶酒喝下了兩瓶,韓文舉還要起來敬酒時,頭一歪,身子一斜,便呼呼嚕嚕醉倒了。接著,金狗頭暈得直想吐,福運閉著眼睛靠在一邊不動,只有七老漢還清醒,說:「真沒出息,客人沒醉,主人全醉了!夜不早了,都歇下吧。」便將韓文舉扶上床鋪,讓客人睡在另一頭,金狗和福運則安排在床鋪下的一堆乾草裡,他便一晃三搖回家去了。
  一覺睡去,昏昏沉沉,不知生死,到了天亮,金狗醒來,河面已霞光錦鋪,十分耀眼,看艙裡人時,韓文舉和福運還在昏睡,考察人則不見了。出了艙,方見船是停在了河的對岸,客人的自行車和皮革箱子也不見了,而在艙門上掛一紙條,上寫道:「多謝關照,終生難忘,因酒未醒,不忍打擾,留條而去,萬望諒解。」
  金狗「哦」了一聲,佇立船頭,望河面晨霧初散,寬闊一片,心裡不覺有了幾分空落。
  一整天,金狗一直在想著與考察人的奇遇,又激動又慚愧。激動的是自己開了眼界,活騰了思想,慚愧的則是自己作為一個記者,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考察人的見解,使他不由得想到大空的城鄉貿易公司的情況。金狗在回到白石寨記者站後,他就給州城報社內的以及各縣一些駐站的年輕朋友去了信,談了他所見到的考察人,談了考察人的觀點,他呼籲:咱們這些人,大都不是科班出身,理論知識太差,雖從基層上來或常年在基層工作,但觀察問題又往往流於就事論事,為了加強自身修養,年輕人應組織起來,經常學習,交流一些思考。熬過三個晚上,他又終於寫出了關於雷大空公司的一篇文章。這文章沒有直接寄與報社編輯部,而是又複寫幾份,分頭寄給他那些年輕記者朋友,讓他們看看,交換一下意見,其主要內容是:「皮包公司的買空賣空,哄抬起了市場物價;黨政機構的裙帶關係,使官僚主義日益嚴重,這兩點直接危害著社會,危害著改革,危害著國家的安定。人的主體意識的高揚和低文明層次的不諧和形成了目前的普遍的浮躁情緒,應該引起我們足夠的對於人的改革的重視。」在這篇文章的附信中,金狗不無嘲諷地說:「其實,有些字眼我也不能作到準確的解釋,比如『文明層次』,我只是能意會罷了,這也正是我的『低文明層次』吧!我希望我們能以此多思考些問題,引起爭論,目的在於提高我們,使我們早日成熟,成為一名真正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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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運和七老漢合撐一隻船,這船便是河運隊最幸運的船。七老漢是個水上怪物,年輕時能一頓吃掉二斤小米干飯,身骨一直抗硬,全河運隊裡就數他的歲數最老。如今雖然乏了力氣,但船上手段老辣,一輩子也沒出過事故。搭伴初時,小水就說:「七叔是福人,福運跟著百無禁忌,能逢凶化吉哩!」果然數月之內,交易順當,水路暢通,無是無非,和氣平安。只是七老漢特別看重白蛇,每日一早一晚,要福運頂禮膜拜,而到了白石寨的平浪宮和荊紫關的平浪宮,首先去上供燒香,雷打而不動。一切完畢,七老漢就不免擺出些長者的派頭,四肢攤開,仰面睡在船上,著福運上岸去買飯。飯從來買兩份,七老漢是豬頭肉夾燒餅,福運就是饅頭;七老漢是雜醬葷面,福運就是青菜素面。福運伺候七老漢似親爹親娘一般,七老漢沒有了彈嫌可說。喝起酒來,情形就不一樣了,酒面前沒有輩分,人人平等,且一定要唱酒歌。福運先是不會這種酒歌,七老漢就教他,每於風平浪靜,任船漂游之時,那船上就聽道:
  勒得勒得打呀,
  打得是勒得,
  咱們二人打得是勒得呀!
  五魁!七巧!
  高昇!八馬!
  兄喝的酒呀,
  弟看的杯呀,
  喝完了水酒咱們打勒得呀!
  唱這歌時,福運是輸了。福運端起酒杯卻說:「七叔,你是喝多了,你不要稱我是兄,我叫你是叔哩!」
  七老漢說:「酒場上不興那個!」
  州河上來往的船隻,都聽見了,人人皆取笑這一對搭伴,人人又皆熱羨這一老一少。小水每每來到渡口上接船歸來,總要將前次福運掙得的那一份錢買縫了衣服鞋襪,福運一件,七老漢也一件。七老漢亦頗大方,將這次出河錢就多半交給了小水,若小水推辭時,竟發火了,說:「我夠飯錢酒錢就是了,留那麼多買棺材嗎?你要攢些錢哩,小水,有你用錢的時候哩!」
  小水腆著很笨的身子,並沒醒開七老漢的話,還在推辭。七老漢就說:「小水,你走幾步讓我看看!」
  小水疑惑,走了幾步。七老漢就叫道:「你走路左邊高右邊低,是個男娃哩!」
  小水方白臉羞紅,說:「七叔,真要像你說的,將來他長大了,你還要教他撐船哩!」
  七老漢說:「到他們這一代,還要像我一樣撐船嗎?」七老漢說得有幾分沮喪,小水也神色黯然了。再要說什麼,卻看見田中正向渡口走來,就轉身往船艙裡不出來。田中正的腳傷早已痊癒,走路並不顛跛,只是天再熱,穿了涼鞋也要套上襪子的。福運也裝作沒有瞧見他,低頭在船上忙活,田中正卻大聲說:「福運,才回來,是從荊紫關嗎?」
  福運說:「是白石寨。」
  田中正再說:「一路沒出事吧?」
  福運說:「沒有。」
  田中正就又說:「沒出事就好!聽說月日灘那兒崖坍了,河道堵塞得厲害,要多小心啊!」一邊說,一邊到韓文舉的船上擺渡去鎮上了。
  福運走近船艙,對小水說:「這田中正倒客氣了!」
  小水說:「他越待你客氣,他越不是好人,特意讓外人看的嘛!不要再理他,惹不起了咱躲著。」
  這條船上,一老一少配合得好,有技術,有人緣,又都與田中正有間隙,河運隊的大部分船工都趨他們,大有金狗當年的勢力。於是,蔡大安、田一申有警覺了,田中正也警覺了。在一個傍晚,將福運叫到鄉政府,蔡大安說:「福運,大空走後,你幹得真不錯哩!這次河運隊評先進,我們領導研究了,準備提你。為了充分發揮骨幹模範作用,重用人才,決定把你從船上調出來,給我做個幫手搞採購,你高興吧?」
  福運當時真也挺高興的,說:「搞採購我可不行,我口笨,說不來話,況且賬項弄不清呀!」
  蔡大安說:「這又不是讓你當外交部長,有我呀!你口笨,賬項不清,你總有腿,能跑路吧?」
  福運便應允了。回家來對小水說了,小水說:「這是要把你和七叔拆開的!」福運也恍然大悟,罵了一聲娘,要趕到鄉政府辭退新的安排。小水攔住了,說:「你這麼再去辭退,人家就有口實說你成心聚眾要鬧事了。既然如此,你就跟蔡大安採購去,先幹著看吧。」
  福運做了採購,船工們倒還真有些眼熱,私下議論田中正一夥是吃硬不吃軟的傢伙:福運他們先前鬧了一場事,倒被提升干自在活計了。從此,福運衣著也整齊起來,臨出門,小水總是要提提他的衣領,扯扯他的衣襟,叮嚀說:「搞採購是多見人的,比不得在船上,你乾乾淨淨的了,外人也不笑話我的!」
  七八月裡,州河上游的山裡,成熟了大量的山貨特產,兩岔鎮七天一集,鎮西十里的七里灣村三天一集,集集是一街兩行堆滿了獼猴桃,野葡萄,山桃,山梨,山楂。河運隊就集集趕著收購,然後雇拖拉機運到渡口,再一船一船載往白石寨酒廠和襄樊酒廠。福運先是在兩岔鎮集上收購,忙得兩頭不見天,但到後來,鎮子上的山果突然沒有了,他又趕到七里灣村,七里灣村的集上也沒有了。他好生奇怪,打問時,原是七里灣有一個三家聯合開辦的收購站,全部於山道口收去了山裡。他將這情況報告了蔡大安,蔡大安則說:「這事我正要對你說呀,人家七里灣三戶人家辦了收購站,這也是人家佔了地理優越的光,他們答應把收購來的山果再賣給咱們的,我已與人家談妥了,不能賣給別的運輸單位,這一來,咱也少了零收的麻煩。」福運說:「零收是累些,可便宜呀,他們這麼一倒賣給咱們,咱不是少賺許多錢嗎?」蔡大安說:「這也沒辦法,咱也不能不讓人家收購呀!你當年和大空行獨戶船時不是也和河運隊搶過生意嗎?」福運只好去七里灣收購站再收購,心緒不好,自然嚴格控制山果等級、質量。
  一日,福運再去七里灣,按事先說好的合同,那裡將裝好三萬斤一等獼猴桃,但過秤時,則發現這些獼猴桃全不符合標準,充其量只能符合二等。福運當下就與那些人爭吵起來,那些人也火了,說:「你不收就不收,讓蔡大安來!」福運說:「我就是代表蔡大安來的,按二等,要不賣,我們河運隊就不收了!」甩袖而走,回來也懶得對蔡大安講。結果,那批獼猴桃堆放了多日,有些變壞,將三分之一出售給了烏面獸一夥私人船排。蔡大安得知消息後,連夜趕去,又按一等價將三分之二的存果全部收購了回來。福運當時極氣憤,不明白蔡大安為什麼幹這種吃虧的事?說給小水,小水也頓生疑心,讓福運去七里灣私下問問其中的蹊蹺。果然,福運在七里灣村裡聽到議論,說這三戶人家辦收購站,也全是蔡大安的主意,蔡大安給他們貸的款,私下講明他入一股,得利四分一。福運一時氣極,找到那個收購站的人直接詢問此事,但人家矢口否認。當他返回質問蔡大安的時候,蔡大安竟已向田中正匯報了他失職情況,已決定以「能力有限,不能勝任採購工作」而將他辭退了。
  福運明知吃了暗苦,卻說不出來,再要找田中正要求不當採購員了,但要到船排上去,小水勸住了,說你去告蔡大安嗎,你沒確實證據,他們這麼辭退你,全是一場陰謀,早就安下報復心的。事到今日,也不看他們的眉高眼下,咱重謀生路吧。夫妻倆苦思冥想,不知幹些什麼是好:去撐船吧,一個人怎麼撐得?到南山巫嶺後的密林裡去割漆?小水不放心。想來想去,沒有妙著,兩口子就在家裡買了六個豬娃來養。他們打聽了行情,從去年以來,肉價上升,州河岸上許多人養豬發了大財。夫妻倆去養豬專業戶參觀了一趟,回來精心飼養,
  但由豬娃長成大豬,日月過得快,豬娃長得慢,韓文舉就又嘮嘮嘟嘟,認為養豬娃不是辦法,不如賣了小的養大的,反正家裡存有粗糧,若用精料喂半拉子架子豬,出手快得益大。小水和福運便又處理了小豬,在鎮子集市上買了五條皆八十多斤的半拉子豬,一日三次燒食燜糠,那豬也就先褪了紅絨,白亮了脊樑,下墜了肚子,兩個月裡風吹似的長大。待到有兩條長到一百五十多斤,夫妻倆高高興興運到兩岔鎮收購站去交售,誰知今年省城和州城的豬肉又都飽和,不再讓白石寨提供生豬,白石寨也便立即取消各鄉的收購站。兩人叫苦不迭,將豬又運到白石寨,白石寨只有城關收購站收,交豬者則長龍陣一樣的排隊。來白石寨時,小水是做了一大鍋包谷糝糊湯的,人吃豬也吃,可現在日過下午,夫妻倆一人拉一條豬,人肚子饑得前腔貼後腔,豬也尿了三次,屙了兩次,眼看著將六七斤份量折去了,恨不能用石頭塞了豬的屁眼!好容易輪到了他們,可收購員卻突然掛出牌子:今日任務已完,明日再收。福運就近去向人家說好話,幾乎要下跪請求,但收購員說白石寨收購站豬都存不下了,每日殺多少方能收多少,而唯一的一座冷庫也裝得滿滿的了!福運見軟的不行,就發火來硬的,責問國家鼓勵農民養豬,為什麼不收購,能把豬永遠養在家裡嗎?收購員則罵起來,說,不養都不養,要養就全養,州河岸上的農民是山裡的猴,一個搖球都搖球!要是白石寨都收購,讓豬肉在這裡發臭變糞不成?福運就說:這不是國家日弄農民嗎?收購員說:你敢罵國家?!小水只得又去勸解,夫妻倆只好將豬趕到陰涼處歇息,兩人輪換去街上吃飯。待到小水吃罷飯回來,福運收攏不住兩頭豬,便將豬趕進近旁一個公共廁所裡,自個在廁所門口看守,豬也餓得發瘋,在廁所裡拱著屎吃,福運則擋住要解手的人不得入內,就有解手的人和他吵得不可開交。第二天好容易將兩頭豬交售了,小水和福運回到仙遊川後,一氣之下將剩餘的四頭豬全部宰掉,每斤價格比往年低了三角錢賣掉了。一場養豬業不但沒有得利發家,反倒虧了大本。一家人又陷入愁悶深淵。韓文舉不免又罵了幾天娘後,忽然急中生智說:「你們不是都跟麻子外爺打過鐵嗎?雖然沒有麻子外爺的手段,可兩岔鎮還沒一個鐵匠爐子,開辦起來,我想不會冷落的!」這主意倒好,一家三口就積極籌備起來。
  春上的時候,雷大空回了一趟仙遊川,和小水夫婦作了商量:白石寨的兩小間鐵匠鋪,既然小水不可能再去居住,不如就和仙遊川大空家的三間開面和入深皆大的房子對換,互相有利,兩落其好。也就在房子對換之後,福運拆了大空的舊房,將木料和磚瓦用來重新補添整修了自家的老屋,而剩餘的材料搭就了一間廚房,一間柴草棚。如今重新開爐打鐵,掛起「麻子鐵匠鋪」的招牌,這鋪址只能是在兩岔鎮而不是白石寨。小水到兩岔鎮街上打聽空閒房子,臨街門面十分緊張,前多年每間月價三元錢,如今廣做生意,寸土如金,每間房價就上漲到二十元。終於打聽到鎮供銷社斜對門的一間空屋,一家三口作了精細計算,估摸每月如生意還好,可淨落得百十餘元。便與房主寫了合同,開始動手收拾起來了。
  投入了家中所有存款,勉強翻修了舊房,重開了門面,置起了一套爐上用具。小水氣盛,說要起火開爐,一定要氣派闊大,讓田中正、蔡大安他們瞧瞧威風,也好闖闖聲勢,吸引顧客,便主張去買大量的鋼材角料,買大批的煤炭,買上漆刷塗門窗,買木料做櫃檯貨架。這樣二三得六,三三得九,共需一千多元,一家人又都熬煎得日夜不寧。
  撐船的七老漢知道這些內情,於一日船到白石寨,去見了金狗談及一番,金狗很是激動,認為小水雖是女人家,自尊自強令人敬佩,但也為她經濟緊張頗覺焦心,當下掏出身上的六十元,讓七老漢捎回去,並言稱他在白石寨再想些辦法,一定近日籌一筆款大力協助。
  金狗先是跑動了幾位朋友,但都一時拿不出更多的錢,有人便說:「雷大空不是個搖錢樹嗎,怎不向他去借,你們是同鄉好友,不是還救過他出牢嗎?」金狗不肯去,那人就又說:「你是借他的賬呀,又不是白要他的?」金狗無奈只好找到了大空。
  大空說:「金狗哥,你瞧瞧,你不同意我的作法,可他們是本本分分靠實幹吃飯,卻是這麼艱難!眼下日子過到這一步,也真可憐,我給他們二千元吧,總不能眼看著他們受罪呀!」
  金狗說:「你們公司的錢也不要隨便耍大方,你就是給小水,小水也不會要的。這樣吧,以我的名義,借你們公司二千元,我再給她,將來我攢了錢再還你。」
  大空說:「這也好。但這二千元我怎麼能再讓你還?」
  金狗說:「有借有還這是應該的,公司又不僅僅是你一人,將來有了事就說不清;我給你打個借條,你也好入賬的。」
  當下金狗打了借條塞給大空,下午就去公司出納那兒拿了二千元。這二千元,金狗用了
  一千買了煤炭和鋼材角料,雇了船運回兩岔鎮,又親自將那一千元交給了小水。
  小水感激涕零,硬是不收這一千元。金狗就叫出福運,說:「這一千元你收下,新開張花銷大呀!再說,你不留些錢嗎,她快要坐月子,總不能讓她母子在月子裡受虧,何況月子裡你也得雇個幫手吧!拿上,爐子開張,錢就會回來,還不能還我賬嗎?」福運便把錢收下了。
  鐵匠鋪開張那日,十分熱鬧,鋪子兩邊貼了紅對聯,屋簷下吊了紅燈籠,韓文舉從渡船上趕來,起草了麻子鐵匠鋪的光榮歷史,一直從小水外爺的上兩輩寫起,將這鋪子的鐵活吹噓得天上獨一、地上無二。小水說:「伯伯,你老王賣瓜,自吹自誇,不要太過分了!」韓文舉說:「你不看報,報上的廣告都這麼吹得玄乎!」起草完畢,就讓矮子畫匠在店舖外的牆上塗了白灰板,書寫上去。七老漢也領了一幫船工跑來祝賀,爆響了十串「南陽造」鞭炮,且為了湊紅店舖生意,特意訂貨船上用釘七百顆,包角鉚三百張,還有四個鐵錨。自然是韓文舉擺了酒席,吆三喝五鬧到半夜,你扶我我扶你從鎮上分散回家去了。
  麻子鐵匠鋪既然是老招牌,新匠人又是白石寨麻子的親外孫女和女婿,人們自然相信有真傳之藝,且看了夫妻二人打製的鐵活,火候適時,鋒刃利霍,收拾過的橛、鍬、掀、鋤,式樣合體,使用得手,聲名便很快遠播,終日前來買貨、訂貨者不絕。
  兩岔鎮街道正好是由省城到白石寨的公路,每日有客車和貨車從鋪門前經過,總要在這裡停下來:去飯店裡吃吃飯,去廁所裡解解手,人生的一進一出的工作完畢,就慾望精神享樂,必然便來看小水福運打鐵了。福運赤著上身,光脖子上吊一件油布圍裙,臉黑紅,胳膊黑紅,爐火中夾出一節鐵來,滿胳膊滿腔子上肉疙瘩滾動,一錘下去,飛花四濺。此時的小水肚子大了,衫子穿得老長,有時掄不動大錘,就夫妻交換,她掌小錘,倒成了一把手了。此情形省城的人沒見過,都要圍近來,一睹風采。這時候,小水就招呼大家坐下,大家問她打鐵的事,她問大家城裡的景。於是乎,久而久之,這裡成了過往車輛停歇站,而那些河裡插鱉者,山中獵兔者,賣雞售蛋者,全衝著省城人而集中在鋪子門口招攬生意。小水也就常常做了許多賣主的代理人,車一到,她吶聲一喊,或振臂一揮,車就停下,買賣公平,交易成行,遠近有山珍野味的人沒有不投奔小水的,大小車輛的老少司機也沒有不慇勤小水的。這樣,兩岔鎮的街面上,包括公家設辦的各個單位的職工,甚至鄉政府大院的幹部,若嫌走水路去白石寨太慢,就來找小水攔路擋車,那車沒有不擋得住的。
  英英是極少到鐵匠鋪來的,她不是不好意思,存心有一點小小的忌妒。每當營業時,沒有顧客,就雙手支著腦袋往斜對面看,就思想許多東西。是她從小水的手裡奪走了金狗,金狗也是為了小水而走脫了她,世上的事實在奇怪,一個金狗把兩個女人害了,這金狗該千刀萬剮的!她於是也放下了架子,踅到鐵匠鋪來,就靠在門口,一邊用手托著自己的肚子,一邊看著小水的肚子,說:「老同學,你真厲害,你不怕害著他嗎?」福運黑封著臉不理睬。小水說:「害不了的,他的命沒有那麼嬌的!」英英知道這話嗆她,臉紅了,又不好立即走開,又問道:「老同學,你是要坐幾月的?」小水說:「你呢?」英英說:「還有三四個月,你瞧就這麼笨了!」小水說:「笨了好,笨了能生龍養鳳哩!」雖是諷刺,英英聽著卻有吉祥之意,也就笑了,說:「他金狗不要這個,不要那個,咱們到底沒剩下呀!」福運不悅說這話了,抓了大錘「光」地就打在鐵砧上,震得英英退了幾步。小水說:「英英,你快回商店去,顧客在那裡叫罵了!」
  英英走了,夫妻倆氣嘟嘟地打了一陣鐵,福運又說:「什麼東西,她倒怨怪金狗了!」
  小水說:「她是在恥笑金狗哩!金狗也不爭氣,怎麼老不操心自己的婚事?」
  福運說:「好女子眼睛都瞎了!」
  也就從這時起,小水意識到了自己的一種責任:要加緊替金狗操心婚事了!夫妻倆,乃至矮子畫匠和韓文舉,就八隻眼睛盯著兩岔鎮所有的姑娘,看有沒有合適的,但不是年齡差別太大,就是性格不相廝配。忽有一日,州城的班車下來,小水發現了車上那個售票員,銀盆似的大臉,一說話就笑,一笑眼裡就溢放光彩,小水把她瞄上了。每次車來,就熱情招呼,讓座沏茶,那姑娘見小水打鐵,也要親手試一試,小水手把手教她,末了就捧著她的臉端詳,說眼是雙眼皮,好,鼻是高鼻樑,好,嘴是大了些,大得也好,尤其是眉間有一顆大痣,這是貴痣,將來能嫁個人有人才文有文采的男人!那姑娘也樂了,說:「瞧你說的!我向你要,你有嗎?」小水說:「有的,有的,你包給我好了!」
  班車開走,福運問:「人家女子向你要男人,你有嗎?」
  小水說:「你看這女子怎麼樣,合宜嗎?」
  福運才叫道:「你是說配給金狗?!」
  小水說:「下一次班車來了,我給她明談呀!千里姻緣一線牽,或許這女子就是老天特意讓咱認識的!下一次來了,我向她要張照片,你就搭他們車也去白石寨,讓金狗看看。」
  福運說:「金狗一定會同意的!」
  小水說:「這女子也一定會同意!」
  兩個人,一邊打著鐵,一邊說著,甚至說到金狗和這女子將來談成了,他們夫妻就來做主:哪一日正式與矮子畫匠相見,哪一月籌備婚事,在白石寨記者站舉行了婚禮,一定還要在仙遊川再辦酒席,按風俗舉行,拜天拜地,拜列宗列祖,夫妻對拜,要鬧洞房,要合吃棗兒,要給媒人福運點煙……說到高興處,鐵也不打了,小水格格格地笑了起來,說:「咱這是幹什麼呀,好像事情真的已經成了啊!」
  福運還在認真說:「到那一日,偏給英英下個帖子,讓她也來看看!她哪一點比得上那女子,那女子是一朵花,她就是豆腐渣!」
  說著,向斜對面的商店處唾了一口。
  24
  州城的班車再次經過兩岔鎮,小水開門見山地對那女售票員索要照片,售票員很逗,攤著手說她身上從來不帶照片。小水便偷偷叮嚀福運搭這趟班車也到白石寨去,找著金狗,讓到車站先暗中相見這售票員。福運到了白石寨,一路小跑去記者站,金狗卻不在。
  金狗是兩天前就去了州城,因為他的那些給朋友的信,引起了州城報社機關和各縣記者站的那些年輕記者的興趣,大家都有同感,就聯絡著要成立一個「州城青年記者學會」,約定好時間去州城討論這事去了。
  年輕的記者聚在一起,頭腦清楚,思維敏捷,一個上午的熱烈討論,學會的事就正式定了下來。報社的領導也是很支持的,但牽涉到學會經費時,領導卻大為撓頭,聲稱沒有這份開支。學會就提出請求社會贊助,和企業家做朋友,籌活動資金,並要求每一個會員想辦法。決定因會員分散,不可能經常活動,就平日互通情報,每月十五日集中報社一次,研究社會形勢,交流學習體會,討論各自所寫的文章和所思考的問題。這天下午,就轉入學會成立後的第一次研究會,具體研討了金狗的那篇以雷大空城鄉貿易公司為線索的關於人的改革的文章。
  整整一天的活動,使金狗十分振奮,第二天他就搭了班車回來。車經過兩岔鎮停歇時,他到了鐵匠鋪,小水劈頭就埋怨道:「你早不去州城,遲不去州城,好事來了你卻走了!」
  金狗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有什麼好事?」
  小水眼睛就在班車上瞅,班車上的售票員不是那個銀盆大臉的女子,而是一個上唇黃茸鬍子的小年輕,就說:「今日售票員怎麼換了?」
  金狗說:「人家人多,互相換班的。」
  小水說:「有一個女子,臉大大的,白白的,眉間有一顆痣,你可見過?」
  金狗說:「怎能不見過?她姓馬,是不是?」
  小水就樂了,拉金狗到一旁,低聲說:「你瞧瞧那女子怎麼樣?我讓福運到白石寨去找你,也就為了這事。你覺得可以的話,你不要出面,我來牽線,這女子和我熟哩!」
  金狗刷地臉紅了,接著就笑,說:「小水,這話你再不要說了,免得人家笑話。她已經有了對象了,找的就是我們報社一個編輯的兒子,我在報社還見過她幾次哩!」
  小水當下蔫了,覺得好沒意思。悶了好久,方說:「唉唉,你瞧瞧,你再耽誤下去,好女子全都有了主兒了!這個談不成了也罷,我再幫你找,可你也得為自己著急呀,你跑的地方多,結識的人廣,你難道一個合適的也沒碰著?」
  金狗忙用別的話題來岔開,問鐵匠鋪的生意,問支出收入情況。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點心和一身嬰兒睡衣,說:「因為時間緊,我就不回家去了,這一包點心你捎給我爹,這一身衣服就算是……」
  小水說:「你這陣心眼倒細了!有這份心眼,媳婦早娶到家了!」
  金狗說:「不急不急,媳婦反正已經在她娘家長好了!」
  回到縣上,金狗就走動了一些企業,企望人家能給學會贊助,雷大空得到消息後,找上門來,說:「金狗,你們學會要贊助,怎麼不來找我?你這是看不起我嘛!給那些當官的送錢,是出於沒辦法,給你們贊助我可是誠心誠意。要多少,五萬可以嗎?」
  金狗說:「你真是有錢,開口就五萬!我們不要你這麼多,有一萬就蠻不錯了。」
  大空說:「才要這一點!一會兒你跟我到公司去,現款就交給你。但我有個希望。」
  金狗說:「希望什麼?」
  大空說:「你們學會能不能寫寫我們公司?」
  金狗說:「州城報上不是作過報道嗎?」
  大空說:「那份報我看了,豆腐塊那麼大。聽說有什麼調查報告,有什麼報告文學?我到州城一家牛仔褲公司去,就是你們報紙上寫了一個報告文學,一個月內,公司竟訂貨了十二萬條牛仔褲!原先我也以為報紙上宣傳一下僅僅是政治上的表彰,現在看來那也是錢哩,一報道,顧客就相信了,便都會找上咱的門,那錢就潮水一樣往回流哩!」
  金狗心裡嘀咕:這大空做了生意,竟連寫作方面的事情也知道了一二?!便說:「這怕不行。如果你要這樣,這筆錢也是不敢接收了。」
  大空忙換了口氣說:「要麼我怎麼說是希望而不說要求呢?寫不成報告文學或者調查報告,你們在公佈學會成立消息時,卻一定得寫上我們公司給以贊助的話吧。」
  金狗說:「這是自然的。」
  將贊助款郵寄給學會以後,金狗不久就聽到風聲,說雷大空又贊助給了白石寨城關中學七萬元,建議為師生修蓋一所閱覽室。金狗暗暗驚歎大空真是錢掙得多,實心要為社會辦些好事嗎?他見到大空,核實這事,大空則伸過頭來,神秘地說:「我這是在買政治資本啊!」
  金狗說:「這樣也好,一是為學校辦了好事,也為你們公司留個後路。」
  大空說:「這豈是留個後路?你知道不知道,外地對人才十分重視,破格錄用和提拔得好厲害,我準備將來在白石寨競爭商業局長的!」
  金狗萬沒想到大空說出這種話來,叫道:「要進入政界?」
  大空說:「『州深有限公司』的經理現在換了人了,鞏寶山的女婿他現在已招聘到州城,任命為州城工商局長了。」
  金狗立即警覺道:「那麼,你贊助這七萬元一定是鞏寶山的女婿出的主意?」
  大空說:「這怎麼對你說呢?我覺得這樣做是對的……」
  金狗沒有再問下去,他知道大空現在對他的話不是那麼能聽得入耳了。白石寨城鄉貿易公司雖沒有淪變成「州深有限公司」的附庸,雖然受賄在田家,但控制權卻在鞏家了。金狗惋惜大空這個人才過去被壓得不成人,今天又是冒得邪乎!
  金狗極想瞭解和掌握鞏家勢力一步步滲透到白石寨的時候,白石寨的田家動態又是如何?他於是就去了一趟縣委書記辦公室。
  田有善正在辦公室欣賞著一籮筐新鮮的河鱉。河鱉是辦公室主任差人從州河捕來的,大者有菜盆小,小者有菜碗大,在籮筐裡翻爬活動,後來竟弄倒了籮筐,紛紛在辦公室裡到處跑動。田有善一個一個去捉,放在一個澡盆裡,蓋上盆蓋,且上邊還加了一塊偌大石頭。金狗推門進去,也忙動手去捉,先是一腳將鱉踢翻,兩個指頭卡住鱉的兩個後爪窩兒,就將頭部在地板上砸一下,丟進盆去。田有善說:「哈,金狗,你是捉鱉能手哩!這東西凶得很,上次我在家用鍋煮,鍋蓋沒有壓石頭,它竟從開水鍋裡跑出來,抓它時,咬住了我的指頭,怎麼打也不鬆口,還是我愛人用刀剁了它的頭才死了的!」
  金狗說:「鱉怕響雷,咬住人了,一響雷它才會鬆口。你弄這麼多是送人的嗎?」
  田有善說:「我吃的。醫生說我腎虛,建議多吃這東西,我吃了半年,三天一個,你瞧瞧我這頭髮,原先花白現在竟又全黑了!你也拿幾隻去吧,味道鮮得很哩!」
  金狗說:「我倒用不著這個。」
  田有善累得滿頭大汗,終於擦了臉,坐在沙發上了,說:「你是年輕人,是用不著吃這個的,我在年輕時候,也從不知道什麼是累呀!這些年,毛病就來了,這兒不舒服,那兒耍麻達,醫生說,你感覺到你身上的某一部位存在的時候,你的某一部位就是生病了。這話說得多好!身體是這樣,縣上的工作也是這樣呀!你最近幹什麼,又寫了什麼新的報道嗎?你來得正好,我還想這幾天裡派人去找你呀!」
  金狗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田有善說:「你知道咱們縣上出了個大新聞人物嗎?」
  金狗問:「什麼新聞人物?」
  田有善說:「就是你當年說情的那個雷大空呀!這人教育了一下,哈,真是浪子回了頭,如今成立了白石寨城鄉貿易公司,幹得好呀!最近人家拿出了七萬元巨款贊助了城關中學的建設。這不是個萬元戶,而是幾十萬元戶,這在全地區也是不多的。白石寨一個河運隊,一個城鄉貿易公司,你好好寫寫,這可是咱們縣上打出的兩個拳頭啊!」
  金狗知道田有善並沒有覺察到鞏家勢力的滲透,但他已經要抓住河運隊和雷大空來為他服務了。
  金狗說:「河運隊是田書記早就抓的一個典型,現在出現個貿易公司,這確實在全地區是不多的,我是應該要寫寫。但我在下邊也聽到了一些風聲,群眾對貿易公司有看法,認為他們一無企業,二無技術,怎麼一下子竟賺那麼多錢?」
  田有善就笑了:「金狗真不愧是個記者,情況瞭解得多。但這些話是一部分人議論的,其中有許多活思想,主要的一點是嫉妒。一個農民,突然賺得這麼多錢,使人不可思議,就說舊社會的地主吧,發家也要靠幾代人積攢,雷大空數月之內就暴發了!可我們現在的政策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要保護這些先富起來的人的利益,否則,我們就會犯錯誤的。白石寨是個窮縣,我們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集體致富的河運隊,一個個人致富的雷大空,我們就要拿出來讓全地區看看。」
  金狗還能說什麼呢,他表面應付了田有善,回去後並沒有寫任何報道。田有善親自又來兩次電話,詢問寫成了沒有?金狗搪塞,田有善則生了氣,責問他:是不是和雷大空有了什麼成見?作為一個記者,最起碼的道德是不應有個人恩怨的。並且聲稱,他田有善和雷大空不沾親不帶故,雷大空還告過他,但為了革命事業,他是決不計較這些的!
  金狗還在應付著,但他覺得他是該好好利用田鞏雙方的矛盾來整垮其中的一方,再整垮另一方。
  田有善見金狗一直拖延,震怒之下便下令縣宣傳部通訊幹事寫,從縣委書記怎樣支持,河運隊和貿易公司如何經營,長長地寫了七千餘字,投寄到州城報社。《州城日報》竟以極快的速度在頭版頭條發表了。
  宣傳的力量是巨大的,這一大塊文章轟動了全地區,各縣皆議論白石寨縣委田書記是領導改革的帶頭人。皆議論雷大空是個開拓型的農民改革家。而州城報社的領導則來信批評金狗:為什麼這麼好的新聞不去採寫?難道目光只盯著社會上的陰暗面嗎?
  金狗十分被動,陷入深深的苦悶中。青年記者學會的全體同志出面為他辯護,將他那篇精心修改後的文章呈報領導,領導看後竟以不符合當前宣傳口徑而壓下來,索要也不給。
  田有善以此便洋洋得意起來,白石寨的工作一直是處於全地區倒數第二名,如今地區召開會議,他就坐在前面,大發宏論,儼然是先進縣的代表。後又因這篇文章省委書記看到後,給以較高評價,指示省報作了轉載,又專門配發了一則小評論,田有善就在地區領導面前口大氣粗了,強爭著要把雷大空提名為地區勞模。鞏寶山也只好做表面文章,竟坐車來了一趟白石寨,視察了雷大空的公司,但關於勞模的事,則要「再研究研究」,不了了之。
  不久,白石寨傳出一股風,說縣委田書記要提拔了,將去州城工作,任副專員了。此事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但風聲傳得極快,不幾天兩岔鎮也人人知曉了。
  兩岔鎮的河運隊取消了福運,引起了所有船工的不滿,就都集在七老漢名下,議論紛紛,竟有人開始了替福運鳴不平的工作,去七里灣收購站深入瞭解蔡大安的貸款入股之事。蔡大安知道事情到底要露餡,就痛哭流涕地向田中正說明了真情,田中正當下搧了蔡大安一個耳光,卻出面親自去了七里灣,讓收購站包攬一切,自己承認他們為了報答蔡大安貸款之情想給蔡大安按一股分紅。這樣,就召開了全體河運隊船工會議,讓七里灣收購站的人當眾解釋,又讓蔡大安作了關於將二等獼猴桃按一等價收購的失誤性錯誤的檢查。這事船工當然不能滿意,揚言要上告縣委去,這時田有善要提拔的風聲傳來,田中正和蔡大安就大造輿論,船工中就分裂了,結果七老漢又氣又傷心,以年邁力竭自動退出了河運隊,回家到山上尋著活計謀生去了。
  雷大空全然不知道這些事情,當《州城日報》的文章發表後,他用照片放大了全部文章,以高級鏡框懸掛在公司大門口,又複印了上百份,每每出外聯繫生意,就自我吹噓一番,將複印件出示給對方,所有的洽談生意人都深信不疑,合同書訂了一份又一份,極短時間內又獲取一大批盈利。當他再一次回到仙遊川時,知道了河運隊發生的事情,便目瞪口呆了,一返回白石寨就找到了金狗,開口就說:「金狗哥,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成了這樣?」
  金狗說:「大空,我只說你不會來找我了,會記我不給你們公司作宣傳的仇了,你卻來了?!」
  大空說:「你寫不寫宣傳文章,我倒不怪你,可聽說你卻寫文章反對我們公司,我確實生了你的氣!可事情鬧到這一步,他田有善以我而有了政治資本,說要提拔,田中正又以此壓制了河運隊七伯他們,這我不是被人家利用了嗎?我辦這個公司為什麼,我把世事鬧得這麼大為什麼,完全想壓住這些當官的,沒想他們倒借我給自己臉上貼金,越爬官越要大了?!這我成了什麼人?我還有什麼臉回仙遊川去?」
  大空越說越激動,跳起來罵田家的祖宗八代了。
  金狗說:「這些你知道了就好。不要太氣憤,該辦你的公司你還繼續辦,但我還是那句話,自己要行得端,走得正,不要有一點把柄讓人抓住,否則,他們會為了他們的利益把你捧得很高,也會有朝一日為了他們的利益把你跌得最重!」
  雷大空有雷大空的一套,他並沒有聽從金狗的話,但從此杜絕了被田家利用的一切機會。他首先回到了仙遊川,他要想盡一些辦法搞垮河運隊,不能使田有善把他和田中正的河運隊相提並用。他瞭解了河運隊人心渙散的情況後,就大造輿論,說城鄉貿易公司要招收一批人,月薪九十元。立即河運隊船工有十五人來向他申請,他便挑選了十名精壯勞力收到了公司。這十名船工在公司並沒有什麼事幹,但他寧可花錢養活他們,每十天又用車送他們回一趟兩岔鎮,體面威風,就惹得河運隊剩餘的人越發心神浮動,走的走,散的散,七零八落不能統一。攪亂了河運隊,他又借一切機會辱沒田有善,大凡白石寨召開個體戶、專業戶的什麼會議,會議通知十點召開,田有善十點零五分坐著小車到會場,大空就偏在十點十五分才坐了小車趕到。會議一散,他的小車又比田有善提前發動,一直要壓在田書記小車的前面穿街過巷。當得知田有善某晚去看某某新戲或某某新電影,他必是一定要買下十排前所有座位的票,而到時候,竟又全部空下,自己不去。
  白石寨的人都開始議論起雷大空了,說他比縣委書記威風。
  大街上,大空碰見了金狗,問:「金狗哥,我做得怎麼樣?」金狗說:「你真是個混世魔王!」
  大空說:「你得承認,我是把氣出了,把光爭了!」
  說罷,仰面大笑。

  《浮躁》下卷(1)

  25四十一年前,白石寨保安團在馬王溝包圍了田家游擊隊。游擊隊是在前一天埋伏在石板溝口的山□上,搶奪了一輛從白石寨開往州城的卡車,一窩蜂扛了四十多個木箱鑽進了馬王溝,打開木箱一看,他們就傻眼了,木箱裡裝的並不是槍支彈藥,也不是布匹、罐頭,一盡幾方的圓的鏡子,是州警備司令販運的商貨。這夥人就在山溝裡用石頭將鏡子全部砸碎,滿坡裡明光閃閃。倒霉是倒霉,但畢竟也出了一口氣,又得了壓車人的五支「漢陽造」,游擊隊就在馬王溝休整了。不想,這次休整卻遭了包圍。當時正是半夜子時,隊員們都在睡夢裡,槍聲驚醒,抵抗已措手不及,上百人就決定分四股突圍。田老六身負傷四處,天亮突圍出來,身邊跟著的只有警衛員許飛豹。許飛豹湖北淅川人,因用石頭砸死過本村一戶地主,改名換姓化裝彈棉花的工匠到了州河,被田老六收納的。他一米八五,面黑如漆,參加游擊隊後,槍法準確,機警過人,待田老六如父一般。當下背了田老六,限天黑趕到雞腸溝,投宿在一馮姓人家養傷。馮家人好,終日以南瓜瓤子敷在田老六的槍傷上,日漸好轉,不想一日擦黑,馮家女人急急跑回家告訴說:溝裡有人向白石寨保安團告了密,她家男人已被抓去,而保安團大批人馬已經撲進了溝口。田老六和許飛豹抬腳就走,便聽見不遠處有了槍聲,急急爬上溝腦山梁,又發現山梁那邊也有了保安團的人上來。到此時,田老六傷口復發,已不能再走動了,就對許飛豹說:「豹子,今日怕是衝不出去了,你快走吧,要死不能兩人全死!」許飛豹流下眼淚,說:「隊長,我背你走,或許還能走出去。就是走不出去,死也要死在一搭!」田老六大罵飛豹,竟搧了他一個耳光,罵道:「屁話!叫你走你就走!再耽擱一個也走不掉了!你是鬧革命來的,不是來白送死的!」許飛豹任打任罵,卻就是不走。田老六隻好說:「這樣吧,我實在走不動了,你先到山梁那邊去躲藏,我就藏在這裡,說不定他們還尋不著我。若他們沒有尋著,天黑你來接我是了。一年前我在東兆山廟裡抽過簽,說我命大哩。你要和我在一起,目標太大,說不定倒會帶累了我!」許飛豹只好貓腰往那山梁跑去。田老六看看地形,就地一滾,滾入一叢密密麻麻的野刺莓蔓裡。剛剛藏好,保安團搜山的就上來,一邊罵,一邊用刺刀到處戳。田老六從刺莓蔓裡已經看見兩個保安團的兵就站在蔓邊,還用刺刀朝刺莓蔓裡捅了幾捅。他已經作好了準備:一旦被發現,就用槍打,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但這兩個兵彎腰點著了一支煙後,卻又走開了,後來就隨大隊人馬到別的山□上去搜查。到了天黑,許飛豹過來輕聲叫他,他方爬出刺莓蔓,說:「今日全是這刺莓蔓叢救了命,等我事情幹成了,我要封刺莓是花中之王哩!」後來,田老六和許飛豹竄回仙遊川,就在不靜崗的寺裡養好了傷,聯絡上了突圍時分散的弟兄們。也就在這年冬天,田老六和許飛豹又來到雞腸溝,卻得知馮家男人當時被保安團捉去,因尋不到田老六,將他縛在兩棵壓彎的樹梢,再把樹放開,活活一撕兩半,那女人也被一排保安團兵輪姦,末了用刺刀扎死在炕上。田老六和許飛豹撲倒在馮家門前,哭了數聲,刺刀挑破右臂,化血酒喝了,發誓要為馮家報仇。就提了鬼頭刀奔向下灣告密的那幾戶人家去,大小一一殺了,終得知親自去保安團領路的是這族裡一漢子,已去了州河岸上開辦一所染坊,便連夜抓來,用一碗酒灌了,將冷水潑在前胸,只一刀劃去,用膝蓋猛一頂腹部,那一顆污血浸泡的心就蹦了出來。到了紅二十五軍過白石寨,田老六送許飛豹隨徐海東走了,許飛豹便從此再無音訊。五十年代,白石寨有了風聲,說許飛豹在江西一個軍分區當了政委,是真是假,無人再作深究。州河上的人每每提說往事,免不得說到那個許豹子,天兵神將一般的傳奇,但談說起來,卻似乎那已是極遙遠的故事了。可誰也沒有想到,幾十年的滄桑變化,許飛豹還健在,竟又返回本省,在省軍區裡做了司令員。
  許司令任職本省以後,年過花甲,但精神清正,每日身穿軍服,坐如鐘,立如松,氣宇軒昂。他經常去一些中小學給師生作傳統教育報告,說到州河游擊隊的勝戰,哈哈大笑,說到敗戰,恨得罵娘,待講到田老六犧牲,少不得肝腸俱裂,老淚縱橫。懷舊情緒強烈,他就回到州城和白石寨,一處一處往戰鬥過的地方追撫往事,奠悼英烈。他畢竟是田老六的警衛,對田感情尤其深厚,便幾次召見田有善,讓組織編寫州河革命鬥爭史。史書編寫了一本,在州城的反應卻與白石寨的反應相差甚遠,鞏家一派的人士大為不滿,說是歪曲了歷史真相,揚田抑鞏,鞏家就又組織人重寫那段歷史,遂使尚健在的當年打游擊的人從此越發分化,開不成一個會議,坐不到一個凳子。許司令全然不知道這些事故,只是廉潔做人,清心寡慾地修身,嚴肅為官,廢寢忘食地濟世。忽有一日,晚飯後正在床上獨坐,恍惚之中見一人立於窗外,招之不來,揮之不去,不覺激怒。那人卻說:「豹子,你好自在,功成名就做司令了?!」許司令忙問:「你是誰?」那人說:「我是荒野飄蕩的遊魂,你該忘不了你彈棉花時是誰收留的吧!」許司令叫了一聲:「你是田隊長?!」定睛看時,那人果然是田老六,急撲過去,田老六卻不見了。遂大驚,不知是幽靈再現,還是夢中所見,數日裡神色不安。為了安妥靈魂,他向白石寨縣委通知,提出上邊撥專款,要在白石寨為田老六建一紀念亭,亭中樹碑,碑上刻文,悼念先烈英靈,完成一樁心事。此時田有善正處處遭到雷大空的蔑視,漸知鞏家勢力滲透到白石寨。就一面四處著人造他將去地區任副專員的輿論,一面接到指示和專款,聘請省城建築設計師,施建隊,大興土木兩個多月,將八角翹簷的古典風格的紀念亭高築於寨城北門外一座公園內。石碑兩人余高,上雖沒有盤龍翔鳳,下也沒有臥龜蟾蜍,但正面「田老六烈士千古」七字,金燙赤黃,燦燦耀目,背面二千七百二十餘字,寫盡了烈士赫赫豐功偉績。
  紀念亭落成典禮決定在十天後就要舉行了。
  白石寨田有善為此召開了四次常委擴大會,專門部署了一切安排。仙遊川是烈士的故鄉,因直系親屬已無,田中正就以田老六的親戚和當地領導的雙重身份參加。他每一發言,就痛哭流涕,似乎幾十年來他一直懷念著這位英雄的先烈,而對沒有建紀念亭又一直牽心掛腸!金狗也是被邀請列席的,他不忍看這種表演,難受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正欲悄悄退走,
  田有善卻點到他的名了。說:「金狗,上一次你可沒有盡到一個記者的職責啊!這一次,不僅是縣上的大事,也是地區是省上的一件大事!你要好好寫些報道,報道可以在州報、省報、《人民日報》上發嘛!現在日子好過了,我們不能忘記這好日子是怎麼得來的,要發揚光大革命傳統啊!」金狗表示一定盡力,和白石寨縣委通訊組、廣播站的同志配合好,及時把一切新聞報道出去。
  但是,就在四天後的晚上,兩岔鎮郵電局打來電話,說是福運死了!打電話的是金狗爹。金狗握著聽筒,連聲急喊:「福運怎麼死的?他怎麼就死了?!」自己就嗚嗚地哭起來。
  爹在電話上說:「小水讓我給你打電話,讓你快回來!你回來什麼都知道了!」
  金狗連夜搭了便車到了兩岔鎮,從鎮上急跑回仙遊川。渡口上船在橫著,韓文舉已經不在,他來不及脫光衣服就浮水回來,打老遠就聽得到小水的啞了聲的哭叫。
  福運是死了,死得屍不囫圇,整個腹部用丈二白布裹了,已盛殮在一口白松木棺材裡。棺材是臨時買來的,尺寸有些小,長胳膊長腿的福運在裡邊伸不直,腿只好窩圈委屈著。金狗爬進去看了,福運臉被洗過,且淡淡地施了粉,鼻孔裡,耳孔裡塞了棉絮,就哇的一聲哭喊起來。眾人將金狗拖下,開始用八寸長的四稜鐵釘釘了棺蓋,沉重的打釘聲壓住了所有人的哭聲。金狗不哭了,默默地看著打釘人的木鎯頭起落,覺得那釘子是砸在自己的心上!
  鐵釘是福運的鐵匠鋪打造的,他親手打製的釘子現在卻用來釘死了自己,第二天一明就被村人抬著送到高高的山樑上去埋葬了。
  三天前,田中正從白石寨開會回來,傳達了縣委指示:紀念亭落成典禮那日,許司令及省上、地區有關領導要來,為了招待好上級領導,縣上必須拿出最能代表當地的稀罕之物,兩岔鎮鄉就得在七天之內獵捕一些野味。田中正和蔡大安、田一申商量,分配田一申組織人在州河捕撈娃娃魚和鱉,蔡大安便組織人上南北二山深溝老林圍獵黃羊,山雞,野豬,狗熊。田中正本是打獵好手,無奈右腳小趾時時發炎,行走不便,就將重任交給蔡大安:無論如何,野味要按期交到!這蔡大安是個張狂分子,當即就以行政命令手段,從各村抽一些身強力壯的圍山打獵好手,分三路進山。福運在鎮東街的鐵匠鋪裡正忙活,蔡大安把他抽去了。福運說:「我打槍不行啊!」蔡大安說:「你總有力氣吧,打下野豬了還要你背哩!」福運不去是不行的,只好放下鐵匠活,背了一口袋乾糧,隨蔡大安上了巫嶺。
  巫嶺到處是老樹枯籐,沿溝畔處樹較少,卻蒿草荊棘叢生,息集了一團一團黑色的蚊蟲,聞見人腥氣就黑乎乎撲來,用手去趕,趕不走,一抹一手污血。打獵隊每人戴了帽子,又紮了人字形裹腿,使勁抽煙,將煙屎塗在臉上、脖上、手上。福運從上山起,就開始給大伙背乾糧,背衣物,背水,累得張口喘不出氣來。蔡大安叫他「毛驢」,說:「有智的吃智,無智的吃力,福運打不了槍,你就多出腳力,到時候許司令說不定還會接見你!」
  福運說:「這許司令是什麼樣子,吃食也怪!」
  蔡大安說:「貴人吃貴物,崽娃子吃□□!你以為共產主義就是讓小水一天三頓給你做辣子潑長面嗎?」
  打獵隊在山上跑了一天,只打到三隻山雞,一隻黃羊,大家就累得趴在地上了。蔡大安說:「誰也不能回去,就這點野味回去怎麼交代?咱們要的是熊掌,熊掌!」
  為了獵到熊,他們就繼續往巫嶺深處走,白天啃些冷饃,夜裡宿在山洞。有解手的,就得在一片蒿草中蹲下,用火點著草趕黑蚊蟲,就這福運的屁股蛋上還是被咬得一個疙瘩連一個疙瘩。天明踏著溝底行進,蛇經常就在腳下出現,這惡物好偽裝,如枯枝一樣垂在石巖上。有一次走乏了,福運看見石崖下一節細枯木,就去坐下,掏了煙袋來抽,連抽了三袋,末了將發燙的煙鍋在枯木上磕,那枯木竟蠕動起來往前走了,才發現是一條巨蛇,當下嚇得癱在那裡半天瘖啞不語。
  到了第三天,他們發現了狗熊的蹤跡,高興得大呼小叫,立即兵分五路搜索。福運是背行囊的,蔡大安讓他就守在山埡。半天之後,忽聽見溝底響了槍聲,接著有人喊:「下來了!下來了!」福運就站起來往遠處看,果然看見好大一隻狗熊從草木間出現,直往這邊過來。福運「呀」地叫了一聲,他從未見過這麼大的狗熊,又急又驚,眼看狗熊向自己方向來,手無寸鐵,就丟下乾糧袋爬上一棵矮樹。狗熊到了樹下,抬頭看見了他,也是被溝底處的槍聲人聲激怒,便齜牙咧嘴向他怒吼,接著就以牙啃樹,直啃得樹幹剩下一半。幸好這棵樹是苦楝樹,怕是狗熊已苦得不能耐了,轉身要去不遠處的澗裡涮嘴,福運一急就從樹上往下跳,「咚」一聲,狗熊便聽見了,折身返回。吼叫著又向他撲來。一切都來不及了,福運只覺得一陣疼痛,接著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推打得向崖坎倒去,後來就滾下崖坎了。等清醒過來,狗熊也撲下了崖坎,福運矇矓意識到:狗熊是不吃死人的,聽人講過,遇到狗熊就要裝死,裝死過去,狗熊就會走開的。他立即仰面躺在那裡,雙目緊閉,屏住呼吸。狗熊過來,見人已倒地,便消了一半火氣,過來圍著福運轉了一圈,用爪子撥撥,福運沒有動,再近去用腥臭的鼻子聞,從腳到手,再到頭部,直聞到他的口,他的鼻。一分鐘,二分鐘,一切都可以安全過去了,不想近旁正有一個土葫蘆狀的馬蜂巢,馬蜂受到干擾,傾巢而出,一隻蜂就蜇了福運的臉,福運一受驚,動了一下,狗熊便一掌打在他的腹部,再抓起來,又遠遠地拋在一叢荊棘裡,福運什麼也就不知道了。
  等蔡大安領著人趕來的時候,福運已經死了,他的腹部破裂,腸子掛在了荊棘上,慘不忍睹。而那隻狗熊也死在那裡,它是被成百成千隻馬蜂蜇死的,整個頭部變了模樣,體積比先前大了兩倍。打獵人全悲憤紅眼了,脫下全部衣服包裹了一個人的身子,持火把前去燒掉了馬蜂巢,而四支槍一起對著死狗熊連打了十二發子彈。
  蔡大安發火了,喊道:「不要打了!把狗熊皮子打壞了,剝下來還有什麼用?!」
  打獵人瞧見蔡大安到了此時還操心著狗熊皮,就把他圍起來,一起吶喊:「福運不會打獵,為什麼叫福運來?來了為什麼不發給他槍,又為什麼讓他一個人守在山埡?!」
  蔡大安害怕了,他突然痛哭流涕,跪倒在福運的屍體旁大聲號啕,千聲萬聲咒罵狗熊,又自己打自己耳光,怨恨自己不能替福運死去。傷心悲痛如真的一般。
  福運永遠地安睡在州河南岸的高山頂上了,狗熊卻被一隻木船運載到了白石寨。仙遊川幾天裡處於悲哀之中。
  但是,也就在這時,從兩岔鎮傳來了一種說法,說是有人推算了,原來福運他們上山之日正是忌日,所以打獵隊裡是非死一個人無疑了。這說法一傳開,倒有許多人不怎麼怨恨起了田家的人,自認這是命。這說法極快傳到仙遊川,也便有人說福運死的頭一天夜裡,貓頭鷹叫得好凶,又便有人說他半夜起來上茅房,看見過一個火球從天上掉下來,落到福運家後的山坡上去了。但既然打獵隊上山是忌日,可別人不死,偏偏就死了福運呢?於是有人就說起小水,竟聯繫到小水當年嫁給孫家就死了小男人的舊事,不禁叫道:這小水的命就這麼硬嗎?
  各種議論和說法,韓文舉聽到了,小水也聽到了,她也大吃一驚,搜索起福運死的兆征,依稀就記得那天上山的早晨,她送走福運回來,突然就聽到過屋樑叭叭響過幾聲,那也就是福運的命該如此嗎?那也就是自己命硬克了福運嗎?小水暗暗之中也相信這一切了,她每日都要哭幾場,哭那苦命的福運,也哭自己的命苦!
  這狗熊運到了白石寨,來觀看的人都誇這狗熊肥壯,皮毛光澤,縣委田有善就表彰了田中正和蔡大安,說:「中正,這狗熊殺了,皮子就獎給你吧,做皮褥子不錯的!」田中正則立即說:「我私人不要,那就獎給我們鄉政府,是一個紀念品嘛!」
  當田有善詳細詢問獵熊的過程時,蔡大安末了說到福運的死亡,田有善不言語了,臉色變得烏青。蔡大安忙作檢討,說自己責任心不強,安全工作沒做好。田有善說:「實在令人悲痛!唉,我們的人民是多好啊,戰爭年代為了革命他們犧牲了無數生命,今天,唉,人民群眾這麼好,我們做幹部的就要盡心關心他們啊!大安同志,這是教訓,慘痛的教訓,一定要記取呀!」又問:「這事都誰知道?」
  蔡大安說:「除兩岔鎮的一些人知道外,白石寨沒人知道。」
  田有善說:「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獵熊之事就要封鎖消息,千萬不要再讓人知道,更不能讓許司令和別的領導知道!你們要做好善後工作,拿出一份錢,一定要安排好福運的喪事,救濟他的家屬!另外,把知道這事的人召集開個會,也給他們每人一些補助錢吧!」
  蔡大安趕回仙遊川,先是召集了知道這事的人,嚴厲指出不能擴散消息,否則後果自負,便一人又發了二十元錢。然後他又拿了二百元給小水,小水不要,她瘋了一般抓住蔡大安,叫道:「福運就值這二百元嗎?你們還我的福運!我要我的福運啊!」
  說完,就昏厥過去。眾人忙將她抱到炕上灌漿,用冷水擦額擦胸,她才慢慢地緩醒過來,一醒過來就又是哭。韓文舉、七老漢和一些人又傷心又氣憤,便返身去堂屋圍著蔡大安,罵他,唾他,不讓他走。小水卻止了哭,對著坐在身邊的金狗說:「金狗叔,讓蔡大安走吧,咱不要那二百元錢,這是福運的命呀,這也是我的命呀!」
  金狗生氣地說:「小水,你怎能說這話,你是聽一些人的胡議論了嗎?你怎麼能相信什麼命不命的?!」
  小水看著金狗,嗚嗚地就又哭開了。
  金狗說:「咱要信命,咱就什麼也不要干了,到了現在,真要是命,咱也要和命抗一抗了!這事你不要管,由我處理好了!」
  金狗走出去,對蔡大安說:「你們為了討好上邊領導,就這麼草菅人命,你們不覺得心虧嗎,熊掌擺在宴席上,你們吃得滿口流油,沒想到這是在吃福運嗎?」
  蔡大安說:「金狗,你是有知識的人,你想想,我是什麼嘴臉,我能吃到熊掌嗎?」
  金狗說:「你是跑腿的,你回去對田中正和田有善說,這事要不處理好,誰也不會答應的!」
  當天晚上,田中正電話請示了田有善後,就又拿了三百元錢親自到了小水家。他沒臉去見小水,卻把金狗叫到一邊說:
  「福運遇難,我心裡像刀戳一樣難受!我給縣委田書記匯報了,他在電話上也哭出了聲,一再叮嚀說,有什麼要求,組織上盡力照顧,絕對要家屬滿意。書記還講,具體的事宜等紀念亭落成典禮後再協商,希望你也能節哀,趕明日一早就回白石寨,典禮是全縣人民的大事啊!」
  第二天早晨,金狗趴在山上福運的墳頭哭了一場,就往白石寨去。才到渡口,小水已經在那裡等著送他了。金狗說:「小水,你也不要太傷心,這冤情我一定會給福運申報的!到了白石寨,一有什麼情況,我再給你來電話。」小水含淚點頭,她的身子已經十分笨重了,站立不穩,坐在了岸上的一塊石頭上。金狗已經上了船,最後說:「小水,要堅強些,為了你,也是為了福運呀!」他的意思是保護好福運的未出世的後代,小水是聽得懂的,轉過身來,無聲的淚水就潸潸地流下來。
  白石寨城裡,各個單位都在打掃衛生,牆壁一律刷上白灰,板面一律染上墨黑,歡迎領導同志到來的橫幅標語已經在四條主要街道上空掛起。金狗走到十字街心,那裡正集了一群人在吵架,立即街上的人都湧過去,裡八層外八層地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原來刷牆隊在刷牆時,白灰水飛濺,將一家個體書店的店牌弄髒了,店主人不服,拉住刷牆隊嚷著賠償,刷牆隊的就叫道:「通知讓用報紙覆蓋字牌,你們為什麼不覆蓋?弄髒了就弄髒了,你要怎麼著!」店主說:「怎麼著,我拉你去派出所!」刷牆的就揚了手,說:「請吧!可我告訴你,
  你今日到派出所去,你就不得回來了,連你這個小小書店的營業執照也要吊銷了!」旁邊人就勸店主,說:「罷了,罷了!你重換一個新字牌吧。刷牆這也是好事,又不讓你出灰錢,又不動手,多好的事呀!」店主說:「他娘×的,要來什麼人,滿寨城不安的!」旁邊人就說:「我倒盼上邊人每一月來一次,那咱這寨城就乾淨衛生得要上報紙了!刷牆的,怎麼只刷街面上的牆,要乾淨,也得把田書記的腸子刷一刷啊!」眾人爆發了哄笑。金狗聽著,卻笑不出來,匆匆離開,才過了一條街,一輛小車就停下來。金狗以為是雷大空,扭頭看時,田有善在車裡叫他。
  田有善說:「金狗,才從仙遊川回來嗎?」
  金狗說:「剛到。」
  田有善說:「福運的喪事安排妥了嗎?真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他眼一閉什麼也不管就走了,留下小水往後的日子怎麼過?聽說小水要坐月子了?總算他還有一條根留下來!」
  金狗說:「為了許司令吃到野味,福運就失了一條命啊!」
  田有善說:「打獵是常死傷人的,可不能說是為許司令而死的!你是記者,是黨員,咱們說話可要注意黨性。我已經給兩岔鄉政府去了電話,讓他們照顧好小水,我還考慮了,福運能不能定個烈士,這得縣委開會研究一下,如果符合條件,我是主張定個烈士,以後小水和未出世的孩子就有個生活保障了。現在,咱們先集中精力搞好縣上這次活動,你想想,戰爭年代,那又是死了多少人?田老六那樣的烈士要是還活著,現在該是多大的領導幹部,可他也死了,死了連個墳也沒有!他是為誰死了?為了我們人民,為了我們的今天啊!這典禮活動,省上很重視,紅二十五軍的老首長,現在都是中央一級領導人,也打來電報關心這場事,還寫了題詞,咱們就只能辦好,不能辦壞!你快去和通訊組同志聯繫一下,研究明天如何報道。我這要到城關小學檢查檢查明日少先隊送花圈的準備情況!」
  說完,車就一溜煙去了。
  26
  翌日,是個乍紅的日頭,天氣十分的好。一清早,白石寨城內的各部各局、各個有關單位的代表列隊集合在北門外公園裡的大場子上,八角翹簷的亭子上掛了挽帳,四周的奇花異草全都開放,左右排列的柏樹、松樹上一條一條垂吊著紙帶,大小不一色彩存異的花圈擺滿了亭的兩邊,而石碑卻被紅綢子覆蓋得嚴嚴實實。典禮會主席台就設在紀念亭前的磚台上,擴大器、收錄機、大喇叭銀光珵亮,電線交織,錯綜複雜,不停走動的儘是胸前別有「工作人員」證件的人。
  但是,主持會的縣委書記田有善卻不在。
  少先隊的孩子們穿著整齊,白上衣,藍下身,鑼鼓號角吹打了一陣,發現大會並沒有立即開始的意思,聲響就慢慢低下去,末了終止。公園的大門口,雲集了一大群小攤小販,他們以為今日人多,必是賺錢的良機,但無數的工作人員卻揪著他們的衣領將他們轟開,門口不能呆,門外的大場子上也不能呆,他們只好隔著鐵柵欄門遠遠窺探了一番,就一步一回頭地到寨城北門內的集市貿易場去了。這日正逢初六,三、六、九是縣城集市貿易日,北門內就是全寨城最大的雜貨貿易點。大到木材、竹器、農具、家什,小到頂針、耳環、紐扣、掏耳勺,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驢馬豬羊雞狗貓兔,打滾的打滾,拉屎的拉屎,經紀人的手在草帽之下衣襟之內捏指論價,劁豬的騸貓的當場揮刀表演,一片的騰騰煙塵,一聲的嗡嗡吵嚷。更有那賣菜的一邊高叫自己菜鮮秤准招攬顧客,一邊菜筐裡流出才從河裡淋在菜葉上的水污濕了顧客的鞋襪而賠情道歉。那些開設各種風味的飯棚裡,黑煙紅火,爭桌搶凳,碗盤繁響,結果有的食客就吵起來,吵到極致,大打出手,飯連碗忽地砸來,涮鍋泔水猛地潑去,有飢餓而不好事者就紛紛蹲在棚外街面上吃喝,吃喝畢了碗筷隨地便放。直鬧得交通堵塞,汽車不能過。後來突然來了一隊公安幹警,衝到這些賣飯賣菜售牲口售雜貨的面前,喝令買賣停止,移至寨城西門口去。這些賣主不解,差不多在說:「我已經交過稅了呀,你瞧瞧,這是市場管理費的收據,這是衛生費的收據,這是營業費的收據,這是……」幹警們就吼道:「北門外公園開全縣大會,這裡不准貿易,你聽見了沒有?!」有賣主再說:「會開它的會,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嘛!」幹警們就說:「你們堵塞交通,破壞氣氛,你要不走就收了你的營業執照,到公安局論說去!」於是,百口噤住,慌忙收攤關門,人像逃難一般四下散去,便有清潔工手執掃帚烏煙瘴氣地掃起街面了。
  但是,田有善書記的小車還沒有來,省、地領導的小車也沒有來。
  坐在大場子內的各界代表嚴肅地靜坐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先是有一個扭頭往公園的右牆角上看,立即就有了三四個人也扭頭去看,末了,是幾十人,幾百人,全場的人都扭頭去看。可惜什麼也看不出稀罕,只看見牆角上的瓦楞里長了一株狗尾巴草。扭著脖子的腦袋又轉回來,誰也沒有說話,也用不著說話,但都將一個「無聊」蓄在了心裡,同時卻慶幸時
  間又過去了十分鐘。後來,就有人站立起來,活動腳腿,將目光再一次停駐在紀念亭上,數清了面對著的那一面頂上的瓦,且以此類推出八面相加的總和,就說一句:「這亭子能花多少錢?」立即有說三萬的,有說五萬的,末了就吐舌頭,感歎田老六有如此後福!一個便說:「他有甚福!要是活著,光他坐的小汽車,一輛就值十二萬哩!田家的祖墳風水沒鞏家的好。」一個說:「這倒不一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鞏家人都活著,怎不見給鞏家立個紀念碑?」金狗在人群裡蹲了一會兒,連抽了五根香煙,就走到大會場子出口,問通訊組一位攝影師:「田書記呢,太陽老高了,怎麼典禮還不開始?」
  回答是:「許司令昨日是到了地區,打電話今日一早和鞏專員一起來,田書記就率領了幾個副書記、縣長到縣邊界上去迎接了。也不知怎麼搞的,至今還不到?」
  金狗笑了一下,說:「當個書記也夠累的了!」
  回答說:「累呀!我知道他已經兩個晚上沒睡好覺了,成夜安排部署!」
  金狗又是那麼一笑,就出了公園門,到城門洞內的一家酒館去討了酒慢慢坐喝起來。
  酒館主人有個女兒,坐在櫃檯內一邊打酒,一邊嗑瓜子兒,樣子俏俏的,眉裡眼裡幾分酷似小水。金狗就看得走了神,喝過二兩,又要了二兩,一時腹熱腸軟,思想起福運來,眼角不覺已潮濕。如此癡癡呆呆半晌,聽得見寨城門外的公園內鞭炮齊鳴,知道是許司令那些人已經到了,田老六的紀念碑剪綵揭幕了,僅聽見一男一女的廣播站工作人員現場向全縣人民轉播大會現場的報道,又聽見了田有善宣讀的來賓名單,職務,足足長達二十分鐘!接著是田中正以烈士親戚的身份宣念懷念之情,接著是許司令的講話……金狗腳高步低出了酒館,又來到公園大門口,卻見三四個別戴著「工作人員」證件的人將一個老頭架著飛跑過來。那老頭身子使勁往下沉,雙腳就在地上踢騰塵土。金狗甚是奇怪,看清架人的一個是縣委宣傳部的,便過去問道:「小李子,怎麼回事?」
  小李子還未開口,那老頭就一把拉住了金狗,鼻涕眼淚汪汪地下來,說:「這位領導,你評評理,我為什麼不能見見許司令?他當司令了就認不得我了嗎?你們讓他認嘛,他要認不得我,算我是壞人破壞,要是他能認得我,我就有話要對他說呀!」
  金狗莫名其妙,盤問了好久,才弄清這老頭叫蔣來子,老山溝人。先是田老六和許飛豹打游擊那陣,蔣來子也參加了革命,他是專給田老六餵馬的,餵過整整六個月的馬。他沒有槍,田老六隻發給他一顆手榴彈,一直沒有撂過,後在一次戰鬥中撂出去,沒有拉導火索,沒能爆炸,但那匹馬卻喂得一根雜毛也沒有。六個月後,在州河馬王溝打了一仗,田老六的馬讓飛彈打死了,以後再沒有了馬,他就又回到村裡去種莊稼。解放以後,打過游擊的人全部當了官,最少也吃了國家月薪,他依然在當農民。當農民也就罷了,他不識字,讓他工作他也工作不了。可五年前,兒子上山去割柴,滾了坡,患下傻症,老伴又長年臥病,村裡人鼓動他去找政府,提說前事,要求照顧,但縣政府和縣委卻一直沒人理睬。這次聽說許飛豹成了司令來到白石寨,就跑來要許司令替他作證,工作人員卻死攔住不讓進會場。
  蔣來子哭喪著聲音說:「我也是革過命的人呀!我要是那一次和田隊長的馬一塊被打死,我現在也是烈士哩,我墳頭上也是放你們送的花圈的。可我活著,你們就不管了?我不姓田嘛,我不姓鞏嘛,可我是共產黨的馬伕!只要他許司令認出我,我也不想去當官,但也該享受一下照顧呀!」
  金狗看著這老頭衣著邋遢,面容憔悴,並不是無賴刁潑之徒,就說:「讓他去見許司令,或許他說的是真情。」
  小李子說:「讓他去見許司令,這成什麼體統!他找過幾次田書記,又哭又鬧,睡在縣委大樓道上不走。讓他去糾纏許司令,那影響多壞!」
  蔣來子就說:「我不鬧的,許司令要是不認識我,我轉身就走了,天不怪地不怪的,那只怪我命苦!」
  金狗就對小李子說:「許司令是最熱愛勞動人民的,何況這老頭又是許司令過去的戰友,你要攔擋錯了,許司令怪罪下來,你怎麼交代?」
  小李子想了想,就答應老頭去見見許司令,卻警告不得在許司令面前胡攪蠻纏,便幾個人帶進會場,讓他呆在紀念亭旁邊的一所州河革命史展覽室的休息間裡。
  典禮終於結束了,許司令和鞏寶山、田有善來到休息間喫茶。金狗是認識鞏寶山的,一直注意到他的神色,瞧著臉面蠟黃有氣無力的樣子,就知道他對這次典禮活動不感興趣,卻身在許司令之下,又只好陪同而來了。許司令和田有善在說話的時候,他就尷尬難堪,只是苦笑著打哈哈。金狗就故意在他面前走過,鞏寶山果然發現了,打招呼,並熱情地走過來和他說話。
  金狗說:「鞏專員你也來了?」
  鞏寶山說:「是得來呀!」
  金狗說:「為烈士樹碑這就使州河人民又一次受到傳統教育,永遠不會忘記當年犧牲的先烈了!今日為田老六烈士樹碑,下來怕就又要在州城給別的烈士樹碑了吧?應該再樹一塊
  巨大的革命紀念碑!」
  鞏寶山卻低聲說:「你也是這麼想嗎?你是記者,下邊的情況瞭解得多,人民群眾也是這麼議論的嗎?」
  金狗說:「是這樣議論的。我原先還以為這塊紀念碑要樹在州城的,以為你要主持的。你是當年游擊隊的支隊長,唯一健在的領導就是你啊!」
  鞏寶山便笑了,他笑得很苦,末了還攤攤手。但立即又說:「金狗,聽說你一直在白石寨記者站,你怎麼不常到州城去?你應該多到我那兒去坐坐呀?!又寫了什麼好文章了?」
  金狗一邊回答著,就一邊偷眼看那馬伕在叫許司令。許司令抬頭見是一老頭,點頭微笑著,且伸出手與馬伕握了握,問:「這位老同志也來參加典禮了?」馬伕說:「許司令,我來了,我是來了!」許司令說:「這次典禮辦得真好,參加的人這麼多,可見我們的人民在過上幸福日子的今天,是沒有忘掉那些拋頭顱灑鮮血的革命先烈的!」
  鞏寶山也注意到了這個馬伕,問:「金狗,那老頭是誰?」
  金狗說:「他說他當年給田老六烈士餵過馬,現在還是農民,找田書記多次要求照顧,田書記沒有管,他是專門來向許司令告狀的。」
  鞏寶山眼裡立即生出一種光來,說:「咱們過去看看。」
  許司令和那馬伕說了幾句,又扭過身去要同田有善說話,馬伕就說:「許司令,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來子!我給田隊長餵過馬,咱倆在州河南山裡還一塊睡麥草窩。那一夜好冷,又饑又凍睡不著,抓著吃了一升稻皮子炒麵。你第二天屙不下,我還用竹棍給你掏過。你真的記不起我了嗎?」一席話說得大家都靜下來。許司令愣了一下,細細看著馬伕,似乎醒悟過來,說:「噢,你是來子?來子!你還活著?!」馬伕說:「許司令認出我了。這就好了,許司令可以給我作證了!」許司令說:「來子,請原諒,我剛才實在沒認出你!你現在做什麼事,離休了嗎?」馬伕說:「我離什麼休,我一直是農民啊!」許司令說:「你一直在農村?身體還好?」馬伕說:「身骨兒不行了,今年七十有二了,一個兒子,還是傻子,我患氣喘病,天一涼就不敢下炕了!」
  鞏寶山就拉了一條凳子讓馬伕坐了,驚訝地說:「你還是農民?政府沒照顧你嗎?」
  馬伕說:「要不我怎麼就來找許司令作證的?我找縣委,人家都不相信我呀,我只說今生白給田隊長餵了一場馬,沒想老天有眼,許司令回來了!」
  許司令就沉重地說:「我們有多少曾對革命有功的人還一直堅持在農業第一線,這精神實在令人感動。但作為政府,一定要照顧他們,否則我們的良心就有愧啊!」
  金狗就瞧田有善的臉,臉已不成個顏色,笑著直對許司令點頭。
  馬伕就歡喜地對田有善說:「田書記,許司令說了這話,我蔣來子就不是假的了!」
  田有善立即說:「這是一定的,我們很快就照顧,凡是對革命有功的人,我們有責任使這些老同志樂度晚年!老蔣,你這幾日就不要回去了,住在縣招待所吧,解決好了你再走!小李子!」
  小李子跑來了,看見田有善對著馬伕說話,以為田有善要訓他了,趕忙說:「這老頭纏得厲害,我實在沒辦法才讓他進來的!」
  田有善說:「你把老蔣同志先領到招待所安排住下,讓老同志洗個澡先休息著,代買上三天飯票。你帶有錢嗎,我給你吧!」
  小李子莫名其妙,但立即說:「我帶有錢!」就小聲問馬伕:「許司令認出你來了?」田有善便過來送馬伕出了門,下台階時低聲訓小李子:「怎麼搞的,什麼人也讓到這裡來?!你到招待所,就說人已住滿,讓他先回去等縣委研究後的消息吧。」
  金狗又氣又笑,告別了鞏寶山,便去找大會秘書討要來賓登記冊,準備寫他的新聞報道了。
  許司令整整在白石寨住了三天,三天裡,縣招待所裡頓頓開宴十六桌,蘑菇竹筍,海參尤魚,田有善不住地敬酒夾菜,誇顯當地的鱉肉,娃娃魚,山雞和熊掌。
  許司令說:「哈,吃得這麼好,你們可不要給我闊吃海喝啊!」
  田有善說:「這吃些什麼呀,我們怎能讓您犯了錯誤?!
  「現在的白石寨生活普遍提高了,從寨城到鄉下哪一家人吃飯不炒幾個菜?您瞧瞧,這都是不花錢的當地土產。你嘗嘗這熊掌吧,沒有好廚師,不知做得好不好?」
  許司令夾了一筷子,吃得滿嘴流油,連聲說:「做得好,做得好!這熊是在哪兒打的?」
  田有善說:「是在巫嶺深溝裡打的,這黑瞎子力氣大,卻蠢得很,打獵人在手上都戴有竹筒,它一抓住人就樂得直叫,像人在笑一樣,一笑就笑得沒死沒活的,人手就從竹筒裡退下跳上樹去,它還抓住竹筒在笑,人一槍就把它打死了!」
  許司令說:「說起巫嶺,我是當年在那裡的東溝呆過二十天的,那一戶山民給我頓頓吃漿水包谷面攪團,那味兒真香,這幾十年裡我老想著那些飯,覺得比什麼都好吃!我在省城也說了,城市人整天講究保養呀,清早起來要鍛煉呀,深山人就不幹這些,人卻長壽得很!深山裡空氣好,糧菜都是新鮮,還能吃上這熊掌……我也曾對老伴說,再過一兩年離休了,就移居到深山去!」
  田有善說:「許司令不忘老本,真使我們感動!若真能離休了到白石寨來度晚年,白石寨人民那是太歡迎了!」
  論起人民,許司令又感歎了幾聲肺腑之言,田有善又趁機恭維了一堆美好詞。這隻狗熊,一頓吃掉一隻掌,掌吃完了吃肝,吃心,吃肺。後來鞏寶山不斷地在飯間問到金狗,田有善就打電話也讓金狗來吃吃,金狗沒有去,不忍心看到那熊肉。
  新聞報道寫成,電發於州城報和省報後,田有善就再沒有找過金狗。金狗去找,要談談福運之死的問題,縣委大院的門房一律不讓進人,說是縣委、縣政府正給許司令和地區領導匯報全縣工作。也就在這三天裡,縣委的大院門口每日集了許多人,都是來告狀的,縣委的辦事人員就在那裡勸,嚷,最後哄散而去。哄散不去的唯有一個人,女的,四十六歲,蓬頭垢面,破口大罵,死抱住鐵門不走,口口聲聲要見許司令,要見鞏專員。田有善下令把她趕出城寨,可白天幾個人將她拉上卡車運至城外二十里、三十里,夜裡她又回來,且用一面白布上書她的冤情,說是她男人在「文化革命」中被人誣陷貪污,上吊而死,要求平反,又在第二天一早站在縣委大門口亂喊亂叫,將那白布狀子見人就抖,一抖就念。滿寨城的人都認識這女人,多少年裡一直在告狀,紛紛議論她差不多是瘋了,只圍著瞧熱鬧。田有善就給公安局打電話:難道你們連一個女瘋子也治不住嗎?縣上正給上級領導匯報工作,讓她在大門口吵鬧,影響多壞啊!公安局就將她抓起來,但又不能將她投入牢裡去,只好反鎖在農林局大院的一間空房子裡,任她哭聲不絕,每日送幾個饅頭和一壺水去。直到許司令一行離開白石寨了,方放她出來,她已經滿臉青疤,喉嚨發啞。又鬧過三天,方不知了去向。
  許司令離開了白石寨,白石寨一切生活恢復了正常。金狗再去找田有善,田有善卻拒不接見,說是這幾天忙壞了,他需要休息休息。見不上人,金狗去找縣委辦公室主任,他想將情況先給主任談談。這主任是白石寨寫材料的第一把好手,以往與金狗有文字之交,且最受書記寵愛。金狗去了他家,家人卻說他已經住院了。金狗大吃了一驚:這主任素以身體好出名,怎地就住院了?趕到醫院,主任果然躺在病床上,眼睛大睜,卻說不出話來。
  金狗問大夫:「他得的什麼病?」
  大夫說:「就是睡不著,已經三天三夜了,眼睛一直睜著。人不睡眠,這可不得了呀!」
  主任的愛人流著淚說:「金狗同志,你看把人整成什麼樣了!這次上邊大領導來,縣委要詳細匯報各項工作,匯報材料全讓他一個人寫,他整整熬了五天四夜,抽了十條煙,材料是寫出來了,人卻不行了!他住院了三天,還是睡不著啊!」
  大夫說:「速眠片服了也不頂用,只能給他注射強力安眠針了!」
  果然,安眠針加量注射後,這位主任眼睛閉上了。一天沒醒,三天沒醒,但他並沒有死去,鼻孔裡還有呼吸,卻一直昏睡到第五天的中午方才醒來。看著全縣第一位寫家的可憐模樣,金狗沒有再提說福運死的事。
  他默默地思索著白石寨的一連串的事,以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緒寫就了白石寨為田老六樹碑修亭的前前後後,揭露了一切鮮為人知的內幕。金狗是精靈了,他沒有將這份揭露材料寄給州城報社,知道州城報是不敢登的,反倒惹來更多麻煩。他一方面去信通知了「青年記者協會」,讓那些朋友們知道這事,密切關注事態發展,一面就將材料交給了還留駐在白石寨招待所的鞏專員。
  鞏寶山收到金狗的材料,義憤填膺,連夜就讓秘書去記者站把金狗叫到招待所,詳詳細細詢問了一切情況。第二天,田有善來請他去白石寨一些廠礦視察的時候,他突然說他想回仙遊川老家去看看:「多少年沒有回去了,今日到了家門口,是該回去看看呀!」
  田有善說:「應該應該,仙遊川的人整天都在念叨您啊!我就一塊陪您去吧?」
  鞏專員謝絕了,他說他和金狗一塊回去,任何人也不要驚動。田有善一聽要金狗一塊回仙遊川,心裡就犯了嘀咕,表面上說「這好,這好」,一回到縣委就給兩岔鄉田中正掛了電話:一定要熱情接待,左右不離。
  原本是說第二天下午回去,金狗出主意:田有善一定會給田中正打招呼的,要回去,當晚就回!小車於半夜開到兩岔鎮,沒有停放在鄉政府大院,而停在鎮東頭的小學院子裡,金狗在渡口上喊應了韓文舉,將船搖了過來。船一靠岸,韓文舉問:「金狗,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金狗說:「鞏寶山回來啦,我陪同的。」
  韓文舉說:「他回來了?他不在州城享清福,回來幹啥?」
  金狗就將他的想法說了一遍,韓文舉「嗯嗯」直點頭,竟從船上下來去沙灘上迎接,說:「鞏專員,你一走就不回來了!今日晚上,我說怎麼老睡不著,山上的『看山狗』也不叫了,心裡就估摸事怪,沒想就是你回來了!」
  鞏寶山說:「韓兄弟,你身子這麼好啊!還在撐你的船嗎?我老想回來看看大家,可工作忙呀,歇也沒空歇下!我聽說你家福運的事啦,我心裡好不難過,就說,我一定回去看看!小水這孩子怎麼樣,不要太傷了身子啊!」
  韓文舉竟是不吃軟的人,聽了這幾句話,倒大受感激,忙說:「倒還好,還好,虧得你還記著我們!仙遊川就出了你這個大官,一村的百姓就靠你承攜了!」
  一行人上了船,過了河,鞏寶山提出先到小水屋裡去,一邊讓韓文舉去通知鞏姓的本家人,說是讓給他收拾一下住的和吃的。韓文舉就說:「專員,住在咱家不乾淨,不敢留你,吃的可一定要在咱家,小水那孩子鍋上的手段行哩!」一邊說著一邊就去通知鞏家人了。
  到了小水家,小水還沒有睡,坐在燈下想心思,冷丁這麼多人進了屋,又驚又喜。但她認不得鞏寶山,金狗暗中耳語了一番,當面作了介紹,小水就抱柴燒水,鞏寶山說:「小水,你不要忙了!我來看看你,給你說一句話:福運的冤情我包了給你申明!許司令來到白石寨,是許司令提出要吃熊掌嗎?不可能的,我們的高級領導幹部絕對是好的,就是這些下邊人,把黨風全搞壞了!不處理還了得,把下邊搞成什麼樣子了嘛!」他說得大動感情,又作了許多自我批評,說:「也怪我回來得少,一些情況不摸呀,往後有什麼就可以給我寫信嘛!小水,我身上有一百元,你就拿上先花吧,我作為一個領導,作為一個長輩,這也是應該的,你不要嫌少,就拿上吧!」
  小水幾番推托,金狗說:「專員關心你,你就接了吧。關於福運之死的事,專員會給你鳴冤的!白石寨畢竟是屬地區管轄的!」
  鞏寶山也就說:「就是管不下,還有省委嘛!」
  暫短的看望結束了,送走了鞏寶山,金狗和小水、韓文舉又說話到天明。吃過早飯,金狗陪鞏寶山要回白石寨了,將小車開到鄉政府門口。田中正早已做好了一切接待工作,聽見車響,出門來迎接時,方知道鞏專員昨晚就回到了仙遊川,暗暗叫苦不迭。嘻皮笑臉央求專員再到鄉政府歇一會兒,吃吃飯,他好匯報一下鄉上的工作,鞏寶山則立在車前逼問道:「你是這個鄉的黨委書記?」
  田中正說:「專員不常回來,不認識我,我叫田中正呀!」
  鞏寶山說:「噢,名字熟得很!田有善老表揚你工作能力強嘛?!你要匯報工作,那好的,我問問你:兩岔鄉共有多少口人?」
  田中正萬沒想到竟是這麼個匯報法,趕忙說:「我有個材料,你進去坐下,我慢慢匯報吧。」
  專員說:「我就要你現在回答!」
  田中正說:「是二千三百四十多吧。」
  專員說:「多多少?土地面積呢?」
  田中正說:「現在蓋房的多……」
  專員說:「有多少林木?有多少富裕戶,年平均收入多少?有多少溫飽戶,年平均收入多少?有多少貧困戶,年平均收入多少?有多少五保戶,嗯?!」
  田中正臉色通紅,一頭大汗,結結巴巴不知所云。鞏寶山突然一拍小車的篷蓋,咆哮道:「你匯報什麼?你再匯報一下為什麼兩岔鄉有人造一股謠言,說某某之人要上調地區當副專員了,這話是有人指示給你讓傳播的嗎,還是你自己憑空製造的,為什麼要謠言惑眾?」
  田中正臉嚇得灰白,說:「這謠言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更沒有說過一句,鞏專員,我一定追究這造謠的人!」
  鞏寶山說:「好吧,你就追究一下這謠言根子,告訴那些企圖攪混水的人,還是安分點為好,不要昏了頭忘乎所以!」
  說罷匡地拉開車門,叫金狗上來,小車就開走了。
  金狗從來沒見過鞏寶山今天竟這麼凶,看著他還氣得呼呼的樣子,就說:「鞏專員,你別生氣,跟田中正那麼個小人何必生氣呢?」
  鞏寶山便說:「跟他生氣,也真是失身份,可我實在是憋不住了!一個白石寨都控制不住,我當什麼專員?」話一出口,忙又說:「你瞧瞧,作為一個鄉黨委書記,他什麼也不瞭解,我能不發火嗎?共產黨的基層幹部都像他這樣,那還了得?!」
  車繼續在州河北岸的石坷道上顛簸,鞏寶山突然又冒了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呀,可蛇能吞了大象嗎?金狗,你是記者,你說呢?」
  金狗笑了一下,沒有言語。他在車疾駛而過的同時,看見了石崖上有一隻松鼠,撮爪兒洗臉,滑稽可愛。鞏寶山立即讓司機停車,要去捕捉,但松鼠早已無蹤無影了。車重新開動起來,金狗還在琢磨鞏寶山剛才的話,心裡說:蛇是吞不了大象的,可小鼠卻能治住大象,小鼠鑽進大象的長鼻裡,大象也就完蛋了!但金狗沒有說出這話,他又那麼笑了一下。27
  鞏寶山以極快的速度將金狗所寫的材料呈轉給省委,並附有一信,反映了他在仙遊川作過親自調查的這家受害人家庭的情況,鮮明表明了自己的義憤態度,省委主要領導人在金狗的材料上批示:為田老六烈士樹碑建亭是應該的,無可非議的,但白石寨縣委在此活動前後的所作所為卻是黨紀不能允許的!便責令地區組織調查組進駐白石寨,進一步調查落實,嚴肅處理。
  金狗此時卻返回了仙遊川。
  他建議小水到白石寨去,說他已給雷大空講好,要她在城鄉貿易公司幹活。小水身有重孝,形容憔悴,當下就愣著失神的眼睛,說:「金狗叔,你不是說大空靠不住嗎?」
  金狗說:「可現在有什麼辦法?福運不在了,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又要養活韓伯,你能顧得過來嗎?大空雖是混世的魔王,但我也能理解他,一個平民百姓,要成點事,也多少需要他這種衝勁。你暫時先到他那裡去,掙得一筆錢,還了埋葬福運的那筆欠款,安頓好你伯伯的生活,等日子擺順了,咱再想別的辦法吧。況且你有身孕,一個人在家哭哭啼啼,真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
  小水又和韓文舉商量,韓文舉也同意,拉著金狗說:「金狗,我小水命苦,我也命苦,原說我和小水將來全靠了福運了,沒想他竟一個人甩手先走了。韓伯一直待你沒有二心,你又和小水先前有過那一場事,你就可憐我們了!」
  說著,韓文舉就要跪下去的樣子,熱淚又流了許多。金狗從未見過韓文舉如此激動,心裡也泛上酸水,說:「韓伯,你不要這樣說話,我之所以有了今天,哪一處不是受你們的照
  顧?如今福運死了,我少不得盡我的一份責任。你放心吧,只要有我金狗吃的飯,就不會讓你和小水餓了肚子!咱還要活下去,剛剛強強活下去才是!」
  小水便又去福運墳上奠了酒,化了紙,又為伯伯磨了麥面、雜面,碾了大米、小米,就和金狗到了白石寨。雷大空果然說一不二,安排小水在公司幹些零碎雜活,月薪倒比一般人拿的多。
  兩岔鎮的鐵匠鋪只好關門,房子又讓另一家租用而去開作飯店了。
  地區調查組經過內查外調,逐項落實,「青年記者學會」的同行們又大造輿論,施加壓力,結果證明金狗所反映的情況完全屬實。調查組寫文呈報省委,田有善受到了黨內嚴重警告的處分,田中正除了受到黨內嚴重警告外,職務上又被降為兩岔鄉鄉長。
  這事又一次轟動州河地面,人們到處傳說著金狗的事跡,說他是官僚主義的剋星。到後來,越傳越奇,說金狗之所以這般響噹噹、硬邦邦地做一顆銅豌豆,使那些官僚主義咬不動吞不下,哭不得笑不得罵不得打不得,是因為金狗不是人,是怪胎所變,是前世「看山狗」所托生。於是,人人爭尋「看山狗」!但「看山狗」怪就怪在州城沒有,白石寨沒有,而深山沒有,老林裡也沒有,唯獨在兩岔鄉的仙遊川一帶。便有好事者就捕捉了那鳥在市場兜售,價大得嚇人,竟一隻換一頭奶羊。可買來的「看山狗」離開仙遊川的山林,囚於鳥籠之中卻不吃不喝,日夜鳴叫,全都蹬腿而亡。因此,州河兩岸所到之處皆掀起「看山狗」崇拜熱,家家中堂上的「天地神君親」牌位左右畫上了「看山狗」圖案。再到後,那門框上畫,說是拒神鬼於門外,在牲畜棚上畫,說是鎮狼虎得安寧,病疾者裝一張畫紙,可禳災祛邪,遠行者裝一張畫紙,可吉星高照。以至白石寨、荊紫關、州城的那些賣鼠藥的小販也掛起招牌是「看山狗滅鼠劑」。
  金狗哭笑不得了。
  他畢竟僅僅是一個記者,工作單位又在白石寨縣委管轄的記者站上,聲名鵲起,使一些人不得不重視他,也更使他在往後的工作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煩。但凡他寫了什麼報道,不管是表彰性的還是批評性的,皆會立即有人上書報社,控告說嚴重失實,且又有人以他的名義給一些單位和人去警告信,這些單位和人收信又呈轉於白石寨縣委和州城報社,便證明他以記者的身份在下招搖撞騙,胡作非為。
  金狗對這些情況,有些清楚,有些則不清楚,當報社領導封封轉來這些控告信件給他後,要他注意影響。考慮是否由白石寨的記者站調到報社機關來或者到別的縣記者站,金狗向領導申辯他的清白,請求正因為這樣,他要繼續留在白石寨!
  到了九月,也便是金狗三十五歲了,來年就是門檻年,小水早就提出要給他過一過了。且聲明:要過就要大過一場,她要發動更多的人給金狗送虎頭帽子送虎頭鞋,送紅褲衩和紅腰帶,保佑他在人生過半的關鍵年頭消災滅難,萬事如意,大走紅運,力爭成親立家!而她自己,則已著手買了一塊紅綢布做了肚兜,日夜精心地在上邊用五彩畫線刺繡一個「看山狗」圖案了。
  這天,金狗又收到一堆報社轉來的信件,大都是各地群眾所寫,有些是溢美頌揚他的,有些是求他申冤的,有些則是惡毒咒罵的。看到最後,有一封竟是州城的石華寫的!他大吃一驚:她怎麼會來信了?!自他那次從她家出走後,他每一次去州城再沒有去過她家,也沒有隻言片語的信件給她,緊張的生活使他竭力在遺忘過去,遺忘這個女人。但金狗確實是多次夢見過她的,常常半夜醒來便沒能入睡,呆呆地坐在床上到天明,甚至激情震動,煩躁無法排泄,他一個人走出到寨城外的某一黑暗之處手淫,而又以此在睡眠中遺過幾次精,弄得心神灰沉,精神萎靡。他痛苦地咒罵過自己,抓著自己的頭髮,搧打著自己的臉,恨自己的無能和卑劣!經過相當一段時間的自控,金狗終於戰勝了自己,他堅強起來,身心也康復起來,發誓這一生一世也不可能再去見石華了!如今信的到來,使金狗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站起,大口喘氣,他不得不又翻覆起過去的一切,他不得不承認這是神差鬼使,是緣法,是命運了!
  信寫得極長,雖然錯別字滿篇,但感情真摯,令人不能靜讀。先是一古腦的埋怨,甚至罵他不懂得女人,不懂得人的感情,後是敘述了她如何打聽他處境的苦楚,新近聽人們議論他又參倒了白石寨縣委田家派的事兒,才得知他現在的情況。接著,就大寫她現在對他的思念,說他們夫婦怎樣在飯桌上談起他,結果使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怎樣在夜裡談起他,結果大睜著眼睛守候到天亮。信的後半部分介紹了她的近況,說她已和那一位曾經看上他但他卻拂手而去的女子一同調到另一個民辦的公司,這個公司是如何氣派,在省城也建立了一座貿易大樓,結識了一大批省委、省政府的高級領導幹部的子女,這裡邊有的人相當糟糕,是沒有在政治上撈到什麼官位了,就來大發經濟財的,什麼膽兒都有,什麼手段都施,花錢大方如流水。但在這一層人裡邊,也有些能幹的人物,消息靈通,精明而有思想。她說她認識到中國的事情是離不得高幹子弟的。
  「你幾時到州城來,一定到我家來啊,我介紹你認識幾位。說老實話,你是我社交中認識的一位有才幹使我動情的人,但你的身上有小農經濟思想,有一種無形的但沉重的東西束縛著你,嚴格講,你不是個政治家!(請不要笑話我運用這些名詞,這都是向高幹子弟學來的!)你與我的交往,你突然離開報社到記者站去,又莫名其妙地從我家走掉,也正說明了這一點!」
  金狗讀到這裡,忍不住笑了:石華說的是對的,幾年不見,石華真的是得刮目相看了!他不覺又想起了曾在仙遊川渡口上碰見的那個神秘的考察人。是的,他金狗不是個政治家,他只是一心想當一名真真正正的記者。他並不後悔當時離開州城,甚至是慶幸,如果仍呆在州城,他與石華的關係繼續發展,那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而他的一切抱負就全部毀了!石華,我到底不是高幹子弟啊,我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最無能為力的農民兒子!我只是在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信的最後一節,石華透露了這樣一個消息:他們公司和白石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最近有了聯繫,她是在省城的一次宴會上見到並認識了雷大空,本來他們公司要和山西一家林業種子公司做一筆生意的,但因談判不成,轉讓給雷大空他們了。雷大空很是感激,與她交談中才得知與金狗是同鄉、朋友,得到了詳細的金狗近況。自此,金狗才明白了石華為什麼會直接把信寄到記者站來,心裡說道:這個世界也真太小,山不轉路轉,什麼事也不能隱匿,什麼人也不能躲避過呀!
  這天夜裡,金狗失眠了,石華的來信,使他認認真真地思慮起自己的婚事了。在白石寨,像他這樣大的小伙子沒有成親,已經寥寥無幾,在仙遊川、不靜崗,比他小幾歲的同輩人幾乎個個成家有了孩子。國家的政策是生一胎的,如果沒有限制,他們就會像下豬娃一樣生下三個四個。他們負擔沉重,日子拮据,但做了父母的小男小女雖然衣著骯髒,頭蓬面污,而他們有他們的樂趣,來取笑那些光棍們做人的寡味。畫匠,金狗的老爹,忍受不了村人的奚落,曾經在寺裡一邊作畫,一邊傷心落淚,他不止一次給金狗捎書帶信,要他快解決自己的婚事。可金狗到哪裡去找呢?金狗現在是吃公家糧的人,是聲名赫顯的記者,他不能從山上砍荊、從雞屁股裡掏蛋來賺錢為自己籌辦婚事,不能提上四色大禮求媒婆去定誰家的姑娘,金狗是完全可以自由戀愛了,以至任何媒人都不來打問金狗的婚事,認為在他的屁股後是一群一群像過隊伍一樣多的姑娘在追著圍著。可是金狗卻一個談心的姑娘也沒有!
  仙遊川的人,甚至白石寨的人都不相信金狗沒有對象,而知道實情的,則又在暗地罵金狗眼頭太高。金狗也自問過:這怪誰呢?經歷了小水、英英和州城那個石華,金狗痛恨著自己的過去,他實在沒有心情再去接觸任何姑娘。今晚心緒煩亂,他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走在了大街上,向城鄉貿易聯合公司而去,直到了他十分熟悉的這條街巷,看見了當年做鐵匠鋪的那幾間門面,才意識到在他的心靈深層佔據位置的仍還是小水。
  小水近來氣色很好,身子也一天天胖起來。那天晚上,已經是十二點了,雷大空告訴她:金狗把田有善和田中正參著了,各自受到黨紀行政處分了!小水「啊」了一聲,就放聲大哭。這一哭,使雷大空如墜五里霧中,說:「小水,你哭什麼呀?這麼大的好事,你應該笑啊!」小水還是哭,還是哭,滿公司的人都跑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小水就哭著說:「我這在笑著呀!我這在笑著呀!」雷大空才知道她是高興得過分了!她詳細問了處分的情況,就說:「咱倆到我金狗叔那裡去,他知道不知道?」大空說:「他一定先知道!」小水說:「那咱去聚聚!大空,金狗叔行啊,他真起了作用!人都說中國的事難辦,你沒個後台靠山你別幹成事,可金狗叔卻幹成了!」兩人連夜來到記者站,把已經睡下的金狗又叫起來,三人喝酒,她竟喝了四大盅,有生以來的最大量!她說:「金狗叔,你是替福運把冤伸了,他在陰間裡也會保佑你的。他也算死得值得!」三人就跪下來,叫著福運的名字,將三盅酒灑在地上。
  這夜,金狗默默來到貿易公司的門口,小水房子的燈還在亮著。她差不多快要繡好那個有「看山狗」圖案的紅肚兜了,突然左眼皮崩兒崩兒地跳。她揉了揉,再低頭繡時,那眼皮跳得更厲害了!就捏了針在那裡呆想:右眼跳煩惱,左眼跳客到,這麼晚了莫非還有親人來?她笑了一下,又繡起肚兜,但心裡老是慌慌的。就開窗讓風進來,讓月光也進來,清靜清靜她的那顆心了。一開窗,卻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她立即就叫了:「金狗叔?!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
  金狗臉刷地紅了,他慶幸月光下看不清的,想走掉,已來不及了,就說:「我……才路過這裡。小水你還沒睡嗎?」
  小水喜歡地說:「金狗叔,快進來坐一會兒吧!我說左眼皮一勁兒跳的……」
  金狗走了進去,小水便把茶沏好了,問到哪兒採訪去,怎麼回來這麼晚,吃過晚飯了嗎?金狗胡支應著,小水就說:「來了正好,我還說明日一早去你那裡,問你捎不捎東西的,我回一趟仙遊川去!」
  金狗說:「要回去,想伯伯了嗎?」
  小水說:「也有這層意思,天氣慢慢轉涼了,我給伯伯做了一身裌衣,要給他老人家送去。再是長時間沒有回去,田有善和田中正受了處分後,我還沒有去福運墳上給他說一聲的。更重要的還是公司的事哩,大空前幾天到荊紫關去了,他是通過州城一個公司聯繫到山西一宗生意,採購了十多噸松樹種子。今日來了電報,讓我到兩岔鎮找蔡大安,請河運隊把松
  樹種子運到白石寨,然後山西來車拉運。」
  金狗笑著說:「小水能搞了外交了!敢去和田中正蔡大安他們打交道?!」
  小水說:「我怕啥?你都敢把他們參得受處分,我現在還害怕見他們嗎?我小水不怕了!我是以公司名義和他們談生意的,我剛巴硬正的!」
  金狗說:「行,小水真的變了!」
  小水說:「再說,福運這一死,我再軟軟弱弱的,那還有我這寡婦活的路嗎?」
  說到這裡,小水見金狗低了頭,神色黯然下去,就又故意笑了一下,說:「那你給家裡捎什麼嗎?你老不回去,上次我到兩岔鎮,見到你爹,他老人家一說起就埋怨你把他忘了!」
  金狗說:「我不願意回去,人上了年紀,說話囉唆。」
  小水就正色說道:「金狗叔,我知道你爹的心思,他總操心你的婚事!我也說一句你別上怪的話,你的事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呢?我知道在這事上你傷了心,可也不能老這樣下去,要是找上一個合適的,或許會忘掉過去一切哩。」
  金狗沒有言語,燈光下看著小水,小水也正凝眸看他。後來小水就低了頭,去給他倒水,身子扭動著,顯得那麼臃腫,笨拙,他突然又想起了福運,腦袋就沉沉地垂下了。
  小水將水倒了端來,兩個人又相對而坐,沒有言辭,電燈明晃晃地照著。
  好久的沉默,金狗終於苦笑了笑,說:「小水,你在這兒還好吧?」
  小水說:「還好。」
  金狗說:「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幹什麼重活,有什麼要辦的事,你來給我說是了。」
  小水直愣愣看著金狗,看著看著,眼淚就一顆兩顆無聲地流下來。
  小水去了仙遊川,和蔡大安談妥了河運松樹種子的事宜後,就在家住了幾日。韓文舉穿上了裌衣夾褲,小水又替伯伯縫做了棉衣。往年這時,小水是坐在炕上做棉衣,先給伯伯,後給福運,再是替大空縫製,如今伯伯的棉衣做好,卻就沒有事了,她不免想到那個又醜又憨的又令人疼憐的福運,他永遠也穿不上她縫製的棉衣了!小水從櫃子裡翻出去年冬天福運的舊棉衣,抱著就哭,哭過了就去商店買了一刀麻紙,為福運疊做了一套紙衣,塞上棉花,拿著去往山頂的墳頭,一邊說著田有善、田中正處分的事,一邊點火燒化。
  山坡上的草已經黃了,黃麥菅的葉子枯乾,風裡錚錚地搖著金屬一般的響聲。她跪在墳頭,一張一張燒了紙錢,焚了紙衣,就瓷眼看山下州河水面。河面上是一溜船排,那是河運隊要去荊紫關運松樹種子,又是好多人在渡口上相送,小水就又禁不住想起福運活著時的情景。當年每一次下河,她都是為他做一頓餃子的,餃子是囫圇的,吃了遠行的人便沒後顧之憂。他行船回來了,她就為他做一頓長條面,她的麵食是仙遊川最有名的,□得如紙一樣薄,切得如麻絲一樣細。「吃長面,拉人魂,你是怕我的心丟在白石寨城外的那些花胡哨女人身上嗎?」這是福運每次吃長面時要說的話。她總是說:「瞧把你說得能成的,有誰看得上你呢?」他們的那一夜就這麼說著鬧著,一直到雞叫頭遍。如今,她沒有了那份操心,也沒有了那份操心的樂趣!小水扭過頭去,拿眼睛狠勁著看遠處的黑蒼蒼的巫嶺,就是在那裡,熊將福運抓死了,他死得多慘呀,為了人家的口舌享福,他就白白地沒了一條命!小水恨死了那狗熊,恨死了吃狗熊掌的那些大小官人,現在田有善、田中正受到了處分,福運他卻聽不到看不到,喝不到大伙喜慶的酒!越思越想,就趴在墳頭上放聲大哭。
  這哭聲驚動了七老漢,七老漢年紀大了,已經不能再和年輕人一塊去吃水上飯,他就又在山上謀生,每日拿了鐮刀割那坡畔上的龍鬚草,割一把攏起來,如一條大姑娘的獨辮,幾十辮、上百辮捆在一起,就用皮繩紮緊了從山坡推滾下去,然後背往鎮上去賣。他看見小水在山頂上哭得傷心,也老淚抹了幾把。只說讓小水哭一哭,散散心裡的悶氣,沒想他已經推滾下兩大捆龍鬚草了,小水還在那山頂上哭。他就害怕了,跑下山去,到渡口上對韓文舉說:「文舉,你快去山頂拉拉小水,她在那裡哭了半天了,她是有身子的人呀!」韓文舉慌忙到山頂上,將小水連勸帶訓地拉回家去。
  也因為傷心過度,也因為在山頂上吸了涼風,小水回到家裡,肚子就不舒服起來。她計算著日子,孩子還不到分娩的時候,心裡也並未注意,燒了熱湯喝下就睡下了。可第二天,肚子還是難受,隱隱地一抽一抽地疼,韓文舉就說:「小水,你這樣到白石寨去,我也是不放心,就在家裡多住幾日吧。肚子不好,也不敢耽擱,伯伯送你過河到鎮上醫院去檢查檢查。」小水看著年老的伯伯,也就去了兩岔鎮醫院。
  在鎮醫院門口,小水卻碰見了英英,她遠遠瞧著像是英英,就想避開,英英卻也挺個大肚子發現了她,銳聲尖氣地叫:「是小水呀,你也來醫院呀?哎喲,咱倆都是大肚子了!也是胎位不正嗎?」
  小水沒想到英英還這麼大方,也自責起自己的小心眼,就笑著說:「多久沒見到你了?你倒養得白白胖胖,坐的是什麼時候的月子?」
  英英說:「上月底的,可到現在還沒個要生下來的意思,也不知道要生什麼龍子鳳女了?!聽說你到雷大空的公司去了?那小子發橫了,聽說用錢買了四五個女人!怎麼你也去了,他到底待你好!」
  小水摸不清她那話是什麼意思,只是替大空闢謠,說明自福運死後,日子艱難,還是金狗叔給大空說情才讓她臨時去的。
  英英就癟了嘴,嘿嘿地笑。
  小水以為金狗參得田中正受了處分,英英一定會當她的面臭罵一通金狗了,沒想英英笑過之後,竟說:「這金狗還行!」
  小水說:「你說這話啥意思?」
  英英說:「我說這金狗還真有能耐,終算把我叔叔參倒了!我早就預料了,我叔叔鬥不過金狗,現在果然照我話來了!叔叔倒不倒,我無所謂,我現在看來,誰也靠不住,誰也甭相信,尤其是咱做女人的。你有體會沒有?一結婚,什麼都算看破了,想起做女兒時那些事,怪好笑的。金狗還是他那個樣嗎?他還沒結婚嗎?」說完,就又說:「小水,懷孕期間你沒多看看花,多看看那些電影明星的照片嗎?我聽人說了,那麼多看著,將來孩子就漂亮哩!」
  這當兒,一個軍人提了幾隻雞過來,英英突然揮手叫道:「喂,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就是韓小水!人長得不錯吧,可憐就是命苦,那個金狗也甩過她,她嫁給村裡的憨人福運,福運又死了,偏又給她留個孽種在肚裡!小水,這就是我丈夫,他是從部隊回來照看我的。月子前你要吃好哩,多燉些雞湯喝,將來孩子聰明!」
  小水萬沒有想到英英一結婚竟變成了這樣!她也說不清這是變得好了還是變得更壞,但人生變化這麼大,她小水似乎不敢相信這就是英英。
  從醫院裡回來,她心裡還想著這件事,突然就問伯伯:「伯伯,你說人的脾性也能變嗎?」
  韓文舉說:「或許能變,或許變不了的。俗話說,人心是肉長的,這就可能會變;俗話又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這就可能不會變。」
  小水說:「伯伯,你看我變了沒變?」
  韓文舉睜大了眼睛說:「小水,你怎麼問起這話?」
  小水也覺得問得可笑,就說:「伯伯,沒甚事的,回去吧。」自個搬動河面上空的鐵絲,船泊泊地駛向了彼岸。
  28
  韓文舉對小水那話納悶,小水卻不作解釋,他就犯了心思,天黑時從渡口捎話:他晚上不回去吃飯了,要到七老漢家裡喝酒。小水一個人,不知道該做什麼飯吃著好,想來想去,就懶得在灶上麻煩,啃了一塊干饃,早早就睡了。
  睡到半夜,肚子突然疼得厲害,全不是以往的疼法,只覺得陣陣扭動,後背麻痛。趴起來用枕頭頂住後腰眼,沒想身下就破了紅,她立即知道不好了,要提前分娩了。可家裡又沒人,又是獨門獨戶,一時喊不來接生的,就一把拉開被褥,從針線筐籃裡去找剪刀,沒有找到,疼痛就將她放翻在土炕的麥草裡。又一陣揪心裂腸的劇痛,使她產生了將要死去的恐懼感,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僵硬了,喉嚨像被人卡住,氣喘不得,掙扎,用盡一切努力地掙扎,她快不行了,頭髮揪下來一把也不覺疼,臉色烏青,汗如瓢潑,似乎已經看見福運就站在她面前,突然,就彭的一聲,如一盆水潑出,胎液、血漿流下來,同時看見了一個肉乎乎的孩子出現在麥草窩裡。她忍受著疼痛,慢慢挪動著身子,從牆上取下了福運當年鍛造的又親自上山砍荊使用過的彎鐮,在口裡抿了幾抿,將臍帶割斷了。當她用一件破衣裹住了孩子,看清那兩條豆芽菜一樣細嫩的腿間夾著一個直立的小東西,她叫了一聲:「福運,你有兒子啦!」就無力地倒在那裡,臉上是笑是汗是淚。
  關在屋中的黃狗,目睹了這一場驚心動魄的生人場面,急得在炕下轉來轉去。當小水躺在那裡動也不動的時候,它就大聲叫起來,使勁地抓炕沿,又去抓關嚴了的門。小水就說:「狗子,狗子,不要怕,你又有了主人了!」黃狗還是焦躁不安地大叫。小水就又說:「狗子,你是嫌家裡沒人嗎?你是要去叫伯伯嗎?」黃狗不叫了,卻又去抓門。小水知道了狗的意思,她爬起來,用血手開了門,就抱住了黃狗說:「伯伯在七老漢家,七老漢,你懂了嗎?」狗便箭一般衝出門去了。小水終於鼓足了勁,從灶火口掏了一簸箕灰土撒在炕草上的血水上,就又用一卷破棉套墊在自己身下,靜靜地昏死似的睡下了。
  韓文舉正和七老漢喝完了一壺酒,腦袋沉重,腳下發軟,一邊責賤七老漢再拿一壺酒來,一邊大罵那些當官的坑死了福運,末了就拿自己手打自己耳光,後悔年輕時不該聽了學校先生的話用心讀書,而沒有也去上山打游擊。七老漢知道他是醉了,死不肯再拿出酒來,在酒壺裡盛了涼水讓他喝,他人醉酒味不醉,將壺也摔了。正鬧得不可開交,黃狗跑進來,汪汪地只是叫,韓文舉猛地酒醒了,叫道:「狗子,你怎麼來了?家裡有事嗎?」
  黃狗汪汪三聲,掉頭就往出跑。
  韓文舉說:「家裡一定有事了,狗子是來叫我的!」奪門就走,七老漢也放心不下,一塊趕來。
  一進門,韓文舉見滿炕的血,小水倒在炕頭,失聲就哭了,捶胸跺足地罵自己:「我那麼愛喝酒?!是我害了小水啊!我怎麼就不去死呢!」
  七老漢突然在炕邊說:「文舉,你是瘋了?小水到月子了,給你生了孫子了!」
  韓文舉撲過來,就到炕上去看:立即滿臉淚水地就笑了,對著驚醒過來的小水叫道:「
  孩子,你怎麼不早早告訴伯伯?千不該萬不該我這一夜去喝酒!」說著,突然閉口了,且用手捂了口鼻,拉七老漢到了臥房外,說:「老七,你快去叫張家三嫂子來,讓她來伺候小水。咱倆都喝了酒,讓小水聞到酒味,會閉了孩子奶的!」
  七老漢踉踉蹌蹌出去了,韓文舉就走到門外,用指頭在喉嚨裡摳,摳得噁心,將一肚子酒菜吐得一乾二淨,回來又用醋水涮了口,就開始和麵攤餅,燒開水沖雞蛋。張家三嫂子是個小腳,七老漢背不動,讓張家小子背了來,一邊替小水收拾炕,一邊重新為孩子擦身,用乾淨布包裹。說:「小水,你也真是,事先怎不告我一聲!你伯伯是外邊人,也不懂得這些。你也夠膽大的,用彎鐮割了臍帶?時間不長吧?」
  小水說:「按日子算還不到時候,沒想他就出來了!時間倒不長的。」
  二嫂子就說:「多虧生得順當!我那大兒媳婦生過兩個娃娃,都是橫的,上了炕折騰了一天一夜,出來的先還是一條腿,可把人能嚇死!現在你就放心,我這幾日就住在你這兒伺候你,你想吃些什麼呢?」
  小水感激得拉緊了老人,說:「嬸嬸你真好,你是我娘哩。我這陣好生害怕,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生的!」
  韓文舉將荷包雞蛋泡餅子端了來,一眼一眼看著小水吃了,就對七老漢說:「老七,這下就好了,我韓家有了頂門立戶的人了!忙了你半夜,你快回去歇下吧。」送七老漢出門,卻從櫃裡取出一瓶酒來說:「把這帶上,這是喜酒,這裡喝不成,你拿回家去喝吧!」
  三嫂子就笑了,說道:「文舉,這月子裡你可一口酒也不要沾!明日一早拿一撮線吊在大門環上,免得生人進屋來,沖了孩子,孩子月裡會不停地哭哩!」
  韓文舉連聲稱是,也泡了一碗餅子,端給三嫂子吃了。
  第二天,韓文舉買了兩串鞭炮,一串在家門前放了,一串在山頂上福運的墳頭放了。村人都來到門前,三嫂子卻將男人們趕走,只讓女人家進去看孩子。孩子長得酷似福運,但都不敢說,只道:「多像小水,將來怕比小水還俊哩!」
  小水卻將伯伯叫到炕邊,說:「伯伯,你今日一定到鎮子上去,給大空打個電話為我請假,再給金狗打個電話,讓他能回來的話回來一趟。」
  韓文舉照此辦理。金狗和大空接到電話,幾乎同時想將喜訊告訴給對方,結果在街頭相遇,喜歡得就進了一家酒店,要了一碟雞肉塊,兩壺酒,喝個大山傾倒。商量的結果是,過上幾天,兩人買上重禮回去,給福運的兒子過「看十天」。第八天裡,雷大空坐了公司的小車,和金狗滿寨城跑著買東西,先是童衣童褲,再是童鞋童帽,又是童氈披風。買了穿的再買吃的:奶粉十包,橘子汁五瓶,白糖十斤,紅糖十斤。最後又買了大人小孩的用具:小水一身衣服,小孩奶瓶奶嘴,小水包頭的絲絨巾,小孩的防淹的滑石粉。亂七八糟,五花八門,塞了幾大包,兩人坐小車到了兩岔鎮。
  鄉政府的大院突然開進一輛小車,慌得田中正跑出來迎接,卻見下來的是金狗和雷大空,當下就瓷在那裡。雷大空偏叫道:「田鄉長好啊!」
  田中正只好說:「好,好,你們回來啦!到房子喝茶嗎?」
  大空說:「不啦,我們回村裡去。車放在你這兒丟不了吧?」
  田中正說:「沒事的。」
  大空便和金狗提了大小皮包往仙遊川去。
  消息已有人飛報到渡口,韓文舉早早將船撐過來,見面就嚷道:「啊,仙遊川是出官的地方,田家、鞏家的官人回來,坐的是黃吉普,你們倒坐的是兩頭尖的臥車,真是衣錦還鄉了!」
  上了船,雷大空突然叫苦起來,說:「怎麼忘了給伯伯買一件賀禮?」
  韓文舉說:「你們給孩子和小水買了這麼多,給我買做什麼的呀?」
  大空說:「你是當了爺爺嘛!」
  說得韓文舉高興起來,直髮感慨:「人到底還是要到外邊去幹事,大空在家時那個窩囊勁,如今事幹大了,理也懂得多了!」
  金狗就說:「腰內有了錢,說話也口大氣粗嘛!」倒使大空臉面發紅,不好意思起來。
  整整花費了半晌時間,金狗、大空、小水、韓文舉坐在炕上給福運的兒子起名字,韓文舉主張叫些並不好聽的名,這樣以反求正,對孩子更吉利,譬如「豬娃」、「丑蛋」、「鎖鎖」、「疙瘩」。雷大空則堅持起城裡人的名字,要麼叫一個單字名,要麼就除過姓外,叫三個字、四個字的名,說州城裡現有個時興,孩子名學外國人,都將父母姓一起,再起兩個字名,福運姓張,小水姓韓,就譬如叫:「張韓大山」,「張韓抗田鞏」,連針對田家、鞏家的意思都有了。小水徵求金狗的意見,金狗說:「那都不好,依我看,起一個小名叫『丑蛋』,村裡人叫著順口,越是叫丑越不醜。再提個大名,將來上學時報名用,一時想不起來,咱拿個字典,翻兩次,每一次翻到哪一頁,第一個字就為準!」大家都說:「金狗真是文人,主意都文縐縐的,將來孩子長大了,讓金狗帶著去寨城上學。」字典翻起來,說來真妙,第一次翻到「鴻」字,第二次翻到「鵬」,都是志在千里的飛行之物,大吉大利。福運當年是招入韓家門的,這孩子自然姓韓,韓鴻鵬,這名字就在村裡傳開了。孩子有了名字,四人就商議「看十天」的事,小水說:「你們的心思我全領了,我想福運要是地下有靈,他也不虧和你們好過一場,也能瞑目了。可話說回來,福運畢竟死了,家裡也沒操持的人,你們又是大忙人,這『看十天』也就罷了去,難道過『看十天』孩子就一定長得好,不過『看十天』就不好嗎?」金狗說:「正是福運不在,我們才要熱熱鬧鬧『看十天』,也是爭一口氣的。操持的事你們都不要管,韓伯你到時候只要招呼客人就行,一切東西由我和大空張羅,你今日就去通知眾親廣戚,村巷四鄰,能來多少人就來多少人!」金狗和大空執意,韓文舉也沒說的,當下責任分明,各行其事。
  「看十天」這天,來客果然不少,小水的親戚不多,但她的同學,金狗的同學、戰友,大空的三朋四友,一溜一串地陸續來了。來者都必攜重禮:一籠塗大紅大綠的面魚,一截布料,或者是一斗小麥的褡褳,一身童裝。來了就在門前放鞭炮,和出門迎接的韓文舉拱手寒暄,道一串吉祥言辭,然後就在炕上看韓鴻鵬。小水已經能下炕了,穿了金狗和大空買來的新衣,頭上紮了絲絨巾,臉雖浮腫,卻白淨淨得光潔,看著櫃檯上越壘越高的面魚、蒸饃、布料、童衣,說不盡的感激話。到了吃飯時間,席面安了十張桌子,臨時搭成的灶棚裡,三
  個廚師忙得烏煙瘴氣,涼菜擺了,按大小輩入席,韓文舉就挨桌敬酒。敬一杯酒,被敬者就要和敬者對碰一杯,韓文舉幾乎在十個席上喝下了五十多杯,人便興奮之極,話如溢出一般,竟從三皇五帝說起,直說到州河的流長,巫嶺的峰高,說到當今政府的政策,說到仙遊川幾十年來的歷史。他一開口,就有人故意引逗,不時引起哄堂大笑,酒卻喝得慢了。韓文舉就道:「說話不誤喝酒呀!今日大伙來,我韓文舉實在高興,我韓家是寒門,我也是念過書的人,可惜那時不去打游擊,落得一輩子撐了船。撐船是下賤事,可古人講:橋頭渡口,氣死霸王留侯。我今年七十多了,在座的差不多都年輕,我看了看,有一半的人是坐我的船迎進來的媳婦,沒有哪一個沒成百上千次坐我的船!咱們仙遊川是出官的地方,官都出在田家、鞏家,人家是大門大戶,有錢有勢,可大家今日能賞臉到我韓家來,這是大家『湊紅』我,我韓文舉今生今世就這一次高興!大家都喝呀,別的沒有,水酒要喝的呀!」
  金狗見韓文舉話說得太多,過來附耳說:「伯伯,你喝得是多了,咱們開始上熱菜吃飯吧!」
  韓文舉突然冷靜下來,說:「好的,好的,上熱萊吃飯!」他拍著腦袋進了臥房。
  小水說:「伯伯,你話好多,大家都笑你哩!」
  韓文舉說:「我是喝得多了點,我心裡高興啊!小水,伯伯剛才說話在轍裡吧?」
  小水說:「伯伯醉了說的全是在理!」
  韓文舉說:「你伯伯別的不如人,說話倒不服人的,他田中正還講究是書記,噢,他不是書記,是鄉長,他說話像屙話一樣艱難!」說罷,竟伏在櫃蓋上睡著了。
  院子裡,金狗和大空端菜端飯,有人就問金狗:「金狗,酒是喝夠了,菜有幾道,有肉嗎?」金狗說:「十二道菜,你消停來吃,兩道紅燒肉,吃飽了三天也不饑了!」眾人就笑說:「你們兩個操辦得不錯嘛!金狗,什麼時候吃你的喜酒喜肉呀?」金狗臉紅了,一時噎住。小水抱了孩子出來說:「金狗叔,你明年春上辦喜事嗎,到時候,來輛大吊子車把我們拉到白石寨大飯店去吃吧!」眾人就問金狗:「啊,金狗已經找下對象了,是城裡人嗎?人家恐怕到時候不理睬咱鄉下人嘍!」雷大空就接話道:「漂亮得很哩,走是走相,坐是坐相!」有人又問:「有田英英好看?」大空就說:「人家是一枝花,英英是豆腐渣!」
  小水突然記起了什麼,拉金狗到臥房裡,說:「壞了,壞了,把一件大事耽擱了!」
  金狗倒嚇了一跳,忙問:「把什麼事壞了?」
  小水說:「今日是十三?」
  金狗說:「是十三。」
  小水說:「這是你的生日呀!我說好要張羅給你過『三十六』的,誰知道這孩子就偏偏生下來了!」
  金狗哈哈地笑起來說:「過生日還不是圖個熱鬧吉利嗎?今日多熱鬧!給鴻鵬『過十天』,這麼大的喜事,也算是給我把生日過了!」
  小水想了想,也覺得是,只是遺憾那件繡好的兜肚兒沒拿回來及時穿上,當下便從櫃蓋上取了一塊客人送鴻鵬的紅綢布撕成條兒,讓金狗搓紅繩繫在褲帶上。金狗不,她窩了一眼,出來竟把臥房門掩了。
  金狗只好尊命搓繩兒繫上。
  飯菜吃罷,客人又坐著說了一席話,便道「時候不早了」,起身回去。韓文舉酒醒過來,就去渡口撐船送過河的人。金狗和大空收拾了殘湯剩飯,就安排廚師入桌吃飯,自己也端了碗。正吃著,渡口上有人喊:「雷經理!」大空出去看了,說是公司來人,丟了碗就去了渡口。小水和金狗全不知道有了什麼事,等大空回來問時,大空說:「公司來人讓我趕快回去的。」
  小水說:「啥緊事,跑這麼遠來叫你?」
  大空說:「是州城一家單位來要賬的,先是要為他們買一批彩電的,但貨沒有買到,他們生了氣,貨也不要了,硬逼著要原款。」
  小水就急了,說:「這影響可不好,壞咱公司的聲譽哩!」
  大空說:「沒事的!金狗哥,把酒拿來,讓我喝喝。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肚子再說!」就三下兩下扒了一碗飯,半壺酒。然後說:「金狗哥,你再呆幾天,我先走啦。小水你好好保養,出了月子,再說上班的事,我這回去,就給你尋個抱娃娃的,到時候有人經管娃娃,就不拖累了。」
  走出門了,又對金狗說:「過兩天我讓小車來接你嗎?」
  金狗說:「不用了,我坐船去!」
  大空就風風火火跑去,沿途又不停地與誰家媳婦說什麼趣話,惹得那媳婦撿了土坷垃打他。
  小水說:「大空這人風風火火的,心底倒善哩!」
  金狗說:「人當然是好人……」卻不再說下去了。對於大空,沒有人再比他金狗更瞭解的了,他知道這個人所做的一切,也更清楚這個人將來會有個什麼落腳,可社會就是這樣的社會,大空又不能完全聽從他的,他金狗還能再說什麼呢?金狗看著遠去的大空,他點著了一支煙吸,狠命地吸了一陣,就鼻裡口裡三股地噴出來。
  小水是不瞭解這些的,她突然說:「也把人忙糊塗了,忘了問他那批松樹種子運走了沒有?」
  金狗說:「那全運走了,山西來了六輛卡車,我們回來的頭一天就拉走了。大空說,這宗生意,公司就賺了七萬六千元。」
  小水說:「這就好了。金狗叔,有一句話我一直想給你說,我在公司幹了這一段時間,大空他們做什麼生意,我多少也知道了些。他們差不多是空裡來霧裡去從中賺錢,剛才來人說州城那個單位來要原款,類似這樣的事不少哩。這次販松樹種子,倒是實貨,也是對綠化辦了件好事。可這畢竟是少數,你還要多開導開導他,要多務實為好。」
  兩人說說話,直等到韓文舉從渡口上回來,金狗才回不靜崗家裡去。
  過了兩天,金狗想回白石寨了,來到小水家告別。韓文舉沒有在,金狗說了許多話後,突然臉憋得通紅,叫了一聲:「小水!」
  小水正抱著鴻鵬餵奶,聽得金狗叫她一聲,她明明就坐在他的對面,且又說了這麼一陣話,他這麼叫著,又叫得聲調異樣,便抬起頭來看金狗。金狗叫過一聲,卻窘得難受了,不再說什麼,用手去捏地上的一隻螞蟻,但沒有捏住,他說:「我想回記者站去了。」
  小水說:「你急什麼呀?你那工作是沒緊沒慢的,明日走吧。」
  金狗就看著小水,嘴又張了幾張,但還沒有說出什麼來。
  小水就說:「金狗叔,你是有啥事的?」
  金狗趕忙說:「沒事,小水,我只來給你說一聲,我得回白石寨了。」就已經站起來,抬腳要走。
  門外韓文舉哼哼著什麼花鼓曲子走進來,小水叫道:「伯伯,金狗叔說他要回白石寨去呀!」
  韓文舉說:「金狗你急什麼!為給鴻鵬『過十天』,夠你勞累了,我還沒好好謝你,你就要走了?走不成的,我為啥從渡口回來,就害怕你走了,我讓七老漢替我管著船,才要去你家叫你來喝酒的!來,咱倆今日好好喝一場,酒是現酒,菜是現菜,咱在廚房裡喝吧,不要叫小水和鴻鵬聞見酒氣了!」
  金狗拗不過,就取消了回白石寨的打算,同韓文舉在廚房喝將起來。但這一場酒,韓文舉話說得有十分之九,金狗只說了十分之一,他只是悶著頭喝,喝得眼也直了,臉皮也僵了,偶爾笑笑,那笑就長久地硬在眉尖和嘴角。後來就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是不行了,要回家去。韓文舉就說:「你小子今日裡怎麼啦,你喝悶酒,當然要醉的!小水,不要讓他回去,醉成這個樣子,矮子畫匠又該罵我不是了,你扶他到我炕上睡一會兒吧!」
  金狗說:「我不睡,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睡到上房去,鴻鵬會聞見酒氣的!」
  韓文舉便從上房裡拿來一個躺椅,扶金狗在上邊躺了,小水也抱了一床被子蓋在他身上,金狗就呼呼入睡了。
  小水就怨伯伯:「你不該把他灌成這樣,醉一次傷一次身子的!」
  韓文舉說:「今日喝得不多呀!不要緊的,睡上一覺就好了。我到渡口上去,你招呼著別讓他從躺椅上跌下來,等他醒了,燒些漿水湯給他喝喝。」
  韓文舉走了以後,小水哄鴻鵬睡下,就去廚房燒漿水湯。燒好,金狗還沒有醒,她就將一條毛巾浸濕了敷在金狗的額頭,直覺得金狗今日奇怪:說話吞吞吐吐的,喝酒又喝悶酒,竟醉得這麼沉重,金狗是有什麼心事嗎?
  當她將毛巾又去浸了水再敷時,金狗眼睜開了。趕忙要坐起來。小水說:「金狗叔,你醒了,你醉得好死!」
  金狗說:「我沒醉的。」一歪頭,卻啊地發嘔想吐。
  小水說:「還說沒醉!想吐,你就吐,吐了肚裡就好受了。」
  金狗真的又啊啊了一陣,但是吐不出來,眼睛就又癡癡地看著小水。
  小水說:「你今日一定心裡有事!」
  金狗說:「我沒事的。」
  小水說:「你還哄我,你有什麼事真的不給我說嗎?」
  金狗就努力地睜了眼,說:「小水,那我就對你說,你坐過來,我給你說。」
  小水剛一走過來,金狗卻把她的手抓住了,說:「小水,我想和你結婚!」說完了,就大口喘氣,眼光直盯著小水。
  小水沒想到他說出這話,當下就愣了,待到金狗又使勁地抓她的手,她叫了一聲便狠勁把手拔脫了,急而短促地說:「金狗叔,你醉了,你醉了!」
  金狗就站起來,但立即又倒下去,坐在了地上,說:「我沒有醉,我沒有醉,我要和你結婚,真的我要和你結婚,我沒有醉,我再喝也不會醉的!」
  小水突然渾身顫酥起來,說道:「金狗叔,你怎麼能說這話?!你說這話是讓我心碎嗎?你不要說醉話了,我不聽你這醉話!」就從廚房跑出去,在院子裡說著「天神!天神」,跌了一跤,爬起來回到上房去,連上房門也關了。
  金狗哇哇地就吐起來,他把酒吐出來了,把菜吐出來了,還覺得要吐,就吐清水,吐唾沫,似乎連腸子也要節節吐出來。吐過了,有幾分清醒,但卻有了幾分沮喪,失神地看著小水關上的上房門,門環在晃動著。他一下子感到後悔,感到羞愧,無地自容!他不明白這酒是怎樣的一種魔力,使他說出了他清醒時想說不敢說的話!他愛小水,敬小水,心中早打算好了要與小水結合,但他害怕小水誤會自己是恩賜,是憐憫,而傷了她的自尊心,小水畢竟不是過去的小水啊!現在,酒使他衝動,使他輕浮,使他莽撞行事,果然小水痛斥了他,生
  分了他!他還能再去解釋什麼呢?
  金狗扶著牆走出來,上房門還在關著,鴻鵬在炕上哇哇地叫著。他說:「小水,我是不該說這話的,是我傷害了你!你恨我吧,罵我吧!我金狗怎麼成了這樣?」
  蹲在院子裡的黃狗,不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麼事體,它一聲也不叫,默默地看著金狗。金狗在搖著頭說:「我是不配的,是不配的,這真是天意在懲罰我。」說完,滿面羞恥地走了。
  小水一直是附在上房門縫看著金狗的,看見他腳步蹣跚地走下場院前的斜地去了,就將門打開,她極力喊了一下:「金狗!」但喊出的聲音連她自己也聽不見,就全身抽了骨頭一樣軟下去,趴在門檻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自此,在一個月裡,金狗回來了三次,每次都給小水母子買了許多吃喝、衣物,但卻絕口未提到要求結婚的事。小水熱情地招呼金狗,金狗一走,少不了卻要痛哭一場。滿月之後,雷大空回來了,將小水母子接到公司,果然他已為小水尋找下一個經管孩子的人家,小水就算又正式上班了。韓文舉放心不下,專程來白石寨看過一次,見小水母子白白胖胖,就好言好語給大空說了一堆返身又回了仙遊川。這樣,日月流逝,到了春節,雷大空留小水不要回老家,就在白石寨過年,又去將韓文舉接了來。初一、初二,金狗回家去與老爹團圓,初三也趕到公司,大小五人聚在小水的宿舍裡喝酒。韓文舉又喝得多了,說:「人生光景真是幾分過呀!想當初這房子是鐵匠鋪,充其量,每日賺得一元兩元,如今還是這房子,辦了公司,銀子水就往進流哩!我這小水,說是苦命,也是福命,虧了你們二位,我要是死也能死下了,將來鴻鵬長大,就讓他好好報答你們了!」
  提起這房子,不免觸動了金狗和小水的痛處,想起當初的情景,就都不言語了。大空瞭解他們的心思,當下說:「鐵匠外爺在世的時候,我也不少在這裡吃喝,是他老人家蔭福,這公司才有了今日,咱們今日在這喝酒,也該給他上天之靈祭祭酒才是!」說罷,四人就面南跪下,小水抱了孩子,將一碗水酒慢慢倒在地上。
  29
  初五過後,雷大空安排了公司工作,將一切日常事務交給了副經理處理,他就上廣東去聯繫生意了。他這一走,竟一月有餘,中間回來了一次,小住幾天,又往州城去了。金狗三月裡,主要在州河兩岸採訪,他是有計劃地一個鎮落一個鎮落走動,準備在州城報上開闢一個「州河見聞」的專欄。這一計劃很得「青年記者學會」的同夥們支持,他也有信心在這一組文章裡滲透他長時間來學習和思索的一些問題,而使其產生一定的影響。
  白石寨城裡一時沒了熟人,小水每日也不出外,兢兢業業幹完自己應干的工作,就到經管孩子的那戶人家去逗鴻鵬玩。入春來,她身子不好,時常害頭疼,找東城寨門口的老中醫扎過幾次針,也不見效,只說是月子裡傷了風,慢慢將息,也就再沒有管。沒想到了四月初五,寨城南門口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病就又復發得更嚴重了。
  寨城南門口,也就是那高低不平的沿河閣樓上,一位年輕的寡婦身縛了七塊磚,在子夜裡從小窗跳入州河淹死了。這一夜,渡口上出奇地竟沒有停船,這寡婦跳下去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天明有人去河邊洗菜,先看見一團蠕蠕而動的東西,用竹竿去撈,才發現是女人的頭髮,再一挑,那女人身子朝下,頭朝上,臉腫得像發了酵的麵團。洗菜人嚇得跌了一跤,爬起來失聲大叫,後有人去報案,公安局來人打撈了,認出是樓上的小寡婦。
  小寡婦之死,騷動了整個白石寨城。後來聽人說,這寡婦多年來戀著兩岔鄉的一個船工,船工前幾日撐船下襄陽,在月日灘船翻人亡,寡婦得到消息哭了兩天兩夜,就自殺了。
  小水去那裡看過一次,認得這是和七里溝叫烏面獸相好的白香香。心下倒很是難過一場,想這寡婦住在那一片骯髒地方,卻能有這般癡情,也是難得,可憐她命也是不強!一時聯繫到自己處境,流下兩行熱淚,夜到三更,偷偷去河邊為那寡婦燒了一沓陰錢紙。
  此事過罷三日,公司斜對門的那家,有一個常年害病的女人,突然發了一夜高燒,服藥、打針不能退熱,後來就雙目緊閉,信口胡說。說著說著,旁邊人就覺得不對,她一會兒扮的是州河淹死的白香香的口氣,說她和烏面獸好了幾年了,人都說她是破鞋,可她除了烏面獸,再沒交結過第二個男人,×××來糾纏過她,××企圖強姦過她,她將他們打罵跑了,他們就恨她,造她的壞名譽,且借了她的錢,她一死全都不還了。然後一一說出誰借了她多少錢,誰還欠了她什麼東西,要讓這些人將錢如數交還她的母親。後又口氣變了,變得蒼老了,說他沒有喝夠酒,閻王爺讓他做了酒官,但他還要打鐵,他要他的鐵匠鋪……眾人聽了,就叫道:「這不是鐵匠麻子嗎?」當即大驚:「這是『通說』!那寡婦和麻子陰魂不散啊!」有好事者,偏又不信,跑去問了說出的欠寡婦錢的某某,那些人全滿口應承是欠人家錢,連夜就退還寡婦的母親了。一時風聲旋起,都在議論這場怪事。那「通說」的女人還在嘮嘮叨叨繼續說,越說越害怕,女人的男人就慌了,叫了陰陽師來,拿簸箕覆蓋頭上,折了桃木條狠抽狠打,又以桃木棍夾住左右手的中指使勁壓。那女人方醒轉過來,恢復了以往的口氣,卻如挖過二畝山地一般大聲喘息,後就沉睡不醒。按照陰陽師的囑咐,這家男人先去了寡婦家的小樓下釘了桃木楔,燒了陰紙,夜裡又悄悄到公司的後院,在那棵苦楝樹上貼了符,灑了雞血,又將一個泥和棉花捏就的酷似麻子鐵匠的小人兒身上扎滿了鋼針,掛在樹杈上。
  第二天天明,小水到後院,見了那小人兒,氣得昏厥,出來和斜對面的那家男女廝罵。那男人粗胳膊壯腿,罵小水的外爺陰魂作祟,又罵小水是掃帚星,是破鞋,剋死了福運,生了鴻鵬這個雜種。小水當即撲過去就與那男人廝打,卻被人家一腳踹在肚子上,當場趴在街道上打滾。事情一鬧大,副經理和公司的幾個留守人員就扭住那男人不放,說這是故意製造謠言,破壞城鄉貿易聯合公司營業,一轟兒鬧著到公安局去辯理。
  到了中午,小水的肚子慢慢好些了,在公司等待辯理結果。一等不來,二等不來,後來公司的幾個人員回來了,副經理卻沒有回來,一見小水就變臉失色地叫道:「壞了,小水,大事壞了!」小水說:「不要急,好好說,什麼大事壞了?」那些人說:「公安局把副經理扣下了,說是正要去抓他,他倒主動來了!」
  小水驚得說不出話來,後來就抓住每一個人問:「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憑什麼要抓副經理?」
  那些人也不知什麼原因,但臉色全然灰白,有的就去收拾自己的被褥要走,有的則趁機將貨架上的一件兩件商品塞進自己的懷裡。小水就急了,跳在門口叫:「你們要幹什麼,要溜?要趁機搶了公司的東西?做頭兒的不在,你們這樣做還夠人嗎?現在事情還沒個水落石出,誰要偷拿了公司的東西,就別想著從這門裡出去!」
  那些偷商品的人感到了羞恥,將東西又放回貨架,默默地走出去。小水就將公司的營業室門上了鎖,自己坐在那裡鎮守。至下午,風聲更緊,說是雷大空在州城也被抓了,白石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是個黑公司,犯了罪了!公司的人員更是一片驚慌,跑來給小水說,小水確實也慌了,卻安慰道:「這不可能的,是外人造謠的。恐怕是公司生意好,人都忌恨,故意造謠生事敗咱的運哩!」立即就給州城辦事處掛電話,要找雷大空。電話還沒有掛通,公安局就來了人,宣佈封閉城鄉貿易聯合公司,沒收了營業執照,拿走了所有賬本,在保險櫃上,貨架上,倉庫門上貼了封條,連大門口懸掛的字號牌子也摘下丟到後院去了。
  小水木呆呆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事變,腦子裡幾乎什麼都想不來,也沒什麼想了,被人踢過一腳的肚子又疼起來。她靠在牆上,牆上方正好是這個公司受獎的錦旗,後來肚皮使勁往裡陷,小腿發軟,就倒下去了,同時那面錦旗也掉下來,蓋住了她的身子。
  第二天,公安局來人正式宣佈了取締城鄉貿易公司的理由:假改革之名,行破壞社會主義經濟之實,屬於皮包公司。更嚴重的是將一批根本不能出苗的松樹種子賣給山西,造成幾百萬元的經濟損失,以此又危害了國家大面積的植樹造林事業。
  自此,小水才證實了副經理是被逮捕了,雷大空也是被逮捕了,便顧不及去看孩子,腳高步低地就往金狗那裡去。金狗正在加緊寫六篇「州河見聞」,聽罷也叫了一聲,坐在那裡半天不動,末了說道:「大空果然犯事了!」
  小水說:「這怎麼辦呢?公司是縣委批准開辦的,大空又受過縣委、縣政府的表彰,他們就真的這麼逮捕了他?要說大空他們有不法行為,可縣上哪一層領導沒牽連?大空的那個筆記本兒全記著他們受賄的項目啊!」
  金狗說:「筆記本兒現在哪裡?」
  小水說:「他去州城時,讓我保存著。」
  金狗說:「這誰要也不給,說不定以後有用。你不要怕,無論天塌地陷都與你無關,你這幾天好好經管孩子,我打聽打聽事情的內幕再說下一步吧。」
  經過瞭解,金狗才知道大空他們犯案,還是那批松樹種子引起的。原來這批種子已經腐爛,大空和山西方面採購員談生意時,送了採購員二千元。種子到了山西,那邊也沒有作試驗就入了庫,後除了林場育了三畝苗圃外,其餘全部用飛機播撒到上千畝山上。但三畝苗圃到期卻全沒有出苗,刨開看時種子已發霉了。結果山西方面就到省城告狀,省委領導大怒,責令查處,嚴加懲辦,雷大空就在州城被逮捕了,押回白石寨,現正在審理。
  金狗知道雷大空這下是全完了,對小水說:「這不怨天不怪地,全是他的罪了!眼下這裡亂糟糟的,公司裡又不能住,你還是和孩子先回村去吧。」
  金狗把小水和孩子送回仙遊川後,第五天裡,公安局將他也逮捕了。罪狀是受賄一萬二千元,為雷大空進行宣傳,喪失了一個新聞記者的職業道德,是新聞戰線的敗類!
  消息像炸彈一樣炸開,震動了白石寨,也震動了全地區。這天夜裡,小水正在吃晚飯,金狗爹氣急敗壞跑來找小水,兩人各抱頭大哭,不知如何是好。後半夜,韓文舉就叫了七老漢,撐了渡口上那隻船,幾個人下行到了白石寨。
  這伙村民在白石寨無親無故無熟人相識,白日在寨城裡四處打探情況,晚上就歇身船上。情況每日都在變化,後來就打聽到在監獄裡雷大空是極坦白交代的,用不著軟硬兼施,他將要說的全說出來,似乎他幹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準備了有今日,記性好得令人吃驚。審理案件的人喜出望外,但不久就大驚失色,因為雷大空交代的與他犯罪有關的,也就是說被他拉下水的竟是白石寨縣大小幹部二十多人,其中包括縣委田有善,也包括公安局長。審理人拍著桌子大發雷霆:「雷大空,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說話要負責任,不能瘋狗亂咬!」雷大空說:「當然實事求是,我怎麼不說也有你呢?」他一一說出某年某月某日誰怎樣收下他的東西,又怎樣為他開了方便之門。筆錄送給了局長,局長哈哈大笑,說:「目前的階級鬥爭複雜就複雜在這裡,罪犯這麼一咬,把水攪渾,故意要看我們共產黨人的笑話啊!」又將這事匯報給田有善,從此親自審理雷大空一案,讓繼續交待。雷大空就又一一說出這個公司與州城的鞏專員女婿的關係。這一缺口打開,連連深挖,好多問題就牽連了鞏專員和在州城工作的許多鞏家派人。於是,白石寨公安局、縣委經過材料整理,撕毀了雷大空關於交待白石寨田家派受賄的名單,而其餘的全匯報給了上級。立即社會上傳開。雷大空之所以世事鬧得這麼大,原來後台在地區,鞏家的人差不多的都受過他的賄,大開了綠燈。
  而金狗的被捕,則是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的賬單上查出證據的:他受賄了一萬二千元。金狗分辯:這一萬元是雷大空他們贊助給州城報社「青年記者學會」的,那二千元他是借的,且打有借條。回答他的卻是:雷大空為什麼要贊助你們?金狗當即指出雷大空贊助的不僅僅是記者學會一家,他贊助的單位多,光給城關小學就贊助了七萬,而縣委是極力表彰嘉獎,並指令寫報道的。恰恰是他金狗持不同意見,寫了另一種反對文章的,這文章仍在州城報社領導手裡,整個「青年記者學會」的同志可以作證。如此分辯,這一條罪狀就不了了之了
  。但又認定他私人借了二千元,雖說是借,這明明是手段,是劉備借了荊州,是一種受賄的狡猾形式。金狗有口說不出,只喊冤枉,可一次審理之後,他就被關在號子裡再也沒有過問了。
  小水、韓文舉和金狗老爹愈是不停地聽到這些消息,愈是心急如焚,輪番到公安局、檢察院去,但接待室的人一見他們就推將出來,拒之不理。一日又去了,公安局的人說:「給他送幾件衣服吧。怎麼他的病還這麼多,一條肋子也那樣的不好!」小水當下就哭了,跑到街上商店買了幾件衣服,又買了幾大包蛋糕和一條煙,交給那人。那人接了衣服,竟將蛋糕和煙丟在地上,說:「呵,他是來坐牢的,可不是來採訪的啊?!」回到船上,小水就哭得淚人一般,說:「金狗叔身體那麼好,怎麼就病了?還說一條肋子不好,這明明是他們在打他嘛,將他打壞了嘛!」矮子畫匠渾身篩糠一般,嘴唇顫顫地說不出話來,兩行老淚只是往下流。韓文舉說:「上一次為了大空的事,金狗是得罪了那些人,他這幾年當記者,又衝了人家許多不是,今日犯在人家手裡,能不打他出氣嗎?」小水說:「這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在裡邊受虧啊!」矮子畫匠就說:「咱去給田中正說說情吧,他與縣上人熟,讓他去通融通融。」小水說:「你這也是糊塗了,你去請田中正就等於給雞請黃鼠狼子嘛!」三人苦於無計,又默默悲傷了一陣,直坐到月亮斜斜地墜到岸上高低不平的小閣樓子後邊了,小水說:「你們先睡吧,上了年紀的人身子也不敢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去到東門口樊伯那兒走一趟。」矮子畫匠說:「夜這麼深了,你去那兒幹啥?」小水說:「我外爺在的時候,常去樊伯的酒鋪買酒,我也與他熟,以前聽他說過他的一個老表在看守所工作,看他有沒有什麼法兒?」韓文舉歎了一口氣,說:「唉,那是一般工作人員,他能有什麼法兒?你去吧,問問也好。」
  小水出了船艙,月亮已經下落,夜黑漆漆的,風把她的衣服撩起來,一股寒氣直從後背上鑽進去,她打了一個冷顫。從搭在船頭的木板上走過去,看見星星都沉在水裡,水還在活活地流。上了岸,寨城門洞裡沒有燈,黑咚咚地怕人,捏一塊石頭在手裡,慢慢盯住那門洞往前走,就看見在門洞微亮的那一頭,有一個白色的影子靠在那裡,同時有一個更黑的東西在纏附著,像竹籬插在水裡似的有著軟軟的搖動……她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是什麼,故意咳嗽了一聲。那一白一黑的影子突然分開,又很快攏在一起沒有了,聽見在門洞後的樹林子裡哧哧地笑。不知怎麼,小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州河灘上的事。她立即將手中的石頭狠狠砸出去,石頭在寨城的牆上碎裂了,爆響了。進了寨城門洞,街上的路燈稀稀落落,為了省電,夜裡的路燈是隔三個四個才亮一盞的,有了燈,街上就有了一層淡淡的藍霧,如炊煙瀰漫,一切皆浸在飄渺之中,而樹叢中的路燈,在那一圈範圍中,樹葉是那麼綠,那麼鮮,燈是那麼淨,那麼亮。小水走著走著,胸部就憋起來,憋得難受,小鴻鵬還放在經管的人家那兒,她已經多日未去照看,這奶就飽得疼痛,遂立於一棵樹下,背過身將奶汁擠流在樹上。
  天明的時候,小水回到了船上,她告訴伯伯和金狗爹:酒鋪樊伯答應去看守所,他的老表已提拔為看守所長,而且為犯人做飯、送飯的,也有一個是他老表同村的小伙兒。三個人匆匆在城內小吃攤上吃了一點東西,就趕到東門口樊家酒館。
  樊伯一早去了看守所,人還沒有回來,三人就坐著等,小水又去買了許多東西來。半早晨,樊伯回來了,同來的還有那個看守所長和送飯的,介紹後,韓文舉就說了許多感恩戴德之話,又訴說了金狗的冤情。
  看守所長說:「我老表把什麼都對我說了,金狗我以前也認識,他小伙子就是太氣盛,那地方不是氣盛的地方呀!」
  小水就詢問金狗的傷情,求看守所長能在裡邊關照關照。看守所長說:「看樣子,金狗是得罪的人多了……你們也不要太傷心,我也會想辦法照顧他的,可以讓他在號子裡不受同號犯人打。」
  韓文舉說:「犯人還打犯人?」
  所長說:「那裡什麼人都有,新的進去,都要打的,把你打得趴下了,飯就被別人爭了去吃,睡覺也不給你寬展地方。」
  金狗爹就說:「這金狗口是硬,他手善呀,必是要受人家打了!」
  所長說:「我要不怎麼也把送飯的叫來了,他以後多給他一點飯,我也會去對同號犯人講:誰敢打了金狗,誰小心點!誰要敢吃了金狗的飯,就罰誰一天沒飯吃!這你們放心吧。至於金狗是真有罪還是受了冤枉,我就沒辦法管了!」
  小水、金狗爹和韓文舉便不迭聲地說:「就這樣我們也感恩不盡了!」拿出四瓶好酒,兩瓶給所長,兩瓶給送飯的,說:「這點小禮,表一下我們的心意!」
  所長說:「這我怎麼能收呢?你們和我老表是世交,我才這樣,要是別人,你送我千兒八百,我也不能答應這事的。說要喝酒,我老表開著酒鋪,我三天兩頭來這裡喝的!」
  樊伯也說:「算了,我老表不是外人,就免了吧。」
  小水就又說:「所長,能不能讓我去見見金狗?」
  所長說:「這可不能,這案子沒有了結,任何人也不能見的,出了事我就不敢擔保了!」小水只好作罷,再要將幾大包蛋糕和煙卷讓所長帶給金狗,所長也同樣拒絕了。
  三個人從酒鋪回來,念叨了一路所長和炊事員的好處,韓文舉說:「世上還是有好人的!話說回來,熟人到底好辦事。人常說:一個爛套子都能塞一個牆窟窿的,誰能想到開酒鋪的樊老漢倒給咱幫了大忙!唉,金狗年輕,世事經的少呀,他當記者時事情看得太認真,這次吃虧還不是吃在太認真上了!」
  小水說:「伯伯說這話,是說金狗以前做錯了?姓田的這麼整他,他早年還不是救過田中正的命?」
  韓文舉說:「唉,這世事,這世事使人越來越糊塗了!一會兒說是英雄,一會兒說是壞蛋,紅臉一陣白臉一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樣呆過幾天,三個人既見不上金狗、大空,又對金狗、大空的案件無能為力。韓文舉就不停地喝酒,喝了酒就發牢騷,金狗爹則每日吃一碗兩碗飯,一坐下來就哭哭啼啼。這一日,韓文舉又發牢騷,說這一切都是天命,該是皇帝的就是怎樣,終了還是坐金鑾殿,不該是皇帝的就是打進金鑾殿也坐不了位的,就又嘮叨起李自成當年屯兵州河,怎麼攻到北京了,又怎麼兵敗身亡。小水就火了,對伯伯說:「伯伯你是怎麼啦?到了什麼時候了,你說這洩氣話是讓大家都不管金狗、大空啦?!」
  韓文舉自覺失言,就說:「怎麼不管,可咱怎麼個管法啊?」
  矮子畫匠忙勸小水不要動火,說大家心都是一樣的,但四處碰壁,氣就窩得煩躁。又對韓文舉說:「他韓伯,我看你還是回去為好,你在渡口上撐船,總不能長時間離開呀!我和小水在這裡就可以了。」說罷又流眼淚,泣不成聲。
  小水就說:「你哭什麼呀,現在是哭的時候嗎?這樣吧,你們都回去,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一旦有了什麼事情我就給你們捎信去。」
  矮子畫匠於心不忍,自己的兒子出了事,拖累得小水日日夜夜不安,但小水堅決,也確像男人一樣有主見,自己在這兒擔驚受怕,又不頂事,反是負擔,就說:「小水,我們家欠你的東西太多了!……你留在寨城,處處可要小心。我身上有八十元,就給你留下吧。」
  小水拒不收,畫匠就悄悄塞在她的一個提兜裡,划船和韓文舉哭著回仙遊川去了。
  留下小水,她就借居在照管孩子的那戶人家裡,天天打聽著金狗和大空的消息。一日看守所長來,關了門對小水說,金狗和大空的案子抓得又緊起來,每日審訊幾次,大空脾氣暴躁,總是破口大罵,審訊人就將他綁在柱子上,到另一個房間去玩撲克,他還在罵,罵得周圍幾個房子都聽見,審訊人就進去將一塊抹布塞進他的嘴裡,直整治了一夜。金狗雖然沒罵,但他拒不承認有罪,以理分辯,審訊人就說他態度頑固,一腳踢在他交襠處,那一腳踢得厲害,他當下就昏過去,七八個小時才醒過來。小水聽了,一夜未能入睡。第二天,她瞞了樊伯,穿了一件淺花衫子,戴了一頂草帽,假裝是看守所長的外甥女兒到看守所找所長,說是其母病了,要舅舅去醫院聯繫住院事宜。看守所門口警衛認真盤問之後,領她進了三道崗門,在後院的水池旁見著了所長。所長先是疑惑,待見了她,大吃了一驚,但立即就招呼她,問其母病況,等領見人一走,他就低聲訓道:「你好個死膽兒,這地方怎麼個能進來?」小水說:「我求求你,你讓我見見金狗和大空!」所長說:「你盡胡說,等著你和我都犯罪嗎?你快出去!」所長領了小水就往外走,恰這時兩個持槍的人押了一個犯人從一個號子裡往後院走去。小水不看則已,一看正是金狗,忍不住就「啊」了一聲。持槍人和金狗都同時扭過頭來,所長嚇得臉都白了,立即說:「不要害怕,那是犯人要審訊去。你快到醫院照看你娘,就說舅舅馬上來的!」小水則鎮定了,她大聲說:「舅舅,你要忙你就不要去了,我娘病再重,有我哩,我正想辦法給我娘請醫生抓藥。我來看你一下,給你說一聲,你不要太難過,人有病還能不好嗎?總能碰著個好大夫的!」那邊的金狗全聽在耳裡,卻立即回過頭去,走過了院子,到前邊的一排房子裡去了。小水再要往後看時,所長已經領了她走出了三道崗門,當著門衛的人說:「人吃五穀誰不得病,你娘那病會治得好的。醫院床位緊,我過會兒就找院長去!」將小水送出大門,頭不回地就進了大門不見了。
  小水總算見了幾眼金狗,只說見上了心裡會輕鬆一點,誰知見過之後,愈加難受,她想像不來那號子裡的生活怎麼過,又是怎樣審訊,審訊人還會不會打他,飯吃得飽不飽,號子裡不能抽煙,他的煙癮發了怎麼抗得了?如此越想越可怕,一顆心懸在喉嚨眼,於第三天、第四天接連又去了幾次。但小水再也不敢說謊進去找所長了,她假裝閒散人,站在高高的拉著電網的磚牆下,癡心妄想。後來就在黃昏沒人時大聲唱州河行船的號子,先唱道:
  州河水彎又彎,
  上下都是灘連灘,
  有名灘,無名灘,
  本事不高難過關,
  洪水灘上號子喊,
  船怕號子馬怕鞭。
  唱罷總歌,她唱起「上灘拉船號子」:
  「喲——喲喲嗨——喲——喲噢嗨——嗨——嗨——嗨——嗨——嗨——嗨。」
  唱罷「上灘拉船號子」,又唱「下灘號子」:
  「嗨嗨——不要放鬆——嗨嗨——搖櫓嗨嗨——眼要望前——嗨嗨——嗨嗨——嗨嗨——搖哇——要吸氣——快完了——上啊——嗨——嗨——嗨——叫啊——」
  唱罷「下灘號子」,再唱「彎船號子」:
  「喲號——喲囉囉——喲號——喲號——喲號——喲囉囉——喲噢——」
  小水一套一套唱下去,「拖號」,「扯篷號子」,「連篷帶抄篙號子」,「跑挽號子」,「過街號子」,「活錨號子」,「上擋號子」,「流星號子」……小水想,看守所的磚牆再高再厚,她眼睛看不透,這號子聲卻能穿透的!金狗和大空是關在哪一個號子呢?在那黑暗、冰冷的四堵牆內,他們聽到了她唱的這號子聲,他們就不感到寂寞,他們的心就會同小水的心在號子聲中相互感應!小水唱得口也干了,聲也啞了,但她還在拼著力氣唱,唱只有金狗和大空聽得懂的歌。
  夜已經很深了,小水累得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她拖著散了架的身子往借居的人家走,心裡卻感到了安慰和充實。金狗和大空在州河裡行船撐排的時候,她整日聽他們唱號子,她也會,但她從不唱,她的聲不好,他們曾叫她唱時,她羞過口,一聲也不唱,現在她唱起來連自己也吃驚唱得這般深沉和有力!這晚唱過之後,她幾乎每天都來唱,她甚至感覺到在她唱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安靜,黑黝黝的高牆裡也是那樣安靜,她知道這號子聲一定是一字不漏地全灌進了金狗的耳內,雷大空的耳內!後來,寨城的人就發現了一個女的老在這裡唱州河行船號子,都覺得她唱得好,都湧來聽她唱,以為她是賣唱掙錢的,紛紛將一分兩分的硬幣投在她的腳下。但小水卻將這錢又退還他們了,結果有人就認出她來,說起她的冤情,皆大同情,當她再唱時就圍聽的人更多。那些州河上行船撐排的人,包括兩岔鎮河運隊的,包括個體戶船工的,也有人來和她一起唱。
  一日,小水又在那裡唱了,忽有一人近前來說:「你是韓小水?」
  小水說:「你是誰?」
  那人說:「你在這兒唱什麼呀?」
  小水說:「唱歌,你不愛聽嗎?」
  那人說:「你是給誰唱的?」
  小水說:「給我唱的,也給別人。」
  那人說:「是給金狗?」
  小水說:「你是公安局便衣嗎,就是唱給金狗,你要抓我嗎?」
  那人說:「你這麼唱金狗能聽到嗎?聽到了又能起什麼作用?」
  小水突然睜大眼睛,傷心得將要哭起來,但她沒有哭,立即反問道:「可我有什麼辦法?誰能替金狗申冤,你能嗎,你敢嗎?」
  那人吃驚地看著她,她也緊盯著他,她猛地發現就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插著一個紅塑料本兒,微微露出那上邊一個字:「記」,就嘿嘿地冷笑了:「你也是記者?」
  那人說:「是記者。」
  小水就說:「金狗當記者的時候,他是怎麼當的?他為了群眾的事去惹那些人,去斗那些人!金狗被抓進牢了,卻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了?!這世事就這麼不公平!」
  那人說:「小水,這裡耳多眼雜的,你不要說!」
  小水卻聲更大了,說:「你是記者也害怕了?你要害怕,你就把記者證撂到州河裡去吧!」
  那人卻一把扯了小水就走,走得極快,小水直嚷:「你要幹什麼?」那人扯她到無人處了,說領她去見一夥人去,遂到了記者站金狗原來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已坐了上十個年輕人。一介紹,小水方知道這是州城報社的「青年記者學會」的成員。這些人得到金狗被捕的消息後,大為震驚,就集體到報社找總編,為金狗訴說冤情,希望組織出面向白石寨公安局交涉,但總編卻拒絕了,理由是:公安局能逮捕金狗,金狗必是犯了法的,為學會找雷大空贊助的事現已否定不構成犯罪,但他以私人名義從雷大空那裡拿走二千元則是他私人的事,組織不便出面交涉,更何況金狗和雷大空是那層關係,其中還有什麼交易,那就說不清了。學會的記者們很是氣憤,就再不找總編了,他們索要了金狗當年寫雷大空公司的那份材料,以學會的名義去請了律師,又來找小水談談,再要寫一份說明寄給公檢法有關部門。小水便將她得知的有關金狗向雷大空借款事詳細地說了前因後果,這些記者就寫了一份《關於雷大空一案中涉及到金狗受賄的說明》,其內容主要為:金狗不屬於受賄犯罪。理由之一是:據法律規定,受賄罪應是「以本職權力為他人謀取私利而非法獲得收入」,而金狗身為記者,記者的本職權力就是寫新聞報道,但金狗並沒有為雷大空的城鄉貿易聯合公司寫過一個字的新聞報道,這也就不存在為雷大空謀取了什麼私利。理由之二是:金狗因為與雷大空是同鄉、熟人,私人借款是正當交往,而雖說二千元是向公司借的,但當時主動要求打有借條。
  說明書以州城報社「青年記者學會」的名義送給公檢法有關部門後,小水明白了自己以前做法的笨拙,更明白了這些記者都是和金狗一樣的人!與這些人打交道,她懂得了法,也懂得了以法作鬥爭的重要,她記起上次金狗就是利用鞏家派和田家派的矛盾,整治了一下田家派,這次明明是田家派趁機報復金狗的,就以此又給州城的行署寫了信,說明了其中原委。但信寄走後許多日毫無反應,小水就估計那信一定是鞏寶山專員手下人私扣了,沒有交給鞏寶山本人。她於是買了一面大紅錦旗,在上寫了「明鏡高懸」四個大字,然後將上訴信包
  在錦旗中以包裹的形式寄給鞏寶山本人,包裹上署名仙遊川鞏族某某人的名字,從兩岔鎮郵局寄出,然後又搭車去了州城,在行署附近的一家郵局打問有沒有鞏專員家人領取了包裹,當得知包裹被取走後,她放心地返回白石寨等待消息,可過了十天,二十天,依然毫無動靜,反得到一個令她魂飛魄散的噩耗:雷大空死了,是自殺的,用刮臉刀片割斷了喉管身亡的。
  小水急忙同樊伯去找看守所長證實,所長說消息可靠。但怎麼死的,他也說不清,因為地區公安局後來插手了這一案子,將雷大空押解州城去召開了一次公審會,第四天裡,只說再押解送回白石寨,但頭一天夜裡他卻自殺了。
  小水脫口說道:「大空那人我瞭解,他不是個會自殺的人,他怎麼會自殺?就是自殺,他哪兒得到的刮臉刀片?他哪兒自殺不了,偏偏就在州城的牢裡自殺了?!」
  所長說:「外邊也都是這麼議論,可這話咱千萬不要說,自有人處理的。」
  小水又說:「這一定是他殺,是殺人滅口!」
  所長臉就變了,訓道:「這話可是你說的,我什麼也沒聽見!」就急急走了。
  樊伯就對小水說:「小水,說這話要捅婁子的。既然雷大空已經死了,你明日到公安局去一下,大空沒家沒眷的,屍體要是從州城拉回來,問人家怎麼個處理?」
  小水說:「怎麼個處理?他畢竟是仙遊川人,還是運回去埋在仙遊川的好。讓人家處理,不是讓醫院拿去剮了割了當標本,就是掘個土坑一埋,叫野狗刨出銜了去。」說罷了,就問道:「伯伯,大空那麼死了,金狗會不會也……」
  樊伯說:「事情別往壞處想,我這幾日多去我老表那兒跑跑,有事我去找你。」
  兩人分手後,小水先在郵局給韓文舉掛了電話,說明大空已死,要伯伯找些人來寨城搬屍。
  30
  雷大空的屍體於第二天果然運到了寨城。
  當夜,仙遊川來了一夥搬屍人,領頭的是矮子畫匠和七老漢,韓文舉卻沒有來。公安局下令屍體運出寨城前不許開席包看,也不准哭。到了船上,一打開席包,搬屍人就全哭成一堆。大空還是老樣,這幾年的好吃好喝並沒有將他養壯,只是皮膚白細了。他還穿著那身西裝,還穿著那雙尖頭皮鞋,但血膿糊膠了襪子,老鼠已經連肉帶襪子咬去了幾處。那喉管被割開了,血凝固在前胸成一片黑色,無數的白蛆就從那喉管裡往出爬湧。矮子畫匠一見就仰後倒去,當場昏厥,七老漢只是讓人剝了大空的西裝,將幾件新淨農家衣服給他穿上,拍著那臉叫道:「大空,大空,你怎麼就自殺了,你怎的就自殺了?!」悲憤交加,泣不成聲。
  限天亮,船到了仙遊川,屍首停在村口的高石台上,趕吃早飯前就又抬至山坡下一個窪地裡「浮丘」在一間土坯砌成的小屋裡了。
  當韓文舉接到小水的電話後,他當即叫了許多人分頭安置後事。一是去購買棺材:無論是柏木的是松木的還是雜木的,無論是八大塊的是十六塊的還是個木條裝釘的,要越快越好。二是去請陰陽師選擇墳宅,推算下葬日期。陰陽師來了,他騎著一頭瘦骨嶙峋的長毛小驢,夾著一塊羅盤,看過雷大空的屍容,問了雷大空的死因,查了雷大空的家譜,卻說:「此人上無父母,下無妻小,墳地是不用看的。但他死的不是好日子,這一年裡又是下葬的忌日,雖不怕克了他的親屬家眷,卻要連累仙遊川的村人的,就只能『浮丘』了。」「浮丘」是不算正式埋葬,暫時將棺木安放在某一處,待忌日之後方能入土。當時韓文舉、小水和七老漢等人商量,雷大空還是一次埋了好,但村人皆不同意,堅持以陰陽師的意見辦,韓文舉和七老漢一時因大空的死事理屈,只得尊重村人主張。
  雷大空「浮丘」了,村人差不多也為他哭了幾聲,後就站在土坯房前為他,也為各人自己歎息了一番人生的無常,末了默然散去。土坯房前只留下了小水、韓文舉、七老漢和矮子畫匠,矮子畫匠執意要為土坯房牆壁畫些墓碑上的畫,一邊畫一邊淚流不止。小水已經沒有眼淚了,她趴在土坯房前燒化了一刀麻紙,一邊用濕柳棍挑翻著,免得熄滅,一邊說:「大空呀,『浮丘』就『浮丘』吧,你安安寧寧地去吧,可憐英武了一場,掙得成千上萬的錢,死了卻分文沒有!要立馬埋葬,不是日子,就是埋葬,這拱墓的藍磚白灰,請人幫忙的飯錢酒錢工錢,我雖可以替你出的,但一時也緊張。這也好,趕到明年忌日過了,由我主持,一定為你好好下葬啊!」
  韓文舉抹了一把眼淚,說:「小水,人一死他還曉得什麼嗎?你不必太傷心,咱們還是回去吧!」
  小水沒有應,也沒有動,只是拿濕柳棍挑翻麻紙,紙灰屑就如黑蝴蝶一樣滿空浮飛。恰恰一群「看山狗」鳥從頭頂飛去,山窪裡陽光朗照,這聲聲鳥叫得越發死寂,越發恐怖。七老漢說:「小水心裡太難受,讓她在這裡靜靜呆一會兒,咱先回去吧。」便同韓文舉和矮子畫匠垂頭走了。
  小水枯寂地坐在那裡,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她看見有一個人向這邊走來,走得是那樣
  急,上坡坎也是小跑,一直走到離她兩丈遠近了,她才看清來的是英英。
  英英叫了她一聲:「小水!」她沒有動,只是木木地拿眼睛看著。
  英英就又叫道:「是大空死了?大空死了?!」
  小水還是沒有動,英英則已蹲在了小水的身邊,拿過了濕柳棍替她挑翻著未燒盡的麻紙,火苗又忽地噴上來,紙灰屑越發浮飛得厲害了。
  英英說:「我今天早上聽田一申在鎮上說了,我真不相信大空就會自殺?剛才從鎮上看見這邊『浮丘』人,我真嚇癱了,緊來慢來就遲了!」
  小水說:「你還能來看看他?」
  英英說:「我是要來看看的,小水,死了的不能起死回生了,那金狗呢,金狗的情況怎麼樣?」
  小水說:「你要聽什麼情況呢?」
  英英說:「小水,你以為金狗被捕了我就幸災樂禍嗎?那就不仗義了!如果他現在紅紅火火,我真不願意見他,可他現在是被捕了!你想想,他要是和我事情成了,他遇到這事我能不替他難過嗎?我現在是做了別人的老婆了,也有了孩子,回想起來,我就是和他結婚了,我們也會打打鬧鬧一輩子的,可我並不後悔我們那一段交往呀!和他初好,我說實話也並不愛他,可後來他不滿意了我,我反倒真愛過他一陣子,我憑那一陣子的愛,我也該關心他現在的處境的。這話你還不信嗎?」
  小水久久地看著英英,突然就抱住了她,哇的一聲就哭起來。她不明白自己已好多日子沒有流過眼淚的眼睛裡怎麼一下子淚水肆湧!
  小水和英英相廝著離開了雷大空的「浮丘」地,向仙遊川走去。小水告訴了金狗的情況,英英說:「我回去給我叔叔好好談一談,讓他出面給縣上領導講,大空有罪,大空現已死了,難道還要叫金狗死嗎?」
  小水說:「這你沒必要!」
  英英說:「他不答應我我就哭著和他鬧,他還得考慮我們夫妻將來養活他呢!再說,金狗當年還救過他一命啊!」
  小水苦笑了一下。說:「英英,你這心意我替金狗叔領了,可你千萬不要那樣做!你那樣做了,我不同意,金狗叔更不同意,就是他日後死了,陰魂也會忌恨你,也會忌恨我的!」
  英英疑惑不解地站在那裡。看著小水一步步走下那窪地斜坡去了。
  也就在這天下午,田中正從鄉政府回到仙遊川,他背了半扇子豬肉,在村道上見人就打招呼,說:「晚上有事沒?來我家喝酒呀,我給大家做粉蒸肉吃!」村人便感到疑惑:田中正近些日子怎麼對村裡人態度變了?況且一不逢年,二不過節,又不是田中正或者那英英娘生日大壽,平白喝的什麼酒,吃的什麼肉?田中正就咧著嘴笑了,說:「不逢年過節,就不該好吃好喝了嗎?來吧,到我家去喝一場吧!」那神氣立即使村裡人便思猜:他是為雷大空之死而歡慶嗎?
  韓文舉和七老漢「浮丘」完大空,就回到渡船上喝酒解愁。兩個人使勁地喝,喝得就都頭暈眼花。韓文舉說:「老七,你瞧瞧這世事,完了!全完了!我只說仙遊川的風水不僅成了田家鞏家,還有個金狗,還有個雷大空,這世事該要成另一番世事了,可田家還是田家,鞏家還是鞏家,金狗和大空卻做了囚犯!如今大空死了,說是畏罪自殺,大空是自殺的人嗎?大空要是在舊社會,落草當土匪他就是山大王,要是去打游擊,他也能去當個隊長,那是個刀架在脖子上不眨眼的人,他能自殺?!大空這一死,金狗我看也就活不了多久了!唉,這上邊的政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當初嚷道著叫做生意,叫賺大錢,怎麼要抓人就全抓了,既然現在是這樣,那何必當初呢?老七,這就是咱們沒命,兩岔鎮還是人家田家的,州城還是人家鞏家的,咱是人家的草民命啊!來,咱喝,能多喝就多喝!你看過『三國』嗎,你不認得字,可你愛看老戲,戲上『三國』時的曹操喝杜康酒,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咱這不是杜康,但啥酒也能解憂的,喝呀,你怎麼不喝了?」
  他把酒給七老漢的杯子倒滿,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咕嘟嘟又喝了,還在說:「田中正買了半扇子豬肉,高興得在家裡要擺宴席啊!讓人家擺嘛!我氣不氣,氣得牙根都出了血!老七,咱氣有什麼辦法?咱氣死了連這酒都喝不成了!人家厲害讓人家厲害去,咱惹不起他,咱躲嘛,他田中正總不能再把你我送到牢裡去吧?!」
  七老漢說:「文舉,咱不要喝了,越喝越犯愁的。」
  韓文舉說:「怎麼能不喝了?喝醉了,是喜不知道,是愁也不知道了,喝醉了好呢!人活在世上真不如一隻螞蟻一棵草呀!草今年死了,明年又活了,大空這一死世上就沒個大空了!唉唉,發財呀,賺錢呀,大空錢多不多,可一死他能再用一文一分嗎?金狗是有本事,爭爭鬥斗的,現在爭到了什麼,又鬥到了什麼?還是寺裡的和尚好啊,老七,塵世上的事是沒名堂啊!」
  七老漢說:「文舉,你是喝醉了,你心不該這麼灰的。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我非出這口惡氣不可!」
  韓文舉說:「你怎麼出?」
  七老漢說:「我上北京城裡告去,脫褲當襖也要去告的!」
  韓文舉則笑了,說:「你告誰去?小水她也告了,把狀子塞在錦旗裡給鞏專員告,可最後起什麼作用?聽說狀子呈上去,領導手下的人直接就批個當地處理的條子下來,當地怎麼處理?老七,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沒看清世事嘛!」
  七老漢再沒說話,只覺得胸堵頭暈,無言地面對河水。韓文舉還在自斟自飲,鼻涕、涎水也流下來,獨說獨念這人生世事。待到黃昏,兩岔鎮的陸家兒子提了七串三百響的鞭炮來坐船,七老漢說:「傻小子,你這是往哪裡去?」
  陸家兒子說:「去田鄉長家呀,買些鞭炮去放放!」
  七老漢當下火了起來,說:「你去喝酒慶幸呀?怎麼不領了你翠翠姐也去?!」
  陸家兒子說:「我姐姐?……你說這話啥意思?」
  七老漢說:「田鄉長要的是你姐姐的那二指寬的紅白肉吃,倒不稀罕你去舔他的屁股,舔的時候可別把人家的兩顆蛋丸兒咬了!」
  陸家兒子說:「到這一陣子,你們還張狂呀?!」
  七老漢說:「我們張狂什麼了?我是叮嚀你舔屁股的注意事項啊!」
  陸家兒子畢竟口笨,想要動武,又見七老漢手持了竹篙,便不敢輕舉妄動,只黑青了臉不理七老漢。
  韓文舉醉眼矇矓地說:「老七,算了,罵他幹啥?那小子是田家的狗,咱現在正霉著,你惹他幹啥?」
  船到岸了,七老漢用篙靜住船,卻在陸家兒子躍身上岸之時,船一晃蕩,陸家兒子重心未把握住,仰面跌在水裡。等大呼小叫地爬出水來,那七串三百響的鞭炮全泡濕泡軟地散開了。七老漢倒罵開了:「陸家兒子,你×你娘的笨蛋,我船還未停穩,你急著上岸是去趕喪嗎?把你淹死了白淹死,你把田鄉長的鞭炮糟蹋了,你是不是存心要這樣?你個×你娘的笨蛋!」罵得陸家兒子不但不責怪七老漢,反倒拿手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到了晚上,田中正自然沒有鞭炮鳴放,村裡的人又來得極少,他就鬱鬱不樂,讓婦人再到村裡叫些人來。婦人說:「咱這是何苦哩,他誰不來倒給咱省下酒菜了!」
  田中正厭惡地看了一下婦人,就懶得再給她說什麼了。大空的死,金狗的被抓,原本他是極其興奮的,但他並沒有興奮到什麼地方,而更多地是疑惑不解,甚至有些膽寒而慄了。他仇恨金狗和大空,但幾年來的交手,他又不得不服這兩個人的厲害,可這麼厲害的角色要逮也真就逮了,要死也真就死了!雖然這兩個角色的結局使他鬆了一口氣,卻同時使他發現關著門當「王」的日子過去了。世界大得很呢,在這麼個仙遊川、兩岔鎮再不敢像過去那麼跋扈了啊!
  婦人見田中正臉黑封得難看,也不敢再說什麼惹他發火,就出門在村子裡請人,但所請之人雖口上答應了,且還要說出一番感激話,卻口說「過會兒就來」,竟到底未來,她就只好打發本家一個人去請鎮上的那伙狐群狗黨,七老漢將請人的人送過河後,就將船搖過來,拴在這邊岸上,扶醉得軟成一團的韓文舉回家睡覺去了。蔡大安、田一申一夥來到對岸千呼萬喚,這邊無人理睬,只好脫了衣服趟水過來。
  在酒席上,田中正果然七碟子八碗擺了一桌肉菜,端酒杯請大家喝,說:「這幾日仙遊川哭哭啼啼的事多,人心裡都覺得不美氣的,備些水酒大家喝一喝也好,晚上又沒有事,就都放開肚皮喝,我田中正有的是酒啊!」
  田一申就說:「是該熱鬧熱鬧了,田鄉長今日高興,咱們就喝個夠!常言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可這不要三年五年,一年來的天氣世事又是一番景象了!雷大空一死,他死得罪有應得,除了一害嘛!金狗的死期雖沒到,那就讓他靜靜在牢裡多呆幾年吧!來,乾杯!」
  十幾個酒杯舉起來,田中正卻把酒杯放下了,訓道:「一申你逞什麼能?你懂得個屁!」
  自個重新再端酒杯喝了。
  酒桌上氣氛冷下來,都莫能解田中正這是怎麼啦。各自默默將杯中的酒喝下就坐著不動了。田中正也便又笑了起來,說:「喝呀,怎麼冷場啦?」
  蔡大安說:「田鄉長,你有什麼心思嗎?」
  田中正說:「有什麼心思?!」
  蔡大安就輕狂起來,說:「田鄉長請大家來喝酒就是熱鬧來的,咱不要說那些死呀活呀的霉事,來,咱為田鄉長熱情款待碰一杯!」
  喝酒人就哈哈笑起來,說許多吉祥話,一片碰杯聲中把又一杯酒一飲而盡了。
  喝過半夜,差不多人都喝得過了界限。田一申首先有些暈頭昏腦,接著蔡大安也不行了,酒使他們又忘記了田中正的訓斥,不知不覺又說起金狗和大空來。
  一個說:「外邊風聲傳得很大,說雷大空死得有些奇怪,咱也不知道他怎麼就自殺了?」
  田一申說:「不管他怎麼死的,他反正是死了!你們怕還不知道,韓小水曾經給鞏寶山去過信,她還想利用上次那一套讓鞏家來整咱們,這臭娘兒主意倒好!可她哪裡知道,雷大空卻很快就死了,不是死在白石寨,倒是死在州城!是州城,你們懂嗎?」
  蔡大安說:「金狗要是死了才好哩!說老實話,雷大空我倒不怕,怯火的倒是金狗!」
  田一申就譏諷道:「大安還怕金狗呀?怪不得當年處處為金狗出力,要不是你,他金狗當不了記者,你也就不怯火他了!」
  蔡大安臉紅起來,忙看了一下站在一旁的英英娘。英英娘現在越發肥胖起來了,她也勾
  起了當年「熟親」時蔡大安的所作所為,鼻孔裡恨恨地發出一個「吭」來。蔡大安就再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喝酒。喝到最後,他站起來,說:「為了慶賀,我來給各位敬敬酒吧,請都賞臉,杯子要見底!」就走到每一位面前雙手高擎,偏偏輪到田一申跟前頭一揚空過去了。田一申也是借醉撒瘋,勃然大怒,罵蔡大安有意傷他臉,兩廂就罵開來,將往日的仇怨全噴吐於眾,末了就撲在一起廝打,連酒桌都掀翻了。田中正大為惱火,上去一人搧了一個耳光,兩人才安靜下來。
  到了後半夜,蔡大安醉醺醺往回走,一邊走,一邊罵雷大空,罵金狗,罵田一申。忽然被村裡一個人一腳絆倒,壓在那裡挨了十多拳,幾十腳。第二天一早,田中正發現自家的大門上被塗抹了黃蠟蠟的糞便,又見蔡大安還躺在村口滿頭是血,倒不知是怎麼回事。村裡卻紛紛傳開是蔡大安喝醉了,將屎尿屙在了田家門口,在村口又跌了一跤,褲襠裡還有屎尿,頭上卻跌出了血。田中正懷疑其中有蹊蹺,卻有口說不出。
  吃過早飯,小水到不靜崗金狗家去,幫畫匠洗了幾件衣服,就一個人到寺裡尋和尚去,要和尚掐指推算:金狗有沒有什麼凶事?和尚正坐在房裡看佛經,他也知道雷大空死了,金狗還呆在牢裡,當下放了書讓小水在一旁坐定,說:「金狗他們的事我已盡知,難得你一個弱女子四處奔走,為他們申冤鳴屈!世上之事本是一切皆空,各自養性念佛,都能成果,何必心強氣盛爭爭鬥鬥?金狗不信我的勸告,落到這步田地,我也無可奈何!但念你這般慈善,也真是自性帶清淨,猶如青天,你若善知識,就能吹卻迷妄,內外明澈,於自性中萬法皆見啊!」
  小水說:「和尚,你說這些我也不懂,我只覺得金狗是好人,他不是為了他自己去爭爭鬥斗的,可好人為什麼多難?!你看看他的冤能不能明瞭?」
  和尚說:「你不要太急,你脫口說出幾個字來,我替你拆拆。」
  小水說了個「完」字,又說了個「回」字。
  和尚叫道:「哎呀,小水,這是好徵兆哩!『完』字上頭是個家,下邊有個兒,『回』字是口中套口,這都在說金狗能回家,而且今年要成親,還有一個兒的!」
  小水卻哭喪了臉說:「你是在說寬心話哩,他就是能回來,哪兒就立即成親有兒?」
  和尚說:「我這也納悶,但這兩個字明明卻是這層意思啊!」
  小水見和尚說得認真,心裡倒高興了,說:「若真是你說的這樣,那老天就算睜開眼了!大空一死,金狗還在牢裡,你瞧瞧田家,都幸災樂禍成什麼樣兒了!」
  和尚說:「那麼夜裡是你們打的蔡大安?」
  小水說:「我還不知道是誰打的。打得好,讓他睡倒十天半月才解氣哩!」
  和尚還要說出凡事以忍為先的佛訓,但小水已經起身走了。她回到家裡,腦子裡老想著和尚的拆字,想著想著,也覺得恍恍惚惚,似乎這字拆得靈驗,就再也在仙遊川呆不住,下午搭船到白石寨,直腳便去了東門口酒鋪。
  樊伯一見小水就說:「我正要去找你,你就來了!」
  小水急問:「金狗有什麼事了?」
  樊伯說:「我老表中午來,說金狗的案定了,判他七年徒刑。」
  小水當下軟在地上,人像失去知覺一般。樊伯忙扶起來,說:「小水,聽老表講,大空之死,是州城鞏家的人做的手段,雖現在沒有證據,但令人懷疑的地方很多。金狗判七年,也是縣法院按行署有些人的意見定的。」
  小水問:「州城鞏家的人為什麼要害死大空?金狗判七年,也是他們的意見?鞏家的人怎麼會這樣,他們不是曾支持過金狗嗎?」
  樊伯說:「我也這麼想,老表說,是大空供出他曾經賄賂過州城鞏家的人,白石寨的田家人將這些供詞呈報上去的,鞏家的人能不這樣嗎?」
  小水猛然叫苦不迭,後悔自己給州城鞏寶山寄了錦旗、訴狀,也後悔太相信了那些人,也曾主張「青年記者學會」將那份說明寄給了鞏寶山!罵道:「鞏寶山算什麼『明鏡高懸』,算是我把眼窩也瞎了!」
  樊伯說:「金狗在裡邊不服,也提出上訴,但他估計不行,就讓送飯的悄悄送出來一個紙條,說是金狗要讓一定交給你!」
  小水忙從樊伯手裡接過一張紙條,上面寫道:「你去州城某街某巷某號找石華,讓去省上找人,重新調查落實此案。」小水收了紙條,揮淚告辭樊伯,匆匆就走了。31
  石華是誰,小水並不認識,甚至連聽也沒聽說過。她按照字條上的地址,找到某街某巷某號,門敲開,出來的是一位風姿飄逸的女人。
  小水忙說:「對不起,我是打問一個人的。」
  女人問:「打問的是誰?」
  小水說:「叫石華的,恐怕是在州城報社工作。」
  女人又問:「你是哪裡來的,找她幹啥?」
  小水說:「我是從白石寨來,找他有件急事。」
  女人就一臉狐疑,讓她進了屋,說:「我就是石華。但我不在州城報社。」
  小水簡直吃了一驚,沒想到石華竟是一個女人,又是這麼漂亮時髦的女人,而且並不在州城報社,金狗怎麼也會認識!她說:「啊,我還以為是州城報社的一個男記者!是金狗讓
  我來找你的。」
  石華聽說金狗二字,神色大變,問道:「金狗在牢裡,怎麼會讓你來找我?」
  小水就掏出那字條,說了事情的前前後後。石華捏著字條,眼淚頓時潸然而下說:「你是金狗的什麼人?」
  小水說:「我把金狗叫叔哩。雷大空是死了,死了再不能回生,可金狗他有什麼罪,要判他七年?他一沒參與公司的事,二沒受過雷大空的賄,這明明是鞏家人為了逃避自己,要拿金狗當替罪羊啊!」
  石華還是緊緊地捏著那字條,她似乎並沒有聽見小水說話,只是說:「金狗是給我寫信了,他金狗還算記得我呀?!」
  小水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突然拖了哭腔央求說:「石華姐姐,金狗他能給你寫這字條,金狗是相信你能想出辦法的。我們眼看著他冤枉卻沒辦法,你一定要救救金狗呀!」
  石華趕忙扶住小水,說:「這是當然的,金狗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見死不救!」說罷,卻又勾頭沉默不語,好半天了,咬了咬牙說:「我也是豁出來了!」
  小水說:「石華姐姐,你看讓我做些什麼?我能跑的,我哪兒都敢去,我不怕!」
  石華說:「這用不著你,你回白石寨去吧。我現在就到我們公司去把車定好,明日便上省城!」
  石華到了省城,直接找到了他們公司的那幾位幹部子弟,說明了情況,商量救金狗的辦法。想來想去,都覺得事情棘手,一個就說:「白石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的事早聽說了,這事壞就壞在那裡的人際關係上!雷大空的死,必是有人在中做了手腳。現在看來,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石華一拍腦門叫道:「我也糊塗了,軍區許司令的兒子和我熟,讓他找他爸去干涉,鞏家還敢把金狗怎麼樣?」
  那些人就說:「你找許文寶嗎,就是那個給你送金項鏈的傻小子嗎?」
  石華笑著說:「我可沒收他的項鏈呀!我去找他,我想他不會不為我幹的吧?」
  石華回到住處,精心打扮起自己來,扯了眉,畫了眼,塗脂抹粉,在鏡前自己也吃驚自己一收拾起來還顯得如二十七八歲的姑娘一樣美麗!她找著了許文寶,這小子果然受寵若驚,神魂顛倒,一口答應。遂去給許司令說情,許司令先是不理,他又去哭啼著乞求其母,其母就勸說許司令,許司令還在說:「這怎麼能成?社會主義的法制誰也不能破壞,任何人犯了法律哪一條就該按哪一條懲辦,我怎麼去干預司法部門?」許文寶的母親說:「這些我何不知道?他要是我們的親生兒子,我也是不管這些的!可他是許天武的遺骨啊!」原來許文寶並不是許司令的親生兒子,他的親父是許司令在紅二十五軍的戰友。先是許天武解放初,同許飛豹一起在南方某省工作,他與結髮夫人離婚後新娶了一位城市老婆,獨獨只生下許文寶。「文化革命」中,轉業到地方工作的許天武被打成了走資派,投監入獄,妻子備受凌辱,上吊自盡,這許文寶就朝不保夕四處流浪。後許天武平反出獄,但因在獄中患了嚴重肝炎,一年後病情惡化死去,這許文寶就從此做了許飛豹夫婦的養子。許司令見夫人說起這段往事,不免勾動回憶,沉吟良久,說:「這孩子是受了大苦啊!……現在天下安定了,大家日子都好過了,可天武一家……唉,應該說,咱們國家是對他們欠有債啊!」許司令這麼同意之後,許文寶就來對石華報了喜,卻附加了條件,要親親她。石華沒有辦法,便將一隻手伸過去,讓他啃豬蹄一般地亂吻亂咬了一通後,說:「夠了吧!你領我去見見你爸,我寫了一個材料,讓他把事情知道得更清楚些!」兩人見到許司令,石華交了材料,一口一個許司令黨性強,能為民作主,說得許飛豹哈哈大笑,後就看著材料罵道:「原來鞏寶山竟敢這麼目無黨紀國法!石華,你就是不找文寶,直接找我,我也會出面管管這事的。黨的威信全是讓這些人破壞了!你放心吧,我去找省委書記,要好好查查這個案子的!」
  但是,這天晚上,許文寶沒有讓石華走,他讓石華呆在他的房子裡,一面拿了許多酒肉來讓石華吃,一面要石華在這兒等著父親去省委回來的消息。石華為了將事情落到實處,也便呆下來,酒喝到一半,許文寶就直愣愣用醉眼看著石華,突然跪在了她的面前,提出要和她「玩玩」。石華擔心的就是這些,當即拒絕了,但許文寶卻抱住了她,凶狠狠地說:「你原來在耍我?我給你辦了多麼大的事,你還這樣!你為金狗開脫罪責,金狗和你是什麼關係?你要不同意我,我立即讓我爸抽回他的意見!」石華奈何不得,可憐地屈服了,卻向許文寶要了三顆安眠藥片吞服,說:「半個小時你上來吧。」倒在床上滿臉的淚水,直到昏睡過去之後,許文寶還聽她在輕輕叫著金狗,叫著她丈夫的名字!
  石華從省城回來了,小水卻並沒有走,她一直留在州城,每日到石華家門前看看消息。小水一見石華兩眼浮腫,面容憔悴,人一下子衰老了許多,也大吃了一驚。問她是怎麼啦,石華推說是害了病,就將找省上領導的情況說知了小水,小水當下跪在石華面前,激動得竟磕了幾個頭。石華並沒有去扶小水,直呆呆睜著兩眼看著小水出門去了,突然倒柴捆似的倒在床上,放聲號啕大哭。
  果然不久,省紀委和省公檢法部門聯合組織了調查組進駐了州城、白石寨,經過兩個月的內查外調,論定了白石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是一個應該取締的皮包公司,逮捕該公司的正副經理是沒有錯的。但雷大空之死,是屬鞏寶山的女婿派人暗殺滅口,便依法逮捕了鞏家女婿,又以情節輕重分別處理了州城十多個受牽扯的人。鞏寶山也給予了黨內嚴重警告,撤銷了專員的職務。
  而金狗,則無罪釋放。
  城鄉貿易聯合公司的資金、物品全部收沒後,鐵匠鋪的原來兩間房子又歸了小水居住。經過改造得煥然一新的房子,使小水萬分感慨,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裡邊,突然覺得是那樣的驚慌和恐懼。在她得知到金狗三天後就會釋放出來,她不是一下子激動地跳起來,而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坐在法院接待室的凳子上,渾身乏軟得沒有一絲兒力氣了。從法院大門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在頭頂上照耀,那一街兩行的古老的瓦房上,陰雨滋長的綠苔在瓦槽間鮮得像新塗的綠漆,她突然瘋一般地奔跑開來,跑過大街,跑過小巷,衝撞了街上的行人和路邊擺設的雜貨小攤,在郵電局裡大聲地呼叫著要兩岔鄉的仙遊川村,對著話筒向那邊接電話的金狗老爹喊道:「金狗要出來了!他要出來了!他要無罪釋放了!」然後又跑到東門口的酒鋪去,老遠喊著樊伯,進鋪子時竟將放在鋪內門檻內的一隻木凳撞翻,使木凳上的銅盆匡當當滾到街面上去!
  這一夜,小水將韓鴻鵬接了來,她要親自摟著兒子睡覺。卻怎麼在麻子外爺的家裡也睡不著,她使勁地逗孩子,親孩子,啃他咬他抱他舉他,看孩子樂她樂,看孩子哭她也樂,直折騰得孩子筋疲力盡睡熟過去了,她還直愣愣坐著出神。金狗是要出來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可金狗本來是沒事的人,卻白白在牢裡呆了那麼久,受了那麼大的罪,這喜事使小水最後又哭起來了!她想著金狗的這幾年,真不明白人的一生竟這麼坎坷艱難,他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事業上遭受這麼大的打擊,婚姻上又是如此不幸,他出來後,心境將會變得怎樣呢?雖是無罪釋放的人,但畢竟有過坐牢的歷史,社會上又會如何看他呢?小水不禁想起她坐月子時金狗再一次地向她求愛的事,此事到了現在倒感到了說不出的後悔!那時,金狗正紅火,她是一個守著孤兒的寡婦,她不想拖累一個人人刮目相看的記者啊!可是現在,現在……小水又嗚嗚地哭起來了。
  翌日中午,一條船搖到了城南門外的渡口上,船上坐滿了人,一路來到老鐵匠鋪裡。
  韓文舉今天穿得特別新,一見小水眼睛浮腫,就說道:「小水,你怎麼倒哭了?」
  小水說:「伯伯眼睛真毒!我哪兒是哭了,笑都笑不及的!眼睛是剛才迷了沙子,揉得來。」
  小水見和尚也來了,就說:「你那字拆得靈哩,你真是個活神!」
  和尚說:「先不敢這麼說。金狗回是要回來了,可他成親得子的事還未靈驗呢!」
  小水說:「會靈驗的,現在只看金狗的意思了!」
  和尚就看著小水,笑瞇瞇地說:「嗯,小水行,小水行!真要是『本來緣有地,從地種花生』!」
  韓文舉便插話道:「小水,你給金狗找下對象了?」
  小水卻抱了鴻鵬,一邊紅了臉,一邊逗著孩子說:「伯伯你不要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來的人全都忙活起來了,這個去買糧買菜,那個去殺雞剖魚,給金狗接風酒席的吃喝一應都備齊了。小水又買了一身新衣,等他回來了理發洗澡後換用。韓文舉是熱鬧之人,事事要別出心裁,說要雇一匹馬來,到時候披紅掛綵到看守所門口去接金狗。畫匠老爹感激得不知說什麼為好,自個只買了一串鞭炮,就對韓文舉說:「文舉,這馬從哪裡來,你別太熱鬧了,從看守所門口接人,人家能允許嗎?」
  韓文舉說:「馬我已說定好了,是北門外照相攤子上的,多花幾個錢罷了。誰不允許騎馬,我要有車,我還要用車去接,組織個儀仗隊哩!」
  這一天一夜,誰也沒有睡,天微亮,仙遊川的來人就到了看守所門口,金狗一出來,即被擁在馬上。馬是高頭大馬,因為是照相攤上的,馬鞍十分講究,飄著綵帶,掛著銅鈴。金狗不坐,七老漢生氣了:「你這一坐,就算是咱仙遊川的人給你平反了!」便讓前邊一人牽馬,左右各有兩人護著,後邊是十多個隨行,儼然金狗是一位迎親的新郎,是一位古時官人的出巡,是一位凱旋的將軍!街上的人看見了,全圍過來指點著叫:「那就是金狗!那就是被鞏家田家的人陷害的記者金狗!」有一個老頭從街對面斜跑過來,一把牽制了馬頭,說:「金狗!你是金狗?人都在說你的冤情是省上一個清官為你申的,你能不能給我說說清官的名字和地址?」
  來人的突然,使這行人全發呆了,金狗從馬上下來,問道:「你找『清官』有什麼狀要告嗎?」
  那老頭立時淚水汪汪,說他是××鄉的,鄉長是縣委田書記的一挑子,前五年冬天打獵,他的老伴在山坡給豬打糠,被那鄉長誤為野物打了一槍,要命倒沒要命,卻把她驚得從坡上滾下去,脊樑骨斷了,癱瘓了五年。他去找鄉長,鄉長不管,說老伴是滾坡傷的與他無關。結果告了五年狀,五年告不贏,他要去找找為金狗申冤的「清官」呀!
  金狗說:「你要找『清官』,你只有到戲台上去找,我給你說不清哪個是『清官』。你若願意,把一份材料給我。」
  那老頭就不解了,說:「你能行?」
  金狗說:「試一試吧!」
  老頭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解開了,從一堆爛得模糊的紙片裡翻出一份,雙手遞給了金狗,隨之就捏出一支香煙來,雙手擎著又讓金狗抽。金狗沒有接煙,勸說老頭走了,韓文舉說:「金狗,咱的事才弄清,管別人事幹啥,你能管得了嗎?」金狗沒有言語,說:「咱回去!」一行人回到鐵匠鋪來。
  這一頓酒席十分豐盛,大家全拿了碗酒來敬金狗,金狗突然流下淚來,說:「今日就缺大空,他有這樣罪那樣錯,可在中國的歷史上,哪兒有幾個這樣的農民?他死了,他生的是時候,他死的也算是時候!我金狗平白吃了官司,我並不感到十分傷心,這是少不了的,不在這一場事上,或許就在另一場事上。我對不起的倒是鄉鄰眾親為我受累!可話說回來,大家能這樣信任我,照看我,我金狗也更明白怎麼去活人了!我給大家敬上一杯吧!」十多個酒碗碰在一起,金狗首先將酒飲下肚了。熱酒下肚,臉色鮮紅,只覺得頭重腳輕起來,小水說:「金狗叔,你是饑肚子,酒不要喝得太多,讓我伯伯替你和大伙打『通貫』吧!」金狗又喝了幾下,就退出來躺在炕上歇著了。小水坐在身邊,替他撲索那受傷的肋部。
  金狗說:「小水,我能出來,全虧了你哩。你瘦多了,也黑多了……」
  小水說:「聽說他們打你了,你不知道我心裡多疼!我去找樊伯讓他又找所長給你捎話,我真害怕你受不了想到短處去。」
  金狗說:「你想想我能自殺嗎?不明不白地吃了冤,我就死去?這傷不要緊了,再過不長時間就全好了。你去吃酒吧,能喝就多喝些,招呼讓大伙喝好!」
  小水就站起來,對酒桌上喊:「今日不放倒兩個,就算沒喝好呀!和尚,你要放開喝哩,來,我再敬你一下!」
  和尚滿臉滿頭都放紅光,說:「小水,我不行了,你給你伯伯敬吧,你瞧他,你瞧他!」韓文舉就搖搖晃晃過來,說:「我怎麼啦,我沒醉哩,再喝一斤也不醉哩!你不喝,我喝,小水把酒拿來我喝!」歪過頭來將小水碗裡的酒一口喝了,還要再說什麼,人卻坐下去,腦袋一擺不言語了。
  最沒有醉的是畫匠老爹,他將七倒八歪的醉人扶在炕上、椅上歇了,就收拾著殘湯剩水,又收拾了回去的行李,對小水說:「讓多睡一會兒,半下午咱再開船吧,反正夜裡有月亮!什麼時候到家都行的。你去把鴻鵬接來吧,我這兒有五十元,看夠不夠人家的照管錢?」小水說:「我有錢,哪兒要你的!」便出門去了。
  太陽偏西後,眾人都醒了過來,嚷嚷著坐船回仙遊川去。韓文舉說:「金狗,這次回仙遊川先住一月兩月,再說到州城報社去的話。回去後,我再作主兒擺一場酒席,好好在咱那兒鬧一場。」
  金狗卻說:「我不想現在回去哩!」
  韓文舉倒吃驚了,問道:「又要去上班?金狗,你怎地把工作看得那麼重!吃一塹,長一智,你還不是把工作看得真才吃了這場虧嗎?」
  金狗就問小水:「小水,我記得你說過大空的那個小筆記本兒放在你那兒,還在嗎?」
  小水說:「我為了保險,放在家裡了。公安局問過我有沒有公司的什麼材料,我沒有給,也沒有說。」
  金狗說:「那就先回仙遊川吧!」
  韓文舉說:「什麼筆記本兒,這麼重要的,小水竟也瞞著我?」
  金狗說:「那筆記本是大空生前記的,全寫著他們公司早期送給縣上田家一派幹部的黑食賬。有了這個小筆記本兒,那些人的好日子也就該到頭了!這一案既然現在要徹底搞清,那些人誰也跑不掉的,不能讓他們暗地參與了犯罪,反過來現在又成了與不法分子作鬥爭的積極分子!」
  韓文舉就失了聲,說:「金狗你真是瘋了,你能搞倒田家的人?幾個月的大牢還沒把你坐清醒嗎?」
  金狗惡恨恨地說:「不管他鞏家田家,還是張家李家,誰要是借權勢營私舞弊,魚肉百姓,我金狗也豁出來鬧騰哩!」
  七老漢說:「你金狗在牢裡不說這個筆記本,出了牢就找這個筆記本作鐵證,你金狗行啊!大空就是缺你這份心勁,把什麼都說了,人家才毀了證據,又要了他的命。大空是露牙的狗,金狗才是好狗哩!」
  韓文舉說:「老七,你還在慫恿金狗呀?!你叫和尚說,和尚你說!」
  和尚說:「我該怎麼說呢?佛門裡講摩訶般若波羅密,摩訶的意思是大,般若的意思是智慧,波羅密的意思是到彼岸,到彼岸就是講終極和究竟。以此法行,心量就廣大,猶如虛空,虛空了就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惡人善人、天堂地獄盡在空中啊!可這些金狗怕是不這麼辦的。」
  金狗說:「要是兩岔鄉和白石寨都是一個大寺,我一定給你當徒兒的!」
  韓文舉就拿眼睛瞪金狗,拉麵有難色的和尚到船艙去,說:「他不信,我現在倒服你這一套的,你往後就多給我講講功課。」
  船逆河而上,兩岸黑山峭峭,流水沉沉,船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穩,直至雞叫三遍的時候方回到仙遊川。眾人散去,金狗和爹便同小水韓文舉又坐在小水家說話,金狗就讓小水拿出那個小筆記本,在燈下起草開一份揭發材料來。韓文舉勸阻不了,就說身困,先往渡口的船上去睡了。矮子畫匠陪著他們坐了一會兒,也覺得坐著白坐,說是回家收拾些酒菜,明日肯定來人多,別誤了大家吃喝,也起身走了。只有小水眼睛光亮地抱著鴻鵬在一旁守著。待到材料寫好了,小水突然問:「你到了州城還是去找那個石華嗎?」
  金狗扭過頭來,猛地愣住了,但立即說:「是要找找她的,起碼得感謝人家哩!」
  小水說:「石華是什麼人,本事倒挺大的!你在報社時認識的?」
  金狗喃喃起來,點頭說是。
  小水還在說:「這石華待你可真好,我一談了情況,她就哭了,第二天便去了省城,一辦妥就又趕到白石寨!可在你要出獄的前一天,我給她打了電話,問她是不是也來接你,她卻說不,她不見你,說是她先頭給你來了幾封信,你全不回她……我再不敢多問其中原因,金狗叔,這人倒怪哩!她結過婚嗎?」
  金狗低著頭靜靜地聽著,末了說:「她丈夫和她在同一個單位,孩子都好大了……小水,夜不早了,我該回家去了。」
  小水說:「早著哩,慌什麼呀!是嫌我在這裡不方便嗎?你中午飯沒吃好,我給你做一點清湯麵吃吃。你把孩子抱著吧,這小東西今晚也沒瞌睡了!」
  小水去了廚房,金狗就逗著孩子玩。孩子的眉裡眼裡太像福運了,金狗心裡就酸酸的。很快,清湯麵端上,小水坐在一邊看著金狗吃,一邊問鹹不鹹,酸不酸,撩了衣服將奶子塞進孩子的口裡喂。金狗看了她一眼,突然發現她的上衣第三個紐扣沒有了,順口說:「你扣子掉了,剛才我見你的扣子好好的,怕是遺在灶火口了。」
  小水卻勇敢地仰起了頭,直看著金狗說:「是掉了,你不是拿著我一枚扣子嗎?明日,你給我帶來,我再釘上,好嗎?」
  倏忽之間,金狗想起了當年上州城前在州河岸邊的那一夜!那一夜是那麼遙遠的事,又是那麼清晰,像是剛剛發生過的事一樣,他看著小水,無聲的熱淚就驟然湧出來了。小水拿了手帕去給他擦的時候,她渾身竟然一下子軟癱,栽倒在金狗的懷裡,也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油燈在搖曳,昏昏地卻結了心花,睡著了的鴻鵬發出細微而又均勻的酣聲。金狗感受到了小水的心跳,小水也感受到了金狗的心跳,那心律就合成一個節奏;他們都沒有說話,後來看著那燈焰,一閃一閃的,就各自都在想:那也是心臟吧。
  一聲亮亮的雞叫,窗紙白了。
  小水說:「金狗叔,你今日就去州城嗎?」
  金狗說:「你還叫我是叔?」
  小水說:「……金狗哥!」
  金狗說:「今日怕不行的,既然回來了,村子裡就有好多人要來的,我們家還沒請過客的。」
  小水說:「是要請客的,是要請客的。到了後晌,你去看看大空吧,他死了還沒有埋,『浮丘』在窪地裡。過會兒我就去找伯伯,讓他寫一篇祭文,仙遊川只有伯伯能寫這類文章的,寫了咱去給大空化化紙。」
  金狗說:「是呀,得去看看大空,也該讓他知道鞏寶山的那個女婿被逮了,一命還一命了。」
  這日中午,金狗家果然來了上百人,矮子畫匠從來沒有接待過這麼多客,酒菜當然不夠,他就把飯供足,小水□好的一案長條面被撈吃完了,再□一案還是吃完了,就直□了十三案。
  吃罷飯,韓文舉把給雷大空寫的祭文拿來,金狗看時,竟是老格老式的駢文。金狗就說:「這文章也真只有韓伯能寫了!」
  韓文舉說:「你以為你當記者就文墨深嗎?我有一本舊式文體書,怎樣寫銘錦,怎樣寫碑文,上面全有!你要學,我可以教你。你看看我寫得像不像他雷大空的一生?」
  金狗一邊看著,就一邊說:「你怎麼能這樣評價他呢?他不是『心比天高,命如紙薄』,也不是『失卻根本,忘形得意』,更不是『家聚萬貫空身去,亡魂警示後人寒,生命如燈忽吹滅,人世煩亂向誰遣』!這我得改改!」
  金狗就一字一句認真修改起來。
  韓文舉不悅了,說:「那是祭文,一燒化就完了,那全是給活著的人過眼的。」
  金狗說:「韓伯這話對著的,可大空一死,卻不是讓活著的人都心灰意懶啊!」
  小水也說:「伯伯你沒金狗瞭解大空!國家幹部死了是開追悼會的,大空原本是農民,咱給他寫祭文,也就是和追悼詞一樣的!」
  祭文改好以後,金狗就同抱著鴻鵬的小水去了雷大空的「浮丘」地,兩人跪下,獻了酒,上了香,化了紙,金狗就念起祭文來:
  維公元一九八×年歲次××初冬月壬子日傍晚,愚兄金狗癡妹小水率內侄鴻鵬謹以燈光之明,香煙之繞,紙錢之化,杯酒之奠,盒食之供,致祭於弟兄雷大空之靈前曰:四者雖微,一聊表思念之心。賢弟篤兄幼生寒門,性情爛漫,父母早逝,行不檢點。咱三人苦裡結識,同命煎熬,數十年風風雨雨霜露冰霰,金狗從軍,小水外遷,你浪跡社會,賣鼠藥子荊紫關,下廣州而販銀元,衣不蔽體羞丑不顧,蓬頭污面遭人作踐。幸遇世道變遷,巫嶺上多種經營榮繁,州河上往來商船梭穿,你幫福運行船萬里無事故,浪裡白條赫赫顯顯男子漢,協小水整理家務,上敬下恭,愛人友鄰和睦相處,滄桑共濟費盡心肝,偏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你為小水義憤填膺,剁斷仇人腳趾而復仇,身陷牢獄,蒙受冤情,咆哮公堂斥凶頑。千難萬苦,逼你不甘可憐,政策英明,催你一腔大願,貸國券,辦公司,善於經濟商行,通於人事周旋。幾何時,千般聰明,萬般精幹,身纏萬貫,氣勢喧喧,脫草履換皮鞋,著西裝去藍衫,視田鞏於眼角,拋貧賤於天邊,吃山珍海味,住高級賓館,天上有樂你都享,地上有福你也攬,州城抖風萬人側目,七萬贊助白石寨誰不驚羨?錚錚耿直,硬不折彎,可敬你雖明知是火,飛蛾偏要赴焰,雄雄之氣,莽撞簡單,可歎你急功近利,意氣俠偏陷進泥潭。你是以身軀殉葬時代,以鮮血譜寫經驗。嗚呼,左右數萬里,上下幾千年,哪裡有這樣的農民?固有罪有責,但功在生前一農夫令人刮目相看,德在死後令後人作出借鑒。泥沙俱下,州河氾濫而水大好行船,浮躁之氣,巫嶺瀰漫而山高色壯觀。今愚兄癡妹幼侄想你念你愛你恨你怨你憐你,情緒萬般,素文閒銘,無法體現。只告你兇手已捕不日即斬,幫兇落網餘孽將剪,紅日高照冰川必會消融完全,州河波起將掃蕩一切暗灘。吾賢弟篤兄可俯視以歡,亦會笑於黃泉。光陰好快,不覺數月已滿,若有陰瞑,賢弟篤兄之靈嘗我爵饗,收我紙帛,嗚呼哀哉,伏維,嘗饗。
  念畢,已是蒼暮之時,金狗將祭文火化之後,抬頭望天邊,萬山若黛,州河似帶,夕陽也一半在水中將浮將墜,紅如血染一般。32
  州河在清靜了幾十年後,重新有了船行,一行開就再也安然不下來了。吃水上飯的人越來越多,東陽縣的,慶亭縣的,甚至州城附近的那些種莊稼的,一桿獵槍在山上吃飯的,或那些做了城鎮攤鋪買賣又破了產的,都雲集到州河來。水上的好手在兩岔鎮,「浪裡蛟」卻
  全在仙遊川。可是,幾年裡的水上飯,皆在閻王爺的飯鍋裡搶吃的,於是有的發了財,有的折了本,有的發了財後破的產,有的破了產後又翻上來再發了財。但見仙遊川的村裡,新屋不停地在蓋,新屋的主人卻常易其姓。新屋易姓有的是大大小小一齊走,一齊來,有的則只換一個男人,男人死在了河上。鞏家和田家的人多是在外工作,那些年裡是雜姓人養活幹部的家屬,現在反倒鞏家、田家的小伙要比雜姓的多起來。這實在是悲慘的事。仙遊川的人越來越多地咒詛州河,但還得咬了牙子吃水上的飯,如要賭一樣全紅了眼,全豁出去了,拿一切前途、命運和性命去「碰」那一點希望了!七老漢是最早洗手不幹的人,一是看不慣一些世事,二是年歲不饒人,三是被災事嚇怯,將錢財看淡,就在山上砍荊條、割龍鬚草混度日月。到後,那些上了年紀的,傷了身子某一部分的,就做河運事業的輔助性的買賣:開辦小本的飯店呀,旅店呀,小的零碎雜貨鋪呀。幾何時,這流氓、盜竊、暗娼、二流子也糞中蒼蠅一樣產生了。州河兩岸再也不是往昔的州河了,家家出門要上鎖,晚上睡覺了關起門還要下賊關。都養狗,見人就咬,無人有風吹草動也咬,一家一咬,家家都咬。門上來了人,再也不會熱情招呼,讓吃讓喝,勉強使其在門前的捶布石上坐了,主人的一雙眼睛便一直盯著來人,懷疑稍不注意,這人就會將簷簸上的一件東西,或者一串煙葉,或者一吊辣椒拿了去。純樸的世風每況愈下,人情淡薄,形勢繁囂。韓文舉就在渡口上一邊和寺裡的和尚吃酒,一邊說經論佛,神色莊重,態度嚴肅。河面上行來一隻船,有人喊:「韓老伯伯,你真活得要做神仙!你知道嗎,鎮上王老八的女子又被一個外地人拐走了!你是本地一老,你也不出面想想辦法,你老了不稀罕女人了,讓我們都當光棍嗎?」
  韓文舉說:「王老八的家我哪兒不清楚?羞丑他王家,也羞丑了咱兩岔鄉!王老八的女子也是少數,怎麼能生人生事地就收他在家做活?一個青春,一個年少,這不是乾柴遇著了明火?!王老八算是瞎了眼了,白吃了幾十年的五穀,什麼也不管!這下好了,女子跟著野漢子跑了,他才哭哩,哭那尿水子頂什麼用?能來的都來吧,能掙錢的就掙,掙了錢要走就走吧!過去是說錢難掙,屎難吃,現在是屎難吃,錢好掙,有能耐的就去掙啊!小子,可你得記著一條,錢在世上是有定數的,沒錢你受罪,錢多了錢又不是你的了!」
  船上人說:「韓老伯伯這話也對!可你怎不就去管管?你給鄉政府書記談談,書記又不是田中正了,你讓他出面也整頓整頓!」
  韓文舉說:「要我去管?你韓老伯伯可沒了那份心勁!新任書記既然官冊上注了他的名字,月月拿了國家工資,他有他的政績要建哩。州河上七奇八怪,各色人等,你管誰去?造下孽的他自己去難受,行下善的他自己去享福,我落個兩袖清風,心底空靜,倒能天增歲月人添壽!現在是風刮亂絲不見頭,顛三倒四犯憂愁,慢從疑來頭有緒,急促反惹不自由!」
  船上人就罵道:「這韓文舉老螃蟹,好強了一輩子到老卻跟禿驢和尚學得一腔歪調!」這話當然罵得很低,韓文舉是聽不到的。韓文舉聽到的倒是這些人又說:「韓老伯伯,你當然會說這般話的,金狗、銀獅、梅花鹿,州河上三件寶啊,又有小水在白石寨,你家裡是有了錢嘛,所以你能心底淡和,活得清閒嘛!」
  韓文舉生了氣,說:「你真你老娘放狗屁!正因為金狗銀獅梅花鹿是州河三件寶,我韓文舉才認和尚認佛!你小子年輕氣盛,你是不懂的,紅薯熟了才是軟的,樹枝子枯了才是發硬,你懂得這道理嗎?人人都說神仙好,可就是酒色財氣忘不了!」
  他這一說,船上人就哈哈笑,韓文舉方明白自己手裡正端著酒杯,立即就說:「你們笑什麼?酒是指酒後喪德,韓文舉喝醉酒喪過德沒?金狗是掙了錢,人旺財不旺,財旺人不旺,小水也就害了一夏的病,腰疼得直不起,鴻鵬也拉肚子住了一個月醫院。話說回來,要不是我在渡口上積德行善,天地人和,真不知這家又該出什麼事了!」
  船上人本是河上生活寂寞,成心逗逗韓文舉的話解悶的,沒想這老傢伙倒話多的煩膩,又是人不愛聽的,就呼哨一聲,招呼了前後左右的船隻一排兒下行去。韓文舉不感到難堪,仍又罵了一通金狗不聽他的話,卻又站在船頭喊:「七娃子,牛子,到河上見著金狗了,讓他也回來,大空『浮丘』一年了,得給下葬了!再給他說,他不想我了,我還想他哩,他將來也是要做老人的,老了沒人理是什麼滋味?!」
  船上人就笑了,七娃子說:「你罵金狗,倒這麼想他?你這個心裡一套嘴上一套的老不死!」
  韓文舉看著船漸漸遠去,還在罵金狗:「我賤就賤在這裡,誰讓他做我的女婿哩!」
  這支船隊這一日黃昏到了白石寨,寨城南門外的渡口上沒有碰見金狗,卻看見了銀獅和梅花鹿。銀獅是兩岔鎮上人,二十七歲,卻少年白頭,太陽下銀光閃閃的。梅花鹿則是白石寨城北門外杜家村人,小時患過皮癬,落得一身疤斑。當時船上人就問起金狗,銀獅和梅花鹿說:「尋我大哥做甚?他前日去州河口市了!」
  船上人說:「他老泰山伯說是想金狗,金狗也久不回去看看,又到那麼遠的市上去,做
  大生意了?!」
  銀獅說:「韓伯伯也是老得作怪!金狗把錢捎給他了,有吃的有喝的又跟著那老和尚還嫌寂寞?金狗是去聯繫機動船了,州河口市有,聯繫好了買回來,讓韓伯伯整日整夜坐上,看他還捨不捨得那只破渡船!」
  船上的人都噤口不語,他們在想他們的心事:這金狗、銀獅、梅花鹿真是州河上的奇才怪物,竟鬧騰著又買機動船了!心裡就起了醋意,故意再說:「韓伯說雷大空『浮丘』期到了,叫金狗回去看日子下葬,別發了財忘了那個雷大空!」
  銀獅聽不來話中話,梅花鹿卻聽懂了,黑了臉說:「忘不了雷大空的!雷大空也算是州河上的人物,他倒給我們開了個路子!可他死也死得應該,誰叫他為了掙錢就胡來,犯了共產黨的王法?!」
  第二天,銀獅、梅花鹿也就下州河口市去找金狗了。
  這是後一年的事。
  這個時候,金狗已正正經經在州河上行船有一年的光景了。
  在他出獄之後,獲得了雷大空的那個小筆記本兒,便親自去了州城公安局,州城方面得到這批材料,如獲至寶,連夜交給了省紀委和省公檢法部門組織的聯合調查組,白石寨田有善一夥人的問題就被徹底揭出來了。於是鬥爭異常地複雜,田有善立即派人去省軍區找許飛豹,州城鞏寶山也趁機起訴,將當時許飛豹到白石寨為田老六樹碑期間所發生的一系列舊事重新擺起。雙方互相攻擊,各找後台,末了,卻事情愈搞愈暴露,社會輿論嘩然,誰的問題也不能不解決,田有善就同樣被撤銷了職務。慶亭縣的書記被調任了白石寨書記,其人姓馬,精瘦而背駝,人稱馬駝子。馬駝子知道白石寨的情況複雜,雖然姓田的下台了,可基層全是田家一派的勢力,怕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就請求上級,讓他帶一批幹部去。結果帶去一個副書記,一個縣長,一個組織部長,去了之後又撤換了一些舊的中層幹部,從此田家的勢力就一落千丈了。到了此時,鞏、田兩家才似乎醒悟過來,龍虎相鬥,兩者俱傷,這其中全是吃了金狗的大虧,罵金狗是活鬼,是惡魔,是一個亂世奸雄!
  金狗完成了他該完成的事情了,鞏、田兩家就暗中和州城報社的主編勾結,明裡寫告狀信,暗裡打匿名電話給報社造謠生事。主編就找到了金狗,大力表彰了他的敢於與不正之風作鬥爭的精神,卻又拿出一封封告狀信和電話記錄威脅金狗,末了說:「這些信件和電話,當然也有不符實際之處,但社會輿論過大,你不能不考慮啊!我們領導研究過了,出於關心你、愛護你的角度,讓你就不要在記者部工作,先到報社資料室去。在資料室好啊,一邊工作,一邊更有機會和條件加強自己業務學習啊!」金狗當時就笑了,說:「這我想得來,資料室對我來說是最好不過的地方了!」當天就離開了記者部,交出了記者證,又回到白石寨移交了一切手續。
  這事自然引起全報社人的不滿,有人鼓動金狗上告,金狗並不告了。「青年記者學會」的同事們就給地區宣傳部寫信,宣傳部的答覆則是:一切由本單位處理解決。金狗到資料室工作了一星期,卻令人瞠目結舌地遞交了一份停薪留職的申請報告。報社領導經過研究,很快作出批准決定,金狗就重新回到了生他養他的州河上。但是,就在金狗停薪留職後不到半個月,上邊有了新的政策,不允許機關幹部停薪留職,報社領導通知他:要回來就趕快回來繼續當資料員,要不立即返回,報社就要除名了。金狗接到通知,冷笑了幾聲,沒有回復,也沒有返回,果真他的名字就被從報社的花名冊上勾銷了。
  州河上的船隻日漸繁多,白石寨成立了水陸運輸公司,且用炸藥爆破了三十二個灘口的礁石,河道大大地疏通了。這期間,州河上出現了兩個奇人,一個就是銀獅,一個就是梅花鹿,兩人年紀都二十多歲,有文化,有氣魄,一身超人水性。得知金狗回到州河上,便三上不靜崗,邀金狗搭幫。第一次金狗不在,第二次金狗拒絕。第三次金狗心動,留下談了一宿,義氣投合,同意入股,銀獅、梅花鹿當即以牙咬破中指滴血在酒,要拜哥兒們,推金狗為首。金狗說:「我金狗既然入股,咱們就是你我不分親如兄弟,卻用不著舊日這種儀式!」
  銀獅就說:「金狗大哥不喜歡這一套也就罷了。州河上我們二人雖在外有些聲譽,但那也徒有虛名,我們並不是一心鑽到錢眼裡的人,之所以還吃水上飯,也是覺得活在世上應該幹點事業。考學我們卻考過三年,全是不中,參加工作,也是無門無路,只有在州河上鬧本事!早聽說過金狗哥的事跡,我們佩服得要命,才三番五次來求你到我們船上。」
  金狗說:「我也是沒出息的人,在州河上混了幾年,英英武武到州城,只說能為社會做些更大的事情,但現在看來未免有些幼稚。之所以沒繼續留在報社,停薪留職回到州河來,是那幾個月的監獄生活激醒了我,知道了在中國,官僚主義不是僅僅靠幾個運動幾篇文章所能根絕得了。而只能在全體人民富起來的基礎上來發展文化教育,富起來的過程也便是提高文明水平的過程。到那時,全體人民的文明水平提高了,官僚主義的基礎才能崩潰。我這麼思想:提高人民的文明水平只能保持目前的基本政治格局,一步步發展生產,同時一步步改革政治格局,逐步把生產、文明搞上去,這才是一條切合實際的正路。如今咱們合股,要干就先取消那些不著邊際的想入非非,實實在在在州河上施展能耐,幹出個樣兒來,使全州河的人都真正富起來,也文明起來!」
  梅花鹿就說:「金狗哥你比我們大,知識比我們高,你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將來咱們有志氣要領導整個州河的河運事業,你也是極有希望去當白石寨的人民代表,當地區、省上的人民代表。到時候,總有人會發現你這人才,說不定真能做了什麼官兒,好為國家辦更大的事的!」
  金狗就笑起來了,說:「你這想法倒比雷大空強,可勁要使在行動上,不要使在嘴上!
  當官不當官現在說這話未免有些可笑,現在的情況是即就是你來當官,當一位好官,也是無濟於事。雷大空的教訓我們要吸取,要知道今日的中國的改革完全不同於過去的戰爭革命,愛好悲壯是不成熟又不合時宜的作法,急需的是要智慧與實幹。你們見過或許聽說過有考察咱們州河的一位外地人嗎?」
  遺憾的是銀獅和梅花鹿並未見過和聽過有關在州河上考察的那個外地陌生人。金狗就將他與此人的接觸說給了他們,講述了考察人的觀點和自己這些年來的切身體會,他提議他們都報考省城的某一大學的函授院,一面接受函授教育,提高自己,一面從事河運。於是,這三人一條大船,在州河裡,運的貨最多,讀的書最多,行的路最多,經的事最多。兩岸的人看見了,就跟著在岸上跑著看,一邊銳聲叫:「金狗——銀獅——梅花鹿!」
  當日,銀獅、梅花鹿也下了州河口市,那機動船還未買回來,白石寨就風搖似的傳了消息。已經遷住在白石寨,又到平浪宮的前樑上作畫的矮子老爹正騎在木架上抽煙歇息,平浪宮門外一串鞭炮響,進來了三個船工,已捧了小白蛇匣子在神位台上,一身水淋淋地跪在那裡燒香磕頭。畫匠並未看清這三人眉臉,卻聽見其中一人在對神像祈禱:「河神呀,你多多保佑我們吧!我們每每下河,都來給你磕頭,你怎地就又撞壞了我們一隻船呢?金狗、銀獅、梅花鹿從不到平浪宮來,他們的船卻不出一回事,他們當真是州河的三件寶嗎?」
  畫匠聽了,心裡倒一震,知道這是兩岔鄉河運隊的人,就在木架上磕了煙袋,說:「劉家老三,你這是在神面前咒我家金狗嗎?」
  劉老三等三人嚇了一跳,抬頭瞧是畫匠,就趕忙笑著說:「是畫匠叔呀!我們哪裡是在咒你家金狗?我們倒懷疑這神是真靈還是假靈,也真弄不明白你家金狗的運氣那麼好,生意越做越紅火,這不,又要去買機動船!」
  畫匠說:「你們見著金狗了?他們真的去買機動船了?」
  劉老三說:「怎麼你做爹的也不知道?」
  畫匠說:「他們商量著要買機動船,我是不同意的,可他們哪裡會聽我的!怪道這幾日不見了金狗,我問小水,她也只說是下州河口市了。」
  劉老三說:「你是有福的老漢,人家不讓你操心,白叫你享福你還不悅意?畫匠叔,這機動船開回來,金狗他們就更成事了,船上就不是要兩個三個人,需得人手多,你給金狗說說,讓我們入股去!」
  畫匠說:「真說笑話,你們河運隊人多船多,好大的勢派,要跟金狗去?」
  劉老三說:「畫匠叔,我們可說的實話!河運隊人多是多,可心不回全啊!田家大勢一倒,田中正調到北山鄉政府去了,蔡大安和田一申就尿不到一個壺裡去。他們一對頭,苦了的就是我們,貨源尋不下,貨運回來又推銷不出去,人心都亂了,好些人便退出走了。我們這些人只會撐船,別的什麼也不行,不早早找個人承攜著,往後日子就難過了!」
  畫匠在木架上沉吟了許久,不敢說出肯定的話來。劉老三將一包煙拋上去,畫匠接住抽取了一支,別在耳後,將煙盒又丟給劉老三,說:「這事我可以給金狗說說,能行不能行,我可不保險,你們要給金狗親口去說說。」
  劉老三說:「這是自然的,你就先試試金狗的口氣。」便又跪在神像前磕頭作揖,方捧了小白蛇匣子要回到船上去。出門時,又對畫匠說:「畫匠叔,你家金狗能行啊,我們在下邊都說了,現在國家允許民主推薦各級領導,那我們就要推薦金狗去當縣長!」
  畫匠在木架上笑笑,心裡很是愜意,又提筆一筆一畫描起畫來,畫完一條青龍,一隻玄虎,心裡突然說:「民主推薦可不敢推薦金狗,他安安穩穩吃水上飯就好!」
  畫匠回到鐵匠鋪老屋去,天已經黑了,小水做好了飯,正逗著孩子在後院苦楝樹下玩。樹上的葉子黃黃的,結了許多苦楝蛋兒,一嘟嚕一嘟嚕,全是細巴兒往外伸,苦楝蛋兒沉沉向下墜。小水說那是放花炮,「那朵是放給你爹的,那朵是放給你娘的,那朵就是放給我們鴻鵬的!」畫匠進了門,他是在路過城街口時買了一捆青菜的,說:「小水,你給鴻鵬說什麼呀?」
  小水對於畫匠,最難的是稱呼,現在的身份應該是叫爹的,但先前「爺爺」已經叫慣了,她就一直白搭話。所以先笑了笑,說:「你以後不要買菜了,你把什麼都干了,還要我幹什麼呀?」
  畫匠洗了手,接過了孩子,小水就去廚房端飯菜了。飯菜端上,鴻鵬已坐在畫匠的肩上,雙手揉抓畫匠的頭,灰白的頭髮就亂得如茅草。小水說:「鴻鵬,你也被慣得沒高沒低了!」將孩子抱過讓畫匠吃,自己就倒過身子,撩起了衣襟,鴻鵬鑽在那裡吃起奶了。畫匠極是喜歡小水的孝順,每每這個時候,心裡就感到說不出的滿足,感到了一個長輩的幸福,便將那飯菜吃得特別響。
  畫匠說:「小水,金狗他們是去州河口市買機動船了?」
  小水說:「是有這事,金狗沒給你詳細說嗎?現在河裡好行船了,他們想買一條機動船回來,從兩岔鎮到白石寨既能運貨又能客運呀。」
  畫匠聽出買機動船的事,做兒女的是都商量過的,唯獨什麼也不告訴他,不免有些小小
  生氣,說:「你們什麼也不聽我的……金狗他們已經在州河上太顯眼了,再買了機動船,這事情弄得太盛,並不是好事的。」
  小水說:「他們之所以這麼幹,就是一心要給河上所有的船領個頭,依我看,將來河上的船就全集咱這邊來哩!」
  畫匠說:「小水,金狗那死倔毛病又犯了,你不說攔攔他,勸勸他,你倒火上給他潑油了!雷大空那陣世事鬧得大不大,最後落腳哩?金狗為啥從州城又回到州河上呢?」
  小水說:「你老人家說的這些,我們怎的不作想過?可雷大空他是犯了國法的,金狗在這一點,是讓我放心的。話說回來,沒有雷大空,怕鞏家、田家現在也倒不了的。」
  畫匠說不過小水,就只是搖頭了:「我總覺得人還是安穩著好,現在的日子不是不能過去,就是再窮,人不擔驚受怕啊!我在外邊已經逮了風聲,有人說將來民主推薦要推薦金狗去當官的,我還真怕有一日有了那事,又要金狗出頭露面……」
  小水說:「真能推薦他也好!我這幾年也算瞭解金狗了,他總想幹些事情,如果真能在州河上受人擁護,被推薦上了那是好事啊!」
  畫匠吃完三碗飯,不言語了,把鴻鵬抱過來讓小水去吃,臉上氣色還是沉沉的。小水知道老人的心思,一邊吃,一邊說:「你養的兒子你不知道你兒子的脾性嗎?他不是平地裡伏低伏小的人,你讓他干去吧。你上了歲數,身子又不好,別的事你都不要操心,想去平浪宮幹活了就去,不想去,你就在家歇著吧。」
  畫匠也就有了笑,將孫子又放在肩上,讓玩著花白的頭髮取樂,卻突然說:「小水,咱在城裡過活,只有你伯伯還在仙遊川,你這幾日也該回去看看他。他要悅意到這裡來,你讓他也搬來住住,我們也算有個說話的。」
  說起伯伯,小水心裡也不安起來,自搬進城裡後,她最操心的也是伯伯,覺得他一個人在渡口上太孤單了。可叫過伯伯幾次進寨城來,伯伯卻是不肯。當下小水說:「我是該回去一趟了,再勸勸他,真說不定他這次會來的。」
  小水又一次搭船回到了仙遊川,但韓文舉還是不來,說他住不慣寨城,寨城裡又沒有更多的熟人,會悶死他的。小水沒辦法,也就說:「伯伯既然不去,我也在家多伺候你幾天吧。」一住五天,每頓做了好吃好喝給伯伯送來,那黃狗卻再也不亂跑亂竄,終日跟著小水,親暱得像是一個孩子。
  這一晚,小水哄睡了鴻鵬,正烏煙瘴氣地在廚房做飯,黃狗又在門前樹下咬,咬得好凶。就聽見是蔡大安的聲音說:「這狗和我前世結了仇了,怎麼老是咬我?!」
  小水從廚房窗子裡探出頭,說:「蔡隊長,你是找我伯伯嗎?他還在渡口上沒回來的。」
  蔡大安就涎著臉說:「韓伯不在,你也不說讓我進屋坐一會兒嗎?真是成了寨城人了,將鄉里鄉親不放在了眼裡?」
  小水說:「你是什麼人物,我能巴結上你嗎?」就吆住了黃狗,讓蔡大安進了屋。
  蔡大安說:「小水呀,你結婚怎地也不叫聲我,悄悄就辦事了?真是記我的仇了?!我也是當年身在田中正的簷下,不能不低頭呀,哼,前日英英她娘跑去倒還叫我給她弄些山貨,我理也不理她,什麼東西,閃得遠遠地去吧!」
  小水說:「這又何必哩,你是看人家勢兒倒了才這樣吧?」
  蔡大安便一臉尷尬,噎了半晌才說:「聽說你到了寨城還害了一場病,現在好了嗎?」
  小水說:「早好了。蔡隊長,你今日怕還有什麼事?」
  蔡大安說:「你不要叫我什麼隊長!河運隊現在讓田一申搞成什麼樣了,我這個隊長也是聾子的耳朵,樣子貨!我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看看的。小水,金狗他們把機動船買回來了嗎?」
  小水說:「你真是狐子耳朵,消息這麼靈!你怎麼知道金狗他們要買機動船?」
  蔡大安就說:「這事誰不知道呀!現在州河上的三件寶誰不另眼看待?一聽說金狗買了機動船,河運隊人心就散了,許多人都想到金狗這邊入股。」
  小水說:「那你們兩個隊長還不想辦法把金狗他們整住,再要這麼下去,你們河運隊就完了!」
  蔡大安卻並不惱,倒壓低聲音說:「可不,田一申就又出壞水了,要到縣上去問水陸運公司:能允許金狗搞客運嗎?為這事我和田一申又吵了一場!他田一申算什麼東西,田中正已經調走了,他還想把田家的勢力再鬧起來,哼,這不是癡心妄想嗎?」
  小水似乎已經聽出蔡大安的來意了,偏故意說:「田中正調走了,縣上田有善下台了,可在兩岔鄉,田家、鞏家還是大勢力啊!」
  蔡大安說:「正是為了這個,我才來找你的。你給金狗談談,我是想入他們的股的。我蔡大安以前也是糊塗,瞎人好人分不清,如果金狗他們要我,我可以帶好多人過來,就把河運隊拉垮了,咱們扭一股繩,州河上有他們鞏家、田家,咱這些無權無勢的鬧騰起來,誰也不會小瞧咱們了。你給金狗說,我蔡大安再不想當什麼長,我服了金狗,全聽他的!」
  小水聽了蔡大安的話,心裡倒毛毛地亂起來,應酬了幾句,打發蔡大安走了。到了飯熟,送飯去渡口的路上,正碰上七老漢,將這事說了,七老漢一口唾沫呸在腳下,罵道:「蔡大安這人不是娘養的,東倒吃羊肉,西倒吃狗肉。你給金狗說,啥人都可以入股,蔡大安不能要!」
  小水說:「七伯說得也太過分了,蔡大安只要能來,也讓他來,世上的好人壞人撒得勻
  勻的,讓他來也有好處,當然他的為人咱心裡清楚就是了。」
  七老漢說:「咳,現在的世道我也是越看越糊塗了!當年地一分,政府允許農民幹什麼都行,我就和你伯伯說了:天下要興了!只是害怕政策又變了。可這才幾年,卻什麼都在亂,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有人能幹出來,我倒盼著政府要往回變一變了。」
  小水說:「伯伯也真是糊塗了,你怎麼個往回變一變?百人百姓的,不叫亂一亂能行嗎?你能管住不亂嗎?」
  七老漢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著好,脾氣也壞多了,就像你伯伯前些年那樣,老想罵人,罵得好多人也嫌棄我了。可你伯伯現在倒好,人家卻百事不管,也不生百事的氣,他待和尚比待我還親近哩!」
  兩人到了渡口,小水將飯給韓文舉吃罷,坐著說了一些閒話。七老漢又嚷道他心煩得很,便拉韓文舉到他家喝酒去,讓小水就守候在船上,替伯伯擺渡。
  小水在船上呆了一會兒,天色向晚。就無人擺渡了,且河面上漸漸起了風,颼颼地發冷,她就緊了緊衣服,收縮著身子靠在了艙門口胡思亂想。一會兒想著了金狗,一會兒又想著了蔡大安,一會兒又想著了公公和七老漢的話,心裡倒是十分之慌。對於眼下的情況,她也一時糊塗了,一時清白,清白了又復糊塗去。後來,她就竭力什麼也不去想,微微閉上眼睛靜坐。突然,她聽到了一種聲音,這聲音極特別,心裡就驚道:是機動船的開動聲嗎?極目向州河的下游看去,果然那裡就出現了一隻機動船,這船好大,是梭子船的十倍,一律鐵皮包裹,又塗了紅的顏色,金狗似乎就在船頭站著。那船一直開到渡口,金狗就走近來說:「小水,你快來瞧瞧,這機動船怎麼樣?州河上從來沒有行過這種船哩!」小水也激動了,問這船裝貨能裝多少貨,運人能盛多少人?金狗給她說了,她樂得直跳!後來卻又有了銀獅,附在她耳邊說:「嫂子,還有一大喜哩!」小水問:「什麼大喜?」銀獅說:「白石寨在全縣搞民意測驗,選舉縣長哩,你要當夫人了!」小水不解,問:「我怎麼成夫人了?」銀獅說:「做女人的名分多哩,你要嫁的是農民,你就被稱做老婆,你要嫁給機關幹部,你就被稱做愛人,你要嫁給當官的了,你就被稱做夫人了!」小水叫道:「是金狗選為縣長了?!」她就看金狗,金狗卻笑而不答。梅花鹿就說:「嫂子,金狗哥當了縣長,可不能『人人都當官,當官都一般』呀,別一上去就忘了咱這些平民百姓!鞏家、田家的人就是當了官才慢慢變成壞人的呀!」小水說:「他金狗真要那樣,我可不依哩!金狗,你說說你會變嗎?」金狗說:「你瞧,我能當官嗎?」銀獅說:「金狗你別再猶豫,能當就當!」小水也就說:「銀獅這話對哩!正因為你沒有當官,沒有權力,所以你就是當了記者,你最後還不是又被擠下來了嗎?大空他想鬧事,他走的是邪門歪道,就是真有一天讓他也當官了,他也會和田家、鞏家人一樣的!」金狗再沒有說什麼,倏忽又在機動船上了,他不知扳動了一下什麼東西,機動船就發動起來了,直喊他們都坐上去。銀獅、梅花鹿拉著小水往上坐,那機動船就開了,開得飛快,像是在水皮子上飄。小水就覺得頭暈,想嘔吐,一吐果然就吐出許多污穢來。金狗便讓銀獅去開,他將小水抱在懷裡,讓她往前看,不要眼睛看水面。那船就順著州河一直往下開,到了一個地方又是一個地方,灣裡的水好深呀,好清呀,金狗、梅花鹿和她就一齊探出身子去掬水,但是糟了,他們全落進了水裡,她一下子像掉進了冰窖,渾身肉像刀割一樣疼,等浮上來,金狗他們卻不見了,她大聲叫起來:「金狗——金狗——」這叫聲使小水一下子跳起來,才發現她孤零零地坐在渡船上,四週一片寂靜,滿河星月,河水在沉沉地流。
  小水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問道:「是我在做了夢嗎?」同時聽到了不靜崗寺裡的鐘聲,方證實自己剛才是真的做了一個夢。她輕輕地笑了一下,卻覺得這夢做得好奇怪,便再一次回憶夢的過程,陡然間又有一種心思襲上心頭,越發是慌了。便急急走回家去,孩子已經醒了,手腳蹬著亂哭,就一邊餵奶哄著,一邊還想著夢裡的事,就立即決定去不靜崗和尚那兒,讓和尚幫她拆拆這夢,或者爻爻金狗他們買機動船的命運如何?
  到了不靜崗,寺門關著,隱隱傳來木魚之聲,敲了數下,木門咿呀打開一縫,明月下探出一個小禿腦袋。小水與這些和尚熟,問道:「你的師父做功課嗎?」
  小和尚說:「你是找他問什麼事嗎?」
  小水說:「是的,你去請他出來一下行嗎?」
  小和尚就說:「師父往北山化緣去了,他臨走時說,你要來找他,就讓你去百神洞村問陰陽師。」
  小水驚道:「他怎麼知道我來找他?」
  小和尚笑而不答,一聲阿彌陀佛,縮頭進去將門關了。小水返身回來,想這和尚倒也精明,既然他讓她去百神洞村找陰陽師,其中必有蹊蹺,便懷抱了小兒到了渡口。伯伯喝酒還未回來,將跟她的黃狗留在渡口,她則解了船繩,點篙順水而下,一路往百神洞村去。
  百神洞村在下河八里處。南岸山勢從巫嶺而上,忽若蜂腰,突結崗巒為一小村。村後崗頂有一洞。窈深非常,自上而下,頂上有一孔,上漏天光,中有乳滴石,酷似百神像。初,
  有雲遊和尚,一瓢一笠至此,募造浮屠七級,高三丈餘,一日登塔留偈云:「浮屠本無級,州河距有沙,眼前靈光現,不待千年花」,奄然而化。後塔遭雷擊,石洞荒廢,不靜崗寺裡又興了香火,這裡便無人理會了。這一兩年,這小村卻出了一陰陽師,善看風水,拆字畫符,名聲鵲起。洋洋湯湯的州河裡,小水撐船到了崗巒下,將船泊在一個石灣窩裡,踏著月色沿那一節石級進了村子。村子僅五戶人家,中間一戶窗上透光,正是陰陽師家。小水是認得這陰陽師的,當年麻子外爺和福運以及大空的墳宅方位就是小水陪七老漢一塊來請著去選擇的。但陰陽師認不得小水,以前每次來,她都是把船撐到河邊,讓七老漢去拜請的,七老漢也從未向陰陽師介紹過她。小水在門前遲疑了半晌,終充著膽子推門進去,屋裡卻早有了四五個人,見她進去,忽地將燈吹了,月光反映在石牆上,唯看見各人閃著青亮的臉。立即有人問道:「你是什麼人,來這兒做甚?」小水毛骨悚然,很快明白這些人必是求陰陽師算卦畫符的,便說道:「我來找師父的,不靜崗的和尚讓我來的。」便有一人叫道:「我還以為你是來砸攤的!」旋即燈被點亮,小水才看清此人瘦身高個,突眉深眼,下巴上有一豆大黑痣,正是陰陽師。
  陰陽師說道:「你來找我是去看風水,還是禳治病災?」
  小水則一時不知所措,倒後悔自己怎麼竟到這地方來。陰陽師又問道:「那麼,你是來問事了?」
  小水點點頭,懷裡的小兒啼哭起來,忙在一石板上坐下,將奶頭塞在小兒口中。陰陽師就說:「那好,你先坐著。」便同一婆子抬了一個篩面的羅在一盤細沙上晃來晃去,眾人全屏了氣息,伸長脖子看那羅動。到此時,小水方明白他們在扶乩,也不再說什麼,靜靜地看著房子,聽陰陽師含糊不清的禱詞,同時聽到崗下州河的水聲。
  約摸一頓飯時,扶乩事畢,三四個人起身走了,石屋裡只剩下陰陽師和一肥胖如八斗甕般的老婆子。陰陽師問起小水求問何事?小水便將金狗買機動船一事絮絮說過,詢問州河裡有了機動船是好事是壞事,金狗他們要干的大事是成功是失敗,金狗往後是有福有禍?
  陰陽師就說:「你就是小水吧?」
  小水說:「師父怎地知道我名?」
  陰陽師說:「你一說金狗我就猜出來了!州河上誰不知道金狗?!金狗是不信我這一行的,可你卻來了,是金狗讓你來求我的嗎?人到底不如神嘛!」
  小水倒慌了,忙說:「這事金狗並不知道,是我心慌意亂,才到你這兒來的!」
  陰陽師呵呵笑了起來,說:「金狗他們不信我這一行,信不信當然是他們的事,可我也不是信口胡說,騙人錢財。你瞧瞧我這裡的書吧。」隨手從桌上取過一本線裝古書,小水在燈下翻開第一頁,但見上邊寫道:「曩哲有雲,因文見道,道判精粗,文殊拙巧,修辭以誠,立言以正,一縷潛通,萬象惟肖,蘊諸神明,播諸政教,上摭典漠,下參誓誥,遠涉山川。旁搜花鳥,盛慨古今,淋漓憑弔,如火益明,如川始導,周程之正,莊列之矯,南冀之直,班范之奧,不遺一善,乃征眾妙,先民有作,是則是效。」小水文化淺,並不識其意,不知此書為何書。陰陽師說:「這裡邊的知識,也不見得比金狗他們報紙上的少。現在世上,有人總是鄙視我們,打擊我們,話說回來,即就是裡邊有迷信,可也救了多少走投無路的人!人活世上生百病,病卻分兩大類,一類是口入、傷風,一類是精神所致。口入、傷風之病可以服藥,精神之病卻是任何藥物所不能救的。你既來問金狗的事業,不妨扶乩,咱問問三老吧。」
  小水說:「三老是誰?」
  陰陽師說:「你瞧瞧牆上像吧。」
  看時,竟是一張年畫:蒼松翠柏中立有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陰陽師便將三支「大前門」牌香煙點燃,插在年畫下的香爐裡,說:「金狗要幹的事業,都是社會上的大事,這就只能問三老了。三老是當今大神,你跪在那裡,心裡只是默念你所求的事,他們會給你寫出字來的。」
  小水疑惑不定,如此做了,陰陽師便和那老婆子扶了羅在沙盤上,良久不動,忽然慢慢搖動開來,羅幫下扎有一針,針在沙面上在復畫動,最後羅就不動了。陰陽師說:「好了!」小水近前看時,上邊畫著的似字非字。
  陰陽師說:「瞧,左上角是兩個龍飛鳳舞大字:『沒事』。這是毛澤東寫的。中間的字寫得小,寫得緊,是『事成』二字,這是周恩來的字體。右邊的畫了一個圓圈,這便是朱德的,他沒有寫字,畫一個圈,這就是表示『同意』了。」
  小水再看時,似乎也是這麼回事,燈光下輕輕笑了一下。
  陰陽師說:「三老保佑你家金狗了,你放心他去幹吧,說不定真有一天,金狗要成一番大事啊!」
  小水不知真的為神點化,還是別的什麼,當下心鬆了許多,燈光下雙目生亮,面色紅潤,忙問付多少錢?陰陽師卻說道:「別人是要收錢的,你的就不收了,你是和尚讓來的,又為金狗問事,這錢是不能收的。」小水還是掏了五元錢,那胖老婆子接了。
  小水離開了那間石屋,走出村子,從石級上一台一台下來,州河上則起了風,嗚兒,嗚兒,響著哨音。小兒受不得寒冷,醒來又哭了,小水還是激動,以手托著鴻鵬旋轉,說道:「鴻鵬,是想你爹嗎?你爹買機動船去了,買回來了讓鴻鵬坐,嘟嘟嘟,眨眼就從仙遊川到白石寨了!」孩子不哭了,呀呀叫著要爹,小水就又指著州河下游的方向,那裡正好有一顆遙遠的星,說:「你爹在那顆星下邊哩,明日就給鴻鵬開回來機動船嘍!」
  鴻鵬不哭了,小水卻看見那夜空中突然發生了異變,原先青灰色的雲霧驟然呈出一律的橘黃,橘黃裡又滲透了土紅,那紅越來越重,且月亮的周圍就顯出了極寬的一個彩圈。
  小水叫了一聲:「州河又要漲大水了嗎?」
  那一年金狗去州城的時候,州河發了大水,前三四個晚上夜空就是這麼變化的!
  她急急抱了鴻鵬下完石級,走到泊船的石灣窩,立石崖往下一望,灣窩裡卻沒見了那只渡船!風在水面上迴旋著,波光搖曳,空闊一片。小水驚叫了一聲,慌忙下到泊船處,系船的繩子一頭還套在一個石嘴上,繩子的另一頭卻斷了,看看斷處,是在石坎上磨斷的。
  小水抱了鴻鵬忙在石灣窩上下尋找走失的船,風掀著浪潑閃過來,與黑黑的崖石相搏相噬,產生出一種細微的又是驚心動魄的音樂。木木之中,忽然有幾聲犬吠,由遠及近,由小轉大。小水看時,從上游蒼茫迷離的沙灘上,一條狗一邊對著河面叫,一邊跑下來,她便不顧一切地銳叫:「狗子——狗子——」
  這時候,正是州河有史以來第二次更大洪水暴發的前五夜,夜深沉得恰到子時。
  寫畢於1986年4月.西安
  改畢於1986年6月.戶縣

<<浮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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