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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涅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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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注
1 拉姆勃賽尼特
「拉姆勃賽尼特王的財富,據埃及祭司們說,多得不可勝數,沒有一個
後代的君王能夠超過他或者及得上他。他為了要把自己的財富保存得很安
全,建造了一座石室,石室的一面牆壁和他的宮室的外翼相連。可是那位建
築師,存心不良,竟做了如下的設計。他把石室牆上的一塊石頭安置得只要
兩個人或者一個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搬開。當這座石室造好以後,國王就把
他的財寶藏在裡面。過了一些時候,那位建築師在臨終前,就把他的兒子們
(他有兩個兒子)叫來,告訴他們說他為了使他們生活優裕,曾經怎樣操心,
同時又把他替國王建造寶庫時所用的巧計公佈出來;他詳細他說明了怎樣搬
開石頭,然後又告訴他們那個方法,意思說,只要他們經常留意這事,他們
就可以成為國王的財寶的管理人。說罷他就溘然去世:他的兒子們卻並不多
事耽擱:在夜間他們就前往王城,真的找到了石室上的那塊石頭,而且輕而
易舉地取出了很多的財寶。有一次國王再去打開石室,看到寶箱已經淺了一
些,覺得非常奇怪;可是他也不知道責怪哪一個,因為封印(在門上)並沒
有損壞,只得仍把石室門關上。可是當他第二次、第三次再去開門的時候,
看到財寶越來越少(因為那兩個賊人不住地去偷),他就想出一個法子。他
叫人設好一個機關,放在保藏財寶的箱子的四周。兩個竊賊又來照舊盜寶,
一個潛身入內,走到寶箱旁邊,立刻中了機關。他一看到事情危急,隨即叫
他的弟弟來認清機關,並且叫他趕快進來,把他的頭割下,免得被人識破,
使兩人一同受禍。他弟弟認為這話有理,就照計而行,然後又把那塊石頭搬
回原處,帶了他哥哥的頭回家。天亮以後,國王走進石室,看到這無頭的賊
屍陷在機關裡,而石室卻毫無損壞,又沒有通往外面的進口和藏身之處,不
由萬分震驚。正在猶疑不定,他又想出一個辦法。他叫人把屍體吊在城牆上,
派了幾名守衛,命令他們.要是看見有人來哭悼、歎氣,就把他逮捕、送到國
王那裡去。當屍體被吊在城牆上以後,他的母親覺得非常難受。她和她僅存
的兒子商量,要他盡量想法把他哥哥的屍體取下來;要是他不肯照辦,她就
恐嚇他,要親自到國王那裡告密,說他窩藏國王的財寶。那位母親對於她那
僅存的兒子逼得很緊,無論他怎樣說,總是白費,他只得想了如下一個計策。
他備好了驢子,驢背上裝著盛滿酒的皮袋,然後趕它們一齊上路。當他走到
那些看守吊著的屍體的衛兵們身邊時,他解開了三四隻紮緊的袋口。袋裡的
酒流了出來,他就敲著自己的頭大聲叫喊,好像不知道先去弄哪一隻驢子好。
那些守衛一看到那許多酒流出,就統統拿了容器趕到路旁,把那些流出來的
酒當作很好的外快裝到容器裡去。他裝作發怒的樣子叱罵他們。於是那些衛
兵們就來向他說好說歹,他也就裝作漸漸心平氣和而息怒的樣子。最後他把
驢子趕到路邊,重新整頓鞍具。那時你一言他一句,大家都來和他談談說說,
引他發笑,他就又拿出一袋酒送給他們;這時他們就決定當場設宴痛飲,並
且還邀他參加,叫他不要走,以便和他們一同痛飲,他也表示同意就留下了。
最後,他們在飲酒之間,和他談得十分知心,他又拿出第二袋酒送給他們。
衛兵們喝得很實惠,都喝得過量,沉沉欲睡,竟伸直了手足,在喝酒的地方
睡起覺來。這時已經到了深夜,他就去把他哥哥的屍體取了下來,又去把衛
兵們右頰的鬍鬚剃去一半。把他們羞辱一番;他這樣完成了他母親的命令,
於是就把屍體放在驢背上趕回家去。
那位國王得到報告,聽說竊賊的屍體被人盜走,不由勃然大怒;他立意
要查出,世界上有誰竟於出這種事情,他就想出另一個辦法,說起來連我也
不敢置信。他叫他的女兒出去賣淫,並且吩咐她任何客人都接;但是在他們
講妥以前,一定要叫客人先對她說出他在一生之中做過什麼最聰明和錄有罪
的事情。要是有人談起竊賊之事,她就要把他抓住,不放他走。女兒就照著
父王的吩咐行事;那位竊賊,他也知道這種企圖,決定施行狡計,要勝過那
位國王,就做出下面的事情。他把那個沒有僵硬的屍體的臂膀,從肩部起全
部割下,藏在大衣裡面。於是他走到國王的女兒那裡去,她對他提出同樣的
問題,像對待別的客人一樣,他就告訴她,他最有罪的事情是把他那在盜寶
時中了國王機關的哥哥的頭割下,他最聰明的事情,是把衛兵們用酒灌醉,
把吊在城牆上的哥哥的屍體取下。她一聽到這話,就要把他抓住,這竊賊卻
在暗中把死屍的臂膀送到她手裡,她抓住了那只臂膀緊抱住不放,她認為已
經抓住了竊賊自己的臂膀;這時他就放開了手,迅速地奪門逃出。當這個消
息也傳到國王耳中的時候,他想到這人的狡猾和大膽,萬分吃驚。最後他在
全國城市中張貼曉諭,如果竊賊能到國王面前來自首,保證不加懲罰,而且
還有重賞。竊賊確信不疑,就親自來到王前;拉姆勃賽尼特對他大為讚譽,
把他看作是最聰明的人,就招他為駙馬;因為他認為埃及人比一切人聰明,
而他比埃及人還要聰明。」
(希羅多德1著《歷史》,第二卷,一二一章)
2 海斯丁斯戰場哈羅爾德王的安葬
「由瓦爾沙姆修道院長所派遣的兩個撒克遜修士,阿斯哥德和艾爾利克
請求把他們的施主的遺骸迂葬到他們的教堂裡去,獲得了許可。他們走到那
些解除了武器和軍服的屍堆裡,很細心地一一搜尋,可是卻找不到他們所要
找的屍體,因為它受傷甚重,已經辨不出原形了。想到他們二人單獨找尋總
得不到結果,他們覺得傷心失望,就去尋找一位婦人,清她一同前來,因為
她是國王未即位以前的愛人。這位婦人名叫愛狄絲,世人也稱她為『天鵝頸
美人』(laBelleaucoudecygne)。她答應和兩位修士同往,終於比他們更敏
捷地認出了她曾經愛過的人的屍休。」
(奧古斯坦?蒂埃裡2著《諾曼底征服英國史》三四八頁)
3 回 憶
「小威廉也長眠在那裡(墓地裡),這件事情我是應負其咎的。我們是
方濟各會修道院(在杜塞爾多夫)的學校同學,我們在院旁一同遊玩,杜塞
爾河就在這邊的石頭牆中間流過,我說道:『威廉,去把小貓拖上來,它剛
剛落到河裡』——他迅速地走下去,走到架在小河上面的木板上,把小貓從
水中拖起,可是自己卻失足落水,當人們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他全身濕淋淋
1 希羅多德(Herodotos,公元前約484——前452):希臘歷史學家,有「歷史鼻祖」之稱。遊歷諸國,
搜集吏料,著成史書,起自太古,迄於公元前四七九年,內容為記載東方國家及希臘之吏事。
2 奧古斯坦蒂埃裡(AngustinThierry,1795--1856):法國歷史學家。
地死了。——那匹小貓卻還活了很久。」
(亨利希?海涅《旅行速寫》,第二部,第六章)
4 那符達?本;哈勒維
「利未人那符達所吟詠的詩篇,——好比教區主教頭上華麗的冠冕,—
—好比圍繞在他脖於上的珠鏈。——他,這位詩歌殿堂上的台柱,——在知
識的大廳裡踟躕,——這位詩歌的神槍手,這位大作者,——他刺死了歌唱
巨人,做了勝利者和征服者。——他的詩歌從哲人處得來詩人的膽量,——
阿沙夫和那杜堂的魄力和熱情在他面前黯然無光,——可拉希特派的詩章—
—顯得太為冗長。——他闖進了文藝的倉庫把庫藏劫取,——帶走了最華美
的用具,——他走了出去,關起了門,使後來者無從進去。——那些追蹤他
履跡的後生,——要學習他的詩歌的法門,——都不能追上他那凱旋車的車
塵。——一切歌手都口誦他的詩章,——吻他足跡所過的地方。——因為在
他那藝術的文詞裡——顯示出他用語的優點和魄力。——他用他的祈禱奪去
了被他征服了的人們的心,——他的戀歌,像露珠一樣溫柔,也有炭火一樣
的熱情,——在他那哀惋的詩篇裡——流著無窮的眼淚,——在他所著的書
簡和著作裡,點綴著各種的歌詩。」
(拉比?所羅門?阿爾哈里希詠拉比?耶符達?哈勒維)
譯本序
尼采在他的自傳著作中曾說過這樣的話:「是海涅使我懂得了抒情詩人
的最高意境。我上溯幾千年,在所有的古老帝國裡,都無法找到像他的那種
悅耳而熱情奔放的音樂。??總有一天,人們會宜稱海涅和我是德語世界甲
最偉大的藝術家。」
亨利希?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於一七九七年十二月十
三日生於德國杜塞爾多夫的一個家境不寬的猶太商人家庭裡。在他的童年時
期,杜塞爾多夫處於法國革命軍的佔領統治之下,一向遭受壓制的猶太民族,
獲得了喘息的機會,直到一八一三年拿破侖失敗,這個城市又恢復普魯士的
封建統治。這段史實,對海涅的精神形成,留下不可忽視的影響。對封建德
國的壓制所採取的反抗,對自由、革命和解放的憧憬,在海涅還沒有進入詩
人的自覺以前,就已經決定了這種本質的傾向了。
按照他的父母和他的叔父的意志,他最初走經商的道路,但很快就以失
敗告終。在漢堡當銀行練習生時,他曾先後愛上兩位堂妹,寫了許多愛情詩。
但他的兩位堂妹,乃是百萬富翁的千金小姐,看不起他這個窮小子,所以他
的愛情詩裡,充滿了失戀的痛苦。
一八一九年(二十二歲)秋,他的叔父資助他去波恩大學讀法科。在那
裡,聽浪漫派的一個領袖奧?威?施萊格爾的講課,使他在詩作上獲得很多
教益。次年秋,他又轉到格廷根大學學習。由於跟同學要求決鬥,受到停學
處分。一八二一年四月,轉到柏林大學就讀。在那裡,聽黑格爾的講課,受
到決定性的影響。
一八三○年,法國爆發七月革命,使他感到振奮。次年五月,他就向動
地流亡到巴黎。在那裡,結識了許多法國作家。特別是跟馬克思的交往,加
深了他的什會主義思想。為了溝通德法兩國人民之間的文化交流,他寫了一
系列評論著作。並於一八三四年跟一個法國姑娘(他叫她瑪蒂爾德)相愛而
同居。
一八三五年,德意志聯邦議會查禁「青年德意志」派作家的作品,他的
著作不能在德國出版。在經濟壓力之下,不得不接受法國政府津貼,由此而
使他後來遭到論敵的攻擊和誹謗。
海涅患有脊髓病,從一八四八年(五十一歲)起。病情迅速惡化,陷於
癱瘓狀態。他在「褥墊墓穴」的病床上躺了八年之久,受盡折磨,十一八五
六年二月十七日在巴黎逝世,終年五十九歲。
海涅是傑出的詩人,又是政論家和思想家,但首先是一位詩人。他在牛
前發表過三大部詩集:
1.《詩歌集》(Buch c1er Lieder):一八二七年由漢堡霍夫曼?康培
書店出版。這部詩集包括海涅青年時代的命部抒情詩作。這部詩集分為五部
分:
第一部分《少年的煩惱》:這一部分的詩曾以《詩集》為書名於一八二
二年單獨出版過。內容大多以他戀愛體驗(劊子手的女兒約瑟法、堂妹阿瑪
莉)為基調,但也有《近衛兵》那樣政治色彩鮮明的詩篇。
第二部分《抒情插曲》:這一部分的詩曾以《悲劇附抒情插曲》為書名
十一八二三年出版,也就是將一部分抒情詩插在兩部劇作之間,故取此名。
詩的內容還是歌唱他跟堂妹阿瑪莉的愛情。
第三部分《還鄉曲》:這一部分的詩曾收入一八二六年出版的《旅行速
寫》第一卷。內容是描寫呂訥堡、漢堡、庫克斯港的旅途見聞,並歌詠對堂
妹阿瑪莉和台萊絲的愛情。
第四部分《哈爾茨遊記插曲》:《哈爾茨遊記》原來收入《旅行速寫》
第一老,這裡將該書中的詩彙集在一起,收入本詩集。
第五部分《北海》:兩組詩篇曾收入《旅行速寫》第一卷,為遊覽北海
中諾得奈島時所作。由於這些詩篇,使海涅成為德國第一個歌詠大海的詩人。
值得注意的是:為了適應新的題材,詩人採用了熱烈奔放的自由詩體。
《詩歌集》奠定了海涅的詩人的地位,使他不僅成為德國的詩人,也成
為世界的詩人。這部詩集,在海涅生前,重版了13 次。其中許多詩篇,曾由
好些著名的作曲家譜成樂曲,獲得全世界人民的喜愛。
2.《新詩集》(Neue Gedichte):出版於一八四四年,最初跟長詩《德
國——一個冬天的童話》合成一冊,至一八五二年出第三版時,才改成單獨
的詩集。收入本集中的詩,大抵為一八二三年以後二十年間的作品,共分四
部分:
第一部分《新春曲》:約於一八三○年秋作於德國,原為應作曲家梅特
費塞爾(Albert Methfessel)的索稿要求而寫成以供作曲之用的。在內容和
風格上,雖跟《詩歌集》接近,但以前那種失戀的痛苦和嘲笑、挖苦的反語,
都用比較溫和的調子代替了,而且也沒有統一的某種感情和事件的發展,又
沒有固定的女性對象,所以內容也就較為複雜。這一部分詩曾收入一八三一
年出版的《旅行速寫》第二卷,又以《春之歌》為題並稍加刪削,收入一八
三五年出版的《沙龍》第二卷。
第二部分《群芳雜詠》:這部分的詩在《新詩集》出第三版時始收入本
集。其中某些組詩曾發表於一八三三年的柏林《正大光明者》雜誌和一八三
四年出版的《沙龍》第一卷。《湯豪塞》一詩則曾收入一八三七年《沙龍》
第三卷中《自然的精靈》一文的末尾。《群芳雜詠》原文為Verschie lene,
意為各個不同的女性。詩中歌詠的對象多為巴黎風月場中的女人。內容不再
是愛情的痛苦,而是尋求愛情的歡樂、靈與肉的一致,顯示了聖西門主義的
影響。
第三部分《羅曼采曲》:這一部分詩作雖冠以《羅曼采曲》的總題,但
其中有些詩並不屬於羅曼采詩體,而是道地的行情詩和諷刺詩。部分詩篇曾
收入一八四○年出版的《沙龍》第四卷。《什錦詩》十篇則是在《新詩集》
三版時補入的。
第四部分《時事詩》:這一部分的詩有的曾發表於巴黎《前進報》,有
的曾發表於萊比錫《文雅世界報》,也有的曾在別處發表過,或是僅發表在
本詩集中。《時事詩》諸篇是本集中最重要的作品,這些充滿戰鬥精神的政
治詩,通過優美的詩歌形式,顯示出政治和文學的高度的一致,同時也顯示
出海涅的傑出的諷刺才能。
3.《羅曼采羅》:即「羅曼采詩集」之意,羅曼采亦譯敘事謠曲,是一
種詩體,跟敘事歌(Bal1ade)近似。海涅所作的羅曼采,有許多實際上就是
敘事歌(亦譯敘事謠曲、故事詩)。這部詩集出版於一八五一年(五十四歲
時),其中的詩篇,多作於一八四八年至一八五一年。當時詩人臥病在床,
把腹槁口授給秘書卡爾?希勒勃蘭特,由秘書記錄下來。梅林曾稱道「這部
詩集份量之重與《詩歌集》和《新詩集》不相上下;它奏出了嶄新的、獨特
的音調」。本詩集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史詩》:題材取自各國的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有的詩篇還
富有時代意義和諷刺特色,或嘲罵世間的帝王貴族,或同情失敗的英雄,或
反對殘酷的殖民主義者。
第二部兮《悲歌》:與書名相反,這一部分詩中有很多並非是羅曼采體
詩,而是抒情詩。特別是《拉撒路》組詩,最為膾炙人口,證明了詩人的詩
才火焰並沒有被精神和肉體的痛苦摧毀而熄滅。最後一首《敢死隊》,表達
了詩人不屈不撓、堅持到底的戰鬥精神,非常著名。
第三部分《希伯來調》:這個題名是根據拜倫的組詩Hebrew Me1odies
而來。包括三首長詩,描繪了猶太宗教和一位希伯來大詩人的形象。特別是
《耶符達?本?哈勒維》一詩,洋洋灑灑,奔騰澎湃,如滔滔江河,攜帶百
川,可以看到拜倫《唐?玻》的影響。
以上三部詩集,早在一九五七年,就由本人譯出,交上海新文藝出版社
出版。三十年過去了,人世間經過許多變化,出版社也三易其名。《詩歌集》
和《新詩集》在這三十年間,曾多次重印過。現在,上海譯文出版社計劃將
三部詩集合成一冊,重新排印出版。因此,趁此機會,對舊譯又作了一些修
改。並將德國著名的插圖畫家保爾?圖曼(PauIThumann,1834—1908)為《詩
歌集》所作的優美的插圖選用若干,以供讀者欣賞。
海涅是抒情詩的聖手,他的詩曾受到中世紀騎士愛情詩人瓦爾特?封?德
爾?福格威德和歌德的影響,跟德國民歌和浪漫派詩人的詩也有密切的關係
(有人說他的詩跟艾興多爾夫和阿爾尼姆的詩很容易混淆),但是他雖然是
吃浪漫派的乳汁長大的,卻能超越浪漫派詩人,自成一家。例如,海涅曾學
習浪漫派詩人威廉?繆勒的抑揚格運用,但並非機械的模仿。繆勒的詩完全
是一種牧歌的旋律,一直保持著一種徐緩調的拍子,而在海涅的詩中,卻常
常出現一種突飛猛進的變調。而且,海涅的詩顯示出極大的壓縮和簡潔。有
人說海涅的一節詩或兩節詩,可抵繆勒的十節詩。浪漫派詩人慣於創造夢境,
脫離現實,而海涅則常用「浪漫主義的冷嘲」手法,打破浪漫派的幻想,再
回到現實中來。海涅還常在他的詩中抹上異國的色彩(他曾受到印度和波斯
詩歌的影響),給他的抒情詩添上迷人的魅力。
青年人愛讀海涅的愛情詩,確實,海涅可稱為傑出的愛情詩人。歌德也
寫過不少愛情詩,但兩人的情況有所不同。歌德有過許多的戀愛對象,很多
女性往往成為歌德的犧牲品。海涅也愛過不少女性,但毋寧說,海涅往往成
為女性的犧牲品。歌德在情場上,往往是勝利者,而海涅,特別是跟他的兩
位堂妹的愛情,卻以失敗者告終。所以,海涅的愛情詩是摻入了苦艾酒的,
是從作者的血和淚中產生出來的,是愛與憎的混合劑,也包含著痛恨貧富對
立的社會意義。
海涅的抒情詩極富於音樂性,所以各個音樂家都愛為海涅的詩譜曲。在
二十世紀初,海涅的詩已被譜成三千首以上的歌曲,在這一點上。歌德也望
塵莫及。
海涅從浪漫主義出發,逐漸走上批判現實主義的道路,使他成為傑出的
革命民主主義詩人。在他的社會詩、政治詩,特別是《新詩集》中的《時事
詩》中,這一點特別引人注目。作為一位力革命和解放手業奮鬥的戰士,海
涅總是把他的矛頭指向形形色色的反動分子、封建勢力,特別是普魯士的統
治者。海涅對反動、落後、腐敗、偽善、殘暴的普魯士政府極為痛恨,因此,
鞭撻趙來,也就更加有力,更能擊中要害,無怪《新詩集》一出版,普魯士
政府就慌忙下令禁止,而且下令:如果海涅一進入普爵士國境,就將他立即
逮捕。
海涅在他的政治詩中使用的最有力的武器,乃是諷刺手法。海涅曾自稱
是一位幽默作家,確實,他吏是一位傑出的諷刺詩人。這種諷刺,並非是庸
俗的冷面滑稽,而是滲透著革命的戰鬥精神的。這種諷刺,不僅見於他的政
治詩中,就是在《羅曼采羅》集中,也常被應用。當然,最足以作為海涅諷
刺詩的代表的,乃是他的兩部長詩:《阿塔?特羅爾》和《德國——一個冬
天的童話》。
我們欣賞海涅的詩,不應僅僅停留在欣賞他的迷人的愛情詩上面,應當
重視他的詩歌中的社會意義,特別要重視他的政治詩,學習他的反抗精神、
戰鬥精神。
1988 年8 月3 日譯者識於上海
海涅詩集
二版序
在我把這部《詩歌集》的新版送呈萊茵河西岸的讀者的時候,不能不附
上一篇但白的文章來表白我親切的致意。我不知道,是什麼一種奇異的感情,
阻攔我把這篇詩集前通用的序文寫成美麗的有的律的計章。不久以前,我對
於一切的韻文起了一種抗拒之情,據說,有很多當代作者1,也抱有這種類似
的憎惡。我猜想,大概是由於美麗的詩筒謊話太多,而事實是不喜歡披有音
韻的外衣出現的。
我誠惶誠恐地把這部書的新版交給讀書界。我曾經費了極大的自制力
量,在我決定把這本詩集作一次匆促的例覽以前,我幾乎躊躇了整整一年。
在我過目的時候,那些在十年前初版時的種種不愉快的心情,又不禁油然而
生。這種心情,只有看到過自己的處女詩集出版的詩人或初出茅廬的詩人,
才能體會得到。處女詩集!它應該寫在散亂的褪色的紙上,同時還應該在前
後各頁之間夾著枯萎的花幾,或者一縷金髮,或者一段褪色的絲帶,在很多
地方還應該看到有眼淚的痕跡? .可是,被印刷成書的處女詩集,這種殼光
光的黑字印在非常光滑的紙上,它就失去了那種甘美的少女般的魁力,同時
給著者引起了一種可憎的不愉快的心情。
確實,自從這本詩集初次問世以來,已經過了十年,我還是像從前一樣,按
照著年份排列,並且把當初在德國纓斯的初吻燃燒著我的心靈以的所作的一
些小曲還放在卷首。唉,自從那次以後,這位麗人的親吻就大大地失去了它
的活潑和熱情!在這些多年的糾葛之中,那種蜜月的熱情不由不逐漸化為泡
影;可是那種溫情卻常常惜加親切,尤其是在心緒惡劣的日子裡,她就給我
顯示出她的全部愛情和忠誠,德國的繆斯啊!在故國煎迫之中她安慰我,在
流亡中她追隨我,在絕望的悲慘的時期她鼓舞我,她從沒有離棄我,甚至於
在經濟拮据的時候她也知道支援我,德國的繆斯,善良的麗人啊!
正如年代的順序一樣,對於詩歌卒身,我也沒有加以改動。只是第一部
分的詩篇中,有些地方曾作了一些修正。為了節省篇幅起見,我刪去了初版
的獻詞。可是有一點必須提出,就是我從那一本在八二三年以《悲劇》為題
出版、獻給我的叔父所羅門?海涅的書中借來了抒情插曲。我曾經打算,通
過那篇獻詞,表白出我對於這位偉大人物所抱的無限的尊敬,同時也對於他
那時給我的寵愛表示謝意。《還鄉曲》諸篇,最初收在《旅行速寫》書中,
本是獻給已故的弗裡德裡凱?法恩哈根?封?恩賽1的,對於這位偉大的婦女,
我是第一個向她公開表示尊敬的人,這一點我可以引以自豪。奧古斯特?法
恩哈根2打破一切狹隘的顧慮,把那些顯露出拉艾爾夫人的全部人格的書信發
表出來3,這是一件偉大的舉動。這個書發表得適當其時.正好在最能發生作
用,最能感人和與人慰藉的時機出版。這本書正好在最需要安慰的適當時機
1 指青年德意志派的作家。
1 即拉艾爾。
2 奧古斯特?法恩哈根(KarlAugustVarnhagen monEnse , l785—1858):德國著述家,在哈勒、柏林、蒂賓
根專攻哲學等。於一八○三年和更米梭同編雜誌「Musenal manach」。一八○九年投身政界,曾隨哈登堡出
席維也納會議。氏之一生以傳記及歷史著作知名。其妻拉艾爾(Rahel Antonie Frierike, 舊姓Levin,1771— 1833)為一婦女運動的女戰士,在柏林主辦「沙龍」,和浪漫派文人往來頗密,海涅亦為其座上客。
3 「ahel:Ein Buch des Andenkens fur ihreFreunde」,一八三三年在柏林出版。
出版。好像拉艾爾生前就知道她賦有哪一種死後的使命。她確曾認為情況將
有改善而等待過;可是等待卻沒有盡期,於是她忍耐不住地搖搖頭,注視著
法恩哈根而倏然物故4——為了能夠更快地復活。她使我想起另一位拉艾爾5
的故事,當那位拉艾爾的孩子們被捕時,她從墳墓裡爬出來,站在大道上流
淚。
我想起她,不由無限傷悄,這位多情的女友,她對我總是寄予無限的同
情,她並且常常為我擔心,在我那少年血氣方剛的時代,在那真理的火焰,
與其說是照耀著我,毋寧說是炙熱著我的時代? .
這種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我是受它的照耀。而不被它炙熱了。這種冷
冷的照耀,對於人們講來。總有來得大遲之嫌。我現在看那躺在晴光之中使
我失足的石頭。我本來不必另走歧途,就可以輕易地避開了它。現在我也知
道,人生在世,只要套上必需的手套,就可以和任何人來往。此外,在我們
生命之中或藝術之中,我們應當只做能做的事情,只做最適合我們才能的事
情。唉!人類最不幸的失策,莫過於無知地輕視大自然所寵錫的賞賜品的真
價,而反過高地重視不易得手的財寶。生長在地下的寶石,深藏在海底的珍
珠,人類邵把它們視為至寶;要是大自然把它們像石於和貝殼一樣放在人類
的腳邊,他們就不屑一傾。我們對於自己的長處漠不關心,對於自己的短處
卻總是想法粉飾,最後總要把它認為是優勝之處。有一次我去參加帕格尼尼1
的音樂會,我曾對於這位大師的提琴演奏給以熱烈的讚辭,他卻打斷我的話
頭說道:「可是今天你對我的客套,我的鞠躬,是否中意?」
我懷著謙遜的心情把《詩歌集》獻給讀者,並且請求原諒;對於這部詩
集的弱點,也許可以由我的政治、神學和哲學著作2來稍予彌補。
可是還要提出一點,我的詩歌作品,也和我的政治、神學、哲學著個一
樣,是淵源於一種完全相同的思想,絕不能對其他一切都表示同意,而單獨
舉出一本來加以抨擊。同時,請允許我再提出一點,有一種謠言,說那種思
想已經在我的心中起了一種可疑的變化,這是一種無稽之談,我要加以蔑視
和惋惜。只是對於某一些愚昧之徒,我那種和緩的言詞,或者我那種迫不得
已的緘默3可以認為是我自己的墮落。他們曲解我的婉約,可是我從沒有曲解
他們的狂妄。因此他們就更加冷酷無情。充其量,我只能受到疲憊的責怪。
可是,我也有疲憊的理由? .因為每個人都要服從時代的規律,不管他願與
不願? .
「太陽縱然還是無限美麗。
最後它總要西沉!」
這首詩句的旋律在我頭腦裡索繞了整個上午,也許要從我剛才寫出的全
部文字中再鏗鏘作聲。不久以前因憂鬱症自殺的頑強的喜劇作家拉伊蒙特1,
4 一八三三年三月七日逝世。
5 我國《聖經》中譯為拉結(Rahel)。雅備之妻,約瑟、便雅憫之母。 死後葬在以法他(伯利恆)的路
旁(見《刨世記》第三十五章)。(耶利米書)第三十一章有拉結哭子的記述。
1 帕格尼尼(NiccoloPaganini,1782—840):意大利的小提琴家。
2 指海涅的下列作品:《法國的情況》(1833)、《論浪漫派》(1836)、《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歷史》
(1836)等。
3 根據一八三五年十二月十日聯邦議會決,所有青年德意志派的作家的作品,悉數禁止出版。
1 拉伊蒙特(Raimund 原名Ferd.Raimann,1790—836), 奧國的戲劇演員兼民眾詩人。刨造悲喜神話劇
在他的一篇作品裡,曾把青年和老年寫成比喻的人物,當那位青年和主人翁
告別的時候,他唱過一首歌,就以上面引用的詩句為首句。好幾年以前,我
曾在慕尼黑看過這齣戲劇;我記得,戲名是《百萬富翁的農民》。當那位青
年剛剛下場,就看到那位主人公的人物,孤零零地留在舞台上,起了一種奇
妙的變化。他那褐色的頭髮漸漸變成灰白色,最後變成雪白;他的腰部彎起,
他的膝頭髮抖:以前的性急的樣子變成了將要哭泣的柔弱模樣? .現出了老
態。
這個衰老的影子是不是也已經逼近了這部詩集的作者?親愛的讀者,這
位作者在文壇上的活動,一向是朝氣勃勃,幾乎是過度地朝氣勃勃,現在在
他的身上,你們是不是看出也起了一種類似的變化。要是看到一位作家,在
我們的面前,在全部讀者的面前,逐漸變成衰老,這真是一種可悲的景象。
在那位永久的青年——沃爾大岡?歌德身上,我們看不到這點,但是在那個
老匹夫——奧古斯特。威廉?封?施萊格爾1身上卻給我們看出;在那位與時
俱進,光彩煥發,越來越年輕的阿德爾培特?夏米梭2身上,我們也看不到這
點,但是在那個原先是浪漫派的招牌,而現在變成了一頭滿身生瘡的老犬蒙
采3——路德維希?蒂克4身上卻給我們看出? .啊!眾神啊,我並不祈禱你
們還我青春,我卻要你們給我留下那種青春的品德,那種大公無私的憎恨,
那種大公無私的眼淚!不要讓我變成一個嗜蘇的老人,懷著嫉妒之情向那種
青春的精神狂吠,也不要讓我變成一個疲弱的哭泣者——老是哀悼著美滿的
往昔的時代? .讓我變成一個熱愛青年,並且老當益壯地還在繼續參加青年
人的遊戲和冒險的老頭子!只要我的語言的含義保持大膽和活潑,即使我的
聲音日漸發顫發抖,那也無妨!
昨天,那位美麗的女友,當她用薔薇色的手指理平我的鬈發時,她
半帶憐憫,半帶惡意,發出奇妙的微笑? .是不是你在我的頭上發現了幾莖
白髮!
「太陽縱然還是無限美麗。
最後它總要西沉!」
亨利希?海涅
一八三七年春識於巴黎
和啞劇(《高山王和厭世者》、《百萬富翁的農民》、《奢侈者》)。將古代的維也納民眾戲劇發展成為
藝術形式。一八三六年九月因被狂犬咬傷,自忖必死而自殺。
1 施萊格爾(AugustWilhelmvonSchlegel ,1767—845):德國初期浪漫派的文藝理論家,批評家、翻譯莎
士比亞作品,在德國文學上留有不朽的功績。著有《文藝和藝術講義》。一八一八年擔任波恩大學文學教
授。對於梵語的研究,有巨大成就。
2 夏米梭(AdelbertvonChamisso.1781—838):德國浪漫派作家、植物學家。原為法籍,革命時避居德國。
作品以《彼得?示路蔑》最著名。和海涅頗為知己。
3 蒙采(Muntsche):蒂克短篇小說中的犬名。
4 蒂克(LudwigTieck,1773—853):德國初期浪漫派詩人。具有多方面才能,創作頗多。繼施萊格爾之
後,譯完莎士比亞作品。和青年德意志派作家意見相左。海涅在詩中常加以諷刺。
三 版 序
這是一座古代的仙林!
菩提花送出芳馨!
神奇微妙的月光
迷惑住我的心情。
我彳亍前行,舉步時,
空中傳來了鳴聲。
這是夜鶯,它在歌唱
愛情和相思的苦情。
它歌唱愛情和相思的苦情。
歌唱眼淚和歡笑。
它淒涼地歡呼,它快樂地啜泣。
我忘掉的夢影又甦醒了。——
我彳亍前行,舉步時,
我看到面前的廣場上,
有一座巨大的邸第。
高聳著三角形的山牆。
窗戶緊閉,到處是
一片沉寂,一片愁悶;
好像在這荒涼的四壁之中,
住著那靜悄悄的死神。
門前蹲著一隻斯芬克斯1,
一種恐怖和快樂的兩性體,
它的身體和腳爪像一隻獅子,
它的頭和胸部像一位女子。
一位美貌的女子!全白的眼光
訴說它有迫切的需要;
咧開它那沉默的嘴唇。
露著靜靜的同意的微笑。
夜鶯,它唱得十分悅耳——
我再也不能控制——
當我吻它可愛的面孔時,
我這就闖下了禍事。
1 斯芬克斯(Sphinx):希臘神話中獅身女首而有翼的怪物,坐在忒拜(Thebai)的路旁,出謎語問人,谷
下出的都被它吃掉。後來俄狄浦斯(odipus)猜出了它的謎語,才把它殺死,為地方除害。
大理石像有了生氣,
這頑石開始發出呻吟——
它吮吸我口吻中的情焰,
露出貪婪而焦渴的神情。
它幾乎吮盡了我的氣息——
最後,淫蕩地把我抱起。
用它那獅子的腳爪。
扯裂我可憐的肉體。
銷魂的酷刑,極樂的苦痛!
痛苦和快樂都是難以形容!
它嘴巴的親吻使我陶醉。
它的腳爪卻殘酷地給我傷痛。
夜鶯唱著:「啊,美麗的斯芬克斯!
啊,愛情!你把死亡的痛苦。
滲人在一切的歡樂之中,
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啊,美麗的斯芬克斯!
請給我解釋這神秘之謎!
我對於這個問題。
已經想了幾千年時期。」
以上一切,要是用優美的散文來寫,或許說得很好? .可假使為了改版的關
系,需要作一些修正,而把這些舊作重編,那麼這種韻律和抑揚音節的鏗鏘
的舊腔就不由得淬然襲人,瞧!我打開這部《詩歌集》的三版書,全是韻文。
啊,福玻斯。阿波羅1!這些詩篇縱然拙劣,你也會樂予曲宥? .因為你是一
位全智之神,你很明白,為什麼多年以來,特別是在這些文字的韻律和諧音
上,我沒有能再花些苦功2? .你知道,那曾經以閃爍的焰火的姿態使世人歡
樂的火焰,為什麼不得不突然轉用在更為重大的放火的事業1上? .你知道,
這種火焰現在為什麼變成沉默的烈火在燒燬著我的心臟? .你瞭解我,偉大
的美神啊,你也有時把你那美麗的七絃琴去換強弓毒矢? .你還記得那曾被
你活生生地剝過皮的瑪耳緒阿斯2?這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情,可是,同樣的
例子還需要重演3? .你笑了,啊,我永恆的父親!
1 希臘神話中的日神。又為詩歌音樂之神。
2 自一八二七年《詩歌集》出版以後,海涅有很長一段時期沒有寫 詩。
1 指一八三0 年的法國七月革命。
2 瑪耳緒阿斯(Mirsyas):希臘神話中的善吹笛者,自誇其奏笛妙技,向阿波羅挑戰。阿波羅除七絃琴聲
之外,更加唱歌聲而獲勝。遂受罰,被阿波羅活剝其皮。
3 就是說:海涅也要活剝去他的詩敵們的皮。
亨利希?海涅
一八三九年二月二十日識於巴黎
少年的煩惱
(1817—1821)
夢影曲
1
我從前夢見過熱烈的愛情,
夢見美麗的鬈發、桃金娘和木犀草,
夢見甜蜜的嘴唇和辛酸的話語,
夢見憂鬱之歌的憂鬱的曲調。
這些舊夢早已殘破而無影無蹤,
連我那最可愛的夢影也已消逝!
留下的只有我從前在那輕柔的小調裡,
熱情奔放地寫下的小詩。
孤獨的短歌呀,你還留著!現在也去吧,
為我尋訪那消逝已久的夢影,
你若遇到了它,請你替我問好——
我要把我的幽思送給那個幻影。
2
一個極端兇惡的夢境,
使我又快樂、又心驚。
我眼前還浮泛著可怕的幻影,
我的心兒在跳個不停。
有一座非常美麗的花園,
我想在那裡逍遙流連;
許多美麗的花兒對我凝視。
我看到它們真是樂不可支。
小鳥兒唧唧啁啾,
唱出無數動人的戀歌;
旭日發出金色的光芒,
給百花抹上千萬種艷妝。
草中散放出各種清香,
輕風在溫和地飄蕩;
萬物都輝耀而含笑,
殷殷地流露出百媚千嬌。
在那座大花園中間,
有一座清澄的大理石噴泉;
我看見一位美麗的姑娘,
在勤懇地洗著白色的衣裳。
溫柔的眼睛,甜蜜的面龐,
就像金髮的聖女像一樣;
我細細一看,覺得這位少女,
雖很生疏,卻又十分面熟。
這美麗的姑娘,忙碌不休,
嘴裡輕哼著一支神秘之歌:
「水波啊,流吧,流個不停,
把我的麻布洗得乾乾淨淨!」
我走過去,走近她的身邊,
輕聲說道:「我要請問一言,
你這位絕色的可愛的姑娘,
請問這是誰的白衣裳?」
她急忙說道:「請莫再猶疑,
我這裡洗的就是你的壽衣!」
她這句話兒剛剛說完,
身子就隱沒無蹤,像泡影一般。——
不一會我被妖術驅使,
來到一處陰暗的荒林裡。
樹木一直高聳到雲大之上;
我驚駭地站在那裡,沉思默想。
聽哪!多麼陰沉的回聲!
好像是遠方伐木的斧聲;
我急忙奔過了荒野林莽,
來到了一處空闊的地方。
在那碧綠空地的當中,
有一棵巨大的橡樹;
瞧啊!我那神秘的少女,
正用斧頭砍伐那棵橡樹。
一斧一斧地砍個不停,
她一面揮斧,一面哼出歌聲:
「亮晶晶的斧頭,亮光光的斧頭,
趕快造好一具棺樞!」
我走過去,走近她的身邊,
輕聲說道:「我要請問一言,
你這位美麗可愛的姑娘,
為了誰趕造這只橡樹木箱?」
她急忙說道:「時間不多,
這口棺材我是為你而做!」
她這句話兒剛剛說完,
身子就隱沒無蹤,像泡影一般。
滿目荒涼,一望無邊,
到處都是光禿禿、光禿禿的荒原;
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禍事,
只是暗暗地發抖,站在那裡。
我正要提起腳步向前,
猛見一道白光飛閃;
我急忙趕上去停住腳步。
瞧啊!又看到那位少女。
荒野裡站著那位白衣女郎,
她用墓鍬在挖掘一塊地方。
我再也不敢對她凝視。
她非常美麗,卻是個恐怖的女子。
這美麗的姑娘,忙碌不休,
嘴裡輕哼著一支神秘之歌:
「鋒利的鏟鍬,寬闊的鏟鍬。
掘一條又闊又深的墓道!」
我走過去,走近她的身邊,
輕聲說道:「我要請問一言,
你這位絕色的可愛的女子,
你掘這座坑穴為了何事?」
她急忙說道:「別作聲,
我為你掘好了陰涼的墓坑。」
美麗的女子剛說了這話之後。
那座墓坑就張開了大口;
我向那墓坑看了一眼,
不由得全身毛髮驚然;
我跌進那黑暗的墓中——
醒來才知是南柯一夢。
31
我在夜夢中夢見找自己。
穿著黑色大禮服,綢背心,
套著硬袖,宛如赴宴一樣。
面前站著我親愛的戀人。
我向她鞠躬問道:「你是新娘嗎?
我最親愛的人,我要向你道喜!」
可是我的嗓子卻像硬塞住一樣,
吐不出那種綿綿的上流的冷淡言辭。
突然問,我愛人的眼眶裡,
流下了辛酸的眼淚.她的倩姿
也幾乎溶化在這種淚海裡。
溫柔的慈愛的明眸,可愛的眼睛,
不論我是在夢中,還是覺醒。
你雖然屢次騙我,我還是樂於相信!
4
我在夢中看到一個可笑的小郎,
他在那裡大模大樣,趾高氣昂,
穿著白襯衫和一件雅致的上裝,
他的內心卻是粗率而齷齪非常。
他的內心是庸俗而可憐,
可是外表卻是凜然不可侵犯;
他在勇氣的問題上滔滔而談,
態度十分傲慢,完全大言不慚。
「他是誰,你可知道?你來瞧瞧!」
夢神這樣說罷,他就狡猾地
指給我看一面鏡框裡的團體照。
在婚禮的祭台前站著那位小人,
我的愛人並立一旁,他倆齊聲說:「願意!」
無數的天使隨即哄然叫道:「阿門1!」
1 一八二一年作。是年八月十五日海涅的情人阿瑪莉和別人結了婚。
5
我的血液為什麼洶湧咆哮?
我的心臟為什麼烈焰狂燒?
我的血液在奔騰、熱烈、激昂。
憤怒的火焰焚燬了我的心房。
我的血液在激昂、奔騰、洶湧,
因為我做了一場噩夢;
夢見兇惡的黑夜的兒子。
把我挾走,弄得我透不出氣。
他帶我到一處燈火輝煌的人家。
只聽得琴聲悠揚,笑語喧嘩,
還點著明晃晃的蠟燭和火炬;
我就向那禮堂走了進去。
那兒正舉行快樂的婚宴,
客人們都愉快地坐在筵前。
我看看那對新人——
大哪!新娘本是我的戀人。
她本是我喜愛的戀人,
那位新郎卻是素昧平生;
我緊靠在新娘席的後面,
呆呆地站在那裡,噤口無言。
奏起婚禮的音樂——我靜立不動;
那些暄嘩的笑語使我悲痛。
新娘的得意溢於眉宇,
新郎把她的雙手緊緊握住。
新郎斟滿了他的杯子,
喝了一口,然後溫文有禮地
把杯子遞給新娘;她莞爾道謝——
天哪!他倆喝的是我的鮮血。
新娘拿來一隻可愛的蘋果,
把它交到了新郎的手裡。
新郎拿起刀,一切兩份,
天哪!他切的是我的心。
1 希伯來語「真是這樣」、「心願如此」之義,於祈禱告終時用之。
他倆合情脈脈,凝眸相視,
新郎粗魯地擁抱著新妻,
他吻著她那紅艷的面龐,——
天哪!好像冰冷的死神吻我一樣。
我嘴裡的舌頭好像鉛塊,
我吐不出一句話來。
突然一陣喧囂,開始跳舞;
漂亮的一對新人當先起舞。
我像死人一樣佇立無語。
舞客們在我身邊翩翩來去;——
新郎輕聲地不知說了什麼,
新娘臉色飛紅,卻不對他發火。——
6
在寂靜的深夜,甜蜜的夢中,
我的愛人懷著莫大的魔力。
懷著莫大的魔力來到我家,
來到了我的小房間裡。
我凝望著她,那可愛的面貌!
我凝望著她,她嫣然微笑,
笑得我的心兒樂不可支,
我大膽地吐露了我的心思:
「我所有的一切,你都拿去。
我最喜愛的也情願讓你取去,
只要從午夜到雞鳴的時辰。
讓我做一次你的情人。」
她奇怪地向我凝視,
十分可愛、痛苦而懇摯,
美麗的少女對我說:
「啊,我只要你永生的福樂1!」
「我美麗的生命,我青春的血液,
我都心甘情願地交給你,
交給你這天使一樣的姑販——
可是請不要指望天堂。」
1 人死後,到天堂裡去享受的福樂。
我慌忙地說出這話。
她的容貌卻愈加神采煥發。
美麗的少女總是說:
「啊,我只要你永生的福樂!」
這句話在我耳裡轟轟隆隆。
在我最深奧的心房之中。
扇起了騰騰的火海;
我氣喘吁吁,透不過氣來。——
忽見到潔白的大使們,
頭上都發出金色的光輪;
可是一群黑色的鬼怪,
卻跟在她們後面一擁而來。
他們和大使格鬥不已。
推開了那一群天使;
最後連那一群黑怪
也變成了一團霧靄。——
我可要享樂到底,
我抱緊愛人的身體;
她像小鹿一樣偎在我懷裡,
可是卻大放悲聲,哭哭啼啼。
我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
我只吻著她那無語的櫻唇。——
「你只管享受我熱烈的愛情,
愛人啊,請莫再淚眼盈盈!」
「你只管享受我熱烈的愛情——」
突然間我的熱血結成了冰;
地底下大聲格格地發抖,
張開了一個嚇人的大口。
從漆黑的地洞的深處,
爬上一群黑鬼;——愛人面色如土!
懷抱裡不見了我的愛人;
依然留下我孤零零一人。
黑鬼們圍在我的四周,
奇怪地跳個不休,
隨又擠過來抓住了我,
嘲笑的聲音直刺我的耳朵。
他們圍得我越來越緊,
老是哼著恐怖的歌聲:
「你已經把永生的福樂犧牲。
它已永遠屬於我們!」
7
「你已有購買的金錢,於嗎還要躊躇?
陰鬱的朋友,你幹嗎還要躊躇?
我已經坐在小房間裡等待,
午夜已到——只是新娘還沒有來。」
陣陣陰風在教堂墓地裡飄蕩;——
「風兒啊!你可曾看到我的新娘?」
許多蒼白的鬼怪化成幻影來到,
獰笑著向我下跪點頭:「看到了!」
「你們這些穿著火焰號衣的惡怪。
說出來,你們有什麼消息帶來?」
「慈善的女主人向我們宣告,
她馬上就要駕著龍車來到。」
「你這白髮老人,你有什麼要事?
我故世的老師,你為何來到這裡?」
他用憂鬱的眼光望著我默然無語。
搖搖他的頭兒,轉身而去。
那蓬髮的傢伙為什麼鳴咽搖尾?
那黑貓的眼睛為什麼發出明亮的光輝?
那些披頭散髮的婦人為什麼號叫?
我的乳母為什麼給我哼著催眠調?
「乳母,今天不要唱這種單調的歌詞,
這種搖籃曲老早已經過時;
今天是我舉行婚禮的時辰。
瞧,已經來了盛裝華服的客人。
瞧!紳士們,你們真是溫文有禮!
你們不戴帽子,卻把腦袋提在手裡!
穿著絞刑囚衣、兩腿晃動的漢子,
風兒很靜,你們幹嗎來得這樣遲?」
老態龍鍾的媽媽也來到這裡,
「啊,媽媽,祝福我,我是你的兒子。」
她顫動著蒼白的臉上的嘴唇,
媽媽說道:「永生永世,阿門!」
十二個乾枯的樂師姍姍而來;
奏琴的肓女跟在他們後面進來。
穿著花短衫的小丑,
把掘墓人馱在背上走來。
十二個年輕的修道女翩翩舞蹈而來;
那位斜眼的媒婆擔任領隊。
後面跟著十二個淫蕩的小修士。
嘴裡用讚美詩調吹出淫狠的曲子。
「舊衣店老闆,別鐵青著臉嘶喊。
在煉獄1里我不需要你的皮衫;
在那兒取暖,不需花費錢財。
不用木柴,而用王候乞丐的屍骸。」
賣花的姑娘駝背傴僂,
在房間裡大翻斤斗。
「你們巢面蝗腿的妖精們,
咳!別再發出嘎嘎的骨骼之聲!」
地獄裡放出了全部的惡魔,
喧囂嚷叫,蜂擁得越來越多。
甚至奏出地獄的華爾茲——
靜點,靜點!我的愛人馬上就要來此。
「壞蛋,靜點,否則給我滾開!
我連自己的說話都聽不出來——」
哎,不是已聽到車輪之聲?
「女廚師!你在哪幾?快點開門!」
「歡迎,我的愛人,小寶貝,近況如何?」
歡迎,教士先生,請你這兒就座!
生著馬腳、拖著尾巴的教士先生,
我完全是你的忠誠的僕人!
1 煉獄(Fegefeuer):「人死後,沒有做盡補贖的靈魂,受暫罰的處所。」據天主教教理:「人死後,經
私宙判以後,靈魂有寵愛而沒有應受的罪罰的,升天堂:有寵愛而無還有應受的罪罰的,下煉獄;有大罪
的,下地獄。」
「親愛的新娘,為什麼蒼白而無言?
教士先生馬上就要為我們舉行婚典;
我真要給他送一筆很重很重的謝儀。
可是,我娶你,卻好像一場兒戲。」
「可愛的新娘,跪下,和我跪在一起!」——
她跪下了,她跪倒了,——多麼可喜!——
她倒在我的心頭,我熱烈的懷裡,
我把她抱緊,懷著恐怖的歡喜。
金色的髦發纏住了我們兩人:
少女的心敲打著我的心。
兩顆心悲喜交集地跳動,
直飄上天國的上空。
心兒飄蕩在歡喜的海中,
飄蕩在天主的神聖的上空;
可是惡魔卻把他的魔掌
放在我們恐怖而灼熱的頭上。
他是陰鬱的夜神的兒子,
在這兒裝作祝福的教士:
他哼著血書裡的經句,
他的祈禱是褻瀆,他的祝福是咒詛。
一片劇烈的咆哮、呼喊、呻吟,
好像是波濤怒吼,又好像是雷鳴;——
突然間有一道青光閃閃照人,——
我母親叫道:」永生永世,阿門!」
8
我走出了愛人的家門,
在狂亂和恐怖的午夜裡漫行。
我正走過教堂的墓地,
墳墓嚴肅而悄悄地向我招手示意。
那是音樂家的墓碑向我招手;
月亮的光輝非常清幽。
它低聲說:「朋友,我馬上就來!」
隨即一個幻影從墓中升了起來。
現在升上來的是一個音樂家,
他在墓碑上高高地坐下。
他急忙彈起了詩琴,
唱出深沉而尖銳的聲音:
「哎!沉重而憂鬱的琴弦啊。
你可還記得那首古歌,
曾使我熱烈感動過的古歌?
天使把它稱為天國之樂,
魔鬼把它稱為地獄之苦,
人類把它稱為——愛情!」
他剛唱完最後的一聲,
全部墳墓都大開墓門;
許多的亡魂飄然升上,
圍住音樂家尖聲合唱:
「愛情!愛情!你的威權
把我們趕到這兒長眠,
使我們閉緊了雙眼,
哎,今夜為什麼叫喊?」
一陣混亂的號叫、歎息、呻吟,
只聽到咿咿啞啞嗚咽悲泣的聲音;
音樂家四周圍著這瘋狂的一群,
音樂家抱起琴,彈出急躁的聲音:
「妙哉!妙哉!瘋瘋癲癲!
歡迎光臨!
你們已經
聽到我的唸咒聲音!
終年躺在斗室之中,
年復一年,死寂不動;
今天讓我們快樂一番!
承蒙允許——
請先看,我們是否孤單?
我們在陽世時都是笨漢,
曾用瘋狂的癡情
燒起瘋狂的情焰。
「今天可要消遣消遣,
大家都要坦白髮言,
講出當初怎會來到陰間,
怎樣被驅趕,
怎樣被拆散,
要把那獵艷癡情細述一番。」
群鬼中跳出一個瘦削的傢伙,
宛如一陣輕風,他開始哼哼唱歌:
「我從前是個小裁縫,
專使鋼針和剪刀;
我的手藝迅捷快速,
專使鋼針和剪刀;
後來來了師傅的女兒,
拿著鋼針和剪刀;
她刺進了我的心坎,
用她的鋼針和剪刀。」
歡呼合唱的陰魂一齊大笑;
第二個走出來正色唱道:
「裡納爾多.裡納爾第尼1,
辛德爾翰2,奧爾蘭第尼,
尤其是卡爾.摩爾3,
都是我理想中的人物。
「正像那些英雄一樣,
我也墮入了情網,
美麗的婦人影子,
老索回在腦海裡。
「我也歎息也呻吟;
愛情一擾亂了我的心,
我就急忙把我的手指
伸到富鄰的袋裡。
「可是警察發生誤會,
其實我是想借我的鄰人
身邊帶著的手中
擦乾我相思的淚痕。
「按照捕快慣例,
我被包抄圍起,
我被關進大牢。
1 裡納爾多?裡納爾第尼和奧爾蘭第尼為歌德的妻兄克?奧?符爾皮烏斯的兩部強盜小說中的主人公。
2 辛德爾翰為伊.費?阿諾爾德的強盜小說中的主人公。他是萊茵地區的盜魁。
3 卡爾?摩爾(CarIMoor):席勒戲劇《強盜》中的主人公。
嘗著鐵窗風味。
「我坐在那兒紡著羊毛,
一縷相思總拋棄不了,
直到利納爾多的陰魂來到,
把我的魂靈一同帶到陰曹。」
歡呼合唱的陰魂一齊大笑;
盛裝打扮的第三個出來唱道:
「我是舞台上的演戲大王,
扮演過風流小生的角色,
我常高聲大叫:『諸位天神!』
我常柔聲歎息:』嗚呼哀哉!』
「莫爾蒂默1是我的拿手好戲,
瑪麗2永遠是那樣的美麗!
可是儘管我的表情非常逼真,
她對我從沒有絲毫情意。——
「有一次,我終於完全絕望:
我叫道:『聖母馬利亞1!』
敏捷地拔出了匕首——
刺得太深,就這樣完啦。」
歡呼合唱的陰魂一齊大笑;
穿著白絨衣的第四個出來唱道:
「教授在講壇上喋喋不休,
他一開口,我就要打瞌睡;
可是要是在他的愛女身邊,
我就會覺得精神百倍。
「她常倚著窗畔向我溫柔地點頭,
她是花中之花,我生命的光華,
可是一位有錢的贏弱的傖夫,
終於采去了這朵花中之花。
「我咒詛這位女郎和有錢的傖夫,
1 莫爾蒂默(Mortimer):席勒戲劇《瑪麗?斯圖亞特)中的虛構人物。傾心瑪麗的少年。
2 瑪麗:蘇格蘭玉後瑪麗?斯圖亞特。為一代美人。前劇中的主角。
1 席勒戲劇《瑪麗?斯圖亞特)第四幕第四場中莫爾蒂默的戲詞:「愛人啊!我不能救你,我要給你留一
個男子漢的榜樣。聖母馬利亞!請為我懇求,把我帶到你身邊去過天國的生活!」隨即拔出匕首自殺。
我把魔鬼的藥草和入了酒杯,
我和死神來一次乾杯,——
他說道:『在下佛戎德.亨因2,奉陪!』」
歡呼合唱的陰魂一齊大笑;
脖子上是套著索子的第五個出來唱道:
「有點醉意的伯爵大誇海口,
誇耀他的女兒和寶石,
伯爵啊,寶石有什麼稀奇?
你的女兒最最討我歡喜。
「他們把門兒全部上閂加鎖,
伯爵還豢養許多憧僕小廝。
我怎把僮僕、閂、鎖放在心裡?——
我大膽地爬上了梯子。
「我大膽地爬到愛人的窗口。
忽聽得下面怒罵不止:
『小傢伙,小東西,我也要來了,
我也珍愛那兒的寶石。』
「伯爵含譏帶諷地抓住了我,
那一群僮僕圍著我歡笑騰騰。
『見鬼,渾蛋!我不是竊賊;
我只是來偷我的愛人。』
「申辯全無效果,一籌莫展。
他們急忙預備了一根繩子:
等到太陽上升,它驚奇不置,
它看到我已經彼人絞死。」
歡呼合唱的陰魂一齊大笑;
手提腦袋的第六個出來唱道:
「我出去打獵,疏散相思的愁懷;
千里拿著獵槍,四顧徘徊。
只聽得樹上的烏鴉
叫得很淒厲:『把頭割下!把頭割下!』
「啊,我只要打到一隻小鴿子,
我要把它送到我愛人的家裡!
2 佛戎德?亨因(Freund Hein):即死神。亨因即亨利希(Heinrich)的略稱。
我這樣想著,穿過叢林,
用我的獵人的眼睛向四面搜尋。
「是什麼東西在咕咕吱吱?
那可能是一對野鴿子。
我輕輕走去,——扳住槍機,——
瞧!是我自己的愛人在那裡。
「那是我的小鴿子,我的未婚妻,
她倒在陌生的男子的懷裡
唔,老獵槍啊,別射錯靶子!
於是那陌生男子就倒臥在血泊裡。
「不久,劊子手帶了一隊兵士——
其中的主角就是我自己——
走過森林。只聽得烏鴉
在樹上亂叫:『把頭割下!把頭割下!』」
歡呼合唱的陰魂一齊大笑;
音樂家自己走出未唱道:
「我曾經唱過一首短歌,
悅耳的歌聲已經消逝;
要是心兒在胸膛裡碎裂,
歌兒就要回到它的家裡!」
瘋狂的笑聲倍加歡騰,
蒼白的群鬼迴旋跳動。
鐘樓的鐘聲報告「一點」,
陰魂們號叫著鑽入墓中。
9
我躺下來睡覺,泰然入睡,
消除了痛苦和憂慮;
這時來了一個幻影,
一位絕色的少女。
她像大理石一樣蒼白,
奇妙得難以形容;
她的眼眶裡閃著淚珠,
她的頭髮奇怪地飄動。
這大理石般蒼白的少女,
輕輕地,輕輕地走動。
這大理石般蒼白的少女,
她倒入了我的懷中。
我的心兒悲喜交集,
怦跳顫動,像火燒一樣!
美人的胸部並不怦跳顫動,
冷得像冰塊一樣。
「找的心並不怦跳顫動,
它像冰塊一樣寒冷;
可是我也知道愛情的歡樂,
知道愛情的全能。
「我的嘴唇和面頰沒有一點紅色,
我的心裡沒有一滴血液;
可是你不要嚇得毛髮直豎,
我待你是一番好意。」
她又狠狠地把我抱緊;
使我幾乎透不出氣;
這時聽到雞啼——默然消逝了
這大理石般蒼白的女子。
101
我用咒語召來了
許多蒼白的死屍;
現在他們再也不肯
退回到原來的陰司。
我因為害怕和悚懼,
忘了師父降魔的咒語;
現在卻被自己的幽靈,
帶往到昏昧的鬼府。
放開手,凶狠的惡魔!
放開手,不要亂推我!
在這花光燦爛的世上,
還會有各種的歡樂。
我還要不斷地爭取
1 由歌德的敘事詩《魔術弟子》(DerZauberlehrling)的啟發而作。
那朵絕色的名花;
要是我不該去愛她,
那我活了一世幹嗎?
我只要擁抱她一次,
壓住我灼熱的內心!
只要在她的腮畔唇邊,
接一次極樂的苦吻!
只要從她的嘴裡,
聽到一句愛情的話語——
幽靈啊,那時我就甘心
跟隨你到陰暗的冥府。
幽靈聽到我的言語,
陰險地點頭允諾。
戀人啊,我已來了;——
戀人啊,你可愛我?
小曲
1
快樂無涯的少女,
你多麼美麗純真,
我願只為你一人
獻出我的生命。
你那甜蜜的眼睛
閃爍著好比月亮;
你那紅潤的面龐
透露出薔蔽的紅光。
從你的小嘴裡
閃耀出顆顆珍珠;
而最美麗的寶石
就藏在你的胸部。
快樂無涯的少女,
想從前初睹你的倩影。
我心中覺得小鹿撞撞,
那可能就是一種愛情!
2
在親切的夜之懷抱裡
我寂寞地傾訴我的憂傷;
我要逃避快樂的人們。
畏怯地躲開歡笑的地方。
我的眼淚寂寞地長流,
靜靜地流著,流個不停;
可是任何眼淚都不能
熄滅我心中的相恩熱情。
我從前是個快樂的少年,
我做過許多可愛的遊戲,
這生命的賞賜使我歡欣,
我從不知道苦痛的滋味。
因為這世界只是一座花園,
裡面各種花兒燦爛茂盛,
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看守百花,
看守薔薇、紫羅蘭和迎春。
我曾像夢幻一樣快樂地
在綠野裡看溪水流動;
現在我再來臨流自顧,
卻現出一個蒼白的面容。
自從我看見了她,
我變成了憔悴的人;
我覺得隱隱的悲痛,
我的變化真奇異萬分。
我在心底裡很久地
擁抱著安靜和平的天使;
她卻憂心顫粟地飛去。
飛回她星辰的故里。
黑夜包圍了我的眼睛,
黑影怒沖沖地向我逼緊:
在我的胸中隱隱地傳出
一種奇怪陌生的聲音。
新奇的苦痛,新奇的煩惱
狂怒地往上直冒。
一種新奇的烈火,
在我的五臟裡燃燒。
可是我願這心中的火焰,
無休止地燃燒不熄,
讓我苦痛得死去——
戀愛啊,瞧!這都是你的偉業!
3
每個青年,都挽著他的少女,
在菩提夾道的路上散步;
而我,天哪!我在散步,
卻孤零零地無人為伍。
我看到別人和愛人快樂相與,
我的心兒含愁,我的眼兒昏眩。
因為我也有一位可愛的人兒,
可是她住得十分遙遠。
我己忍耐了這許多年光陰,
這種苦痛我再也不能忍受,
我背起行囊,拿起手杖,
走向天涯海角,漂泊漫遊。
我走了幾百里的道路,
最後抵達一座大城市1;
這城市位於一條大河出口,
有三座巍巍的尖塔聳立在那裡。
到了那邊我的憂愁立刻消失,
我的快樂在那兒等得心焦:
因為我可以在那兒挽著愛人的手,
在芬芳的菩提樹旁散步逍遙。
4
我一來到愛人的身旁,
我的心就十分愉快;
我就覺得十分富足,
連這世界都要出價收買。
可是如果我不得不重新
離開她那雪白的臂膀,
我的富足就要全部消失,
我就要窮得像乞丐一樣。
5
早晨我起身問道:
今天愛人可來?
晚上我偃臥自歎:
今天她又沒來。
夜裡我睜著眼失眠。
抱著無限憂傷;
晝間我恍如半寐,
夢沉沉地訪惶。
6
1 指漢堡。
1 以下四首都曾由舒曼作曲。
我弄得坐立不安!
少待,我就要和她相逢,
看到她,美女中的美女;——
可愛的心啊,幹嗎這樣跳動!
時間卻是一個懶惰的傢伙!
慢吞吞地優哉游哉,
走路時打著呵欠:
懶惰的傢伙,請你趕快!
我弄得急不可耐!
可是時間女神不懂得愛情;——
秘密地發著恐怖的誓約,
她惡意地嘲笑情人的急性。
7
獨抱無限憂愁,
我在林下徘徊;
往昔的舊夢飛來,
潛入了我的胸懷。
高空中的小鳥啊,
這支歌是何人所教?
沉默吧!我心兒一聽到它。
又要勾引起無限煩惱。
「從前來過一位少女。
她總是歌唱不止,
因此我們鳥幾就記住了
這美麗的高貴的歌詞。」
你們狡猾的小鳥,
不要再說給我聽;
你們要勾引我的憂愁,
可是我誰也不信。
8
愛人啊,把你的手按住我的心胸:
啊,你可聽到,這小房裡的跳動?
裡面住著一個木匠,陰險無賴,
他在為我製造一口棺材。
不分晝夜,總在那兒弄斧揮錘;
它已吵得我許久不能人睡。
啊,木匠師傅,請你快點,
好讓我馬上能夠安眠!
9
我願我的歌兒,
乃是一些花卉,
我好把它送給愛人,
讓她嗅著花的香味。
我願我的歌兒,
乃是甜蜜的吻:
我好把它秘密地
向愛人的臉上奉贈。
我願我的歌兒
乃是小小的豌豆:
我好煮成一碗豌豆湯,
它一定是十分可口。
10
在父親的花園裡默默地
開著一枝花,淒涼而蒼白;
冬天已去,春天到來,
蒼白的花兒老是這樣蒼白。
這朵花兒的模樣,
好像一位抱病的新娘。
蒼白的花兒向我輕聲說道:
「親愛的弟兄,請把我摘下!」
我對花兒說:「我不幹,
我永遠不會把你摘下。
我辛辛苦苦地尋找,
尋找紫紅色的小花。」
蒼白的花說道:「你找來找去,
一直找到你身人泉下。
你也是枉然,永遠不能找到
那朵紫紅色的小花。
因此請你把我採摘,
我的病和你的很相彷彿。」
蒼白的花兒輕聲說著,苦苦哀求——
我戰慄發抖,很快地將它採摘,
突然間我的心兒不再流血,
我的心眼變得明朗清晰。
在我傷痛的胸裡,
充滿無限的歡喜。
11
我的煩惱的美麗的搖籃,
我的安息的美麗的墓碑,
美麗的城市,我們要分別了,
我要向你告別.再會!
我親愛的戀人所跨過的
你這神聖的門檻,再會了;
我和她初次相逢的
你這神聖的場所,再會了。
要是當初未曾相識。
美麗的心靈的女王!
那也不會有今朝,
使我這樣的悲傷。
我不想攪動你的芳心,
我決不乞求你的愛情;
我只想在你吐息之處,
安靜地度過我的光陰。
可是你苦苦地逼我他往,
你的嘴裡吐出了怨聲;
我的腦筋攪得發狂。
我的心兒傷痛萬分。
我的肢體消瘦無力,
我拄著手杖,疲步登程,
一直等我把這疲倦的頭顱。
鑽人了遠處階一座荒墳。
12
1 一八一九年離開漢堡時所作。本詩是受英國詩人拜倫的短詩(告別了)(Farethee well)的影響而寫。海
涅自己曾將該詩譯成德文。本詩及以下三首均有舒曼作曲。
匆忙的船家,等一等,
我要和你一同啟程,
我要告別兩位少女,
告別歐羅巴1和伊人。
血柱啊,從我眼眶裡迸流。
血柱啊,從我身體裡飛湧,
讓我用這些熱血。
寫下了我的苦痛。
愛人啊,怎麼恰在今天
你看到我的血液要發抖?
你不是多少年來看到我
對你面色蒼白而心血長流!
你還記得那老生常談,
那樂園中蛇的罪行,
因它惡意的蘋果之賜,
使我們祖先陷於不幸?
蘋果帶來一切的不幸!
夏娃1因此帶來了死亡,
厄裡斯2帶來特洛亞的火焰,
你卻一齊帶來火焰和死亡。
133
山峰和城堡俯視著
明朗如鏡的萊茵。
在太陽的晴光之中,
我的輕舟飄然航行。
我靜靜地看著金波,
看金波在做湘遊戲;
我胸中深藏的感情,
1 歐羅巴(Europa):希臘神話中徘尼基王之女。大神宙斯貪戀她的美貌,變成了一頭牛,讓她騎在背上,
突然騰空過海,降到海對岸的陸地上(就是歐羅已洲),和她生了三個兒子。
1 夏娃聽從蛇的誘惑,吃了禁果,犯了原罪,被耶和華逐出了伊甸 園。見《舊約全書?創世記》第三章。
2 厄裡斯(Eris):希臘神話中不和之神。泊琉斯舉行婚宴時,遍請 諸神,獨未邀厄裡斯。厄裡斯大怒,
將金蘋果擲於筵前,引起各位 女神爭執。後來請帕裡斯(Paris,特洛亞王的太子)判決,帕裡斯 將蘋果
斷給了維納斯。維納斯遂幫助帕裡斯拐走了斯已達墨涅 拉餓斯的王后海倫。這樣就引起了特洛亞戰爭。
3 一八二○年由波恩往哥得斯堡,在萊茵河上舟中之作。被推為海 涅佳作之一。
一霎時全都喚起。
輝煌的河流在誘我。
向我親切地允諾致意;
可是我知道它,——表面燦爛,
它的內部卻藏著死亡和黑夜。
表面歡喜,心裡包藏惡意。
河流啊,你是我愛人的影子!
她也會這樣親切地點頭,
也會笑得這樣溫文有禮。
14
起初我幾乎要完全絕望,
我想,我決不能忍受;
可是我畢竟忍受過來,——
只是請莫問:怎樣忍受?
15
在星辰照耀的上空。
那兒—定有
下界沒有的歡喜;
在死神冰冷的懷裡,
人生才可以得到溫暖,
黑夜才會透出晨曦。
161
我要用金箔、薔薇和柏枝2,
把這本書裝飾得可愛而美麗,
把它裝飾得像一口棺材,
然後把我的詩歌放在裡閱掩埋。
啊,但願我也能把愛情殉葬!
在愛情的墓畔有安息草生長,
它開出了花,被人們摘下,——
可是要等我身人墓中,它才為我開花。
這兒是我過去的放蕩的詩篇,
1 本詩曾由舒曼譜成有名的歌曲。
2 柏枝是死亡和弔唁的象徵。
它像埃特納3火山噴出的熔岩。
從我深深的心曲湧瀉,
到處飛迸出燦爛的火花。
它們現在宛如死屍,沉默無聲。
它們現在顏色灰淡,冰冷僵硬。
可是若有愛靈在它上面運行,
它將又會鼓舞起往昔的熱情。
於是我心中引起許多預感,
愛靈之露將有一天遍灑詩篇;
這本書有一天會落於你毛
你這遠方的親愛的密友。
那時這些蒼白的文字,
將會脫離詩歌的魔網向你注視,
它哀求地注視你美麗的眼睛,
懷著憂傷和愛意而低訴衷情。
17
如果年輕的心兒碎了。
星兒就要因此發笑。
它們在遙遠的碧空中
發笑而且說道:
「可憐的人類。
全心全意相愛,
因此而惹起煩惱,
甚至至死不改。
「對於下界人類
具有毀滅性的愛情。
我們從來沒有感到;
因此我們得以長生。」
18
不論穿著什麼服裝,
我常常在你的身旁,
可是我總是煩惱苦悶。
你總是使我心傷。
3 埃特納(Etna):西西里島的活火山。埃特納火山的熔岩常被用來 象徵戀愛的熱情。
如果你在盛夏的白晝,
散步於花壇之間,
踏碎了——只蝴蝶——
你沒聽到我輕聲悲歎?
如果你採下一朵薔薇,
露出女兒家的嬌憨,
剝去她的花瓣而扯碎——
你沒聽到我輕聲悲歎?
如果有一根惡意的刺,
在你折取薔蔽的時間,
竟敢刺傷了你的手指——
你沒聽到我輕聲悲歎?
在你自己的嗓音裡,
你沒聽到悲歎的聲音?
我在夜間從你的心底
發出歎息和呻吟。
19
森林和田野到處發青,
雲雀在空中顫音歌唱,
春天已經到來,
帶來光輝、色彩和芬芳。
雲雀的歌聲軟化了
我這寒冬僵硬的心情,
從我的胸中湧起了
一曲悲歌的哀音。
雲雀的顫歌十分溫柔:
「你為什麼這樣煩悶憂愁?」
小鳥啊,這是一首
我唱了多年的歌!
我在碧綠的林中歌唱,
發洩我心中的煩憂:
小鳥啊,你的祖母
早已聽過這首歌!
20
我整個白天想著她,
我半個夜晚想著她。
等到我安然熟睡,
我又在夢中見到她。
她美麗得像一朵含苞的薔薇,
她安洋地坐著,幸福非常。
她的膝上放著一隻木框,
她在那上面繡著白色的羔羊。
她溫柔地凝視我,她不明白。
我為何悲痛地站在她身旁。
「你的臉色為何這樣蒼白?
亨利希,告訴我,你幹嗎這樣憂傷?」
她溫柔地凝視我,她很驚奇。
我流著眼淚向她凝望。
「你為何哭得這樣淒苦,
亨利希,告訴我,你於嗎這樣憂傷?」
她十分溫和寧靜地望著我,
我幾乎苦痛得要死。
「愛人啊,使我憂傷的就是你,
所有的苦痛都儲在我的心裡。」
於是她站起身來,把她的手
十分莊嚴地放在我的胸口;
突然間我的憂傷全部消失,
我一覺醒來,無限快樂優遊。
21
我要往綠林中散步閒遊,
那兒有花兒吐蕊,鳥兒唱歌;
因為如果我一朝身人黃泉,
我的眼睛和耳朵就被土壤遮掩,
我再不能看到花兒開放,
我再不能聽到鳥兒歌唱。
22
可愛的小花兒啊,
我們現在要互相和好。
我們要重新快樂優遊,
我們要彼此閒談歡笑。
你紅面孔的薔薇,
你白色的君影草,
你斑斑點點的石竹,
你藍色的毋忘我草!
花兒啊,你們來吧,
你們各位我都歡迎——
只是那惡意的木犀草,
我不要再和它接近。
23
我又鼓起從前的勇氣。
我好像,我在策馬馳騁,
好像又懷著渴戀的熱情,
馳向我愛人的家門。
我又鼓起從前的勇氣,
我好像,我在策馬馳騁,
懷著憎惡之心馳向戰場,
我的戰友已經久等。
我像旋風一樣急馳,
飛過田野和森林!
我的戰友和我的愛人,
恐怕他們已經犧牲。
24
我不分晝夜運用詩思,
可是寫不出一句歌詞。
我飄遊於和聲之中,
可是一篇也沒有成功。
25
小犬啊,我愛你,
這事你是十分瞭然。
我一拿糖來飼你,
你就把我的手兒舐舐。
你只以做犬而自滿,
並無別的野心;
我其他的一切朋友,
都是過分地自矜。
26
的確,的確,這忠告真好得很,
要是我們當中沒有年輕的人,
我們喝乾了,又斟滿一杯,
我們去叩門,她喚著:進來!
要是這個女子不肯留人,
自有別的女子迎接我們,
要是我們的酒杯已空,
在萊茵河區自有無盡無窮!
27
愛與憎,憎與愛,
我都曾親身嘗過;
可是一切部毫無痕跡,
我還是依然故我。
羅曼采曲
1 憂鬱的少年
看到那蒼白的少年,
人人都要憂心忡忡,
因為在他的臉上
寫著痛苦和煩惱。
溫柔的風兒,
扇去他額頭的熱氣;
從前很冷淡的姑娘,
也安慰他,含著笑意。
他避開城市的喧囂,
一直向森林奔逃。
那兒樹葉欣然作響,
小鳥兒快樂地啼叫。
可是當這位憂鬱的人
慢慢地走近森林,
鳥兒的歌聲倏然沉默,
樹葉都帶著悲慟的聲音。
2 山谷的聲音
山谷裡有一位騎士,
邁著憂愁的沉著的快步:
「啊!我現在走向愛人的懷中,
還是走向黑暗的墳墓?」
山谷的聲音給他回答:
「走向黑暗的墳墓!」
騎士繼續他的旅程,
同時發出了深深的歎息:
「我這樣早就要走入墳墓,——
好吧,墳墓裡可以休憩!」
回聲也跟著說道:
「墳墓裡可以休憩!」
從騎士愁苦的臉上,
一滴眼淚落下來了:
「要是只有在墓中我可以休憩,
那麼我還是在墳墓裡好。」
回聲沉重地應道:
「還是在墳墓裡好!」
3 兩兄弟1
在山頂的上面,
夜色籠罩著孤城;
可是在山谷裡寒光閃爍,
明晃晃的劍器鏗鏘怒鳴。
這是弟兄二人在那裡
怒沖沖地殘酷相爭。
請問:為什麼兩位弟兄
要手持利劍苦苦鬥狠?
因為勞拉小姐的眼華
引起了弟兄的紛爭;
兩個人都戀戀難捨
那位高貴的美人。
可是在兩人之中,
是誰最獲美人歡心?
這簡直是難以揣摩——
還是拔出劍來決定!
他們大膽地互相廝殺。
一砍一擊,虎嘯龍吟。
當心啊,野蠻的武士,
黑夜裡隱伏著魑魅的幻影。
淒慘!淒慘!染血的山谷!
淒慘!淒慘!流血的二人!
兩位鬥士雙雙倒下,
各在對方的劍下喪身。——
幾百年光陰一瞬,
多少人化作亡魂,
只有山頂的孤城,
俯臨山谷,淒涼萬分。
1 根據萊茵河畔博帕爾特附近利本斯坦因和斯台潤堡的廢城的傳說而作。(拖賴貝爾:《萊茵河沿岸旅行
手冊》,18l6 年。)
可是谷間一到夜深。
總有鬼影幢幢而行;
只要到午夜時分,
兩兄弟又動起刀兵。
4 可憐的彼得1
I
翰斯和格蕾特翩翩跳舞,
高聲歡呼,快樂非常。
彼得站在一旁悄悄不語,
他臉色蒼白,宛如鉛粉一樣。
翰斯和格雷特是一對新人,
新婚的打扮,光彩非常。
可憐的彼得嚙著指甲。
他穿的是家常的衣裳。
彼得輕輕地自言自語,
向一對新人淒然凝視:
「唉!要不是我有很強的理智,
我真要害苦了自己。」
Ⅱ
「我的胸中藏著一種苦痛,
它要炸開我的心;
我站著也不行,走著也不行,
它總逼得我無法安定。
「我常要走到這位愛人身旁,
好像格蕾特能將我的苦痛治好;
可是我的眼睛一看到了她,
我卻不由得要趕快飛跑。
「我要去攀登到高山頂上,
在那裡可以獨個兒倘徉;
我要是悄悄地站在那座山上,
我就要悄悄地站著大哭一場。」
Ⅲ
1 作於一八二一年。以民歌的體材描述詩人和阿瑪莉的關係。舒曼曾將本詩譜成有名的樂曲。
可憐的彼得搖搖擺擺,
慢吞吞,羞怯怯,面色如土。
馬路上過往的行人,
看到他都要停住腳步。
姑娘們竊竊地互相耳語:
「這人是否剛從墳墓裡走出?」
啊,不,你們各位少女,
這人現在正向墳墓裡走去。
他已經失去了他的情人,
所以墳墓是他最好的臥室,
他可以在那兒放心安眠,
一直睡到世界的末日。
5 囚徒之歌1
老祖母用妖術迷住了麗賽,
眾人都要把她火焚。
法警枉費了許多筆墨,
可是她一句也不招認。
當她被推到了鍋裡,
她大叫殺人和冤枉;
當一股黑煙升起的時候,
她變做老鴉飛到天上。
我烏黑的長著翅膀的祖母!
請你來到我的監牢裡看我!
快從那鐵格子裡飛進來,
帶一些奶酪和點心給我。
我烏黑的長著翅膀的祖母!
請你給我關顧照料,
要是我明天飛上空中。
別讓嬸嬸們把我的眼睛啄掉。
6 近衛兵1
1 作於一八二○年。海涅自從愛上了劊子手的女兒約瑟法以後,聽到許多民間的迷信傳說,成為詩人寫詩
的題村。
1 近衛兵(Grenadiere):拿破侖部下的戴著熊皮高帽的親衛步乓。 根據海涅自己的說法,本詩作於一八
兩個近衛兵走向法國的歸途。
他們曾做過俄國的俘虜。
他們一進入德國的地區,
不由垂頭喪氣,暗暗叫苦。
他們兩人聽到悲慘的消息:
法國已經敗得一塌糊塗,
大軍2已經崩潰瓦解,——
皇帝,皇帝也做了戰俘3。
聽到這個淒側的新聞,
近衛兵們一齊淚如雨下。
一個說道:」我真難受,
我的舊創又在復發!」
另一個說道:「事已如此。
我也情願和你一同犧牲,
可是我家裡有孩子和女人。
沒有我,他們怎樣生存!」
「管什麼女人,管什麼孩子!1
我抱著十分遠大的企圖;
她們若是餓了」,讓她們乞化,——
我的皇帝,我的皇帝已經被俘!
「朋友,請答應我一個要求:
要是我現在一旦身死,
請把我的屍體帶回法國。
把我葬在法國的土地裡。
「那枚紅絲帶的十字勳章2,
你要把它放在我的心上;
一六年,但實際應為一八二 ○年的作品。據海涅《勒?格朗記》(DasBuch Le Grand)第十章:海涅於一
八二○年秋回杜塞爾多夫省親,看到一大隊從俄國 回來的法國兵士。這些兵士在西伯利亞做了多年的俘
虜,現在才 獲得回國的機會。他們的情況十分狼狽,衣服破爛,形容枯槁。 在這隊兵士之中,海涅又看
到他的舊友勒?格朗(Monsieur Le Grand)。兩人一同坐在草地上攀談。勒?格朗帶回了從前在戰 場上使
用的銅鼓,向海涅敲起了往日的進軍調? .音樂家舒曼曾 將本詩譜成樂曲(Op49,no1),非常著名.最後
一節,即襲用馬 賽進行曲的調子。此外還有瓦格納的作曲。
2 一八一二年進攻俄國的拿破侖大軍。
3 拿破侖於一八一五年被流放到聖赫勒拿島。
1 以下四句套用赫爾德所譯蘇格蘭古代敘事詩《愛德華》(Edward)中的詩句。
2 拿破侖一世創立的榮譽勳位勳章(Legion dhonneur)。
給我的手裡放著長槍,
把劍佩放在我的腰旁。
「我要這樣地躺在墓中,
像哨兵一樣悄悄傾聽,
等到一天我聽到炮聲,
聽到嘶鳴的戰馬奔騰。
「我的皇上會馳過我的墓旁,
千萬支劍戟閃爍鏗鏘;
我就要鑽出墓穴,全副武裝,——
保護我的皇上,我的皇上!」
7 使者
僕人!快起來備馬駕鞍,
趕快跨上馬背登程,
趕快穿過森林和原野,
趕到鄧肯王1的宮城。
你偷偷鑽進馬廄等待,
等到那個馬童來到馬房。
給我探聽:「請問,鄧肯王的
哪一位公主做了新娘?」
如果馬童說:「棕髮公主,」
你就趕快來回報消息。
要是馬童說:「金髮公主,」
那你就不用十分著急。
那時你為我到麻繩師傅那兒,
給我買上一根繩子,
然後緩轡而歸,一字不提,
把繩子交給我的手裡。
8 迎 娶
我的愛人,我不願獨行,
你要和我一同前往,
去到那可愛的、恐怖的故廬,
1 鄧肯王(Duncan I):原為蘇格蘭國王(1034—040),被武將麥克白所弒。參看莎士比亞戲劇《麥克
白》。此處不過借用其名。
走進那陰鬱的、淒冷的敝居,
我母親正在那兒蹲在門口,
等待著她的兒子歸去。
「離開我吧,你這憂鬱的人!
誰召喚你前來?
你的呼吸火熱,你的手兒冰冷,
你的目光炯炯,你的臉兒發青;——
我可要快樂地欣賞
薔薇的芬芳和太陽的晴光。」
讓薔薇吐香,讓太陽照耀,
我可愛的戀人!
披上那寬大的飄拂的白面紗,
彈起那響亮的七絃琴,
同時唱一支婚禮進行曲;
夜風正吹奏著這種調子。
9 堂?拉米羅1
「堂娜?克拉拉!堂娜?克拉拉!
熱愛了多年的戀人!
你下了毀滅我的決心,
你一點沒有惻隱之心。
「堂娜?克拉拉!堂娜?克拉拉!
生命的恩賜十分美麗!
在那黑暗的淒冷的墓中,
那下面可真令人可怖。
「堂娜?克拉拉!快樂吧,
明天費爾南多在祭台前,
要恭迎你做他的新妻——
你可願請我參加婚禮?」
「堂?拉米羅!堂?拉米羅!
你的話非常酸辛,
比那譏笑我意志的
命運的判決還要酸辛。
1 西班牙有地位的人的名字前面常附著敬稱,男的用堂(Don),女的用堂娜(Dona)。本詩是海涅於一
八一六年十二月在漢堡時所作。表露了詩人在他愛人阿瑪莉身上所嘗到的失戀的情緒。詩歌的內容是根據
一首民歌改作的。
「堂?拉米羅!堂?拉米羅!
擺脫了你憂鬱的愁悶;
世間的姑娘真多得很,
我們卻可惜沒有緣分。
「堂?拉米羅,你很勇敢,
你曾戰勝過許多摩爾人1,
現在制服你自己吧——
明天請你來參加婚禮。」
「堂娜?克拉拉!堂娜?克拉拉!
我發誓,我一定來!
我要和你跳一次輪舞;
再會,我明天再來。」
「再會!」——窗子砰然關上。
拉米羅站在窗下歎息,
像岩石一樣又站了好久;
最後他的身影在黑夜中消失。
時間也經過長久的循環,
黑夜終於讓位給白天;
多勒多2展開了一幅美景,
好像一座燦爛的花園。
華麗的邸宅和公館,
在太陽光裡閃閃發光:
教堂的巍峨的拱頂,
像鍍過金似地燦爛輝煌。
慶祝的鐘聲叮叮噹噹,
像一群蜜蜂嗡鳴一樣,
從莊嚴的教堂裡
傳出來動人的祈禱之聲。
可是在那邊,瞧!瞧!
從那邊市場的教堂裡,
湧出了混雜的群眾,
萬頭攢動,人山人海。
1 西班牙人稱伊斯蘭教徒的阿拉伯人為摩爾人(los moros)。伊斯蘭教徒從七一一年開始進入西班牙,一
直統治到公元十五世紀。
2 兩班牙中部都市,在馬德里以南。
堂堂的騎士,華麗的婦人,
盛裝耀眼的宮廷從臣。
響亮的鐘聲當當高鳴,
其間還有風琴的嗚嗚聲。
而在那肅敬讓道的
人群之中,緩步著
那一對盛裝的少年新人,
堂娜?克拉拉,堂?費爾南多。
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直擁到新郎的宮門;
在那兒開始了新婚嘉典,
完全根據古禮,富麗堂皇。
騎士的比武,快樂的酒宴,
在歡呼聲中交替舉行,
時間消逝得十分快速,
不久就看到夜色降臨。
賀喜的賓客們
都聚在大廳上跳舞:
他們的盛裝艷服。
在燈光下閃閃耀目。
在高高放著的椅子上,
坐下了新娘新郎。
堂娜?克拉拉,堂?費爾南多,
他倆在親密地交談。
盛裝艷服的人群,
在大廳裡快樂地走動,
銅鼓的聲音鼕鼕作響,
喇叭的聲音十分嘹亮。
「美麗的新娘,
為什麼你的眼睛
朝那大廳角落裡張望?」
騎士驚奇地如此發問。
「堂?費爾南多,你沒瞧見
一個穿著黑外套的男子?」
騎士溫柔地笑道:
「啊!那只是一個影子。」
可是那影子步步走近,
那是一個穿著外套的男子;
拉米羅很快地認出了她,
克拉拉羞紅著臉向他招呼。
跳舞已經開始,
在華爾茲舞圈之中。
舞伴們快樂地旋轉,
地板震得轟轟隆隆。
「堂?拉米羅,我很喜歡
伴著你一同跳舞,
可是你不該穿著
黑外套來到這裡。」
拉米羅目光炯炯。
逼視著這位美人,
抱著她淒然說道:
「你要說,我應當前來!」
於是這一對舞伴,
擠入人群中瘋狂亂跳;
銅鼓的聲音鼕鼕作響,
喇叭的聲音十分嘹亮。
「你的面頰多麼蒼白!」
克拉拉暗自發抖地低語著。
「你要說,我應當前來!」
拉米羅的音調十分低沉。
大廳裡洶湧的人潮。
震得燭光閃閃動搖;
銅鼓的聲音鼕鼕作響。
喇叭的聲音十分嘹亮。
「你的雙手多麼冰冷!」
克拉拉戰戰兢兢地低語著。
「你要說,我應當前來!」
他們捲進了人流之中。
「放開我,放開我!堂?拉米羅!
你的呼吸像死屍的氣味!」
他重複著低沉的話語:
「你要說,我應當前來!」
地板上煙霧騰騰,
小提琴和中音提琴音調悠揚;
大廳裡的人全都暈眩,
好像是中了妖術一樣。
「放開我,放開我!堂?拉米羅!」
人群中不斷發出啜泣之聲。
堂?拉米羅總是那樣回答:
「你要說,我應當前來!」
「好啦,饒饒我,請你走吧!」
克拉拉用堅決的口吻叫著;
她這句話還沒有說完,
拉米羅的影子突然消失。
克拉拉目瞪口呆,面無人色,
瑟瑟發抖,眼前昏黑;
她那光輝的清姿,
一陣暈眩,竟墜入幽冥世界。
昏沉的霧氣終於消退。
她終於睜開眼睛:
可是恐怖的幻影
又使她把眼兒閉緊。
這時跳舞又重新開始,
可是她並不離開座位,
她還坐在新郎的身邊,
騎士細心地向她垂問:
「告訴我,你臉色為何發白?
你的眼光為何這樣陰沉?——」
「拉米羅在哪兒?」克拉拉訥訥地說著,
她的舌頭因恐怖而發硬。
可是新郎的額頭上
現出了深深的陰鬱的皺紋:
「夫人,別追問那淒慘的消息——
拉米羅在今天中午死了。」
10 伯沙撒王1
時間已近午夜光景;
巴比倫城鴉雀無聲。
只有在國王的宮中,
朝臣喧嚷,燈火閃動。
伯沙撒王高坐金殿,
在那兒安排了盛筵。
殿中列坐文武諸班,
舉起酒杯一飲而乾。
杯聲叮噹,朝臣歡呼;
高傲的國王不亦樂乎。
國王喝得紅光滿面,
三杯下肚,膽大如天。
國王的膽子大得毫無顧忌,
竟然口出穢言,褻瀆上帝。
他心高氣傲,橫加誹謗;
朝臣們給他喝彩鼓掌。
國王倔傲地傳下命令;
扈從慌忙下殿,隨又走進。
他頭上頂著許多金器皿;
這是取自神殿的掠奪品。
國王用他那穢褻的手
拿起一隻聖盃,滿斟美酒。
他急忙舉杯一飲而乾。
滿口酒沫,大言不慚:
「耶和華!我永遠笑你的虛妄一
我就是巴比倫的國王!」
1 伯沙撒(Be1satzar);古代迦勒底的國王。見《但以理書》第五章。本詩依據拜他的visionofBelshazzar
改作。
可是這句惡言還沒說完,
國王的胸中忽然恐怖不安。
震耳的笑聲也突然停止,
金殿一片沉寂,宛如墓地。
瞧!瞧!在那白色的粉牆上,
好像有人手顯出一樣。
在白粉牆上寫出了,寫出了
火焰的文字,寫完就不見了。
國王坐在那裡凝神恍惚,
雙膝直打哆嗦,變了臉色。
朝臣們坐在那裡膽戰心驚,
悄悄地坐著,全沒一點聲音。
哲士們都被召來,可是無人能知
那牆上寫著的火焰文字的意義。
伯沙撒就在那天夜裡,
死在他的朝臣手裡。
11 愛情歌手
愛情歌手們現在走來
參加歌唱比賽;
這是一種稀有的競爭,
十分稀罕的競賽!
那放縱沸騰的幻想,
是愛情歌手的坐騎,
技巧擔任著他的盾牌,
而語言就是他的劍器。
在鋪著地毯的樓廂上,
美人們愉快地觀看,
可是卻沒有適當的人,
拿著適當的月桂冠。
別種挑戰的人們,
進場時都很健康;
可是我們愛情歌手們,
進場時已經負了致命之傷。
只要是從心底裡,
嘔出歌曲之皿最多的人,
他就是冠軍,就會獲得
美人口中的讚聲。
12 窗畔眺望
蒼白的亨利希走過窗前,
美貌的海德薇希憑窗眺望。
她低聲說道:「求大主保佑,
下面那位蒼白得像鬼魂一樣!」
下面的那位抬起倦眼,
向海德薇希的窗畔仰望。
美貌的海德薇希一陣憂傷。
她也蒼白得像鬼魂一樣。
美麗的海德薇希,
每天在窗畔佇待,苦苦相思,
不久,每夜在鬼魂出現之時,
她就躺在亨利希的懷抱裡。
13 受傷的騎士
我曉得一篇古老的傳說,
十分淒涼而感人;
一位騎士墮人了情網,
可是那位婦人卻不忠誠。
論他那位不忠實的情人,
他應該把她輕視,
論他那失戀的苦痛,
他應該引為奇恥。
他卻來到競技場中,
向騎士們挑戰比武:
「誰要是污蔑我的愛人,
請來決一下勝負!」
沒有人和他答話,
只有自己的苦痛應戰;
他不得不掉轉槍頭,
對準自己悲歎的心尖。
(他要用自己的血液,
洗去他的愛人的污點;
他要用自己的天堂永福,
補贖他的愛人的罪愆。
他最喜歡和他的愛人
一同躺在棺材裡。
緊靠著冰冷的愛人;——
死神會把一切化為純潔。)1
14 舟行1
我倚著桅桿站立,
數著滾滾的波浪。
再會,我美麗的祖國!
我的輕舟,如飛地駛航!
我經過愛人的家門,
窗玻璃光輝閃動;
我幾乎望眼欲穿,
可是沒有人來揮送。
淚珠啊,不要充溢眼眶,
免得我瞧不清楚。
我傷痛的心啊,不要為了
極大的悲愁而自苦!
(不要驕傲,虛偽的姑娘,
我要告訴我的母親;
要是我母親看到我流淚,
我就不用再哭訴苦情。
我母親會給我唱一支催眠曲,
一直唱到我睡去而長逝;
可是夜間她會拖住你的頭髮,
把你帶來看我的屍體。)2
15 後悔之歌
1 括弧中的第五、六兩節僅見於一八二二年柏林版的《海涅詩集》中。
1 一八二○年告別漢堡時所作。
2 括弧中的第四、五節僅見於一八二二年柏林版《海涅詩集》中。
烏爾利希騎士策馬馳過綠林1,
樹葉兒快樂地沙沙作響,
他看到一位美麗的少女
躲在樹枝後面向他窺望。
少年騎士說道:「我可認識
這一個美貌的熱情的姿影。
在大庭廣眾或是荒野之中,
她常飄浮在我周圍將我吸引。
「那可愛的活潑的嘴唇,
宛如兩朵薔薇花;
可是從唇間卻常常
可憎地吐出許多壞話。
「因此這片小嘴兒
很像美麗的薔薇叢林,
有毒蛇躲在它黑暗的葉中。
陰險地發出噬噬的聲音。
「在那動人的面頰上,
有著動人的酒渦,
那就是我的妄念
把我驅趕進去的墳墓。
「我看到美麗的鬈發
在美麗的頭上飄拂。
那就是妖魔用來捕我的
神奇莫測的網罟。
「她那藍色的眼睛,
像靜靜的水波那樣清明,
我當它是天廷的金闥,
它卻是地獄的大門。」——
烏爾利希騎士在林中策馬前行,
樹葉兒恐怖地沙沙作響。
他看到遠處第二個面影,
是這樣蒼白,這樣淒涼。
少年騎士說道:「那是我母親,
1 模擬民歌《碧髯騎士》(Blaubart)中的句調。
她對我曾是多麼慈愛,
我曾干下壞事,說過惡言,
使她的一生鬱鬱不快!
「啊,我怎能用我痛苦的火焰,
炙幹你那濕潤的眼睛!
啊,我怎能用我心中的血液,
使你那蒼白的面頰恢復紅潤!」
烏爾利希騎士繼續策馬前行,
暮色開始籠罩著森林,
許多奇異的聲音喧然四起,
晚風也發出颯颯的聲音。
少年騎士聽到自己的話語
發出了無數的迴響。
這是快樂的林中小鳥,
它們清脆地調瞅歌唱:
「烏爾利希唱一首動人的歌,
歌聲裡充滿了後悔,
他一把這歌兒唱完,
又要再唱一回。」
16 給一位歌女1
聞彼姝唱一曲古代故事有感
她和我初晤時的魔力,
如今依舊在我腦海裡蕩漾!
她的聲調多麼動聽,
暗暗地打動了我心。
我不由淚眼盈盈——
我不知道,怎麼會得這樣。
我腦中出現了一個夢境;
我好像,我還是一個孩子,
在我母親的寧靜的房間裡,
靜靜地坐在燈旁,
閱讀神奇的故事,
門外是一片風聲和黑夜。
1 指杜塞爾多夫歌劇院的施特恩(CarolineStern),她經常在海涅的雙親家中來往。本詩作於一八一九年,
詩體並非一種羅曼采曲。
那故事開始栩栩如生,
騎士們從墳墓裡出來;
隆塞斯瓦利艾斯1發生戰事,
騎士羅蘭2策馬而至,
後面跟著許多勇士,
可惜也跟著伽納隆3,那個狗才。
羅蘭中了他的惡毒的圈套,
他浴血作戰,不遑喘息;
他那號角的求援之聲,
還沒傳到查理大帝的耳裡4,
這位騎士已經面白如紙——
我的夢也跟著他同時消逝。
一陣混亂的叫聲,
把我從夢中喚醒。
這篇故事現在已經結束,
聽眾們人人拍手,
喝彩之聲不絕於口;
歌女深深地鞠躬謝幕。
17 教 訓
母蜂對小蜜蜂教訓:
「對燭光要分外留心!」
可是小蜜蜂兒不聽
它母親的教訓。
它繞著燭光飛鳴,
繞著它嗡嗡營營。
不管母親叫破喉嚨:
「小蜜蜂!小蜜蜂!」
年輕的血氣,瘋狂的血氣,
撲向那熾熱的火勢,
撲到火焰之中,——
1 隆塞斯瓦利艾斯(Roncesvalles):西班牙鄉村。在比利牛斯山西 部,潘普洛納東北。(法文作Roncevaux)
2 羅蘭(Roland):法國中古時代的史詩《羅蘭之歌》中的英雄。隨查 理大帝征伐西班牙陣亡。
3 伽納隆(Ganelon):據《羅蘭之歌》,查理大帝派伽納隆為國使,和 西班牙的薩拉哥薩小邦的國王講
和,伽納隆懷恨羅蘭,向敵人獻 計,請襲擊查理大帝的後衛軍隊,殺害羅蘭。
4 法國二萬後備軍被包圍殲滅殆盡。在最後萬不得已時,羅蘭才吹 起號角(olifant,古代騎士用的象牙制
號角)求援,由於用力過度, 以致太陽穴破裂。查理大帝聞角聲,知伽納隆叛國,後悔莫及。 羅蘭即在
是役中犧牲(778 年〕。
「小蜜蜂!小蜜蜂!」
火焰閃紅了一陣,
它在火焰裡焚身。——
「要留心那些姑娘,
小兒郎!小兒郎!」
18 杜卡登之歌1
我的金幣杜卡登,
你們流落在何處?
你們是在金魚那裡,
那些在小河裡活潑快樂地
游上游下的金魚那裡?
你們是在金花那裡,
那些在可愛的綠野裡,
在朝露下閃閃發光的金花那裡
你們是在金鳥那裡,
那些在蔚藍色的空中,
映著日光飛翔的金鳥那裡?
你們是在金星那裡,
那些聚著光亮的一團,
每夜在空中微笑的金星那裡?
唉!金幣杜卡登,
沒有在河流裡漂浮,
沒有在綠野裡閃光,
沒有在藍天裡飛翔,
沒有在晴空裡歡笑——
我那些債主們,確實!
你們是在他們手裡。
19 帕德博恩荒野問答1
你可聽到那遙遠的聲音,
好像是提琴和喇叭的音調?
1 杜卡登(Dukaten):一八二四年在威尼斯鑄造的金幣名。本詩依據烏蘭德(L.Uhland)的《戒指》(Der
Ring)而作。
1 帕德博恩(Paderborn):現聯邦德國北萊茵-威斯特法淪州的城市。海涅於一八二○年秋訪問該地。
那兒定有許多美人
在跳著輕快的舞蹈。
「唉,朋友,我說你聽錯了,
我沒有聽到提琴的聲音,
我只聽到小豬的啼叫,
我只聽到母豬的呻吟。」
你可聽到獵角在吹鳴?
獵人們在快樂地狩獵,
我看到溫柔的小羊吃草,
牧人們在吹著牧笛。
「唉,朋友,你聽到的,
不是獵角,也不是牧笛,
我只見養豬人走來,
把他的豬趕回家裡。」
你可聽到那遙遠的歌聲,
好像是快樂的歌唱比賽?
天使們拍著翅膀,
為它們高聲喝彩。
「唉,那種快樂的聲音,
個是歌唱比賽,朋友!
那是牧鵝的少年,
一面趕鵝,一面唱歌。」
你可聽到那陣鐘聲,
多麼動人,多麼悠揚?
誠心誠意的教友們,
虔敬地走向鄉村教堂。
「唉!朋友,那是公牛
和母牛的鈴兒響動,
它們低垂著頭
走向黑暗的欄中。」
你可看到那面紗飄拂?
你可看到那溫柔的點頭?
我看見愛人站在那邊,
眼眶裡悲痛的淚珠長流。
「唉,朋友,我只看到
那林中的老嫗在點頭;
蒼白枯瘦,撐著枴杖,
一跛一跛地向草原行走。」
啊,朋友,盡讓你
對這幻想家的問題發笑!
我胸中所懷抱的一切,
你還打算說它是錯覺?
20 夢境和生活
白晝晴光明朗,我的心兒跳動,
我靜靜地抱著無限的苦痛。
等到夜色降臨,我悄悄地
走到在寂寞中開花的薔薇那裡。
我輕輕走近,像墳墓樣沉默不語,
只有我的兩頰上流下了淚珠;
我向薔薇的花萼張望,
它閃爍發光,宛如燃燒的紅光。
我在薔薇旁邊快樂地睡眠;
一幕奇怪的夢影開始出現:
我看到一位薔薇般的少女清姿。
她的上身裹著一件薔薇色短衣。
她給我一些輕軟的金色的東西;
我立刻把它們送到一座金屋子裡。
這屋子裡亂糟糟地人聲鼎沸,
一群人在跳著優美的圓舞。
十二個人跳舞,無止無休,
他們緊緊地彼此手握著手;
如果一曲舞跳到終止,
那麼另一曲舞又重新開始。
跳舞音樂在我的耳邊喧嚷:
「美景良辰永無復返的時光;
你整個的生活就是一場春夢,
而這片刻時光乃是夢中之夢。」——
我的春夢已醒,晨曦露出微明,
我趕快向著薔蔽睜開我的眼睛,——
唉!並沒有閃爍的光輝耀動,
在薔微花萼裡卻鑽著一隻冷酷的小蟲。
21 贈 別
——題紀念冊
我們的世界像廣闊的街道,
我們人類是大街上的過客;
奔的、走的、步行的、騎馬的,
彷彿是驛使或是僕役。
人們迎面走過,彼此點頭招呼,
從馬車裡揮著手帕;
他們很想擁抱和接吻,
可是馬蹄兒不肯停下。
我們才在這同一的站中相逢,
親愛的亞歷山大王子1,
馬車伕已在吹角開車,
又吹得我們各自東西。
22 確 實
春光一跟著陽光到來,
花兒就吐蕊而盛開;
月兒一投著它的情輝,
星兒就在它後面跟隨;
歌手一看到美麗的雙眸,
就從心底裡湧出妙歌;——
可是歌兒、星兒、花幾、
雙眸、月光和陽光。
不管它們是多受愛好,
卻還不能算是世間的至寶。
1 PrinzAlexandervonWittgenstein,海涅於一八一九年認識的朋友,曾在波恩大學同學。
十四行詩
獻給奧?威?封?施萊格爾1的十四行詩花環
1
最壞的蛀蟲:害人的懷疑思想,
最毒的鴆毒: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這幾乎要腐蝕掉我的生命力;
我本是嫩枝,失去支柱做依傍。
你卻想憐惜這根嫩枝的苦況,
你用親切的教言給予它扶持,
我的高貴的大師,我應當感謝你,
如果這弱枝將來有好花開放。
哦,願你繼續如此關心地等待,
等它成大樹,它將會大放異彩,
點綴選你做寵兒的仙女的花園。
我的保姆曾談起那座花園2:
那裡聽到隱隱的絕妙的聲響,
那裡,花兒會說話,樹木會歌唱。
2
穿著花哨的有襯架的鍾式裙,
塗脂抹粉的面頰貼上美人痣,
腳穿繡花的喙形尖頭鞋了,
塔髻高梳,黃蜂腰束得緊緊:
從前,冒牌的纓斯姍姍來臨,
就是這樣的打扮,她想擁抱你,
而你,你卻避開她,置之不理,
懷著神秘的慾望去別處探尋。
你在古代荒野裡見一座宮殿,
有個絕色的少女在那裡酣眠,
她中了魔術,彷彿可愛的石像。
1 奧古斯特?成廉?封?施萊格爾(1767-1845):德國文學評論家、語言學家、翻譯家。海涅在波恩大學
曾聽過他的講課,頗受他的影響。
2 浪漫派的詩歌花園。
靠你的問候,魔術立即被解除,
德國真正的繆斯1笑盈盈復甦,
投入了你的懷抱,如醉如狂。
3
你有萊茵河尼伯龍根的財富2,
卻並不滿足於你本國的遺產,
你從泰晤士河畔帶回珍玩3,
又去把塔霍河邊的花兒採取1。
從台伯河畔你發掘珍品連篇2,
塞納河一定要讚揚你的盛譽3,——
你還想從恆河之中採取珍珠,
甚至大膽闖進梵大的神殿4。
人類不易獲得的稀世之珍,
我勸你要就此滿足,貪心的人,
別貪得無厭,現在要考慮浪費5。
你不怕疲倦勞累,從北方和南方
一齊扛來的那些無數的寶藏,
讓學子成為愉快的富裕的繼承者。
獻給我的母親B.海涅6
格爾德恩家之女
1
我慣於昂首闊步,兩眼朝天,
1 此處指他復興毫無矯飾的真正的德國詩歌。
2 指德國中世紀史詩《尼伯龍恨之歌)。施萊烙爾於一八○三——八○四年曾對此進行研究。
3 指莎士比亞戲剮的翻譯。共譯出)7 部。
1 塔霍河是伊比利亞半島最長的河流。流經西班牙和葡萄牙。此 處指他翻譯的《西班牙戲劇集》和《意大
利、西班牙、葡萄牙詩歌的 花束》。
2 台伯河在意大利。此處指他翻譯的意大利詩歌(但丁《神曲》等)。
3 指他隨斯塔爾夫人去法國介紹德國文學以及他對法國文學的研 究。他還用法文寫過許多文學評論。
4 梵天為印度教、婆羅門教的主神。此處指他翻譯印度吏詩《羅摩 衍那》和《摩訶婆羅多》以及對於古代
印度語言的研究和貢獻。
5 過多地從事翻譯,下免浪費創作的才能和時間。
6 海涅的母親蓓蒂?海涅(1771—859)為格爾德恩醫師之女,愛好 文學和藝術。海涅本詩約為一八二一
年二、三月回家探親時所作。
我的性情也有點執拗倔強;
即使國王跟我面對面相望,
我也不會低垂廠我的眼簾。
可是,慈母啊,我要對你直言:
儘管我的傲氣是如此剛強,
一到你的幸福的親切的身旁,
我常常感到自卑而畏縮不前。
你有滲透一切的、崇高的精神,
光芒四射,直飄向日月星辰,
是這種精神暗暗地征服了我?
回憶往事真使我感到難過,
我做錯許多事情,傷你的心,
那樣萬分愛我的慈母的好心!
2
我從前癡心妄想,離你而去,
我想走遍整個的大千世界,
想看看,我是否能尋找到愛,
以便讓我親切地將愛摟住。
我尋找著愛,走過大街小路。
在每戶人家門前伸出手來,
向人乞求一點點愛的施捨,
卻受到嘲笑,只得到冷酷的憎惡。
我總是到處瞎跑,總是在尋找,
可見,卻始終沒有將愛找到。
終於抑鬱而憂傷,回轉家來。
那時,卻見你迎面向我走近,
唉,往你眼中浮現出的至情,
正是我找了許久的甜蜜的愛。
贈H.S.1
當我急忙打開了你的小書,
從前在兒時夢中、童年時光
見過的許多熟悉的光輝形象,
又一幕一幕在我的眼前現出。
又看到傲然聳入雲霄的建築,
德國宗教建立的虔誠的教堂,
又聽到風琴彈奏,大鐘敲響,
還有種聲音,彷彿愛情的泣訴。
雖然也看到那些靈活的侏儒,
從四面爬上教黨,他們竟大膽
掠取那些雕刻和花紋圖案。
可是,儘管橡樹葉個斷被摘上,
四周的翠蓋也被剝奪一空,
待新春來臨,又會有新葉蔥蘢。
1 H.S.為海涅在格廷根認識的朋友亨利希?施特勞貝(H.Straube,1794—847)。他在一八一八年跟霍爾
恩塔爾(J.P.Hornthal)共同創刊雜誌《魔術杖》,以復興古代德國藝術為宗旨。
壁畫式十四行詩贈克裡斯蒂安?S.1
1
我下跟著跳舞,不奉承愚夫,
他們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我不跟小流氓握手,那在暗中
想破壞我的名譽的無恥之徒。
我不諂媚那些漂亮的妓女,
她們干可恥的事,卻自以為榮;
在偶像凱旋車前的烏合之眾,
我個加入他們拉車的隊伍。
我很清楚,橡樹總要被刮倒,
而那溪邊的蘆葦,會低頭哈腰,
始終能夠經得往狂風暴雨。
可是,你說吧,蘆葦有什麼前途?
算什麼幸福!只能供時髦人當游杖,
或是供擦靴子的人撣撣衣裳。
2
給我假面具,我要來化裝一下,
扮成個窮鬼,使那些穿上一身
特色華服以炫耀世人的惡棍,
不至於誤認我跟他們是一家。
教我一套粗野的舉動和說話,
我要顯示出我已經隨俗浮沉,
我不學那些專愛賣弄的庸人,
我不承認自己有傑出的才華。
我就此在化裝舞會上大跳一番,
跟德國騎士、僧侶、王公在一道。
小丑招呼我,認出我的人很少。
他們全都用木劍對我亂砍。
這是鬧著玩。我若要除去假面,
這一幫流氓全都會啞口無言。
1 克裡斯蒂安澤特(ChristianSethe,1798—857):海涅在杜塞爾多夫時的好友。
3
我嘲笑那些庸俗的紈挎子弟。
露出山羊的嘴臉盯住我看;
我嘲笑那些顯得飢渴而奸險、
嗅探著我、呆望著我的老狐狸。
我嘲笑那些學識淵博的猴子,
他們自詡為高傲的精神界裁判;
我嘲笑那些卑鄙膽怯的壞蛋,
他們威脅我,使用有毒的武器。
因為,即使命運之手砸爛掉
我們幸福的全部美好的家當,
而且把它們扔在我們的腳邊;
即使我們的心在身體裡面
被撕成碎片,而且被戳破,被割傷——
我們還保有出色的尖銳的嘲笑。
4
一個絕妙的童話在腦中蕩漾,
童話裡發出美妙的歌曲之聲,
歌曲中活躍著一個如花的佳人,
一個美麗無比的溫柔的姑娘。
姑娘的胸中有一顆小小的心臟,
可是在她的心中卻沒有愛情;
她那沒有愛情的冷淡的性情,
裡面裝滿的只有高傲和狂妄。
你聽到在我腦中喧響的童話?
那歌曲哼得怎樣嚴肅而淒涼?
那姑娘怎樣在輕輕、輕輕竊笑?
我只擔心,我的腦袋會爆炸——
唉!那可真要令人無限哀傷。
如果我的理智脫離了軌道。
5
在靜悄悄的淒涼的夜晚時分,
久未聽到的歌曲又聲聲響起,
在我的臉上流下滾滾的眼淚,
心臟的舊傷又有鮮血在湧迸。
我又看到我最喜愛的心上人,
像在魔鏡的深處映出清姿,
她坐在桌邊,穿著紅色緊身衣,
在她傘福的周圍是一片沉靜。
突然間她從椅子上面跳起,
把最美麗的頭髮剪了下來,
交給了我——我真是喜出望外。
梅非斯特1卻人掃我的興致,
他用那頭髮編成結實的繩索,
多年來拖著我跟他四處奔波。
6
「一年前,當我跟你重新晤面,
在歡迎時,你沒有吻我一次。」
我說罷,我戀人的紅色的嘴,
就把甜吻印在我嘴唇上面。
她露著甜蜜的微笑,又從窗前
桃金娘樹上折下一根嫩枝:
「拿去,把它種在新鮮的泥土裡,
罩上玻璃罩。」她說著,把頭點點。——
多年過去了盆裡的嫩枝已枯死。
而她本人,我也有多年沒碰見;
可是那一吻還留在我的腦海裡。
最近,我依依地從遠方回來,
重訪伊人的故居。在她家門前,
我站了個通宵,到天明才離開。
7
朋友,惡魔的凶相,你要當心,
1 德國民間傳說和歌德《浮士德》中惡魔的名字。
可是,溫柔的天使的面孔更凶狠。
這樣的面孔曾要我甜蜜地親吻,
等我走近它,卻感到利爪無情。
朋友,你對老黑貓也要當心,
可是,那些小白貓更加凶狠;
我曾把一隻小白貓當作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卻抓碎了我的心。
啊,非常甜蜜的姑娘,甜蜜的容貌!
你的明亮的眼睛怎會欺騙我?
小手爪怎麼會把我的心抓破?
啊,我的小貓的極其嬌嫩的手爪!
我的火熱的嘴唇能跟你親一親,
我情願讓我心裡的熱血流盡!
8
你常看到我跟那些無賴之徒、
化裝的貓、戴眼鏡的狗鬥爭,
他們專愛玷污我輝煌的名聲,
而且要讓我陷入毀滅的地步。
你常看到學究們將我挖苦,
小丑們在我周圍搖響帽鈴,
有毒的蛇緊緊纏住我的心;
鮮血從我無數傷口裡湧出。
你卻屹立不動,像一座尖塔;
你的頭就是暴風雨中的燈塔,
你的忠心是我的優良的港口。
在良港外圍誠然洶湧著狂濤,
只有少數的船舶能進港停靠,
可是,一進去,就可以高枕無憂。
9
我想痛哭,可是哭不出眼淚;
我想抖擻精神,一直衝上天,
可是我不能,我無法脫離地面,
討厭的小蟲圍著我卿卿亂飛。
我想緊跟住我的生命的光輝,
到處緊跟在我的戀人的身邊,
在她的幸福、甜蜜的氣息裡流連,
可是我不能,我的心懨懨破碎。
從我破碎的心中,我感覺到
流出熱血,感覺到筋疲力盡。
我的眼前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暗自戰戰兢兢,我憧憬遠處
縹緲的霧鄉,那兒有靜靜的黑影,
用溫柔的手慈愛地將我擁抱。
抒情插曲
(1822—1823)
我把歎息和苦痛,
灌輸在這本書中,
你要是把它打開,
就露出我的隱衷。
序 詩1
從前有一位憂鬱而沉默的騎士。
露出一副瘦削而慘白的面貌;
他搖搖擺擺,顛顛晃晃,走去走來,
好像被一種沉悶的夢魂纏繞。
他是這樣的呆呆板板,笨頭笨腦,
只要他一瘸一拐地走過。
花兒和少女們就要在四周竊竊暗笑。
他常常坐在家中黑暗的角落裡;
他在躲避一切的世人。
他像惦記著什麼似地伸開手臂,
可是他並不吐出一句說話之聲。
只要等到午夜的時間來臨,
就開始聽到奇怪的歌聲和樂聲——
接著他就聽到有敲門的聲音。
他的愛人就在這時姍姍而來。
穿著窸窸窣窣的海泡似的長袍。
她的丰姿艷色宛如一朵薔薇。
她的披紗是純粹的金銀珠寶。
上色的產發莊她的嬌軀周圍飄舞,
她那盈盈的秋波充滿無限嬌嬈——
他們兩人於是緊緊地互相摟抱。
騎士用愛情的大力抱住了她,
呆板的人現在狂熱得如火如茶,
蒼白的臉色轉紅,顛倒的夢魂甦醒,
愚鈍的人變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可是她,她卻頑皮地將他揶榆,
她用雪白的金剛石的披紗,
不知不覺地把他的頭蓋住。
騎士突然被一種妖術迷住,
走進了一座水晶的海底宮廷。
對著那一切的浮光掠影,
他大吃一驚,眼睛幾乎失明。
水妖卻十分親密地把他摟緊,
騎士是新郎,水妖是新娘,
海底的小妖精們彈著古琴。
1 受德國作家霍夫曼的童話小說《金罐》(Der goldene Topf)的影響而作。
她們且彈且唱,唱得十分動聽,
舉起了凌波輕步,跳個不停;
騎士只覺得輕飄飄地神魂顛倒,
他把那可愛的人兒更加抱緊——
猛然間這些光亮全部熄滅,
在那陰暗的詩人的斗室之中,
騎士依舊獨坐家中,孤苦伶仃。
11
在絕妙的五月,
百花都在發芽,
在我的心中
愛苗也在萌芽。
在絕妙的五月,
百鳥都在歌唱,
我向她表白了
我的戀慕和想望。
2
從我的眼淚裡
迸發出許多花朵2,
而我的歎息
變成了夜鴛之歌。
愛人呵,如果你愛我,
我將把花兒全部奉贈,
而且在你的窗前
將響起夜鶯的歌聲。
3
薔薇,百合,鴿子,太陽,
從前我對它們都熱愛非常。
我不再愛它們了,我只愛著
一位嬌小、美麗而純潔的姑娘;
她本身是一切愛情的泉源,
1 本詩和以下三首曾由舒曼譜成樂曲(OP. 48.no.1)。
2 德國民歌中常用的句調。
她就是薔薇,百合,鴿子和太陽。
4
我一看到你的眼睛,
一切的愁苦就化為無形;
我一吻到你的小嘴。
我就立刻精神百倍。
我一靠在你的胸前,
我就樂得猶如登天;
可是當你說:「我愛你!」
我卻不禁淒然下淚。
5
我新近曾在夢中看到。
你可愛而美麗的面貌,
它像天使一般的溫柔,
卻是十分憔悴含愁。
惟有那雙唇還是紅色;
不久死神也將把它吻白,
從那溫柔的眼睛裡
發出的神光也將消逝。
6
把你的臉貼住我的臉,
讓眼淚流在一起!
把你的心貼住我的心。
讓愛人燒在一起!
等我們盈盈的淚珠,
滴人這熊熊的火裡,
等我兩臂抱緊了你——
我情願殉情而死!
7
我要把我的心兒
在百合花萼中隱藏;
百合將要吐氣出聲,
把我的愛人之歌低唱。
這歌聲將震顫而生動,
好像在那奇妙的時光,
有一次由她的口唇
賜給我的親吻一樣。
8
太空中的星辰,
幾千年來毫無更動。
它們彼此面面相覷,
懷著愛情的悲痛。
它們說著一種語言,
十分豐富而美麗,
可是任何語言學家。
對這種語言都茫無所知。
我倒曾把它鑽研,
而且銘記不忘;
我所依據的文法
就是我愛人的面龐。
9
展開歌唱的翅膀1,
戀人啊,我帶你前往,
去到那恆河的花野2,
我認識那兒最美的地方。
那兒在靜靜的月光之下。
有一座萬紫千紅的園林;
蓮花在翹首企待
她們親愛的姐妹光臨。
紫羅蘭竊竊暗笑,
仰頭向星空凝視:
薔蔽花相互耳語,
密談著花香的故事。
1 《舊約全書?詩篇》第一百三十九篇第九節:「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
2 海涅在波恩大學時曾聽過德國梵語學家施萊格爾的課程,以後在柏林時,又在梵語專家博普(F.Bopp,
1791—867)指導下,研究過印度。因此,詩人常在詩篇裡流露出對於印度的憧憬之情。
溫柔的聰明的羚羊
跳過來側耳傾聽;
神聖的大河之波
遠遠地傳過來濤音。
我們要在那兒下降,
降到棕櫚樹林中,
安享著愛情和寧靜。
做起幸福的美夢。
10
蓮花畏懼那
太陽1的炎勢,
她低垂著頭,
夢待著良夜。
她的情郎月亮1,
用清光拂醒朦朧,
她對他親切地
露出溫柔的花容。
她默然凝視天空,
迸蕊怒放,光彩四溢;
不勝愛和愛的苦痛,
她放出幽香,哭泣戰慄。
11
在萊茵河的清流裡。
在秀麗的水波之中。
倒映著偉大的教堂。
偉大的神聖的科隆。
在大教堂裡,有一張
畫在金皮革上的畫像2;
在我荒寂的生命之中,
它仁慈地閃耀著光芒。
1 蓮花(DieLotosblume)和太陽(DieSonne)在德文中都是女性名詞。
1 月亮(DerMond)在德文中為男性名詞。故在擬人時比作情郎。
2 海涅在《佛羅倫薩之夜》中曾說他非常愛慕一幅美麗的聖母像。蓋指科隆大教堂中的聖母畫像。該畫為
科隆派的大師羅赫納(Stephan Lochner.約1410—451)所作。但並非畫在金皮革上,而是畫在木板上。
在親愛的聖母之旁,
有天使和鮮花兒飛揚:
她那眼睛,口唇和面龐,
和我的愛人一模一樣。
12
你不愛我,你不愛我。
這並不使我十分憂傷;
我只要一見你的面龐,
我就快樂得像個帝王。
你恨我,甚至你恨我,
你紅色的小嘴這樣講;
我只要向它親一個吻,
我就夠了,我的姑娘。
13
可愛的美麗的女子!
你要親密地將我擁抱,
用你的兩臂、兩腿,
和你柔軟的嬌軀將我纏繞。
*
蛇中最美麗的蛇,
已經強力地抱住、
纏住、而且盤住了
最幸福的拉奧孔。1
14
不要發誓,只要接吻,
我對女人的發誓從不相信!
你的話兒說得真甜,
可是我親著的吻更甜!
我有它,我就對它相信,
話幾隻是空虛的噓氣煙雲。
*
愛人啊,你不斷地發誓吧,
我相信你嘴上的空話!
1 拉臭孔(Laokoon):特洛亞城的阿波羅神的祭司。曾阻止特洛亞人中希睹軍木馬之計,並獻計以槍刺入
馬腹,千神之怒,在向海神波塞冬供祭叱雅典女神派遣兩條大蛇將彼及其二於吞食。
我只要倒在你的懷中,
我就相信,我是幸福無窮;
我相信,愛人啊,你會永遠
而且比永遠更久地和我相戀。
15
為了心上人的青睞,
我寫出最美麗的康卓籟1。
為了心上人的小嘴巴,
我寫出最優美的台爾齊那2。
為了心上人的香腮,
我寫出最華麗的斯湯采3。
要是我的愛人良心未磨,
我還要再寫一首典雅的朔籟特多1。
16
世人真盲目,世人真無知,
一天天更加無聊!
愛人啊,他們說你,
說你的品性不好。
世人真盲目,世人真無知。
常常要對你誤解;
不知道你的親吻,
多麼甜蜜而可愛。
17
愛人,你今天要告訴我:
你是不是一個幻影?
一個在悶熱的暑天
從詩人腦海中湧出的幻影?
不,這樣一張小嘴巴,
這樣富於魅力的眼睛,
這樣一位優美可愛的姑娘,
1 串卓籟(意大利語:Carnzone):一種章節較多的詩體。在意大利文 學中以彼得拉克(F.Petrarca,
1304—374)的康卓賴最為優美。
2 台爾齊那(意語:Terzina):三行一節的詩體,但丁首先創用。 押韻法:aba,bcb… …
3 斯湯采(意語:Stanze):八行一節的詩體。押韻法:ab ab ab cc。
1 朔籟特多(意語:Sonetto):十四行詩。
不是詩人所能造型。
毒眼蛇1和吸血鬼2,
怪飛龍3和大妖精,
這些萬惡的神話動物,
才是詩人情熱的結晶品。
但是你和你的奸刁,
你那可愛的面貌,
那虛偽的溫馴的眼光——
決非詩人所能創造。
18
我的愛人容華艷冶,
有如波沫化身的女神4;
因為她如今已是
別人選去的新人。
心兒,心兒,百忍的心,
不要對這負心人生氣;
忍著,忍著,寬恕這
傻姑娘的一切行事。
19
我不怨恨,即使心碎萬分,
永遠失去的戀人啊!我不怨恨。
無論你打扮得怎樣寶氣珠光,
你黑夜的心中總沒有光亮。
我早已知道。我曾經夢見,
在你的心房裡是黑夜一片,
我看到一條蛇在咬你的心肝,
1 毒眼蛇(Basilisk,一名Cockatrice):神話中非洲沙漠裡蛇體雞頭的怪物,由蛇孵過的雞蛋中生出。被它
的毒眼一睨,就致人覓命。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第三幕第四場:「他們要像毒眼蛇一樣,用怒目互相廝
殺。」
2 吸血鬼(Vampir):巴爾於諸國的民間傳說中的殭屍鬼,在夜間爬出墓中,吸食人類的生血,法國戈蒂
埃的「LaMorteAmoureuse」中曾記述一個美女的艷屍,幾百年來吸飲了很多男子的生血,後來有一教士,發
其墓,見其屍體完好如生,乃將該屍投於水中焚燬,其害遂除。
3 怪飛龍(Lindenwurm):一種獅爪、鷹翼、蛇尾的怪龍。在基督教中代表魔鬼和異教徒。在德國傳說中
為財寶和泉源的守護者。
4 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伙忒,傳說是從大海的浪花裡生出的。
愛人啊,我看到你是多麼淒慘。
20
你真是薄命,我也不怨恨;——
愛人啊,我們都是薄命的人!
死神若不來收拾這顆傷痛的心,
愛人啊,我們總是薄命的人!
我看到你口角浮泛的嘲笑,
我看到你驕傲的炯炯的眼睛,
我看到你挺胸凸肚的傲態,——
可是你卻是像我一樣的薄命。
在你口邊也顫動著無形的愁恨,
在你的眼角閃動著隱含的淚痕,
倨傲的胸懷包藏著隱秘的創傷,——
愛人啊,我們總是薄命的人。
21
一片笛聲和琴聲,
還有響亮的喇叭聲;
在那兒跳著新婚舞的
是我最最心愛的人。
一片鼕鼕和嗚鳴,
這是鼓聲和蕭聲;
其間還夾雜著
守護神的歎聲和哭聲。
22
我曾很久佔有你的心房,
你已把它完全淡忘,
你那甜蜜、虛偽而狹隘的心,
比它更甜蜜而虛偽的真是難尋。
你把那愛情和煩惱遺忘,
它們曾一同折磨過我的心房。
我個知道,愛比苦是否更深?
我只知道,這二者都深得駭人!
231
小花兒如果知道:
我心裡傷痛多深,
它將要伴我流淚,
來醫治我的愁悶。
夜鶯兒如果知道:
我如何多病多愁,
它將為我快樂地
唱起慰人的清歌。
金色的小小星兒,
若知道我的傷悲,
它會從天上下來,
對著我好言相慰。
它們都茫然不知,
只一位知我愁悶:
就是那親手扯碎,
扯碎我心溝伊人。
242
薔蔽究竟為什麼這樣惟悴?
為什麼?說吧,我的愛人!
那綠草叢中的藍色紫羅蘭,
究竟為什麼這樣沉默無聲?
天空中的雲雀究竟為什麼
用這種淒涼的聲音悲啼?
麝香草上究竟為什麼
散發出一種屍體的臭氣?
照臨郊野的陽光究竟為什麼
這樣的陰寒而鬱悶?
大地究竟為什麼這樣灰黯荒蕪,
就像是一座丘墳?
我自己為什麼這樣多病多愁?
我親愛的戀人,請告訴我!
1 本詩有舒曼的作曲(op.48,no.8)。
2 本詩曾由柴可夫斯基作曲(0p.6,no,5)。
請你說,我最心愛的戀人。
你為什麼要拋棄了我?
25
他們向你說了許多,
向你怨訴了許多!
可是使我傷心的事情,
卻一點沒有提到什麼。
他們在議論紛紛。
搖搖頭表示悲憤:
他們喚我為壞人。
你全然信以為真。
可是最糟的事情,
他們是一點不知;
最糟最傻的事情,
隱匿在我的心裡。
26
菩提花開,夜鶯歌唱,
太陽露出快樂的笑容:
那時你吻我,你的手摟住我,
那時你壓緊了我熱烈的心胸。
木葉脫落,鴉鳴淒厲,
太陽露出不快的眼色;
那時我們冷冷地互道:「再會!」
那時你向我必恭必敬地行禮。
27
我們雖有很多的齟齬,
我們卻依然十分要好。
我們常常扮著「夫妻」,
我們卻沒有打架爭吵,
我們一同閒談歡笑,
恩愛地親吻擁抱。
最後,由於童稚的興致,
我們在林野裡做「捉迷藏」遊戲,
我們學會了最好的躲法。
躲得兩人永不能碰在一起。
28
我不相信那些教士
口中所說的天國;
我只相信你的眼睛,
它就是我的光明天國。
我不相信那些教士
口中所說的天主:
我只相信你的心,
更沒有別的天主。
我不用信什麼惡魔,
地獄和地獄的苦刑;
我只相信你的眼睛。
和你那顆邪惡的心。
29
你早就忠心於我,
到處都為我說項,
當我苦痛煩惱的時候,
你安慰過我的愁腸。
你曾贈我食物和飲料,
也曾借給我錢鈔,
為我照料過襯衣,
又給我辦過旅行護照。
愛人啊,我祈禱天主
保佑你免受寒暑,
可是望他決不要報答
你所給我的殊遇!
30
大地吝嗇得這麼許久,
春天到來,它也變得慷慨,
萬物都歡笑,喜悅,愉快,
可是我卻是笑門難開。
花兒含苞,鐘聲嘹亮,
鳥語啁啾,宛如神仙世界;
這種鳥語我可並不喜愛,
一切我都覺得悲哀。
人類使我感到厭倦。
從前知己的朋友也非例外;——
因為他們把我那個可愛
而嫵媚的戀人喚做「太太」。
31
我久久地久久地兀良羈延,
在異國的地方漂泊迷戀;
我愛人覺得等的時間太長,
縫好了一套嫁時的衣裳,
她纖纖的玉臂接著新郎,
那笨貨中最笨的少年郎。
我愛人是這樣美麗而溫柔,
她的倩影尚依然系我心頭;
紫羅蘭的眼睛,薔薇花的面龐,
歲歲年年,在燦爛而開放。
我竟然錯過了這一夥姑娘,
這是我笨策中最笨的一樁。
32
小眼睛的藍色紫羅蘭花,
小香腮的紅色薔蔽花,
小素手的白色百合花,
它們還不斷盛開盛開,
只是那心兒已經枯萎。
33
世界這樣美,大空這樣青,
微風吹得這樣溫和幽靜,
花兒在繁盛的野外相招,
在早晨的露中光影動搖。
我四顧人群都快樂逍遙
可是我卻情願偃臥丘墳,
緊靠著一位死去的愛人。
34
愛人啊,假如你在墓中,
躺在那陰暗的墓中。
我要下去到你那兒,
我要向你委身相從。
我吻你,抱你,狂擁著你,
你這靜寂,冰冷,蒼白之身!
我歡呼,我顫抖,我狂哭。
我自己也變成了死人。
死屍們站起,午夜在呼喚,
他們飄然結隊起舞;
我躺在你懷抱之中,
我們倆依然在墓中共處。
死屍們站起,在審判之日
他們呼喊著苦痛和歡喜;
我們倆並無什麼憂煩。
依然擁抱著躺在一起。
351
有一棵松樹孤單單
在北國1荒山上面。
它進入睡鄉;冰和雪
給它裹上了白毯。
它夢見一棵棕櫚,
長在遙遠的東方,
孤單單默然哀傷,
在灼熱的巖壁上。
36
美麗而明亮的金色的星辰,
請給我問候遠方的戀人,
說,我還是和從前一樣
痛心、惟懷而忠誠。
1 本詩用寒松和棕櫚的強烈對比,象徵詩人和他的愛人阿瑪莉永遠分別.永無結合希望的痛苦。曾由許多作
曲家譜成無數樂曲。據淮特(White)教授在本世紀初年統計,已被譜成七十七種不同的 歌曲。
1 指德國。
37
(頭說:)
唉,假使我是供我愛人
雙足休息的踏凳!
即使她狠狠地踩我,
我也沒有什麼怨恨。
(心說:)
唉,假使我是供我愛人
刺著繡針的小枕!
即使她狠狠地刺我,
我將感到刺得開心。
(歌說:)
唉,假使我是供我愛人
頭上用的卷髮紙!
我要對著她的耳朵
輕輕地訴說我的心事。
38
自愛人離我他往,
我已把歡笑全忘。
盡他人逗我發笑,
可是我難得一笑。
自從我失去了她,
我也把哭泣丟下;
苦痛兒欲摧心肝,
可是要我哭卻難。
39
用我極大的苦悶。
我製成這些小調;
它振著嗡嗡的羽毛,
飛向它們的戀人。
它們向戀人飛行,
可是又折回埋怨,
埋怨卻又不明言
見到了什麼事情。
40
親愛的美麗的情人,
我總是不能忘記:
我曾一度佔有過你,
你的心和你的身子。
你那嬌柔而年輕的身子,
我還想將它佔有;
那顆心卻盡可掩埋,
我有自己的心已經足夠。
我要將我的心切開,
拿一半吹進你的軀體,
我要抱緊了你,
我們的身心要合為一體。
41
穿著星期日服裝的俗物1,
在原野和森林裡優遊;
他們像小羊般歡呼跳躍,
向美麗的自然問候。
他們眨著眼睛觀望,
看花兒奇妙地開放;
他們豎著長耳傾聽,
傾聽麻雀兒歌唱。
我卻用黑色的布幔,
遮掩上室內的門窗;
我的妖魔竟對我
來作白晝的拜訪。
往昔的戀人出現,
她從冥府來臨;
她坐在我旁邊哭泣,
軟化了我的心。
421
1 俗物和名士是浪漫派作家如蒂克、施萊格爾、布倫塔諾等常用的說法。德國風俗:在星期日,不淪男女
老少,不論居家出門.服裝必華美而整潔,稱為星期日服裝。
1 一八二一年初訪問漢堡時所作。
無數舊時的幻影
從墳墓裡升起,
好像我在你的身旁
曾經度過一些日子。
白天我像做夢一樣,
跑遍了大街小巷;
人們奇怪地看我,
我是沉默而憂傷。
夜晚的情調更佳,
街道上空空無人;
只有我和我身影,
默默地逍遙閒行。
我漫步走過溪橋,
腳步傳出了回音;
月兒從雲端透露,
用慇勤的眼光致敬。
我在你家門前立停,
凝視著天空。
凝視著你的窗戶——
我的心兒悲痛。
我知道你常探出窗外
向著下面窺視,
看我立在月光之下,
宛如一根柱子。
431
一位少年愛上一位姑娘。
這姑娘卻看中了別人;
那男人卻別有所愛,
而且和他的愛人成婚。
這姑娘滿懷氣忿,
隨便找了對象結婚,
嫁給一個萍水相逢的人;
1 可能根據印度詩人伐致呵利(衛黃Bhartrihari)的一篇詩歌改作。但實際仍不外是海涅自道之詞。一位少
年指海涅自己,一位姑娘指阿瑪莉,萍水相逢的人指阿瑪莉的丈夫弗裡德蘭德。
那少年十分鬱悶。
這是一個古代的故事,
可是它卻是萬古常新:
要是碰到了誰的頭上,
誰就要因此裂碎了心。
44
友誼,愛情,煉金丹1,
這三者都令人褒贊,
我也將它褒贊而尋找,
可是,唉!我從沒有找到。
45
我愛人從前唱的歌曲,
我一聽到那種聲音,
我就要萬分悲痛,
不由得斷腸傷心。
不堪抑鬱的相思,
我且往山林深處,
我要用我的眼淚,
溶化我劇烈的痛苦。
46
百花都仰望著
明朗的太陽;
百川都匯流入
明朗的海洋。
歌幾都飄送到
明朗的愛人身旁——
淒涼抑鬱之歌啊,
請帶我的眼淚和歎息同往!
47
我夢見一位公主1,
1 煉金丹(Stein derWeisen):古代煉金術家用下等金屬化成黃金或在醫治疾病時所稱的秘劑。直譯為:「哲
人之石」。亦用作「長生不老丹」之意。
露出濡濕蒼白的面貌;
我們坐在菩提樹下,
熱情地偎依擁抱。
「我不要你父親2的王位。
不要他的黃金節杖。
不要他的鑲寶皇冠,
我只要你,你這位姑娘。」
「這不可能.」她對我說,
「我是墓中的鬼魂,
只有夜間能來就你,
因為對你熱愛萬分。」
48
我的愛人,我們一同
親密地駕著輕舟。
夜色幽靜,我們在
遼闊的海面上漂流。
月光中朦朧地躺著
美麗的神仙的島嶼;
那兒傳出仙樂之聲,
飄著飛舞的輕霧。
仙樂奏得分外動人,
輕霧飄去飄來;
我們卻淒涼絕望。
飄過汪洋的大海。
491
從古代的神話裡,
向我伸出一隻白手。
我聽到歌聲和樂聲,
歌唱著一曲仙國之歌。
那兒有巨花開放,
映著金色的夕陽,
1 指阿瑪莉。
2 指阿瑪莉的父親,海涅的叔父所羅門?海涅。
1 本詩有舒曼的作曲(Op.48,oo. 15 )。
它們的臉兒像新娘,
彼此依依地相望——
那兒的樹木都在說話,
並且像歌詠隊在歌唱,
還有淙淙的清泉飛迸,
宛如舞蹈音樂一樣。——
它們奏著戀愛的歌調,
你真是聞所未聞,
一種奇妙的憧憬,
奇妙地勾住你的心魂!
啊,我安能駕臨彼土,
到那兒娛悅我心,
排除一切的煩悶,
成為自由幸福的人!
啊,那一片極樂世界,
我常常見諸夢境;
可是,當晨曦來臨。
它卻變成空虛的泡影。
50
我愛過你,而今還愛你!
即使世界化為灰塵。
從它的瓦礫之中
還有我的愛火上升。
51
在明朗的夏天早晨
我在花園裡徜徉。
花兒在竊竊私語,
而我卻默然彷徨。
花兒在竊竊私語,
瞧著我好言相慰:
「憂鬱的憔悴的先生,
莫怨怪我們的姐妹!」
52
我的愛情閃耀著
一片陰鬱的光華,
宛如在夏夜聽到的
一段淒慘的神話。
「沉默孤零的一對情侶,
在神仙園中逍遙;
夜鶯兒在歌唱,
月光兒在照耀。
「少女靜立著像一幅畫像,
在她的面前跪著騎士。
這時來了荒野的巨人,
恐懼的少女倉皇逃逸。
「騎士倒臥在血泊之中。
巨人踉踉蹌蹌回身而去」——
一朝我身人黃泉,
就是這故事的終局。
53
他們1都將我折磨,
氣得我臉色發白。
有的用他們的恨,
有的用他們的愛。
他們給我拿毒藥
放進麵包和酒杯。
有的用他們的恨,
有的用他們的愛。
可是她2,她最使我
痛苦、氣惱而難過,
她從來沒有恨過我,
也從來沒愛過我。
54
在你的面頰上
1 指漢堡的親戚。
2 指阿瑪莉對詩人的冷淡。
是炎炎的夏天;
在你的心兒裡
是冰冷的冬天。
我最愛的人兒!
這些都要改變。
你臉上將是冬天,
你心裡將是夏天。
55
兩人互相分離。
總要握手惜別,
開始哭泣流淚,
然後不住歎息。
我們沒有哭泣,
沒有唉聲歎氣!
直到分別以後,
才流淚而歎息。
56
他們坐在茶桌旁喫茶,
發表關於愛情的宏論。
男的都有審美的觀念,
女的都有溫柔的感情。
「愛情必須要脫離肉慾,」
這是瘦顧問官的言論。
顧問夫人譏刺地冷笑,
還喟然長歎一聲。
大教堂教士張開大口:
「愛情總不宜過於粗魯,
否則將對於健康有害。」
姑娘低問:」這是什麼緣故?」
伯爵夫人淒然他說道:
「愛情不過是一股熱情!」
隨即舉起了一杯香茶,
慇勤地遞給男爵先生。
桌旁還有一隻座位,
愛人啊,你沒有在場。
要是你來談論愛情,
愛人啊,真是妙不可當。
57
我的歌加了毒藥——
有什麼法兒可想?
在我年輕的生命中,
是你把毒藥灌放。
我的歌加了毒藥——
有什麼法兒可想?
我胸中滿藏了惡蛇,
還有你,我的姑娘。
58
我又重溫了那個舊夢:
那是五月的一個夜間,
我們坐在菩提樹下面1,
互相發著偕老的誓言。
一句誓言,新的誓言,
一陣笑談,愛撫和親吻;
你在我手上咬了一下,
要我把誓言永記在心。
啊,我的明眸的戀人!
美麗而愛咬人的戀人!
誓言是理所當然,
咬手卻是多餘得很。
59
我站在高山之頂,
只覺得無限傷情。
假使我是一隻小鳥!2
千萬次長歎不停。
「假使我是一隻燕子」1,
1 在民歌中,愛侶們都坐在菩提樹下。
1 燕子是才智和策略的象徵,也是幸福的使者。
我要飛到你的身旁,
築起我的小巢,
靠著你的門窗。
假使我是一隻夜鶯2,
我要飛到你的身旁,
從茂綠的菩提樹上,
夜夜為你送下歌唱。
假使我是一隻照鷽,
我立即飛入你的懷中;
你非常喜愛照鷽,
請醫治糟兄3的傷痛。
60
我的車子緩緩駛過
快樂的綠林翠木,
駛過那陽光之下
奇花盛開的山谷。
我坐著沉恩幻想,
想念著我的所愛;
三個妖精點著頭
向車輛招呼而來。
他們扮著鬼臉蹦跳,
盡情譏嘲卻又害臊,
像霧一樣攪在一起,
竊竊地笑著奔過去了。
61
我在夢中哭了一陣,
我夢見,你躺在墓裡。
我醒來,面孔上
淚珠兒還流個不止。
我在夢中哭了一陣,
我夢見,你把我丟棄。
2 夜鶯象徵愛情的憧憬。
3 德語Gimpel 有兩種意義:一、照鷽或澤紅腹灰雀;二、傻瓜。此處譯戚糟兄(zaoxiong),與鳥名zhaoxue
音相近。
我醒來,哀哀地,
我還大哭了多時。
我在夢中哭了一陣,
我夢見,你沒有變心。
我醒來,淚珠兒
還像潮湧似地飛迸。
62
我每夜在夢中和你相見,
看見你對我情意綿綿,
我不由得放聲大哭,
跪倒在你的腳邊。
你淒然地向我凝眸,
輕搖著你金髮的頭:
像珍珠樣的淚珠
從你的眼中緩緩下流。
你悄悄地對我輕語,
並且授給我一束柏枝。
我醒來,不見柏枝,
你的輕語我也忘記。
63
秋雨秋風秋夜,
浙瀝蕭颯聲淒;
我可憐的憂心的姑娘,
她如今漂泊在哪裡?
我看見她倚著窗兒。
守著寂寞的斗室;
她向著黑夜凝眸,
淚珠兒滾滾不絕。
64
秋風震撼著樹木,
夜氣潮濕而寒冷;
我裹著灰色外衣,
騎著馬獨過森林。
我身在馬上,我的心
早已載我先馳;
它輕輕地載著我
奔向我愛人的家裡。
門犬吠人,僮僕們
擎著燭火出迎;
我登上螺旋的樓梯,
響著馬刺的聲音。
在鋪著地毯的房裡,
充滿了香氣和暖意,
我的愛人在等著我——
我撲向她的懷裡。
風兒在葉間沙沙作響,
橡樹對我這樣講:
「癡愚的騎士,你幹嗎要
懷著這樣癡愚的夢想?」
65
從燦爛的太空
隕下一顆星辰!
這是愛情之星,
我看著它下隕!
從蘋果樹上墜下
許多花和葉子。
一陣笑謔的微風,
追著跟它們嬉戲。
天鵝在池塘上面1,
_________游來游去高歌。
歌聲逐漸輕微,
鑽入波濤的墳墓。
一切幽靜陰暗!
花葉都已吹散。
星兒碎裂紛飛。
天鵝之歌消殘。
1 據德國民間傳說:天鵝一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至,就引吭高鳴,隨即潛入水中而死。所以常用「天鵝之歌」
(Schwanengesang)比喻詩人的絕筆之作。
66
午夜淒寂而苦寒;
我在園中徘徊長歎。
我把沉睡的樹木搖醒,
它們搖搖頭,無限憐憫。
67
誰要是輕生自殺,
就要被葬在十字路地下;
那兒將長出一棵藍色的花,
那棵苦命花1。
我站在十字路旁歎息;
長夜陰寒而暗啞。
月光下徐徐微動著
那棵苦命花。
68
愛人啊,自從你的眼光
不再向我炯炯洞照。
陰鬱而濃密的黑暗,
總圍繞在我的週遭。
那美麗的愛情之星
已消滅了燦爛的光華,
深淵在我的足下開口——
太古之夜啊,請把我吞下!
69
這些拙劣的舊曲,
這些不祥的惡夢,
拿一個大大的棺材,
現在要把它們葬送。
1 苦命花(DieArmesiinderblume):即苦■或菊苣。學名Cicho-riumlintybus,是長在道旁和阡陌間的一種
野生菊科植物。德人亦稱為die Wegwarte(候路花),相傳此花為少女所變,專在路旁候其愛人,故得是名。
在民歌中象徵為不幸的愛情之花。
我要放進許多東西,
放些什麼可不公開。
只要一隻比海德堡酒桶1
還要巨大的棺材。
再要抬來一個棺架。
需用堅厚木板製成,
長度比美因茨2大橋
還要長出幾分。
另外要十二位巨人,
比萊茵科降大教常
基利斯督夫3的神像
還要來得氣力堅強。
他們要來搬運棺材,
把它抬去沉入海洋,
因為這樣大的棺材,
需要一處大的墳場。
你可知道這口棺材
為何這樣大而且重?
因為我也一齊裝進
我的愛和我的苦痛。
1 德國海德堡城教堂中的大酒桶。保存在地下室中。容量為二十二萬六千瓶。
2 美因河和萊茵河匯合處的城市。美因茨大橋橫跨萊茵河上,在海 涅當時是德國最長的橋。
3 聖?基利斯督夫(saintChristopher):天主教中的聖人。生於敘利亞。約於二五三年殉教。在傳說中為
一巨人,以背負朝聖者渡河進行苦修。某夜負一個兒渡河,該兒身體奇重,幾將彼壓倒。此小兒實為基督。
因賜波「基利斯督夫」(意為背負基督者)之名。其瞻禮日在天主教中為七月二十五日。
還鄉曲
(1823——1824)
我們憎恨任何不徹底的歡欣,
憎恨一切亂彈的柔弱的聲音,
我們既知道沒有什麼過失,
為什麼要裝作一本正經?
卑怯的人歎息沉吟,
而勇者卻面向著光明
抬起他們純潔的眼睛。
伊默爾曼1
1
在我極端陰暗的生涯裡,
曾閃爍過一個美麗的清姿;
而今這清姿已經消失,
我眼前儘是茫茫的黑夜。
孩子們處在黑暗之中,
常要覺得惴惴不安,
他們總是高聲唱歌,
以便把那恐怖驅散。
我這發狂的孩子,
如今在黑暗之中唱歌;
這歌兒雖不很悅耳,
卻驅散了我的憂愁。
2
不知是什麼道理,
我是這樣的憂愁;
一段古代的神話,
老縈繫在我的心頭。
萊茵河靜靜地流著,
暮色昏暗,微風清涼;
在傍晚的斜陽裡,
山峰閃耀著霞光。
1 伊默爾曼(Karl Immermann,1796—840):德國詩人、戲劇作 家。
一位絕色的女郎。
神奇地坐在山頂上,
她梳著金黃的秀髮,
金首飾發出金光。
她一面用金梳梳頭
一面送出了歌聲;
那調子非常奇妙,
而且非常感人。
坐在小船裡的船夫,
勾引起無限憂傷;
他不看前面的暗礁,
他只向著高處仰望。
我想那小舟和舟子,
結局都在波中葬身;
這是羅雷萊女妖1
用她的歌聲造成。
3
我的心,我的心兒憂傷。
儘管對著快樂的春光;
我高立在古堡1之上,
倚在菩提樹旁。
古堡下方靜靜地
流著清碧的城壕;
一位少年駕著輕舟,
吹著口哨在垂釣。
對岸可愛地浮現出
微小的斑斕的姿影,
那是別墅,花園和遊人,
牛群,牧場和森林。
1 羅雷萊(Lorelei):意為妖巖,本是萊茵河畔危巖的名字。浪漫派詩人布倫塔諾首先創造出羅雷萊女妖
的傳說。其後雷本伯爵寫成一首《羅雷萊巖》的詩篇。海涅本詩,大約是依據雷本詩而作。經過德國音樂
家謝爾夏的作曲,己成為一首民歌,傳誦人口。
1 指呂訥堡(Luneburg)。
少女們晾曬著衣裳,
在草地裡跳來跳去;
水車噴出金剛石樣的水花,
我聽到那遙遠的喧語。
在灰色的古塔2旁邊,
有一間哨兵的崗亭;
一位身著紅衣3的小兵。
在那兒走來走去不停。
他拿著槍兒玩弄,
太陽照得它閃爍發光,
他雙手舉起又放在肩上——
我願他對準我開放一槍。
4
我在林中且泣且行,
畫眉棲息在樹頂;
它跳著,吐出妙音:
「你為何這樣憂心?」
你的燕子姐妹們1,
小鳥啊,它們會向你說明;
它們住的玲瓏的香巢,
正傍著我愛人的窗欞。
5
黑夜悶濕而有雨意,
天空沒有一顆星辰;
我在林中颯颯的樹下,
獨自漫步,默不作聲。
從孤孑的獵人家裡,
遠遠地閃著一點燈光:
我不願受惑而往,
那像是討厭的地方。
那瞎眼的老祖母,
2 古代城堡的塔樓。塔樓下有地牢。
3 漢諾成兵士的制服。
1 燕子是精明的鳥兒。在民歌中:燕子常在愛人的窗畔營巢。
坐在皮製的安樂椅上,
她淒然凝神,像一尊石像,
一句話兒也不講。
那守林人的赤髮的兒子。
走來走去,罵個不了,
他把槍兒擲在牆邊,
發怒而輕蔑地大笑。
美麗的紡績姑娘在哭,
眼淚沾濕了亞麻;
老頭兒的那匹獵狗,
嗚嗚地蜷伏在她的足下。
61
我踏上漫遊的征程,
邂逅到我戀人的家人,
她的父母和小妹妹,
他們看到我,都歡喜得很。
他們問我一向可好,
隨即自言自語說道,
我的樣子沒有改變,
只是面孔蒼白多了。
我問起嬸母和堂姊妹們,
間起許多平凡的朋友,
問起那條小小的家狗,
它的叫聲是否還那樣溫柔。
此外我又問起了
已出嫁的戀人的消息,
他們親切地給我答話,
說她新近生了孩子。
我向他們親密地祝賀,
並且懇切地低聲說道,
請他們為我帶個信兒,
為我熱誠地向她問好。
這時小妹妹在旁插口:
1 一九二三年六月末在漢堡郊外遇到海涅的叔父所羅門.海涅的一家人後所作。
「那條溫柔可愛的小狗。
後來長大,發了瘋,
淹死在萊茵河裡頭。」
小妹妹很像我的戀人1,
特別是她笑起來的聲音;
她有那雙同樣的
使我感到痛苦的眼睛。
71
我們坐在漁家之旁。
向著海洋遙望;
黃昏的大霧來臨,
向天空瀰漫而上。
燈塔裡的燈光
漸漸地放出光明,
在迢迢的遠方
還看到有船航行。
我們閒談風浪和觸礁,
談著那位水手,
他怎樣在水大之間,
在快樂和憂患之間漂流。
我們談著遙遠的海岸,
談著天南和地北。
那些奇怪的民族
和那地方奇怪的風俗。
恆河邊芬芳明媚,
巨樹的花兒燦爛爭妍,
美麗的恬靜的人民,
跪在蓮花的前面。
拉普蘭1有齷齪的人民。
1 指阿瑪莉的妹妹台萊絲。
1 一八二三年夏在北海邊易北河口的城市庫克斯港(Kuxinven)漫遊時所作。以下數篇以海洋為題材的短
詩,都是同樣性質的作品。
1 拉普蘭(Lappland) :歐洲北部地方。屬挪威。瑞典、芬蘭、蘇聯。其地多苔原、沼澤、山林。居民中
約有三萬拉普人(Lappen),自稱為「沙美」(sa〔b〕m),即」沼澤人民」之意。身材短小.以畜牧捕魚
為生,多操芬蘭語。人種不明.有些像蒙古人,有些像歐洲人。
扁頭闊嘴而身材矮小,
他們圍坐在火邊。
烤著魚兒喧囂大叫。
姑娘們認真傾聽,
最後大家默不作聲;
那只行船已經不見,
到處全是黑暗沉沉。
8
你美麗的漁家姑娘,
請你把船靠岸;
到我身邊坐下,
讓我們攜手攀談。
把你的頭倚在我心上,
不要這樣恐懼;
你不是每天無優無慮,
在大海上漂來漂去!
我的心完全和海一樣,
有潮汐也有風雨。
並且在它的深處
蘊藏著許多明珠。
9
月兒已經升起,
照耀在海波之上;
我抱緊我的戀人,
我們的心在跳蕩。
在戀人的懷抱之中,
我在海濱獨自小休;
「你在風聲裡聽到什麼?
你雪白的手為何發抖?」
「這不是風的聲音,
這是人魚的歌聲,
她是我們的姐妹,
從前被海浪鯨吞。」
10
月亮休憩在雲端,
像一隻碩大的香橙一樣,
它發出金色的光芒,
普照著大片灰色的海洋。
在白波拍岸的海濱,
我一個人獨行踽踽,
我聽到水波之中,
說出許多甜言蜜語。
啊,這長夜何其漫漫,
我的心不能再守緘默——
美麗的水妖呵,請走出來。
歌舞一出霓裳仙曲!
把我的頭放在你的懷中,
我願獻出我全部的身心!
把我唱死,把我抱死,
用親吻吮去我的生命!
11
偉大的諸位天神,現在
裹著灰色的雲被睡眠。
我聽到他們發出鼾聲,
狂暴的風雨鬧成一片。
惡劣的天氣!這暴風雨
將要把這可憐的小船打破——
啊,誰來止住這陣狂風
和那毫無管束的海波!
我不能止住這陣風雨,
桅桿和船板都在震搖,
我拿大衣裹住身體,
學天神一樣睡他一覺。
12
狂風穿起了褲子,
那潔白的水柱的褲子1!
1 指海面被旋風捲起的水柱。
它盡力衝擊著海彼,
海波在咆哮,叫嚷不止。
一陣傾盆大雨,狂暴地
來自暗沉沉的天空,
好像那古老的黑夜,
要淹死在這古老的海中。
海鷗繞著桅桿盤旋,
發出嘶嘎的淒啼苦叫;
它飛撲不停,恐懼不安,
好像要有禍事預報。
13
風雨奏著舞蹈的曲調,
它在淒啼,喧嚷,咆哮;
瞧,小船兒在顛簸跳躍!
黑夜是快樂而狂暴。
洶湧的大海築成了
活動的波濤的山峰;
這兒凹陷著一個黑窟窿,
那兒雪白的山高聳天空。
從船艙裡傳出了一陣
罵署,嘔吐和祈禱之聲;
我緊緊地抱住了桅桿,
求上蒼:讓我一帆風順!
14
夜幕漸漸地降臨,
海上罩著一層密霧,
海濤神秘地呼號,
高昇著白色的水柱。
人魚鑽出了波面,
到海濱坐在我身旁;
從鮫綃的衣裳裡面,
突出了雪白的乳房。
她抱住我,她摟緊我,
弄得我苦痛難當;——
你抱得我太緊了,
你美麗的人魚姑娘!
「我把你抱在懷中,
我用力抱緊你身;
我要抱著你取暖,
因為夜氣實在太冷。」
從朦朧的雲層上空,
月亮發出更蒼白的幽光;
你的眼睛變得模糊濕潤,
你美麗的人魚姑娘!
「並沒有變得模糊濕潤,
我的眼睛本來濕潤模糊,
因為我從水中出來,
眼眶裡留著水珠。」
海鷗淒厲地哀鳴,
海濤在洶湧振蕩;——
你的心跳動得厲害,
你美麗的人魚姑娘!
「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
它跳得厲害非常,
因為,可愛的人兒啊,
我愛你真是難以言狀。」
15
當我在早晨時光
走過你的門前,
看見你倚在窗邊,
姑娘啊,我是多麼欣然。
你用棕黑色的眼珠
凝觀看我,若有所問:
「你是誰,你患什麼病症,
你這位不相識的病人?」
我是一位德國詩人,
在德國人人知名;
若提起最傑出的詩人,
我的名字也有一份。
我患的病症,姑娘啊,
也和許多德國人相同;
若提起最悲慘的病痛,
我的病痛也在其中。
16
大海遠遠地閃閃發光。
映著最後的夕陽;
我們孤零零地默坐在
偏僻的漁家之旁。
晚霧上升,海潮初漲,
白鷗飛去又飛回,
從你含情脈脈的眼中
流下了點點珠淚。
我看它滴在你的手上。
就在你面前下跪;
我從你的雪白的手上
吮乾了那些眼淚。
從此我身體日漸消瘦,
靈魂受相思折磨:——
這個害人不淺的女人
用眼淚毒殺了我。
17
在對面山頂之上,
有一家富麗的公館1,
裡面有三位美貌的姑娘2,
她們是我熱戀的女伴。
星期六吻我的是葉蒂,
星期天是游麗,
星期一是庫尼根,
她幾乎把我悶死。
星期二我那三位姑娘
1 指悔涅的叔父所羅門?海捏的別墅。
2 指海涅的堂妹們。
在公館裡大張筵席;
近鄰的男女都去赴宴,
門前的車馬川流不息。
我卻不在被邀之列,
這件事真做得糟糕!
竊竊私議的叔母堂妹
看出了這事一齊大笑。
18
我親愛的小百合,
你神情恍餾地立在溪畔,
你這樣憂鬱地凝眸觀看,
為何竊竊地長吁短歎?
「不要你來假意慇勤!
我知道,你這個騙人精,
因為我的薔薇表妹,
曾接受過你薄倖的心。」
19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現出城市1和教堂塔頂,
被黃昏的暮色罩住,
宛如一幅朦朧的霧景。
一陣濕潤的氣流
吹皺了灰暗的河流;
艄公在我船上蕩槳,
發出淒涼的節奏。
太陽又在大放紅光,
升躍到地平線上,
它向我指點那邊,
我失去愛人的地方。
20
祝福你,你偉大的
充滿神秘的都城。
1 指漢堡。海涅失戀之後,於一八二一年三月離開漢堡,至一八二三年更始再游該市。
當初在你的城裡
曾居住過我的戀人。
告訴我,塔樓和城門,
何處是我最親愛的人?
我曾把她委託給你們,
你們應當做我的保人。
我的戀人攜箱負篋,
這樣匆匆離開都城,
塔樓不能移動寸步,
它當然不負任何責任。
可是那城門.它不聲不響
讓我的戀人潛逃;
那位女傻子的心意,
這傻瓜1總該知道。
21
我又沿著舊路漫行,
那十分熟悉的胡同;
我來到伊人的門前,
可早已是人去樓空。
街道儘是那樣狹窄!
石子路也令人難忍!
房子倒在我的頭上!
我盡力拔足飛奔!
22
我走進那座廳堂。
她曾在那裡立過誓言;
她從前流淚的地方,
現在爬出了長蛇1。
23
1 城門(DieTore)、女傻子(EineTORin〕、傻瓜(EinTor):在德文中是同一個字。海涅慣用這種語義
雙關的名詞。
1 德語Schiallge,除「蛇」之外,又可釋為「忘恩負義之人」或」陰險之徒」。
夜色寂靜,街上沒有行人。
在這屋裡曾住過我的姑娘;
她離開城市已經很多時光,
屋子在老地方依然兀立無恙。
這兒也有一人站著凝視天空,
他絞著雙手,心中無限悲痛;
我看到他的面貌,心中恐怖——
那是月兒照著我自己的愁容。
我的化身,你惟悴的朋友!
你為何倣傚我失戀的模樣,
倣傚我在過去許多的夜晚,
在這地方自悲自歎的模樣?
24
你知道我還活著,
怎麼能那樣安睡?
要是舊怒湧上來,
我要把桎梏打碎。
你知道那首古歌。
曾有個死去的男子,
半夜裡把他的愛人
帶進他自己的墓裡?
相信我,你美貌的,
絕頂美貌的姑娘。
我還活著,而且
比死人還要堅強!
25
妙齡少女臥在閨中,
月兒顫慄地向她窺視;
外面響著歌聲樂聲,
好像是華爾茲的調子。
「下面誰在吵我清睡,
我要到窗口看個分明。」
那兒原來是一具屍骸,
他一面歌唱,一面彈琴:
「你曾答應我一同舞蹈,
你的話兒怎不算數,
今天墓場裡有個舞會,
我們一同前去跳舞。」
他用力把少女握緊,
他把她拖出了家門;
她跟著屍骸,他且唱且彈,
在前面邁步登程。
他且彈且舞且跳,
骨骼發出劈拍的聲音。
他的髑髏在月光下
陰森森地點個不停。
26
我站在陰暗的夢中,
對著她的畫像凝神,
那可愛的面貌,
神秘地栩栩復生。
在她的嘴唇周圍,
浮著奇妙的笑容,
而她那一雙眼睛,
似有憂傷的淚珠閃動。
從我的兩頰之上
也不由掉下淚珠——
啊,我真不能相信,
我已經把你失去!
27
我是不幸的阿特拉斯1!我要
背著世界,這痛苦的全世界。
我背著背不動的東西,
我胸中的心兒將要碎成萬塊。
1 阿特拉斯(Alas):_________希臘神話中提但族的後裔。提坦族和宙斯挑戰,失敗,宙斯罰阿特拉斯在天地相合
的地方,用頭和手(或稱用肩)支住上天。一般畫圖上所畫的阿特拉斯像是作肩負著地球的樣子。
你高傲的心啊,是你希望如此!
你希望幸福,永遠的幸福,
或者永久的不幸,高傲的心啊,
如今你果然不幸。
28
歲月來往匆匆,
世人紛歸荒塚,
惟有愛情不滅,
依然系我心中。
但願再見一次,
向你屈膝致敬,
死別贈你一言:
「夫人1啊,我愛您!」
29
我夢見:月兒淒涼地下照,
星兒淒涼地閃耀;
夢神引我到戀人的故城,
幾百里外路遠山遙。
夢神帶我到她的門前,
我吻著石頭的階沿,
那階沿常觸著她的纖足
和她那裙裾的邊緣。
長夜漫漫,夜色清涼,
石頭是這樣的冰涼;
有一個憔悴的瘦影,
映著月光憑窗眺望。
301
這寂寞的眼淚何用?
它使我的視力昏蒙。
它從很古的時代
就殘留在我的眼中。
1 指阿瑪莉。阿瑪莉於一八二一年夏出嫁。海涅在這最後一句裡,把前面所用的親密的稱呼」你」(Dir,
diCh)字換成了敬稱「您」(Sie)字。
1 本詩曾由舒曼譜曲。
它有過許多明亮的姐妹,
都已經全部消融,
帶著我的歡喜和悲痛,
在夜影和風聲中消融。
那藍色的小星辰,
曾把那些歡喜和悲痛。
微笑著投入我的心中,
也像輕霧似地消融。
啊,我的愛情自身,
也已像空虛的氣息融化!
你這古老的寂寞之淚啊,
現在你也融化了吧!
31
一彎蒼白的秋月,
從雲端露出光華;
在墓地上孤零零地
有一間靜靜的牧師住家。
母親在讀著《聖經》,
兒子在望著燈火,
大女兒瞌睡地伸著懶腰,
幼女兒在一旁說道:
「唉,每天的生活
真過得無聊透頂!
只有在安葬的時光,
才有一些新鮮的事情。」
母親一面讀經一面說道:
「你真糊塗,自從你父親
葬在公墓門邊之後。
一共才死過四人。」
大女兒伸著懶腰。
「我不願跟你們挨餓,
明天我上伯爵家去,
他又有錢,又愛我。」
兒子突然哈哈大笑:
「三個獵人在鴻星館聚飲,
他們很願意向我公開,
教給我怎樣製造黃金。」
母親把那本《聖經》
向他的瘦臉上一拋:
「天殺的,你竟想做
一個攔路的強盜!」
他們聽到敲窗的聲音,
看到有人招手的樣子。
死去的父親站在門外,
他穿著講道者的黑衣。
32
天氣十分惡劣,
下雨下雪颳風,
我坐在窗子旁邊
遙望著黑暗之中。
有一點孤寂的火光,
在緩緩地向前移動;
一位老媽媽走過街前,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我猜想她買來了
牛油,雞蛋和麵粉;
她要為她的大女兒
做一塊牛油蛋餅。
她女兒在家裡坐在靠椅上。
倦沉沉地望著燈光:
她那金黃的鬃發,
飄動在她可愛的臉上。
331
別人相信,我為了失戀
苦痛得十分傷心。
後來我自己也相信,
別人的看法確是真情。
1 自本詩以後,多為歌唱對台英絲的愛情之作。
你這大眼睛的小姑娘,
我總那麼對你講,
我愛你是莫可言狀,
愛情嚙碎了我的心腸。
可是只有在寂寞的室內,
我才發出這樣語言,
唉,一到你的面前,
我卻一向噤口默然。
因為有萬惡的惡魔,
把我的嘴堵住:
唉!就因為萬惡的惡魔,
我如今才這樣痛苦。
34
你那白百合似的手指,
我怎能再吻它一次,
把它放在我的心上,
讓我悄悄地哭死!
你那紫羅蘭的明眸
日夜在我面前浮起,
這可愛的碧色之謎,
我弄不懂它的意義。
35
「你對她一往情深,
難道她從無表示?
你從未從她的眼中
能看出有愛你之意?
你從未從她的眼中
能看到她的靈魂?
朋友,你對這種事,
平素並非是蠢人。」
361
1 本詩作於一八二五年十二月五日。描述詩人和台萊絲之間的關係,是詩人自己極為滿意的一首。同年十
他們倆互相悅慕,
卻不願互吐真情;
他們露著敵意的樣子,
情願為愛情犧牲性命。
最後他們彼此分離,
只在夢中偶爾遇到;
他們早已死去多時,
自己還茫不知道。
37
當我向你們訴說我的憂傷,
你們打著呵欠,不聲不響;
可是當我把它寫成詩章,
這時你們卻對我大加讚賞。
38
我召喚惡魔,惡魔現身,2
我打量著他,驚奇萬分;
他既非跛足,面貌又不可憎,
他是一個可愛而文雅的人,
他正是一個年富力強的人,
彬彬有禮,世故頗深。
他是一個聰明的外交家,
對教會和國家大事侃侃談論。
他稍現惟悴之色,這無甚可驚,
他現在正鑽研黑格爾和梵文。
而富凱1一直是他愛好的詩人。
可是他不願再致力於批評,
他現在把這些事情
全交給他的赫卡忒2祖母。
他對我鑽研法學讚譽萬分,
二月六日,海涅曾寫信給他的友人魯道爾夫克裡斯蒂安尼,誇口問道:「在德國文學中可有這種美麗的詩
作?」
2 中世紀迷信:把惡魔召喚出來,出賣自己的靈魂,而換取一種超人的能力。惡魔就出現,誘人作種種的
惡事。
1 富凱(BarondelaMotteFouque,1777—843):德國後期浪漫派詩人。《女妖記》(Undine)為其名著。
2 赫卡忒(Hekate):原為希臘神話中的魔女,月、道路、夜、下界的女神。此處是劇作家繆爾納(Adolf Mullner)
所編的文學週刊的雜誌的名字。本詩中的惡魔即指繆爾納。
他說他也曾鑽研過這門學問。
他又說,我對他的交情
大嫌冷淡,同時點頭問道:
從前在西班牙大使那兒
我們是不是曾有一面之親?
我再將他的面貌細細辨認,
這才恍然他是我階一位故人。
39
朋友,不要嘲弄惡魔,
人生的旅途非常短暫,
那永劫的地獄之苦,
並非是愚大的空談。
朋友,把你的債務清償,
人生的旅途也非常悠長,
你還有許多次要借,
正像你過去借債一樣。
40
東方來的三位聖王1,
他們在市鎮上問人:
「可愛的男孩和姑娘,
到伯利恆該走哪段路程?」
老老少少,都不知道,
三位聖王繼續前行;
他們尾隨著一顆
燦爛可愛的明星。
星兒在約瑟2家的上空停住,
於是他們走進房子:
小牛在啼,童嬰在叫,
三位聖王唱起贊詩。
411
1 三位聖王即東方三博士。當時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恆,三位博士來到耶路撒冷,預備到伯利恆去拜耶穌。
見《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二章。
2 約瑟:耶穌的母親馬利亞的大夫。
1 本詩發表於一八二六年。是寫給詩人的嫡親妹妹夏綠特(Charlottvon Embden)的詩作。詩中所述為海涅
我的小妹,回憶我們童年,
兩小無猜,快樂非常;
我們爬到雞塒那裡,
在稻草堆下面躲藏。
有人從旁邊走過,
我們學著雞叫之聲——
「喔喔喔!」他們信以為真,
當作雄雞的啼聲。
在院子裡有一張木櫃,
我們將它糊上花紙。
一同在裡面居住,
做成一間漂亮的房子。
鄰人家的老貓
常常光臨玉趾,
我們向它彎腰屈膝,
恭維得十分有禮。
我們關心而親切地
問候它的平安,
以後對許多老貓1
我們也做過同樣的交談。
我們也常像懂事的老人,
坐在一起談心,
慨歎在從前那個時代,
一切都比較安定;
愛情、誠實和信任,
世界上再找不到,
咖啡是這樣昂貴,
金錢是這樣缺少!——
兒時的嬉戲已經過去,
一切都已輾轉難尋,——
金錢、世界和時代,
信任、誠實和愛情。
童年時在杜塞樂多夫的生活情景。
1 雙關語的用法。德語中的Katze 除作」貓」解釋外,亦釋為」阿諛之徒」、「奸刁者」、「陰險者」。
42
我的心兒悶悶不解,
我懷念著往昔的時代;
那時的世界還可以安居,
各人都過得平安自在。
而今一切都已時過境遷,
窮愁潦倒,困苦難言!
上界的天神已經死亡,
下界的惡魔已經長眠。
看起來一切都雜亂無章,
腐爛、冷酷、悲慘淒涼,
要是沒有那一點愛情,
簡直沒有安身的地方。
43
好像那明亮的月兒
透出了黑暗的浮雲,
從我黑暗的往日裡,
浮出一個明媚的倩影。
大家全坐在甲板之上,
任輕舟溯游萊茵駛航,
碧綠的夏大的河岸
映照著傍晚的斜陽。
在一位秀麗的婦人的足旁,
我坐著,沉思默想;
艷紅的太陽的光芒
照在她可愛的蒼白的臉上。
琴聲悠揚,孩子們在歌唱,
真是說不盡的樂意流連!
天色漸漸地變青,
心兒也越想越遠。
它奇妙地飛越了
無數的關山、森林和原野;——
我看到這一切都在那位
麗人的明眸裡閃著光彩。
44
我在夢中見到我的愛人,
一位憂愁而苦惱的婦人,
從前那樣豐滿的腰身,
現在已經憔悴而瘦損。
她懷中抱著一個孩子,
還有另一個牽在手裡,
從她的步履、神色和服裝
可以看出她的貧苦和憂思。
她在市場上拐來拐去,
後來一眼望見了我,
她瞧著我,我就向她說話,
我很鎮靜可也十分難過:
「請你跟我一同回家,
因為你是這樣憔悴多病;
我要為你辛勤勞動,
使你飲食不用操心。
「我還要慇勤照顧
你身邊那兩個孩子,
尤其要照顧你本人,
你這可憐的不幸的女子。
「我愛過你的事情,
我決不再對你講,
要是你死了,我要到
你的墳前大哭一場。」
45
「親愛的朋友!你幹嗎
老是把那舊調重彈?
你想永遠地沉思默想,
孵著那陳舊的愛情之蛋?
「唉!你老是庸人自擾,
從蛋殼中爬出了雛雞,
它吱吱喊叫,撲撲振翅,
你又把它關在書本裡。」
46
在我最近的歌裡,
要是還脫離不了
那往日的淒涼音調,
請你不要心焦!
稍待,我這悲歌哀音
就要成為人問絕響,
從我康復的心中
要湧出新春的歌唱。
47
現在到了恢復理智的時候,
我要把一切的癡情排除,
我當了多時的喜劇演員,
和你串演了這場喜劇。
那豪華的佈景,
是用浪漫派的作風畫成,
我的騎士外套金光燦爛,
我感覺到最細膩的感情。
現在我要一本正經。
放棄這種癡愚的癟戲:
我老是在串演喜劇,
我仍舊覺得痛苦不已。
天哪!我只在閒談亂扯,
無意識地說出亂想胡思;
我還是拼著性命的危險,
在扮演那瀕死的鬥劍土。
481
毗屍婆彌陀皇帝,
整日裡忙碌不休,
他不惜戰爭和懺悔,
要獲得婆悉屍陀的母牛。
1 取材於印度史詩《羅摩衍那》。大牟尼婆悉屍陀有一頭神牛,人要什麼,它就能提供什麼。印度國王毗
屍婆彌陀向他索取,不肯,欲以暴力奪取,神牛幫助它的主人擊敗了國王。
呵,毗屍婆彌陀皇帝。
啊,你真是一頭笨牛,
你不惜戰爭和懺悔,
只為了一匹母牛!
49
心,我的心,不要悲哀,
你要忍受命運的安排。
嚴冬劫掠去的一切,
新春會給你還來。
你還是那樣綽綽有餘!
世界還是那樣美麗多彩!
我的心,只要是你情之所鍾。
你都可以盡量去愛!
501
你好像一朵花,
這樣溫情,美麗,純潔:
我凝視著你,我的心中
不由湧起一陣悲切。
我覺得,我彷彿應該
用手按住你的頭頂,
禱告天主永遠保你
這樣純潔,美麗,溫情。
51
姑娘!那會是你的毀滅,
我自己總是在操心,
恐怕你那可愛的心兒
永不會再對我燃起愛情。
這種操心是否有效,
我總是悲歎不勝,
可是我還常常在想:
或許你對我還有愛情!
1 一八二五年發表。在海涅歌頌他的愛人台萊絲的詩歌中,是最有名的一首,曾被譜成250 種樂曲。
52
我一躺在床上,
擁著黑夜和孤裳。
我眼前就浮起
一個淑麗的倩影。
當那靜靜的微睡
剛合上我的眼皮。
這情影就輕輕地
潛入到我的夢裡。
可是待到曉夢初殘,
它卻不一同消散;
整整的一個白天,
我把它懷在胸間。
53
紅櫻桃口的姑娘,
美目盼兮的姑娘,
你是我可愛的小姑娘,
我永遠不會將你遺忘。
在這漫漫的冬夜裡,
我要守在你的身邊,
在這可愛的房間裡,
和你一同並坐聊天。
我要把你潔白的素手
掩壓住我的嘴唇,
讓你那潔白的素手
沾滿了我的淚痕。
54
不管門外雪花堆積,
飛雹驚人,狂風迅疾,
震撼著我的窗欞,
我永不大息呻吟,
因為在我的懷裡
抱著伊人的情影和春天的歡喜。
55
任他人向聖母祈禱,
向聖保祿和聖伯多祿祈禱1;
可是我,我只願向你,
向你這美麗的太陽祈禱。
給我快樂,給我親吻,
對我體貼,對我溫存,
你這姑娘中最美的太陽,
你這太陽下最美的姑娘!
56
我蒼白的面容難道沒有
向你透露出我的失戀之情?
難道你定要叫這驕傲的嘴
吐出了乞憐的口吻?
啊,這張嘴就是驕傲萬分。
它只會親吻、開玩笑;
它也許還會說譏諷的話,
即使我痛苦得要死掉。
57
「朋友,你已墮人情網,
新的痛苦使你憂傷;
你腦袋裡越來越昏黑,
你的心裡越來越明亮。
「朋友,你己墮人情網。
你自己卻不肯承認。
我看到你胸中之火,
已經燒紅了你的背心。」
58
我要留在你這裡,
在你的身旁休憩;
1 聖保祿及聖伯多祿為我國天主教所用譯名。在新教中稱保羅及彼得。天主教教徒向聖母和聖人祈禱,新
教徒只向上帝祈禱。海涅原奉猶太教,後於一八二五年,受基督教洗札,成為路德派的新教徒。
你卻定要離開我,
說你有許多要事。
我說,我的心兒
已經完全獻給你;
你卻撲哧大笑,
向我鞠躬行禮。
你還要更進一步
增加我的苦悶,
後來你甚至拒絕
給我離別的接吻。
別認為我會自殺,
不管事態怎樣糟!
這些事情,愛人啊,
我早已嘗過味道。
59
你的眼睛是藍寶石,
你那可愛的甜蜜的眼睛。
誰要是獲得你的青睞,
那真是極端幸福的人。
你的心兒是金剛石,
高貴的光芒爍爍耀人。
誰要是獲得你的熱戀,
那真是極端幸福的人。
你的嘴唇是紅寶石,
那樣美麗,無可與爭。
誰要是獲得你的許愛,
那真是極端幸福的人。
哦,我真想認識這位福人。
哦,但願在綠林之中
我跟他單獨相遇在一起,
他的幸福就立即告終。
60
我靠在你心頭說愛談情,
原是和你假意慇勤,
不想被自作的繭兒所縛,
我的玩笑卻變為真情。
現在你有充分的理由,
開玩笑似地要把我丟下,
一種極大的痛苦襲來,
我可要認真地自殺。
61
世界和人生十分殘缺,
我要去向德國教授請益。
他懂得怎樣把人生整理,
從中建立一個明確的系統;
他會用睡帽和睡衣的碎布
為我彌縫這宇宙的破洞。
621
許多天來我真大傷腦筋,
日日夜夜,恩緒不寧,
可是你那可愛的眼睛,
它已使我作出了決定。
我在你眼光所射之處留停,
那灩灩的秋波,脈脈盈盈——
我腦中從來沒有想過:
我還會再去愛上別人。
63
你今晚大宴賓客,
滿屋子燈火輝煌。
在樓上明亮的窗畔,
有一個人影搖晃。
你看不到我,我一人
站在樓下的黑暗之中;
你當然更不能看到
我這黑暗的心中。
1 本篇是寫給台萊絲的詩作。一八二五年六月,海涅改信基督教,同年八月畢業於格廷根大學,沒有獲得
職業,還是住在柏林或是住在漢堡,心中頗為遲疑不決。
我黑暗的心在愛你,
它愛你,碎成萬片,
它破碎、痙攣而迸血,
可是你卻沒有看見。
64
我要把我一切的苦痛
灌人一句單獨的話語。
我把它交給了輕風,
讓輕風載它而去。
這滿藏苦痛的話語,
被輕風帶到你的身旁;
不論是何時何地,
總在你的耳邊喧嚷。
等到你夜來安寢,
剛要閉上你的眼睛,
我的話語就要跟隨你
直人深深的夢境。
651
你有金剛石和珍珠,
人之大欲你應有盡有。
你還有那最美麗的眼睛——
愛人啊,你更有何求?
對你那美麗的眼睛,
我曾用不朽的詩歌
連篇累犢地抒寫吟哦——
愛人啊,你更有何求?
你用那美麗的眼睛
添得我無限閒愁,
而且導我於滅亡——
愛人啊,你更有何求?
66
誰要是初上情場,
1 第四句筆法是倣傚歌德《夜歌》(Nachtgesang)之作。參看歌德《短歌集》。
即使失利,還算神人;
可是他如果二次上陣,
依然失鋒,那就是愚人。
我就是這樣一個愚人,
我又進行得毫無成績;1
太陽,月亮和星辰大笑,
我也跟著大笑——就此完結。
67
我的愛情野蠻粗獷,
不畏懼岩石的阻擋,
它真是不適合
你那柔弱的冷淡心腸。
那愛情中的平坦大道,
那是你,你所愛的路程,
我看你挽著夫臂而行,
一位溫文的大肚皮的婦人。
68
我尊貴的小姐。
請允許我這患病的詩神之子
在你那雪白的胸脯上,
讓我詩人的腦袋安睡片時!
「我的先生!你怎能大膽
把這種話兒和我一起商談?」
69
他們給我教言和忠告,
並且將我捧得很高,
他們說,我只應當再等,
他們願做我的庇護人。
可是盡等這些庇護人,
我早做了餓死的鬼魂,
要不是有個好心人前來,
給予我非常熱心的關懷。
1 指海涅對台萊絲的戀愛,又告失敗。
這位好心人,他讓我吃飽!
他的大恩我永難忘掉!
可惜,我不能和他親吻!
因為,好心人就是我本人。
70
我不知道應當怎樣尊敬
這位可愛的年輕朋友1;
他常常款待我吃牡蠣、
喝萊茵葡萄酒和利口酒2。
他的衣褲文雅合身,
領結更顯得分外雅致,
他每天早晨來我這裡,
問我身體是否舒適。
他盛讚我的四海的聲名,
我的瀟灑,我的機智,
他總是為我熱心奔走,
為我效勞,為我出力。
晚間,社交聚會的場合,
他常常當著婦女面前,
露出熱情洋溢的神情,
朗讀我的絕妙的詩篇。
唉,要是再見到這種青年,
真令人高興得難以言表,
在我們這個時代,好人
已經一天天越來越少。
71
我夢見:我做了天主,
高坐在天國之上。
大使們坐在我的周圍,
盛讚著我的詩章。
1 指海涅的友人克裡斯蒂安尼(RudolfChristiani,1798—858)。海涅在一八二三年在呂訥堡和他相識。他
後來和海涅的堂妹夏綠特結婚。
2 一種芳香而有甜味的燒酒。
我吃了糕餅和糖果,
算算要值很多錢財,
我還喝了卡地那爾1,
卻一點沒有負債。
可是我覺得無聊不堪。
我情願:我還置身人世,
要不是我自己就是天主,
我也許會變成瘋子。
「長腿天神嘉俾阨爾2啊,
去,趕快去到下界,
把我親愛的朋友歐根1
帶到我這天國裡來。
「你不要到大學課堂裡去找他。
你到賣托考伊酒2的地方找他;
你不要到海德薇希教堂3找他,
你到梅爾小姐咖啡館4里找他。」
展開了一對翅膀,
天神飛降到下界。
把我那位老朋友
背負著帶上天來。
「哈,朋友,我就是天主,
世界就歸我統治!
我常常對你說過。
我要有當權的日子。
「我每天顯示奇跡,
你看到要大為驚奇!
今天為了給你消遣,
我要給柏林市大加賞賜。
「街道上的鋪路石頭,
1 用糖、香橙及白葡萄酒摻合而成的一種飲料。
2 天神嘉俾阨爾(Gabriel):亦譯作加百列。《舊約全書?但以理書》第八章中向但以理解釋異象的天使。
又見於《路加福音):天神嘉俾阨爾奉天主之命,朝拜童貞馬利亞,報日:天主聖子選爾為母。
1 歐根(GrafEugenvonBreza):波蘭人,海涅在柏林求學時的朋 友。
2 匈牙利托考伊市所產的葡萄酒。
3 當時柏林市的唯一的天主教教堂。是腓特烈大帝仿照羅馬的萬 神殿式樣所建。
4 柏林的一家咖啡館。在陶本大街。至一九○○年尚存在。
現在都要一塊塊分裂,
每一塊石頭裡都包含著
一個新鮮而光亮的牡蠣。
「一陣檸檬汁的雨水,
要像甘露般淋濕眾人的頭,
在馬路上的溝道裡,
要流著最好的萊茵葡萄酒。」
柏林人多麼歡喜,
全走出來飽餐一頓;
高等法院的大人們
對著水溝大肆牛飲。
看到這天神的佳釀,
詩人們多麼鼓舞歡欣!
少尉和候補士官們
把馬路舔得乾乾淨淨。
少尉和候補士官們,
他們都是最聰明的人物,
他們想:不會每天
都發生像今天這樣的奇跡。
72
記得七月中和你相別,
重逢時已是嚴冬正月;
那時正是溽暑的熱天,
現在已是陰涼而嚴寒的時節。
轉瞬又要分手,待得日後重來,
你將不再有炎涼的困擾,
我將在你的墓畔彷徨,
我這顆心兒也將蕭然而衰老。
73
從美麗的嘴唇上拆開,
從緊抱著的手臂裡離開!
我很想再勾留一天,
車伕已經把馬兒牽來。
姑娘!這就是人生,無限心憂,
無窮的別恨,無盡的離愁!
難道你的心不能將我的心抱住?
難道你的眼睛不能將我挽留?
74
在黑暗的郵車裡。
我們兩人過了一宵;
我們緊緊地靠著休憩,
一路上有說有笑。
可是朝來東方發白,
姑娘,我們多麼驚惑!
因為我們當中坐著阿摩1,
那位揩油的乘客。
75
誰也不知這位傻姑娘
跑到哪兒去過夜;
我在雨中暗暗咒罵,
走遍了整個的城市。
一家一家的旅館,
我都進去將她找尋。
問遍了粗魯的茶房,
也找不到她的人影。
猛然見到她站在窗口,
向我招手,吃吃大笑。
你竟住進這豪華的旅館,
姑娘啊,我怎麼想得到!
76
一長列櫛比的人家。
彷彿是黑暗的夢影;
我緊緊地裹著大衣,
沿著它默默前行。
大教堂的鐘樓
報告十二點時辰;
1 阿摩(Amor):羅馬神話中的愛神。
我的戀人正等著我,
準備好魅力和親吻。
月亮是我的旅伴,
親切地照耀我的征途;
我抵達伊人的家門,
我歡欣地仰天高呼:
「我的老朋友,謝謝你,
你照亮了我的路程;
現在我要和你暫別,
現在請你去照別人!
「你若遇到一位失戀人,
見他獨自位訴愁腸。
請安慰他,就像從前
你安慰我一樣。」
77
你把我的嘴唇兒吻破了,
還要你把它吻好,
要是你吻到晚還沒奏效,
那你也不要急躁。
你還有那整整的一夜,
我最親愛的心上人!
你可以在這整整的一夜
盡量陶醉,多多親吻。
78
你要是一做了我的妻子,
人人都要對你羨慕,
那時你可以優遊度日,
歡歡喜喜,快快樂樂。
就是你罵我,就是你氣我,
我都可以耐心容忍;
可是你若不讚美我的詩歌,
那還是讓我和你離婚。
79
她溫柔地把我抱緊,
我的心兒向空中飛出!
我讓它飛出,就在那時光
從伊人的唇邊吮吸甘蜜。
80
親吻裡是一片謊言!
推托中是無限歡喜!
唉,騙人真是快樂,
受騙更是樂不可支!
愛人啊,不論你怎樣拒絕,
我知道,正是你默許之意!
你所立的誓,我要相信,
你所相信的,我要立誓。
81
我把我的頭兒
枕在你雪自的肩上,
我可以暗暗竊聽
你心裡的遐思夢想。
藍衣驃騎兵們吹著喇叭,
騎著馬走進了城門,
我最最心愛的戀人
明天就要和我離分。
你明天就要棄我而去,
可是今天還是我的愛人,
你美麗的手臂擁抱著我,
我會覺得加倍歡騰。
82
藍衣驃騎兵們吹著喇叭,
騎著馬走出了城門;
戀人啊,我走來送行,
捧一束薔薇花兒相贈。
他們吵得紛擾不堪!
軍隊真是國家的禍事!
甚至於在你的心裡。
他們也紮下許多營地。
83
從前,我年紀輕輕,
為了戀愛的熱情,
也曾嘗過許多煩惱,
可是木材價格很高,
余火已快要滅掉。
實在!這已經夠了。
年輕的姑娘,請細細恩忖,
擦掉那無謂的淚痕,
收拾起無謂的悲傷。
要是你生命未終,
請投入我的懷中。
實在!要把舊情遺忘。
84
你真個對我這樣仇恨,
你真個已經完全變心?
我要向全世界控訴,
說你待我這樣無情。
啊,你這負義的嘴唇,
你對從前那位男子,
那樣愛你吻你的男子,
你怎忍說他的不是?
85
啊,我又看到那雙眼睛,
那曾經對我脈脈含情的眼睛,
我又碰到那兩片嘴唇。
那使我生命變得甜蜜的嘴唇!
連那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樣,
它曾使我聽起來那樣喜愛!
只是我自己已經面目全非,
我已經改變了樣子回來。
她那雪白的美麗的手臂
緊緊地恩愛地將我擁抱。
我現在躺在她的懷中,
只覺得心事沉重,心情煩躁。
86
我要是克制了邪惡的慾念,
那真是一件崇高的事情;
可是我要是克制不了,
我還有一些無比的歡欣。
87
我的戀人,不要給我難堪,
在菩提樹下不要向我招呼;
我們以後一回到了家裡,
一切就都可以水落石出。
88
是的,朋友,在這菩提樹下
你可以娛目賞心,
你在這幾可以全數看到
那些最美麗的婦人。
她們穿著彩色的絲衫,
打扮得這樣美麗文雅;
一位詩人曾經巧妙地
把她們稱作漫遊之花。
多麼美麗的鳥羽帽子!
多麼美麗的土耳其圍巾!
多麼美麗的嫵媚的香腮!
多麼美麗的雪白的粉頸!
89
你們對我不十分瞭解,
我對你們也不很相契;
只有一朝我們同墮泥途,
我們就會立刻成為知己。
90
聽到我在引吭高歌,
閹人們1卻在悲歎;
他們悲歎,他們說:
我唱得粗暴不堪。
他們一齊可愛地
發出了細小的聲音,
像水晶樣的顫音,
唱得那樣纖細純清。
他們歌唱著相思、
愛情和愛情的吐露;
婦人們欣賞這種藝術,
一個個都流下淚珠。
91
在薩拉曼加2的城牆上,
微風吹得溫和涼爽;
我攜著我可愛的女郎,
在夏季的黃昏裡徜徉。
我彎起我的手臂,
摟著這位美人的纖腰,
我用我幸福的指頭,
感按著她胸部的波跳。
從菩提樹的枝葉之間,
卻飄來一陣駭人的低語,
下面昏暗的磨坊小溪,
也發出不祥的囈語。
「唉,夫人,我已有預兆:
他們有一天要把我開除,
在這薩拉曼加的城牆上,
我們再也不能散步。」
92
我的鄰人堂?恩利凱斯1,
1 諷刺自命不凡的上層人物。
2 本是西班牙的城市。此處指格廷根。一八二一年格廷根大學罰令海涅停學半年。
1 西班牙式人名。諷刺歷史家哈維曼(wilhe1m Havemann,1800—869)之作。該氏對西班牙頗感興趣。
他也被人家稱為美男;
我們的房間互相毗鄰,
只隔著了一層薄板。
薩拉曼加的女子,
見到他走在大街之上。
靴刺得得,捻起小胡,
牽大而過,總要春心蕩漾。
可是在靜靜的晚間
他卻孤零零獨坐家中,
他的手裡抱著吉他,
他的心裡做著美夢。
他顫抖地彈起琴弦,
開始他的即興演奏——
那嘈嘈切切的顫音,
使我痛苦,宛如喝醉了酒。
93
我們剛見面,從你的眼色和聲音
我就體會到:你對我頗有深情,
要不是有你惡毒的母親在旁1,
我猜想:我們會立刻擁著親吻。
明天我又要離開了這座城市,
繼續走我往昔漂泊的路程!
我金髮的姑娘將要倚著窗口,
我要拋上一個臨別的飛吻。
94
太陽已經升上了山頂。
遠處聽到羊群的鈴聲;
愛人啊,我的小羊,我的太陽和歡喜,
我真想再和你見面一次!
我用窺探的眼光仰首觀瞧
再會吧,愛人,我離開此地去了!
徒然呼喚!窗帷動也不動;
曾著《西班牙近代史》(1850)一書。
1 母親妨礙情侶之間的交好,是民歌中常用的口吻。
她還高臥未起——是在夢中和我相逢?
95
在哈勒1的廣場上
蹲著兩頭碩大的獅子2。
唉,你這哈勒的猛獅,
現在是多麼的馴服!
在哈勒的廣場上,
立著一位碩大的巨人3。
他執著寶劍動也不動,
他已恐懼得變成石人。
在哈勒的廣場上,
有一座偉大的教堂4,
學生會和同鄉會的會友們5,
把那兒作為祈禱的地方1。
96
美麗的當家的婦人。
屋子庭院收拾得很乾淨。
廄捨地窖整頓得很周到,
田地也耕耘得齊齊整整。
庭園裡的每個角落,
修理得清清爽爽。
甩掉禾粒的乾草。
還要利用它去鋪床。
可是你的心和你的嘴唇。
美婦人啊,卻依然賦閒。
而你的可愛的臥室,
你也只利用了半間。
1 哈勒(Halle):德國城市。在萊比錫西北。
2 哈勒市廣場上的獅像,建於一八二一年。
3 哈勒市廣場上的騎士羅蘭的雕像。
4 馬利亞教堂(新教教堂)。
5 自一八一九年大學生桑德殺死作家科采市以後,德國學生會受到 政府的彈壓,尤以哈勒大學為甚。一八
二四年五月十七日約有一 百五十名大學生因為聚集在廣場上喊革命口號而受到種種嚴厲 的處罰。哈勒市
的各種同拿會也遭到迫害。海涅以是年秋,遊覽哈勤。
1 受政治懲罰。
97
夏季的黃昏朦朧地
籠罩著森林和綠野牧場;
藍天中金色的月兒,
投瀉著芬芳的清光。
蟋蟀在溪邊低鳴,
河面上搖動著波影,
旅人聽到寂靜之中
有拍水和呼吸的聲音。
一個美麗的小妖,
在溪邊獨個兒洗澡;
柔荑粉頸,潔白可愛,
在月光裡發出光彩。
98
夜幕籠罩著他鄉的旅途,——
心兒慘痛,手足疲憊;
月兒啊,你瀉下清輝,
真好像是平安的恩惠。
月兒啊,你用你的光芒
驅散了黑夜的恐怖;
我的煩惱化為無形,
我的眼眶充滿了淚珠。
99
死亡是嚴寒的黑夜,
生命是悶熱的白天。
天黑了,我進入睡鄉,
白天使我很疲憊。
一棵樹長到我墳墓上面,
年輕的夜鴛在枝頭歌唱;
它歌唱純潔的愛情,
在夢中我也聽得見。
100
「當那充滿魔力的火焰,
奇妙地燒著你心兒的時光,
你曾經熱烈歌頌過的姑娘,
告訴我,她現在情況怎樣?」
那種火焰已經熄滅,
我的心兒冰冷而傷悲。
這本小書就是個罈子。
盛著我的愛情的死灰。
神的沒落
五月來了,帶來了金色的光芒,
輕綢似的微風和強烈的芬芳,
它用白色的花朵慇勤誘人,
它用千萬隻紫羅蘭的藍眼睛致意。
它鋪開了繁花滿目的綠地毯,
地毯上交織著日影和朝露。
它呼喚親愛的世人向它走近。
男子們穿上了南京棉布的褲子,
穿上飾有金鈕扣的星期日上裝;
婦女們披上了潔白的衣裳;
青年們捻起了青年式的小鬍子;
少女們顯露出酥胸;
城市詩人在他們的衣袋裡
插著紙片、鉛筆和有柄眼鏡;——
熙熙攘攘的人群歡呼著走向市郊,
在野外躺在碧綠的草地上,
讚美那些欣欣向榮的樹木,
戲弄那些燦爛的、溫柔的花枝,
靜聽那些快樂地歌唱的小鳥,
並且,向著蔚藍的碧空歡呼。
五月也來到我家裡。它在我的門上
輕叩了三次,叫道:「我是五月,
你這惟粹的幻想家,來,我要吻你!」
我依舊讓門兒閂緊,叫道:
你這討厭的客人,你誘惑不了我。
我已看穿了你,我已看穿了
世界的組織,我看得太多了,
看得太深了,一切歡喜都消逝了,
永恆的煩惱進入了我的心裡。
我透過那石頭一樣的硬殼,
觀看世人的住宅和世人的心。
二者之中只看到詛騙、欺詐和淒慘。
在他們的臉上我看出他們的思想。
許多卑劣的思想。在少女靦腆的酡顏上,
我看到那種隱秘的情慾在躍躍衝動;
在那洋洋得意的青年的頭上,
我看見可笑的、離奇的銅鈴小帽;
在這世界上我只看到滑稽畫像
和憔悴的瘦影,我不知道,
這世界可是一所瘋人院還是醫院。
我把古老的地球當作水晶體一樣,
洞看著它的深部,我看到一種恐怖。
儘管五月用它那快樂的綠衣
企圖把它掩飾。我看到了死人,
他們躺在地下狹小的棺柩裡,
拱著雙手,睜著眼睛,
白的衣裳,白的面容,
從嘴唇間爬出黃色的蛆蟲。
我看見,兒子帶著他的戀人,
在他父親的墳上坐下談情;——
夜鶯在四周唱著譏諷的歌曲;——
溫柔的野花發出奸惡的笑聲;——
死去的父親在墓中坐了起來;——
古老的大地母親在痛苦地戰慄。
可憐的大地啊,我知道你的苦痛!
我看見烈火在你的胸中煽熾,
我看見你的千萬條血管在出血。
我又看見你的傷口哆裂大張。
猛烈地噴出了火焰、煙氣和血液。
我看見你那赳赳的巨人子孫。
那些太古的種族,爬出陰暗的地獄,
手裡揮舞著通紅的火矩:——
他們豎起了鐵梯子,
聲勢洶洶地衝上雲天的堡壘:——
黝黑的侏儒跟在後面攀登;——
天上的一切明星都劈劈拍拍地爆裂。
他們用大膽的手扯下了
天神帳棚上的金幕,喊聲震天,
把那一群善良的大使打得落花流水。
面色發白的大神坐在玉座上。
摜去了頭上的冠冕,抓扯著頭髮——
而那些粗野的暴徒卻步步逼緊。
巨人們把通紅的火炬
拋入廣闊的大國,侏儒們
用火鞭抽著天使的後背;——
天使們痛苦得打滾蜷縮,
被他們扯住頭髮,擲出雲天:——
我在那兒也看到我自己的天使,
看到他金色的鬈發,柔和的表情,
看到在他口邊飄浮著的永恆的愛情,
看到在他那藍眼睛裡閃耀著的幸福——
卻有一個非常可憎的黑妖魔。
把我那蒼白的天使扯起,
獰笑著欣賞他那高貴的肢體,
溫情地把他抱緊——
整個宇宙之中轟響著一片叫聲,
天崩地陷,棟折柱傾。
太古的黑夜恢復了它的統治。
賴特克力夫1
夢神把我帶到了一處地方,
那兒有垂柳對我表示歡迎,
揮舞著它那青青的長臂,
花兒用伶俐的青睞靜靜地向我注視,
嚶嚶的鳥聲向我親切地啼叫。
連那汪汪的犬聲也都似曾相識,
那些聲音,那些形體都向我致意,
把我當作舊友一樣,可是那兒的一切
對我卻似乎陌生,陌生得很。
我站在一個富麗的鄉野人家的門前,
我的心幾激動,可是我的頭腦
卻十分安靜,我安靜地
撣去我衣服上的征塵,
門鈴刺耳地一響,門兒隨即開了。
那兒有許多十分面熟的男男女女,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寂寞的悲愁,
暗藏著惶恐個安。他們異常紛亂,
差不多用一種弔唁的面色注視著我,
使我自己有一點不寒而慄,
好似預感到一種不測的大禍一樣。
我馬上認出了瑪格萊特老媽媽1;
我探問似地凝望著她,可是她不說話。
「瑪莉2在哪裡?」我問她,可是她不答話,
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把我帶走,
走過許多長長的光亮的房間,
雖是富麗堂皇,卻全無一點生氣,
最後她把我帶進一間昏暗的房裡,
背過臉去,向我指著
一個坐在沙發上的人體。
「她是瑪莉?」我問她。在我內心裡
正暗自驚奇,我競有這種膽量
問出這個問題。這時我聽到
1 一八二二年所作一幕悲劇《威廉?賴特克力夫》中的主人公名。這裡影射著海涅自己。
1 瑪莉的乳母。
2 《威廉?賴特克力夫》中的女主角。瑪莉是蘇格蘭地主麥克?格利高爾的女兒,嫁給陶格拉斯伯爵。這
裡指海涅的愛人阿瑪莉。
一種金石似的聲音:「他們是這樣叫我。」
我全身戰慄,心如刀割,
因為這種深沉的冷酷的音調,
正是從前那樣柔美的瑪莉的聲音!
這位穿著褪色的淡紫衣裳的女子,
這種馬馬虎虎,敞胸露懷的樣子,
眼睛像玻璃球似地呆著,
蒼白的面部頰肌像皮革一樣地鬆弛——
唉,這位女子正是從前那樣美麗,
那樣千嬌百媚的可愛的瑪莉!
「你在外面飄泊很久了!」
她懷著淒涼冷淡的蜜意高聲說著,
「親愛的朋友,你不像從前憔悴的樣子,
你很健康,你這豐滿的腰和腿
證明你非常結實。」在她那
黃色蒼白的口邊顫動著溫柔的笑容。
我心裡七上八下,不由衝口說道:
「我聽說,你已經結婚了?」
「是呀!」她冷冷地笑著高聲說道,
「我找到一根裹著皮革的木頭手杖,
我把它叫做丈夫,可是木頭
總是木頭!」她發出微弱的厭惡的笑聲,
使我的心裡充滿了冷冷的不安,
滿腹疑團,難以消釋;——這就是那純潔的,
那像花一樣純潔的瑪莉的嘴唇?
她這時卻高高地站起,急忙地
從椅子上拿起克什米爾披肩,
圍在脖子上,勾住我的手臂,
帶我走出了那洞開的大門,
帶我走過了原野、叢林和草場。
炎炎的一輪紅日已經西傾,
把它那深紅的陽光
照耀在樹上、花上,
以及在遠方滔滔奔流的河面上。
「在那碧波之中,你可瞧見
那金色的大眼睛在浮動?」瑪莉急忙地叫著。
「可憐的人,別響!」我說著,
在暮色中我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在漂浮。
從原野裡升起了一些幻影,
用雪白的柔和的手臂互相抱緊;
紫羅蘭露出了溫柔的姿態:
百合花情意綿綿地俯首低垂;
薔薇花全燃燒著熱烈的情焰;
丁香要噴出火一般的氣息;
所有的花兒都在幸福的香氣中沉醉,
所有的花兒都流出靜靜的歡喜的眼淚,
所有的花兒都歡呼著:愛情!愛情!愛情!
蝴蝶兒在翩翩飛舞,
爍爍的金花蟲哼著妖精之歌,
晚風在颯颯低語。
橡樹沙沙作響,夜鶯溫柔地歌唱——
在那些沙沙、颯颯、歌唱的聲音之中,
那勾住我手臂的憔悴的女郎,
用低沉、無聊而冷冷的聲音對我喋喋不休:
「我在宮城上看出你們夜晚的活動;
那個長影子的人是個善良的傻瓜,
別人說什麼,他總是唯命是從;
穿藍服的是一個天使;可是
那拿著利劍的紅衣人對你們仇視萬分。」
她還繼續不斷地嘮叨著,
說了許多雜七雜八的離奇話語,
最後疲倦了,就和我一同坐下。
坐在老橡樹下面的苔痕碧綠的長凳上。
我們靜靜地愁悶地一同坐在那裡,
面面相覷,越來越覺得愁悶。
橡樹沙沙作響,宛如將死時的哀鳴,
夜鶯在枝頭淒涼萬分地悲啼。
可是卻有紅光穿過了樹葉之間。
蕩漾在瑪莉的蒼白的臉上,
從她那發呆的眼珠裡誘出了情焰,
她用舊日的柔和的音調說道:
「我最近讀過你的奔放的詩歌,
你怎會知道,我的境遇很慘?」
我恍如一陣冷水澆心,
我這洞見未來的狂思亂想,
使我駭異不堪,我的頭腦
暗暗地痙攣,終於被恐怖驚醒。
堂娜?克拉拉1
西班牙市長的女兒
在黃昏的花園裡散步;
從宮裡傳來
銅鼓和喇叭的歡聲。
1 本詩作於一八二三年,受富凱的敘事詩《魔術戒指)的影響而作。據海涅自己說明,本詩中的故事,乃
是詩人自己的真實生活體驗。市長的花園就是柏林的動物園,市長的女兒就是男爵的女兒.而聖?喬治就是
詩人自己。本擬將本詩作為三部曲的第一部但後來沒有續寫。
「我已經厭倦跳舞,
厭倦了甜言蜜語。
厭倦騎士們的巧言,
他們把我比作太陽。
「自從我在月光之下,
看到那每夜抱著詩琴,
到我窗下引誘我的騎士,
我就厭倦了一切。
他身材細長,英氣勃勃,
從他高貴蒼白的臉上,
兩隻眼睛炯炯發光,
他真像聖?喬治2一樣。」
堂娜.克拉拉這樣沉思,
向著地面上凝視:
她一抬頭,面前站著
那位美貌的不相識的騎士。
他倆攜手喁喁談情,
在月光下散步徘徊,
微風慇勤地獻媚,
薔薇神妙地問安。
薔薇神妙地問安,
她像情使般兩頰羞紅。——
「告訴我,我的戀人,
你為什麼忽然臉紅?」
「戀人啊,是蚊子刺我,
這種夏天的蚊子,
就像長鼻子的猶太人,
使我最最憎恨。」
「別提蚊子和猶太人,」
騎士慇勤愛撫地說著。
從扁桃樹上落下了
無數白色的花瓣。
2 聖喬治(S.Georgius):基督教殉教者。小亞細亞卡帕脫基亞人。在羅馬皇帝戴克裡先迫害基督教徒時受
拷刑殉教(三○三年)。後來成為傳說中屠龍的聖雄。詩歌中多取為題村。
無數白色的花瓣,
散佈著芬芳的香氣。——
「告訴我,我的戀人,
你是不是全心愛我?」
「是,我的戀人,我愛你,
我願意對著那
曾被罪不可放的猶太人
陰謀殺害的救世主發誓。」
「別提起救世主和猶太人,」
騎士慇勤愛撫地說著。
光輝燦爛的白百合
在遠處縹緲地搖曳。
光輝燦爛的白百合,
仰望著天上的星辰。——
「告訴我,我的戀人,
你的發誓是否真誠?」
「我的戀人,我毫無虛偽,
就好像在我的胸中,
沒有一滴摩爾人
和卑鄙的猶太人的血液一樣。」
「別提起摩爾人和猶太人。」
騎士慇勤愛撫地說著:
他領著市長的女兒,
走到一棵桃金娘樹下。
他用溫柔的情網,
暗暗地把她罩住;
情話短,親吻長,
他倆的心裡喜氣洋洋。
可愛的夜鶯在歌唱,
宛如歌唱悅耳的婚曲;
螢火蟲在地上跳躍,
宛如在跳火炬舞蹈。
在樹葉間悄悄無聲,
只聽到花兒的呼吸,
玲瓏的桃金娘的低語,
好像在竊竊私議。
可是突然從宮城裡
傳出銅鼓和喇叭之聲,
克拉拉睜開星眼,
掙脫了騎士的懷抱。
「聽!戀人,他們在叫我;
可是,在我們分手以前,
你要告訴我你的大名,
你好久都沒有提起。」
騎士快樂地微笑,
吻著他戀人的手指,
吻著她的嘴唇、額頭,
最後才這樣回答:
「賽鳥拉1,你的情郎,
是偉大的猶太教經師、
拉比1以色列?封?
薩拉戈薩的兒子2。」
阿爾曼梭爾3
I
在科爾多瓦4的大教堂裡,
有一千三百根柱子,
千三百根巨大的柱子,
支撐著巨大的拱頂。
在柱子上,屋頂上,牆壁上,
上上下下,四面八方。
1 賽烏拉:西班牙人放在女子姓氏前的敬稱(senora),原為夫人之意。
1 拉比(Rabbi):猶太人對律法(摩西五經)學者的尊休,希伯來語 原意為「我的夫子」。
2 海涅在一八二三年十一月五日或六日寫給友人莫澤爾的信中說: 「有個叫亞伯拉罕?封?薩拉戈薩的人,
可是我覺得用以色列更 有典型意義。」薩拉戈薩為西班牙東北部的城市。
3 海涅在一八二○至一八二一年寫過一篇悲劇,題名《阿爾曼梭爾》 (Almansor),描述西班牙人和摩爾
人之間的民族仇恨。本詩作 十一八二五年以後。海涅雖然在一八二五年改信基督教,可是他 一生之中,對
於腐敗的教會都是抱著敵視的態度。
4 科爾多瓦(Cordoba):西班牙南方城市。自七五五年起為伊斯 蘭教國都,一二三六年始歸卡斯提爾。
阿拉伯人曾在該城建造過 四百座伊斯蘭教堂,現在僅存其一。科爾多瓦清真寺是最美麗的 阿拉伯建築之
一。從第八世紀開始建築,至第十世紀時始告落 成。年有無數大理石圓柱和拱門,還有美麗的石雕裝飾。
後來在 改建為天主教教堂時,曾遭毀壞。
寫滿了《古蘭經》中阿拉伯的名訓,
詞藻綺麗,意味深長。
從前摩爾人1的君土,
建築這座殿堂讚頌安拉2,? .
可是在時代的陰暗的漩渦中,
發生了很多的變化。
在從前那位宣禮員
召集祈禱的尖塔上,
現在傳出基督教徒的
憂鬱的噹噹的鐘聲。
在從前那些穆斯林教徒
歌唱先知預言的台階上,
現在給剪髮的天主教教士3,
宣揚彌撒4的無味的奇跡。
在五色彩繪的聖像之前,
只有來往逡巡的人群,
呼喚聲、煙氣、鈴聲,
還有昏昏閃動的燭影。
在科爾多瓦的大教堂裡,
站著阿爾曼梭爾?本?阿卜杜拉,
靜靜地觀看全部的柱子,
嘴裡發出輕輕的言辭:
「啊,堅強巨大的柱子啊,
曾繪過讚頌安拉的裝飾,
如今你卻得恭敬順從
那令人可憎的基督教。
「你頗能適應潮流。
你頗能忍辱負重:——
哎,世界上的弱者,
確實應當隨遇而安。」
在科爾多瓦的大教堂裡。
1 摩爾人:征服伊比利亞半島的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
2 安拉(Al1ah):伊斯蘭教徒信奉的真主。《古蘭經》第一章:「凡百 讚頌,全歸安拉。」
3 天主教徒在當教士之前,需行剪髮禮,剪去頭頂上一些頭髮,以示 棄俗。
4 彌撒(Messe):天主教中「成聖體祭獻天主的大禮」。
阿爾曼梭爾?本?阿卜杜拉,
對那裝飾富麗的洗禮盤,
和顏悅色地低下了頭。
Ⅱ
他匆匆走出大教堂,
騎上奔騰的黑馬飛馳,
他的濕發和冠羽,
在風中飄揚飛舞。
在通往阿爾科萊亞的大道上,
沿著瓜達爾基維爾河河岸,
白色的扁桃樹正在發花,
香橙樹送出一片清香;
快樂的騎士在那兒飛馳,? .
吹著口笛,載歌載笑,
奔騰的河水和小鳥,
發出和鳴的音調。
在阿爾科萊亞城堡裡,
住著克拉拉?德?阿爾法萊斯,
她的父親正參加那瓦拉1戰爭,
她正自由自在,快樂逍遙。
阿爾曼梭爾老遠就聽到
銅鼓和喇叭的聲音,
他看到城市的燈火,
在樹影間閃閃發光。
在阿爾科萊亞城堡裡,
有十二位盛裝的貴婦跳舞。
有十二位盛裝的騎士跳舞,
可是阿爾曼梭爾跳得最優美。
他懷著洋佯得意的心情,
在大廳裡跳來跳去,
他懂得向任何婦人,
用甘言蜜意奉承。
在伊莎貝拉的美麗的手上,
1 那瓦拉(Navarra):比利牛斯山西部的古代王國,一五一二年為法國和西班牙瓜分。
他吻了一下,隨又跳躍而去;
他坐在艾爾維拉的面前,
快樂地瞧著她的面龐。
他向萊奧諾萊笑問:
他是否使她高興?
他又指給她看
他外套上繡的金十字。
他向每個貴婦人保證,
他對她是一片誠心;
在那晚他發了三十次誓言:
「我以基督徒名義保證!」
Ⅲ
在阿爾科萊亞城堡裡,
笑語和樂聲都已消沉,
騎士和貴婦都已分散,
燈火也已隱滅不明。
堂娜?克拉拉和阿爾曼梭爾,
大廳裡只留下他們二人。
殘燈把那最後的微光,
射在他二人的身上。
貴婦人坐在沙發上,
騎士坐在矮凳上,
他那沉沉欲寐的倦首,
枕在他愛人的膝上。
貴婦人小心翼翼,
把金瓶裡的玫瑰油,
傾在阿爾曼梭爾的棕髮上
他從心底發出了歎聲。
貴婦人小心翼翼,
用溫柔的嘴向他親吻,
吻在阿爾曼梭爾的棕髮上——
他的額上現出了皺紋。
貴婦人小心翼翼,
從炯炯的眼睛裡滴下淚珠,
滴在阿爾曼梭爾的棕髮上——
他的嘴唇發出了震顫。
他夢見,他又站在
科爾多瓦的大教堂裡,
他的頭低著,滴下水珠,
他聽到許多暗暗的聲音。
全教堂巍峨的巨柱,
都發出不滿的怨聲。
它們不願繼續支撐,
它們在搖搖欲墜;——
忽然砰地一聲崩折,
群眾和教士面無人色,
拱頂轟然塌落,
基督教的神靈嗚嗚啜泣。
凱夫拉爾朝聖歌1
I
窗畔站著母親,
床上躺著兒子。
「威廉,你不起來
看迎聖母的唱歌行列?」
「啊,母親,我已病得
不要看,也不要聽;
我想念去世的格萊卿,
我心中痛苦莫名。」——
起來,我們到凱夫拉爾去,
帶著祈禱書和念珠;
你這種鬱悶的心病,
聖母會把它完全治癒。」
教堂的旗幟飄揚,
讚美的歌聲高唱;
這個迎聖母的行列,
走過萊茵河畔科隆的街上。
母親帶著她的兒子,
跟在人群的後面。
他們一同唱起讚美歌:
「亞物,馬利亞1!」
Ⅱ
凱夫拉爾的天主聖母,
今天穿著最好的衣裳;
大群的病人接踵而來,
聖母今天是非常繁忙。
病人們給大主聖母,
1 凱夫拉爾(kevlaar):在海涅故鄉杜塞爾多夫的西北.傳說該地?聖母亭中的聖母像(一六四二年所建)
常顯示奇跡,治癒疾病,所以是天主教徒朝聖的聖地。海涅幼年在故鄉聖方濟吝會修道院中修學時,有一
位同學曾因足病,由他的母親帶往凱夫拉爾,向聖母供上蠟制的假足而獲治癒。後來海涅又和這位同學在
中學高級班同學,有一次,談到這件事情,那位同學正色說,他將要向聖母獻上蠟制的心臟。那位同學,
當時正因夫戀問題而煩惱。在一八一九年,海涅在波恩和哥代斯堡之間散步,又在朝聖行列之中看到那位
同學,病容滿面,由他的母親帶著。這段真實的故事,就是本詩的素材。
1 天主教聖母經的首句。亦譯「申爾福,馬利亞!」或「萬福,馬利亞!」
帶來蠟制的肢體,
許多蠟手和蠟足,
獻給聖母作為供禮。
誰要是獻上一隻蠟手,
就治好他手上的創傷;
誰要是獻上一隻蠟足,
他的腳就恢復健康。
許多跛子到過凱夫拉爾,
現在可以跳繩,
許多傷了手指的人,
現在可以拉琴。
母親拿了一支蠟燭,
做成了心臟的模型。
「把這個獻給聖母,
她就會治好你的心病。」
兒子唉聲歎氣,捧起蠟心,
唉聲歎氣,走到聖母像前;
他眼眶裡湧出淚珠,
他心裡湧出肺腑之言:
「滿被聖寵者,
童貞馬利亞。
天上的母皇。
請聽我的申訴!
「我和我的母親,
家住在科隆城裡。
那個擁有幾百所
教會和教堂的城市。
「我有一位芳鄰格萊卿,
可是她現已魂歸天上——
馬利亞,我獻上蠟心,
請你治好我的心傷。
「請治好我的心病——
我要朝朝暮暮,
熱心地祈禱唱詩:
亞物,馬利亞!」
Ⅲ
患病的兒子和他的母親,
睡在小房間裡;
天主聖母降臨,
輕聲地走進房裡。
她在病人身旁彎著身子,
輕輕地用她的手掌。
放在病人的心上。
溫和地笑著,走出小房。
母親在夢中看到一切,
許多的事情都已看到;
她從夢中醒來,
聽到汪汪的一片狗叫。
她的兒子伸直了四肢,
他已經完全斷氣,
在他蒼白的臉上,
照耀著光亮的晨曦。
母親拱起了雙手,
她好像不知所措;
她虔誠地低聲唱詩:
「亞物,馬利亞!」
哈爾茨遊記插曲
(1824)
序 詩
黑色的上裝,絲織的襪子。
雪白的、文雅的袖子,
溫和的談吐,擁抱接吻——
啊,但願他們還有心!
在胸腔裡有心,在心裡
有愛情,溫暖的愛情——
啊,聽他們那虛偽的
相思老調,真要使我送命。
我要登上山去。
那裡有清淨的茅廬,
那裡可以自由地敞開胸膛,
那裡有自由的微風吹拂。
我要登上山去。
那裡有參天的蒼蒼楓樹,
溪流潺潺,鳥鳴嚶嚶,
還有悠悠的白雲馳驅。
再會吧,漂亮的大廳,
漂亮的淑女,漂亮的紳土!
我要登上山去,
微笑著向你們俯視。
哈爾登山頂
舊夢啊,飛馳吧!
心扉啊,披開吧!
把那些悲淚歡歌
奇妙地湧出來吧。
我要去到樅樹之間流連,
那裡有活潑的清泉飛迸,
那裡有美麗的糜鹿遨遊,
那裡有可愛的畫眉輕鳴。
我要登上那座山峰。
那險峻的山巖高處,
那裡在晨光之中,
淒立著古代的台館丘墟。
我要在那裡靜靜地坐下,
懷悼那古代的年華,
古代燦爛的盛世,
和那衰逝了的榮華。
比武場中而今是蔓草莽莽,
曾有英雄在那裡決鬥爭強,
他戰勝了許多傑出武士,
奪得了決鬥的優勝獎賞。
觀眾台畔牽滿了常春籐,
那兒曾站著美貌的婦人,
她曾用她的媚眼
征服了那赳赳的獲獎人。
啊!死神之手又征服了
那位勝利武夫和勝利貴婦——
那位枯瘦的拿著鐮刀的死神,
要把我們一齊打入塵土。
山上牧歌
1
山上有一間小屋,
住著年老的礦工;
蒼翠的楓樹沙沙作聲,
金色的月幾照耀碧空。
小屋裡有一張安樂椅,
雕刻得非常精細,
坐在上面真是福氣,
這位福人就是我自己!
在矮凳上坐著那位幼女,
把手臂擱在我的膝上,
小嘴像紫紅色的薔薇,
眼睛像一對藍色的星光。
這可愛的藍色的星光。
炯炯地向我張望。
她那百合花似的手指,
頑皮地放在紅薔薇嘴上。
不,媽媽看不到我們,
她正在辛辛苦苦地紡絲,
爸爸也在彈他的古琴,
唱著他那古老的歌詞。
這位幼女在輕輕低語,
放低了嗓音輕輕細訴;
許多重要的秘密,
都對我完全傾吐。
「可是自從姑母去世。
我們再也不能前往
哥斯拉爾的靶子場,
那兒真是一處好地方。
「這裡正相反,寂寞非常,
在這寒冷的山頂上。
一到冬天,我們就完全
像被埋在雪裡一樣。
「我是一個膽小的姑娘,
像小孩子一樣的膽小,
我怕那兇惡的山鬼,
他們在夜間到處騷擾。」
那小姑娘突然默不作聲,
好像被她自己的話語嚇住,
她用那兩隻小手
把自己的眼睛蒙住。
門外的樅樹響聲更高,
紡車嗡嗡地十分喧鬧,
其間還有那古琴的聲音,
和那老礦工哼唱的老調:
「小姑娘,不要害怕。
不要怕惡魔的威力!
小姑娘,不分晝夜,
都有天使在保護你!」
2
樅樹用碧綠的手指。
輕叩著低矮的小窗,
悄悄地偷聽的月亮,
射進來美麗的清光。
隔壁寢室裡的爹娘,
輕輕地打鼾酣睡;
我們卻快樂地攀談,
大家都不肯入寐。
「你說你常常禱告1。
我總覺得有點懷疑。
你那種嘴唇的顫動,
全不像禱告的樣子。
「那種惡意的、冷酷的顫動,
每次都使我覺得膽寒。
儘管你那虔誠的目光,
常鎮定我鬱鬱的不安。
「你是否有正當的信仰,
我總不十分相信——
你是否真正信仰聖父,
信仰聖子和聖神2?」
啊,孩子,在我兒時。
當我還坐在母親膝上之時,
我早就信仰聖父,
他的統治,廣博而仁茲;
他創造了美麗的世界,
以及世上美麗的人類。
他還給太陽、月亮、星辰
規定它們的運行路軌。
等我逐漸長大,孩子,
我懂得了更多的世事,
1 此處戲擬歌德《浮士德》第一部第十六場中浮士德跟瑪加蕾特的宗教談話。
2 基督教中的三位一體:「天主第一位即聖父;天主第二位即聖子(耶穌〕,為天主第一位所生;天主第
三位即聖神(或作聖靈),為天主第一位和天主第二位所共發。」
我懂得,而且有了理智,
因此我也相信聖子;
我相信聖子,他慈愛地
把愛對我們啟示。
而得的報酬,卻不脫舊例,
被民眾放在十字架上釘死。
如今,我已長大成人,
讀了許多書本,走過許多路程,
我的心襟擴大,我是
全心全意相信聖神1。
他顯現過偉大的奇跡,
而且還有偉大的工作要做;
他曾衝破了暴君的城堡。
他曾打破了奴隸的枷鎖。
他要醫好致命的舊傷,
他要修改古老的法規,
一切世人,生而平等,
都是同一個高貴的族類。
他要撥開可惡的述霧,
趕走那破壞歡情和愛戀,
日日夜夜向我們奸笑的
那種陰鬱的幻想妄念。
聖神已經選拔了
一千名武裝齊備的騎士,
去完成他的旨意,
他已給他們鼓足了勇氣。
他們的寶劍發光,
他們的大旗飄揚!
這種雄赳赳的騎士,
孩子,你可想去瞻仰?
唔,孩子,你就瞻仰我,
吻我,大膽地向我注視;
因為我就是一個
被聖神選出的騎士。
1 此處的聖神是指革命的民主思想。
3
門外的月兒悄悄地
躲到綠樅樹的後邊,
我們屋子裡的燈光,
一閃一爍,滅了火焰。
可是我那藍色的星眸,
卻更加輝煌地照耀,
紅薔蔽嘴兒光彩煥發,
可愛的女孩繼續說道:
「小鬼怪,小妖精,
偷我們的脂油和麵包,
晚上還放在盒子裡,
到了早晨就不見了。
「小鬼怪常來把我們
牛奶上的乳脂偷偷吃掉,
把壺蓋也不蓋好,
剩下的都給貓兒喝光了。
「貓兒是一隻妖精,
一到暴風雨的黑夜,
它就爬上那邊的魔山,
爬到那倒塌了的古塔裡。
「從前那兒有一座宮邸,
充滿了劍光和歡快;
高潔的騎士、貴婦和侍從,
跳著火炬舞搖搖擺擺。
「一次來了一個狠毒的巫婆,
把宮邸人物全用魔術毀掉,
台館只剩下一片丘墟,
讓梟鳥在裡面營巢。
「可是去世的姑母曾經說過:
要是在夜間恰當的時辰。
在那邊恰當的地方,
說出恰當的咒文:
「那麼丘墟就會再變成
一座燈火輝煌的宮府,
那一批騎士、貴婦和侍從,
又會興高采烈地跳舞;
「誰要是說出那句咒文,
就成為宮邸人物的主人,
那些銅鼓和喇叭,
都要祝頌他的美滿青春。」
從她那薔薇似的小嘴裡,
就這樣呈現出神話似的畫像,
她的眼睛更在畫像上
傾瀉下藍色的星光。
小女孩用她的金髮,
纏繞著我的手掌,
給手指提了些美名,
笑著、吻著,終於默然不響。
在這靜靜的房間裡,
一切都對我親切注視:
我好像在許久以前,
就見過那些桌子、櫃子。
壁鍾親切謹嚴地的嗒作聲,
那本已沉默的古琴,
又開始自動地嗚鳴,
我坐著,恍惚置身夢境。
現在正是恰當的地方,
正是恰當的時辰,
唔,我猜想,我的嘴裡
要衝出那恰當的咒文。
孩子,你瞧著,那午夜
定會怎樣地聳動而透露微明!
溪流和樅樹將會更加喧響,
而那古老的山峰也會甦醒。
從山石的裂痕裡將會傳出
侏儒的歌聲和古琴的聲音,
像春天一樣地百花怒放,
呈現出一片絕艷的花林。
花兒全是蓬勃的奇花異卉,
葉子都很闊大而希世難尋,
生動活潑,放出各種異香,
好像洋溢著無限熱情。
薔薇像紅火焰似的奔放,
在群花中頭角崢嶸;
百合像水晶玉柱,
亭亭地聳出高空。
大得像太陽的星辰,
艷羨地從天空俯視,
把它那星光的甘露,
滴進百合的大花心裡。
可是我們自己,可愛的孩子,
我們的變化還要更大。
在我們四周快樂地閃耀著
黃金、錦繡和火炬的光華。
你,你將變成一位公主,
這間小屋將變成瓊宮玉宇,
那一群騎士、貴婦和侍從,
將要在裡面唱歌跳舞。
而我,我將成為一切
宮邸人物和你的主人。
那些銅鼓和喇叭,
都要祝頌我的美滿青春。
牧重
牧童是個國王。
青山是他的寶殿:
他頭上的太陽,
是巨大的金冕。
他的腳邊躺著綿羊,
那些佩著紅十字的佞臣;
小牛是他的武士,
跑來跑去,威風凜凜。
小山羊是他的宮廷小丑;
搖著鈴兒的母牛,
吹著笛子的小鳥,
是他的宮中徘優。
樂聲和歌聲十分動人,
還有樅樹和瀑布的鳴聲,
沙沙淙淙,雜然並陳,
使國王睡意沉沉。
他的那位忠犬大臣,
這時只得代理朝政,
它那猜猜的吠聲,
從四方傳來了回聲。
年輕的國王說著囈語:
「為政真是十分棘手;
唉,我可情願回家
去陪伴我的皇后!
「把我的天顏軟綿綿地
靠在皇后的懷裡休息,
在她那美麗的眼中
有我遼闊王國。」
布羅肯山頂1
由於太陽的微光,
東方已漸漸發亮,
處處的峰巒絕頂,
都在霧海裡蕩漾。
我要是有七英里神靴2,
就要去御風飛馳,
飛越過那些峰巒,
直到我愛人的家裡。
從她睡覺的床上,
輕輕地拉起床帷,
輕輕地吻她的前額,
輕輕地吻她紅寶石般的小嘴。
在那百合般的小耳朵旁邊,
1 獻給台萊絲之作。
2 一小時走七英里路的長靴。見《格林童話》。
我要分外輕輕地耳語:
夢中記住,我們互相親愛,
我們要做永不分飛的情侶。
伊爾賽河1
我是伊爾賽公主,
住在伊爾稱斯坦因;
請來和我一同回宮,
我們要過幸福的光陰。
我要用清澄的水波,
潤濕了你的頭,
你這多愁多病的朋友,
你應該消悶忘憂。
在我雪白的胸頭,
在我雪白的腕臂之中,
你要安穩地躺著,
重溫舊日的美夢。
我要吻你、擁抱你,
就像對已故的先王,
可愛的亨利皇帝2,
那樣吻抱他一樣。
死去的永不復返,
只有活的留在人間;
我正當青春年少,
我躍躍的心兒在震顫。
請下來到我宮中,
到我的水晶宮中,
這兒有美人和騎士在跳舞,
還有一群歡呼的侍從。
絲裙的聲音窸窸窣窣,
鐵馬刺的聲音當當叮叮。
1 哈爾茨山北麓的河名。據傳說:伊爾賽本是一位公主。每天早晨在伊爾賽河裡洗澡。誰要是碰到了她,
就可以被她帶到巖宮裡去享受國王的生活。
2 據傳說:古代薩克森的亨利皇帝曾和伊爾賽在她的巖宮裡過享樂的主活。亨利即捕烏者亨利一世
(919—36)。
還有侏儒們奏號、吹笛、
打銅鼓和吹喇叭的聲音。
可是我的手要抱緊了你,
像抱那亨利皇帝一樣;——
從前一聽喇叭聲起,
我就塞住他的耳朵不放。
北海
(1825-1826)
第一部
一切事情都不自私自利,在愛情和友誼方面,尤其不要自私自利,本是
我的無上的快樂,我的立身之本,我的行動指針,所以我後來發表的那句大
膽的話語:「我要是愛你,與你何涉?」真是我的肺腑之言。——歌德:《詩
與真》第十四章。
1 加冕1
詩歌啊!我優美的詩歌啊!
起來,起來!武裝起來!
把喇叭吹起來,
擁戴這位年輕的姑娘,
這位而今要來
統治我整個心靈的姑娘,
擁戴她即位為女王。
年輕的女王!願吾王萬歲!
我要從天上的太陽那裡
攫取燦爛的紅金絲,
為你那高貴的頭顱
織成一頂冠冕。
從那閃耀著夜明珠的
藍綢飄飄的天幕上,
我要裁下一塊貴重的料子,
作為你的登極御袍,
披在你女王的肩上。
我要把謹嚴的朔籟特多、
雄渾的台爾齊那和溫雅的斯湯采1
獻給你作為朝臣;
我的機智侍候你作親隨,
我的幻想做你的宮廷小丑,
我的幽默擔任你的紋章官,
以含笑的眼淚作為紋章。
而我本人,女王啊,
我要跪在你的面前,
在紅色的天鵝絨墊上叩首,
1 歌頌愛人台萊絲之作。
1 朔籟特多、台爾齊那和斯湯采都是南歐的詩體名。參看《抒情插曲》第十五首注。
把你國中的先王
哀憐我而讓我留下的
那一點理智
呈獻給你。
2 黃 昏
我愁思而寂寞地
坐在灰黯的海濱。
太陽漸漸地沉沒,
把炎炎的光芒投射到海面上,
那雪白的遠處的浪濤,
被海潮推湧,
越來越近地奔騰澎湃。——
奇聲巨響、呼號咆哮,
有大笑、有低語、有歎息、有嗚咽,
其間還有催眠曲似的隱隱的歌聲——
我好像聽到消逝已久的傳說,
遠古的、動人的神話。
宛如是在兒童時代。
鄰兒們對我娓娓細說,
我還記得那時正是夏季的黃昏,
我們坐在家門前的石階上,
懷著幼稚的專注的心情,
睜著好奇的聰明的眼睛,
蹲在那兒聽說故事;——
至於那些大女孩子們,
卻坐在對面的窗畔,
傍著香氣四溢的花盆。
她們紅潤的面龐。
映著月光,露出了微笑。
3 落 日
炎炎的紅日,
沉沒人洪濤瀾汗的
銀灰色的海洋裡。
蒸蒸而上的紅色的雲氣
在它身後飄浮:而在另一方,
從秋季昏暗的雲幕裡,
透露出一輪月亮。
它的臉色憂傷而憔悴,
後面跟著一群繁星,
朦朧地閃爍著微光。
從前,女神路娜1,
男神索爾2,
結為夫婦,一同在天空照耀。
他們身旁圍繞著星辰,
那就是他們的天真的小兒女。
但是惡毒的口舌造成不睦,
於是這對高貴的輝煌的佳耦
就變成一對怨耦而各自東西。
如今,那位日神,白天裡
就在天空放出孤寂的光輝,逍遙自在
他的莊嚴瑰麗,
受到驕傲而自居幸福的人們的
崇拜和歌頌,
可是每到夜晚,
這位可憐的母親路娜,
卻領著那些失怙的星兒,
在天空裡彷徨,
她發出靜靜的哀愁的幽輝,
人間癡情的少女和善感的詩人,
就給她獻上詩歌和眼淚。
荏弱的路娜!她懷著婦人的心腸,
對她那心愛的夫君總是依依難捨。
一到黃昏,她就從輕薄的雲幕裡
顫抖而蒼白地向外窺看,
盯著她那分別的良人,滿懷淒苦。
好像要惶恐地對他呼喚:「回來吧,
回來吧!孩子們在想著你哩——」
可是那剛愎的日神,
一看到他的舊妻,
更加忿怒而悲痛,
臉色變得更加紅紫。
竟然冷面無情地慌忙鑽下到
他那寒冷的鰥夫的床上去了。
惡毒的口舌,
就這樣給永恆的神們本身
帶來了痛苦和毀滅。
可憐的神們,淒慘萬分,
1 〕路娜(Lun□):羅馬神話中的月神(希臘神話中的塞勒涅Selene)。
2 索爾(s□l):羅馬神話中的日神(希臘神話中的赫利俄斯(Helios)。
在太空之上,倦游著
沒有慰藉的無盡的軌程,
他們又不會死亡,
只是拖曳著
他們那悲慘的光輝。
我可是,一個人,
生在凡塵,能邀死神的寵幸,
我不復悲歎了。
4 海濱之夜
夜氣寒涼,沒有星光,
海波在洶湧;
醜陋的北風,
伏在海波上面,
像一個暴戾的傢伙,變得心平氣和。
用一種呻吟的低沉的聲音,
輕輕地向海波喋喋不休。
它說出許多奇怪的故事:
嗜殺成性的巨人神話,
挪威的太古的傳說,
並且聲似洪鐘地大笑而歌嘯著
《埃達》1里的符咒歌詞
以及魯納古文2的箴言,
是那樣的晦澀難解而充滿魔力,
使得那些白色的海洋的兒女們
一齊跳躍歡呼,
快樂得如醉如狂。
這時,在平坦的岸邊。
在那被海潮沖濕的沙灘上,
踱著一位陌生的男子,
他的心比海風海濤還要狂放。
他一路踱去,
貝殼劈劈拍拍地迸裂著火花;
他把灰色的大衣裹緊。
在夜風中急急前行;——
從寂寞的漁舍裡
發出誘人的可愛的燈光,
安全地指點著他的行路。
1 《埃達》(Edda):收載古代冰島的神話、英雄傳說和詩法的書,有新舊兩卷。
2 魯納古文(Rune):古代的日耳曼文字。
父兄都出海去了,
漁舍裡只有漁夫的女兒,
那位絕色的漁家女,
孤零零一個人留著。
她坐在火爐旁,
傾聽著水壺裡
預示佳兆的隱隱的微聲,
她把劈劈拍拍的柴枝投入火中,
並且將它吹旺,
那閃爍的紅色火焰
神異地反照著
她那嬌艷的面龐。
照著從她那灰色的粗襯衣裡
十分動人地透露出來的
柔媚而雪白的肩膀,
照著她那只正在把裙子
緊緊地束上纖腰的
小巧而謹慎的手上。
突然間,門砰地開了,
那位夜遊的陌生男子走了進來;
他的眼睛脈脈含情地
盯住這位雪白的苗條的少女,
而她,就像一朵受驚的百合花,
站在他的面前發抖;
那男子把大衣拋在地上,
一面大笑,一面說道:
「你瞧,姑娘,我多守信用。
我來了,從前天上的神,
常常降臨到人類的女兒身旁,
擁抱起人類的女兒。
而給她們產生了
支配世界的帝王貴胄
和一些驚天動地的英雄們,
那種時代也隨我來了。
可是,我的姑娘,你不要
再驚畏我的神威,
我請你,給我煮一點加甜酒的茶;
因為外面很冷,
在這樣的夜風裡,
我們永恆的神也要凍壞,
容易染上最神奇的傷風
和一種永恆的咳嗽。」
5 波塞冬1
太陽的光輝
在洶湧無邊的侮上嬉戲;
遠處泊船的地方閃爍著一艘船,
我就要乘這艘船回家;
可是沒有順風。
我依然悄悄地坐在白色的沙丘上,
坐在寂寞的海濱,
我誦讀著《俄底修斯之歌》1,
那古代的萬古常新的詩歌,
從那像濤聲一般鏗鏘的章頁間,
在我的面前愉快地升騰起
眾神的呼吸,
人間的燦爛的春天。
古希臘錦繡的天空。
我高潔的心兒忠實地追隨著
在顛沛流離之中的拉厄耳忒斯之子2,
我十分憂戚地和他一同坐在
那慇勤待客的爐邊3,
對著那些紡著紫線的王妃們4;
我又幫他扯謊而徼幸地逃出了
巨人的洞穴5和女妖的魔掌6;
跟著他在黑暗世界7的夜色中行走:
跟著他在暴風雨和船破舟沉之時8
一同忍耐著不可名狀的災難。
我歎息地說道:「你毒辣的波塞冬啊。
你的震怒是驚人的,
我自己也在擔心
1 古希臘神話中的海神。
1 荷馬的史詩。
2 即俄底修斯。荷馬《俄底修斯之歌》第五歌:海神因為俄底修斯弄 瞎了他兒子的眼睛,非常痛恨他。
當他乘著木筏渡海時,海神興 風作浪,撞散了他的術筏。
3 俄底修斯被瑙西卡帶到淮阿喀亞人國王的宮中。見同書第六歌。
4 瑞西卡的母親在宮中和宮人紡紗,她們紡的淺是紫色的。
5 俄底修斯用計燒瞎了獨眼巨人被呂斐摩斯的眼睛而逃出了巨人 的洞穴。見同書第九歌。
6 俄底修斯在水妖卡呂普索的島上住了七年,才被天神召走,得以 回國。見同書第五歌及第十二歌。
7 鏗墨裡俄人住的地方,終年黑暗,從無陽光照進,見同書第十一 歌。
8 俄底修斯航行到特裡那喀亞島,他的同伴宰了日神的牛,天神大 怒,用雷把他們的船隻打破,同行人
全部葬身海洋。俄底修斯把 自己縛在桅桿上,倖免於難。見同書第十二歌。
我這次還鄉的安全。」
我的話兒剛一說完。
海濤洶湧澎湃,
從那雪白的海波之間
現出海神的戴著葦冠的頭,
他含譏帶諷地叫道:
「詩人啊!不要害怕,
你這可憐的小船,
我一點也不想使它瀕於險境,
也不想給你過於危險地顛簸
而威脅你那可愛的生命。
因為你,詩人啊,從沒有觸怒過我,
你沒有破壞過
普利阿摩斯1聖城的一角塔樓。
你沒有燒焦過
我兒子波呂斐摩斯2眼上的一根睫毛。
你也從沒有受過
智慧女神帕拉斯?雅典娜3的慇勤的保護。」
波塞冬這樣叫了一陣。
又沉到海底裡去;
那位蠢笨的魚婦——安菲特裡忒1——
和涅柔斯2的愚鈍的女兒們
在水底嘲笑著
粗魯的水手的機智。
6 告 白
暮色昏沉地降臨。
海潮瘋狂地咆哮。
我坐在海濱,
眺望白波的舞蹈,
我的心胸也像海濤一樣沸騰。
一種深重的鄉愁攫住了我。
我懷想著你3,你這美麗的倩影。
1 荷馬史詩中特洛亞的國王。
2 海神波塞冬的兒子,獨眼巨人。俄底修斯乘他睡著的時候,用燒得通紅的柱子刺瞎了他的眼睛。
3 帕拉斯?雅典娜:雅典的守護神,智慧與藝術的女神。曾與海神爭奪雅典的所有權,取得了勝利。所以
波塞冬對她非常銜恨。
1 海神波塞冬之妻;涅柔斯之女。
2 支配愛琴海的海神。據希臘神話,他有五十個(或稱一百個)女兒。她們常常騎著海馬或其他的海洋怪
物。她們的形狀是人形, 但具有魚尾。
你到處飄浮在我的周圍。
你到處將我呼喚
到處,到處,
你出現在風聲裡,出現在濤聲裡,
出現在我心頭的歎息裡。
我用纖細的蘆管在沙上寫著:
「阿格涅斯4,我愛你!」
可是那惡毒的海波氾濫而來。
捲過這甜蜜的自白,
把它沖掉了。
脆弱的蘆管啊,散亂的沙礫啊,
奔逝的海濤啊,我不再相信你們了!
天色漸漸變得黑暗,我的心漸漸變得狂暴,
我要用強力的手,從挪威森林裡,
拔出最高的樅樹,
把它浸在
埃特納1火山的熊熊的火口裡。
而用這蘸滿火焰的斗筆
在黑暗的天幕上寫著火字:
「阿格涅斯,我愛你!」
從此在天空裡
每夜燃燒著那不滅的火字。
所有世世代代的子孫
都要歡呼地讀著這句天書:
「阿格涅斯,我愛你!」
7 船室之夜
海裡有珍珠,
天空有明星,
而我的心,我的心,
我的心有愛情。
海闊天空,
我的心更加空闊,
我的愛情光輝燦爛,
美勝珍珠和明星。
3 海涅的愛人合萊絲。
4 海涅稱台萊絲為阿格涅斯。
1 埃特納(Etna):西西里東海岸的活火山名。參看《小曲》第十六首。
你嬌小的年輕的少女啊,
請投入我廣闊的胸懷:
我的心和海和天
都要為了愛情而枯爛。
*
在蔚藍的天幕之上,
閃耀著美麗的星辰,
我要把嘴唇貼緊了天幕,
狂熱地貼緊而痛哭失聲。
那些星是我愛人的眼睛,
它們閃耀著千萬種光明。
從蔚藍的天幕上
親切地向我致敬。
對著蔚藍的天幕,
對著我愛人的眼睛。
我虔誠地舉起手臂,
我向它們祈禱懇請:
「美麗的眼睛,仁慈的光明。
啊,請嘉惠我的心靈,
讓我死去,讓我
獲得你和你整個的天廷!」
*
從上面藍天的眼睛裡
顫慄地落下金色的火花,
它掠過夜空,我的心兒
擁著愛情,變得廣大無際。
啊,你上界藍天的眼睛!
到我的心裡來痛哭吧,
讓我的心裡洋溢著
你那明亮的星辰的淚珠。
*
海波顛簸著我,
夢想搖撼著我。
我靜臥在船艙裡,
躺在黑暗角落裡的床上。
從敞開的小窗裡,
我仰望高空的明星,
我那甜蜜的愛人的
可愛的甜蜜的眼睛。
那些可愛的甜蜜的眼睛
守望著我的頂空,
從蔚藍的蒼穹上,
它們在招呼閃動。
對著那蔚藍的蒼穹,
我欣然注視了很多時辰。
直到一層白色的霧靄
遮住了那些可愛的眼睛。
*
海濤,那澎湃的海濤
衝擊著枕著我幻想之頭的
船舷的木板上;
它對著我的耳朵
輕輕地叮嚀私語:
「發呆的朋友!
你的臂膀很短而天空很遠,
天上的那些星辰
都被金釘釘得很緊,——
你自思自歎,都是枉然,
最好的辦法,你還是熟睡一場。」
*
我夢見一片廣闊的荒野,
廣佈著寂靜的白雪,
我就被葬在白雪之下,
在那兒寂寞地淒冷地長眠。
可是那些星辰的眼睛,
從黑暗的天空裡俯視著我的墳塋,
那甜蜜的眼睛!它們閃著勝利的光輝,
它們平靜地歡笑,可是卻充滿了愛情。
8 暴 風
暴風使起了性子。
它鞭撻著海波,
憤怒而抗拒的海波,
豎立起來,激烈地
搖晃著雪白的波山,
小船辛苦地
匆忙爬了上去,
突然之間,又墜入
深深陷落在黑波的深淵裡。
海啊!
海泡化身的美神1的母親啊!
愛神2的外婆啊!請保佑我吧!
那雪白的吊死鬼樣的海鷗。
嗅到了屍體的氣味,已經撲翅飛來,
在桅桿上磨著它的利嘴,
貪饞地垂涎著這顆心,
這顆稱頌你女兒的榮譽的心、
而且是你的外孫,那個小頑童,
要選作玩具的心3。
我的哀求和懇請都白費操心!
我的呼喊消失在狂怒的暴風裡。
消失在侮風嘶喊的叫聲裡。
怒吼,狂嘯,哀號,咆哮,
好像是一座萬籟的瘋病院!
在其間我又清楚地聽到
誘人的豎琴的聲音,
裂魄斷魂的
相思情切的歌聲,
我十分熟悉這種聲音。
在遙遠的蘇格蘭的巖邊1,
有一座灰色的宮邸
聳然突出於洶湧的海波上空,
在那高高的拱形的窗畔,
站著一位美麗的病婦,
溫柔純淨,像大理石般蒼白。
她在彈著豎琴歌唱,
海風吹散了她長長的鬈發,
並且把她那陰鬱的歌聲
飄送過廣闊的狂飆怒吼的大海。
9 平靜的海
1 希臘神話中的阿佛洛狄忒,為愛與美的女神(羅馬神話:維納斯)。相傳由大海浪花裡出生。
2 羅馬神話中的愛神阿摩是阿佛洛狄忒的兒子。
3 愛神手持弓箭,慣射人心。被他的金箭射中就熱心求愛,被他的鉛箭射中的就對戀愛發生厭惡。
1 以下可能是指蘇格蘭故事詩《愛德華》中的那位母親。但下句「灰色的宮邸」也可能是指海涅的叔父所
羅門?海涅的別墅。
海水平靜!太陽把它的光芒
投射在海面上,
小船駛過寶氣珠光的波面,
拖劃著碧綠的水紋。
水手長俯臥在船艄,
發出低微的鼾聲。
滿身柏油的小廝,
蹲在桅桿邊修補船帆。
他的齷齪的面頰上透著微紅,
他的大嘴傷心地抽顫,
那雙美麗的大眼睛
顯出淒苦的神色。
因為船長站在他的面前,
向他使性責罵:「小偷!
小偷!你偷去了
我大桶裡的一條鯡魚!」
海水平靜!從海波裡
鑽出一條靈巧的小魚。
在太陽光下探頭取暖,
快樂地用尾巴拍著海水。
可足從天空飛來了海鷗。
一直飛向那條小魚。
迅捷地啄住了這戰利品,
又飛回藍天裡去了。
10 海的幻影1
我躺在船邊,
用夢幻似的眼光
俯視那晶瑩如鏡的海水,
一層一層地下看——
一直看到了海底,
最初像昏暗的霧藹,
漸漸地色彩分明,
現出了教堂的圓屋頂和塔尖,
最後又十分明顯地現出一個完整的城市,
彷彿是古代荷蘭的城市,
1 海涅自一八二五年六月改信聖督教後,對於他本來聽信的猶太教懷著依戀之情。本章和以下二章據稱都
是關於宗教問題的詩作。海底的都城指耶路撒冷。被棄的孩子指錫安的女子。
裡面人煙十分稠密。
矜重的男子們,穿著黑色外衣,
扣著白色縐領,掛著榮譽金鏈,
佩著長劍,板著長臉,
走過人群蜂擁的廣場。
進入台階高大的市政廳,
廳裡有些帝王的石像
持笏執劍在那兒守衛。
離此不遠,有一長列櫛比的人家,
玻璃窗都像鏡子一樣地明淨。
道旁的菩提樹修剪成三角尖頂,
綢衣窸窣的少女們在那兒散步,
她們的身腰十分苗條,
黑色的小帽和蓬鬆的金髮
文雅地遮裹著她們的花顏。
芽著鮮明的西班牙服裝的青年,
趾高氣揚地走過頷首行禮。
還有些老年的婦人。
穿著褐色的過時的服裝。
手裡拿著讚美詩和念珠,
跨著急促的短步,
匆匆地趕上大教堂去,
嗚嗚的風琴聲
和鐘聲在催促著她們。
那遠處的音響。
它那神秘的戰慄激動了我!
無盡的懷念,深沉的悲愁,
潛入了我的心房,
潛入了我舊創未癒的心裡;——
我彷彿,我心兒的舊傷
被愛人的嘴吻開;
又在那兒流血——
鮮紅的熱血,
緩緩地長流,
滴在海底城市裡的
一座古老的房子上,
滴在一座古老的高山牆的房子上。
那座房子憂鬱地無人居住,
只有一位少女
坐在樓下的窗畔,
她把頭枕在臂上,
好像一個可憐的被棄的孩子——
你這可憐的被棄的孩子啊,我認識你!
你出於童稚的憨氣
躲開了我,
躲得這樣深,海樣地深,
再也不能升起,
你陌生地坐在陌生人的中間,
坐了幾個世紀。
這其間,我的心靈滿懷傷痛。
我在世上各處找你,
無時無刻不在找你,
找你這位永久的愛人,
你這位失去很久的人,
你這位終於被我尋獲的人——
我又找到了你,又看到
你這甜蜜的面龐,
這聰明的忠誠的眼睛,
這可愛的笑容——
我永不願再離開你,
我要降臨到你身邊,
伸開了我的臂膀
投入到你的胸懷——
就在這個時候,
船長抓住了我的腳,
把我從船邊拉開,
怏怏地微笑著,叫道:
「博士,你被魔鬼迷住了?」
11 超 脫
荒唐的幻夢啊,
留在你那海底裡吧,
你曾經用虛假的幸福
使我嘗了無數長夜的痛苦,
現在,你又化作海的幻影,
甚至在明朗的白晝也要來威脅我——
你永恆地棲息在水底吧,
我還要把我的一切痛苦和罪惡,
全都拋擲到你那裡,
還要拋下這緊箍著我的頭顱、
搖鳴已久的愚蠢的鈴帽,
以及這種偽善的
冰涼的光滑的蛇皮。
它已很久地纏住我的心靈,
我這傷痛的心靈,
這違反天主,違反天使的
不幸的心靈——
哦呀!哦呀!風吹來了!
帆揚起了!它呼呼地飽孕著海風!
小船駛過了
這淒寂攫人的水面,
我這獲得解放的心靈歡躍起來了。
12 和 平
太陽在高空照耀,
四周白雲縹緲,
海不揚波,
我躺在小船的舵旁沉思,
如夢如幻地沉思,——
我半醒半寐,看到耶穌基督。
這世界的大救主。
他那巨人的偉姿,
穿著飄動的白衣。
飄遊過陸地和海洋;
他的頭高聳在天空,
把他那祝福的雙手。
伸向陸地和海洋;
而那一輪太陽。
就是他胸腔裡的心臟。
這通紅的炎炎的太陽,
這通紅的炎炎的太陽心臟。
把他那慈愛的光芒
和他那美麗而幸福的光輝,
普照而溫暖地
射向陸地和海洋。
鐘聲把這艘輕捷的小船。
莊嚴地帶來帶去,
宛如一隻繫著薔薇花環的天鵝,
把它飄飄蕩蕩地帶到一處碧綠的海岸。
一座塔尖高聳、十分巍峨的城市。
那兒有人類在居住。
啊,和平的奇跡!這城市多麼平靜!
暄嘩而討厭的市廛的濁音。
在這兒全不聽到,
在那清淨的步履有聲的街道上
來往著一些穿著白衣,
手執棕櫚枝的行人。
在那裡兩人要是互相遇到。
就情意深長地互相注目,
由於愛慕和愉快的克制而戰慄,
彼此互吻前額,
然後仰望著
救世主的太陽心臟。
看那殷紅的血照射下界,
快樂地為世人贖罪,
於是他們就要無限快樂地叫道:
「讚美耶穌基督!」
*
(要是你想像出這種夢影,
你該作何打算,
親愛的朋友!
你的頭腦和腰身這樣虛弱,
而你的信仰這樣堅強,
你單純地尊崇著三位一體,
你每天吻著那位女恩主的
哈吧狗、十字架和她的手。
在那座充滿了沙礫和信仰,
在那施普雷聖河1的堅韌的河水
洗滌著靈魂、沖淡了茶味的
虔誠的城市裡,
你偽裝篤信,步步青雲,
先做樞密院顧問,再升法律顧問,
最後升到政府顧問——
要是你想像出這種夢影,
親愛的朋友!
你可以拿到當局那裡去兜售,
你那溫柔、發光的面貌,
完全籠罩著虔誠和恭順,
於是那位女恩主殿下,
她將狂喜而興奮,
和你一同跪下祈禱。
她那喜氣洋洋的眼睛,
將要應允你
一百塔勒1普魯士貨幣的加薪,
而你,將要拱著雙手,期期地說道:
「讚美耶穌基督!」)2
1 拖普雷聖河:流經柏林的河名。
1 塔勒(Taler):德國銀幣名。
2 括號內之一節僅見於《旅行速寫》第一卷中。在後出的《詩歌集》 各版中均被作者刪去。
第二部
1 贊 海
塔拉塔!塔拉塔!3
祝福你,你永恆的大海!
從我歡躍的心裡,
我祝福你一萬遍,
就像從前一萬顆希臘人的心,
那些克服困難、憧憬故鄉、
聞名世界的希臘人的心,
祝福你一樣。
海濤洶湧,
它洶湧咆哮。
太陽倉卒地投射下
那搖曳的薔薇色的光輝,
驚散的鷗群,
振翅高鳴,
戰馬頓足,軍盾鏘鳴,
好像有凱歌之聲向遠方呼叫:
「塔拉塔!塔拉塔!」
祝福你,你永恆的大海!
你的濤聲好像是我的鄉音,
我看到在你那起伏的波面上的微光。
就像是我童年時代的夢影,
那往日的回憶又在對我敘述
那一切可愛而華麗的玩具,
那一切光耀奪目的聖誕節禮物,
那一切的赤色珊瑚樹、
金魚、珍珠和各色貝殼,
這些都是在你水底的透明的水晶宮中
秘密地珍藏著的東西。
啊,我在荒涼的異鄉弄得多麼憔悴!
我這胸中的心兒,
就像一朵枯萎的花放在植物學家的
馬口鐵製的植物採集箱裡。
3 古希臘歷史學家色諾芬於公元前四○一年參加波斯王子小居魯 士徵召的希臘僱傭軍,助其爭奪王位。在
庫納克薩之戰中,小居 魯士兵歐被殺。希臘僱傭軍萬餘人北撤,越高加索山,沿黑海沿 岸南歸。當他們
在崎嶇的山道上遠遠地看到黑海時,不由高呼: 「塔拉塔!塔拉塔!」即「海啊!海啊!」之義。參看色
諾芬《遠征 記》第四卷第七章。
我好像本是漫漫冬夜之中
坐在黑暗的病房裡的一個病人,
如今,我突然離開了那裡,
被太陽喚醒的翠綠的春光。
炫目地向我照耀,
開著白花的樹木沙沙作響,
嬌嫩的花兒
睜著彩色的芳馨的眼睛凝望著我,
一切都吐氣、飛香、嗡嗡、微笑,
藍天裡有小鳥在歌唱——
塔拉塔!塔拉塔!
你,勇退之心啊!
那北方的蠻姑們1,多麼頻繁地,
多麼苦苦地頻繁地逼迫著你!
她們從赫赫的大眼睛裡
發射出灼人的利箭;
她們用惡毒的詞鋒
威脅得我胸膛迸裂;
她們用楔形文字的紙片
擊碎了我可憐的麻木的頭腦——
我徒然舉盾相迎,
箭聲絲絲,砍聲鏗鏘,
我就被那北方的蠻姑們
步步緊逼到海邊——
而今,我自由地呼吸著祝福大海,
祝福這可愛的救命的大海,
塔拉塔!塔拉塔!
2 雷 雨
雷雨陰沉地籠罩著海面,
從烏黑的雲壁裡。
閃跳出列缺的電光。
忽閃忽消,忽明忽滅,
宛如發自克洛尼翁1頭腦裡的機智。
雷車轟隆地推向著
遙遠的怒濤澎湃的海面。
北風神玻瑞阿斯2
1 指海涅的愛人阿瑪莉和台萊絲。
1 即宙斯,希臘神話中的主神。以雷電為武器。
2 希臘神話中北風之神。四大風神之一。曾變為牡馬,和厄裡克托 尼俄斯的牝馬相交,生了有十二頭迅速
如風的小馬。此馬能在田 野上奔弛,不傷麥穗;又能凌波飛越海洋。參看《伊利翁之歌》第 二十歌第223—29
私通厄裡克托尼俄斯3的誘人的牝馬
生下的白色的波馬在奔跳,
海鳥在驚惶不安地飛旋,
好像是在冥河4邊
被卡戎5拒納於黑夜渡船的鬼魂。
可憐的快樂的小船,
它在那兒跳著最凶險的舞蹈!
風神埃俄羅斯6派來最敏捷的樂隊,
瘋狂地給它奏著快樂的圓舞曲:
一個吹笛,另一個吹喇叭。
第三個奏起陰沉的低音喇叭——
搖搖晃晃的水手站在舵旁,
目不轉睛地望著羅盤儀——
那小船的戰慄的靈魂,
舉起了雙手哀求上蒼:
「啊,救救我吧,卡斯托耳1,騎馬的英雄,
還有你,拳鬥勇士,波呂丟刻斯!」
3 沉 舟
希望和愛情!一切都粉碎了!
而我自己,就像一具死屍,
被大海的怒濤拋擲一旁,
我躺在海邊,
這荒寂的淒冷的海邊。
我前面是萬頃的驚濤駭浪,
我後面只有不幸和憂傷,
我頭上急馳著雲團,
那縹緲的灰黯的大氣的女兒,
它用霧靄的吊桶,
從海裡汲起了水,
辛苦地提起、提起,
然後又把它傾倒在海裡,
這真是一種愁悶的無聊之舉,
真像我自己的生涯一樣無補無益。
行。
3 厄裡達耳達諾斯之子,特洛斯之父,特洛亞國王。富甲天下。在 養馬場中畜有牝馬三千匹。出典同上。
4 希臘神話中通往冥府的河流。
5 希臘神話中冥河的守渡者。
6 希臘神話中的風神,掌管諸風。
1 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為希臘神話中的一對孿生兄弟。宙斯和勒達的兒子。前者精於騎術,後者精於學
術。都是航海者的保護神。
海波在低呼,海鷗在飛叫,
喚起了我往昔的記憶,
遺忘的夢影,消逝的清姿,
悲喜交織,湧上了我的心頭。
北方有一位佳人1,
一位傾城傾國的佳人。
她那纖細的柏樹樣的身軀,
裹著艷冶的白衣;
她那萬縷烏絲,
宛如歡樂的黑夜,
從雲髻峨峨的頭上垂拂下流蘇,
又如軟夢繚人,
環繞著她那甜蜜的蒼白的面龐。
從那甜蜜的蒼白的面龐上。
閃爍著又狠又大的眼睛,
就像一輪烏黑的太陽。
啊,你烏黑的太陽,我幾多回,
幾多回情不自禁地從你身上
吞下那猛烈的銷魂的火焰,
站立著踉踉蹌蹌,如醉如癡——
然後從你那繃緊著的傲慢的唇邊,
迸出了一種白鴿樣溫和的微笑,
你那繃緊著的傲慢的嘴唇
吐出了像月光一樣甜蜜、
像薔薇花香一樣溫柔的話語——
於是我的心兒躍躍飛昇,
像老鷹一樣飛入了雲霄!
海濤啊,海鷗啊,沉默吧!
幸福和希望,希望和愛情,
一切都過去了!我躺在地上,
我是一個淒涼的遭了船難的人,
我把我發燒的面龐
緊貼在潮濕的砂礫上。
4 日 落
美麗的太陽
靜靜地落下海中;
滾滾的波濤,
1 指台萊絲。
染上了黑夜的暮色,
只有晚霞
還給它播散著星星的金光;
奔騰呼嘯的狂潮,
把白波趕到了海岸邊。
白波歡騰地急急跳躍,
就像在黃昏時分。
被那歌唱的牧童趕回家去的
軟綿綿的一群小羊。
「太陽是多麼美麗!」
和我在海濱一同徜徉的朋友,
默然許久以後這樣說著,
他半含戲謔、半帶愁容,
向我確實說明:太陽本是
一位美麗的女子1,由於功利觀點,
才嫁給那個年老的海神;
在白天她披著紫裳,
閃著金剛石的輝光,
在高空裡嬉游飄蕩,
全世界的生物,
都對她愛慕,都對她驚奇,
全世界的生物,
都喜愛她秋波的光輝和溫暖;
可是一到夜晚,她就要淒涼無奈地
重回到潮濕的家中,
重回到那老頭子丈夫的
枯燥無味的懷抱裡。
「相信我所說的,」——我的朋友又接著說,
並且笑著,歎著,而又笑著——
「那海底最溫和的夫婦生活!
不論他們在酣眠或在口角,
都要使海面上興起怒濤,
在那些濤聲之中,
船夫常聽到老頭兒責罵妻子的聲浪:
『圓滾滾的宇宙賤娼!
油光光的騷貨!
整個白天你對他人那樣火熱,
夜間到我身旁,卻是冷淡無力!』
聽罷所天的這頓訓詞,
不用說!那傲慢的太陽
1 德文中太陽(DieSornme)為女性名詞。所以常把太陽比作女性。
就眼淚汪汪哭訴起她的苦命,
她哭訴得那樣傷心,使得海神
無限灰心,從床上猛然躍起,
急急地浮出了海面,
透一透風,定一定神。
「我昨夜就曾親自看到,
他在海面上透出了半身。
他穿著一件黃法蘭絨的茄克衫。
戴著一頂純白的睡帽,
露出一副憔悴的面龐。」
5 大洋神女1之歌
黃昏的海上變得更加蒼白。
在荒涼的海濱坐著一個男子,
孤零零地懷著一顆孤零零的心。
他用淒冷的眼光,仰望著
廣闊的淒冷的蒼穹,
望著遼闊的洶湧的大海——
他的歎息,像輕捷的風帆,
飄過了遼闊的洶湧的大海,
待它鬱鬱地回頭,
發覺到要在那裡拋錨的心兒
已經緊緊地關閉——
於是他大聲疾呼,使得白色的海鷗,
都從沙上的巢中驚起,
在他周圍飛來飛去,
他就對它們一面笑著,一面說道:
「黑腳的鳥兒啊,
你們用白色的翅膀在海面翱翔。
用彎曲的鉤嘴吸取海水,
大啖著油潤潤的海豹肉,
你們的生涯和你們的飲食一樣清苦!
而我,這幸福的人,只嘗甜美的東西!
我要嘗薔薇的甜蜜的香氣,
我要嘗月光哺養的夜鶯新婦的芳馨;
我還要飽嘗含著奶油的
更為甜美可口的糖果:
世間最最甜美的我也要嘗。
就是愛人和被人愛的甜蜜的滋味。
1 大洋神女(Oceanides):大洋神俄刻阿諾斯和忒堤斯的女兒們。
「她愛我!她愛我!那美麗的少女!
現在她正在家中,站在陽台上。
望著暮色蒼茫中的大路。
在傾聽,在懷念著我——千真萬確!
她四周打量,全屬枉然,於是她歎息了,
她長吁短歎地來到花園裡,
徜徉於花香月影之中,
和花兒閒談,告訴它們,
說我——她的愛人——是多麼可愛
而且多麼值得她愛——千真萬確!
以後,在床上,在睡鄉,在夢中,
她快樂地繞著我可愛的影子嬉戲,
甚至於在早晨,在早餐時,
在那油光光的奶油麵包上。
她都看到我的微笑的面龐。
於是她愛得把它一口吃下——千真萬確!」
他這樣自吹自捧,
海鷗在一旁聽著大叫,
彷彿是冷冷的譏刺的暗笑。
昏沉的迷霧裊裊上升:
枯草色的月兒
從紫色的雲團裡露出!
海濤在洶湧澎湃。
從那洶湧澎湃的海底,
宛如颯颯的風聲一樣淒悲,
傳出大洋神女們的歌聲。
那些美麗的慈祥的海姑們的歌聲,
其中尤其可以聽得分明的是
那位銀足的珀琉斯夫人1的聲音。
她們在一面歎息一面歌唱:
「傻瓜,你這傻瓜,你這自吹自捧的傻瓜!
你這被憂愁煎逼的傢伙!
你所有的一切希望,
你那心頭的蕩子,都已被扼殺,
唉!你的心兒.就像尼俄柏2一樣,
已經愁苦不堪,變成石塊!
1 珀琉斯的妻子為忒提斯(Thetis),乃英雄阿喀琉斯之母。她是涅 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兒,而不是俄刻阿
諾斯和忒堤斯(Tethys)之 女。因此她並不是大洋神女。
2 尼俄柏(Niobe):希臘神話中忒拜王后。因為生了子女十二人,在 阿波羅的母親勒托(Leto)面前自
誇,結果子女十二人都被殺死。 尼俄柏傷痛不堪,化為石頭。
你的頭腦裡變成一片黑夜,
妄想的電光在閃爍飛跳,
而你卻十分痛苦地自誇!
傻瓜,你這傻爪,你這自吹自捧的傻瓜!
你像你祖宗那樣的強硬,
像那倨傲的提坦巨人1他從天神們那兒
偷竊了天火,交給人類,
因此被縛緊在岩石上,任兀鷹磨折,
他對奧林波斯2抗不屈服,抗拒而長歎,
連我們在海底都聽到他的聲音,
而給他送去慰藉的歌聲。
傻瓜,你這傻瓜,你這自吹自捧的傻瓜!
你的氣力還比不上他,
你要是識時務,可要敬仰眾神。
要堅韌地負起苦難的重荷,
要堅韌地負得那麼久,那麼久。
直等那阿特拉斯自己失掉耐心,
而把他肩頭負著的沉重的地球
拋入永恆的黑夜。」
大洋神女們的歌聲,
那些美麗而慈祥的海姑們的歌聲,
這樣逐漸消失於澎湃的濤聲之中——
月兒躲入了雲團的背後,
黑夜張開了大口。
而我還在黑暗之中坐著哭了多時。
6 希臘眾神
圓滿的月兒啊!在你的照耀之下,
海洋發出像流金一樣的光輝;
在廣闊的海灘上,
明朗如晝,卻又朦朧惑人;
在碧清的無星的天空
飄著白色的雲團,
好像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
雕成的巨大的神像。
不,決不是,這些不是雲團!
1 )指普羅米修斯。他用黏土造人,上升天界,用蘆葦偷盜太陽的火。交給人類,宙斯大怒,把他縛在巖
石上,命一頭兀鷹每天來啄食他的肝臟。
2 奧林波斯(Olympos):希臘神話中諸神所居之山。
他們就是希臘的眾神,
從前他們快樂地統治著世界。
可是如今,被排擠出來死了,
變成了巨大的鬼怪。
在午夜的天空裡飄遊。
我目眩神迷,驚奇萬分,
瞻仰著空中的萬神殿,
望著那些肅然沉默,竦然移動的
巨人的神像。
那邊是克洛尼翁,他是天界之王,
他滿頭是雪白的鬈發,
那著名的震撼奧林波斯的鬈發。
他手裡擎著熄滅的閃電,
他的臉上充滿不幸和憂怨。
可是往日的倨傲之情依然未變。
呵,宙斯啊,從前你在天上,
和少男、山林女精們嬉游,享用犧牲,
那真是你的黃金時代啊;
可是神也不能永恆地統治,
年輕的把老的排擠,
就像你從前排擠你的白髮老父,
排擠你的提但族叔父們一樣,
大逆不道的朱庇特1啊!
據做的朱諾2啊!顧我也看見你了,
你儘管用盡了一切的嫉妒的心機,
你的後位還是讓別的女性搶去了,
你不再是天上的皇后了。
你的大眼睛僵硬著不動了,
你百合樣的手臂軟弱無力了,
對那位從天神懷孕的童女
和顯示奇跡的神子3,
你永不能遂你的復仇之願了。
帕拉斯?雅典啊!我也看到你了,
你有盾和智慧,
難道不能防止眾神的毀滅嗎?
阿佛洛狄忒4,我也看到你,看到你了,
1 即宙斯的羅馬名。宙斯的父親克洛諾斯是提但族。克洛諾斯有 生食親子的野蠻作風。宙斯自幼被他的母
親藏在克里特島。長 大後,率領奧林波斯神軍,篡奪父位,打敗提坦族,把他的父親和 提坦族的人們囚
禁在塔爾塔洛斯。
2 朱庇特的妻子。她一向很嫉妒。
3 指聖母馬利亞和耶穌基督。但亦兼指赫刺克勒斯和他的母親阿 爾克墨涅。
從前是金的!現在是銀的了
你還老是束著那根動情的腰帶,
可是我對於你的美艷卻暗存戒懼之心,
你要是用你的柔媚的身體對我溫存,
像對待別的英雄那樣,我真會嚇死——
你在我的眼中宛如骷髏女神,
維納斯,利比提娜1啊!
那邊,那可怕的戰神阿瑞斯2,
他不再多情地看你了。
那位青年,福玻斯。阿波羅3,
現出滿面愁容。從前在眾神宴會時,
他彈得十分高興的七絃琴,啞然失響了。
鍛冶神赫淮斯托斯4面色更加憂鬱,
確實!那位肢神,他再也不會
妨礙赫柏5的職務,
在筵前忙碌地斟那
美味的神酒了。——因為
不可磨滅的眾神的笑聲久已消逝了。
眾神啊!我從未愛過你們,
因為我覺得希臘人討厭,
連羅馬人我也覺得可憎。
可是我現在看到天上的你們,
你們這些被棄的眾神,
看到你們那軟弱如霧,
被輕風驚散的夜遊的鬼影,
我的心裡卻不由充滿了
神聖的哀憐和戰慄的同情——
同時我一想起,那些戰勝你們的眾神,
那些新的統治天下的可憐的眾神,
那些披著謙卑的羊皮的惡意的傢伙,
他們是多麼的卑怯而浮誇——
啊,一種憂鬱的憤恨襲擊著我,
我真想搗毀那些新的神殿,
為你們,你們這些古代的眾神,
4 即維納斯。她有一根繡花的帶子,叫做刻斯托斯(Kestos)。誰被 這根帶子纏著,就要大動春心。
1 利比提娜(Libitina):原為司殯儀的意大利女神。把維納斯稱作 利比提娜,猶言紅粉骷髏之意。
2 希臘神話中的戰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
3 日神阿波羅。
4 希臘神活中人神、鍛冶神。生來跛足。他是阿佛洛狄忒的丈夫。
5 希臘的青春女神。專任在神宴上酌酒的工作。因故受譴。赫淮 斯托斯給群神酌酒,跛著足拐來拐去,引
起群神哄笑。見《伊利翁之歌)第一歌。
為你們和你們高貴的神聖的權利而鬥爭
而在你們高高的祭壇前,
在那重建的、冒著犧牲熱氣的祭壇前。
我要親自跪下祈禱,
伸出我懇願的手臂——
你們古代的眾神啊,自古以來,
在人類的爭鬥中,
你們總是站在戰勝者的一方,
可是人類卻比你們高尚,
在眾神的爭鬥中,我現在
是站在失敗了的眾神的一方。
*
我這樣說罷,看得出
天上蒼白的雲影泛起紅暈,
他們像臨終一樣凝望著我,
苦痛失色,而突然銷匿。
月亮藏人了
烏暗四合的雲層背後;
海濤奔騰怒吼,
永恆的星辰
全勝地步出了天空。
7 疑 問
在海濱,在寂寞的黑夜的海濱,
癡立著一位青年男子,
他胸中滿懷愁思,腦中滿懷狐疑,
他用憂鬱的嘴唇問著海濤:
「啊,請給我解釋人生之謎,
這煩惱的太古之謎,
為了它已經有許多頭腦進行過思索,
那些戴著像形文字帽子的頭1,
纏頭巾的頭2,戴四角黑帽的頭3,
戴假髮的頭4和其他無數
可憐的流著汗珠的頭——
告訴我,人的意義是什麼?
他從何處來?他往何處去?
空中金色的星辰上面住著何人?」
1 指古代埃及祭司。
2 指伊斯蘭教徒。
3 指天主教教士。
4 指近代哲學家。
海濤呼嘯著它那永恆的呼聲,
風在吹拂,雲在飛馳,
星辰漠漠地冷冷地照耀,
一個愚夫在等著答覆。
8 長生鳥1
有一隻鳥從西方飛來,
它飛向東方。
飛向東方的花園的故巢2,
那兒有香樹舒葉吐芳。
棕櫚低呼,清泉沁涼——
這神異的鳥兒且飛且唱:
「她愛他!她愛他!
她把他的姿影銘記在小小的心裡。
甜蜜地隱秘地珍藏著它,
而她自己卻茫然不知!
但是在夢中他卻站在她的面前,
她哀求著,哭泣著,吻著他的手,
叫喊著他的名字。
叫著叫著醒了,她不由無限震驚。
奇異地擦著她那美麗的眼睛——
她愛他!她愛他!」
*
我靠著桅桿,站在高高的甲板上,
聽那隻鳥兒歌唱。
洶湧的白波在奔騰,
宛如逛著銀鬣的暗綠色的馬匹;
北海上勇敢的流浪者,
黑爾戈蘭1人,揚著輕帆,
像一陣天鵝急駛而過;
在我頭頂上永恆的藍天裡,
飄著朵朵的白雲,
照著永恆的太陽,
這如火如茶的天空的薔蔽,
它快樂無涯地返照在海上;——
天空、海洋和我自己的心
1 長生鳥(Phoenix):埃及神話中的鳥。相傳為埃及日神「拉」(Ra)的化身。此烏每隔五百年由阿拉伯
飛到埃及的赫利奧波利斯,在神壇上把自己燒死,由死灰中再生出新烏。
2 指埃及的赫利奧波利斯(Heliopolis)。該處有太陽神毆,即長生鳥火化之處。參看彌爾頓《失樂園》第
五章274 行。
1 黑爾戈蘭(HEligoland):北海中的小島。
都發出了一陣回聲:
「她愛他!她愛他!」
9 暈 船
灰色的午後的雲團
低低地垂降在海上,
海水陰暗地迎著它升騰,
而船就在它們中間航行。
我感到暈船,老是坐在桅桿旁,
沉湎於無窮的思慮之中,
就是那位老父羅得2,
享盡了宴安的生活,
到後來樂極生悲的時候,
他所沉涸的太古的灰暗的思慮。
我時時還想著古代的故事;
想到往昔佩著十字的朝聖者1,
在暴風雨的航海途中,怎樣虔誠不渝地
吻著聖母的愉快的聖像;
想到在這種風浪之中病困的騎士。
怎樣一把情婦的可愛的手套
放到唇邊,就立刻獲得慰藉——
我卻坐著,不耐煩地啃著
一塊陳鮮魚,那鹹味的
宿醉和愁悶的解醒品!
就在這時,小船兒
正和那動盪的狂潮搏鬥;
它一會兒像一匹用後足立起的戰馬,
翹起船頭,使後艄的舵軋軋作響,
一會兒船頭又顛倒前衝,
俯衝向那咆哮的漩渦裡,
然後,又像是漫不經心地陶醉著,
想躺在那
宛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
巨浪的黝黑的胸脯上,
突然間,一陣粗暴的大海瀑,
崩落成白色的波紋,
把我身上濺滿了泡沫。
2 羅得(Lot):《舊約全書?創世記)第十九章:那和華毀滅所多瑪和蛾摩拉兩城。羅得是一位義人,被
天使援救,得免於難。
1 指中世紀的西歐十字軍。
這種顛簸、飄搖、震動,
真是難以忍受!
我枉自睜著搜索的眼睛,
探尋德國海岸。可是,啊!只有水波,
到處是水彼。動盪的水波!
就像那冬夜的漂泊者
渴望一杯溫暖的親切的茶,
我現在的心就是這樣渴望著你,
我的德意志祖國啊!
縱令在你可愛的大地上總是掩覆著
妄想、瞟騎兵、惡劣的詩篇
和冷淡的淺薄的宗教論文;
縱令你的斑馬總是
用薔薇代替薊草而養肥壯大;
縱令你那些貴族猿猴總是
用閒適的裝飾自命高雅,
自認為超於其他一切的
卑賤的笨重的牲畜;
縱令你的蝸牛集團1,
因為這樣緩緩地爬行,
總是自認為不朽,
縱令它每人在搜集意見,
調查奶酪蛆蟲是否屬於奶酪的一部分,
而且用更長的時間進行討論,
應該用什麼方法改良埃及綿羊,
藉以提高羊毛的品質,
使牧人能像剪別種綿羊一樣去剪毛,
而不需挑剔揀選——
縱令在你那兒總是全部充滿了
愚蠢和悻理,啊,德意志啊!
我還是渴戀著你:
因為你至少還是堅實的陸地啊。
10 入 港
到達海港的人幸福了,
他已脫離了大海和風暴,
他現在溫暖而平安地
坐在不來梅1的市府地下酒館裡。
1 諷刺聯邦國會議員們。
1 不來梅(Bremen):德國北部的城市。
反映在這杯光酒影中的世界
是多麼舒服而可愛,
這流入焦渴的心中的
做灩的小宇宙是多麼光彩!
在酒杯裡我看到了一切。
古代的和現代的各民族的歷史,
土耳其人和希臘人,黑格爾和岡斯2,
香櫞樹林和衛隊檢閱,
柏林、希爾達3、突尼斯和漢堡,
特別是我那愛人的姿影,
在這金色的葡萄酒底的大使頭。
啊,多麼美麗!我的愛人,你是多麼美麗!
你好像是一朵薔薇!
不像那設拉子1的薔薇——
哈菲茲2所吟詠的夜鶯新娘;
不像那沙侖的薔薇3——
先知4讚美的紅薔薇;
你像這不來梅市府地下酒館的薔薇!
它是薔薇中的薔薇,
它年紀愈大開得愈可愛。
它那超凡絕俗的花香使我快樂,
使我感動,使我陶醉,
要是不來梅市府地下酒館的店主。
沒有一把抓緊了我的頭髮,
我險些要倒栽蔥了!
善良的朋友!我們坐在一起
像兄弟般地痛飲,
我們縱談高貴的和神秘的事物,
我們歎息而互擁在一處,
他使我歸向了愛的信仰——
我為我最可恨的敵人的健康而乾杯,
我寬恕了一切惡劣的詩人,
就像有一大我自己也要被寬恕一樣——
2 岡斯(E.Gans,1797—839):柏林大學法律教授。黑格爾門 徒。海涅之友。
3 希爾達(Schilda):德國托爾高西南的小城。居民以魯鈍聞名。
1 設拉子(shiraz):波斯西南部的古都。波斯詩人哈菲茲及薩迪之墓均在該地。
2 哈菲茲(Hafis,1320 年以後生,1389 年卒):波斯抒情詩人。
3 《舊約全書?雅歌》第二章第一節:」我是沙侖的玫瑰花」。沙侖(Sharon)為巴勒斯但西部的肥沃平
原。《聖經》新譯本中譯作「我是原野的水仙」。
4 失知指所羅門王,《雅歌》的作者。
我誠心誠意地哭泣,
最後,那幸福之門為我開了,
那裡有十二位使徒,那神聖的大酒桶,
在沉默他說教,可是,
它卻是為一切民族所易懂。
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外表十分樸素,穿著不像樣的上衣,
可是裡面卻比神殿裡一切驕傲的副祭司,
比那戴著金飾、穿著紫袍的
希律王1的親衛兵和朝臣們,
打扮得更為麗都,更為光彩萬分——
我常說,
天國之王常常是
不住在極尋常的凡夫中間,
否,而是樂與上流社會交往。
哈利路亞2!伯特利3的棕櫚
在我周圍飄蕩得多麼可愛!
那希伯侖4的沒藥多麼芳馨!
約旦河5多麼喧騰而快樂得搖搖擺擺!——
我不朽的靈魂也搖搖擺擺,
我也跟著它搖擺,
那位不來梅市府地下酒館的善良的店主
也搖搖擺擺地把我帶上了台階,帶到日光之中。
你,不來梅市府地下酒館的善良的店主啊,
你瞧,大使們正坐在各處屋頂上
醉醺醺地唱歌哩;
那天空的炎炎的太陽
只是一隻喝醉了酒的紅鼻子,
世界精神的鼻子;
而那喝醉了酒的整個世界
在繞著這世界精神的紅鼻子旋轉。
1 希律王(Herodes,公元前37—):耶穌降世時的猶太王。耶路撒冷的神殿為他所重建。
2 哈利路亞(Halleluja):希伯來語」讚美耶和華」之意。
3 泊特利(Beibel):希伯來語「神殿」之意。在那路撒冷以北。那和華賜給雅各的地方。見《舊約全書?創
世記》第二十八章第寸九節。
4 希伯侖(Hebron):巴勒斯但的古都。在那路撒冷西南十九英里 處。就是基列亞巴。見《創世記》第三
十五章。
5 約旦河(Jordsn):巴勒斯但的河名.注入死海。施洗的約翰在那 兒傳道。信徒都在約旦河裡受洗(見《馬
太福音》第三章)。
11 尾 聲
思想在人類的心靈裡
滋長而飄動,
宛如田野裡的小麥稈子。
而溫婉的愛情的思想,
就像在麥稈中間快樂地開放的
紅色和藍色的小花。
紅色和藍色的小花!
怨憤的割麥人把你們當作廢物拋棄,
木頭的連枷含譏帶諷地把你們打碎,
甚至於那見到你們歡欣快慰的
一無所有的旅人,
也搖搖他們的頭,
把你們叫做美麗的雜草。
可是那些鄉下姑娘們,
那些編花環的姑娘們,
卻尊重你們.採摘你們,
用你們來裝飾她們的美麗的鬃發,
這樣打扮好了,就急忙忙地趕到那
笛管和鳴、提琴悠揚的舞場去。
或者趕到靜靜的山毛櫸樹下。
那兒有她們情人的聲音,
比笛聲和琴聲更為動聽。
新詩集
新春曲
有一棵松樹1孤單單
在北國? .
它夢見一棵棕櫚,
長在遙遠的? .
序 詩
你常在美術展覽館裡
看到一幅戰士的畫像1,
他將前赴疆場,
持槍執盾,全副武裝。
可是小愛神們將他戲弄,
奪去他的短劍長槍,
用花鏈將他捆綁,
不管他喃喃地反抗。
這樣,在時代的大鬥爭中,
別人全須作戰的時光,
我卻用悲喜之網自縛,
停滯在溫柔之鄉。
12
坐在白色的大樹下面,
你聽遠方尖銳的風聲,
看天上沉默的雲團
在一層薄霧裡藏身;
你看地上草木凋零,
森林原野一片荒涼;——
你周圍是冬天,你心中是冬天,
1 這幾行引詩引自詩人自己的第一部詩集《詩歌集》中《抒情插曲》 第35 首。
1 指慕尼黑美術展覽館裡收藏的法蘭德斯畫家魯本斯(PeterPauLRubens.1577—640)的一幅繪畫。上面畫
著小愛神們用花鏈 鎖住一個武士。
2 一八二八年海涅在慕尼黑認識一位博德瑪伯爵夫人,夫人對詩人 很鍾情。據說這首詩就是為夫人寫的。
你的心已經凍僵。
突然有白色的片片
降落到你的身上,
你漫不經心地猜測,
認作樹上的雪花落在你身上。
可是那並不是雪花,
你立刻看出,十分驚喜;
這是芬芳的春天的花朵,
嘲笑似地蓋住你的身體。
這是多麼驚人的魔術!
冬天換上了春景,
雪片變成了花朵,
你的心又生出愛情。
2
森林裡的草木萌芽發青,
悶悶地懷著少女般的歡情;
可是太陽在空中大笑:
「年輕的春天,歡迎歡迎!」
夜鶯!我也聽到你的鳴聲,
你叫得多麼哀婉動聽。
你嗚咽的綿綿的清音,
你的歌全屬愛情!
3
美麗的春夜的眼睛,
撫慰地向下方觀望:
愛情如使你心情壓抑,
還會再使你心情舒暢。
在碧綠的菩提樹梢,
甜蜜的夜鴛停著歌唱;
歌聲一滲人我的內心,
我的心花又要開放。
4
我愛一枝花,不知是哪一枝;
真使我傷心。
我向所有的花粵裡觀看,
尋找一顆心。
花兒在夕陽下吐香,
夜鶯在歌唱。
我找尋一顆心,像我的一樣美,
一樣的動盪。
夜鶯在輕鳴,我懂得它那
甜蜜的歌唱;
我們倆是這樣憂傷而苦悶,
苦悶而憂傷。
5
五月已經到來,
樹木的花兒盛開,
在蔚藍的天空裡,
飄過薔薇色的雲彩。
從高枝的茂葉叢中,
傳下來夜鶯的歌唱,
在柔軟的綠苜蓿中,
跳蹦著白色的羔羊。
我不能唱,也不能跳,
我病倒在芳草叢中;
我聽到遙遠的聲音,
做著莫名其妙的夢。
61
一陣悅耳的聲音輕輕地
掠過我的心房。
響吧,小小的春天之歌,
請你傳響到遠方。
一直傳響到那處人家,
那裡開放著繁花。
你如果看到一株薔薇,
1 本詩有門德爾松(Mindelssohn)的優美的作曲(0p19.no5)。此外還有許多音樂家的作曲,據說曾被譜
成八十多種不同的歌曲。最後兩行乃是套用德國民歌的筆調。
就說我托你問候她。
7
蝴蝶癡戀著薔薇,
繞著她飛上千萬回。
可是那多情的陽光,
又對蝴蝶溫柔地狂追。
薔薇到底對誰傾心?
我頗想仔細打聽。
是不是那善歌的夜鶯?
是不是那默默的太白星?
我不知道薔薇對誰傾心;
可是我對你們都很多情:
薔薇、蝴蝶、太陽、
太白星和夜鶯。
8
所有的樹木都在喧鳴,
所有的鳥巢充滿歌唱——
在這綠林的樂隊中
誰是樂隊的隊長?
是那裝腔作勢
老是在點頭的灰鳧?
還是那永遠按著節拍
在咕咕啼叫的杜宇?
是那一本正經的白鸛?
當百鳥奏樂的時光,
它頓著長腳得得作響,
好像是在指揮一樣。
不,森林的樂隊隊長,
他坐在我自己的心裡,
我覺得他在敲著拍子,
我猜想:阿摩1就是他的名字。
9
1 阿摩(Amor):羅馬神話中的愛神。
「最初出世的是夜鶯,
唱著卿咕卿咕的歌兒。
她唱著,到處發出了
青草、紫羅蘭、蘋果花兒。
「她啄破了自己的胸部,
鮮紅的血流個不停,
血里長出美麗的薔薇:
她對她歌唱戀愛的熱情。
「就為她傷口中流出鮮血,
我們林中的鳥兒才相安無事,
可是只要聽不到薔薇之歌,
整個森林都要趨於毀滅。」
老雄雀在橡樹的巢中,
對雛雀敘述這些故事;
母雀兒常常啾啾插嘴,
她伏在巢中的上席。
她是一位賢慧的主婦,
孵育兒女,毫無怨言;
老雄雀只是給雛雀兒
講些信神的道理消遣。
10
那溫暖的春夜,
催得百花全部開放,
我的心一不留意,
又要墮入情網。
是哪一種花兒
會迷住我的心?
那歌唱的夜鶯警告我,
叫我對百合要十分留心。
11
大難降臨,鐘聲高鳴,
唉,我真弄得神魂不定!
春天和一雙美麗的眼睛,
它們企圖背叛我心。
春天和一雙美麗的眼睛,
把我的心引入新的迷津!
我猜想:那薔薇和夜鶯,
和它們定有串通之情。
12
唉!我想念著眼淚,
酸辛的愛情的眼淚,
我擔心:這種想念,
總要有實現的機會。
唉!愛情的悲中之樂,
愛情的樂中之悲,
又潛入我久病的胸中,
弄得我神傷心碎。
13
春天的碧眼
從草叢中窺矚;
那是可愛的紫羅蘭,
我要挑它編成花束。
我一面摘,一面想,
我的心太息嗟傷,
我懷抱的一切思緒,
夜鶯卻替我高聲宣揚。
它把我的一切心事,
高聲歌唱,聲聞遠近;
我這溫情的秘密,
傳遍了整個森林。
14
你走過我的身旁,
你的衣裳和我一碰,
我的心就向你歡呼,
狂熱地尾隨著你的芳蹤。
這時你回轉身來,
盯著我怒睜大眼,
我的心驚怖非常,
再不能跟在你的後面。
15
纖弱的睡蓮花兒
從湖中茫然探首仰視;
月兒在空中向她招呼,
露出淡淡的失戀樣子。
她羞愧地又把她的頭
沉人到湖波之中——
她看到:在她的腳邊,
映著月兒的憔悴的面容。
16
假使你有一雙好眼睛,
洞視著我的詩歌,
你就看到有一位少女,
在裡面徘徊優遊。
假使你有一對好耳朵,
你就聽到一種聲音,
那一歎,一笑,一唱,
會迷惑了你可憐的心。
因為她會用眼色和言辭,
像騙我一樣把你迷住;
你這墮入情網的春大的夢想家,
將要在森林中迷失路途。
17
你為何在春夜裡彷徨?
你把花兒逼得發狂,
紫羅蘭花心驚膽戰!
薔薇的臉羞得通紅,
百合蒼白得如帶死容,
它們悲歎,瑟縮,訥訥難言!
啊,親愛的月亮,
花兒確是十分善良!
你說得對,都是我的罪行!
可是當我陶醉在灼熱的愛情裡
和天空的星細訴隱衷之時,
我怎知道它們沒在一旁竊聽?
18
你用碧藍的眼睛,
親切地給我青睞,
我好像做夢一樣,
不能夠說出話來。
我到處總要想著
你那碧藍的慧眼;
碧藍的相思之海
在我的心頭氾濫
19
我的心又已軟化,
悶悶的怨氣消平,
春天又灌輸給我
那溫柔的感情。
我又早晚走過
那走慣的林蔭道旁,
在每頂草帽下邊
窺尋我愛人的面龐。
我又站立在橋畔。
傍著碧綠的溪河——
也許她打這兒經過,
她的眼睛會看到我。
在淙淙的瀑布聲中,
我又聽到輕微的歎氣,
那白波在說些什麼,
我可愛的心完全會意。
我又在迂曲的小路上,
茫茫然不知所至,
叢林裡的小鳥,
嘲笑我這癡情的漢子。
20
薔薇散發出幽香——可是,
它為什麼放出香氣,它自己是否知道?
夜鶯為什麼用它那甜蜜的歌聲
打動我們的心坎,它自己是否知道?
我對此一無所知。可是,
拆穿真相卻常常引起我們心傷!
夜鶯和薔薇,即使偽造感情,
這種虛偽,常常也有可取的地方——
21
因為我愛你,我不得不
避開了你———請不要見怪!
你那美麗的容光煥發的面孔
和我這憂愁的面孔怎麼相配!
因為我愛你,我的面孔
變得這樣消瘦而憔悴———
你最後會覺得我很醜陋———
聽以我要避開你———請不要見怪。
22
我在花間散步,
我的心花跟著開放;
我像夢遊一樣,
一步一步踉踉蹌蹌。
愛人啊,扶好我!
否則.我會像醉漢一樣,
跌倒在你的身旁,
園中的遊客熙熙攘攘。
23
有如那月亮的影子
在洶湧的海波裡顫動,
月兒本身卻悄然而安穩地
邀游於太空之中:
愛人啊,你就是這樣
悄然而安穩地遨遊,
只有你的倩影在我心中顫動,
因為我自己的心兒發抖。
24
我們的心兒已經
締結了神聖的同盟;
它們彼此靠得很緊,
它們彼此十分知心。
只是你胸前的裝飾,
那朵嬌嫩的薔薇,
那位可憐的同志,
它幾乎被壓得粉碎。
25
告訴我,是誰發明鐘錶、
時間的劃分、時刻和分秒?
那是個挨凍的憂鬱的男子。
他在冬夜裡獨坐沉思,
數著小鼠的隱隱的吱吱聲
和鑽蛀蟲的勻稱的啄木聲。
告訴我,是誰發明親嘴?
是一張火熱的幸福的嘴。
他親著,什麼也不去想。
那是美麗的五月的時光,
百花全都鑽出了地心,
陽光燦爛,百鳥齊鳴。
26
丁香的呼吸多麼芬芳!
星兒像一團金蜂一樣,
在紫藍色的天空裡
發出戰戰兢兢的微光!
從幽黯的栗樹林中,
露出別墅的輝煌的白影,
我聽到玻璃門響動的聲音,
我聽到可愛的低語的聲音。
可愛的戰慄,微妙的顫動,
羞怯的溫柔的擁抱——
嬌嫩的薔薇在傾聽,
夜鶯在一旁啼叫。
27
我不是早已夢見過
這同樣的幸福的夢境?
這不是同樣的樹兒、
花兒、親吻、含情的眼睛?
月兒不是透過了樹葉
照過我們這兒溪畔的園亭?
這大理石的神像
不是靜靜地在門口當過門警?
唉!我知道,這些美麗的夢境
是怎樣的變化無常,
心兒和樹兒總有一天
要披上嚴寒的雪花衣裳;
現在感到這樣溫柔的我們,
心和心這樣溫柔地貼緊的我們,
將來會慢慢地互相冷淡,
彼此分手,永遠不通音問。
28
在黑暗中偷來的吻,
還在黑暗中送回,
對那正在熱戀的心兒,
這種吻多麼使它陶醉!
抱著無限預感和回憶,
心兒掀起了無限遐思,
它想起過去的許多往事
和許多未來的日子。
可是,在接吻的時光,
怎能夠這樣思慮重重;——
心兒啊,情願大哭一陣,
因為大哭倒比較輕鬆!
29
有一位年老的國王,
他心情沉鬱,白髮蒼蒼;
這位可憐的老國王,
娶了個年輕的新娘。
有一位俊俏的侍童,
他頭髮金黃,心情歡愉,
他替那年輕的王妃
捧著絲綢的裙裾。
你知道這首古歌?
聽起來動人,聽起來可哀!
他們不免都死去,
他們彼此太相愛。
30
在我的記憶之中,
浮起那些久已破滅的幻影———
在你的聲音裡面
是什麼這樣深深地打動我心?
不要對我說你愛我!
我知道世上最美的東西,
就是那春天和愛情,
它將來也必然要消逝。
不要對我說你愛我!
只要沉默和親嘴,
只要微笑,如果明天
我給你看那凋謝的薔薇。
31
「沉醉於月光裡的菩提花,
放出了她的清香,
樹葉兒和太空之中
充滿了夜鶯的歌唱。
「當那金色的月光
照過樹葉間的時候,
坐在這菩提樹下,
戀人啊,真是非常清幽。
「你看這菩提樹葉!
它的形狀像一顆心;
所以熱戀的情侶,
最愛坐在菩提樹蔭。
「你在微笑,宛如沉溺於
遙遠的憧憬的夢鄉———
愛人啊,在你的芳心裡
發生了一些什麼願望?」
我很高興,愛人啊,
把這願望向你敘說,
我願那嚴寒的北風
突然吹來一陣白雪;
我們好穿上皮衣,
駕著裝飾漂亮的雪橇,
搖著鈴兒,揮著鞭子,
滑過原野和河道。
32
我剛才看到一些妖精
騎馬走過月下的森林;
我聽到他們號角的吹奏,
我聽到他們鈴兒的聲音。
生著金角的白馬,
如飛地匆匆奔馳,
突然又像一群天鵝
從太空中飛掠而至。
女妖王笑著對我點頭,
笑著飛馳過我的身旁。
是預告我將有新戀情,
還是預示我將要死亡?
33
早晨我把清早在林中
找到的紫羅蘭花送你,
晚間我把在黃昏時分
折得的薔薇花兒送你。
你知道這些美麗的花兒
向你表示的含義是什麼?
在白天你要對我忠誠,
而在夜間你要愛我。
34
你寫的那封信,
一點也不使我心傷;
你說不願再愛我,
而你的信卻很長。
十二頁,秀麗而緊密!
真是玲瓏纖細的手跡!
誰會寫得這樣詳細,
來和她的友人訣別?
35
哪怕我用各種比喻
把你的美麗讚不絕口,
別擔憂!我不會把我的愛情
在世人面前洩漏。
那熱烈的秘密,
那深深隱秘的熱情,
藏在一座百花林中,
藏匿得十分安靜。
有一天,薔薇叢中
飛出隱約的火花———別擔憂!
世人不會把它當作火焰,
只會把它當作詩歌。
36
春天也會命令夜晚,
像白晝般百樂雜陳;
它能把這種親切的回聲
一直送人我的夢境。
於是鳥兒發出了
更奇妙的歌聲,
微風更輕柔地吹拂,
紫羅蘭的香氣更加誘人。
薔薇也開得更加紅艷,
山頂著聖潔的金光。
就像那歷史畫中
天使的頭顱一樣。
於是我自己,好像
變成了一隻夜鶯,
對薔薇歌唱我的愛情,
夢幻地唱出奇妙的歌音———
一直唱到太陽的光輝
把我從夢鄉喚回,
唱到我窗前的夜鶯
吵醒了我的安睡。
37
生著金足的星辰
恐怕驚醒了大地———
酣睡在黑夜懷抱中的大地,
在空中走得緩慢而心悸。
沉默的森林在靜聽,
每片樹葉是綠色的耳朵!
山伸出陰影的手臂,
好像是著了夢魔。
可是那兒什麼在叫?
我心中響著它的回音。
那是我愛人的聲音?
還只是那只夜鶯?
38
春心惆悵,春夢淒涼。
花兒都似乎無限心傷,
在夜鶯的啼聲之中,
有一種隱隱的哀愁蕩漾。
不要笑,我親愛的美人,
不要這樣快快樂樂地笑!
情願你哭!我多喜歡
把你臉上的淚珠吻掉。
39
我馬上又要離開了
我內心喜愛的戀人,
我馬上又要離開了———
你知道,我真不願和你離分。
車聲轔轔,橋樑震動作聲,
橋下的流水聲音淒沉;
我又要告別了我的幸福,
我內心喜愛的戀人。
星辰在天空中飛馳,
好像要遠避我的憂傷——
再見吧,戀人!我縱在遠方,
我的心花兒總為你開放。
40
美麗的希望開花,
花開過又要凋零,
又開花,又凋零——
這樣直到死亡來臨。
我知道,我一切的歡愛,
都罩上了憂鬱的陰影;
我的心十分伶俐聰明,
在我胸中流血不停。
41
高高在上的天空,
宛如老人的面孔一樣,
睜著一隻通紅的獨眼,
灰色的雲發繞著他的面龐。
他要是俯視下界。
一切花兒都要凋謝,
在人類的心中,
愛情和歌兒都要枯萎。
42
冰冷的心中懷著悻悻之情,
我懨懨地行過冰冷的人世,
時節已人暮秋,一層迷霧
陰濕地籠罩著枯死的大地。
風聲呼嘯,從樹上落下的紅葉,
在飛來飛去地飄搖。
森林長歎,荒涼的原野籠煙,
而最惱人的是:下起雨來了!
43
晚秋的霧,陰冷的夢,
在山頭和谷中蕩漾,
狂風刮落了樹木的葉子。
光禿禿地像鬼怪一樣。
只有一株樹沒落去葉子,
它默默無語,淒立含愁,
好似被憂傷的眼淚沾濕,
搖動著它的綠色的枝頭。
唉,我的心就像這荒野,
而我看到的、在那地方
玉立的綠樹,是你的畫像,
最親愛的美麗的女郎!
44
灰黯而平凡的天空!
城市1依然是當年的舊樣!
老是這樣愚鈍而淒慘地
掩映在易北河上。
長鼻子,擤著鼻涕,
還是從前那種無聊的模樣,
他們不是偽善地俯首折腰,
就是傲慢地趾高氣揚。
美麗的南國2!我多麼崇敬
1 指漢堡
你的天空,你的神祇。
自從我又見到這人類的浮渣,
又碰到這樣的天氣!
2 指意大利。
群芳雜詠
(1832—1839)
賽拉芬
1
我散步在黃昏的林中,
在夢幻一樣的林中,
你那溫柔的清姿
老是在我身旁閃動。
那是你白色的面紗?
那是你溫和的面龐?
還是從黑暗的松林裡
透露出來的月光?
我聽到輕微的流動之聲,
那是我自己的淚珠?
還是你,最親愛的人啊,
真個在我身旁且走且哭?
2
在靜靜的海濱,
夜幕已經上升,
月兒露出雲端,
海濤竊竊相問:
「那人是個癡子。
還是害著相思?
看來又喜又悲,
悲中卻又有喜。」
月兒在天空大笑,
說得非常高聲:
「他又害相思、又是癡子
而且還是一位詩人。」
3
那是一隻白鷗。
我看它在那兒盤旋,
飛翔在黑暗的波上:
月兒高掛在天邊。
我看到鯊魚和魟魚,
猛然躍出海面,
海鷗上下飛旋,
月兒高掛在天邊。
可愛的無恆之心。
你這樣痛苦不安!
海水靠得你太近,
月兒高掛在天邊。
4
月光下海水平靜,
波濤輕輕地呼嘯;
我的心沉重而憂傷,
我想著那古老的曲調,
那古老的曲調,對我們
歌唱那失去的都城,
那兒從深沉的海底
傳出鐘樂和誦經之聲。——
那些鐘樂和經聲,你知道,
喚不回失去的都城,
因為既經埋葬的東西,
沒有復返的可能。
5
你愛我,我知道,
我早已有感於心:
可是當你向我說明,
我卻萬分吃驚。
我登上山頂
歡呼而歌唱;
我走到海濱
泣送斜陽。
我的心像太陽,
看去火熱一團,
沉入愛情之海,
碩大而且美觀。
6
我把我的耳朵
緊貼在你的嘴上,
海鷗是多麼好奇地
飛來對我們下望!
它一定很想知道,
你嘴裡吐出些什麼。
你用接吻還是話語
來充塞我的耳朵?
我連自己也不知道,
你對我心裡說些什麼!
那是話語和接吻
兩者巧妙的混和。
7
她像小鹿一樣羞避著我。
她像小鹿一樣地迅速;
她從懸巖攀越懸巖,
她的秀髮在風中飛舞。
在突出海中的巖上,
我趕到她的身旁,
我用溫柔的話語,
軟化她冷淡的心腸。
我們坐得像天一樣高,
也像在天國裡一樣地福氣;
下面的太陽漸漸地
沉人陰暗的海裡。
我們下面美麗的太陽
完全沉到黑暗的海裡:
波濤在它上面奔騰洶湧,
充滿著無比的狂喜。
啊,莫悲泣,太陽並沒有
淹死在波濤之中;
它帶著滿身的烈焰
躲到了我的心中。
(它從我的眼睛裡向你致意,
懷著灼熱的渴望,
它從我的嘴裡照著你,
照紅了你的面龐。
啊,莫悲泣,讓你的心
在我的心頭獲得暖意:
我和太陽要幸福地
躺在你的懷抱裡。)1
8
在這座山巖之上
我們要依據第三部
聖約2建立我們的教堂;
痛苦3已完全結束。
多年來迷惑我們的二元4。
這已經不成問題;
令人討厭的肉體痛苦
到頭來也已終止。
你聽到上帝在黑暗的海裡
用無數聲音談話?
你看到我們頭頂上面的
上帝的無數光華5?
神聖的上帝存在於光中,
也存在於黑暗裡;
1 本詩第六、七兩節僅見於一八三三年最初發表本詩的柏林《正大 光明者》期刊以及一八三四年出版的《沙
龍》。
2 中世紀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約雅敬(Joachim Floris.1130—202) 曾把世界歷史分為三個時期,即「舊約時
期」(「聖父時期」)、」新約 時期」(」聖子時期」)及「第三部聖約時期」(」聖靈時期」)。在第
三 個時期(即從1260 年起直至世界未日),人類將享受愛和自由,獲 得和平幸福,聖西門主義者也接受
這種學說。
3 指肉體痛苦。
4 海涅受過法國空想社會主義家聖西門的影響,特別醉心於他那種 以新基督教來宣說宗教與道德的論說,
靈肉一致的新生活的目 標。此處的二元即指靈與肉的對立。
5 此節所述,為泛神論者的信仰。
上帝就是存在的一切1,
他在我們的親吻裡。
9
灰色的夜冪罩著大海,
小星兒閃爍著光明。
水波中不時傳來
綿綿連續的聲音。
年老的北風在那兒
戲弄著潔白的波浪,
它像風琴管一樣地跳躍。
它像風琴管一樣地高漲,
它們奏著半是聖歌
半是凡曲的調子,
勇敢地直升天空,
星兒聽得十分歡喜。
星兒漲得越來越大,
狂歡地大放紅光,
終於大得像太陽,
在天空來回飄蕩。
合著下界音樂的調子,
它們唱得熱烈非凡;
那是太陽的夜鶯,
在空中輝煌地盤旋。
我聽到強烈的奔騰呼嘯,
我聽到海天在歌唱,
我感到無比的歡樂
震撼著我的胸腔。
10
夢幻的接吻,夢幻的愛戀。
夢幻的浮生,多麼虛玄!
癡女子啊,你相信一切
都會永遠真實不變?
1 聖西門主義者最初的信條(Dieu est Tout Ce qui est)。
我們所有的可愛的東西,
都像春夢一樣無蹤無影:
我們的心兒將會遺忘,
我們的眼兒將會閉緊。
11
姑娘站在海濱
長久淒然歎息,
那西下的斜陽
使她感動深切。
姑娘啊,別歎氣!
這情景從古如斯:
它在你前面落下,
還要從後面升起。
12
我的小船張著黑帆,
航過風浪的大海;
你知道我多麼憂傷,
還苦苦地將我迫害。
你的心兒不忠不貞,
像輕風飄去飄來;
我的小船張著黑帆,
航過風浪的大海。
13
你行事多麼可恥,
我從不告訴別人,
我坐船來到海上,
向魚兒細說分明。
我只讓陸地之上
保留著你的美名;
至於整個的海洋,
要傳遍你的醜行。
14
奔騰洶湧的浪花
一直衝上海灘:
它在沙石之上
迸破而飛散。
它們浩浩蕩蕩而來,
無休無止;
到後來激烈非凡——
對我們有何稗益?
15
魯納文1的石碑聳立海中,
我坐在上面溫著舊夢。
海風呼嘯,海鷗啼叫,
海濤奔騰洶湧。
我愛過許多可愛的姑娘,
愛過許多善良的友人——
何處問萍蹤?只有海風呼嘯,
海濤洶湧奔騰。
16
陽光中閃爍的大海,
宛如一大片黃金。
弟兄們,我死之後,
請把我沉人波心。
我總是喜愛大海,
我們的友誼很深;
它常常用它的柔波
安慰我的憂心。
1 魯納文(Rune):公元前三世紀起古代日耳曼族使用的文字。最古者有二十四個字母,後來縮成十六個
字母。最初是供宗教上符咒方面使用。
昂熱利克
1
天主好意地向我示意,
叫我學啞子一樣噤口不言。
我從前在不幸的時光,
寫過很多哀怨的詩篇。
他說無數可憐的青年,
絕望地模仿我的詩章,
我所歌唱的煩惱,
引起很多不好的影響!
哦,你們這些夜鶯合唱團,
你們在我的心中隱藏,
讓人聽到你們的歡樂1,
請拉開嗓門高聲歡唱!
2
儘管你匆忙地走去,
你總要回來一次,
你嘴巴大張,如有所問,
你的眼光露出急躁的驕氣。
啊,我永遠不想握住
你那飄動的白衣!
啊,我永遠不想再見到
你那纖腳的可愛的足跡!
你粗暴的脾氣卻已改變,
你已和別人一樣婉轉柔和!
變得溫順而且十分親切,
啊!你現在甚至會來愛我!
3
年輕的麗人,你冷酷的嘴唇
吐出的話兒,我永不相信;
這種黑色的大眼睛,
它哪有美好的德行。
1 詩人宣告要唱起聖西門主義者的愛情的歡樂之歌,不再唱《詩歌集》中那些憂傷的歌。
把這褐色條子的謊衣
脫去了吧!我愛你。
讓我吻你潔白的心胸——
潔白的心胸,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4
我蒙住她的眼睛,
吻著她的小口;
她不讓我安靜,
老向我追問根由。
從夜晚直到早晨,
她時時刻刻追問:
「你吻我嘴的時候,
為什麼蒙起我的眼睛?」
我沒告訴她是什麼道理。
我自己也說不出理由——
我蒙住她的眼睛,
吻著她的小口。
5
要是我沉湎於甜蜜的吻中,
在你的懷抱裡陶醉的時候,
你決不可對我提起德國;
我不能忍受——這自有理由。
我請你,別提起德國來擾我!
你不要老問那些使我心憂,
別問起我的故鄉、親戚、生活情況;——
這自有理由——我不能忍受。
橡樹是綠的,德國婦女的眼睛是藍的;
她們抱著憧憬的哀愁,
她們為了愛情、希望、信仰而歎氣!
我不能忍受——這自有理由。
6
親愛的人兒,不要害怕,
這兒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要怕別人來擾亂我們,
我已把門兒閂上。
不管風吹得多猛,
這房子總十分安全:
我把燈火吹火,
也不會有火災的危險。
啊,請允許我用手臂
擁抱住你的脖子:
因為沒有披肩,
很容易感受寒氣。
7
當我在偷窺別人的、
別人的心上人,
在個相識的戀人的門前。
苦悶地走來走去的時辰:
也許那些別人,
正在另一處走來走去,
在我自家的窗前,
和我的愛人眉來眼去。
人事大都如此!天主啊,
請處處加以佑護!
天主啊,請恩賜我們大家,
恩賜大家快樂和幸福!
8
當然,你是我的理想,
我已用無數的誓言和親吻
常常對你保證;
可是今天我忙碌得很。
請在明天兩點和三點之間前來,
我要用新的情焰
證明我的熱情;
然後一同吃飯。
要是弄到票子,
我還可以陪你聽歌,
我們同去看一場歌劇;
現在正上演《羅伯爾惡魔1》。
這是一出有名的魔劇,
歌唱快樂和情愛;
作曲者是梅爾拜爾2。
拙劣的編劇者是斯克利伯3。
9
即使美酒療愈了你的乾渴,
也不要叫我離去;
再讓我留用一季,
那我也心滿意足。
你不願再做我的愛人,
那麼就做我的女友;
戀愛的關係一告結束。
就是友誼開始的時候。
10
這愛情的狂歡的謝肉節1,
我們倆心兒的沉醉。
都已告終,我們如夢初醒,
打著呵欠,面面相覷。
杯子裡的酒已飲盡了,
裡面曾裝滿了感官的刺激。
充滿泡沫的美酒浮出杯口;
現在這些酒已飲盡了。
提琴的聲音也沉默了,
它曾狂烈地奏著舞曲,
鼓動過熱情的跳舞:
1 羅伯爾惡魔(RobertLeDiable):法國十三世紀韻文故事中的英雄,諾曼底公爵之子。因殘酷過分,到羅
馬懺悔七年。受天使之命和伊斯蘭教徒戰爭,取得勝利。後來拒絕婚配國王的公主,退隱林間而死。
2 梅爾拜爾(G.Meyerbeer,1791—864):生於柏林的猶太歌劇作曲家。一八三一年在巴黎上演其《羅伯
爾惡魔》,取意大利的旋律,德國的和聲,法國的音律,頗受歡迎。
3 斯克利伯(AE.Scribe, 1791—861):法國劇作家。共寫過四百多個劇本。批評家說他只懂得舞台技巧,
而沒有深刻的觀察。
1 謝肉節:天主教四旬封齋前數日,常舉行化裝跳舞和化裝遊行,以示狂歡。
現在它也已經沉默了。
燈火也已經熄滅了,
它曾發出強烈的光。
照耀著各種化裝跳舞;
這燈火也已經熄滅了。
明天是聖灰瞻禮2,
我要在你的額上
畫一個灰十字,而且說:
「夫人,別忘記你是灰上!」
2 聖灰瞻禮:四旬封齋的第一日。天主教徒在這一天要到教堂裡去,由教士用聖枝子燒的灰塗在額上,並
且誦讀《聖灰經》:「? .世中皆微皆灰而已。昨日出於灰,異日歸於灰? .」
狄安娜
1
這位巨大的女性,
她那美麗的嬌軀,
現在是毫無抵抗,
聽憑我的擺佈。
要是我情不自禁,
任意接近了她,
我真要後悔不及!
真的,她會將我毆打。
多魅人的胸部、頸部和喉管!
(再向上我看不清楚。)
在向她開誠佈公之前,
我要把靈魂交託天主。
2
在比斯開灣1的海濱,
她在那兒呱呱墮地,
當她在搖籃中的時候,
就已經壓壞了兩隻小貓咪。
她赤著雙足奔波,
越過了比利牛斯山1,
以後在佩皮尼揚2城中,
以年輕的女巨人姿態出現。
如今在聖.但尼郊區3,
她是最偉大的女子;
那位英國小爵爺威廉,
已為她花了一萬三千路易4。
3
1 比斯開灣:在西班牙之北。
1 比利牛斯山:法國和西班牙交界線上的山脈。
2 佩皮尼揚(Perpignan):法國南方的都市。濱地中海。
3 聖?但尼郊區(FaubourgSaintDenis):巴黎北區。
4 路易(Louis):法國古代金幣名,始鑄於路易十三時,合24Liv-res。現代路易值20 法郎。
最可愛的高貴的堂娜5,
我每逢來到你的身旁。
總是不禁如有所憶,
想到波倫亞6的廣場。
那兒有一座偉大的噴泉,
名叫「巨人的噴泉」,
出於巨匠約翰1之手的
海神雕像就堅在它上面
5 堂娜,西班牙語Dena,為小姐之意
6 波倫亞(Bologna):意大利北部的名城。
1 巨匠約翰(GiovannidaBologna,本名JeandeBoullogne,1524 一1608):法蘭德斯的雕刻家。一五四四年
以後,其創作活動主要在意大利的羅馬、波倫亞等處。波倫亞的青銅雕刻——海神噴泉,為其代表作之一。
奧爾唐絲
1
從前我認為,一個婦人
吻我們或是接受我們的吻。
都是太古以來,
早由命運預先注定。
那時我無論被人親吻,
或是吻人,都很認真,
好像是必須完成
一件必要的事情。
如今我知道:接吻
多得簡直有點過剩,
因此我非常隨便地接吻,
無信仰地大量接吻。
2
我們站在街角上,
站立了一個小時;
我們充滿蜜意柔情,
立下了山盟海誓。
我們說了千遍萬遍,
說我們彼此恩愛;
我們站在街角上,
老站在那兒不肯離開。
那位機會女神,
像侍女一樣活潑窈窕,
經過此處看到我們站著,
含著微笑走遠去了。
3
在我白晝的夢中,
或是夜間醒著的時辰,
我在心中總聽到
你那最可愛的笑聲。
你還記得蒙莫朗西1?
你騎著一頭驢子。
從高鞍上滑了下來,
滑跌到薊草叢裡。
驢子靜立著不動,
開始大啖薊草——
你那最可愛的笑聲,
我永遠不會忘掉。
4
(她說:)
美麗的園中有一棵樹,
樹上垂著一隻蘋果,
在樹的枝頭上,
盤著一條大蛇,
我凝視著美麗的蛇眼。
我的眼睛離不開它,
它發出噬噬的鳴聲應許我,
它像無上的幸福一樣誘惑我!
(另一個女子說:)
那是生命的果實,
去嘗嘗它的美味,
不要讓你的一生,
虛度得太無意義!
美麗的姑娘,善良的鴿子,
去嘗一次,不要害怕——
你要聽我的告白,
相信你聰明的嬸嬸1說的話。
5
在新校好的古琴上,
我彈出新腔的琴聲。
歌詞還是古本!那是
所羅門的名言:「苦哉女人。」1
1 蒙莫朗西(Montmorency):塞納?瓦茲省的地名。在巴黎聖但尼以北。蒙莫朗西公園為遊人愛去之處。
1 歌德《浮士德?天上序曲》:「讓他去吃土,吃得開心,像那條著名的蛇,我的嬸嬸。」
1 《舊約全書?箴言》第五章第四節:「因為淫婦的口,滴流甜蜜;她的嘴唇,比油還滑;但是,與她相
處的結果,卻苦若苦艾,刺心有如雙刃的利劍。」原意是勸告無知的青年遠避淫婦。譯文引自思高聖經學
會新譯本《聖經》。
她對於丈夫不守貞潔,
她對於朋友也沒有信義!
在愛情的黃金盃中,
苦艾是最後的一滴。
古書上曾經記載,
說你受了蛇的陷害,
受到罪惡的咒詛,
這種傳說是否實在?
在一切的叢林之間。
蛇還在那兒潛伏爬行,
還像以前一樣向你獻媚,
你喜歡聽它絲絲的語音。
啊,暮色昏暗而淒冷!
烏鴉繞著太陽飛啼。
所有的歡樂和愛情,
現在已經永遠消逝。
6
你誑騙我的幸福的遠景,
沒有多時就已幻滅。
你的影子像一場虛夢,
打從我的心中消逝。
晨光來臨,太陽出山。
迷霧已經消散;
我們的幸福剛要開始,
我們的友誼卻早已完蛋。
克拉莉絲
1
對於我誠心的追求,
你總惶恐地想加以否認:
我問你:是否表示拒絕?
你卻突然發出哭聲。
天主啊!我很少祈禱,
因此請你應允。幫助這位姑娘。
擦乾她可愛的眼淚。
打通她的思想!
2
無論你走到什麼地方,
任何時間總看到我的身影,
你越是想對我冷淡,
我越是對你更加誠心。
好心待我,常常使我生厭,
嬌憨的惡意反能將我吸引:
你要想斷然離開我,
你就非愛我不行。
3
讓魔鬼捉去你的母親,
讓魔鬼捉去你的父親
他們殘酷地阻擋住我
使我在劇場裡不能看清你的倩影!
他們旁若無人地佔著座位,
坐在那裡不留一點空隙,
可愛的戀人啊,我看不清
坐在包廂後面的你。
他們坐在那裡
瞧著一對愛侶的毀滅,
他們看到一對情侶死亡,
在那兒鼓掌不絕。
4
住著美麗的眼睛的那條邪路。
你不要走過那裡——
啊!那些眼睛會懷著無限深情,
不會對你怒目睨視。
從穹隆形的高窗裡
它們親切地向你致意。
慇勤微笑(真該死!),
對你懷著姐妹般的厚意。
可是你已走在半路上。
你掙扎已無濟於事;
你將把滿腔的痛苦
一同帶回到家裡。
5
你對我微笑,已經太遲了。
你對我歎息,已經太遲了!
從前被你忍心拒絕的戀情,
現在早已消逝了。
等到你愛我,已經太遲了!
你那熱烈的脈脈的秋波,
射進了我的心中,
就像太陽照進了墳墓。
*
我只願知道:我們死後,
我們的靈魂將歸返何處?
熄滅了的火焰究在何處?
吹散了的風兒又在何處?
約朗特和瑪麗
1
這兩位婦女,她們懂得
對詩人應當尊敬一番;
恭維我和我的天才,
她們招待我一頓午餐。
啊!那碗湯真正精彩,
還有提神的葡萄酒,
雞鵝肉也是美味無比,
兔子肉嵌過肥豬肉。
我好像,也曾談論詩歌。
到後來我吃得大飽;
對她們給我的尊敬,
我說了叨擾叨擾。
2
兩人都是十分可愛,
我到底選誰做情侶?
母親依舊是一位美人,
女兒是一位漂亮的少女。
那雪白的處女樣的四肢,
看上去真正誘人!
伶俐的眼睛尤為嫵媚,
十分懂得我們的風情。
我的心像一匹灰色馬1,
對著兩捆乾草,
正在猶疑不決,
不知哪一捆是最好的飼料。
3
酒瓶已空,早餐豐美。
婦女們的臉上紅得像薔薇,
她們放縱地露出汗衫透風。
1 灰色馬指驢子。法國哲學家布利丹在論述意志自由時曾舉例說一匹驢子在兩個距離相同、大小相同的草
堆之間,因不能決定往右邊或左邊去,只得餓死。
我相信,她們已經喝醉。
雪白的香肩,可愛的酥胸
我的心兒悚然戰慄。
她們笑著躺上床去
用衣服裹住了身體。
她們又拉上了床帷,
齁齁地爭入睡鄉,
我這癡子獨立在房中,
狼狽地望著臥床。1
4
我那日漸消逝的青春,
由敏捷的勇氣得到補償,
我這更加大膽的手臂,
現在摟著腰身更細的女郎。
許多事開始雖屬驚人,
不久就覺得毫無所謂,
我的羞怯和忿氣,
敵不過阿諛恭維。
可是儘管飽嘗勝利滋味,
總缺少一點最要緊的東西。
是不是那消失了的
少年時代的癡情蠢氣?
1 詩人置身於兩個婦女之間,感到狼狽。這個主題是對前詩中「灰色馬」的比喻的引申。
珍 妮
我今年是三十五歲,
你芳齡還不到二八? .
珍妮啊,我望著你,
就想起我的舊夢!
在一八一七年,
我見到一位姑娘,
性情、模樣全像你,
頭髮也和你完全一樣。
我考進了大學讀書,
我對她說,不多時光
我就要回來,請等著我。——
她說:「你是我唯一的情郎。」
我學了三年法律,
在五月一日那天,
在格廷根聽到消息,
我的未婚妻舉行婚典。
那是五月一日!春神微笑地
在山谷裡鋪上綠茵,
百鳥爭鳴,小蟲兒
都在陽光裡喜氣盈盈。
我卻變得憔悴多病,
喪失了一切力量,
誰也不能知道,
我夜間是多麼心傷。
可是我病癒了。現在
我像橡樹一樣堅強? .
珍妮啊,我望著你,
又喚醒我舊日的夢想!
埃 瑪
1
不論酷暑、嚴寒、颳風,
他總像一棵樹木呆立在那裡,
他的足趾在土內生根,
他的兩臂高高舉起。
婆竭羅陀1這樣刻苦修行,
大梵大2想解脫他的苦難。
他就讓那條恆河3
從天空流向人間。
愛人啊,我雖這樣
憂心自苦,全是白費。
從你那天宮樣的眼中
流不出一滴眼淚。
2
一天二十四小時,
我得等待最高的幸福,
是那甜蜜的盈盈的秋波,
甜蜜地對我預示的幸福。
啊!言語是多麼貧乏,
言詞是一種拙劣的東西,
只要它一吐出口,
美麗的蝴蝶就翩翩飛逝。
可是秋波,它是汪洋無際,
它會使你的心胸,
擴展到無邊無際,
就像那滿佈幸福星辰的天空。
3
1 印度國王婆竭羅陀的祖先薩竭羅有六萬個兒子被大神伽毗羅燒 成灰燼,國王刻苦修行,祈禱他的祖先復
活,因此濕婆神(大自在 天Shiva)命令他的妻子殑伽(Ganga,即Ganges)將死灰濡濕而 復生。參看印
度史詩《摩訶婆羅多》。
2 大梵天(Brahma):婆羅門教、印度教的創造之神。
3 恆河(Ganges,古名Ganga):《大唐西域記》譯為殑伽河。《翻譯名 義集》:「殑伽此雲天堂來,見
從高處來故。」又云:「河神之名,以為 河名。」
經過幾個月的愛情,
沒有接過一次吻!
張著乾渴的嘴巴,
我是最最可憐的人。
有一次幸福已經逼近了我,
我已經能感到它的氣息,
可是幸福還沒碰到我的嘴唇,
它又一溜煙地飛逝。
4
埃瑪,請你說實話:
我是因戀愛而變成癡人,
還是只因我的癡愚
才會去搞出那種愛情?
啊!親愛的埃瑪,
除了我癡愚的愛情,
除了我愛情的癡愚。
還有這兩刀論法使我憂心。
5
我們在一起,就要吵嘴鬥氣,
我就要離你他往!
可是沒有你,就沒有生命,
離開你,就是死亡。
夜間我擁多納悶,
選擇地獄和死亡——
唉!我想,這種痛苦
已經害得我發狂。
6
陰森的黑夜暗暗降臨,
展開它那兇惡的陰影;
我們的心兒疲憊非常,
我們打著呵欠,互相凝望。
你已年老,我比你更老,
我們的春天已經蕭條。
你很冷靜,我比你更冷靜,
冬天一天天逼近。
唉,結局是多麼悲慘!
愛情的煩惱一朝消散,
就是沒有愛情的憂傷,
在生命之後就是死亡。
琪 蒂
1
我久已忘記的眼睛,
又來纏住了我,
那位少女的柔和的眼光,
好像又迷住了我。
她的嘴唇又來吻我,
又回到往昔的時光,
那時我在白天如醉如癡,
到得夜間就快樂非常。
2
我的虛榮心向我說,
你對我暗暗含情;
可是聰明的理智向我低語:
那不過是你的仁人之心;
你心想賞識某人,
而將別人輕視,
因為別人損害我,
你就對我更懷好意。
你真可愛,你真美麗!
你的談吐真令人樂意!
你的話語宛如音樂,
散發著薔薇的香氣。
我看你就像高高的星辰,
在天空裡向我慰問,
照亮我黑暗的塵世,
消除我一切的煩悶。
3
兩下的夕陽輝煌美麗,
可是你眼睛的光輝更加美麗。
西下的夕陽和你的眼睛,
淒涼地照進了我的心裡。
西下的夕陽表示分離。
表示心中的黑夜和憂傷,
在我的心和你的眼睛之間,
馬上就要流著那無際的海洋。
4
她寫的那封信兒,
真正令人十分感動:
她要永遠地愛我,
永遠,無盡,難以形容。
她每天情思懨懨,
她胸中非常煩悶——
「你要盡可能立刻動身,
趕快前來英倫。」
5
小船向前方駛航,
像一匹敏捷的羚羊。
我們有時在泰晤士河上,
有時在攝政公園1里倘祥。
那兒住著我的琪蒂,
我那最可愛的女郎;
在西區1和城市之中。
她雪白的身體蓋世無雙。
她已等著我光臨,
水鍋裡放滿了水,
把椅子移近爐邊;
連茶也已經齊備。
6
昨天吻過我的幸福,
今天就已化為烏有,
我獲得真誠的愛情,
向來總是不能持久。
1 攝政公園(RegentPark):倫敦有名的公園。原為鹿苑。在十九世紀攝政太子(即後來的喬治四世)攝政
時期改建公園,故名。園內有湖,可以划船。
1 西區(westEnd):倫敦的所謂上流住宅區。
好奇心把許多婦人
勾引入我的懷抱,
她們一看到我的心,
就立刻離我飛跑。
有的在臨去時發笑。
有的臉上變了顏色;
只有琪蒂在棄我之前,
淒苦地對我哭泣。
湯豪塞1
一個傳說(作於一八三六年)
Ⅰ
善良的基督徒們,
不要被撒旦的詭詐勾引!
我給你們唱湯豪塞歌,
來警告你們的心靈。
高貴的湯豪塞,優良騎士。
要獲得歡樂和愛戀。
他跑到了維納斯山2,
在那裡住了七年。
「維納斯夫人,我的嬌妻,
我美麗的生命,再會吧!
我不願再留在你身邊。
你要允許我請假。」
「湯豪塞,我高貴的騎士。
你今天還沒有給我親吻。
快點吻我,告訴我。
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
「難道我每天沒有
為你備好最甜美的酒漿?
難道我每天沒有
拿薔蔽花冠戴在你的頭上?」
「維納斯夫人,我的嬌妻,
你的美酒和親嘴
害得我的心兒勞瘁;
我渴望嘗一點苦味。
1 湯豪塞(Tannhauser):中世紀德國傳說中的歌者。行吟四方時被魔女維納斯誘至維納斯山同居。後來深
自悔悟,赴羅馬教室處乞求脫離罪惡。教室告彼稱手中法杖不能開花,因此亦不能救其罪。彼大為失望,
仍遲維納斯山。不意三日後,教皇的法杖竟然開花,教皇大驚,遣人四出抨尋,終不獲其蹤跡。海涅本詩
乃借用傳說而抒寫詩人自己與其妻瑪蒂爾德(Maihilde)的關係。海涅於一八三四年遇瑪蒂爾德(原名
CrescentiaMirat),一見鍾情,但同居不久,海涅就離開巴黎,企圖避開這位不適合的女性,但是後來,詩
人為一種魔力所吸引,仍不得不回到瑪蒂爾德的身邊去。
2 維納斯山(Venusbrg):指德國圖林根埃森納赫附近的黑爾塞爾山。相傳維納斯住在此山洞中,引誘世
人入內,餉以酒食、音樂、淫樂,使流連忘歸。
「我們笑談已經太多,
我憧憬著一些眼淚,
我頭上要戴起茨冠1,
來代替那些薔蔽。」
「湯豪塞,我高貴的騎士,
你要和我爭吵鬥氣;
你曾發誓了幾千次,
說永不和我分離。
「來,讓我們同入洞房,
表演神秘的情愛;
我百合花樣雪自的嬌軀
會使你的精神愉快。」
「維納斯夫人,我的嬌妻,
你的美麗永不凋零;
正如從前很多人戀你,
還會有很多人對你鍾情。
「可是我想到神和英雄們
曾經和你尋歡作樂,
你百合花樣雪白的嬌軀,
立刻使我覺得作惡。
「你百合花樣雪白的嬌軀,
又使我覺得無限驚愕,
當我想到自今而後
還有許多人要和你取樂!」
「湯豪塞,我高貴的騎士,
你不應當說這種話,
正如你常常打我一樣,
我情願再挨打幾下。
「我情願你來打我,
不願聽這侮辱之言,
你這冷酷的負義的基督徒,
損壞我心中的尊嚴。
「我因為太愛了你。
如今才聽到這種說話——
1 《玖瑰經》《痛苦三端》(耶穌受茨冠之苦辱):「耶穌我等主,被惡人以棘刺冠箍於聖額,聖血通流? .」
再會,我給你休假,
我親自替你把門開下。」
Ⅱ
在羅馬,羅馬,神聖的城市。
歌聲動天,鐘聲響亮;
一支儀仗隊伍在行進,
隊伍當中走著教皇。
這是尊敬的烏爾班教皇1
他戴著三重的皇冕2,
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法袍,
男爵們替他拉著袍邊。
「我的教皇,烏爾班教皇,
我要聖駕稍停一會,
你要先聽聽我的懺悔,
你要把我從地獄裡救回!」
民眾們向後閃開,圍成一圈,
神聖的讚歌靜默無聲:——
在教皇面前下跪的那位
惟淬風塵的行客卻是何人?
「我的教皇,烏爾班教皇,
你能繫鈴也能解鈴,
請把我救出惡魔之手,
把我救出地獄的苦刑。
「我名叫高貴的湯豪塞,
為要獲得歡樂和愛戀,
我去到維納斯山,
在那兒住了七年。
「維納斯是一位美婦人,
十分可愛而溫柔多情;
她那柔和的聲音
宛如太陽的光輝,花兒的芳馨。
1 烏爾班四世(UrbanusⅣ)。一二六一至一二六四年在位。本名JacquesPantaleon。
2 教皇的三重皇冕象徵三樣權柄。據天主教教理:耶穌把司訓、司牧、司祭三樣權柄付給聖教會的元首,
使能教訓萬民、統治教友、祭獻天主。
「就像那花間飛繞的蝴蝶
吸啄著嬌嫩的花心。
我的心兒也是這樣
常繞著她薔蔽的櫻唇。
「在她那高貴的面龐上
散亂著青春的烏絲;
那大眼睛凝視著你,
會使你的呼吸停止。
「那大眼睛凝視著你,
你就像鎖上了鏈環;
我花了千辛萬苦,
才逃出了她的魔山。
「我已經逃出她的山中,
可是那美婦人的青睬,
卻到處在追隨著我,
她向我示意:回來!
「白天我是可憐的幽靈,
夜晚精神抖擻睡不著覺,
我夢見我的嬌妻,
她坐在我的身旁發笑。
「她笑得舒適、幸福、發狂,
牙齒是這樣的雪白!
我一想起這種笑容,
就要突然滴下淚來。
「我用全能之力愛她,
這種愛情無可阻止!
它就像猛烈的瀑布,
你攔不住它的水勢!
「它從懸巖衝下懸巖,
飛沫四濺,大聲疾呼。
即使幾千次衝破頭顱,
依然一往直前,毫不躊躇。
「如果我佔有整個天空,
我願獻給維納斯夫人;
我獻她太陽,我獻她月亮,
我獻給她全部的星辰。
「我用全能之力愛她,
用毀耗我身體的火焰,——
這可就是地獄之火,
那永不熄滅的烈焰?
「我的教皇,烏爾班教皇,
你能繫鈴也能解鈴!
請把我救出惡魔之手,
把我救出地獄的苦刑。」
教皇黯然舉起雙手,
開始黯然對他直說:
「湯豪塞,不幸的人,
這法術難以解脫。
「人稱維納斯為惡魔,
是最惡的魔中之首;
我決不能把你救出
她那美麗的魔手。
「你如今要拿你的靈魂
把你肉體的快樂償付,
你已被擯棄,罰你挨受
那永劫的地獄之苦。」
Ⅲ
騎士湯豪塞快步而行,
他的雙足滿是傷痕。
他走回到維納斯山,
正好是半夜的時辰。
維納斯夫人從夢中醒來,
急忙忙地跳下了床;
她用她雪白的藕臂
擁抱住親愛的情郎。
她鼻孔裡流出鮮血。
她眼睛裡眼淚直淌;
她用眼淚和鮮血
塗濕了情人的面龐。
騎士躺到了床上,
一句話也不講,
維納斯走人廚房,
為他去調製羹湯。
她給他羹湯,她給他麵包,
她把他受傷的雙足洗好,
她給他梳理散亂的頭髮,
她傍著他甜蜜地微笑。
「湯豪塞,我高貴的騎士。
你出門已經很久,
告訴我,偌長的時期
你在哪些國家飄流?」
「維納斯夫人,我的嬌妻,
我在意大利住了些時;
我在羅馬為要事所羈,
現在急忙趕回到這裡。
「羅馬建築在七座山上1,
台伯河在那兒經流:
我在羅馬也看到教皇,
教皇叫我向你問候。
「歸途我經過佛羅倫薩,
也曾匆匆走過米蘭。
然後以活潑的心情
攀登上瑞士的高山。
「我跨過阿爾卑斯,
那裡正開始下雪,
蔚藍的湖波對我發笑,
蒼鷹在淒啼悲泣。
「我站在聖哥達高峰,
聽到德意志鼻息如雷;
它在下方三十六位王公1
溫柔的守衛之下入睡。
「在斯凡比亞我訪問一派詩人2,
1 羅馬開基祖Romulus 的原始城市建於Pa1atine 山,後與CaDitOline 及Quirinal 山之地聯合,以後又加入
Caelian、Aventine、Esquiline、Viminal 諸山。
1 雛也納會議組成的德國聯邦,包含三十六個各種獨立王國,親王 國、大公國和自由市等。
那些可愛的造物和蠢物!
他們在那兒坐在小馬桶上,
頭上戴著襯棉花的帽箍3。
「我在安息日來到法蘭克福,
在那兒吃夏萊特4和糰子,
他們信奉最高尚的宗教,
我也喜愛那鵝肚腸子。
「在德累斯頓我看到一隻狗5,
它從前也算是一種名犬,
可是如今它的牙齒落掉,
它只能狂吠而流涎。
「在詩神寡婦院的魏瑪。
我聽到一片悲歎。
他們傷心痛哭:歌德死了,
而愛克爾曼1尚在人間!
「在波茨坦我聽到一陣叫聲——
我驚奇問人,那是何事?
「這是柏林的岡斯2,在那兒
宣讀上一世紀的講義。』
「在格廷根學術的花兒盛開,
可是卻結不出什麼美果。
我經過那兒正是極黑的夜間,
任何地方看不到一點燈火。
「在策勒3大監牢裡我只看到
漢諾威人4——哦,德國人士!
2 德國斯瓦比亞派詩人,以烏蘭德(L. Uhland,1787—862):克爾 納(IKerner,1786—862)等為代表。
3 小兒戴的帽子,防止跌下時跌傷頭顱。
4 夏英特(Schalet 或 Scha1eet):猶太人安息日的食物:盛著麵粉 糰子的豆湯。
5 抬蒂克(LudwigTieck1773—853):德國旱期浪漫派詩人。 著有一第敘述老犬的短篇小說。他於一八
一九年至一八四一年 住在德累斯頓。他曾攻擊青年德意志派,故海涅在此罵他為狗。
1 愛克爾曼(J.P.Eckerimann,1792—854):歌德的秘書。《歌德談話錄》的作者。此處嘲笑他對歌德盲
目崇拜。
2 岡斯(E. Gans,1798—338):德國法律學家。一八二○年就任柏林大學法學教授,講授《近五十年歷
史講義》,後遭警方禁止。德文的「鵝」、「雁」與「岡斯」同音同字。所以前句用「叫聲」來作戲語。
3 策勒(Cel1e):格廷根至漢堡途中的城市名,在漢諾威東北。當時屬漢諾威王國,Cel1e 古寫Zel1e,此
字在德語中意為「監獄」。
4 漢諾威的恩斯特?奧古斯特拒不同意一八三三年由英國批准的國家憲法。一八三八年他即位後即廢止憲
我們缺少一所國民大監牢
和一根公共的鞭子!
「我在漢堡問人:『為什麼
大街上臭得這樣厲害?』
猶太人和基督徒告我。
『這臭氣是從陰溝裡傳來。』
「在漢堡,那可愛的城市,
住著許多流氓地痞;
我來到交易所中,
卻好像還在策勒的牢裡。
「從漢堡我又去過阿爾托那1,
那也是一處好地方;
我在那幾遇到什麼,
過一天再對你講。」
法。此事曾遭到國民的反對。引起七教授事件(包括格林兄弟)。
1 阿爾托那(Altona):在漢堡以西的城市,自一九三八年起併入漢堡市。
創世歌
1
最初天主創造了太陽,
然後創造夜空的星斗;
此外他用額頭的汗珠,
又創造了牡牛。
以後他創造出野獸,
創造生有利爪的獅子:
仿照著獅子的模樣幾,
創造了可愛的小貓咪。
為了使曠野有人居住,
以後又創造出人類;
照著人類可愛的樣兒,
他創造了有趣的猿類。
撒旦在旁看著笑道:
「神照著自己模樣仿造!
照著他的牡牛的樣幾,
最後還要把小牛創造!」
2
天上時魔鬼說道:
「就算我照自己仿造,
我照太陽造出星斗,
我照牡牛造出小牛,
照著牛有利爪的獅子,
我造出可愛的貓咪,
照著人把猿猴創造;
你卻什麼都不能造。」
3
「為了榮耀和聲名,我創造了
太陽、人類、牡牛、獅子:
可是創造星斗、小牛、貓和猴子,
卻是出於我一己的歡喜。」
4
「從開始創造世界到完工,
我花費的時間不過一周。
可是開始前,這創造的計劃,
我卻深思了幾千年之久。
「創造本身不過是單純的動作,
短期內就可以竣工:
可是這種計劃,這種考案,
卻非一位藝術家不能奏功。
「我獨自花了三百年光陰,
每日構思,如何造得最好,
上至一位法律博士,
下至一隻小小的跳蚤。」
5
在第六日天主說道:
「這種偉大的精美的創造,
現在我終於全部竣工,
而且一切都做得很好。
「瞧那金紅色的太陽,
返照在海波之上!
樹木綠油油地多麼輝煌!
萬物不都像圖畫一樣?
「瞧那草原上的羊羔,
不是白得像雪花石膏?
大自然不是造得很自然,
而且造得十分美好?
「整個的大地天空、
充滿了我的光榮,
人類將要向我讚美,
千年萬代,永遠無終!」
6
「詩歌的原料和素材,
絕不能從指頭上吮吸;
任何神不能從無創造世界,
塵世的詩人也是如此。
「我用現成的太古的泥土,
創造出男人的肉身。
我用男人肋骨的脂肪
創造出美麗的女人。
「我用大地創造天國,
又把女人發展成為天使;
素材要經過藝術家的加工,
才能發揮它的價值。」
7
「我當初為何創造世界,
我很願向你們奉告:
我心中有一種使命感,
好像火焰燃燒。
「我這全部的創造衝動。
基本原因還是一種病態;
創造能使我身體復原,
創造能使我恢復健康狀態。」
弗裡德裡凱1
1
離開柏林,那砂多茶淡之都,
那兒的人太聰明,他們早已
把神和世界以及自身的意義
借助於黑格爾2的「悟性」領悟。
一同去太陽之邦,一同去印度,
那兒,蘇合香的花吐出香氣,
朝聖的信徒穿著節日的白衣,
誠心誠意地向著悍河走去。
那兒有棕櫚樹搖曳,波光閃閃,
在聖河之濱,蓮花兒亭亭玉立,
聳向萬古常青的因陀羅3天城;
我要往那裡虔誠地跪在你面前,
伏在你的腳前,向你陳辭:
「夫人,您是世間絕色的美人!」
2
恆河滔滔,睜著伶俐的眼睛。
從樹葉間窺望的那些羚羊
猛跳了出來,那些得意揚揚。
逍遙的孔雀張開彩色的金屏。
花國的萬紫千紅,煥然一新。
從那輝煌的綠野深處怒放,
郭哥兒4發出如醉如癡的歌唱——
確實,你真美,你是個絕色美人!
迎摩大5從你的臉上各處窺望,
1 弗裡德裡凱(FriederikeRobert):柏林的美人,作家LudwigRobert 之妻。
2 黑格爾從一八一八年至一八三一年逝世時在柏林教書。
3 因陀羅(lndra):吠陀期印度人的民族之神,在古代贊詩集《梨俱 吠陀》中有四分之一以上的詩都是為
讚頌他的偉大而炸的。他是 雷神、雨神、又是戰神。此神為金色,乘金色紅馬所駕之金車。但 後來降為
第二流的肉慾之神,居天堂中.逍遙干樂師和天女之中。 其像常為一四臂之神,騎於象背上,手執雷鞭。
4 郭哥兒(Kokila,或作kokil,Kok1a):印度的社鵑、郭公鳥。印 度詩人眼中的郭哥兒,宛如歐洲詩人
眼中的夜駕。
5 迦摩天(Kama=Kamadeva):印度的愛神。其像為一美少年,騎 在鸚鵡背上,手持甘蔗弓,弓上張蜜
蜂弦,箭頭上裹著特別的花。 在印度神話中,說他曾施展法木,使濕婆與烏摩相愛,觸濕婆之 怒,竟被
他在你胸房白帳篷裡藏身,
從你的內部送出最美的歌聲;
我看見婆散陀1停在你的唇上,
我在你的眼睛裡發現了新世界,
而覺得自己的世界過於狹窄。
3
恆河滔滔,偉大的恆河奔騰,
在夕陽影裡掩映著喜馬拉雅山2
從那黑暗的榕樹3樹林裡面
猛然衝出大聲咆哮的象群——
妙景!妙景!我願用馬換妙景!4
拿它來比喻你這綽約的天仙,
你這位無與倫比的淑女名媛,
你使我心中充滿歡樂之情!
你看我在自嚮往這些妙景。
枉自在尋詩覓韻,搜索枯腸,——
啊!你完全在嘲笑我的苦惱!
你儘管笑吧!你一笑,那些樂人
鍵陀婆5就會拿起扁琴,在天上
金色的太陽廳中高歌長嘯。
殺死於喜馬拉雅山中。
1 婆散陀(wassant):印度的春神。
2 喜馬拉雅:梵語為「雪居」、「雪之家」之意。
3 榕樹(Banyan):東印度特產的大樹,類似無花果。
4 套用莎士比亞副詞:「馬!馬!我願拿江山換一匹馬!」(《理查三世》第五幕第四場。)
5 鍵陀婆(Gandarven):因陀羅天宮中的樂人。
卡塔琳娜
1
一顆美麗的星在我的夜空上升,
一顆星,以甘美的慰藉笑語相迎。
而且應允我一種新的生活——
啊,不要騙人!
就像海波對著月亮洶湧升騰,
我這快樂而瘋狂的心靈。
也對著你美麗的光輝歡躍——
啊,不要騙人!
2
「要不要把你介紹給她?」
伯爵夫人對我輕輕耳語。——
「萬萬不能,我要做一位英雄。
我一接觸到她的眼光就要六神無主。」
這位美婦人使我惶惶不寧!
我覺到,走近她的身旁,
我就開始換了新的生活,
充滿新的歡喜、新的憂傷。
好似有一種懼心使我遠避著她,
可是憧憬之情又驅我向她走近!
她那雙眼睛,在我眼中,
就像是我的命運的凶星。
她的額角光亮。可是未來的閃電
已經在後面發出轟隆的聲音,
未來的暴風雨使我震驚,
一直震撼著我深奧的內心。
她的小嘴可親。可是在薔薇之下
我已吃驚地看到那條毒蛇,
那條有一天會用虛偽的親吻、
婉轉的譏諷來傷害我的毒蛇。
我無限憧憬。——我定要前往,
去到那可愛的包藏禍患的地方
我已經聽到她的聲音——
她火焰似的言語劈啪作響。
她問道:「先生,你可知道
剛才唱過的歌手叫什麼芳名?」
我期期艾艾地回答這位夫人:
「那首歌曲我一點也沒有聽清。」
3
就像那位梅靈1術士,
我這可憐的巫師,
也弄得無法自解,
陷在自己的魔術圈裡。
我躺在她的足旁,
被魔術定住身體,
我老是盯住她的眼睛,
聽任那時間飛逝。
一小時,一天,一星期,
像夢一樣地煙消,
我不知說過什麼,
她說的我也不知道。
我常覺得她的嘴唇
和我的嘴唇接觸——
於是我感到一陣烈火,
一直燒到心靈深處。
4
我消磨了天國般快樂的白天,
我消磨了神仙般快樂的良夜,
葡萄酒很香,琪蒂姑娘很美,
而我的心卻無滿足之意。
紅色的嘴唇,吻得那樣粗暴,
那樣瘋癲,那樣狂放不羈:
棕色的眼睛,向我凝視,
是那樣親熱,如怨如慕,苦訴相思。
1 梅靈(Mirlin):歐洲中世紀傳說中的預言者、魔術師。亞瑟王圓桌騎士團的保護者。他的情婦維維安
(Vlviane)騙出了他的咒語,把他幽禁在荊棘叢中,不能自解,永遠發出怨恨的叫聲。海涅的友人伊默爾
曼(K.Inmmermann)曾於一八三二年出版戲曲《梅靈》。
我被纏住不放,最後用了巧計,
才能從她那兒脫身逃走,
我用她自己的頭髮,
緊緊地縛住了她的雙手。
5
你很愛躺在我的懷裡,
你很愛靠緊我的胸心!
我是你廣闊的天空,
你是我可愛的明星。
看那些愚蠢的人類,
在下方塵世裡擁擁擠擠:
他們呼喊、憤怒、叫罵,
各有各的道理。
他們搖響帽子上的銅鈴,
毫無理由地爭執;
他們舉起了棍子,
互相打傷了頭皮。
我們倆是多麼幸福,
遠遠地避開了這些人士——
我可愛的明星啊!
你把頭藏好在你的天空裡。
6
在柏拉圖式的情感裡,
我們的靈魂當然緊結在一起,
這種精神的結合,
乃是不可毀滅的東西。
即使它們彼此分離,
還易於聚會在一起;
因為精神都有翅膀,
都有敏捷的蝴蝶羽翼。
因此它們都可以不朽,
永久地沒有盡期;
誰有時間,誰去尋找,
就會找到他需要的東西。
可是肉體,可憐的肉體,
分離就要使它們毀滅,
因為它們沒有羽翼,
只有兩條腿,所以要死。
美麗的琪蒂,想到這點,
請你放得聰明理智一點;
等待將來我和你一同赴英,
你且在法國住到明春。
7
當那嬌嫩的薔薇開花,
夜鶯兒歌唱的時辰,
你抱過我,吻過我,
緊摟著我,無限溫存。
如今秋天已使薔薇凋零,
並且趕走了夜鶯,
你也遠遠地飛去,
我只落得寂寞孤零。
秋夜已是苦長而淒冷——
告訴我,你要耽擱到何時?
難道盡讓我重溫舊夢,
老是在夢中滿足自己?
8
我愛這雪白的肢體,
窈窕的軀殼裹著溫柔的心,
我愛這烏髮飄垂的粉額,
這一對惡狠狠的大眼睛。
我找遍了海角天涯,
你正是我意中的女子;
只有像你這種女流,
才懂得我的真正價值。
你找到我這個男子,
也正符合你的需要。
你將滿賜我情感和親吻,
然後依照老例把我丟掉。
9
春神好像已來到門口,
慇勤地在門外等待。
大地像一座花園,
到處都是百花盛開。
愛人坐在我的身旁,
馬車飛一般地前跑,
她無限溫情地向我凝望,
我感覺得到她的心跳。
好一片晴光中的花香鳥語!
戴著翠綠的寶飾燦爛艷麗!
年輕的樹木滿懷歡喜,
搖曳著白色的花枝。
百花兒從地上抬起頭來,
露出好奇的眼光,
對我所挑選的這位美人,
對我這豐福的男子眺望。
盛會不常!只要到了明天。
嫩苗上就要聽到鐮刀的聲響,
美麗的春光將要憔悴,
這位女人就要棄我他往。
10
琪蒂要死了!我看到
她的面頰日見蒼白。
我這最可憐的人,
偏要在她臨終時和她離開。
琪蒂要死了!她不久就要
躺在教堂墓地裡冰冷的床上。
她自己知道。可是她還要
照料一切,直到最後的辰光。
她希望,在今年冬天,
我要穿上長統襪子——
她用最暖和的羊毛
親自替我編結成的襪子。
11
樹上的黃葉瑟瑟顫抖,
落下一片片的葉子,——
啊,一切美麗可愛的東西,
都要枯萎而委身墓地。
在樹林的梢頂閃耀著
一種淒慘的太陽光輝,
這可能是告別的夏季,
向林梢作最後的親嘴。
我的心情彷彿是
要從心底大哭一場;
這種景象又使我想起
我們分別的時光。
我不得不離開了你,
我知道,你的死期已近!
我是那告別的夏季,
你是那垂死的樹林。
12
我方才做了一夢:
我在天國中散步,
我和你——沒有你,
天堂也變成地獄。
我在那裡見到許多選民,
篤信之徒,正義之士,
他們在世間飽嘗肉體之苦,
為了使靈魂得到救濟;
教會長老和使徒,
隱士和嘉布遣會修士,
老頑固和一些少年——
後者露出更糟的樣子!
瘦長的聖人的面孔,
寬廣的禿頭,灰色的鬍鬚,
(其中還有各種猶太人)——
道貌岸然地走了過去。
我嫵媚的愛人啊,
他們對你一眼也不瞧,
儘管你輕浮地勾住我的臂膀,
儘管你輕浮地微笑、撒嬌!
只有一位向你注目,
他在這批人士當中
是唯一的美男子;
他的面貌十分昳麗。
他口邊露著人類的善意,
他眼裡閃著清靜的神光,
他低垂著眼睛看你,
就像從前看瑪格達列娜1一樣。
啊!我知道他是一番善意——
誰有他那樣純潔高尚——
可是我,我卻不由得
心裡起了一陣妒意——
我得承認,在天國裡
我感到很不舒服——
天主宥我!我討厭
我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13
任何人在這個佳節,
都把他們的情人帶出,
共度這歡樂的清夏良宵;——
我蹈蹈獨行,缺少一位伴侶。
我踽踽獨行,宛如一個病夫!
我逃避快樂,我逃避跳舞,
逃避迷人的音樂和燈光:——
我的思潮向英國奔騰馳去。
我折下薔薇,我折下丁香,
心神散亂,無限傷悲;
我不知道把它們送給誰;——
我的心和花兒快要枯萎。
1 瑪格達列娜(Magdalena=MariaausderStadtMagdala):《聖經》中在耶穌面前悔罪的女子。稱抹大拉的
馬利亞。參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七章及第八章。文藝復興時期以後,常成為繪畫、文學等的題材。
德國作家黑貝爾(F.Hebbel)有一部悲劇即用此名。
14
許久以來我擱下了詩筆,
苦惱煩悶——現在我又賦詩!
正像那突如其來的珠淚,
我的歌思也猛然浮起。
我又能用詩歌的調子訴出
激烈的愛情,更激烈的不幸,
訴出那兩顆參商不和
而到分別時卻要粉碎的心。
我常常覺得德國的橡樹,
在我的頭上搖動
它向我低聲告別——
這只是舊夢——已經消失無蹤。
我常常覺得,好像聽到
舊時的德國夜鶯在歌唱——
這調子多麼柔和,使我感動!
這只是舊夢——如今已經絕響。
從前曾以它的愛情
使我陶醉的薔薇如今何在?——
那些花兒早已枯萎!——
只有餘香還在我的心中作怪。
異 國
1
你在天涯到處奔走,
曾不知是何緣由;
風中傳來叮嚀的話語,
你驚奇地環顧四周。
留在故國的愛人,
溫柔地喚你歸去:
「回來吧,我愛你,
你是我唯一的幸福!」
你卻無休地繼續飄流,
不允許你靜靜地停留;
你那最喜愛的戀人,
你竟不能再和她碰頭。
2
「啊,親愛的詩人,
他的詩歌迷惑住我們!
我們情願到他的身邊,
在他的嘴上印上一吻!」
當親愛的婦女們
這樣親切地懷想的時光,
遠在千里外淒涼的異國,
我不由得憔悴心傷。
羨慕南方的好天氣,
留在北國總於事無補,
靠著畫餅似的親吻,
不能使消瘦的心兒豐腴。
3
我夢見一位美貌的姑娘,
她的頭上梳著辮發;
在醉人的夏夜裡,
我們坐在碧綠的菩提樹下。
我們互相熱戀,歡喜親吻,
閒談著歡樂和苦悶。
黃色的星辰1在天空歎氣,
它們好像在嫉妒我們。
我醒來環顧四周,
我獨立在黑暗之中。
我看到默然冷淡的星辰,
在天上爍爍閃動。
4
你今天顯得十分悲傷,
我很久沒見過這種樣子。
你臉上靜靜地流著淚珠,
你在那兒大聲歎氣。
你是否動了故國之思,
懷念那霧影般迢迢的家國?
告訴我,你常常發願,
要回到你那可愛的祖國。
你是否懷念那位慣會淘氣,
惹你喜愛的嬌憨的女郎?
你一發火,她就乖巧不響,
而最後你們總是大笑一場。
你是否懷念在那非常時光
投入你胸懷中的那些友人?
你的胸中思潮澎湃,
你的嘴卻是沉默無聲。
你是否懷念母親和妹妹?
你和她們感情很好。
老友啊,我猜想,你想到她們,
會使你胸中怒氣全消!
你是否懷念那座美麗的
花園中的樹木和小鳥?
你常在那裡做過少年的綺夢,
滿懷希望,憂心悄悄。
時已不早。夜色清明,
1 黃色是象徵嫉妒的顏色。
被濕潤的白雪塗上朦朧的淡彩。
我現在要趕緊穿起衣裳,
前去赴會。啊,多麼傷懷!
5
我曾有過一個美麗的祖國。
橡樹亭亭
玉立在那裡,紫羅蘭輕輕搖曳。
這已成夢影。
它給我德國式親吻,它用德語
(那麼好聽
真難以置信)對我說:「我喜愛你!」
這已成夢影。
悲 劇
1
跟我逃吧,做我的妻房,
在我的懷中好好休養;
即使在異域,我的胸懷
也將是你的祖國和故鄉。
你不去,我就死在這裡,
讓你一個人孤寂淒涼;
你即使依然留在故國,
也將像在異鄉一樣。
2
(這首詩是我在萊茵河畔聽到
的一首真實的民歌)1
在春天的夜裡降下嚴霜,
降在嬌嫩的藍花之上,
花兒憔悴了,枯萎了。
一個青年愛上個姑娘,
他們秘密地逃出了家鄉,
不告訴爹,也不告訴娘。
他們在各處流浪飄零,
總碰不上鴻福和幸運,
他們桔槁了,死去了。
3
他們的墓上有一株菩提樹,
樹中有鳥兒和晚風在低語,
在樹下綠油油的草地上,
坐著磨坊雇工和姑娘。
風兒吹得溫柔而淒涼,
鳥兒唱得悅耳而憂傷,
絮絮的情侶忽然間沉默,
他們哭起來,卻不知為什麼。
1 這首詩的藍本是胡費(H.Huffer)所搜集的一首民歌,發表於八二五年一月二十五日的《萊茵佛羅拉》上。
羅曼采曲
(1839—1842)
1 一個女人
他們彼此衷心相愛,
她是爛貨,他是竊賊。
他出去穿窬竊盜,
她就倒在床上發笑。
白天在歡樂之中消逝,
夜間她躺在他的懷裡。
他被逮捕送進監牢,
她站在窗前發笑。
他托人傳話:「請來看我,
我想得你十分難過,
我呼喚你,我很苦惱!」
她搖搖頭兒發笑。
早晨六時他被絞死,
七時他被葬入墓地;
而她在八點不到,
飲著紅葡萄酒發笑。
2 春 節
這是春季憂鬱的歡欣!
一大群年輕的少女,
披頭散髮,胸脯裸露,
發著淒厲的呼號怒吼前進:——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1
夜色深沉。照著火炬的光亮,
她們在林中來去尋覓,
林中傳出了歡笑、哭泣、
呼號和歎息的恐怖的迴響: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
那美妙的少年的遺容。
1 阿多尼斯(Adonis):希臘神話中為維納斯愛神所鍾情的美少年。後來在林中打獵時,被野豬刺死。維
納斯撫屍痛哭,用神酒滴在他的血液上,隨即在地上長出了一株紅花。但此花開不長久,一陣風吹開,另
一陣風就把它吹敗,因此名為「風花」(Anemone,即白頭翁)。
躺在地上,淒然斷氣,
血染紅了一切的花枝,
哀哭的聲音充滿了太空:——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
3 哈洛爾德公子1
一艘堅實的黑帆船
淒涼地鼓浪前進。
守屍人坐在艙中,
蒙住臉沉默無聲。
死詩人,他靜臥著,
露出赤裸的面龐;
他那藍色的眼睛
依舊在瞧著天光。
好像是生病的水妖新娘
從海底傳出呼叫之聲,
衝擊船身的波濤
好像在發出歎聲。
4 咒 語
年輕的聖方濟各會修士2,
獨坐在修道院小房間裡,
他讀著古代的魔術書,
書名叫做魔鬼的壓制。
鐘聲報告午夜的時刻,
這時他再也不能忍耐,
他張開蒼白的嘴唇,
要把冥府的幽靈召來。
「幽靈啊!去到墳墓中
給我帶來美女的屍身,
今夜給她復活一次。
我要和她快樂銷魂。」
1 拜倫於一八一○至一八一一年間離英旅行,經西班牙、馬爾太島至希臘,寫成長詩《恰爾德?哈洛爾德
遊記》。一八二三年參加希臘獨立運動。次年病死於米梭倫基。其屍體由甘巴伯爵(GrafPietro Gamoa)運
回英國。
2 聖方濟吝會(OrdoFratrum Minorum):天主教之一派。由意大利人亞西西的方濟各(SanFrancesco
d'Assisi'1181—226)所刨。一二二三年由教皇批准成立。以使徒的貧窮和傳道作為生活理想和奉行方針。
他說罷恐怖的咒語,
他的願望隨即實現,
一個可憐的美貌女鬼;
裹著白殮布,來到他面前。
她愁容滿面。冰冷的胸中
發出痛苦的歎聲。
女鬼在修士身旁坐下,
他倆互相凝視,默不作聲。
5 書簡擇錄
(太陽說:)
我的眼光與你何涉?
這是太陽天生的權利,
它照著主人,也照著奴隸;
我照耀,因為我不得不如此。
我的眼光與你何涉?
你不要把自己的義務忘記,
討一個女人,養一個孩子,
做一個德國的老實漢子。
我照耀,因為我不得不如此,
我在天空運行,循環不息,
由於無聊而向下界注視——
我的眼光與你何涉?
(詩人說:)
永遠年輕的靈魂之光。
炫目的美麗,熱烈的幸福,
我受得了你的眼光。
這正是我的長處!
現在我卻感到視力衰退。
我的視力一落千丈。
黑夜的陰影,像黑面紗一樣
罩在我可憐的眼瞼上? .
(猴子的合唱:)
我們猿猴,我們猿猴。
我們張著大口
凝視著太陽,
因為她也無可如何。
(蛙的合唱:)
在水裡,在水裡,
比在陸地
還要潮濕,
我們毫不費力,
望著太陽,
覺得十分舒暢。
(鼴鼠的合唱:)
太陽的光輝,太陽的照耀,
幹嗎胡扯這些廢話!
我們只覺得暖洋洋地發癢,
然後就要去搔它一下。
(一隻螢火蟲說:)
太陽倚仗她那短暫的白晝光輝,
多麼神氣十足,耀武揚威!
我並不顯得這樣驕傲非常,
可是,在夜間,在夜間,
我也是一團鮮明的亮光。
6 凶 星
星兒閃爍得十分愉快,
就在這時從天空落了下來。
孩子,你問我,什麼是愛情?
它是一堆糞土中的一顆星。
它像一頭倒斃的癲犬,
被埋在塵土裡長眠。
母豬在叫,雄雞在啼,
它們的情慾輾轉在泥土裡。
啊,我情願落在那座園中,
那兒百花等待著我,
我常願在那兒獲得一種
清淨的長眠,芬芳的墳墓!
7 一八二九年1
1 訪問漢堡時的印象。
給我一處高尚的廣闊的場所,
讓我可以舒服地就死!
啊,別讓我悶死在這裡,
死在這狹窄的市井的塵世!
他們在那兒大吃大喝,
以鼴鼠的幸福自滿,
他們的肚量是那樣寬宏,
就像慈善箱的洞口一般。
他們嘴裡銜著雪茄,
把雙手插在褲袋裡:
他們的消化力也很好,——
可是誰吃得消他們那種樣子!
全世界的香料,
都由他們一手包銷。
可是儘管把空中散滿香料,
還常聞到臭鱈魚的味道。
啊,我願看到巨大的罪惡,
看那殘酷無比的惡德,——
可不要看這厭膩的美德,
這種可用錢買的道德!
空中的雲彩啊,帶我去吧,
不論怎麼遙遠的海角天涯!
到拉普蘭1去,或者阿非利加。
即使波美拉尼亞2——去吧!儘管去吧!
啊,帶我去吧——它不理睬——
空中的雲彩十分乖巧!
它飄過這座城市。
慌忙加快了雲步飛逃。
8 一八三九年
啊,德意志,我遙遠的愛人,
我一想起你,我差不多要流淚!
快樂的法蘭西對我顯得憂鬱,
輕快的國民成為我的重累。
1 拉普蘭(Lappland):北極的地名。
2 波美拉尼亞(Pommern):德國舊時州名。在普魯士東北,臨波羅的海。
只有這種冷酷枯燥的頭腦,
支配著這聰明機智的巴黎——
啊,愚蠢的鈴聲,虔誠的鐘聲,
在故國響得多麼幽美!
慇勤的男人們!可是對他們
溫文的寒暄我感到厭惡。——
我從前在祖國所受的侮辱,
已成為我的幸福!
微笑的婦人們!生花之舌。
就像磨坊的車輪轉動不停!
我要讚美德意志的婦人,
躺到床上,總是沉默無聲。
這兒一切都激烈地旋轉,
宛如一場混亂的怪夢!
而我們故國一切按部就班,
宛如釘緊了一樣毫無變動。
我好像聽到遠遠地吹著
那更夫1的溫和可親的角聲;
在那夜鶯的鳴聲之中,
我好像聽到更夫的歌聲。
在希爾達1可愛的橡樹林中,
故國多麼使詩人留戀!
我曾用紫羅蘭的花香和月光
在那兒織過綺麗的詩篇。
9 拂 曉
在聖?馬爾梭郊區2,
今天早晨的迷霧,
晚秋的迷霧,沉重濃密,
就像是白夜一樣。
我在白夜之中漫遊,
我看到一個女子的身影,
1 參看《時事詩》中《歡迎更夫抵達巴黎》注。
1 希爾達(schi1da):德國托爾高西南的小城。市民以愚行知名。
2 巴黎的工人區。
匆匆走過我的身旁,
就像是月光一樣。
她真像月光一樣
輕飄飄地,溫柔美麗;
這種苗條的身材。
我在法國從沒有見過。
她許是月神路娜3,
昨夜在拉丁區1
一位美貌而溫柔的
恩底彌翁2那兒耽擱了一宵?
我在回家的路上沉思:
她為什麼避開我的眼光?
也許這位女神
把我當作了日神福玻斯3?
10 俄拉夫騎士
Ⅰ
教堂前站著兩個人,
兩人都披著紅衣。
一個是國王,
另一個是刀斧手。
國王對刀斧手說:
「聽那教士們的歌聲,
我想婚禮已成——
預備好你的寶斧。」
鐘聲響亮,風琴奏鳴,
教堂裡湧出人群;
在喧嚷的隊伍中
走著盛裝的新人。
3 路娜(Luna):羅馬神話中的月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塞勒涅 (Selene)。許珀裡翁和忒伊亞之女。日神
赫利俄斯之妹。每夜 驅車經過太空,以其金冠之光照耀人間。
1 拉丁區(QuartierLatin):巴黎的學生區,在塞納河左岸,巴黎大 學所在地區。
2 恩底彌翁(Endwon):拉特摩斯山上的美少年。月神愛其貌美 , 每夜乘他熟睡時自天空下來吻他。為
了保持他永遠青春美貌,月 神請求宙斯給他長眠不醒,自此這位美少年永遠睡在拉特摩斯的 山洞中,月
神也永遠地每夜去吻他。
3 日神福玻斯(Phobus):即阿波羅。
美麗的公主顯得
蒼白、不安而憂愁。
俄拉夫騎士勇敢快樂:
他殷紅的嘴唇在微笑。
他張開微笑的紅嘴
對憂鬱的國王說道:
「岳父,早安,你今天
要把我的頭顱斬掉。
「我今天自分必死——
可是讓我活到半夜,
讓我舉辦喜筵和火炬舞
慶祝一下我的婚禮。
「讓我活,讓我活。
活到最後一杯飲完,
活到最後一舞跳完——
讓我活到半夜!」
國王對刀斧手說道:
「讓我女婿的性命
暫且留到半夜——
預備好你的寶斧。」
Ⅱ
俄拉夫騎士在喜筵上痛飲開懷,
他喝乾了最後的一杯。
他的妻子靠住
他的肩頭歎苦
刀斧手站在門外。
跳舞開始,俄拉夫騎士
擁著嬌妻,慌忙不已,
他們映著火炬
跳著最後一舞——
刀斧手站在門外。
提琴送出快樂的音響,
短笛歎息得哀惋而淒涼!
誰瞧著他倆起舞。
總不由心中酸楚——
刀斧手站在門外。
他們在樂聲悠揚的廳內起舞,
俄拉夫騎士對妻子竊竊私語:
「你不知道,我愛你非常——
墳墓是這樣的冰涼——」
刀斧手站在門外。
Ⅲ
俄拉夫騎士,午夜到了,
你的生命就要完了!
你曾經和一位公主
盡情地歡樂過了。
教士們念著臨終禱文,
那位身穿紅衣的武夫,
已站在陰暗的刑台前
舉起他亮晶晶的刀斧。
俄拉夫騎士走下廷階,
無數燈光劍影閃閃動搖。
騎士殷紅的嘴唇露出微笑。
他微笑他說道:
「我祝福太陽,我祝福月亮,
祝福在天空裡飄搖的星兒。
我也祝福那空中
嚶嚶而鳴的鳥兒。
「我祝福海洋,我祝福大陸,
祝福草地上的花朵。
我祝福紫羅蘭,它很溫柔,
就像我妻子的秋波。
「我愛妻的紫羅蘭似的秋波,
我為你喪了性命!
我也祝福那棵接骨木,
你曾在那兒和我定情。」
11 水 妖1
寂寞的海濱濤聲洶洶,
1 取材於赫爾德(J.G?Herder)的《詩歌中各種人民的聲音)中的一首丹麥民歌。
月亮兒已經升湧,
白色的沙丘上躺著騎士,
他做著混亂的怪夢。
美麗的水妖們身披鮫綃,
從海底跳了出來。
她們輕輕地走近這位少年,
她們真個以為他已入睡。
一個懷著好奇之心
觸他帽子上的羽毛。
另一個弄他的肩帶
和他武器上的鏈條。
第三個眼光炯炯地微笑,
把他的劍抽出劍鞘,
倚著亮晶晶的寶劍,
對著騎士欣然觀瞧。
第四個只是跳來跳去。
內心中不由自言自語:
「你美麗的如花少年,
我但願做你的情侶!」
第五個吻著騎士的雙手。
懷著無限的憧憬和熱望;
第六個猶疑不前,到後來
也吻著他的口唇和面龐。
騎士十分聰明,他一點
不想睜開他的眼睛;
他只是靜臥在月光之中,
讓美麗的水妖們親吻。
12 伯特郎?德?波倫1
他的臉上流露高貴的驕氣,
他的額上充滿深思的余痕,
他能征服任何人的心,
伯特郎.德?波倫,這位行吟詩人2。
1 伯特郎?德?波倫(BertranddeBorn,約114O-1215):法國的行吟詩人。詩歌中具有激越的政爭和戰
鬥氣氛。曾鼓動英王亨利二世的王子約翰,使他背叛父王,並和他的王兄理查相爭。後來在達隆(Dalon)
修道院中以修士終其生。
2 行吟詩人(troubddours):十二、十三世紀時法國南部的抒情詩人。法國北部的行吟詩人,稱為trouveres。
他那優美的調子。
馴服了勃蘭達金納1的母獅2;
那位公主,那兩位王子,
也被他收在詩歌的網裡。
連那位父王也被他迷住!
他聽到伯特郎?德?波倫,
這位行吟詩人敘述美麗的故事。
國王的赫怒化成了淚痕。
13 春 天
春波閃閃爍爍,流動不息——
春天惹得人情意纏綿!
牧羊的姑娘坐在河邊,
編著最可愛的花冠。
草木萌芽吐蕾,芬芳快樂——
春天惹得人情意纏綿!
牧羊的姑娘深深歎息:
「我把花冠送給哪位少年?」
一個騎士沿著河岸馳騁,
他興高采烈地向人問安!
牧羊的姑娘悶悶地目送著他,
帽子上的羽毛越飄越遠。
她哭著,向那滔滔的河中,
拋下了她的花冠。
夜鶯唱著愛與吻之歌——
春天惹得人情意纏綿!
14 阿里?貝伊1
信神英雄阿里?貝伊,
銷魂地躺在少女們的懷裡。
安拉2已經應允他
1 勃蘭達金納(p1antagenet):英王亨利第二至查理第三之王朝名(1154—485),即金雀花朝。
2 指亨利第二的皇后CleonorevonPoitou(1137—198)。以熱情與統治野心聞名。
1 阿里?貝伊(AliBei,約1728—773):埃及奴隸兵團的蘇丹。一七六六年穩定舉及的秩序。一七六九
年脫離土耳其的羈絆,獲得獨立權,在阿拉伯大振聲威,受麥加長老晉尊蘇丹稱號。又征服敘利亞、巴勒
斯坦。一七七二年其婿背叛,阿里?貝伊戰敗被擒,其後死於開羅。
在人間預嘗大國的滋味。
妃嬪們像天女般美麗。
像羚羊般溫柔——
一個捻著他的鬍子,
另一個抹著他的額頭。
第三個彈著琵琶。
唱著、舞著、含笑地
吻著他那燃燒著
一切幸福的火焰的胸部。
突然從城外傳來了
喇叭的聲音,擊劍的聲音,
廝殺的叫聲,開槍的聲音——
「國王,法蘭克人進攻來了!」
英雄隨即跨上戰馬,
匆匆上陣,可是有些神情恍餾;——
因為他腦筋裡在想,
好像他還躺在少女們的懷裡。
他把法蘭克人的頭
一打一打地斬下,
他像墮人情網似地笑著,
確實,他笑得溫柔而可愛。
15 普緒刻1
手裡拿著小小的燈盞,
胸中滿懷蓬勃的火焰,
普緒刻小心翼翼,
走進她情郎酣臥的房間。
她看到情郎的美姿,
面泛紅雲,身體發抖——
露出正身的愛神,
猛然驚醒,拔足逃走。
2 安拉(Allah):伊斯蘭教的真主。《古蘭經》第一章:「凡百讚頌,全歸安拉——一切世界之化育主。」
1 普緒刻(Psyche):希臘神話中一個國王的第三個女兒。維納斯心嫉其美,命其子厄洛斯(愛神)以箭
將彼射傷,不意厄洛斯誤傷自己,因此對彼女熱戀不捨。隨命西風之神將普緒刻帶來為妻。但屢次警告普
緒刻不許偷窺他的面貌。某夜,普結刻終於破戒,持燈偷窺厄洛斯。厄洛斯驚醒大怒,捨彼姝而去。普緒
刻奔走尋夫,最後終於得宙斯之助,和厄洛斯正式結婚。本詩取材於古代羅馬作家阿普列尤斯(Apuleius)
的《金驢記》(Asinusaureus)。
千八百年的懺悔!
這位可憐蟲已奄奄一息!
普緒刻仍然守齋苦修,
因為她看過愛神的裸體。
16 陌路美人
在杜伊勒利公園裡1,
在栗樹的樹蔭下,
我每天總要遇到
一位金髮的美人。
她每天到那裡散步,
陪著兩個討厭的老太婆——
是她的姑母?還是兩個
男扮女裝的龍騎兵?
沒有人能告知我
她的芳名。向一切友人
打聽詢問,總是枉然!
我差不多害了相思病。
她那兩位女陪客,
她們的小鬍子嚇住了我,
同時也因自己的心病,
我更加戰戰兢兢。
因此在走過她身旁時,
我從不敢發出一聲歎氣,
我也不敢用我的眉目
傳達我的火焰熱情。
今天我才打聽出
她的芳名。她叫勞拉1,
就像那位普羅旺斯的美女,
那位大詩人的愛人。
她叫勞拉!我想入非非,
就像從前彼特拉克,
曾用康卓籟2和十四行詩,
1 杜伊勒利公園(JardindeTuilerie):巴黎的一座公園。杜伊勒利皇宮舊址。由名建築師勒?諾特勒(Le Notre)
所設計。
1 原為法國的美人,生於普羅旺斯。意大利詩人彼特拉克(F?Pe-trarca,1304—374),曾賦詩表示愛慕。
2 康卓籟(Kanzone):一種哺歐抒情詩體。由5 個至10 個同形的詩節組成。
讚美過那位麗人一樣。
她叫勞拉!這美名的音調,
我現在沉湎於精神戀愛之中,
就像彼特拉克一樣——
他也沒有更作進一步的邏想。
17 轉 變
和褐髮女郎的姻緣已盡!
我今年又十分鍾情
那金色的秀髮,
那碧色的眼睛。
我鍾情的金髮女郎,
十分溫柔、和藹、善良!
要是手裡拿著百合花,
真像一幅聖像一樣。
纖纖的誘人的四肢,
肌肉不豐,卻富於情感;
她的心中燃燒著
愛情、希望、信仰的火焰。
她說,她對於德文
一無所知——我不相信。
你難道一次也沒有讀過
克洛卜施托克1的名詩?
18 福爾圖娜1
福爾圖娜夫人,
你枉自故作無情!
我懂得要努力奮鬥,
博取你的寵佑。
你總要被我征服,
我要你受我的駕馭,
最後你要放下武器——
可是我的傷口卻要開裂。
1 克洛卜施托克(F.C Klopstock,1724—803):德國詩人。作品以宗教敘事詩《救世主》最為著名。
1 福爾圖娜(Fortua):羅馬神話中的幸運女神(希臘神話:Tyche)。以舵、地球儀、豐饒之角為標征。
亦有手持車輪者。
我鮮紅的血液流乾,
美麗的生命的勇氣消散;
我雖然獲得了勝利,
但也要力竭身死。
19 一個古德國青年的悲歌
還看到美德笑容的人真是幸福,
失去了美德的人真是遭殃,
我這個可憐的青年。
受盡了壞蛋們的欺誑。
他們用骰子和骨牌,
騙去了我的錢財;
姑娘們用溫和的微笑,
安慰著我的心懷。
他們把我灌醉了酒,
又把我的衣服扯壞,
於是我這個可憐的青年,
就被他們趕出門外。
我早晨睜開睡眼,
這事情真使我驚奇!
我這個可憐的青年,
坐在卡塞爾1的看守所裡。
20 離 開
白天癡戀著黑夜,
春天癡戀著冬天,
生命癡戀著死亡——
而你,你愛我!
你愛我——那可怖的影子
已經抓住了你,
你的花兒要全部凋零,
你的心兒要流血而死。
離開我吧,你只去
愛那些快樂的蝴蝶,
在陽光中飛舞的蝴蝶——
離開我和我的不幸!
1 卡塞爾(Kassel):德國黑森?拿騷州的都市。
21 梅台夫人1
(根據丹麥故事)
彼得和本德先生一同飲酒,
本德先生說道:「我可打賭,
你的歌聲縱能征服全球,
可決不能把梅台夫人征服。」
彼得先生說:「我情願用
我的馬賭你的狗,
我把梅台夫人唱到我家來,
就在今天,半夜的時候。」
半夜的時辰來到。
彼得先生開始歌唱;
歌聲飄過了河流和森林,
悅耳的歌聲到處蕩漾。
松樹悄悄地傾聽,
河流停住潺潺的聲音,
蒼白的月亮在天空顫抖,
聰明的星辰在竊聽。
梅台夫人從睡夢中醒來:
「誰在我家門前歌唱?」
她披起衣裳,她走到外邊;——
淒慘的悲劇就此開場。
芽過了樹林,越過了河川,
她大踏步一刻不停;
彼得先生用他的迷人的歌聲
把她向他的家裡吸引。
她早晨回到自己家中,
本德先生站在門前問話:
「梅台夫人,你夜間去過哪兒?
你瞧你的衣服上有水珠滴下。」
「今夜我到過水妖河邊。
我在那兒聽講預言,
開玩笑的水妖們向我潑水,
1 取材於格林(W.Grimn)的《古代丹麥英雄歌曲》中的《金角》。本詩於一八三○年作於漢堡。據稱本
詩暗射著海涅對於他愛人台蘋絲的愛情。台萊絲雖已出嫁,但海涅的詩歌,對她還具有無限力量。
濺到了我的衣服上面。」
「水精河邊砂子很細,
你沒有到過那裡,
你的雙足裂傷出血,
你臉上也流血未止。」
「我今夜到過小妖林中,
去看小妖們舞蹈,
我碰著荊棘和松枝,
把我的臉和腳刺傷了。」
「小妖舞蹈是在五月裡,
在柔軟的百花場上,
現在卻是寒冷的秋天。
樹林裡狂風吹響。」
「今夜我去過彼得尼爾生家中,
他唱出充滿魔力的歌聲,
將我帶過了樹林,帶過了河川,
勾引得我一步不停。
「他的歌聲像死神一樣有力,
它引人趨於滅亡和黑夜。
那熱烈的調子還燒著我的心;
我知道,我現在就得要死。」
教堂的門前掛著黑幔,
喪鐘的聲音當當敲起,
它為這可憐的梅台夫人,
宣告悲慘的死亡消息。
本德先生站在棺柩之前,
從心底發出了歎聲:
「如今我喪失了忠實的狗
和我美麗的女人。」
22 相 逢1
菩提樹下樂聲悠揚,
少男少女們在跳舞,
其間有兩個陌生人,
看來十分高貴麗都。
1 取材於格林德國傳說故事中的《跟水妖跳舞》。
他們來去翩翩飄舞。
跳著稀奇的舞步;
他們互相微笑而搖頭。
那位姑娘輕輕地耳語:
「我的俊少年,你帽子上
飄著一朵水怪百合花,
這花只長在深深的海底——
你祖宗定非是亞當世家。
「你定是水怪,你要來
把村中的美女引誘。
我看到你魚骨樣的牙齒,
一眼就把你識透。」
他們來去翩翩飄舞,
跳著稀奇的舞步;
他們互相微笑而搖頭,
那位少年輕輕地耳語:
「我美麗的姑娘,告訴我,
你的手為何這樣冰冷?
告訴我,你白衣的邊緣
為什麼這樣濕潤?
「你開玩笑似地屈膝作禮,
我一看就認清你的本來面貌——
你不是塵世的凡人,
你是我的本家——水妖。」
琴聲告終,舞會已散,
他們倆恭敬地分開。
他們可惜過分瞭解,
現在盡力想法避開。
23 哈羅爾德?哈發伽王1
哈羅爾德?哈發伽王
坐在海底下方,
美麗的水妖之旁;
1 挪威國王哈羅爾德一世,世種美發王(Harfager, 850—33)。據傳說,該王曾向他的愛人吉達(Gyda)
求婚,並聲稱國家一日不統一,絕下剪髮。後於八七二年完成統一。於九三○年將國家分賜眾王子。
歲月來來往往。
他被水妖的魔術定住,
他不能活,也不能死亡;
自從他安然謝世以來,
已經過了兩百年時光。
國上的頭枕在
夫婦人的膝蓋上,
他仰望著她的眼睛,
永沒有看夠的時光。
他的金髮變成銀灰色,
他蠟黃的臉上,
顴骨突出,像鬼一樣,
他的身體枯瘦非常。
很多次在他鴛夢之中,
他的身體突然受著震動,
因為他頭上波濤洶湧,
搖撼著水晶之宮。
很多次在風聲之中
似聽得諾爾曼人1的喧嘩;
他急忙欣然舉手,
又淒然把它放下。
很多次他宛然聽到
船夫在他頭上歌唱,
用英雄的歌調頌揚
哈羅爾德?哈發伽王。
於是國王從心底發出
一陣呻吟、歎息和哭聲。
那水妖急忙彎下身來
微笑地和他親吻。
1 諾爾曼人:中世紀斯於的那維亞半島的日耳曼系民族。
冥 府
Ⅰ
「我情願還做獨身漢!」——
普路同1不住地歎氣——
「現在嘗到夫婦生活的痛苦,
我才想到,從前沒有老婆,
連地獄也不像地獄。
「我情願還做獨身漢!
自從娶了普羅塞庇娜2,
我每天想進入墳墓!
她一吵鬧,我連
刻耳柏洛斯3的吠聲都聽不到。
「我常常努力爭取和平,
總是枉然。在陰間
沒有像我一樣的該死!
我羨慕那位西緒福斯1,
和那些高貴的達那伊得斯2。」
Ⅱ
坐在冥國的金椅上,
坐在夫君的身旁,
那位普羅塞庇娜,
面色陰沉可怕,
她心中發出悲慘的歎聲:
「我渴念薔薇和夜鶯的歌聲,
我渴念太陽的親吻——
在這陰曹地府,
和夜叉幽靈為伍,
我蹉跎了我的青春!
1 普路同(Pluto 或Haides):調希臘神話中的閻羅王。和廟斯、波塞冬為三兄弟。統治陰間。一譯普路
托。
2 普羅塞庇娜(Proserpina 或作Persephone):得墨忒耳之女。被普路同拐至陰間為妻。每年回陽世居住
半年。
3 刻耳柏洛斯(Cerberus):三頭、蛇尾的地獄警犬。
1 西緒福斯(Sisyphos):希臘神話中科林斯市之王。為人狡猾,死 後在陰間受罰,將大石推上山去,
落下來再推,永無休止。
2 達那伊得斯(Danaiden):國王達那俄斯的五十個女兒。除一人 外,均奉父命,於新婚夜殺死其夫。
因此死後在地獄中罰她們用 無底桶汲水。
「在這鼠洞似的陰間,
套上了婚姻的鎖鏈!
每夜總有小鬼,
在我的窗外愉窺,
斯堤克斯河3的波聲淒涼萬分!
「我今天辦了菜餚,把卡戎1請來——
他的頭頂牛山濯濯,腿瘦如柴——
我還請了判官們,
那些凜凜的鬼魂——
在這些傢伙之中真使我發悶。」
Ⅲ
當這兒陰曹地境,
積滿了怨憤之情,
刻瑞斯2也在陽世傷心。
這位發瘋了的女神,
摘帽敞襟,心神不寧,
在四方奔走找尋,
高唱著那種悲歌,
諸位都耳熟的歌聲:
「美麗的春天可曾來臨?
大地可曾重返青春?
晴明的山兒正在發青,
凍結的地面開始解冰。
從鏡一樣的清流之中,
清明的宙斯露出微笑,
仄費洛斯3輕輕地鼓翼,
草木抽出嫩幼的枝條。
森林裡新發出一片歌聲,
山神在那兒唱道:
『你的百花都已歸來,
你的女兒卻音訊杳杳。』
「啊,我在大地上四處找尋,
我奔波了多久的時光!
3 斯堤克斯河(Styx):冥河。
1 卡戎(Charon):希臘神話中冥河的司渡者。
2 刻瑞斯(Ceres):羅馬神話中穀物、農業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得墨忒耳(Demeter)。普羅塞庇娜
之母。當她的女兒被普路同拐去以後,曾四處找尋。
3 仄費洛斯(Zephyros):希臘神話中的西風之神。
提坦1啊,為了找她的芳蹤,
我派出了你全部的光芒!
誰也沒有來向我回報,
我的愛女究在何處,
連那可以尋獲一切的白晝,
也找不到我遺失的掌珠。
宙斯啊,你可曾把她搶去?
普路同可曾被她的美貌迷住,
把她帶到了黑河的那邊,
帶到了他的冥府?
「誰來做我悲痛的使者,
去到那淒慘的河濱?
那只渡船永遠不能登上,
它只肯載渡死人。
那黑夜的冥國世界,
絕不向幸福的眼睛顯露,
只要斯堤克斯河流動一日,
它絕不把活人載渡。
通往陰間的道路何止萬千,
卻沒有一條路可以回轉陽間;
沒有證人能把她的眼淚
帶回到她憂傷的母親的面前。」1
Ⅳ
「我的岳母刻瑞斯!
不要悲歎,不要哀懇!
我答應你的要求——
我自己也苦痛萬分!
「放心吧,我們協商平分
對於你女兒的所有權,
一年中有六個月份,
我讓她回轉到人間。
「在夏季的農忙時節,
讓她幫助你搞搞莊稼;
她的頭上戴一頂草帽,
草帽上插著野花。
1 提坦(Titan):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
1 以上三節詩引自席勒詩《刻瑞斯的悲歎》。
「天空抹上了晚霞,
溪邊有一個農民
悅耳地吹起牧笛,
她會聽得十分開心。
「在收穫節的跳舞會上。
她會和同伴們歡欣鼓舞。
在羊群中,在鵝群中,
她會露出母獅的風度。
「甜美的休息啊!在冥國中
這時我可以透一透氣!
我要狂飲和有勒忒1的潘趣2,
好讓我忘去這位妻子。」
V
「我有時覺得那神秘的憧憬
好像模糊了你的眼睛——
我十分明白,你的不幸:
錯誤的生活,錯誤的愛情!
「你淒然首肯!我再不能
交還你的青春快樂——
你的心病無法可治:
錯誤的愛情,錯誤的生活!」
1 勒忒(Lethe):希臘神話中冥府的河名,意為忘川。引伸為」迷魂湯」、「蒙魂藥」之意。
2 潘趣(Punsch):糖、酒、檸檬、茶、水五種混合而成的飲料。
什錦詩1
1 騾子血統2
你的父親3,如所周知,
這好人可惜是匹公驢;
而你那高超的母親4,
卻是一匹高貴的純種龍駒。
你的騾血這是事實,
不管你怎樣反對;
可是你也可以堂皇自稱,
說你是屬於馬類,——
說你是那高做的龍馬,
布彩法盧斯5的後裔,
說你的祖先曾經全副武裝
跟隨十字軍到過神聖的墓地,——
說那高大的白馬是你的同類,
當初戈特弗裡?封?布庸1將軍
在攻入聖地的那一天,
曾經騎在它的背上前進;——
你也可以說貝伊耶名馬2
是你的從兄,而你的阿姨
就是那勇敢的羅希南台3,
騎士堂吉河德的坐騎。
當然,那位桑喬4的小驢,
你要否認它和你有親戚關係;
1 原題ZurOllea。西班牙語Ollapodrida,是一種西班牙民族風 味的菜名,由肉、豌豆、蔬菜、香腸混合
煮成。相當於我國的什錦 砂鍋之類。
2 諷刺普魯士王腓特烈?成廉第四(1795—861)。
3 普魯士王腓特烈威廉第三(1770—840):一七九七年即位。 性格懦弱,無果斷性。一八○七年失去
大半國上。恩格斯說他是 最無用、最可惡、最該死的國王。
4 普魯士王后路易絲(Luise,1776—810)。一七九三年嫁與普魯 士太子(即腓特烈?威廉第三),一
八○六年以後,普魯士國步艱 難之時,曾參與國事,頗有才幹。
5 布彩法盧斯(Bucephalus):馬其頓王亞歷山大的馬名。
1 布庸(GottfriedvonBouillon):洛材公爵。第一次十字軍的指揮者。一○九九年攻陷耶路撒冷。
2 貝伊耶(Bayard):阿里奧斯托的長詩《瘋狂的羅蘭》中李納爾多 (Rinaldo)的栗色名馬。該馬最初
屬阿馬帝斯(Amadisde Gaul)。
3 羅希南台(Rocinante):堂吉訶德所乘的瘦馬名。
4 桑喬(Sancho Panza):堂吉訶德的從者。
而那曾經馱過我們救世主的
那匹驢子5你也得拒不提起。
你的紋章上畫著長耳,
現在也沒有什麼必要。
你要估計自己的成色——
你自估幾何,價值就有多高。
2 無聊的象徵1
有一個數字的歌,
我們現在要來歌唱。
這個數字叫做3:
快樂的盡頭就是悲傷。
它雖起源於阿拉伯,
可是對基督的虔誠信仰,
像這篤實的數字那樣,
在全歐簡直是舉世無雙。
它是標準的道學家,
看見男僕睡在女僕床上,
它就要臉紅得像只龍蝦;
將他們兩人大罵一場。
它每天早晨要喝咖啡,
夏天是在七點鐘時光,
冬天就到九點鐘左右,
而在夜間它就酣臥睡鄉。
我們現在要轉一轉韻,
時代已經起了改變;
這可憐的數字3,
它不得不忍辱含冤。
一位鞋匠走來說道:
「這個3 字的上半,
好像是站在半月形上的
一個小小的7 字。
「7 字是古代畢達哥拉斯1
5 耶穌在橄欖山,打發兩個門徒去牽來一匹驢駒,騎在它的背上,走 進耶路撒冷。見《新約全書?馬太
福音》第二十一章。
1 嘲笑玄學家的玩弄數字,可能是諷刺謝林的啟示哲學。同時也被認為認為是諷刺基督教的三位一體說。
那一派人的神秘的奇數,
新月意味著月神崇拜,
也使我們聯想起拜星教徒。
「而這3 字本身,它乃是
巴比倫長老的暗號;
它因為和長老私通而產生了
那神聖的三位一體的童謠。」
一個皮毛匠另持異議說道:
「據說3 字是個善良的老太婆,
是我們祖先崇敬的對象,
我們祖先從前最相信怪傢伙。」
又來了一位裁縫笑嘻嘻說話,
他說那數目字3,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它只是紙上的空談。
可憐的3 聽到這些話語,
就像一隻失望的老鴨,
它擺過來,擺過去,
苦著臉兒,歪起嘴巴:
「我年紀衰邁,有如海洋森林,
有如天空裡閃耀的星星;
我看過邦國的興起和式微,
看過各個民族的成長和湮沉。
「在轟轟的時代織機之旁,
我守望了無數的星霜寒暑;
我洞視過大自然的胎腹,
它發出轟轟的叫聲孕育萬物。
「我還克制了一切的衝動,
戰勝了肉慾的神秘的魔力——
在一切眾生擾攘之中,
我保持了我的處女貞潔。
「這些懿德現在於我何補?
不論賢愚,都將我嘲弄;
1 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vonSamos,約公元前580—前501):希臘哲學家、數學家,以靈魂輪迴說和數
字說明宇宙萬物的存在。
世界是醜惡而不公平,
對任何人都不肯放鬆。
「可是心兒啊,聊以自慰吧,
你還有愛情、希望和信仰存留,
你還有上等咖啡和一口甜酒,
任何懷疑都不會把它搶走。」
3 驕 傲
古黛爾?封?古黛斐德伯爵夫人,
因為你有錢,人們都對你尊敬!
你要駕著四牡馬車出遊,
宮中白有人來為你伺候。
那金光燦爛的花輦,
把你帶到燈火輝煌的宮殿;
在大理石的石階上,
你的衣裾窸窣作響;
一隊一隊的僕人,
站在階上歡呼相迎:
「古黛斐德伯爵夫人。」
你手執羽扇,傲然自得。
走過各間宮室。
你那雪白的胸部,
歡欣地挺起凸出,
繡著布魯塞爾的花邊。
金剛石和珍珠樣樣俱全。
這兒也向你點頭微笑。
那兒也向你鞠躬彎腰!
公爵夫人封,帕維阿1,
她稱呼你:」卡拉。米阿2」。
那些佞臣和貴公子
都要和你跳舞一次;
那位詼諧的皇儲,
在大廳裡高呼:
「古黛斐德夫人搖動屁股,真美!」
可是,可憐的人,要是你一朝無錢。
整個人世對你又會是另一副嘴臉。
那些僕從壞傢伙,
1 帕維阿(Pavia):意大利東北部的城市及州名。
2 卡拉?米阿:意大利語carama,意為「我親愛的」。
會對你衣裾吐上唾沫。
沒有人向你鞠躬行禮,
只有對你粗魯輕視。
那位「長拉?米阿」會在胸前畫個十字,
皇儲會一面大叫一面擤著鼻涕:
「古黛斐德夫人充滿大蒜的臭氣。」
4 流 浪
要是一個女人對你負心,
快去另找對象:
最好是離開這座城市——
背著行囊出外流浪!
你不久就會發現一片藍色大湖,
湖邊遍植絲絲垂柳:
你可以大哭一陣,發洩你渺小的悲痛
和你那狹隘的閒愁。
要是你登上險峻的高山,
你將要發出深長的歎聲;
可是你要是抵達那巍峨的山頂,
你會聽到老鷹的叫聲。
在那兒你自己會變階一隻老鷹,
你此身宛如獲得再造,
你會覺得你自由,你會覺到:
你在下界並沒有損失多少。
5 冬 天
嚴寒確實也會
像火一樣地燃燒。
人們在暴風雪之中
不斷地加快著足步奔跑。
唉,逼人的嚴冬!
鼻子凍得真難過,
鋼琴的彈奏之聲,
刺著我們的耳朵。
夏天可好得許多,
我可以獨抱悲愁,
在林中逍遙散步,
朗誦著我的戀歌。
6 爐邊舊詠
在門外的黑夜裡,
白雪飛舞,狂風吼鳴;
可是室內卻很乾燥、
溫暖、寂寞而沉靜。
對著劈啪作響的火爐,
我坐在彈簧椅上沉吟,
沸騰著的水壺,
發出久已湮沒的調音。
爐邊坐著一隻小貓,
靠火烘暖它的腳爪:
火焰在閃閃動搖,
我感到神奇微妙。
無數久已遺忘的日子。
朦朧間飄浮來臨,
那些各樣的化裝遊行,
那些消逝的良辰美景。
面貌伶俐的美婦人,
秋波裡深情蕩漾,
丑角們在人群之中,
跳跳笑笑,歡喜若狂。
大理石神像遠遠迎人,
許多神奇美麗的花草。
夢幻似地生長在旁邊,
葉片兒在月光下飄搖。
許多古代的魔城幻宮,
搖搖地飄浮而來;
一群騎士和侍從們,
也跟在後面騎馬而來。
這一切飄然而過,
像影子一樣地煙消——
啊!水壺燒得大開,
濺著沸水的小貓在狂叫。
7 戀 慕
你在夢中看到了
那沉靜的奇花怒放;
花香給你帶來了
一片戀慕和渴望。
可是在你和花之間,
隔著一片恐怖的深淵,
你的心兒終於大慟,
充滿了無限的哀怨。
花香誘人,花光輝耀!
唉,我怎能縱身一跳?
我親愛的魔術師傅,
你可能為我架一座小橋?
8 海 倫1
你憑著你的魔力
把我從墓中呼出。
燃起我的情慾之火——
現在你無法把這慾火撲滅。
把你的嘴緊貼在我的嘴上,
人類的呼吸高貴無邊!
我要吸盡你的靈魂,
死人都是貪得無饜。
9 聰明的星
花兒容易受到踐踏,
很多在蹂躪之下枯萎;
不論是柔弱和剛強的花兒,
人們走過時都會把它踏碎。
珍珠藏在大海的寶箱裡,
可是也會被人找到;
將它穿個孔兒扣好,
用一根絲繩兒扣牢。
星兒卻很聰明,它適當地
1 本詩為海涅所著舞曲《浮士德博士》的題詞。
遠避開我們的人寰;
像世界明燈高懸太空,
星兒永遠是十分安全。
10 天使1
當然,我是不信的多馬2,
我並不相信天國,
我不信羅馬和那路撒冷的
教義中允諾的天國。
可是我卻決不懷疑
那些天使的存在;
那潔白無暇的大姿,
就在這世界上徘徊。
可是,夫人,說她們有翅膀,
這一點我可要否認:
沒有翅膀的大使倒有,
我曾親眼目睹其人。
她們用雪白的素手,
她們用美麗的眼睛,
保護著一切人類,
除去他們的不幸。
她們的慈愛深恩,
安慰所有的世人,
尤其是那種痛苦偌深、
人稱為詩人的人。
1 寫寄羅特希爾德男爵夫人(BaronlnJamesRothchil)。
2 《約翰福音)第二十章:眾門徒對多馬說看見主,多馬卻說:」我非看見他手上的釘痕? .我總不信。」
故德文中以多馬比喻為不輕易信任之人。
時事詩
(1839—1856)
1 教 義1
打起鼓來,不要害怕,
和女商販親個嘴!
這是全部的學問,
這是書本的真諦。
把人們從睡夢中敲醒,
用青春之力敲起起身的鼓聲,
永遠不斷地鳴鼓前進,
這是全部的學問。
這是黑格爾的哲學2,
這是書本的真諦,
因為我是一個好鼓手,
因為我聰明,所以懂得這道理。
2 亞當一世1
你揮著火焰的劍,
派來了天國的憲兵,
把我逐出了樂園,
全無公理和同情!
我帶了我的妻子
向別的地方喬遷;
我已嘗智慧之果,
你已無法改變。
你不能改變,我知道,
你是多麼渺小而無用,
儘管你還喚死神和雷公,
裝得那樣威風。
啊,天主!這種「勸告退學」2
1 最初發表於巴黎的《前進報》(1844 年)。
2 海涅曾受過黑格爾哲學的影響。他本著激進的「青年黑格爾派」的精神從黑格爾的辯證法中引伸出他的
結論。他曾指出德國哲學是下一代革命實踐的準備。
1 亞當和夏娃受了蛇的誘惑,偷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干,被那和 華神趕出了伊甸園。見《舊約全書創世
記》第三章。海涅在這首詩裡,用驅逐亞當的天主比喻那些剝奪人民自由的德國王公們。
2 原文為拉丁文Cor1siliumabeundi (derRat,abzugehen)。這是 對違反紀律的大學生採取的一項輕度懲罰
是多麼可憐的主張!
我稱它為世界的「壯舉」,
稱之為「世上的光3!」
我決不歎息
樂園的喪失;
它不是真的樂園——
那幾有封禁之樹。
我要充分的自由!
若有一點點拘束,
那座樂園也對我
成了地獄和監獄。
3 警 告1
這種書你竟然出版!
朋友,你完蛋了!
你若要金錢榮名,
你必須低頭哈腰。
我從來沒有勸你:
對民眾這樣公開宣講,
這樣談論著教士
和那權威的君王!
朋友,你完蛋了!
君王有長的臂膊2,
教士有長的舌頭,
而民眾有長的耳朵!
4 給一位政治詩人
你好比當年的提爾泰奧斯1,
慷慨賦詩,意氣豪邁;
可是你卻選錯了你的聽眾,
措施。海涅於1821 年 因跟一學生要求決鬥,在格廷根大學受到停學處分。
3 《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四節:「你們是世上的光。」
1 據海涅自己說:在《旅行速寫》第二捲出版後,有一位朋友給海涅寫了一封長信,本詩就是那封信的壓
縮。參看海涅《盧卡溫泉浴場》第八章。
2 奧維德《哀歌體書簡》XVII,166:「你知道國王們有伸得很長的手?」
1 提爾泰奧斯(Tyrtaios):公元前七世紀的希臘詩人。他的戰歌,對斯已達人有很大的鼓舞作用。其零星
斷片見於H.Die1s 的《希臘抒情詩選集》第一卷中,海涅本詩可能是針對蓋貝爾(E.Geibe1)的詩集《時代
之聲》(1841 年)而作。他思想保守,主張在普魯士領導下統一德國。
選錯了你的時代。
他們確實在洗耳恭聽,
擊節讚賞,幾乎興奮鼓舞:
你奔逸的詩恩多麼高貴,
你駕馭形式又是多麼裕如。
他們也常時舉起酒杯
為你的健康祝賀,
並且狂叫地跟著唱起
你所寫的許多戰歌。
奴隸在晚間去到酒館裡,
喜歡唱一支自由的歌曲:
它能促進消化力,
而且增加飲酒的樂趣。
5 給一位舊時的歌德信徒1
(一八三二年)
你是否真的跳出了
那閒散的寒冷的氣圈,
從前那位聰明的老詩人
從魏瑪帶來圍住你的氣圈?
你和克萊爾辛2、格蕾卿3的友誼
難道已不能使你滿意?
你要避開塞爾羅的童貞處女4
和奧蒂莉5的親合力?
你是否只願崇奉日耳曼尼姬6,
現在要和迷娘7分手?
是非利涅8那兒的自由太少,
你要爭取更大的自由?
1 指克利斯提安尼(RudolfChrisiiarl1,1798—858):本為呂訥堡 的官府幫辦,後當漢諾威議會議員。和
海涅的從妹夏綠特結婚。 為一歌德信徒。但在漢諾威議會上討論新憲法時,卻站在自由派的立場。
2 克萊爾辛為歌德戲劇《哀格蒙特》中的女主人公。
3 格蕾卿為《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
4 塞爾羅的妹妹奧蕾莉。《威廉?邁斯特》中的人物。
5 奧蒂莉為《親合力》中的女主人公。
6 象徵德國的女神。
7 迷娘為《威廉?邁斯特》中的女主人公。
8 菲利涅為《威廉.邁斯特》中的女性。
作為一個呂訥堡的市民。
你要為民眾的主權鬥爭,
你要用大膽的言同
阻止暴君們的野蠻同盟!
我在遠方聽得很高興,
我聽到人家對你非常讚賞,
他們說你好像是
呂吶堡荒野中的米拉波1一樣。
6 秘 密
我們不歎息,眼淚已干,
我們常微笑,甚至笑出聲來!
任何眼色,任何表情,
決不把秘密洩漏出來。
它懷著沉默的痛苦
躲在我們熱烈的靈魂深處:
即使它在粗魯的心中喧嚷,
嘴總是痙攣地緊緊閉住。
你去問搖籃裡的嬰兒,
你去問墳墓裡的死屍,
也許他們會向你公佈
我經常對你保守的秘密。
7 歡迎更夫抵達巴黎1
「有著進步的長腿的更夫。
你來得這樣形色倉皇!
我親愛的同胞在家可好,
祖國是否已經解放?」
很好很好,道義之家,
日漸繁昌,幸福無邊,
德國正在平靜、穩步而和平地
1 米拉波:法國的革命家。一七七七年著《專制政治論》,反抗專制政體。一七八九年被選為平民代表,
出席議會,以博識雄辯著稱。
1 本詩寫給德國詩人丁蓋爾斯台特(FranzDiingelstedt,1814—1881)。他曾於一八四一年出版詩集《一個
世界主義者的更夫之 歌》,發抒自由思想。一八四一年作為《總匯報》的通訊記者來到 巴黎,和海涅相
識。
從它的內部逐步發展。
它不像法國表面繁榮。
外表生活表現著自由;
德國人的自由,只是
保持在深奧的心頭。
科隆的大教堂2將要竣工,
我們要對霍亨索倫族1表示謝意:
哈布斯堡族2也有佈施,
一位威特斯巴赫族3奉贈窗玻璃。
憲法,自由的法律。
我們已經獲得國王的擔保4,
君言為至寶,就像那
萊茵河底尼伯龍根之寶5。
自由的萊茵,河中布魯圖斯6,
決不會被任何人搶走!
荷蘭人紮住他的足,
瑞士人緊抱住他的頭7。
天主還要送我們一個艦隊8,
愛國的充沛之力
將在德國櫓艦上欣然發揮;
要塞禁鈾刑將被廢止。
存花爛漫,豆莢裂開,
我們在自由的大地問自由地呼吸!
2 科隆大教堂:德國最巨麗的天主教教堂。一二四八年開始建築。 宗教改革後,建築中斷數百年,至一
八八○年才告落成。海涅對 於科隆大教堂的竣工,常作詩諷刺。參看《中國皇帝》及《德國 ——一個冬
天的童話》第四章。
1 霍亨索倫(HohnZollern):普魯士王族。原為南德一個山城之 名。一八四二年科隆大教堂重建時,普王
徘特烈?殘廉四世曾親 自舉行奠基典禮。
2 哈布斯堡(Habsburg):奧地利王室。
3 威特斯巴赫(Witte1sbach):巴伐利亞王室。巴伐利亞王路德維 希一世曾給科隆大教堂捐贈五面玻璃
窗。
4 普魯士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在一八一五年曾公開允許制訂憲法, 但結果沒有實行。
5 尼伯龍根的寶物被哈根沉入洛赫海姆附近的萊茵河中,再也無法 找到。見《尼伯龍根歌》第十九章。
6 布魯圖斯(MircusJun1usBrutus,公元前85—前42):古代羅 馬共和黨首領,愷撒之友,因疑愷撒有為
王野心,而將愷撒刺死。 參看莎士比亞戲劇《愷撒》。
7 萊茵河的發源地在瑞士,入海口在荷蘭。「自由的萊茵」參看後面《德意志》一章的註解。
8 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曾決議建立德國艦隊,但沒有成為事實。
如果我們的全部出版都遭禁止1,
圖書審查到後來就會自然消滅。
8 鼓手長2
這是年老的鼓手長。
他現在多麼落魄!
皇帝時代3他很得意,
那時他真幸福快樂。
他滿面帶著笑容
平舉著大指揮棍;
上衣的銀絲飾帶
在日光下熠熠耀人。
當他在動地的鼙鼓聲中,
來到各個大小城市,
鼓聲一直打動到
婦人和姑娘們的心裡。
他來了,看到了,勝利了1,
征服了一切的美人;
他那黑色的髭鬚
沾滿了德國婦女的淚痕。
我們不得不容忍!任何國家,
倘有異族征服者光臨,
皇帝要征服領主,
鼓手長要征服婦人。
這痛苦我們忍了很久,
忍耐得像德國橡樹一樣,
直到後來最高的當局
給了我們解放的跡象2。
像鬥牛場中的野牛一樣,
1 從一八四一年十二月至一八四二年五月康派(Campe)書店的出 版物在普魯士被禁止發賣。
2 指拿破侖近衛兵部隊的鼓手長勒?格朗。海涅在《旅行速寫》第 二部《勒?格朗記》中對他有詳細的描
寫。
3 一八○四至一八一四年拿破侖當法國皇帝的時代。
1 公元前四七年,愷撒在澤拉打敗法爾納克斯後,凱旋羅馬,向元老 院報告時說:Weni,vidi,vici(我來了.
我看到了,我勝利了)。海涅 在這裡嘲諷地戲擬愷撒的一句名言。
2 拿破侖在俄國失敗(1812 年)後,普魯士王啡特烈?成廉三世於 一八一三年三月十七日向國民發出號
召,起來反抗法國異族統
我們把頭角舉起,
掙脫法蘭西人的桎桔,
高歌克爾納3的戰詩。
可驚的詩篇!傳人暴君的耳中
令他恐懼萬分!
那位皇帝和鼓手長,
他們驚嚇得倉皇逃遁。
他們兩人受到報應,
得到的結果很不利。
那位皇帝拿破侖
落到英國人的手裡。
就在聖赫勒拿島上,
他們讓他嘗到極大的痛苦,
他得了纏綿很久的病症,
終於因胃癌而死去。
鼓手長也同樣
丟掉了他的位置,
來到我們旅館裡當茶房,
聊以餬口,免得餓死。
他生火爐,揩水壺,
要去打水搬木柴。
花白的頭搖搖擺擺,
咳喘著攀上樓來。
弗利茨1一來找我。
總要大肆揶揄,
把這滑稽龍鍾的長人
挖苦得不亦樂乎。
弗利茨啊,別再譏刺!
日耳曼人的子孫,
絕不該用惡意的機智
嘲弄落魄的大人先生。
對待這種人物,我想,
你應當帶點尊敬;
3 克爾納(TheodorKbrner):一七九一年生,一八一三年在參加 呂錯組織的義勇軍中戰死。他是德國的
愛國詩人。他的愛國詩 歌曾由著名的作曲家韋柏譜成歌曲。
1 弗利茨(Fitz):男子名。外國人稱呼德國人常用這個綽號。
從你母親方面調查。
這老人可能是你的父親。
9 墮 落
大自然是否也在墮落,
染上了人類的污點?
我覺得,動物和植物,
也像人一樣會說謊言。
我不相信百合的貞潔,
蝴蝶和她非常要好,
這翩翩公子繞著她接吻,
最後破了她的貞操。
至於紫羅蘭的謙遜,
也頗有問題。這株小花,
她用媚惑的香氣誘人,
暗暗地在羨慕榮華。
我也懷疑,夜鶯的歌唱,
是否出於真正的感情;
我想,她不過是例行公事,
發出過分的啜泣和顫音。
世界上已經沒有真實,
忠誠也已經蕩然無存。
犬依然搖尾乞憐,惡臭難聞,
只是它們不復忠誠。
10 亨 利1
在加諾薩2宮廷的院中,
站著德國的亨利皇帝,
赤著雙腳,穿著懺悔衣,
夜氣淒冷而有雨意。
從樓上的窗子裡,
有兩個人影向下窺望,
月光照著格列高利3的禿頭
1 亨利四世(Hei1nrichIV,1050—106):於一○七六年一月在沃爾姆斯召集德國主教大會,議決罷黜教
皇格列高利七世。教皇立即開除亨利四世的教籍。德國國內叛亂紛起。亨利四世不得不向教皇請罪。親往
加諾薩,囚首喪面立於宮門者三日,始獲赦宥。時在一○七七年一月。
2 加諾薩(Canossa):意大利北部的古城。毀於一二五五年。
和瑪蒂爾德1的乳房。
亨利動著蒼白的嘴唇,
念著《天上經》禱告;
可是皇帝在內心裡,
暗暗切齒,暗自說道:
「在遙遠的德意志故國,
有堅強的高山聳峙,
在靜靜的礦山裡,
出產製造戰斧的鋼鐵。
「在遙遠的德意志故國,
高聳著橡樹的森林,
高大的橡樹的枝幹,
可以做戰斧的把柄。
「我親愛的忠誠的德意志啊,
你也會出產猛士,
他們會揮動戰斧,
把傷害我的毒蛇打死。」
11 人生航行2
一片歡笑和歌唱!
太陽的光輝閃爍搖晃。
波浪蕩簸著快樂的輕舟,
我和知友們坐在艙中,情思悠悠。
小船遭難,撞碎得無蹤無影。
我的友人們又都不善泅泳,
他們在祖國的海中化作波臣;
暴風把我飄擲到塞納河濱1。
我和一些新的朋友,
登上一隻新的客舟;
異國的風波將我東飄西蕩——
故國迢迢!我心憂傷!
3 格列高利七世(GregoriusVII,102O-1085):原名Hildebrand.一○七三年被選為教皇。對於教會改革頗
為努力。倡導獨身生活,反對鬻爵的陋習。一○八四年敗於亨利四世之手,次年死於索勒諾。
1 瑪蒂爾德(M athildevonTuszien,1046—115):托斯卡納伯爵夫人。曾援助教皇對亨利四世進行戰爭。
2 本詩作於一八四三年五月四日,獻給丹麥作家安徒生。
1 指巴黎。
又是一片歌唱和歡笑——
船板破碎,狂風怒號——
天上沒有一顆星辰照耀——
我心憂傷!故國迢迢!
12 漢堡新以色列醫院2
一所為貧病猶太人而建的醫院,
為了那些遭受三重痛苦的人士,
他們有三種惡性的疾患:
貧窮,肉體痛苦和猶太教義。
三者之中最痛苦的是最後的一種,
那一千年來的家族性疾苦,
那從尼羅河流域一同帶來的災殃,
那占代埃及的不健全的信仰。
不治的膏盲之疾!
蒸氣浴、沖洗、外科器械,
以及這所病院對於重症住院病人
所能提供的一切藥物,都無能為力。
可有一天那永恆的女神——時間之神,
會把這種從祖先傳至子孫的
陰暗的病苦解除?——可有一天
子孫們恢復健康變得聰明幸福?
我不知道!可是在此時我們卻要
讚美那種人的心腸,他賢明而慈悲地
企圖緩和一切可以緩和的痛苦,
將及時的止痛藥滴在傷口上。
可敬的人!他在這兒建造了
一座避難所,治療那些山醫師
(或者也由死神!)所能治癒的疾苦,
供給墊褥、清涼劑、照料和護理——
一位實幹的人,他盡其全力而為;
在他生命的暮年他獻出積蓄
作慈善的事業,而仁慈地
以行善來調劑他工作的辛苦。
他伸出慷慨的手——可是從他眼中
2 這所醫院是由海涅的叔父所羅門?海涅捐款建立。
常常流出更慷慨的施捨——眼淚,
這寶貴的親切的眼淚,他為了
同胞們的不治之疾而暗揮。
13 格奧爾格?黑爾韋格1
黑爾韋格,你剛健的雲雀,
你發出鏗鏘的歡呼,
高飛向神聖的陽光!
冬天真個已經消逝?
德意志真個已春花怒放?
黑爾韋格,你剛健的雲雀,
因為你飛得高入雲天,
所以你看不清楚地面——
只有在你吟詠的詩篇裡
才存在著那種春天。
14 前 人
(聞詩人被逐出普魯士有感)
我的德國喝得酩酊大醉,
而你,你相信那於杯的祝辭!
你相信每一隻煙斗
和它那黑、紅、金色1的穗子。
可是迷人的酒氣消散,
我親愛的朋友,你大力震驚——
剛才還開懷痛飲的國民,
卻好像是宿醉未醒!
一大群反唇狂吠的奴才,
用爛蘋果替代花環——
你左右各有憲兵一名。
你終於來到了國界邊境。
你在那邊佇立。看著
那些標柱而悲痛欲絕,
1 黑爾韋格(Georgherwegh,1817—875):德國詩人。著有《一個活人的詩集》兩卷,曾因此於一八四
二年受普王腓特烈?威廉第四的召見。後來他給普王寫了一封信,不贊成禁止某一份籌備出版的雜誌。此
信來得他本人同意,被公開發表,使他被逐出普魯士。
1 黑、紅、金色為一八六六年以前的德國國旗色。一八四八年全德 革命運動以及德國大學生協會都用這種
三色旗。
標柱塗著斑馬似的彩色,
你的心中止不住歎息:
「阿朗胡埃斯2,在你的砂地上,
美景良辰消逝得多麼快速,
我曾在那兒伴過腓力君王3
和他那些烏克馬克4貴族!
「當我扮演波莎侯爵1之時,
他對我讚賞備至;
我的詩篇頗能使他歡喜,
可是我的散文卻不中他意。」
15 傾 向2
德國的歌手!請你頌揚
德國的自由,使你的歌聲
將我們的心靈操縱
而鼓勵我們走向行動。
就像那《馬賽曲》一樣。
不要再像維特3那樣哀歎,
他只是熱戀著綠蒂——
你要依著警鐘的號召,
向你的人民大眾宣告,
口出匕首,口出利劍4!
不要再做溫和的短笛,
停止這種牧歌的情調——
要做祖國的大軍號,
做大炮,做臼炮。
去吹、去喊、去轟、去殺!
2 阿朗胡埃斯(Aranjuez):西班牙中部的城市,濱塔霍河,在馬德 裡以南,從前是國王的春季行宮所在
地。此處暗指柏林。
3 腓力二世(FelipeII,1527—598〕:西班牙國王。席勒戲劇 《唐?卡洛斯》中的主人公。此處指普魯士
王徘特烈?威廉四世。 黑爾韋格曾奉命入官覲見。
4 烏克馬克(Uckermark):普魯士布蘭登堡的地區名,在柏林以 北,奧得河下游左岸。
1 波莎侯爵(MarquisPosa):席勒戲劇《唐?卡洛斯》中的主人公 之一。他曾要求國王給人民自由。
2 「830 年的事件把整個歐洲投進了政治騷動中,德國文學也受 到這種騷動的影響。? .在一切文學作品
中,都充滿所謂的『傾 向』,即反政府情緒的畏首畏尾的流露。」——恩格斯:《德國的 革命和反革命》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八卷第16 頁)。
3 維特和綠蒂是歌德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
4 《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場:「我對她,口要出利劍? .」
每天去吹、去喊、去轟,
直到那最後的壓迫者逃走——
你要只朝著這方向歌唱,
可是卻要保持你的詩章
盡可能地通俗易懂。
16 孩 子
天主給篤信之徒在夢中賞賜,
你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少女日耳曼尼姬啊,不知不覺之中,
你獲得了一個孩子。
一個嬰兒的身體
從你的臍帶上掙脫,
他將成為一個出色的射手,
就像那位愛神阿摩。
高空中做然翱翔的老鷹1,
總有一大被他射死,
就連那兩隻頭的怪鷹2,
也躲不過他的弓矢。
可是他決不能像那盲目的異教徒,
決不能像那愛神一樣,
他決不能不穿褲子和衣裳1,
打扮得像無套褲漢2一樣。
我國的氣候、道德和警察,
管制都很嚴厲,
不管年老或年輕的國民。
身上都必須穿衣。
17 預 告3
德國的自由神啊,你再不可
1 普魯士國徽。
2 奧地利國徽。
1 愛神赤身裸體。
2 無套褲漢(Sanskulott):即長褲漢之直譯。一七八九年法國貴族稱呼革命的小市民和無產階級為sansculotte,
因為他們穿粗布製成的長褲(pantalons),不像貴族和富人穿繡著花邊的短套褲(culottes)。無
套褲漢是法國人民中最革命的分子。
3 諷刺德國的自由主義者,他們企圖壓制人民愛好自由的意念,企 圖用庸俗的賞賜獎勵那些俯首聽命的奴
才。
赤著雙足走過沼地,
總要給你穿上長統襪子,
還要給你穿上長統靴子!
要給你一頂溫暖的皮帽子,
戴在你的頭上,
免得在嚴寒的冬季,
把你的耳朵凍傷。
甚至還會有吃的給你——
你馬上就有美滿的前途!
只是別給外國的妖魔迷住,
決不可放蕩過度!
膽子決不可越來越大!
遇到高級的官吏,
遇到市長大人,
決不可忽視敬禮!
18 掉包的怪孩子1
一個頭有南瓜大的孩子,
長著淡黃鬍子,打著灰色辮子,
一雙蜘蛛樣細長而有力的手臂,
巨大的胃,短短的腸子,——
一個伍長2,偷去了本來的嬰兒。
卻把這掉包的怪孩子,
偷愉地放進我們的搖籃裡,——
這也許就是那個慣喜獸奸的老頭子,
和他心愛的獵狗,
胡亂扯謊而生下來的怪孩子,——
這怪物的名字我不必提起——
你們應該把它淹死或者燒死!
19 中國皇帝1
我的先父是一個傖父,
一個蠢俗的偽君子;
我卻喜愛喝燒酒,
我是一位大皇帝。
1 指普魯士霍亨索倫族。
2 指普王腓特烈二世。
1 諷刺普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最初於一八四四年發表於《前進 報》。
酒是一種奇妙的靈丹!
我心裡非常融會貫通:
如果我喝了燒酒,
中國就要特別繁榮。
中華帝國就要變成
花團錦簇的世界,
我自己成為大人2,
我的后妃六甲懷胎。
到處都會豐饒富裕,
病人全都恢復健康;
我朝中聖人孔夫子3
會獲得最透徹的思想。
軍士們的粗麵餅
變成杏仁酥——真開心!
我國中的一切貧民
都穿著錦繡步行。
大清帝國的貴族,
那些老朽的官吏,
又獲得青春之力,
搖起他們的辮子。
信仰的象徵和碉堡,
那座大寶塔1落成開放:
最後的猶太人在那兒受洗
而且獲得青龍勳章2。
革命的精神煙消雲散,
滿洲貴族發出這樣的叫聲:
「我們不要什麼憲法,
我們要皮鞭和木棍!」
阿斯克勒庇俄斯3的門徒。
也曾勸我把酒戒絕。
2 據說普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患陽萎。
3 指謝林(Fried.WilhSchelling,1775—854):他是德國唯心論的 哲學家。一八二七至一八四一年任慕尼
黑大學教授。一八四一 年被腓特烈?威廉召往柏林,繼黑格爾之後擔任柏林大學教授。
1 指科隆大教堂。
2 普王於一八四三年恢復天鵝教派,他希望一切在生活和行動上信 仰基督教的團體,聯合成一個團體。入
會者不分男女、不分階級 和宗派。
3 阿斯克勒庇俄斯(Asklepios):希臘的醫神。
可是我喝我的燒酒,
全為了國家的利益。
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完全像甘露的滋味!
我的人民縱然發狂,也很幸福,
他們歡呼:萬歲萬歲!
20 新亞歷山大1
Ⅰ
圖勒2有一位國王,
最最喜愛喝香檳;
只要他一喝香檳,
眼眶裡就淚珠盈盈。
他周圍坐著騎士,
全部歷史法學派3大師;
可是國王不善言談,
說起話來含糊其詞:
「希臘英雄亞歷山大,
憑著少數的精兵
征服了整個世界,
他十是開懷痛飲。
「他打了那些仗,
戰爭使他焦渴非常;
勝利後縱飲而死,
他的酒量很是平常。
「我卻是勝他一籌,
我設想得更為聰明:
我始其終,先其後,
我一開始先來痛飲。
「將來醉醺醺地出征,
會使我有更大的成就;
1 亞歷山大原為古代馬其頓國王。此處新亞歷山大是諷刺普王腓 特烈?威廉四世。
2 古代傳說中極北之島。此處指柏林。」圖勒有一位國王」原是歌德所作之詩。見《浮士德)第一部第八
幕。
3 德國的一個反動的法律學派。用文化工作來幫助鞏固德國的政治反動。主要的代表是薩維尼,任柏林大
學教授,海涅在柏林時跟他相識。
從酒店向酒店踉蹌前進,
我就此會征服全球。」
Ⅱ
新亞歷山大坐在那兒
期期艾艾地大放厥詞;
他在那兒分析說明
他征服世界的妙計:
「洛林和阿爾薩斯1,我早知
要自動地歸於我們之手;
母馬結局總跟著公馬,
小牛也總是隨著母牛。
「樂土香擯1使我垂涎,
那幾的葡萄十分繁盛,
它可以澄清我們的理性,
美化我們的人生。
「我要在這地方小試軍威,
要在這地方開始戰鬥:
瓶塞爆裂,從酒瓶裡
流出白色的葡萄美酒。
「我壯氣的英武精神,
將在這裡直衝雲霄,
我要繼續震威揚名,
我要直向巴黎進剿。
「在那裡稅所前紮營,
因為在稅所大門之前,
不論什麼種類的美酒,
食品稅都可以豁免。」
Ⅲ
「我的亞里士多德1,
我的師傅,他本來
是法國殖民他的一位牧師2,
1 洛林和阿爾薩斯西州,在法德交界處,初屬德,一六四八年歸法。普法戰爭後又屬德。
1 香檳(Champagne):法國東部地區,一譯尚帕涅,所產香檳酒聞名世界。
1 亞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希臘哲學家。曾做過馬其頓王亞歷山大的師傅。
2 指安西庸(J.P. F.Ancillon,1766-1837):著有《折衷極端論》二卷(1829—831)。一八一○年做普魯
胸前垂著白色的布帶。
「以後他做了哲學家,
把極端的學說加以折衷,
真不幸!他教我的全是
按照著他自己的哲學系統。
「我變成一個混血兒,雜種,
既非肉,又非魚,
而是由時代的極端合成,
一個愚蠢的混合種族。
「我是不兇惡,也不善良,
我不魯鈍,但也不聰慧,
要是我昨天前進一步,
那麼今天就要後退;
「既非公馬,亦非母馬,
我是開明的蒙昧主義者,
對索福克勒斯1和皮鞭,
我是一樣地喜愛。
「主耶穌是我的信仰,
可是我也借巴庫斯2
做我的安慰者,我對這
兩位極端神常取折衷主義。」
士太子(腓特烈?威廉四世)的先生。
1 索福克勒斯(Sopholdes,公元前496—前406):希臘悲劇家。他 的《安提戈涅》一劇於一八四二年四
月在柏林上演。
2 巴庫斯(Bacchus):羅馬神話中的酒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 Dionysos。
21 路德維希王贊3
Ⅰ
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
真可謂蓋世無雙:
巴伐利亞人尊敬他
這位世襲的君王。
他愛好藝術,叫人
給美麗的女人畫像4;
他在美術的後宮裡散步,
彷彿是藝術閹人一樣。
他在累根斯堡1附近
建一所大理石顱骨廳,
他對每一副頭顱
都親自加以標籤說明。
「忠烈伺先賢錄」2真是傑作,
他在書中極力表贊
每人的功績、品德和行事,
自陶艾特3以至辛德爾翰4。
忠烈飼中獨少老頑固路德5
忠烈祠竟無一紙將他讚譽;
好像是博物館陳列室裡,
在魚類之中常常缺少鯨魚。
路德維希是一位大詩人6,
3 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一世(KarlAugustLudwigI,1786—868):一八二五年即位,在政治、教育、產業
上實施啟蒙的設施, 喜愛作詩,招聘各學者及藝術家企圖振興學問和藝術,建造許多 壯麗的建築,將慕
尼黑建成一所藝術之都。七月革命以後,日趨 反動之途。一八四六年與西班牙舞女羅拉、蒙太絲(Lola Montez)
結不解緣,遂於一八四八年被迫讓位。
4 他聘請畫家施蒂勒(KarlStieler,1781—858)畫美女肖像畫。
1 累根斯堡(Regensburg):即拉的斯本(Ratiston),為巴伐利亞中部工商業都市。
2 路德維希於一八四三年發表《WalhallasGenossen》(忠烈祠先賢錄)。Walhalla 原意為日耳曼神話中戰死
的勇士靈魂所居的天 國。路德維希王在累根斯堡建立了一座忠烈祠,亦稱walhalla,實為德國偉人紀念堂。
該祠濱多瑙河畔,於一八三○年十月十八 日奠基,於一八四一年十月十八日行落成典禮。
3 陶艾特(Teut):傳說中的日耳曼戰神。
4 辛德爾翰(Schinderhannes.原名JohannBuckler):一八○○年左右為人傳誦的萊茵黑森區的盜魁。一八○
三年在美因茨被處死刑。
5 路德(MartinLuther,1483—546〕:改革宗教,為新教人士,故不見容於奉行舊教之邦。
他一朗誦,阿波羅1就要
跪在他面前千懇萬禱:
「得啦!不然我可要發狂了!」
路德維希是位勇敢的英雄,
和他的兒子,少年鄂多2相似;
那少年在雅典登極失敗,
在那兒褻瀆了他的神器。
有一日路德維希去世。
羅馬教皇要把他記入聖名錄——
他這種面孔配起神光,
好像是貓兒套上頸箍。
要是袋鼠和猢猻
也皈依基督教之門,
定會將聖?路德維希
尊為它們的護守天神。
Ⅱ
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
自言自語地歎道:
「夏天已去,冬季將臨,
樹葉一天大地黃了。
「謝林和科涅利烏斯1,
讓他們離開此邦;
一個頭腦裡已失去理智,
另一個已失去幻想。
「可是從我的王冠上
盜竊了我寶貴的珍珠,
奪去了我的體育教師,
6 路德維希王於一人二九年至一八三九年曾出版三卷《詩集》
1 阿波羅:希臘神話中詩歌音樂之神。
2 鄂多一世(FriedrichLudwigOttoI,1815—867):路德維希一世之次子。路德維希第一曾援助希德的獨
立戰爭,一八三二年倫敦會議承認希臘獨立,鄂多被選為希臘王。一八三三年即位。但因不得民心,日趨
窘境。一八六二年希臘發生叛變,鄂多被迫退位,仍歸巴伐利亞。
1 科涅利烏斯(PeterRitter von Cornelius,1783—867):德國畫 家。在慕尼黑創作許多有名的壁畫(希
臘諸神的世界,普羅米修斯 的神話、特洛亞戰爭圖).並為慕尼黑的路德維希教堂畫過大壁 畫。一八四0
年以後被召往柏林,擔任美術學院的指導。氏在慕 尼黑時因路德維希玉對他的畫提過意見,所以彼此有點
不睦。
馬斯曼2,那位人中翹楚——
「這卻使我沮喪,使我意懶,
這卻粉碎了我的心:
我現在缺少了他,論他的技藝,
他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
「我再看不到他的短腿,
再看不到他那平平的鼻樑;
他曾在草地上翻過觔斗,
像活潑、虔誠、快樂、自由3的,尨犬一樣。
「這位愛國者只懂古代德語,
雅各.格林、1曹恩2編的古語;
對於外國語他始終是門外漢,
特別是希臘語和拉丁語。
「他有愛祖國的熱情,
只喝橡樹果做的咖啡,
要是吃法國和郎布3於酪,
他就要發出於酪的臭味。
「哦,姻兄4!還我馬斯曼來!
因為他的風姿,
在眾人風姿中,正和我
是詩人中的詩人相似。
「哦,姻兄!請留下科涅利烏斯,
謝林也行,(而且,毋需交代。
你也可以留下呂克特5)——
只是你要把馬斯曼還來!
2 馬斯曼(HansFerdinand Massmann, l797—874):德國的文獻 學者,體育指導者。一八二七年任慕尼黑
體育所所長,以後擔任 古代德國文學教授,學士院會員。一八四三年赴柏林,創立體育 所,一八四六年
以後教授古代德語及文學。
3 活潑、虔誠、快樂、自由是由馬斯曼採用的體育運動標語。
1 雅各?格林(JacobLudwigKarIGrimmn,1785—863):德國語 言學及古代學的建設者。著有價值很大
的《德文文法》(1819),並 和他的弟弟合編《兒童家庭童話》、《德國傳說》、《德文字典》等,貢 獻
頗大。
2 曹恩(KarIZeune):柏林灰衣修道院中學教師,地理學家。一 八一三年出版《尼伯龍根之歌》譯本。
對於古代高地德語頗有功 績。
3 郎布(Limbourg):比利時東部州名,所產乾酪,香味極強。
4 路德維希的姐姐伊麗莎白為普王徘特烈?成廉四世的妻子。
5 呂克特(FriedrichRuckeri.1788—866):德國的語言學家,詩 人。翻譯波斯、希伯來詩文,頗有名。後
亦被召往柏林。
「哦,姻兄!你今天令我減色,
這種榮譽可以使你自慰;
我在德國,向來唯我獨尊,
現在我只要屈居第二位? .」
Ⅲ
在慕尼黑王宮教堂裡
供著馬利亞的聖容:
她懷中抱著小那穌,
這人間天上的歡喜種。
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
一看到這座聖像,
就虔誠地跪下,
訥訥而言,欣喜若狂:
「馬利亞,天國女王,
你童貞的女帝!
聖徒是你的朝臣,
大使是你的僕婢。
「長著翅膀的近侍侍奉你,
他們在你金色的秀髮裡
編結著鮮花和絲帶,
又在你身後把衣裾提起。
「馬利亞,純潔的晨星,
你一塵不染的百合,
你顯示了這許多神異,
這許多虔誠的奇跡——
「啊,請也賞賜我一滴
恩惠的甘泉!
請賜我慈愛的標誌,
聖寵的恩典!」——
聖母立即微動聖體,
只見她輕啟雙唇,
她忍耐不住地搖頭,
告訴她的童嬰:
「你已不在我的腹中,
我抱你在手,真是萬幸,
1 據特萊奇凱氏的《十丸世紀德國史》;」威特斯巴赫淒苦地歎息,說柏林人把他這裡的天才全收羅去了。」
我再用不著憂懼
有什麼差錯,真是萬幸。
「要是在我懷孕的時候,
看到這討厭的蠢才,
我決不會生下一位神,
一定要生下一個怪胎。」
22 教會長老普羅米修斯
勇士保盧斯1,高尚的竊賊,
神們都在天上盯住你,
他們的額上露出憤憤的皺紋,
赫赫的天怒威脅著你,
就為你在奧林波斯山2上
所犯的盜賊勾當,偷竊罪行——
要是你被宙斯的捕役捉住,
恐怕要遭到普羅米修斯3的命運!
當然,普羅米修斯比你罪重,
他偷的是光,是火焰之力,
他想用光來照耀人類——
你,你只不過偷了謝林的講義。
你所偷的,正和光相反,
卻是一種可以摸得著的黑暗,
就像那曾使埃及人大大受苦,
人人都可以摸得著的黑暗1。
23 給更夫2
(留侍他日相贈)
1 保盧斯(H?E?G?Paulus,1761—851):德國的神學家,一八一 一年任海德堡大學教授。主張合理論的
神學,和刮林持反對的態 度。曾抄摘謝林關於啟示哲學的大學講義,而於一八四三年加以 抨擊,輯書出
版。謝林控以翻印之罪。柏林法院判決保盧斯無 罪。因此謝林停止教課。
2 奧林波斯山:希臘神話中眾神所居之山。
3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希臘神話中文化的英雄。捏土造 人,又用蘆葦到天上盜竊太陽的火,給與
人類,宙斯大怒,將他縛 於巖上,使兀鷹啄其肝臟。
1 《出埃及記》第十章:那和華叫摩西使埃及遭黑暗之災,「這黑暗似乎摸得著。」第二十一至二十三節:」
那和華對摩西說,你向天伸杖(新譯本作:將你的手向天伸開),使埃及地黑暗,這黑暗似乎摸得著。摩
西向天伸杖(向天伸開手).埃及遍地就烏黑了三大。三天之久,人不能相見,誰也不敢起來離開本處,惟
有以色列人家中都有亮光。」注經家解釋:這種黑暗可能是因暴風捲起了塵沙。遮蔽了天日。
2 丁蓋爾斯台特於一八四三年被召往斯圖加特當宮廷顧問和侍 讀。
你縱然是在逢場作戲;
可別弄壞了你的良心和文體;
我決不誤解你,我的友人,
縱然我也要稱你宮廷顧問先生。
就因為你當了宮廷顧問,
世人現在議論紛紛,
從塞納河岸到易北河邊,
幾月來我常聽到閒言。
進步的腿已經變成
退後的腿——啊,請問,
你真騎著斯瓦比亞的蟹背?
你真和公侯的妃嬪媚眼亂飛?
也許你疲倦得十分想睡,
你曾徹夜勇敢地狂吹,
現在你把號角掛在釘子上:
「誰高興就為德國愚民吹他一場!
你躺在床上閉起眼睛,
可是他們不肯讓你安靜。
他們在你窗前喊著諷刺的話:
「布魯圖斯,你睡了?解放者,醒來吧!」1
唉!這一位叫喊者全不明白,
為什麼更夫終於沉默。
這一位大言不慚的少年全不瞭然。
為什麼此人終於噤口不言。
你問我,我們這兒是何情形?
這幾很安靜,全沒些兒風影,
風信旗弄得十分狼狽,
不知道該指向什麼方位? .
24 安 心
像布魯圖斯一樣,我們完全睡著了——
可是布魯圖斯醒來時曾用無情的短刀
深深地刺進了愷撒的胸膛!
羅馬人最愛啖吠暴虐的君王。
1 愷撒敵黨卡捨烏斯煽動布魯圖斯刺殺愷撒,命人將傳單一紙塞入布魯圖斯的窗內,傳單上寫的就是這一
行話語。參看莎士比亞的《愷撒》第二幕第一場。
我們不是羅馬人,我們愛吸煙草。
每個民族都有不同的嗜好,
每個民族都有他的偉大之處,
在斯瓦比亞糰子煮得最為特殊。
我們是和藹而正直的日耳曼人,
我們像植物一樣睡覺,很合衛生,
要是一覺醒來,總要覺得口渴,
可是君侯們的血我們並不想喝。
我們像橡樹和菩提樹一樣忠誠可靠,
這一點我們非常自豪;
在長著橡樹和菩提樹的國家裡,
決不會出現布魯圖斯。
即使我們中間有一位布魯圖斯,
他絕對找不到愷撒的影子:
他要找愷撒,只是白白操心;
我們有美味的胡椒點心。
我們有三十六位王侯,
(這數字不好算過頭!)
各人都佩了星形的護心鏡,
三月十五號1的日子用不著擔心。
我們稱他們為祖宗,
這些王侯世襲的國土封疆,
我們就把它叫做祖國;
我們也喜愛酸菜和香腸。
要是我們的祖宗出去散步,
我們就恭恭敬敬地脫帽;
德意志是溫馴的幼兒園,
不是羅馬的兇手窩巢。
25 顛倒的人世
這真是顛倒的人世。
我們走路頭踏地!
獵人們一掃一打地
被山鷸鳥兒射死。
1 布魯圖斯刺殺愷撒的日子。
小牛現在烹著庖丁,
駕馬騎著人背而行;
天主教的梟鳥為了
教育自由和光明的正義而鬥爭1。
黑2成了長褲漢,
貝蒂娜1對我們說出真情話來,
一隻穿長靴的牡貓2
把索福克勒斯的戲劇搬上舞台。
一隻猴子為德國英雄
興建烈士的祠堂3。
根據德國報紙報道。
馬斯曼新把頭髮梳光4。
日耳曼熊已經失去信仰,
成為無神論者之徒5;
可是法國的鸚鵡
卻成為虔敬的基督徒6。
在烏克馬克的報紙上
鬧得一片烏煙瘴氣:
一個死人替活人
撰寫惡劣不堪的墓誌7。
讓我們不要逆流游泳吧。
弟兄們,這是徒然白費!
讓我們登上騰勃羅山1,
1 一八四四年德國天主教界對特裡爾(Trier)城展覽聖衣事提出抗議。形成以戌蓋(J.Ronae)為首的德國
天主教派。
2 黑靈(WillibaldAlexis,原名G.W.H Haring,1798—s71):德 國歷吏小說家。模仿司各特的作風。本為
忠君分子,後來寫了一 篇反對圖書檢查的文章,受到普王的申斥。
1 貝蒂娜(BettinaArnin,1758—859):德國女詩人。一八三五 年出版《歌德與其少女通信集》,極富
於幻想,但在一八四三年初 出的小說《此書屬於王廷),痛陳時弊,頗切實際。
2 德國詩人蒂克(LudwigTieck,1773—853):著有戲劇《穿長靴 的貓)(1797)。一八四一年至柏林
發起上演索福克勒斯的《安提 戈涅》。
3 指巴伐利亞王所建忠烈祠。參看《路德維希王贊)。
4 馬斯曼參看《路德維希王贊》篇注。頭髮梳光指他榮任慕尼黑大 學教職。
5 費爾已哈最初是一個唯心主義的黑格爾主義者,後來向唯物主義 發展,在三十至四十年代之間,在德國
宣揚了唯物主義和無神論。
6 指追隨康德思想的法國哲學家。如古桑(V.Cousin)。
7 德國政治詩人黑爾韋格寫了一卷詩,題為《一個活人的詩集》,在 《普魯士總匯報)上引起惡毒的批評,
文後附有擬好的墓誌:Her. wegh,Suicida,Parricida(黑爾韋格、自殺者、叛逆者)。
1 騰勃羅:Temp1ow=Tempelhof。騰勃羅山指柏林騰勃爾雪夫區的十字架山(Kreuzberg)。
高呼:願吾皇萬歲!
26 覺 悟
米息爾2!你可是睜開了眼睛
恍然大悟?你現在是否覺察出
那最好的羹湯已經被他們
偷偷地從你的嘴邊移去?
他們答應給你補償,
要給你純淨的天堂幸福,
天堂上的大使們
正在調製無肉的天福!
米息爾!是你的信仰減弱
還是你的食慾旺盛?
你拿起了生命的杯子。
唱起異教徒的歌聲!
米息爾!一點不要害怕
先在世間把肚子吃飽吧,
以後我們躺到了墓中,
你可以在那兒慢慢消化。
27 德意志1
(作於一八四○年夏)
德意志還是一個很小的嬰幾,
可是有太陽做他的乳娘,
她不用溫和的乳汁餵他。
卻用強烈的火焰將他哺養。
這種營養可以加速發育,
而且使血管裡的熱血沸騰。
鄰兒們啊,你們要小心謹慎。
別和這年輕的孩子爭論!
他是一個粗野的小巨人,
2 來息爾(Mchel):男子名。比喻為性情愚直、遲鈍、堅韌的人。「德國人」的綽號就叫做「德國來息爾」
(derdeutscheMiChe1)。本詩是諷刺德國人的無覺悟性,諷刺那些被封建君主和教會愚弄的人。
1 一八四○年,德國詩人白克(NikolausBecker,1809—845):聽說法國擬進攻德國,寫了一首萊茵河詩:
「他們不該佔領它,這自由的德國的蘋茵」,頗受當時民族主義者的歡迎,先後被譜成樂曲,達一百三十
次。海涅本詩就是諷刺該詩之作。參看《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第五章。
他要從地上拔起橡樹,
打傷了你們的背脊,
打碎了你們的頭顱。
他就像那位高貴的魯莽少年1,
詩歌傳說中的西格弗裡。
他把寶劍鑄成之後,
就把那塊鐵砧打得粉碎!
真的,你真有一大成為西格弗裡,
把那可恨的怪龍殺死,
哈哈!你那天上的乳娘
對你笑著,該是多麼歡喜!
你會殺死那頭怪龍,
奪獲那些國寶的寶藏。
哈哈!那時你那頂燦爛的日冠,
該怎樣在你頭上大放毫光!
28 稍 待
因為我的閃光這樣絕妙。
你們認為,我不能發出雷聲!
你們大大地錯了,因為我
也具有一種響雷的才能。
有一朝適當的日子來臨,
將會恐怖地給你們證明;
那時你們將聽到我的聲音,
雷霆的言語,霹靂的轟鳴。
在那種狂風暴雨的日子,
將有許多橡樹被擊得粉碎,
許多宮殿將要撼動,
許多教堂塔樓將要塌毀!
29 夜 思
夜間我一想起德意志,
我就要弄得全無睡意,
我再不能把眼睛閉攏,
我熱烈的淚珠在滾動。
1 西格弗裡(Siegfried):德國及北歐傳說中著名的英雄。曾誅滅尼伯龍根族,奪獲了國寶尼伯龍根寶物。
又曾從侏儒王手中奪取隱身衣,屠戮怪龍,滿身(除兩肩中央外〕濺滿龍血,因此不為刀槍所傷。
歲月來來往往不停!
自從告別我的母親,
已經過了十二載年華,
我的憧憬和渴戀日漸增加。
我的憧憬和渴戀日漸增長。
這位老太太使我迷惘。
我常常懷念這位老人,
這老婦人,願天祐其身!
這位老太太愛我非常,
在她寫給我的信紙上,
我看到,她的手多麼戰粟。
慈母的心幾激動得多麼深切。
母親常常掛在我心裡。
悠悠十二年倏忽飛逝,
悠悠十二年已經煙消,
我沒有將她擁諸懷抱。
德意志有綿綿的國柞,
它是一片結實的國土;
我還有機會和它相晤,
會晤它的橡樹和菩提樹。
如果那兒沒有我母親存在,
我對德國不會想得這樣厲害;
德意志永無衰微之時,
可是這位老太太卻會仙逝。
自從我和我的故國分離,
那幾已有多人相繼下世,
我的愛友——如果屈指計數,
我的心裡就要血流如注。
我可必須計數———我的悲傷
隨著那數字而不斷增長,
好像死屍滾到我的胸頭———
謝謝天主!他們已經逃走!
謝謝天主!在我的小窗上
透露出法國白晝的晴光;
走進來我粲如清晨的妻子,
她的微笑趕去了德國的憂思。
30 西裡西亞織工1
憂鬱的眼睛裡沒有淚花,
他們坐在織機旁咬牙:
德意志,我們織你的裹屍布,
我們織進三重咒詛——
我們織,我們織!
一重咒詛將上帝2咒罵,
我們在飢寒交迫時求過他;
希望和期待都是徒然,
卻被他戲弄、椰榆、欺騙——
我們織,我們織!
一重咒詛給富人的國王,
他毫不關心我們的痛癢,
他刮去我們僅有的分幣,
把我們當作狗一樣槍斃——
我們織,我們織!
一重咒詛給虛偽的祖國,
這兒到處是無恥和墮落,
好花很早就被採摘一空,
霉爛的垃圾養飽了蛆蟲——
我們織,我們織!
梭子像在飛,織機咯吱響,
我們織不停,日夜多緊張——
老德意志啊,織你的裹屍布1,
我們織進了三重的咒詛,
我們織,我們織!
31 我們的艦隊2
1 一八四四年在普魯士東南部西裡西亞地區郎根比勞(Langenbielau,現屬波蘭,稱Bielawa)和彼得斯瓦爾
道(Peterswaldau,現屬波蘭,稱pieszyce)兩地的紡織工人曾發生飢餓暴動後來被普魯士軍隊殘酷地鎮壓
下去,死十一人、傷二十四人。這次起義規模雖不大,但說明了德國無產階級在剛形成的時候,就單獨進
行了鬥爭。
2 一八一三年普魯士曾以」跟上帝一起,為國王和祖國」而戰作為戰鬥口號。這句話,後來成為保王黨愛
用的名言。海涅在這裡對上帝、國王和祖國的咒詛,就是對這句口號的嘲諷。
1 化用一八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里昂紡織工人起義時期的一首織工歌。該歌第三節這樣寫道:「可是當
你們的統治告終,我們的統治就會到來。那時,我們要織舊世界的裹屍布。」
航海詩
我們剛才夢見一個艦隊,
已經昂昂地乘風破浪,
航行在毫無阻擋的海上,
風勢也順利非常。
我們已經給軍艦
起了很多高貴的名號,
一隻叫普魯茨1號,另一隻
叫霍夫曼。封。法勒斯萊本2號。
那兒漂戈著弗菜利格拉特3號小艇,
艇上有一尊摩爾王4的胸像,
放在那兒當玩偶,向人們敬禮。
就像一個月亮(當然是一個黑月亮)。
那兒來了一隻古斯塔夫?施瓦布5號,
一隻翡翠號,一隻寇萊號,一隻梅爾號;
每一隻軍艦上都站著一個斯瓦比亞人,
各抱著一架木頭的古琴。
那兒航著快艇,彼爾希.法菲6號,
在艇上的前桅之旁,
放著德國海軍大將的武器,
鋪在黑、紅、金色的破布上。
我們勇敢地爬到牙檣和帆桁上,
我們的打扮全是海員的樣子,
短茄克衫,塗著柏油的帽子,
還有那寬大的侮員褲子。
許多人,從前只會飲茶,
2 德國自由派人士在四十年代頗熱中於建立海軍,法蘭克福國民議會也決定以巨資建立德國艦隊,但都是
空談而已。海涅本詩一方面也是對弗萊利格拉特進行諷刺的一首詩。該氏寫過一篇詩名《艦隊之夢》,其
中曾提出路德號、歌德號、阿恩特號等軍艦的名
1 普魯茨(Rob.Prutz,1816—872):德國政治詩人。在一八四八 年革命中活動頗為積極。
2 法勒斯萊本(HoffiannvonFal1ersleben,原名Aug.Heiar.Hobff mann,1798—874):文學史家和詩人。一
八四八年革命的戰 士。民族主義者。
3 弗萊利格拉特(Ferd Freiligrath,1810--1876):德國民族主義 的政治詩人,歌頌過一八四八年革命。和馬
克思一同編過《新萊 茵報)。
4 弗萊利格拉特寫過一首題名《摩爾王》的詩。
5 以下四個名字都是斯瓦比亞派的詩人。
6 彼爾希?法菲(CharotteBirch-Pfeiffer,1800—868): 德國的 女演員,劇作家。其主要活動在柏林劇場。
完全是受過優良教育的男人,
現在也在狂飲燒酒,咬著雪茄,
並且像水手一樣出口罵人。
許多人甚至得了暈船病,
在法勒斯萊本號艦上,
在那陳舊的燒夷船上,
許多人都痛快地嘔吐了一場。
我們做了這樣的美夢,
而且在海上進行過勝利的戰鬥———
可是早晨的陽光照臨,
美夢和艦隊卻都化為烏有。
我們依舊伸直了四肢,
躺在自家的床上睡覺。
我們擦去眼皮上的睡意。
張開嘴打著呵欠說道:
「地球是圓的。我們何必
在那漫漫的海上漂蕩!
周遊世界的航海家,
最後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
32 皇宮傳說1
在都靈2的古宮裡
我們看到石雕的傑作,
一個婦人和一匹馬
在進行獸奸取樂。
據說:那一位婦人
乃是高貴的母親,
一支王族的國母;
她的後代也沒有失其本性。
的確,他們一點沒有
具備人類的特質!
每一代撒丁王3
都露出馬的性質。
1 一作《意大利傳說》。
2 都靈(Turin):意大利北部都市,此處指柏林。
3 撒丁(Sarden):撒丁島上的土著民族,此處撒丁王指普魯士王。 第五節指腓特烈威廉四世。
常常殘暴而怯弱,
懷念馬廄,悲痛萬分,
他們說話就是嘶鳴,
他們是十足道地的畜生!
只有你,你這末代子孫,
你有像人類的思想感情,
你不是一匹牡馬,
你有一顆真誠的基督之心!
33 贊 歌
我是劍,我是火焰。
我曾在黑暗中照亮了你們,當戰鬥開始
時,我在最前線當先作戰。
我的四周躺著我朋友們的屍體,可是我們
已經獲勝。我們已經獲勝,可是我的四周躺著我朋友們的屍體。
在歡呼的凱歌聲中奏著送葬的輓歌。可是我們沒有時間歡樂和悲
悼。軍號又在奏起,又要從事新的戰鬥——
我是劍,我是火焰。
34 在可愛的德國故鄉
在可愛的德國故鄉,
有許多生命樹生長;
可是櫻桃愈使人垂涎,
稻草人卻愈使人心驚膽戰。
我們像麻雀一樣,
怕見那惡鬼的面龐:
儘管櫻桃欣欣茂盛,
我們卻發出警戒的歌聲:
櫻桃的外表雖然紅潤,
裡面卻藏著枯爛的核仁;
只有滿佈星斗的雲霄,
那兒才有無核的櫻桃。
聖父、聖子和聖神,
我們的心靈讚頌他們——
可憐的德意志人
永久地景仰他們。
只有在天使飛翔的場所,
那兒才有永久的快樂;
人世間全是不幸和犯罪,
全是酸櫻桃和苦味。
35 三月1以後的米息爾
我認識德國米息爾的期間,
他是一個懶惰鬼;
我在三月裡想像,他已經奮起,
今後要做些聰明的行為。
在君王面前,他多麼驕傲地
昂起金髮的頭顱!
他也在談論——儘管不許妄議——
那些高等賣國叛徒。
我耳中聽到這種可愛的語調,
就好像一些神話故事,
我覺得,像一個年輕的癡子,
我的心臟又跳個不止。
可是當那塊老日耳曼的破布,
那黑、紅、金色的旗幟,
又在出現,我可愛的神話故事,
我的幻想就完全消失。
我在這面旗上認得出它的顏色
以及它的預兆:
它從德國的自由神那兒
帶給我不祥的惡耗。
我已經看到阿恩特1耶恩老爹2——
另一個時代的那些偉人
又從他們的墓中爬了出來,
走近前來為皇帝辯論。
我青年時代的那一切
大學生協會3的學生,
1 三月指一八四八年的德國革命。在這年三月三日,科隆工人舉行示威運動,接著南德各邦發生農民起義。
三月十八日柏林人民起義。三月十三日維也納人民起義。
1 阿恩特(Ernst MoritzArndt,1769—860):德國愛國作家。一八四八年做國民議會的代表。
2 耶恩(Friedr LudWJahn,1778—852) :普魯士的愛國者,體育*_ 家。一八四八年做國民議會代表。
以上兩人都是德國民族主義者的首要人物。
要是他們喝醉了酒,
就要替皇帝奮勇挺身。
我看到那些慣於為非作歹的
教士和外交大員,
那些羅馬法的老跟班們,
在創建統一的神殿——
這時堅韌而溫馴的米息爾,
開始入睡而打呼,
我又見他醒來,他完全受著
三十四位君主的保護。
36 仲 裁
你非常熱情,你有勇氣——
這也是好事!
可是決不能拿寶貴的熱情
代替沉著冷靜。
我知道,敵人的戰爭
不為正義光明——
可是他有槍,還有不少大炮,
許多百磅大炮。
沉著地拿起你的武器——
扣好你的扳機——
好好地瞄準——要是敵人受傷,
你也可以快樂得心花怒放。
37 1649——1793——???1
英國人在弒君之時,
表現得非常野蠻無禮。
在白廳2中的英王查理3
失眠地度過最後一夜。
窗前儘是諷刺的歌聲
3 大學生協會(DeutscheBurschenschaft):自由主義的德國大學生組織。創於一八一七年十月十八日。信
奉民族主義。會員們多嗜好酗酒和決鬥。
1 一六四九年一月,英國的專制國王查理一世被判處死刑,英國宣 布成立共和國。一七九三年一月法國的
專制國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
2 白廳(Whitehall):倫敦的英國故宮。在西明斯德教堂之北。查 理一世就在該處被執行死刑。
3 查理一世(Charles1.1600—649):一六二五年即位,堅持「王 權神授」觀念,壓迫清教徒,逮捕國
會領袖,造成內戰。失敗後被 捕,被判處死刑。
和敲打斷頭台的聲音。
法國人也不見得怎樣恭敬。
他們就叫了一輛營業馬車
把路易?卡佩4送到刑場;
他們沒給他雇一輛四輪馬車,
沒有按照古代的規矩,
雇一輛合乎國王身份的四輪馬車。
瑪麗。安托瓦內特1的情況更為淒惻,
因為她只得到一輛二輪貨車:
陪送她的是一個長褲漢,
代替了侍臣和掌衣女官。
卡佩寡婦翹著嘴,冷笑一聲,
噘起哈布斯堡族2肥厚的下唇。
法國人和英國人的天性毫無感情:
有感情的只有德國人民,
甚至在採取恐怖的暴行,
他們也依然保持著感情。
德國人對於他們的國君
將永遠地懷著尊敬之心。
他們將用一輛駕著六馬的法駕,
給馬身上紮起黑條,披上黑紗。
馬伕揮著哭喪的鞭子,
高高地坐在馬伕座位上哭泣——
他們將來就這樣把德國的君主
送往刑場而恭敬地割下他的頭顱。
38 驢的選舉1
自由的日子過得膩了,
在獸類共和國裡,
渴望一個唯一的統治者
4 卡佩(Capet):法國王朝名。本王朝之祖為HuguesCapet(1938—996),九八七——九九六年為法王。
其子孫直系繼續至一三二八 年,旁系華洛亞朝及波旁王朝繼續至一七九二年。
1 瑪麗?安托瓦內特(MirieAntoinette,1755—793):路易十六之皇后,德國皇帝弗郎茨一世、女皇瑪麗?特
利莎之第四女,生於維也納。一七七○年嫁與路易十六。一七九三年被送上斷頭台。
2 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母親是奧國哈布斯堡王族。
1 諷刺德國的法蘭克福國民議會。這個會議在一八四八年五月十八日召開於法蘭克福的保羅教堂。在一八
四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制定了憲法,並且選舉普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做德國皇帝。本詩最初發表於一八五七
年的《德國詩歌年刊》。
絕對地將它們統治。
各種獸類都已到齊,
寫好選舉的票子;
黨派熱盛氣凌人,
佈置了陰謀詭計。
老長耳公的一黨,
包辦驢子委員會;
它們的頭上戴著
黑、紅、金色的帽徽。
有一些少數馬黨,
它們不敢投票;
它們怕老長耳公黨徒
發起火來咆哮。
可是偏偏有一位
提名選馬做候補,
一個老長耳公大喝一聲,
叫道:「你是一個叛徒!
「你是一個叛徒,
你沒有一滴驢子的血液;
你不是驢子,我猜想,
你是外國馬生的小子。
「也許你是斑馬的後裔,
你的毛色條紋像斑馬;
你那鼻調的聲音
也很像埃及、希伯來馬。
「你要不是野種,就是
一匹冷酷的理性的驢子:
你不懂得驢性的深義,
你沒聽過神秘的贊詩。
「我卻全神傾注過
那種可愛的音調:
我是一匹驢子,我尾巴上
沒有一根不是驢毛。
「我不是羅馬信徒,不是斯拉夫種;
我是一匹德國驢子,
像先祖一樣。他們非常正直,
蕃衍不息,聰明睿智。
「他們沒有帶著閒情逸致,
串演過輕佻的把戲;
他們每天活潑、虔誠、快樂、自由,
把麥袋馱往磨坊裡。
「祖宗們並沒有死!
躺在墓中的只是他們的外皮,
那可朽的皮囊。他們本身
卻在天上向我們含笑俯視。
「在榮光中神化了的驢子!
我們要永遠向你們看齊,
遵循你們的正路,
永不會有絲毫背離。
「啊,做一匹驢子多麼開心!
尤其是這種長耳公的後裔!
我要向全世界高呼:
我生來就是一匹驢子。
「生我的偉大的驢子,
它是德國的種族;
我的母親,我的乳娘
用德國驢奶將我喂哺。
「我是一匹驢子,
我要像古代的祖宗,
忠守古代的驢德,
忠守驢子的古風。
「因為我是驢子,所以勸你,
要選驢子做國君;
我們要建立偉大的驢國,
只讓驢子發號施令。
「我們全是驢子!咿—阿!咿一阿!
我們不是馬種奴才。
請你和馬一齊滾開!
願驢族的國王萬歲!」
愛國者這樣說罷,
會場裡的驢子一齊喝采。
它們都是國粹派,
用蹄子在地上亂踩。
它們拿一頂橡葉花冠,
戴在演說者的頭上。
它默默答謝,搖著尾巴,
顯得十分得意洋洋。
羅曼采羅
第一部
史 詩
要是有人對你背信棄義,
你卻要更加忠誠;
要是你的靈魂萬分愁悶,
快拿起你的七絃琴。
且自撫弦作聲!彈一曲
棄滿烈焰的英雄之歌!
你的怒氣會全消,你的心血
也會痛快地長流。
拉姆勃賽尼特1
拉姆勃賽尼特王
一走進公主的金殿,
他的女兒哈哈大笑,
宮娥也全露出笑顏。
那些黑奴,那些宦官,
也跟著發笑不止,
本乃伊和人面獅也笑,
它們幾乎笑破了肚子。
公主說道:「我以為
那個賊人已經被我抓到,
誰知他將一隻死人的臂膀
撂在我的手裡竟自逃了。
「現在我明瞭,為什麼賊人
不怕鎖鍵、門閂、鐵箍多牢,
競能潛入父王的庫房之中
偷竊父王的金銀財寶。
「他有一把魔術鑰匙,
不論到什麼地方,
任何門都能打開,
最堅固的門也無法阻擋。
「我不是堅強的門,
1 本詩取村於希羅多德的《歷史)。
我無法加以阻擋,
我防守了一夜,
還是給盜去了寶藏。」
公主這樣且笑且講,
在宮殿裡翩翩舞蹈,
那些宮娥和宦官,
又迸發出一陣哄笑。
這一天孟斐斯1全市
都在發笑,連那些鱷魚
也從泥濘的黃色的尼羅河中
大笑著伸出它們的頭顱,
因為它們聽到鼓聲大作,
它們聽到河岸之上
有位朝廷的傳令宮
在宣讀如下的黃榜。
「拉姆勃賽尼特奉天承運,
登臨埃及,踐位為君,
茲以聖上仁慈慰問
普告汝等忠良臣民。
「時維基督降生之前
一千三百二十四年
六月三日以及
四日深夜之間,
「有賊人一名
竊去御庫大批珍寶;
以後該賊竟又得手,
在御庫中連續竊盜。
「前因查獲竊犯,
曾令公主臥守寶庫——
該賊逞其狡猾伎倆,
又被盜去庫銀無數。
「茲為根絕盜竊,
並對該賊本人
1 孟斐斯(Memphis):埃及古都,公元前三千二百年左右由美尼斯王所建,在尼羅河下游,開羅南三十
公里。歷史古跡很名。
表示朕之同情,
兼表敬畏與愛心,
「特詔賜唯一寵女,
招該賊為當朝駙馬,
並且敕封王位,
將來繼承天下。
「唯是駙馬住址,
此時尚未獲悉,
用特詔諭大下,
憚聖恩得使聞知。
「時在基督降生之前
一千三百二十六年
一月三日。—一國王
拉姆勃賽尼特署簽。」
拉姆勃賽尼特並未食言,
果然將該賊招為駙馬,
待他駕崩之後,
盜賊繼承了埃及的天下。
他像其他國王一樣執政,
保護賢才和商業;
據稱在他的治下,
盜竊之風大息。
白 象1
暹羅國王摩呵婆散陀
統治了半個印度帝國,
十二位國君,連莫臥兒大帝,
都要給他進貢獻禮。
每年打鼓、吹號、執旗,
進貢的隊伍向暹羅交馳;
幾千頭高峰的駱駝,
將貴重的土產運到暹羅。
他一看到滿載的駱駝,
國王的心中暗自慶賀;
1 本詩是海涅的一篇遊戲之作,讚美當時的尤物——伽列爾吉夫人。同時借暹羅國王寵愛白象的故事,作
為襯筆,以嘲笑世界上的國王。
表面上當然總是客氣惋惜,
說寶庫裡已經沒有空隙。
可是那寶庫卻是範圍很廣,
十分寬大而又富麗堂皇;
它那實際的侈靡豪華,
超過《天方夜譚》裡的神話。
「因陀羅宮」是一座殿宇的名字,
裡面供奉著一切神祇,
黃金的柱像,工細非凡,
上面還用各種寶石鑲嵌。
供的神像約有三萬多尊,
奇形怪狀,煞是駭人,
半人半畜的怪獸,
伸出了千手千頭。
還有一座「絳宮」更為特殊,
一千三百棵珊瑚樹,
大如棕櫚,怪狀奇形,
枝蔓盤曲,宛如赤色森林。
地面全是最純淨的水晶,
輝映著珊瑚樹的枝影。
翠羽斑斕的山雉,
在那兒徘徊舉趾。
摩呵婆散陀的寵物猴崽,
頭勁裡繫著一根絲帶,
絲帶上掛著一把鑰匙,
那是開啟所謂「寢宮」的鑰匙。
寢官裡有價值連城的寶石,
像豌豆樣堆滿一室:
其中還有些金剛鑽,
大得像一隻雞蛋。
在裝滿珍珠的灰色袋上,
國王常常伸著四肢直躺;
猴崽就在國王身旁伴睡,
雙雙入寐,發出鼾聲如雷。
可是國王的寶中之寶,
他的幸福,他心中之所好,
摩呵婆散陀的驕傲和歡暢,
卻是他的一匹白象。
他令人築好輝煌的象宮,
讓這位貴賓居住其中:
象宮的屋頂用金葉鋪成,
柱頭上飾著蓮花的花紋。
門口站著恃從三百名,
充當白象的儀仗衛兵,
又有一百名黑人太監,
鞠躬屈膝,侍奉無間。
給象鼻進食時用一隻金鬥,
裡面盛滿了美味珍饈;
它從銀桶裡暢飲佳釀,
那加了香料的葡萄酒漿。
它身上塗滿龍涎香和玫瑰油,
還用花冠裝飾著象頭:
又用高價的克什米爾披肩,
給高貴的象足做蓋毯。
給它的供養雖然幸福,
可是世界上誰也不會滿足。
這位高貴的動物,不知何因,
竟得了沉重的憂鬱病。
這白色的憂鬱病患者,
在豐衣足食之中悒悒不快。
努力使它開心,努力使它歡笑,
可是最聰明的法子也歸無效。
任憑印度舞伎為它跳舞唱歌,
也不能使它減輕憂愁;
任憑樂隊來為它打鼓吹笛,
可是什麼也不能使白象喜悅。
情況一天一天地惡化,
摩呵婆散陀心緒如麻;
他把最有本領的占星家,
傳到他的殿前階下。
他下令道:「星士,你若不能
說出我的象得的什麼病症,
不能說出它的心為何憂愁,
那麼我就要下令將你斬首。」
星士匍匐在地上三跪叩首,
最後現出莊重的表情開口:
「陛下,我要把真情奏知,
然後陛下可能隨意行事。
「北國有一位絕代佳人1,
一位高個子、白皮膚的美人,
你的像當然是十分美麗,
可是卻不能和美人並比。
「陛下的像要是和她相比,
只像一隻白鼠。她的倩影令人想起
羅摩衍那2中巨婦毗摩3的神姿,
以及以弗所人的大業底米4。
「她那十分豐滿的肢體,
形成多麼美麗的仙姿!
兩根迷人的白雪花石膏高柱,
優雅而驕傲地將它支住。
「這是阿摩神5的大殿堂,
這是愛情的大教堂;
她那無瑕無詐的心。
就是神龕內的一盞明燈。
「要描寫她那潔白的皮膚,
詩人們枉自雕詞琢句;
連戈蒂耶6也成為才盡的江郎,
1 指馬利?伽列爾吉伯爵夫人(MarieKalergis,1823—874):是當時巴黎社交界有名的美人。最初嫁給伽
列爾吉伯爵,不久離婚,和俄皇亞歷山大二世的侍從武官莫哈諾夫將軍結婚。她是一位身材高大、金髮、
白皮膚的美人。海涅曾由白爾夫人介紹和她相識。
2 羅摩衍那(Ramajana):印度古代的史詩,共有九萬二千行,敘述王子羅摩和他的妻子息妲(Sita)的冒險
故事。和摩呵婆羅多(Mahabharata)並稱為印度二大史侍。
3 毗摩(Bimha=Bhima=Bhimasena):一譯布軍,為摩呵婆羅多詩中般度族五王子之一。海涅此處所引的
巨婦毗摩,為毗登婆之誤。毗登婆為摩呵婆羅多詩中的女巨人(不是羅摩衍那中的人物)。她因為愛上了
敵將毗摩,授計給他,使他得以打敗她自己的巨人兄弟。
4 以弗所(Ephesos)是小亞細亞西岸的古都。該地有大女神亞底米(Artemis)的神廟。稱為世界第七奇觀。
亞底米為希臘女獵神,相當干羅馬神話中的狄安娜。參看《新約全書使徒行傳》第十九章。
5 阿摩(Amor):羅馬愛神。海涅對伽列爾吉夫人的美麗曾經讚譽道:「Ce nestpasunefemme, c』st un
monument;c』st lacathedrale du dieu Amour。」(這不是一位婦人,這是一座大建築物;這是愛神阿摩的大教
堂。)
啊,這白美人真個是『冷若冰霜』7。
「喜馬拉雅山頂的白雪1,
在她身旁變得灰黯失色;
百合若被她的玉手握住,
相形之下,要因嫉妒而雕枯。
「這位偉大的白美人的芳名,
叫做彼洋卡2伯爵夫人:
她在法國的巴黎居住,
這匹象戀著那位美婦。
「由一種神異的親和力,
它在夢中和她相識,
而這種崇高的理想,
在夢中迷惑住它的心房。
「從那時起它因渴戀而頹喪,
從前它本是快樂而健康,
現在卻變成了四足的維特3,
對北國的綠蒂夢想難釋。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神交!
它未識芳容,卻戀慕難熬。
它常在月光下徘徊暴跳,
歎道:如果我是一隻小鳥4。
「它只是身在逞羅,它的心卻經常
在法國的彼洋卡身上;
這種肉體和靈魂的離分,
使它咽喉焦渴,脾胃受損。
「美味的燒肉使它生厭,
它只喜愛峨相1和蒸面;
它已有咳嗽,它日漸消瘦,
6 戈蒂耶(Theophile Cautier,1811—872):法國詩人。曾作詩稱頌伽列爾吉夫人之美,詩名為《白大調
交響樂》(Symohonie enblanc majeur)。參看拙譯《法國名詩人抒情詩進》。
7 冷若冰霜:原為法文implacable,戈蒂耶詩中所用的形容詞。原義為「無情的」。
1 雨果曾盛讚伽列爾吉的白皮膚為白雪聖母(NotreDamedeneige),海涅此句,由雨果詩句的暗示而來。
2 彼洋卡(bianca):意大利語白色之意。
3 維特和綠蒂是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
4 德國一首民歌中的首句。
1 峨相(Ossian):三世紀時蘇格蘭的凱爾特行吟詩人。一七六○年蘇格蘭詩人麥克斐孫(JamesMacpherson,
l736—796)托名寫峨相之歌出版。後來被譯成德文,頗為轟動一時。歌德在《少年維持的煩惱》中曾澤
出數歌。
戀慕之心已為它早掘墓丘。
「你若要救它,避免發生意外,
要把它交還哺乳動物世界,
陛下啊,請把這多病的貴賓,
立刻送往巴黎——法國的帝京。
「要是它在那裡欣然滿足,
看到美人的廬山真面目,
看到它夢境中的真人眉宇,
那麼它的憂鬱病就會霍然告愈。
「在那兒有美人的秋波,
可以消散它靈魂的沉痾;
盤踞在這裡的最後陰影,
可由她的微笑而化為無形;
「她的聲音,像一曲魔歌,
可以消除它心中的隱憂。
「已將再豎起耳殼,喜不自勝,
它將感到青春復返,如獲重生。
「在塞納河畔,在京城巴黎,
生活是多麼可愛而美麗!
你的白象到了那邊,
會變得多麼文明而恣意流連!
「陛下,可有一件最為要緊,
你要給它多準備旅行資金,
並且給它隨帶信用付款單一紙,
以便面呈拉斐德路的羅特希德1兄弟。
「支款單上要寫出百萬杜卡登2;——
那麼羅特希德男爵先生,
就會對它下這樣的斷語:
像是一位可靠的主顧!」
星士的話就說到這裡,
他又匍匐在地、叩首三次。
國王大加賞賜,將他釋放,
1 羅特希德(Maier AmschelRothschild,1743—812):德國的銀行家。他的兒子們在維也納,巴黎、倫敦、
那不勒斯各地都設有分行。海涅因為他的叔父所羅門的關係,和他們有一點遠親。拉斐德路是巴黎的一條
路名。
2 金幣名。一二四八年鑄於威尼斯。
自己卻伸著懶腰,沉思默想。
他在那兒左思右想;
國王的心裡苦悶難當。
他的猴子坐到他的身旁,
最後兩位一同進入睡鄉。
他怎樣決定,我要以後奉告;
印度郵船的信件沒有來到。
我們最近所收到的信件,
那是經由蘇伊士而來的郵件。
薛爾姆?封?貝爾根1
在萊茵河畔杜塞爾多夫的宮裡,
有一次舉行化裝跳舞;
那裡燭火輝煌,那裡樂聲喧闐,
那裡跳著各種裝扮的人物。
美麗的公爵夫人也在跳舞,
她常常高聲大笑;
她的舞伴是一位瘦瘦的倜儻少年,
舞步輕捷而且很有禮貌。
他戴著一副黑絨的假面,
露出一隻眼睛,欣然張望,
就像是一柄雪亮的短刀,
從刀鞘裡拔出一半模樣。
謝肉節1的一群狂歡男女,
看到他們跳過,都喝采歡呼。
德利凱斯和馬莉采比爾2
吵吵嚷嚷地向他們招呼。
1 本詩作於一八四五年。取樹於萊茵傳說。貝爾根是美因河畔法蘭克福附近的地名。薛爾姆?封?貝爾根
一族,在十二世紀時確有其人,其最後一代死於一八四四年。據法蘭克福市政府所藏古代文書,從前有一
位戴著化裝面具的劊子手,當他支現和他跳舞的對象是一位王妃時,立即機智地向國王請求列為騎士,得
到國王的允許,遂得廁身騎士之列。海涅本詩大概是根據西姆羅克(K.J.Simrock,1802—876)的民歌改寫。
他把地址移到自己的故鄉杜塞爾多夫,同時將劊子手的機智撇開,而把重點放在公爵的當機立斷的處置上。
主題思想在於嘲笑像劊子手之流的這種一步登天的貴族。和本集第一篇以盜徒繼登王位的題材而嘲笑世間
君王的處理手腕,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1 天主教徒在四句封齋節前夜常舉行化裝跳舞以資狂歡,世稱謝肉節,亦譯作嘉年華會,或狂歡節。
2 德利凱斯(Drickes<Hendrick=Heinrich)和馬莉采比爾(Marizzebill<MariaSibylla)是表示科隆俗人的
兩個丑角,在萊茵河地方的謝肉節化裝遊行中常被扮飾。
喇叭發出嘹亮的叫聲,
滑稽的低音喇叭嗚嗚不已,
一直到舞會告終,
音樂聲才啞然停止。
「尊貴的夫人,少陪少陪,
我可得回家去了——」
公爵夫人笑道:「我不讓你去,
我還沒有看清你的面貌。」
「尊貴的夫人,少陪少陪,
看到我的臉會使人吃驚——」
公爵夫人笑道:「我不怕,
我要把你的面貌看清。」
「尊貴的夫人,少陪少陪,
我隸屬死神和陰曹——」
公爵夫人笑道:「我不讓你去,
我很想看一看你的面貌。」
儘管他用可怕的言詞拒絕,
總不能把那婦人說服:
到最後她竟不顧一切,
扯下他臉上的面具。
「他是貝爾根的劊子手!」
大廳裡的人群驚懼大叫,
駭然閃避——那位公爵夫人
投入到她丈夫的懷抱。
公爵非常聰明,他當場
洗雪了他夫人的羞恥。
他拔出雪亮的寶劍說道:
「在我前面跪下,漢子!
「我這寶劍一揮,現在就使你
成為騎士和尊貴的人,
因為你是一個劊子手,將來
就叫你薛爾姆?封?貝爾根1先生。」
劊子手就這樣變成一個貴族,
成為薛爾姆?封?貝爾根的祖先。
1 薛爾姆(Schelm)意為」無賴」,古義為劊子手(Henker)或剝獸皮人(Abdecker)。德國人只有貴族才
在姓氏前加上「封」(von)字。
光榮的一族!從前在萊茵河畔蕃衍,
現在已經在石棺之中長眠。
瓦爾基麗1
塵世紛爭。可是在上界
有三位瓦爾基麗,
騎著雲馬橫空馳騁、
發出甲盾般鏗鏘的歌聲:
「君候交惡,國民爭戰,
每個人都要獲得威權;
至善是君臨統治,
至德是勇武剛毅。
「哈哈!任何據傲的鋼盔,
都不能在死神面前防衛;
英雄的性命犧牲,
邪惡的奸徒獲勝。
「月桂冠,凱旋門!
明天他要勝利入城,
他戰勝了優勢的敵人,
獲得了土地和子民。
「議員和市長一同出迎,
歡迎勝利者光臨,
同時將鑰匙獻呈,
隊伍走進了城門。
「哈哈!城牆傳出轟隆的聲響,
號角和喇叭吹得響亮,
鐘聲充滿了宇內,
小民們齊呼:萬歲!
「陽台上有許多美人
站立著含笑相迎,
將花冠向勝利者拋贈。
他向她們從容致敬。」
海斯丁斯戰場1
1 瓦爾基麗(Walkiure):北歐神話中奧丁((Odin)神的侍女,一譯女武神。奉今在戰場上空,用槍指示
當死的戰士,將戰死者的靈魂導入瓦爾哈拉或英靈殿(Walhalla)年享祀。
瓦爾沙姆2修道院院長
聽到英王哈羅爾德3
在海斯丁斯不幸戰死的消息,
不由得深深地歎息。
他派了阿斯哥德和艾爾利克
兩個修士作為使者
要他們到海斯丁斯的死者之中
找尋哈羅爾德的屍骸。
他們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又垂頭喪氣地回到院裡:
「神父,世界真使我們傷心,
我們已經被幸福遺棄。
「善良的人喪了生命,
可惡的私生子1獲得勝利。
武裝的強盜瓜分國土,
把自由的人民變成奴隸。
「諾曼底最微賤的癟三
在下列顛島上做了領主;
我看到一個貝葉2的裁縫,
足佩金馬刺策馬馳驅。
「現在做撒克遜人的真倒霉!
在天國裡的撒克遜聖人們,
你們也難逃這種恥辱,
請你們要各自留神。
「現在我們才弄懂天意,
今年曾有一顆大彗星,
拖著一隻火把的掃帚,
在夜空裡大放紅光飛行。
「這顆凶星的不祥徵兆
已經在海斯丁斯應驗,
1 海斯丁斯(Hastings):倫敦東南海濱都市。
2 瓦爾沙姆(Waltham):艾塞克斯伯爵(EarlsofEssex)領地的都 市。哈羅爾德二世的葬地。
3 哈羅爾德二世(HaroldII,1022—066):英國國王。一○六六年 和諾曼底公征服者威廉的軍隊,戰於
海斯丁斯,大敗,國王及其禁 衛兵卒全體戰死於森拉克(Senlac)丘上。
1 諾曼底公威廉是羅培第二的私生子。
2 貝葉(Bayeux):法國諾曼底半島上的都市。該地以刺繡聞名。在該市博物館中保存有繡著諾曼底公征
服者威廉征服英國圖的壁毯,為十一世紀末的作品,稱為貝葉壁毯(TapisseriedeBayeux)。
我們去過海斯丁斯戰場,
在死屍堆中找了多遍。
「我們在那裡找來找去,
一切的希望都告消失——
我們竟是沒有找到
先生哈羅爾德的屍體。」
阿斯哥德和艾爾利克說罷,
修道院長搓著雙手,不勝悲悼,
他沉湎於沉恩之中,
最後長歎一聲說道:
「在巴登斯坦河畔的格蘭德斐德1,
正在森林的當中,
愛狄絲?許望嫩哈爾絲2
住在一座茅草篷中。
「因為她的脖子像天鵝的長頸,
所以人稱她愛狄絲?許望嫩哈爾絲;
我們的國王哈羅爾德,
他愛過這位妙齡的美貌女子。
「他愛過她,吻過她,擁抱過她,
到後來遺棄了她,忘得乾乾淨淨。
韶光如箭;這話說來
已經過了十六年光陰。
「修士們啊,請去找這位女子。
帶她一同前去海斯丁斯,
這位女子的慧眼
會在那裡找到國王的屍體。
「你們要把國王的骸骨
帶回這兒瓦爾沙姆修道院裡,
讓我們為他的靈魂誦經,
按照基督教儀式舉行葬禮。」
在午夜時兩位使者
抵達林中的茅廬:
「醒來,愛狄絲?許望嫩哈爾絲,
1 海涅杜撰的地名。
2 「許望」(Schwan)意為」天鵝」,「哈爾絲」(Hals)意為」頸」。兩詞合在一起稱Schwanenhals。
馬上跟我們前去。
「諾曼底的公爵
已經打了勝仗,
哈羅爾德國王戰死在
海斯丁斯的戰場上。
「一同前往海斯丁斯,
我們去找尋國王的遺體,
把他帶回瓦爾沙姆修道院裡,
這是修道院院長的指使。」
愛狄絲?許望嫩哈爾絲不發一言,
她急忙忙束緊了衣裳,
跟著修士前往;她的白髮
在風中散亂地飄蕩。
這可憐的婦人赤著雙足
跟他們走過沼澤叢林。
一到黎明他們已經看出
海斯丁斯白堊質的巖影1。
像白色的殮布一樣籠罩在
戰場上的迷霧漸漸消逝,
海鴉飛到了空中
發出討厭的淒啼。
在血腥的地面上,
可憐地躺著千萬具死屍,
身殘骨暴,皮開肉爛,
旁邊還有戰馬的屍體。
愛狄絲?許望嫩哈爾絲
赤著腳在血中來往;
從她凝視的眼中,
發出箭一般的搜索的眼光。
她找得來,找得去,
常常要吃力地驅逐
那些貪婪的群鴉;
教士跟在後面氣喘吁吁。
1 面臨英吉利海峽的英國海岸是一種白堊絕壁,從海南遙望英國給人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白色之國」,
所以英國古稱阿爾比翁(Albion)(拉丁語:Albus 白色〕。
她找了整整一天,
天色已暮——突然間
從這可憐的婦人的胸中
恐怖地發出刺耳的叫喊。
愛狄絲?許望嫩哈爾斯
已經找到了國王的屍身。
她不發一言,她也不哭泣,
她只在那蒼白的臉上接吻。
她吻他的前額,吻他的嘴。
她把他緊緊抱住不放:
她又對著國上的胸部
吻那血跡斑斑的創傷。
她又望望國王的肩部——
她對著他肩部吻個不停——
肩部有三個小傷痕,那是從前
她給他留下的快樂的齒印。
修士們找了幾根樹幹,
把它拼合起來;
這就是屍架,就在它上面,
放上國王的遺骸。
他們把遺屍運到瓦爾沙姆修道院,
好在那裡舉行葬典;
愛狄絲?許望嫩哈爾斯
跟在她愛人的屍體後面。
她露出稚氣的虔敬樣子,
念著送終的禱文;
這聲音在夜間真是淒慘——
修士們低聲地念著經文。
查理一世1
在森林中炭夫的小屋裡,
國王獨自坐著發愁;
他坐在炭夫的孩子的搖籃邊,
搖著搖籃,單調地唱著催眠歌:
1 查理一世(Charles,1600—649):英國的暴君。一六四九年一月被處斬刑。本詩最初於一八四七年發
表在一本期刊上。海涅在這首詩裡巧妙地刻劃出封建君主和人民之間的尖銳的對立。
「嗯唷嗯哼,草堆裡是什麼響聲2?
那是綿羊在羊欄裡咩咩喊叫——
你的額頭上帶著記號,
你在睡時露出可怕的微笑。
「嗯唷嗯哼,貓兒已經死去——
你的額頭上帶著記號——
你要變成大人,揮著刀斧,
森林裡的橡樹已經顫抖了。
「從前的炭夫的信仰已經消失,
現在炭夫的孩子們
嗯唷嗯哼——已經不信天主,
他們更不信仰什麼國君。
「貓兒已經死去,耗子都很快樂——
我們一定要走上死路——
嗯唷嗯哼——天上的天主,
還有我,人世的君主。
「我的勇氣消失,我的心兒發愁。
它一天比一天更加憂愁——
嗯唷嗯哼,你這炭夫的孩子,
我知道,你將來就是殺我的劊子手。
「我的喪歌是你的催眠曲——
嗯唷嗯哼——你將要預先
剪去我這灰白的鬈發——
我的脖子上響著刀聲。
「嗯唷嗯哼,草堆裡是什麼響聲——
你將要獲得了國土,
你將要使我身首異處——
貓兒已經死去。
「嗯唷嗯哼,草堆裡是什麼響聲?
那是綿羊在豐欄裡咩咩喊叫。
貓兒已經死去,耗子都很快樂——
睡吧,我的小劊子手,好好地睡覺!」
瑪麗?安托瓦內特1
2 海涅在法文譯本上說明這是德國催眠曲中的歌詞。
1 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1755—793):法王路易十六之後。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敵視革
杜伊勒利宮2中的玻璃窗,
閃耀得多麼光亮,
可是那裡,就是在白天,
也有古代的幽靈出沒來往。
在百花殿3上出現了
瑪麗?安托瓦內特;
她每天早晨在那裡
舉行莊嚴的起床式。
盛裝的宮娥們。大半站在一旁,
其餘的都坐在凳上;
穿的是絞羅、錦緞、
飾著珠寶和花邊的衣裳。
腰身纖細,箍裙膨大,
一雙可愛的高跟纖足,
從裙下靈巧地露出——
啊,但願她們還有頭顱!
她們都沒有首級,
皇后自己也是神龍無首,
因此這位御後輦下,
倒也用不著梳頭。
可是,她曾有過高塔樣的假髮,
顯露過驕縱的風姿,
她是瑪麗亞。特利莎1的女兒,
德意志皇帝2的後裔。
現在她卻化為鬼怪出現,
沒有頭顱,沒有發捨,
圍侍的不梳頭的宮蛾們
也同樣地沒有首級。
命,陰謀聯絡外國軍隊以抗禦革命力量。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帝制推翻後被囚。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被
送上斷頭台。海涅本詩是借用這種無頭鬼的故事,對那些常常伺機抬頭,企圖恢復勢力的保守思想,進行
巧妙的諷刺。
2 杜伊勒利宮(PalaisdesTuileries):巴黎的法國故宮。一五六四年開工,路易十四時代竣工。法國大革命
後,路易十六和王后彼幽禁在這裡。一八七一年毀去。後改為杜伊勒利公園。
3 百花殿(Pavillon deFlor』):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的離宮。
1 瑪麗亞?特利莎(MarieTheresia,1717—780):德皇查理六世的女兒。一七四○年查理六世卒,無嗣,
由她即位為神聖羅馬帝國女皇。至一七四五年禪位於其夫,是為法蘭西斯一世。
2 指查理六世。
這種結果要怪革命
和那一套偏激的理論;
約翰?傑克?盧梭、伏爾泰1
和斷頭台應負全部責任。
可是真希奇!我覺得
這些可憐的傢伙竟似乎
全不知道她們都是死人
而且失掉了自己的頭顱。
她們還像從前那樣的虛禮,
那種無意義的曲躬奉承——
看那種沒頭的禮儀,
真是滑稽而怕人。
第一個侍衣宮娥跪著,
呈上一件麻布襯衣,
第二個把它傳獻皇后,
雙雙告退,又行跪禮。
第三個和第四個宮娥,
雙雙屈膝作禮,
跪在輦下面前,
替她穿上襪子。
一位女官走來跪下,
呈上早妝的上衣;
另一位女官也來跪下,
給皇后獻上裙子。
女侍官長站在一旁,
扇著她雪白的酥胸,
因為她沒有頭顱,
她用屁股露出笑容。
太陽用著好奇的眼光,
從遮著窗簾的窗戶偷窺,
可是它一看到這些古代的幽靈,
立刻嚇得急忙倒退。
1 盧梭提倡人權和限制財產,在他的名著《民約淪)裡有民主共和國的主張,認為君主本是人民,並無特
殊權威:伏爾泰主張開明君主制度,反對農奴制度和教會。他們都是法國革命的先驅思想家。
波瑪萊1
1
所有的戀愛之神
在我心中歡呼喝采,
他們吹著喇叭大喊:
萬歲!波瑪萊女王萬歲!
這並不是塔希提島2的女王——
那位已經信了天主1——
我所指的,是一位
野性的放縱的美女。
她在瑪比葉樂園裡
一星期登台兩次,
在觀眾面前表演她的
康康2和波爾加3舞藝。
每一舉步尊嚴端莊,
每一俯身慈恩浩蕩,
自頂至踵,她真是
一位十足道地的女王。
她這樣跳著——愛神們
在我胸中將喇叭狂吹,
他們呼喊著:萬歲!
波瑪萊女王萬歲!
2
她舞著。她體態多麼搖曳有致!
舉手投足多麼婀娜生姿!
翩翩來去,擺擺搖搖,
真個令人肉跳魂銷。
1 波瑪萊(Pomare):原來是塔希提島女王的名字。此處是指巴黎的一位著名舞蹈演員。她在瑪比葉樂園
(Jardln Mabil1e)裡獻藝,因患染癆病,早年逝世。
2 塔希提島(Otahaiij;Tdhitilnseln):太平洋中南部法屬波利尼西亞的最大島嶼。
1 波瑪萊女王自一八二七年執政,曾驅逐法國的傳教士,一八四二年法國派遣軍艦一隻,聲明要求保護傳
教士,女王被迫承認,塔希提島遂隸屬於法。
2 康康(Cancan):由阿爾及利亞傳入法國的一種淫猥的舞蹈。約在一八三○年以後,流行於巴黎。
3 波爾加舞(Polka):捷克的一種四分之二拍子的換步的輪舞;一八三○年左右開始出現於波希米亞。
她舞著。看她金雞獨立,
整個身幾盤旋不息,
最後伸開雙手悄悄立停,
大啊,請可憐我的理性!
她舞著。她這種舞蹈完全像
從前希羅底的姑娘
在猶太王希律面前所跳的一樣。
她雙目炯炯,宛如死神的電光。
她的舞蹈使我發狂——我己神經失常——
你要我何以相贈?說吧,女郎。
笑什麼?喂!護衛兵!從者!
把那施洗者的頭1割了下來!
3
昨天她還為了麵包
在風塵中顛倒飄搖,
可是這倨傲的女郎
今天卻乘著駟車遊蕩。
她把鬈發的頭頸
在絲墊上靠緊,
露出高雅的儀容,
望著街頭徒步的群眾。
我看到你這樣駕車出遊,
不由我心中黯自憂愁!
幾時就是這輛車子
會把你送到醫院裡,
在那兒恐怖的死神
到底要結束你的幾運,
醫學生將要孜孜埋頭,
用他那污穢的笨手
將你的嬌軀切開,
按照解剖法支解——
你這馬兒也將不久
落於蒙福恭1剝皮人之手。
1 《馬可福音)第六章十七節:先是希律為他兄弟排力的妻子希羅底的緣故,差人去拿住約翰,鎖在監裡。? .
因為約翰曾對希律說:你娶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理的。? .有一天,恰巧是希律的生日.希律擺設筵席? .
希羅底的女兒進來跳舞? .王就對女子說:你隨意向我求什麼,我必給你。? .女兒被母親所使,就求他.
說:我願王立時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給我? .護衛乓就去在監裡斬了約翰,把頭放在盤子裡,拿
來給女子,女子就給她母親。
4
這逼迫你的命運,
現在已經歸於好轉——
感謝天主,你已結束塵緣,
感謝天主,你已魂歸仙館。
你在你貧窮的老母的
閣樓裡香消玉殞,
她懷著憐惜之情,
把你美麗的眼睛閉緊。
她為你買一幅上等的殮布,
一口棺材,還有一方墓地。
至於安葬的禮儀,當然
總免不了有點寒酸氣。
沒有教士為你誦經,
沒有鐘聲悲悼淒淒;
在你靈樞後面送葬的
只有你的狗和你的理髮師。
「唉,」他歎道,」我常常
為波瑪萊梳理
她長長的黑髮,
她坐在我面前,穿著襯衣。」
至於那匹狗,它早已
跑出了教堂墓地的門口,
以後在羅斯?彭彭1那裡
又找到了一個差使餬口,
羅斯?彭彭,那位普羅旺斯2女子,
就是你的那位對頭冤家,
她曾妒嫉你獲得女王之名,
用下流的話語將你毀罵。
可憐的女王,你被人
諷刺戴著糞冕,
1 蒙福恭(Mintfaucon):巴黎附近的山名,從前是刑場所在地。
1 羅斯。彭彭(Ros』ompos):法語薔薇花團之意,此處是一位浪漫舞女的綽號。含有鄉下姑娘裝飾太過
華麗而不大方的意味。
2 普羅旺斯(provence):法國東南部古省名。
現在你叨天之惠,
已經獲救,已經長眠。
正像你母親那樣,
你父親也樂善好施,
我相信,他所以如此,
正因為是投汝所喜。
阿波羅神1
1
修道院高聳在山巖之上,
萊茵河的流水潺潺流過;
一位年輕的修道女
憑著格子窗門側耳凝眸。
河上駛過一隻輕舟,
神奇地映著夕照晚霞;
船上飄著彩色的錦旗,
還裝飾著月桂和鮮花。
一位美麗的金髮少年
站立在輕舟中央:
他那金線刺繡的紫袍,
完全是古代的式樣。
在他的足邊躺著
九位大理石樣的美女1;
束得高高的緊身衣,
裹著她們苗條的身軀。
金髮少年發出動聽的歌聲,
同時彈著他的七絃琴:
歌兒像烈焰似地燃燒,
打動可憐的修道女的芳心。
修道女劃了一個十字。
又一次地劃著十字:
可是十字趕不去甜美的煩惱。
十字驅不掉苦惱的歡喜。
2
「我是音樂之神,
受到天下人的尊仰;
我的神殿在希臘
帕耳那索斯山2上。
1 古代希臘、羅馬十二大神之一。為光神、音樂詩歌之神。
1 九位繆斯女神。
2 希臘中部科林斯灣北方的山名。古代尊為阿波羅神及纓斯女神的靈山。山下有得爾福神示所和阿波羅神
廟。
「在希臘帕耳那索斯山上,
我常在那兒坐下,
或在卡斯塔利亞」1聖泉之旁,
或在翠柏的濃蔭之下。
「女郎們在我周圍,
坐在那兒歌唱,
啦啦、啦啦地輕歌,
大聲哄笑而暄嚷。
「有時聽到特啦啦的聲音,
有誰在林中吹著角笛;
那是我據做的姊姊,
阿耳忒彌斯2在那兒打獵。
「我不知道什麼原因;
我只需要啜飲
卡斯塔利亞的泉水,
我的雙唇喃喃發音。
「我一歌唱——我的七絃琴
幾乎自動地發出醉人的聲音;
我恍愧看到了達佛涅3,
她在月桂林中側耳傾聽。
「我一歌唱——就像靈漿1一樣
散發出芬芳的清香,
整個的宇宙世界
充滿著一種神光。
「我從希臘被趕了出來。
已經有一千餘載——
可是我的心還在希臘,
還在希臘沒有離開。」
3
年輕的修道女覆著面紗,
穿著伯基賴會2的制服,
1 卡斯塔利亞聖泉(KastalischeQuelle):帕耳那索斯南坡的泉 名;因阿波羅神的愛人——水妖卡斯塔利亞
(Kastalia〕而命名。 古代希臘人認為詩人靈感之泉。
2 希臘神話中狩獵之女神。
3 達沸涅(Daphne):希臘神話中水妖之名,因逃避阿波羅的追求。 比為月桂樹。
1 靈漿(Ambrosia):神的食品。
穿著用粗黑斜紋嘩嘰
做成的連著帽子的衣服。
她沿著萊茵河的河岸,
在通往荷蘭的國道上
匆匆地邁步前行,
向每一個路人匆忙詢問:
「你有沒有看到阿波羅?
他穿青一件紅外套,
他唱著動聽的歌,彈著七絃琴,
他是我愛慕的偶像。」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
有些人默默地掉頭不理,
有些人凝視著她發笑,
有些人歎息說:「可憐的女子!」
可是一位蹣跚的老人,
踏著緩慢的步子走來,
像計算一樣向空掐指,
哼著鼻音獨自吟哦。
他背著一個鬆鬆的行囊,
還戴著一頂三角小帽;
睜著微笑的聰明眼睛,
傾聽著修道女的問話:
「你有沒有看到阿波羅?
他穿著一件紅外套,
他唱著動聽的歌,彈著七絃琴,
他是我愛慕的偶像。」
這老人卻搖蕩著頭兒,
而且用滑稽的表情,
拈著他尖尖的下須,
給修道女回答問話:
「你問我曾否遇到他?
嗯,我常常碰到過他,
在阿姆斯特丹,
在德國人的猶太會堂裡。
2 伯基賴會(Beguine):第十二世紀時弗蘭德斯各地興起的一種修女會,以貧苦及克已的宗教生活為會旨。
通稱不發願修女會。
「因為他是那兒的合唱隊指揮,
他在那兒稱作拉比?法比希1,
這名稱就是高地德語2的阿波羅——
可是他不是我的偶像。
「你問紅外套?那紅外套
我也記得。不褪色的絆紅布。
一艾勒3值八個弗羅林4,
還沒有完全付清。
「他的父親摩西?易切爾5
我也熟識。他是給葡人6
施行割包皮的人。
他也為塞物靈7施行割禮。
「他的母親是我姻兄的
表姊妹,她的行業是。
在運河上賣酸黃瓜,
賣過時的舊褲子。
「她對她兒子沒有好感。
他彈得一手好七絃琴,
對於打落克1和龍布爾2,
可惜他玩得更加老手。
「他又是一位無神論者。
不禁豬肉3,沒有職業。
和塗脂抹粉的優伶為伍,
1 拉比?法比希(Rabbi Faibisch):猶太語拉比為我的夫子之意; Faibisch 等於Phobos 或Phobus,即希
臘語阿波羅之異名。
2 高地德語:南方高地德語,標準德語。古代德語至五世紀時分為高 地德語及低地德語。至中世時成為中
高德語,發展成為現代德語。
3 艾勒(Elle):舊時德國尺度,約六十六厘米。
4 弗羅林(Florin):荷蘭貨幣盾。
5 摩西?易切爾(Moses Jitscher):出典不詳。
6 由葡萄牙流亡到阿姆斯特丹和漢堡的猶太人的後裔和德國攏太 人各有其風俗習慣,前者形成一種特殊的
集團,稱為塞法丁 (Sephadim),即南部猶太人,而後者則稱為問希凱那森 (Aschkenasim),即中歐及
東歐的猶太人。因此猶太會堂亦分為 葡人猶太會堂和德國人猶太會堂。
7 塞物靈(Souverane):君主之意。此處借用為英語sovereign (英國金鎊名.值二十先令)的諧音字。
1 打落克(Tarock):一種七十八張的紙牌遊戲。起源於意大利。 盛行於奧國及南德。
2 龍布爾(L』ombre=Lomber):一種西班牙的紙牌遊戲。
3 猶太教徒禁食豬肉。《利未記》第十一章:「豬,因為蹄分兩瓣,卻 不倒嚼,就與你們不潔淨。這些獸
的肉,你們不可吃。」
在國內各處周遊來往。
「他在劇場裡,廣場上。
扮演小丑的角色。
扮演火羅費涅斯4,大衛工5,
獲得無數的彩聲。
「因為他用國王
自己本國的語言,
用尼根6的老調,
顫聲地唱出國上自作的詩篇。
「從阿姆斯特丹的戲館裡
他最近帶走了好幾名姑娘,
他現在就和這些纓斯們到處周遊,
好像是一位阿波羅一樣。
「其中有一個肥胖的姑娘。
唧唧喳喳地叫得最為特出;
因為她頭戴很大的月桂冠,
所以被稱為綠色的母豬。」
小 人1
他沿著萊茵河漂流而下,
完全新婚打扮,乘著一隻便盆。
當他抵達鹿特丹的時候,
他問道:「小姐,可願意和我結婚?
「我要把你帶到我的府中,
帶進新房,可愛的美人;
牆壁完全是刨花堆起。
屋頂是用切細的乾草造成。
「那裡真是十分精細雅致,
你的生活將要像皇后一樣!
胡桃殼是我們的臥床,
4 火羅費涅斯(Hofernes):亞述之武將。亦譯敖羅斐乃,為擾太 女英雄猶秋特所殺。出《舊約全書》偽
經《猶狄特》(亦譯《友弟德 傳》)篇。
5 大衛玉:猶太國王(約在公元前1010—前970)。抵抗非利士人。統一希伯來種族,建都耶路撒冷。是
作《舊約全書?詩篇)的詩人。
6 尼根(Nigen):猶太會堂中的祈禱調子。
1 本詩取材於德國的童話。
褥單的料子是蜘蛛的絲網。
「我們要每天吃白塔油煎螞蟻子;
還要吃小蟲吃的菜葉子,
以後我母親還要給我
三塊大鹵香糕1,味道真美。
「我有脂肪,我有肉皮,
我有滿針箍的葡萄酒,
我的園中還長著蘿蔔,
你的日子真是幸福無憂!」
這是求婚的口吻!
新娘歎道:啊,天主!天主!
她像走上死路一樣地悲哀——
可是最後卻向便盆裡跳了進去。
*
這歌詞裡的主人公是基督徒
還是老鼠?我已記不大清。
我在白費蘭聽過這首滑稽的歌調,
到如今已經有三十年光陰。
二 騎 士2
克拉飄零斯基3和瓦西拉勃斯基,
是兩個純粹的波蘭人。
曾經為自由而鬥爭,
反抗過莫斯科人的暴政。
他們曾勇敢地戰鬥,
最後安全地逃到巴黎——
正如為祖國犧牲一樣,
留著性命也非常可喜4。
正如阿喀琉斯5和帕特洛克羅斯6
1 大茵香糕(Nonnenfurzchen〕:封齋節前夜烘製的餅食,為萊茵地方的名產。
2 海涅對於波蘭的革命運動,頗為關心。本詩通過兩個波蘭革命家,表示出詩人對於波蘭革命運動所寄與
的同情。
3 克拉飄零斯基(Crapulinski):海涅捏造的人名,出於法語Cra- pule,即浪蕩者,壞蛋,賤民之意。
4 根據古羅馬詩人賀拉斯(Horatius,公元前65—前8)的詩句: Dulceetdecorumestpropatriamori(為祖國
犧牲是快樂而光 榮的)而來(《頌歌》第三卷第二章第十三行)。
5 阿喀琉斯(Achilles):荷馬《伊裡翁之歌》中的勇士。
6 帕特洛克羅斯(Patroklus):特洛亞戰爭中的希臘主將,為赫克 托耳所殺。他的朋友阿喀琉斯為了替亡
大衛和約拿單7那樣,
這兩位波蘭人彼此親愛,
互相吻著說:「科杭8!科杭!」
他們從沒有背棄信義。
永遠是忠貞誠實的友人,
雖然他們是波蘭貴族。
兩位純粹的波蘭人。
他們同住在一間屋裡,
同睡在一張床上;
對一個虱子也是一條心,
競爭著互相搔癢。
他們在同一飯館進食,
可是誰也不願讓對方
為他做一次東道,
兩個人誰也不去付賬。
這兩個波蘭貴族,
合用昂利埃特1洗衣;
她每月哼著歌曲而來,——
取去他們換下的內衣。
確實,他們還有換下的內衣。
每個人都有兩件襯衫,
雖然他們是波蘭貴族,
兩位純粹的波蘭人。
他們今天坐在爐邊,
爐火閃爍著熊熊可親:
門外是黑夜和風雪,
還有出租馬車的車輪聲音。
一大杯的潘趣。
(不用說明,沒有加糖,
沒有加酸,沒有加水)
他們已一飲而光。
友報仇,奮勇出戰,結果 將赫克托耳殺死,雪了仇恨。
7 大衛和約拿單:《舊約全書?撒母耳記下》第一草:約拿單戰死, 大衛王為他慟哭道:」我兄約拿單哪,
我為你悲傷,我甚喜悅你,你 向我發的愛情奇妙非常,過於婦女的愛情。英雄何竟仆倒,戰具 何竟滅沒。」
8 科杭:波蘭語Kochan,吾愛之意。
1 法國女子的名字。
在他們的心裡,
泛起了滿腹牢騷,
臉上已經充滿淚痕,
克拉飄零斯基說道:
「我的熊皮,可親的寢衣,
和我那貓皮的睡帽,
現在都丟在祖國,
要是帶到巴黎來多好!」
「你真是一位忠誠的波蘭貴族,」
瓦西拉勃斯基回道:
「你時刻不忘故國的
熊皮衣服和貓皮睡帽。
「波蘭還沒有滅亡,
我國的婦人會生孩子,
我國的姑娘也是如此
會給我們產生勇士,
「勇士,就像英雄梭比埃斯基1。
像雪爾莫夫斯基2和烏明斯基3。
艾斯克羅凱維支1,舒比阿克斯基2,
和那偉大的艾賽林斯基3。」
金牛犢4
雙笛,號角,四絃琴,
伴著拜神舞吹奏得十分起勁。
雅各的女兒們
1 梭比埃斯基(JOhannsobieski,1624—696),波蘭國王(1674—696),曾數次大敗土耳其人,一六八
三年曾解維也納之圍。
2 雪爾莫夫斯基:諷刺作家路透(christianReuter,1665—712)所著《雪爾莫夫斯基的海陸環遊珍奇探險
記》中的主人公之名。
3 烏明斯基(Uminski):一八三一年波蘭革命運動的領導者。
1 艾斯克羅凱維支(EskrOkewitsch):用法語escrpeuer(詐欺)捏 造成的波蘭人姓氏。
2 舒比阿克斯基(Schubiaksi):由德語Schubiak(=schubbeiack 乞丐、流氓)捏造成的波蘭人姓氏。
3 艾賽林斯基(Eselinski):由德語Eselin(牝驢〕捏造成的波蘭人 姓氏。
4 《舊約全書?出埃及記》第三十二章:「亞倫叫以色列人摘下妻子 兒女耳上的金環,鑄了一隻牛犢,百
姓向他下拜獻祭,說:以色列 啊,這是領你出埃及地的神。摩西下山.挨近營前,看見牛犢,又 看見人跳
舞,便發烈怒,把兩塊法版扔在山下摔碎,又將牛犢燒 掉,磨得粉碎,撒在水面上,叫以色列人喝。並且
叫百姓們互相殘 殺,那一天百姓中被殺的約有三千。」海涅本詩乃是借用《聖經》題 村以諷刺世間的金
錢崇拜者。
圍著金牛犢跳舞——
咿唔——咿唔——咿唔——
一片鼓聲和笑聲!
圍裙高束到腰部。
手攙著手兒跳舞,
高貴世家的少女們
像一陣旋風一樣
環繞著牛犢身旁——
一片鼓聲和笑聲!
亞倫自己身不由主,
也被捲到狂潮中跳舞,
他這位信仰監護人自身,
穿著大祭司外袍,
像山羊一般舞蹈——
一片鼓聲和笑聲!
大衛王1
暴君含笑著辭別人世,
他知道,他雖然身死,
專制政權只是轉一轉手,
奴役統治還要維持永久。
可憐的人民!像牛馬一樣,
還要把挽具駕在頭上,
要是不能屈從軥軛,
就要打斷他的頸骨。
大衛王在彌留之際
向所羅門說道:「此其時矣,
我要向你介紹約押此人,
他是我的一位將軍。
「這位勇敢的大將,
我早就把他放在心上,
可是對這討厭的對頭,
我總不敢斷然下手。
「吾兒,你頗聰慧虔誠,
1 《舊約全書?列王紀上》第二章:「大衛的死期臨近了,就囑叫他兒子所羅門說:? .你知道洗魯雅的
兒子約押向我所行的,就是殺了以色列的兩個元帥? .你要照你的智慧行,不容他白頭安然下陰間。」
敬畏上帝,膂力過人,
要把那個約押處死,
在你於來十分容易。」
理查王1
一位騎士行色匆匆
走過一片寂寥的森林;
他吹著號角,且歌且笑,
十分得意而忘形。
他披著堅強的青銅甲冑,
他的心更是堅強,
他就是基督教騎士之花,
獅子心理查大王。
歡迎回歸英國!樹木
全鼓著綠舌向他喊叫——
大王啊,我們十分快樂,
你竟從奧國獄中逃跑。
國王現在重登自由之域,
他感到如獲新生,
他想到奧國鐵窗的風味——
不由用馬刺踢刺馬身。
阿斯拉族人1
每天在黃昏時分,
絕世美人蘇丹公主,
來到那白沫飛濺的
噴泉邊徘徊躑躅。
每天在黃昏時分,
年輕的奴隸站在
那白沫飛濺的泉邊;
他的形容日漸憔悴。
一天黃昏,公主近前
向他匆匆地問道:
1 理查一世:英國金雀花王朝國王(1189—199)。諢號「獅心王」。參加第三次十字軍東侵後,歸途被
奧地利公爵俘獲,不久又落入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六世之手。一一九四年英國以十萬英鎊將他贖回。
1 本詩故事取材於法國作家斯丹達爾(Stendhal 原名HenriBeyle,1783—842)所著的《戀愛論》(DeL' amour,
1822)。
「我要問問你的名字,
你的家鄉,你的種族!」
奴隸回道:「我叫穆罕默德,
也門是我的故鄉,
我的種族就是阿斯拉族,
他們一戀愛,就要死亡。」
修道女1
半夜裡走過修道院旁邊,
你就看到各扇窗戶
都照得很亮。幽靈們
正在那裡排列成隊伍。
這是幾修拉會2死去的修女們
組成的陰森森的迎聖體行列;
年輕的美麗的面孔
從頭巾和亞麻布裡向外窺視。
她們手裡拿著蠟燭,
發出淒慘的血紅微光:
在十字迴廊裡奇妙地
傳出耳語和啜泣的迴響。
這隊行列走向聖堂,
在合唱隊的黃楊木椅上
她們紛紛坐了下來,
開始在那裡歌唱。
她們唱出虔誠的連禱調,
可是歌詞卻混亂得很;
她們是一些可憐的靈魂,
正在叩著天國的大門。
「我們從前是基督教的修女,
浮世的快樂迷住我們大家,
我們把屬於神的東西,
全去交給了該撒1。
1 根據古代民歌改寫。
2 聖?兀修拉(saintUrsu1a)為基督教傳說中的康瓦爾公主,在朝聖的歸途中,和侍女們被匈奴人殺死於
科隆附近。兀修拉會為聖?安戒拉?梅利奇(St.AngeldMerici)於一五三七年創於意大利的一種修會。以救
護病人和發展女子教育為會旨。
「那種服裝非常美麗,
還有那充滿光澤的小鬍子;
可是該撒的金質肩章,
卻最最引人注意。
「啊,在他那從前
戴過一頂荊冠的額部,
我們給他一支鹿角——
我們欺騙了我們的救世主。
「耶穌,本身就是好意,
他為了我們的過失惋然流淚,
他說道:你們的靈魂
該咒詛,該定罪!
「從墓中出來的黑夜的幽靈。
我們現在要痛加懺悔,
在這四壁之中徘徊——
米賽來來1!米賽來來!
「啊,在墓中一切很好,
雖然在溫暖的天國世界
一切還要更加幸福——
米賽來來!米賽來來!
「可愛的耶穌,請你最後
要寬恕我們的重罪,
讓我們進入溫暖的天國——
米賽來來!米賽來來!」
一群修女們這樣歌唱,
一個早已去世的教堂職員
在彈著風琴。兩隻黑影的手
瘋狂地彈著音栓。
宮伯夫人游達2
宮伯夫人游達,駕著輕舟,
1 《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第二十節:「耶穌說:這樣,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神的物當歸給神。」
1 米賽來來(Miserere):《詩篇》第五十一篇的拉丁文首句。意為「憐恤我!」
2 本詩是根據德國的民歌改寫。據說:從前有一位皇后,屢次將他的情人溺斃河中,後來遇到阿爾培爾圖
斯?馬格奴斯(AlbertusMagnus,1193—280,德國神學家,哲學家),因此懺悔而獲救。
在月光之下,放乎萊茵中流。
侍婢操櫓,夫人啟齒發言:
「那七個屍體你可看見,
他們跟著我們而來,
向這方面游來——
屍體是那樣淒慘地游來!
「他們都是青春年少的騎士——
曾經溫柔地倒在我的懷裡
向我宣誓忠誠。——為了保證
他們不會對我背棄前盟,
我就抓住了他們
立即溺死了他們——
屍體是那樣淒慘地游來!」
侍婢在操櫓,夫人在大笑。
夜空中蕩漾著譏誚!
屍體把半身浮出水上,
像從前發誓時那樣
伸出手指——
瞪目凝視——
屍體是那樣淒慘地游來!
摩爾王1
年輕的摩爾王向著
阿爾普哈拉斯2流竄;
他默默地策馬當先,
他的心中充滿愁悶。
他的一家婦女們
在他後面騎著高馬,
也有的乘著金轎;
黑人婢女們騎著騾子。
百餘名忠誠的臣僕
騎著阿拉伯名馬跟隨。
雄偉的駿馬,可是騎馬的人們
坐在雕鞍上卻是精神萎靡。
1 格拉那達的最後一代伊斯蘭教君主(西班牙人體阿拉伯人為摩爾人)。海涅本詩可能取材於華盛頓歐文
所著的《格拉那達征服記》及《阿爾漢布拉》或法國夏多布里昂(F.R.Chateaubriand)的《阿望色拉謝族的
末代》。
2 阿爾普哈拉斯(Alpujarren=Akpujarras):西班牙南部內華達山脈南方的山谷。
沒有鐃鈸,沒有銅鼓,
也聽不到唱歌之聲:
只有騾頸裡的銀鈴
在靜寂中淒然哀鳴。
在那俯首下望、
司以看到杜羅河谷1、
而且對格拉那達2的雉堞
可以看上最後一眼的高丘上:
國王在那裡跳下馬鞍,
遙矚著下面的城市,
它在夕陽裡閃著光輝。
就像是披金戴紫一樣。
啊,安拉1!景色全非了!
在阿爾漢布拉2的尖頂上,
閃耀著西班牙的十字架和旗幟,
代替了我那可愛的半月旗。
啊,一看到這種景色,
國王從心底發出歎息。
突然間眼淚像急湍一般,
在他的面頰上氾濫。
國王的母后陰鬱地
從高高的馬背上俯矚,
看到她兒子的悲歎,
她對他加以嚴詞叱責。
「波阿布地爾?艾爾?契科3,」
她說道:「你不知道
像大丈夫一樣保衛那座城池,
現在卻像婦人一樣流淚。」
1 杜羅河(Duero);西班牙北部河名。
2 格拉那達(Granada):西班牙內華達山脈西北麓的城市。摩爾王的京都。
1 安拉(Allah):_________伊斯蘭教的真主。
2 阿爾漢市拉(Alhambra):阿拉伯語」紅堡」之意。格拉那達附近 的摩爾王的王城。為十三、十四世紀
時伊斯蘭教建築藝術之主要傑作。
3 Boabdil elChico,原名Abu Abdullah Mohammed,約死於一五 三六年。為格拉那達的末代摩爾王。一四八
六年即位,一四九一 年受卡斯提爾軍攻擊,一四九二年格拉那達城陷,以臣服西班牙 為條件而於一四九
三年退至費茨(elChico:西班牙語」小孩」之意)。
國王最寵愛的妃子
聽到這種苛刻的話語,
從她的轎子裡下來。
擁抱住君王的脖子。
「波阿布地爾?艾爾?契科,」
她說道,「別傷心,我的愛人,
從你那不幸的深淵裡
會開出一朵美麗的月桂花。
「不僅是高歌凱旋的勝利者,
不僅是那位蒙眼女神1的
戴著勝利花冠的寵兒,
就是那流血的厄運的兒子,
「就是那敵不過可怕的命運,
中途倒下的勇猛的戰士,
他也要永遠地
活在人們的記憶裡。」
國王在那裡對格拉那達
遙看最後一眼的那座高丘,
一直到今天還叫做
「末代摩爾王歎息之山」。
時間使他那愛妃的預言,
得到很好的實現機會,
摩爾王的姓名
曾被人們歌頌讚美。
只要最後的安達盧西亞1吉他
還發出嗚嗚的聲音,
沒有斷了最後的琴弦,
他的名聲總要永留人間。
霞弗羅?魯代爾和的黎波里的梅莉桑德2
1 羅馬神話中的正義女神禹斯提提亞(Justitia),常被描繪為蒙著眼睛的女神。
1 安達盧西亞(Andalucia):西班牙南部地區名。
2 海涅於一八四二年遊覽法國南部時,可能曾到布拉伊城裡遊覽,參觀了繡著魯代爾和梅莉桑德的故事圖
的壁毯,因此寫出本詩。本詩最初於一八四六年九月發表。在本集第三部《耶符達?本?哈勒維)中,海
涅又重複使用過這個題村。請參看本書第三部。烏蘭德的敘事歌《魯德羅》也取材於這個故事。參看拙譯
《德國浪漫主義詩人抒情詩選》中該詩。
你要是去過布拉伊宮殿。
就會看到那掛在牆上的壁毯,
當初的黎波里伯爵夫人
親自用慧手織成的壁毯。
她織進了她的全部靈魂,
這幅絲質的造型藝術品
因她的愛情之淚而永垂不朽,
壁毯上描畫了那種情景:
伯爵夫人一看到魯代爾
奄奄一息地躺在海濱,
她立刻從他的面孔上
認出她恩慕的人物原形。
魯代爾也在這裡第一次,
同時也是最後的一次。
看到這位婦人真實本人,
他常常夢寐以求的仙姿。
伯爵夫人向他彎下身體,
懷著無限深情把他抱緊,
吻著他那臨死的蒼白的嘴唇,
那曾經極力讚美過她的嘴唇。
啊!這歡迎的親吻,
同時也變成永訣的親吻,
他們嘗盡了酸甜之酒,
嘗盡最高的快樂和最深的愁悶。
在布拉伊宮中每夜聽到
窸窸窣窣和顫動的聲音,
壁毯上的圖形突然間
開始化為真人真景。
行吟詩人和貴婦人顫動著
睡久了的幽靈的手足,
他們從壁上走了下來,
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親密的私語,溫柔的嬉戲,
淒惻纏綿的秘密情事,
他們在死後又重溫那
戀歌時代的風流韻事。
「霞弗羅!我這死去的心,
聽到你的聲音又獲得暖意,
在久已熄滅的炭火之中,
我又感覺到余火復熾!」
「梅莉桑德!幸福和花朵!
我一對你的眼睛凝望,
我就恢復生命——死去的
只是我浮世的煩惱和憂傷。」
「霞弗羅!我們從前
只是在夢中互表愛意。
現在死後卻真個彼此相愛——
這是阿摩愛神顯示的奇跡!」
「梅莉桑德!什麼是夢?
什麼是死?只是虛幻的音聲。
只有在愛情之中才有真實,
我愛你,我永遠的美人。」
「霞弗羅!在這靜寂的
照著月光的客廳裡是多麼愉快。
我再也不願走到外面,
在白晝的陽光裡徘徊。」
「梅莉桑德!親愛的傻女郎,
你本身就是太陽和光華,
你走過的地方,就春光明媚,
就有愛情和春天的歡樂萌芽!」
那一對情意綿綿的幽靈,
這樣喁喁私語,走來走去,
透過那拱形的窗戶,
月光在這時向他們窺覷。
可是到最後晨曦來臨,
驅趕著那一對恩愛的幽靈——
他們又畏縮地溜回牆上,
恢復壁毯上他們的原形。
詩人菲爾多西1
1
金的人,銀的人!
平民說一塊陀滿2,
這只是說的銀幣,
就是指一塊銀陀滿。
可是一位君王,一位沙赫1。
口中講的常指金陀滿;
沙赫的支出和收入,
只以金陀滿計算。
善良的人這樣想,
有名的受人讚仰的
「沙赫?納美」2的著者,
非爾多西也是這樣想
他拜受沙赫的口命,
寫這部偉大的英雄頌歌,
沙赫並且對他允約,
每一行詩奉贈一塊陀滿酬勞。
薔薇花開過十七次。
又謝了十七次,
夜鶯為薔薇歌唱而噤口,
也經歷了十七度星霜
其間,詩人坐在
神思的織機之旁,
日以繼夜,孜孜不倦,
織著他史詩的大氍毹。
在這大氍毹裡,
詩人奇妙地織進了
他故鄉的歷代寓言,
法爾息斯坦1古帝本紀贊,
1 菲爾多西(Firdusi)是波斯敘事詩人AbdCasimMansur(939?—1020)的雅名。有「波斯的荷馬」之稱。
曾寫有名的史詩《列王紀》。海涅本詩是根據約瑟夫?封?漢默所著《波斯詩人傳、附詩選》一書而作。
2 陀滿:波斯的貨幣。
1 沙赫:東房諸國,特別是波斯的君王或統治者的名稱。
2 沙柯,納美(Schach Nameh):即《列王紀》之義,一○一○年完成,內容是取自七世紀以前的波斯歷
史。菲爾多西本擬可獲得巨額金幣,結果波斯王僅酬以銀幣,詩人曾寫詩譏嘲,遂失君心。
1 法爾息斯坦(Farsistan,或作Fars〕:波斯西南部省名,首府為設 拉子。
本國人民愛戴的英雄傳,
騎士行錄,海客奇談,
妖道誌異,鬼怪叢編,
大膽地交織著神話之花。
全詩繁同麗藻,娓娓動人,
光怪陸離,鑠石銷金,
真是不同凡響,宛如
稟受著伊朗的神聖的光明2,
稟受著純潔的神明的原光,
它那最後的烈火殿堂。
鄙夷著《古蘭經》和穆夫提3,
在詩人的心中大放紅光。
一俟詩歌全稿殺青,
詩人就把這部
二十萬行的手稿,
送呈給他的恩主。
在一處浴室之中,
在伽色尼1的浴室裡,
沙赫的黝黑的使臣們
會見了詩人菲爾多西——
每人拖著一隻錢袋,
向前跪下,把錢袋
放在詩人的面前,
這是酬勞詩人的潤筆。
詩人急忙打開錢袋,
為了要痛快地瞻仰
這渴望已久的金幣——
卻不由狼狽失望,
2 波斯古代宗教瑣羅亞斯德教崇拜阿胡拉?馬茲達(AhuraMaz- da,希臘語作奧爾穆茲德Ormuzd)為宇宙
之主,代表善和光明。 天光是他的身體,太陽是他那無所不見的眼睛,星辰是他衣服上 的裝飾。隨著伊
斯蘭教的傳入,波斯古教遂被消滅。
3 穆夫提(Wufti):伊斯蘭教教法說明官。擔任此職者須精通《古蘭經)、」聖訓」以及其他伊斯蘭教教
法著作。海涅在這裡將《古蘭 經》和穆夫提作為阿拉伯統治的象徵。公元六三六——六五一 毛波斯被阿
拉伯人征服。
1 伽色尼(Gasns):伽色尼王朝的首都。今阿富汗東南部的加茲
因為他看到錢袋裡
全是白銀,銀陀滿,
大約二十萬塊光景——
詩人只落得苦笑一聲。
詩人一面苦笑,
一面把那些銀幣
分成了三份,
給那兩位黝黑的使臣,
他送給各人一份,
算是敬使的賞銀,
他把另一份送給
侍浴的走堂作為小帳。
他現在取了手杖
離開那座京城;
來到了城門外邊,
他拂去了履上的灰塵。
2
「如果他不像平常人那樣
把他的諾言履行,
如果他只是自食其言,
我也永不會怒氣填膺。
「可是他用雙重意義的話語,
他用沉默的詭計陰謀,
這樣卑鄙地將我欺負,
這卻是萬難寬恕。
「他的外貌和舉止,
威風凜凜,堂堂皇皇,
世界上罕有其匹,
他是十足的一位國王。
「他睜著火樣的眼睛望我,
彷彿天空中的太陽,
他,那位豪貴的正直人——
他卻會將我誑騙一場。」
3
沙赫馬默德1進了美餐,
他的精神十分得意幽閒。
在薄暮的園中,他坐在絳毯上,
靠著噴水旁邊。噴泉淙淙清涼!
侍臣懷著畏敬的容顏侍立一邊,
他的寵臣安沙利2也在其間。
從大理石的花瓶裡,
湧出盛開的花兒十分艷麗
裊娜的棕桐樹葉臨風擺舞,
宛如嫵媚的白人女奴。
柏樹直立著動也不動,
彷彿是忘卻塵寰,夢入天宮。
突然傳來了一陣歌聲,
婉轉玄妙,還伴奏著琵琶之聲。
沙赫宛如著魔,突然起立——
「這歌詞是出於何人手筆?」
安沙利,見沙赫問他問題,
就答道:「它的作者是菲爾多西。」
「菲爾多西?」——國王驚奇地叫道——
「他現在哪裡?大詩人近況可好?」
安沙利答道:「這位詩人,
多年來一向潦倒貧困,
「他在圖斯1地方株守故土,
他在那兒有一片小小的園圃。」
沙赫馬默德沉吟好一會時間,
然後說道:「安沙利,你趕快去辦——
「你去到我的御廄裡
挑選五十匹駱駝、一百頭騾子。
1 伽色尼王朝的蘇丹(在位998—030)。
2 安沙利(Ansari):馬默德的宮廷詩人。
1 圖斯(Thus):波斯的古都。在麥什特西北。
「你要在它們的背上,裝載好
能使人心花怒放的一切珍寶,
「裝上骨董古玩,珠璣瓊枝,
還要馱上價值連城的袍衣,
「檀香木和象牙的傢俱用品。
以及金銀的什物器皿,
「巧裝耳柄的酒壺、杯子,
點綴著大斑紋的豹皮,
「還有在聯國內所制的
絨氈、披肩和錦繡的緞子——
「不要忘記,另外還要裝上
熠熠耀人的雕鞍和刀槍,
「各種各類的佳釀旨酒。
壺裝罐貯的美食珍饈,
「杏仁酥和蜜餞食品,
以及形形色色的胡椒餅。
「另外再加上奔馳迅疾,
阿拉伯產良馬十二匹。
「以及鋼筋鐵骨,任勞可使。
十二個相同的黑人奴隸。
「安沙利,攜帶這些貴品,
你要立刻出發遠行。
「你要把這些送交圖斯的大詩人——
菲爾多西那裡,為我向他致敬。」
安沙利接受了君王的命令,
聚集了駱駝、騾馬成群,
馱載了無數貴重的禮物,
價值要抵到整個一州的歲租。
三天後,一切準備就緒,
他已經離開沙赫的首都,
親自拿著一面紅指揮旗,
在隊伍前面騎馬驅馳。
八天後他們抵達圖斯;
那座位於山麓下的城市。
大隊人馬喧闐呼喝,
從西門長驅直入。
鼓聲鼕鼕,角聲嘹亮,
勝利的凱歌高聲歡唱。
「倆一倆孩,因蘭拉乎1!」
趕駱駝的人拉著嗓子歡呼。
可是就在那同一個時辰,
就在圖斯城的另一端——東門,
一支執紼的隊伍正向城外緩行。
把菲爾多西的遺體送往墓塋。
夜 航1
海水奔騰,從烏黑的雲端裡
半月羞怯地窺人;
當我們上船的時候,
我們是一共三人。
船槳拍拍地擊著海水,
發出厭倦的單調之聲;
洶湧的雪白的浪花呼呼捲來,
1 倆一倆孩,因蘭拉乎(Lallla ll Allah):譯意為「萬物非主,唯有真主安拉。」見伊斯蘭教的《大讚詞》。
厚為讚美真主之詞。
1 海涅在一八五一年三月十二日寫給施羅斯的信上,曾對本詩作如下說明:「我大概能臆料到,我的《夜
航》詩對你不是完全可理解的:我必須向你說明,這篇詩歌的特性和主要魁力正是這種神秘性。我給你提
出主要點使你注意:三人乘舟,在登岸時——僅餘兩人。在作詩時我就企圖把這點加以突出化。由此很明
顯地看出,這是一件殺人行為,而被殺的是一位美人,她在全詩中默默無語,只在倒數第二節詩中,她發
了痛苦的叫聲。關於殺人的動機。看不出一定的理由:讀者僅臆料出這是一件幻想的行動:一個愛她的人,
一個嚴肅的道學家,或者是一個小型的救世主,由於內心的衝動做出這件事情,可是對於他的道德資格問
題卻有些疑問——他要救助這位美人脫離污辱,脫離人世的污坑,可是他不知道,他是否是於出一種愚蠢
的行動或是發瘋的行為。這種內心的精神支展,一直昇華到成為恐怖的絕叫,構成了一出恐怖的黑夜戲劇,
如果用音樂來處理,可以獲得最適當的表現。在最後的恐怖絕叫時,我使用了在神秘咒語中通用的神名,
在這絕叫以後,又恢復徹底的平靜,幾乎是一種諷刺性的大自然的平靜,這種大自然對於人類精神的痛苦
毫不知情,古往今來,它總是一樣地發芽開花。」
濺濕了我們三人。
她站在舟中,動也不動,
蒼白的面色,纖細的腰身;
好像是意大利的大理石像,
好像是狄安娜月神。
月兒完全藏入了雲中,
夜風吹過,冷氣襲人;
在我們的頭頂上面,突然間
聽到一聲刺耳的叫聲。
那是像鬼怪一般的白鷗,
聽到這不祥的叫聲,
這種像警告一般的恐怖之聲,
嚇昏了我們三人。
我是在發熱?這是不是
一個黑夜幻想的鬼魂?
是怪夢將我作弄?我做了
愚蠢的惡夢,慘酷萬分。
愚蠢的惡夢!我夢見,
我變成一個救世主,
我背著巨大的十字架,
忠誠容忍,默然無語。
這可憐的美人備受煎迫,
我卻使她恢復自由之身,
脫離了羞恥和罪惡,痛苦和不幸,
脫離了塵世的泥坑。
這良藥的味道雖然很苦,
可是不要怕,可憐的美人;
我親自為你嘗過死亡的苦味,
我的心也傷痛萬分。
啊,愚蠢的恐怖的惡夢!
顛狂錯亂的精神!
黑夜張開大口,海水發出叫聲,
上帝啊,請你保佑我身!
請你保佑我身,慈悲的上帝!
慈悲的上帝夏達伊1!
一聲撲通跳海的聲音——苦啊——
夏達伊!夏達伊!阿多那伊2!——
太陽上升,我們向著陸地歸航,
春花怒放,春光耀人!
當我們從船上登岸的時候,
我們剩下了兩人。
威茨利普茨利1
序 曲
這是亞美利加!
這是新的世界!
不是那已經歐化、
凋零了的現代世界——
這是新的世界,
還是克利斯托瓦?哥倫布
從大洋中抬上來的故態2。
還在新潮中閃爍發光。
它一吻著太陽的光芒,
還滴著飛散的
色彩鮮明的水珠。
這世界是多麼健康!
沒有浪漫派的墓地,
沒有充滿發霉的象徵,
沒有石化的發譬
構成古舊的瓦礫堆。
從健康的大地裡
也長出健康的樹木——
1 夏達伊(Schddey):希伯來語:全能者。
2 阿多那伊(Adonay):希伯來語:我主。猶太教徒讀希伯來語《聖經》時,遇到IHVH(耶和華)時,
不敢直呼神名,而讀作「阿多那伊」以代替之。
1 成茨利普茨利(Vitzliputzli=Huitzilopochtli):墨西哥阿茲特克族(AZteke〕的氏族神、戰神和太陽神。
阿茲特克族人崇拜勇武。軍人與僧侶地位相等,極受人民尊敬。該族人民崇拜的神約有二百,主要的有十
三位,十三位神之中,又以這位軍神臧茨利普茨利為首。該神的神殿,在一切公共建築中最為莊嚴。祭神
時常以俘虜做犧牲。海涅本詩,一半根據史實,一半則屬於別出心裁的創作。借墨西哥人對西班牙侵略者
的復仇吏實和成茨利普茨利的沒落表現詩人的反基督教和反殖民主義的精神。
2 一四九二年八月三日,哥倫布車船三艘,船員八十七人,從巴羅斯港啟航,橫渡大西洋,十月抵達巴哈
馬群島,後又航至古巴、海地等島。
沒有人形容憔悴,
沒有人脊髓裡生著癆病。
在樹木的枝頭
大鳥兒搖擺不定。
它的羽毛五光十色。
用它那威嚴的長喙,
和那像戴著眼鏡的
有黑圈的眼睛默然向你俯瞰——
然後突然尖聲大叫,
像長舌婦似地喋喋不休。
可是我不懂它說的什麼,
要是我像那
擁有一千位婦人1,
懂得鳥語的所羅門2,
我就會懂得鳥兒的言語,
不但懂得近代語言,
而且也會懂得死語。
古語,剝製成的土語。
新的土地,新的花卉!
新的花卉,新的香氣!
稀罕的野曠的香氣
撲到我的鼻中,
辛辣,發癢,刺激——
我那愛尋根追底的嗅覺
使我煩惱——我在什麼地方
聞到過這種芳香?
也許是在攝政大街1。
在那老是嚼著花兒。
那位苗條的爪哇女人的
久曬太陽的黃色臂膀裡?
還是在鹿特丹
在埃拉斯穆斯2像旁,
1 《列王紀上》第十一章:「所羅門有妃七百,都是公主,還有嬪三百。」
2 《列王紀上》第四章:「所羅門的智慧勝過萬人,他講論草木? .又講論飛禽走獸、昆蟲水族。」
1 倫敦西區街名。在攝政王時期築成,故名。
2 埃拉斯穆斯(DesideriusErasmus,1466—536):著名的十六世紀的人文主義者。生於荷蘭鹿特丹。對於
那爿掛著神秘的帷幕、
漆著白色的餅乾鋪裡?
當我懷著迷惑的眼光
注視這新世界的時候,
我自己本身,好似給它
添注了更大的恐怖——
一匹受驚溜入叢林中的猴子,
看見我、畫了一個十字,
恐怖地叫道:「一個鬼怪!
一個舊世界的鬼怪!」
猴子!不要怕,
我不是鬼怪,我不是幽靈;
生命在我的血管裡沸騰,
我是生命最忠實的兒子。
可是由於多年來
和死人交遊來往,
我染上死人的風度
和神秘的奇行怪癖。
我最美麗的年華,
消磨在基夫豪澤山1里,
也在維納斯山2和別的
浪漫派的墓穴裡。
不要怕我,我的猴子!
我對你有好感,因為
在你光屁股無毛的皮上
具有我所喜愛的色彩。
高貴的色彩!黑,紅,金!
這種猴子屁股的色彩,
它使我淒涼地想起
巴巴羅薩的旗幟入1。
古典語學、神學的研究,有不朽的功績。
1 基夫豪澤(Kyffhanser):德國哈爾茨山南方山名。有著名的古跡——紅須大帝的山洞。相傳德皇紅須大
帝中了魔術,永遠坐在基夫豪澤的山洞裡睡覺,每百年要醒一次。此處象徵德國的復古的浪漫主義思想。
參看《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第十四、十五章。
2 維納斯山(Venusberg):德國圖林根埃森納赫的黑爾塞爾山。相傳維納斯曾住此山洞中,引誘世人。參
看《新侍集》中《湯豪塞》篇。
1
他的頭上戴著月桂冠,
他的靴旁閃爍著金馬刺——
可是他並不是一位英雄,
也不是一位騎士。
他只是一位盜魁,
用他自己大膽的拳頭,
在青史上寫下了
他大膽的名字:科爾台斯2。
他把它寫在哥倫布
姓氏之下,緊接在下方。
連那小學校的學生
都熟記著這兩個名字——
在新世界的紀念堂裡,
在克利斯托瓦?哥倫布之下,
現在費爾南多?科爾台斯
被稱為第二位偉人。
英雄命運的最後下場:
我們的英雄名字,
在人類記憶之中,
和強盜的名字聯在一起。
要是完全默默無聞,
豈不勝於這樣
千秋萬代之久、
背著這種遺臭的惡名?
克利斯托瓦?哥倫布先生
是一位英雄,他那
皎皎有如白日的心情,
也像白日一樣地慷慨。
1 巴巴羅薩(Barbarrossa):意大利語紅鬍鬚之意。德皇腓特烈一世(1152—190)的綽號。
2 科爾台斯(HernanCortes,1485—548):西班牙人。原為薩拉曼加大學法律系學生。後入伍。一五一九
年八月十六日率六百親人自墨西哥北部登陸,對土人進行野蠻的屠殺。十一月八日進入墨京。墨王以好禮
待之,但科爾台斯反將國王扶持為質。一五二○年六月,科爾台斯部下在一次宴會中乘機劫掠屠殺,墨人
死者數百。墨京居民大憤,起而報復,數百西班牙人悉數被殺。但一年後,科爾台斯重陷墨京(一五二一
年八月),墨西哥遂被易名為新西班牙。科爾台斯被任為總督。
解囊的人雖屬很多,
他卻贈送世界,
一個完整的世界,
這世界就叫做亞美利加。
他不能解放我們,
脫離荒涼的大地牢獄。
可是他知道把它擴大
而且把鎖鏈拖長。
人類對他深懷謝意,
因為人類不但厭倦歐洲,
而且到後來也同樣
厭倦了非洲和亞洲——
比哥倫布給與我們
更多而且更好的
只有一人、一位唯一的英雄,
就是那位給我們一位神的人。
他的令尊大人,叫暗蘭,
他的母親叫約基別1
他自己,自稱為摩西,
他是我們最偉大的英雄。
可是,我的飛馬2啊,
你在哥倫布身邊逗留得太久了——
告訴你,我們現在的行程,
要去拜會那位微賤的人——科爾台斯。
展開你斑斕的神翼吧,
詩神之馬!把我帶到
那叫做墨西哥的
新世界的美麗的國土去吧!
把我帶到那座城堡裡去,
那位好客的孟台書瑪大王1,
給他的西班牙的賓客們
1 《出埃及記》第六章第二十節:暗蘭(阿默蘭)娶了自己的姑母約基別(約革貝得)為妻,她給他生了
亞倫(亞郎)和摩西(梅瑟)。
2 飛馬(Pegasus):希臘神話中詩神的有翼的馬。
1 孟台書瑪二世(Montezuma II,1477—520):墨西哥第十一代之王。一五○三年即位,武功頗盛,晚
年耽於迷信。科爾台斯入墨京後,被挾持幽禁。死後成為土人間的神話的人物。
指定為賓館的那座城堡裡去吧!
那位孟台書瑪大王,
對於異邦的浪人,
不但供應奢侈的食住——
還頒賜豐富豪華的賞贈,
用金銀和珠寶、
精製的奇玩珍品
輝煌地證明著
君王的恩德和胸襟。
這位未開化的
迷信的盲目的異教徒,
還相信忠誠和名譽,
相信賓客權1的神聖性。
他接受了邀請,
去參加西班牙人
為了表示對他的尊敬、
在他城中舉行的宴會——
大王帶了扈從,
胸懷坦直,慇勤仁慈,
來到西班牙人的營帳,
禮號向他吹奏致敬。
那出宴劇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可能叫做:
「西班牙的忠誠!」而那位作者,
署名為堂?費爾南多?科爾台斯。
他在那兒擔任提詞——
大王突然間受到襲擊,
他被綁了起來,
扣留在城裡作為人質。
可是孟台書瑪死了2,
於是那些大膽的冒險家們
用來防止人民憤怒的
1 賓客權(Gastrecht):古代歐洲及近東等處民族,對於無依靠的外國人,不問其姓名,供給衣食住宿,
認為是一種神聖的權利。
2 孟台書瑪卒於一五二○年六月三十日。在位十八年。享年四十一歲。
大堤也決口了。
狂潮現在恐怖地開始了——
那憤怒的群眾的波濤。
像奔騰澎湃的大海一樣,
越來越近地咆哮,怒號。
西班牙人勇敢地
擊退了每一次的攻擊。
可是每天城堡又再度受圍,
這幕武劇演得筋疲力盡。
而且自大王駕崩之後,
食物的供應也中斷了:
每天的口糧日見其短,
每人的面孔日見其長。
伊斯帕尼亞1的兒子們,
抬起長臉面面相覷,
他們歎口氣,想起了
基督徒的親愛的故鄉,
想起了可愛的祖國,
那兒虔誠的鐘聲在響,
爐灶上悠閒地煮著
奧利亞?潑特利達2,
煨著很稠的伽爾邦索斯1。
在那裡面,藏著愛吃的
大蒜香腸,它在吃吃發笑,
發出誘人的香味。
將軍召開了軍事會議,
決定了退兵的計劃;
全軍要在次日拂曉
從那座城堡撤退。
足智多謀的科爾台斯,
當初憑詭計一鼓攻入,
可是現在向大陸撤退,
卻是一件要命的難事。
1 伊斯帕尼亞(Hispania):西班牙的古代拉丁名稱。
2 奧利亞,潑特利達(ol1aPotrida):西班牙的民族菜。用肉、豌豆、蔬菜和香腸混合烹製。
1 伽爾邦索斯(Garbanzos):一種豌豆。
墨西哥,島嶼的城市,
位於一片大湖裡2,
在大湖中央,驚濤拍岸:
是一座倨傲的水上要塞,
它和沿岸的陸地
只由船隻、木筏、
架在巨樁上的橋樑相通:
各個小島嶼形成了淺灘。
在太陽尚未出升以前,
西班牙人開始行軍;
沒有戰鼓的聲音,
沒有起身號的聲音。
他們不願把他們的主人
從甜蜜的睡夢中驚醒——
(在墨西哥屯駐著
十萬印第安大軍。)
可是這一次,西班牙人
卻大大的失策了;
這一天墨西哥人
卻特別提早地起了身。
他們在橋上、木筏上、
淺灘上整軍以待,
要在那兒安排別宴
給他們的賓客們餞行。
在橋上、木筏上、淺灘上,
哈哈!開始了瘋狂的痛飲!
鮮紅的血流滿大湖,
勇敢的醉客扭在一處——
身體衝著身體扭鬥,
我們今天還看到
許多印第安人的裸露的胸脯上
留著西班牙人甲冑花紋的印記。
踐踏、屠戮、虐殺。
在橋上、木筏上、淺灘上
2 當時的墨西哥城建於德士古古湖內的小島上,由長堤與湖岸三面相接。有宏偉的神殿和櫛比的石造巨屋。
緩慢地進行著,
恐怖地緩慢地進行著,
印第安人歌唱,咆哮,
西班牙兵卻在默默地戰鬥!
他們不得不一步一步地
退守據點,準備逃跑。
那古歐羅巴的謹嚴的戰略,
大炮、盔甲、戰騎,
在擁擠的狹路戰中,
今天失去了效用。
許多西班牙兵
都沉重地背著
剛掠奪來的黃金——
唉,這黃色的罪孽包袱1
使他們在戰鬥中轉動不靈,
這魔鬼般的金屬,
不但使他們的靈魂。
而且也使他們的肉體毀滅。
就在那時,湖上
佈滿了戰船、小艇,
裡面蹲著射手,
向橋樑、木筏、淺灘射擊。
在混亂之中,當然
也誤傷了不少自己的同胞。
可是那些著名的西班牙貴族,
卻有無數人被他們射死。
少年貴族伽斯東,
在第三座橋上倒下,
那一天他手裡拿著
描繡著聖母像的軍旗。
這個聖像的本身
也被印第安人射中;
六支箭正好射穿
1 西班牙人在墨西哥掠奪了無數的金銀財寶。孟台書瑪自己寶庫中所藏的一切財寶,也悉數歸於西班牙人
之手。其中僅純金一項,換算英幣時,即達一百四十萬七千鎊。西班牙兵士在分配贓銀時,發生醜惡的內
哄。
它的中心——閃閃的利箭
就像那柄黃金的利劍。
在耶穌受難節遊行隊伍裡
穿過痛苦聖母1的
悲痛胸膛的利劍一樣。
堂?伽斯東在奄留之際,
把軍旗交給恭沙爾福,
可是他不久也被射中,
奄奄而逝。——於是科爾台斯
親自執起尊貴的軍旗。
他,這位將軍,騎在馬上
高擎著這面軍旗,
一直到晚間戰事結束的時候。
在那一天西班牙兵
戰死的有一百六十名;
被印第安人生擒的
共有八十餘名。
許多人受了重傷,
不久都相率死亡。
大約有十二匹戰馬,
一部分被戮,一部分被擄。
科爾台斯和他的兵士。
直到黃昏,才抵達
安全的陸地,到了一處
疏疏地植著垂柳的湖濱地方。
2
戰鬥的恐怖的白天去後,
慶祝勝利的夜晚到來;
千萬隻慶祝的掛燈,
在墨西哥點得十分輝煌。
千萬隻慶祝的掛燈,
松香火把,瀝青火炬環,
炫耀得如同白晝,
照耀著王宮,神殿,
1 痛苦聖母(Materdo1orosa):看見耶穌在十字架上受苦的聖母馬利亞。
商業會館,尤其是
威茨利普茨利的神殿,
那紅磚砌的偶像神宮,
珍奇萬狀,令人想起了
在我們英國畫家
亨利?馬丁1畫中所見到的
埃及、巴比倫和亞述的
巨大的奇怪的建築物。
確實,它有那同樣寬大的
殿前石階,它的寬度
可以容幾千名墨西哥人
在那兒來來去去,
同時還可以讓那些戰勝的武士
在石階上成群結隊地躺著。
在那兒狂歡痛飲,
沉醉於勝利和棕櫚酒中。
這層層石階作成
鋸齒形狀,直通平台——
一座欄杆式的
巍峨的神廟殿堂。
在那座神殿的祭壇上,
坐著大威茨利普茨利,
墨西哥的凶暴的戰神。
它是一尊兇惡的怪物,
可是外表卻如此滑稽,
文彩斑斕,像個孩子。
儘管懷著內心的恐怖,
卻不由令人笑出聲來——
一看到它的尊容,
我們就會立刻想起
巴塞爾的慘白死亡圖1
和布魯塞爾的孟凱?匹斯2。
1 應為約翰?馬丁(John Martin, 1789—854)。海涅此處所指的是他的兩幅名畫:《伯沙撒的筵宴》
和《巴比倫的陷落》。
1 瑞士巴塞爾市內的一座修道院的壁畫,描繪鼠疫流行時的恐怖狀態。
在大神的兩旁。
右立俗子,左立法師;
祭師們今天大模大樣。
穿著絢爛的羽毛法衣。
在祭壇的大理石階上,
蹲坐著一位百歲小人。
頭頂和下巴沒有鬚髮;
穿著一件猩紅短衫。
這就是祭司長,
他在磨著屠刀,
他微笑地磨刀,
時時向大神側目仰視。
威茨利普茨利似乎
懂得他侍者的眼色。
睫毛不住地瞬動,
甚至嘴唇也在微動。
在祭壇的石階上,
也蹲著神殿的樂隊,
打鼓手,吹號手——
鼕鼕冬,嗚嘟嘟——
鼕鼕冬,嗚嘟嘟,
配合著合唱隊的
墨西哥讚美歌——
像貓叫一樣地咪咪嗚嗚——
像貓叫一樣地咪咪嗚嗚,
可是這不是尋常的貓叫,
而是那不吃老鼠只吃人、
稱為虎貓的大貓的叫聲!
夜風把這種樂聲
吹送到對面湖濱地方,
在那兒屯駐的西班牙兵,
都抱著意氣消沉的心情。
他們老是立在那兒,
2 孟凱?匹斯(Mannke-piss)裸體的泉邊小愛神雕像,在布魯塞爾市政廳之後。
在垂柳之下淒然佇立,
他們凝望著那座城市,
掩映在幽暗的湖彼之上。
它那些慶祝的燈火,
差不多是一種譏刺——
他們站在那裡,好像
在一座大劇場的正廳裡。
那威茨利普茨利神殿的
明亮的平台就是舞台,
在那兒為了慶祝勝利,
現在正上演一出神怪劇。
劇名叫做《活人犧牲》。
採取的是遠古的神話題材:
若依基督教的手法處理,
這戲劇本不十分可怖。
因為基督徒是用葡萄酒
祝成耶穌的聖血,
用一種無害的薄薄的麥麵餅
祝成耶穌的聖身1——
可是現在,在這野蠻人中,
這種節目卻是十分殘酷
而且嚴肅:吃的是肉,
而血卻是人類的血。
現在這種血卻是古基督徒的
純粹的血,從沒有、
從沒有和摩爾人
以及猶太人的血液混雜過的血。
威茨利普茨利,樂吧,樂吧。
今天有西班牙人的血,
你可以讓你的鼻子
充分享受這溫暖的香味。
今天要為你屠宰八十名
西班牙兵,給你那
1 天主教徒用聖體作為祭獻天主的祭品。聖體的材料是用那穌親自規定的麥麵餅,祝成耶穌的聖身,葡萄
酒祝成耶穌的聖血。成了聖身聖血後,面酒的形象內,都有耶穌的全身全血。
喜歡肉食的祭司們,
安排一桌豐盛的燒肉。
因為祭司是人,
人,可憐的嘴饞的人,
他不能像神一樣,
單靠著嗅覺和香氣營生。
聽!殺人的鼓聲已響,
邪惡的牛角發出尖叫!
它報告該受死刑的隊伍
現在要叫他們登上壇來。
八十名赤身裸體的西班牙人,
他們的手緊綁在背後,
被人拖拖拉拉地
帶上高高的神殿階台。
在威茨利普茨利像前,
人們強迫他們下跪,
強迫他們跳滑稽舞,
用拷打強迫他們,
這種拷打十分恐怖殘酷,
那些受難者的恐怖叫喚
競掩蓋了全部
食人者的喧鬧之聲。——
在湖濱的可憐的觀眾!
科爾台斯和戰士們,
他們聽到而且辨認
他們朋友的恐怖叫聲——
在那燈火炫目的舞台上,
他們也完全看得分明,
那些姿態,那些表情——
看到刀光,看到血影——
他們從頭上取下了
頭盔,跪了下來。
念著臨終的禱詞,
他們唱道:「代?普羅封底斯1!」
1 代?普羅封底斯(DeProfundis):拉丁語本《舊約全書.詩篇》第一百三十篇的首句:「耶和華阿,我
在那死亡的行列中,
也有科爾台斯的初戀女——
美貌的女修道院院長的兒子,
雷蒙德?德?孟多莎。
當他看到在那青年的胸部,
掛著一個嵌著
他母親肖像的雞心,
科爾台斯淚眼晶瑩——
可是他用堅硬的牛皮手套,
擦去了眼角的淚珠,
他長歎一聲,和別人
一起合唱著:「米賽來來!」
3
星光漸漸地稀淡,
朝霧好像是披著
白色屍衣的幽靈一樣,
升騰在湖波之上。
在神殿的廟堂之上,
盛會和燈火俱已消沉,
法師和俗人們躺在
血跡斑斑的地上發出鼾聲。
只有紅前克1醒著。
映著殘燈的餘光,
他得意露齒,發出獰笑,
這位祭司向著大神說道:
「威茨利普茨利,普茨利威茨利,
親愛的大神威茨利普茨利!
你今天十分歡娛,
你聞到了最好的味道。
「今天有西班牙人的血——
香氣四溢,令人垂涎,
你那優美的貪饞的鼻子,
吸人這種香味,油油發光。
從深處向你求告。」為七篇懺悔聖詠之一。
1 茄克(Jacke):一種短上衣。紅前克指祭司。
「明天我們要用馬做犧牲。
那呼呼嘶鳴的高貴的怪物,
它是風神和海牛
互通私情的結晶品2。
「你要是聽話,我也要宰掉
我餘年唯一的慰藉,
我的兩個孫兒,
那可愛的孩子,可愛的血親。
「可是你一定要溫馴聽話,
你一定要送給我們新的勝利——
讓我們勝利,可愛的大神。
普茨利威茨利,威茨利普茨利!
「請誅滅我們的仇敵,
這些從遙遠的
尚未被發現的國度
跨過大洋而來的異邦人——
「他們為什麼要離開故土?
他們是因飢餓還是殺人而逃亡?
留在故鄉誠實地營生,
這是一句賢智的古代格育。
「他們希求的什麼?他們
把我們的金銀放人他們的腰包裡,
他們希望,我們將來
到上面天國裡變得幸福!
「開始我們認為,他們是
高等種族的生物,
太陽的兒子,具有不死之身,
而且有雷和電的裝備1。
「可是他們是人,
和我們一樣可以送命,
我的刀在今夜
證實了他們也是會死的人。
2 希臘神話:北風支神和厄裡克禮利俄斯的牝馬相交,生下十二匹小馬。參看《詩歌集》中《北海》篇注。
阿茲特克人沒有看到過馬,所以稱西班牙人帶去的馬為怪物。
1 阿茲特克人看到西班牙人有火器,故認為他們比自己優越。
「他們是人,並不比我們
更為高尚,其中有很多人
像猴子那樣十分醜陋;
瞧,許多人的臉上
「生著長毛,而且據說,
很多人在褲子裡面
還藏著猴子的尾巴——
要不是猴子,就無需穿褲子。
「他們在道德方面也很可惜,
一點不懂得敬畏之心,
而且據說,他們甚至
要吃掉自己的神1!
「請誅滅這些肆無忌憚的
邪惡的種族,吃神的人——
威茨利普茨利,普茨利威茨利,
讓我們勝利,威茨利普茨利!」——
祭司對大神如是說畢,
大神用一種呻吟的,
喘鳴的聲調回答,就像
夜風吹撫湖畔的蘆葦一樣:
「紅茄克,紅茄克,殘酷的劊子手,
你屠殺了好幾千人,
現在請用宰犧牲的刀,
刺人你自己的老肚皮。
「從剖開了的身體裡,
鑽出了你的心;
它跳過石子,跳過樹根,
跳躍到雨蛙的池塘裡。
「那兒蹲著我的姑母
女鼠王——她要問道:
『早安,赤裸裸的心,
我的侄兒境況如何?
「『他在甘如蜜的金光之中
做威茨利普茨利可覺得滿足?
1 天主教徒領聖體時,吞食聖體,好像是吃掉自己的神。
幸運可曾揮去他
額頭上的蒼蠅和優愁?
「『那可恨的災禍女神
卡茨拉加拉1,可曾
用那飽含蛇毒的
黑色鐵爪把他抓傷?』
「赤裸裸的心要給她這樣回答:
威茨利普茨利托我向你致意,
他希望你把鼠疫
吃到肚裡,這可惡的東西!
「因為你勸他進行戰爭,
你的忠告,是一道深淵——
它實現了那邪惡的,
遠古的邪惡的預言。
「說將有恐怖的濃須大漢們,
要乘著木頭的鳥兒,
從東方飛了過來,
滅掉這個國家。
「還有一句古代的諺語:
女人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
要是女人是神的母親,
神就有雙重的意志。
「這就是那使我生氣的傢伙,
她,那倨傲的天國母皇。
一個善使魔術,善顯奇跡的
無垢無玷的童女1。
「她保護西班牙的人民,
我們不得不滅亡。
眾神中最可憐的我,
和我那可憐的墨西哥。
「全部囑托完畢,紅茄克。
那麼讓你那赤裸裸的心
鑽到砂穴裡去——好好睡穩!
免得你看到我的不幸!
1 海涅杜撰的神名。
1 指聖母馬利亞。
「這座神殿將要崩塌。
我自身,我將陷入
濃煙之中——只剩煙霧灰燼——
沒有人再見到我。
「可是我並不死;我們神類
年老時就像鸚鵡一樣,
我們只是換一換羽毛,
就像鸚鵡脫毛一樣。
「我要逃到那叫做
歐羅巴的敵人的家鄉,
我可以在那兒
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我將化為魔鬼,神
現在要變做一個惡魔;
我要在那兒經營活動,
做一個仇敵中的仇敵。
「我要在那兒擾亂仇敵,
用幻影恐嚇他們——
他們將要不斷地聞到
地獄的硫磺氣味。
「不論是賢愚不肖,
我都要勾引誘惑;
我也要搔他們的道德家,
搔得他們像妓女樣地發笑。
「確實,我要變成一個魔鬼,
對撒旦1和彼列2、
阿斯達羅特3和別西卜4,
我要致以同志的敬禮。
1 撒旦(Satanas):惡魔之名。希伯來語為「敵手」之意。據《塔爾 穆德》:他本是最高級的天使,因
為抗拒命令,驕傲不遜,被逐出天界。
2 彼列(Belial):惡魔之名。希泊來語「無價值」、「邪惡」、「破壞」 之意。《新約全書?哥林多後
書》第六章第十五節註:「彼列就是 撒旦的別名」。
3 阿斯達羅特(Astaroth=Astarte):非利士人崇拜的戀愛與繁殖 的女神。
4 別西卜(Belzebub=Beelzebub):最高的惡魔之名。《馬太福音》 第十二章第二十四節:「這個人趕
鬼,無非是靠著鬼王別西卜阿」。
「我尤其要向你致敬,莉莉斯5,
罪惡之母,光滑的蛇!
請把你的殘酷手段
和說謊的高明藝術教給我!
「我可愛的墨西哥,
我再也不能救它。
可是我要為我可愛的墨西哥
狠狠地進行復仇。」
5 莉莉斯(Lilis=Lilith):魔女名。可能是亞述人的夜神。《舊約 全書?以賽亞書》第三十四章譯為「夜
間的怪物」。在《聖經》以後的猶太文學中,她是一個引誘人的黑夜魔女或吸血鬼。
第二部
悲 歌
幸福是一個輕薄的姑娘,
不愛老呆在一個地方;
她撫摩你額上的頭髮,
慌忙地吻你,就逃得不知去向。
不幸夫人卻和她相反,
總是把你摟著和你糾纏;
她說,她沒有要緊的事情,
她老是坐在你的床邊編結絨線。
林中寂境
在我青年的時光,
曾經拿花冠戴在頭上;
花兒的光彩十分艷麗,
花冠裡具有一種魅力。
美麗的花冠人人歡喜,
可是戴它的人卻不中許多人的心意;
我躲避開世人的嫉妒之心,
我遁入蒼綠色的林中寂境。
在林中,在林中!我可以在那裡
和精靈野獸同度自由的日子;
妖精和長著美麗的角的大動物,
它們走近我身邊,毫無畏懼。
它們走近我身邊,毫無所畏,
它們知道,這不是可怕的冒險行為;
野鹿知道,我不是一個獵人,
妖精知道,我不是理智堅強的人。
只有癡子愛談妖精的恩惠——
可是林中其他的有名之輩,
它們對我實際上如何慇勤,
我要在這裡公開說明。
小妖們緊繞著我,多麼可親!
輕飄飄的小人!話兒說個不停!
我覺得那種眼光有一點刺目,
應許一種美妙的、卻是致命的幸福。
她們表演五月的舞蹈和遊戲、
使我歡喜,又對我講些宮鬧秘史,
例如魔妃泰坦尼亞1,
關於她的醜聞趣話。
我坐在溪邊,那一群尼克賽2。
那些水妖全從水中跳了出來,
1 泰坦尼亞(Titania):魔王奧伯龍(Oberon)之妻。魔王用花汁滴入她的眼內.因此中了魔術,和驢頭人
相戀。見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
2 尼克賽(Nixe):古代日耳曼傳說中的水妖。有時作婦人形,有時作半人半魚形。愛好音樂,喜說預言。
常混入人群中參加跳舞。有時將美少年當作戀人拖入水中。
披著長長的銀白色的面紗,
拖著滿頭散亂飄動的頭髮。
她們彈起古琴,她們拉起梵奧琳,
她們跳的水妖輪舞非常有名;
那種姿勢,那種旋律,
全是狂亂的跳躍和調子。
可是那些美麗的女孩子,
有時也改變狂暴的脾氣;
她們躺在我的足旁,
把頭擱在我的膝上。
她們哼唱著意大利的羅曼采曲。
例如那首三個橙子1的歌曲,
她們也給我唱讚美詩篇,
讚美我和我的高貴的人面。
有時她們的歌唱突然中止,
她們大聲發笑,提出疑難的問題,
例如:「請問你,我們的天主,
當初創造人類,是為了什麼緣故?
「你們各位是否都有不滅的靈魂?
這種靈魂是否用皮革製成。
還是用上漿的麻布製成?
為什麼你們眾人大多是非常愚蠢?」
我在此不談我給她們回答了什麼,
可是我不滅的靈魂,請相信我,
儘管一個小水妖說了許多,
並沒有惹起我的怒火。
尼克賽和愛爾芬2們都很可愛而頑皮;
地精卻是兩樣,他們誠心誠意
服務人群,幫助人群。尤其是
稱為小矮的那些傢伙最使我歡喜。
他們穿著長長的寬大的紅大衣,
面色誠懇,卻又惶恐而小心翼翼;
1 意大利喜劇作家果齊(Carlo Gozzi,1720 —806)的童話劇名。
2 愛爾芬(Elfen):條頓民間傳說中的妖精,嬌小美麗。常成群結隊,在山野間跳舞唱歌。後來分為黑(夜),
白(光明)兩種。前者愛居於密林、山洞或海中。
他們為什麼畏縮地把雙足藏起,
我裝著好像沒有看出的樣子。
因為他們有一雙鴨足,
他們自以為沒有人看出。
這是一件非常秘密的奇事,
我永遠不能對它加以諷刺。
天啦!我們大家都像那種矮人一般,
我們大家都有一些秘密需加隱瞞。
我們的那雙鴨足藏在何處,
我們認為,沒有一個基督徒看出。
我和火精1們從沒有打過交道,
在別的森林妖精那裡也很少聽到
關於他們的行動。他們總在夜間
像發光的影子一樣羞怯地掠過我的身邊。
他們的個子像小孩,身體很纖細,
穿著緊緊的貼身的褲子和襯衣,
衣褲全是猩紅色,繡著金絲:
臉上帶著病容,發黃而且萎靡。
他們的頭上都戴著一頂金冠,
金冠上都用紅寶石鑲滿;
他們都有點裝模作樣,
自以為是一個專制的國王。
他們在火裡不會燒死,
我要承認,這當然是一種技藝;
可是這個不能燃燒的小人,
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火精。
最聰明的林中妖精是阿爾戎興1,
他們是長鬍子、短腿的小人,
只有一指長的老人族;
可是誰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處。
1 火精(Salamander):一種兩棲動物,狀類蜥蜴,古時認為它能在 火中生活,一稱火蛇。根據帕拉塞爾
蘇斯(Paracelsus,1493 一 1541)的四大精之說:Salamander 為人精,Undine 為水精, Gnome 為土精,Sylph
為空中之精。
1 阿爾戎興(Alr■unchen):小妖名。阿爾戎(Alraun)原來是一種植物,即曼陀羅,根作人形,花實具
有催眠作用,古代常被用作魔藥及各種迷信品。後來成為小妖之名。據民間傳說,它是由被處死刑的強盜
的小便和精液所化,故亦稱尿根草(Pissewurzel);又稱跳草(Springwurz)。
每逢他們在月光下翻跟頭的時光,
就令人想起尿根草的模樣;
可是他們待我都是十分好意,
所以他們的來源對我毫無關係。
他們教給我小小的魔術,
驅火的咒語,招鳥的法術,
以及在聖若翰瞻禮前夜1,
採摘隱身魔草的法子。
他們教給我解釋符語和占星,
不用鞍子能御風飛行,
還教給我古代魯納文的靈符,
能把死人從墳墓裡叫出。
他們也教我怎樣吹著口哨,
怎樣用口哨去迷住啄木鳥,
叫它去採摘一種跳草2,
這種草會告訴我們哪裡藏有珍寶。
在掘寶時所念的符咒,
他們都一一向我傳授,
他們一一對我說明——不行!
我對於掘寶術總是弄不分明。
我當時對此實無什麼必需,
我的用處很少,不愁支付,
我在西班牙還有許多空中樓閣,
我的收入頗能供我享樂。
啊,美麗的時代!多麼歡快,
我的心宛如沉醉於童活世界,
四周全是愛爾芬的輪舞,
尼克賽的舞蹈和山神1的揶揄。
啊,美麗的時代!林中的樹木
1 聖若翰保弟斯大(即施洗者約翰)瞻禮為六月二十四日。即西俗的夏至節。這天是卜婚選吉的吉日,也
是惡魔和精靈們四出活躍的黑道日。在聖若翰瞻禮前日,古代歐人多以綠色小枝飾於門口,舉行歡呼,慶
祝若翰出世的預言得以實現。是夜焚起大篝火,男女圍在篝火周圍跳舞狂歡。
2 即曼陀羅。
1 山神(Kobold):北歐民間傳說中的矮小的山神;德國民間傳說中亦奉為家神;又為住於礦山洞窟等地
下的土地神。
好像綠色凱旋門一樣高高凸出,
我走了進去,頭戴著花冠,
就好像我是勝利者一般!
啊,美麗的時代,已經時過境遷,
自那次以後,一切都已經改變,
啊!世人搶去了我的花冠,
搶去了我頭上戴的花冠。
我的花冠已經不在頭上,
我不知道,怎麼會得這樣;
可是自從我失去美麗的花冠,
我的心靈就像失魂落魄一般。
世間的幽靈向我淒然呆望!
天空看上去顯得一片荒涼,
變成無神的沉默的藍色墓場,
我在林中傴僂地四處彷徨。
林中已經沒有小妖們的蹤影,
我聽到獵角和大吠的聲音:
野鹿在叢林中深深隱藏,
淚珠滾滾地舐著自己的創傷。
阿爾戎興們現在何方?我猜想,
他們正在岩石縫中畏縮地躲藏。
你們諸位小友啊,我回來了
可是花冠和幸福已經失掉。
那披著長長金髮的妖女現在哪裡?
她是對我懷著好意的第一個女子。
她曾營巢居住過的那棵橡樹,
已經被風吹壞,葉於全淒然落去。
小溪像冥河一樣鳴咽悲傷,
一個尼克賽坐在寂寞的岸旁,
宛如一尊石像,憔悴無言,
她的胸中好似有無限哀怨。
我懷著同情之心走向她的身旁——
她突然站起來向我凝望,
好像是遇到了一個鬼魂,
她露出驚懼的臉色倉皇逃遁。
西班牙的阿特柔斯後裔1
一千三百八十三年2,
聖?胡伯土斯瞻禮日3,
在塞哥維亞4的皇宮中,
國王招待我們一場盛宴。
宮廷的宴會到處一樣,
在一切公侯的席前,
由於同樣的高貴的無聊,
不由人大打呵欠。
華貴的金銀餐具,
采自各地的珍饈,
總是一樣地帶著鉛味,
令人想起羅庫斯塔5的廚房。
同樣的身穿錦繡的庶民們,
像鬱金香花壇一樣,
裝飾華麗,儼然俯首;
只有肉汁是多種多樣。
一片低語,卿卿喳喳的聲音,
像罌粟一樣引起人的睡意,
直到喇叭吹奏起來,
才把人們從沉沉的醉夢中吹醒。
幸運地,在我的鄰席,坐著
堂?迪埃戈?阿爾布凱爾凱1,
從他那伶俐的口中,
吐出滔滔不絕的言辭。
1 據希臘神話:阿特柔斯及其弟堤厄斯忒斯同謀殺死異母弟克津西 波斯後,雙雙逃住邁錫尼。阿特柔斯即
位為王,娶埃洛珀為妻。 堤厄斯忒斯誘通兄妻,圖奪王位,逐。遂唆使由他養育的阿特 柔斯之子普勒斯
忒涅斯弒王。阿特柔斯無意間殺死己子,乃佯與 其弟言和而暗中殺死其弟之三子,於宴會時烹獻。眾神為
了懲罰 此罪,決意要使他的全族遭殃。海涅本詩中的故事大抵取材於梅 裡美的《卡斯提爾王堂?彼德羅
一世史傳》(巴黎,1848)。但前部 忠犬阿蘭曰銜人頭以及後部恩裡凱對皇子進行報復之說,則純屬 海
涅之創作。海涅之叔父死後,卡爾?海涅在遺產問題上爭奪頗 烈。海涅本詩,據稱為諷刺卡爾之作。
2 按卡斯提爾的堂?恩裡凱二世已於一三七九年逝世。
3 聖?胡伯土斯(SaintHubertus):馬斯特裡赫特和列日的主教。 約死於七二七年。他是借入的守護神。
據傳說從前他在耶穌受 難日行獵,遇到一隻頭上現出十字的鹿,因此改信基督教。他的 瞻禮日是十一月
三日。
4 塞哥維亞(Segovia):西班牙中部都市。
5 羅庫斯塔(Loknsta):古代羅馬調製毒食的女子。
1 Don DiegoAlbuquerque:堂?彼德羅的大臣。
他很巧妙地敘述著
人稱為「殘忍王」的
堂?彼德羅土2時代
所發生的宮廷慘史。
當我問起,堂?彼德羅王
為什麼要把他的弟兄
堂?弗雷德雷戈秘密梟首時,
我的鄰客歎了一聲說道:
「賽鳥兒3!你不要輕信
那些賣唱者,趕騾夫
在旅館、酒吧間、酒店裡,
彈著顫抖的吉他所唱的故事,
「你絕對不要輕信,他們亂說的
關於堂?弗雷德雷戈
和堂?彼德羅的美麗的妃子——
波旁家的堂娜?布蘭卡1的愛情。
「並不是由於夫君的嫉妒,
而只是由於他的仇恨心,
才使卡拉特拉巴騎士團長2,
堂?弗雷德雷戈做了犧牲品。
「堂?彼德羅不加寬恕的罪名,
乃是他的名譽,
正是那位名譽女神
最愛替他吹噓的那種名譽。
「堂?彼德羅也不饒他的,
2 殘忍王彼德羅(PeterderGrausame,1334—369):卡斯提爾國 王(1350—364)。其父為卡斯提爾阿
爾封索十一世,其母為葡萄 牙阿爾封索四世之女馬利亞。即位後不久,即將父王的愛妃加以 監禁,並對
異母弟兄等進行迫害。一三五四年娶波旁家的布蘭息 為後,但不久即加以遺棄,另娶馬利亞?德?帕迪利
婭為妃。以後 又強奪其異母兄堂?弗雷德雷戈的愛妃,以致造成內戰。一三六 六年被他的異母弟恩裡凱
奪去王位,在一三六七年因英國黑親王 (Black prince)之助,仍返國即位。但在一三六八年三月十四日蒙
蒂艾爾一戰之後,大敗被擒。旋於一三六九年三月二十三日被殺。
3 賽鳥兒(Senor):西班牙語「先生」之意。
1 波旁為法國王室的姓。堂娜:西班牙語「夫人」之意。布蘭卡為布蘭息(Blanche duBourbon)的西班牙
語音。她是波旁的彼得一世之女。一三五三年嫁與堂?彼德羅為後,旋因國王另寵帕迪利婭而被棄,在多
勒多監禁時遇害。
2 一一五八年由卡拉特拉巴(新卡斯提爾)的息特教團的騎士成立的宗教騎士團,由卡斯提爾桑喬三世
(Sancho Ⅲ. von Kastilien)刨建,原為抵制摩爾人之用。
是他那靈魂的高貴感情,
以及他那肉體的英姿,
這英姿正是這種靈魂的外形。
「在我的記憶裡生動地
留著這位細長的英姿;
這美貌的夢幻似的少年倩影,
我永遠不會把它忘記。
「它正是屬於那一種
為妖女所喜愛的男子,
在他面孔的每個部分
流露出一種奇妙的玄秘。
「藍色的眼睛,它的柔光
像一粒寶石那樣炫人,——
可是它也具有
一粒寶石凜凜的冷酷之情。
「他的頭髮是黑色,
帶藍色的黑色,有稀世的光彩,
那濃密的美麗的鬈發
披垂在他的肩上。
「美麗的都市固英布拉1,
那是他打敗摩爾人的地方,
我就在那裡和他見過最後一面,
那時他還活著——不幸的親王!
「他正從阿爾康索爾2而來,
騎馬走過狹窄的街道;
許多年輕的摩爾女子
從窗欞後面對他窺視。
「他頭上的戰盔的羽毛
風流地搖曳著,可是他大衣上
尊嚴的卡拉特拉巴十字章
使一切的邪念肅然畏退。
「那匹名叫阿蘭的寵大,
在他身旁跳著,欣然搖尾,
它是一匹高山產的
1 固英布拉(Coimbra):葡萄牙北部都市。
2 Alkanzor 應為Alcazar:阿拉伯語「宮城」之意。阿拉伯人在塞哥維亞所建之城。
優良名種的動物。
「雖然它的個子高大,
卻像鹿一樣地敏捷,
它的頭雖然像狐狸,
可是卻帶有高貴之氣。
「它身上垂下長長的毛,
毛色雪白,柔軟如絲;
它那寬大的金項圈,
上面鑲著紅寶石。
「據說在這項圈裡
藏有一道忠義的護符;
這頭義犬,它從個
離開它的主人身邊。
「啊,可畏的忠義!
我一想起,就好像
在我們眼前顯現一樣,
我不由得心驚膽顫。
「啊,那恐怖的一日!
就是在這間大殿裡,
就像今天這樣,那時
我坐在這裡御宴之前。
「在那邊主人席上,
今天堂?恩裡凱1
和卡斯提爾騎士之花
快樂地舉杯的那只位子上——
「那一天是堂?彼德羅坐在那裡,
黯然無語,在他的旁邊,
坐著馬利亞?德?帕迪利姬,
神色自若,像一位女神一樣。
「這兒在御宴的未座,
我們今天只見一位婦人,
她那寬大的麻布衣襟,
就像一隻白色的碟子一樣——
1 恩裡凱二世,原為特郎斯塔馬萊伯爵(ComedeTranstamare),他是卡斯提爾阿爾封索十一世的庶子。繼
彼德羅之後為卡斯提爾王(1368—379)。
「她那帶黃色的面孔
露出酸溜溜的微笑,
就像是一隻香橙,
放在上述的白碟上一樣:
「就在這兒御宴的未座上,
那時留出了一隻空位;
這把金椅好像在等待著
一位高貴的賓客一樣。
「預定這隻金椅的貴客,
就是堂?弗雷德雷戈——
可是他沒有來——啊,現在
我們才知道他遲到的理由。
「啊,就在那個時候,
發生了可怕的慘事,
這位率直的青年英雄
正被堂?彼德羅的兵警
「加以陰謀的襲擊,
他們把他綁緊,拖到了
一處荒涼的宮城地窖裡,
那兒只有火把照著亮光。
「那兒站著劊子手的幫手們,
那兒站著身穿紅衣的獄官,
他倚著處斬犯人的大斧,
露著悲慼的面容說道:
「『聖雅各伯1的騎士團長,
現在你要準備受刑,
給你十五分鐘,
你可以為自己祈禱。』
「堂?弗雷德雷戈跪了下去,
虔誠地安心祈禱,
然後說道:『成了,』2
於是接受了死刑。
「就在這剎那之間,
1 聖雅各伯(雅各):十二使徒之一。傳教於西班牙,為西班牙基督教的開教鼻祖。
2 耶穌臨終之語。《約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三十節:「耶穌嘗了那醋,就說,成了,便低下頭,將靈魂交
付上帝了。」
當人頭落地的時候,
沒有被人注意而跟來的
義犬阿蘭跳到人頭旁邊。
「它用牙齒銜住了
那顆人頭的鬈發,
帶著這高貴的獵品,
它飛一樣地奔馳而去。
「它奔過走廊和殿堂,
在樓梯上奔上奔下,
在它經過的路上,
到處傳出悲號和叫聲。
「自從伯沙撒王1御宴以來,
赴宴的賓客從沒有
像那時客廳裡的我們
那樣露出驚惶的樣子,
「我們看到那個怪犬銜著
堂?弗雷德雷戈的頭跳了進來,
它用牙齒拖著
那鮮血淋淋的頭髮。
「在那個留給它主人的
空席的椅子上,
義犬像控訴者一樣跳了上去,
對著我們出示那顆人頭。
「啊,這是盡人皆知的
英雄的面容,可是,由於死亡,
變得更加蒼白,更加森嚴,
並且十分恐怖地披散著
「那一叢黑色的鬈發,
那倒豎的鬈發就好像
墨杜薩2的凶暴的蛇頭,
也像後者一樣使人恐怖地化成石塊。
「真的,我們真像化成石塊一樣,
我們目不轉睛地面面相覷,
由於恐怖和禮節,
1 伯沙撒王為巴比倫王,在設宴時忽有人的指頭顯出.在王宮的粉牆上寫字。使國王和群臣驚惶失色。事見
《但以理書》第五章。參看《詩歌集?伯沙撒王》篇。
2 希臘神話中三魔女之一。頭髮是一條一條的蛇。誰見到她,就化為石塊。
每個人的舌頭都發生麻痺。
「只有馬利亞?德?帕迪利婭,
打破了大眾的沉默;
她搓著雙下,大聲歎息
用預料的口吻大放悲聲:
「『現在世人一定要說我
是這件兇案的禍首,
這仇恨要降臨到我的孩子們,
無罪的可憐的孩子們的頭上。』」
堂?迪埃戈說到這裡
停住不講,因為,
我們看到筵席已散,
廷臣們都離開大廳。
這位騎士陪我走出,
顯得十分慇勤,
我們一同散步,
走過哥特人1的古城。
在一處十字走廊上,
從遠遠地傳來的
狺狺聲中就知道這是
通往國王的犬欄的地方,
在那幾我看到一間小室,
四面全是圍牆,
出口處是堅固的鐵欄,
就像是一座獸欄一樣。
似乎有兩個人坐在裡面,
兩個年輕的少年:
他們腳上上了腳鐐,
蹲在腐爛的草桿上。
一個不到十二歲光景,
另一個年紀稍長:
他們的面容都很秀麗而高貴,
只是由於久病而顯得蒼白憔悴。
1 哥特(Goth)人為古代條頓民族之一支。分為東西二族。五世紀時西哥特人進入西班牙.建立西哥特王國。
至八世紀時為阿拉伯人所滅。
衣衫十分襤褸,幾乎赤身裸體,
那兩個消瘦的小身體
佈滿了被虐待的傷痕;
兩個人都因高熱而發抖。
從深深的不幸之中,
他們向我仰望,
睜著鬼一樣的白眼,
我幾乎大吃一驚。
這兩個苦命人是誰?
我叫了出來,同時
急忙握住堂?迪埃戈的手,
我覺得他的手有些發抖。
堂?迪埃戈露出很窘的樣子,
看看四周有沒有人竊聽,
最後長歎一聲,偽裝著
老成人的愉快聲調說道:
「這是國王的兩個太子,
自幼喪父,他們的父親
叫彼德羅王,他們的母親
就是馬利亞?德?帕迪利婭。
「在那爾巴斯1大戰之後,
恩裡凱?特郎斯塔馬萊
替他的哥哥,彼德羅王,
卸下了王位的重任,
「同時也卸下了他那更大的重任,
就是解放了稱為生命的重任:
恩裡凱的勝利者的寬宏大量
也臨到了兩位皇侄的頭上。
「他盡了叔父的義務,
照顧著這兩個孤兒,
帶他們到自己的宮城裡,
給他們免費的餐食和住所。
「他指定給他們的房子,
當然顯得頗為狹窄,
1 應為蒙蒂艾爾。參看第六四六頁注2。
可是在夏天十分清涼,
在冬天也並不太冷。
「他們吃的是黑麵包,
吃得津津有味,就好像
刻瑞斯女神1親自力她的愛女
普洛塞庇娜烘製的食品。
「有時他也叫人送給他們
一盤伽爾邦索斯,
這兩個少年就會想起
這一天是西班牙的星期日。
「可是不是每大都是星期日,
伽爾邦索斯也不常有,
那位管牢的禁頭,
卻常常賞他們一頓皮鞭。
「因為那個牢頭子,
那個管理獵狗的狗欄,
同時也擔任管理
這皇侄的牢籠的牢頭子,
「就是我們今天在席上驚慕的,
那位衣襟像白色碟子的,
那位酸溜溜的香橙夫人的
十分可憐的丈夫,
「這位夫人最會無理取鬧,
使她的丈夫常常拿起鞭子
趕到這兒來拿那些狗
和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出氣。
「可是國王對於這種處置
頗為不滿,他下了旨令,
以後對他的皇侄,
切不可和狗一樣看待。
「對於他們的撫養,
不再委於雇僕之手,
他從今以後,
一切都要親自動手。」
1 希獵神話中女農神。參看《新詩集》中《冥府》篇。
堂?迪埃戈突然住口,
因為宮城的執事,
來向我們慇勤地問話:
「今天吃得是否滿意?」——
當年的活人1
布魯圖斯2,你的卡捨烏斯3哪裡去了?
那位守衛者,巡夜的叫喊者,
他曾和你十分志同道合,
在塞納河畔一同散步徘徊。
你們常常抬頭仰望,
看天空裡疾馳著的黑雲——
你們心中懷抱的思念,
乃是一團更加黑暗的疑雲。
布魯圖斯,你的卡捨烏斯哪裡去了?
他再也不想著行刺之事!
據說,他已在內卡河畔
當了暴君的侍讀學士。
布魯圖斯卻回答說:「你是傻瓜,
你像所有的詩人一樣近視——
我的卡捨烏斯在暴君前侍讀,
就為了要把他刺死。
「他讀給他聽馬采拉特1的詩——
每一行都是一柄短刀!2
那位可憐的暴君,
遲早會因無聊而死掉。」
當年的更夫3
1 本詩諷刺黑爾韋格。他曾出版過兩卷詩集,題名《一個活人的詩集》。參看《新詩集》中的《格奧爾格?黑
爾韋格》。
2 布魯圖斯:古代羅馬共和黨首領,因疑愷撒有為王野心,將他刺死。此處指黑爾韋格。
3 卡捨烏斯:愷撒的敵黨。和布魯圖斯同謀刺死愷撒。此處指丁蓋爾斯台特。他出過一本詩集,題名《一
個世界主義者的更夫之歌》。黑爾韋格和他於一八四一年在巴黎相識,兩人交誼很密,曾合著詩集出版。
丁蓋爾斯台特在詩中有一句說:「我非做顧問不行!」在一八四三年末,他果然應召前往斯圖加德當官廷
顧問,並且擔任威廉一世的侍讀。參看《新詩集》中的《歡迎更夫抵達巴黎》和《給更夫》二詩。
1 馬采拉特(Christian Jo eph Matzerath):德國詩人。對於海涅 常表示不滿意的態度。他於一八三八年在
谷塔書店出版了一本 《詩集》,內容十分平凡。
2 化用莎劇《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場中詩句。參看《新詩集》中《傾 向》一詩。
據說,他快快不樂地
離開內卡河畔的斯圖加德,
來到伊薩爾河畔的慕尼黑,
當了一位舞台監督。
那也是一處好地方,
那兒出產最好的啤酒,
它能刺激精神和幻想,
那種美味的烈性啤酒。
可是這位可憐的監督,
據說,卻在那兒徘徊躊躇,
他像但丁一樣地憂鬱,
像拜倫爵士一樣地悒悒而沉默。
喜劇不能使他得到歡慰,
拙劣的詩歌不能使他忘憂,
即使他誦讀最淒涼的悲劇——
可是他也不張開笑口。
許多美人或許可能
使這愁悶的心兒愉快,
可是碰到那青銅的甲冑,
脈脈的秋波也告失敗。
戴著羽帽的知更雀,
快樂非凡地撩著他——
「到修道院去1,可憐的小鴿子,」
它像丹麥王子一般說話。
他的友人們盡力安慰他,
對他唱道:「快及時行樂2,
因為你的生命之燈還沒有熄滅!」
可是這也沒有什麼效果。
在那美麗的都市裡,
那種有趣味的小人,
確實是不乏其人,
3 更夫指德國詩人丁蓋爾斯台特。他在一八五一年初應召擔任慕 尼黑宮廷劇場的舞台監督。
1 丹麥玉子哈姆雷特對他的愛人奧菲莉雅所說的一句話。他因疑她被人利用,所以叫她到修道院去做修女。
參看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
2 年格利(Nageli)根據烏斯特裡(Joh Martin Usteri)詩所作歌曲中的歌詞。
難道什麼也不能使你歡欣?
那個都市在最近幾天,
失去了許多要人,
許多傑出的指揮者,
他們都是不可缺少的人。
要是馬斯曼1沒有離開!
靠他那翻跟頭的天才,
或許他竟然能夠
趕去了你的悲哀。
謝林2,無可頂替的人!
竟失去這位價值最高的人!
他做哲學家也令人歡喜,
他做俳優也很令人崇敬。
忠烈祠的建立者3,
把他的全部稿子
棄置不顧而跑了,
這也是一種損失!
科涅利烏斯1大師的弟子們
也隨著老師之後走失;
要是能剪下他們一根毛髮,
毛髮中也存在著他們的魄力。
因為那位聰明的大師,
在毛髮裡注入一種魔力,
在毛髮中常常可以看到
飄動著一種有生氣的東西。
鬣狗戈萊斯2已經下世。
為了宗教裁判所的顛覆3,
從他紅色的眼縫裡
1 馬斯曼:國粹派的體育家。一八四二年被召往柏林。參看《新詩 集》中《路德維希王贊》篇注。
2 謝林:德國哲學家。一八四一年被召往柏林。參看《新詩集》中 《中國皇帝》篇注。
3 指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第一。他出版過三卷《侍集》,本擬於一八 四七年出第四卷,適值一八四八年三
月革命,被迫下台。詩集亦 不獲出版。
1 科涅利烏斯:當時有名的歷史畫家。一八四一年被召往柏林。
2 戈萊斯(Joseph von Gorres,1776—848):德國著述家。最初同 情革命,後來轉向反動,成為擁護羅
馬教皇的嚴格的天主教徒。 他死於一八四八年。他所主編的《歷史政治報》由他的兒子古多(Guido,
1805—852)繼續編輯出版。
3 一八四三年西班牙的科爾台斯取消宗教裁判所。
曾經湧出過淚珠。
這匹猛獸在身後,
留下了一個兒子,
可是他只是一隻有毒的小兔子,
大茴香糕是他愛啖的東西。
再有!那位最無恥的
教士多林蓋利烏斯4。——
這大概是他的名字——
他是否還在伊薩爾河畔度日?
我總是不會忘記了他!
我可以對純潔的太陽發句誓言!
我從沒有見到過
像他那樣討厭的囚犯嘴臉。
據說,他出世的時候,
就十分希奇古怪,
他是從肛門裡出世,
使他的母親驚駭而羞愧。
看他在耶穌受難節,
在迎聖體的隊伍中緩步,
在那些全部蒙昧人1之中,
他也許是第一號的蒙昧之徒。
的確,「教士們的慕尼黑2」,
在我們這個時期
正是胡騰的機智所過獎的
蒙昧人的根據地。
聽到胡騰的名字你多麼震顫!
當年的更夫啊,醒來吧!
這兒是木棍,那兒是長袍,
像從前一樣去抽他幾下!
把他們的背上抽出血來,
4 指多林蓋爾(JohannJosefIgnazDollinger,1799—890):德國 天主教神學家、教會歷史家。一八二七年
任慕尼黑大學正教授。 一八二八年曾在雜誌上撰文攻擊海涅。
1 蒙昧人(Dunkelmanner):德國人文主義作家胡騰(Urich vonHutten,l488—523)等曾著《蒙昧人書札》
(Epistolae virornnlohsomorum)一書,把科隆的反動教士們譏罵為蒙昧人。
2 原文為拉丁文:Monacho Monachorurn。
像從前武勒裡希1一般,
他雄赳赳地鞭撻著他們,
打得他們發出可怕的叫喊。
埃拉斯穆斯2對於這個趣劇,
也定然會大笑一場,
笑得他喉嚨裡的膿腫
頓時潰破而恢復健康。
在埃伯斯堡3的濟金根4
也同樣要發出瘋狂的笑聲,
他的大笑將要在
德意志全國發出回聲。
老老少少一齊大笑——:
在整個維滕貝格城5
只有一種笑聲,他們唱出
「讓我們歡樂」1的歌聲。
當然,拍拍那發霉的道袍,
就會看到無數的跳蚤,
胡騰也定會非常苦惱,
禁不住常常用手亂搔。
可是」骰子已經擲出!」2
這是騎士決鬥的喊叫,
他壓碎了、壓壞了
教士們和跳蚤。
當年的更夫,報時者啊,
1 Ullerich=Ulrich:胡騰的名字。
2 荷蘭的人文主義者。參看《威茨利普茨利》注。
3 埃伯斯堡(Ebersburg)應為埃伯恩堡(Ebernburg):濟金根的故鄉。
4 濟金根(Franz von Sickingen, l481—522):德國的騎士。一五二二年為求宗教上及政治上的改革,聚
集萊茵及斯瓦比亞地方的騎士,率領一萬五千兵起義,進攻特裡爾,後來在蘭特斯圖爾城中被圍,失敗而
死。
5 維滕貝格(Wittenberge):德國薩克森的城市。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曾在該地宣佈其改革宣言,死後
亦葬於該地。
1 原文是拉丁文。一首大學生唱的歌曲的首句,十三世紀之作。(gaudeamusigiur,juvenesdumsumus,所以,
在我們年輕的時候,讓我們歡樂。)
2 原文為拉丁文:aleaestjacta(骰子已經擲出,即決心冒險之意。)見於羅馬歷史家蘇艾托尼烏斯(suetonim)
的《尤利烏斯?愷撒》書中。為愷撒率乓渡盧比孔河時所說的一句名言。胡騰的口號「1chhaa』 gewagt」(我
已猛干)與此言同義。
你可覺得心中熾熱如焚?
在伊薩爾河畔振作起來吧,
擺脫了你的憂鬱的病症。
把你那進步的長腿
舉起來重新前跑吧——
粗賤的道袍,精緻的道袍。
只要是道袍,都去拍它幾下!
那位卻歎了一口氣,
搓搓雙手回答道:
「我這進步的長腿
現在在歐洲已經跑倦了。
「我的雞眼奇癢難熬,
我穿的是德國的狹窄的靴子,
靴子哪一部分壓住我,
我很明白——讓我好好休息!」
普拉膝派1
伊利亞特,奧德賽,2
你對我們大誇海口,
我們都要拭目以待,
看你這位未來的德國名流。
一種偉大的文字事業,
你曾有過這種抱負!——
啊,這種精神的欠債者,
我早已十分清楚。
這裡是羅得島3,請來
顯顯身手,就在這裡跳躍!
如果你今天不能跳躍,
那就一聲不響地快逃。
真正的天才之國的王子。
吃了什麼,都得付現,
席勒、歌德、萊辛、維蘭德
從沒有要求過賒欠。
個要把公眾的喝采,
老欠在那兒不理。
不要預支月桂冠,
不要鹵莽而粗笨地大吹牛皮。
老貴族4早已去世,
他的灰孫5今天尚在人間——
啊,我十分明白
那種自誇將來不朽的狂言。
這是普拉膝派的真傳,
這是普拉膝派的嫡系——
1 普拉滕(AugustGrafvonPlaten-Hallermunde,1796—835):德國新古典主義詩人,詩格謹嚴。一生大多
居於意大利。他在《浪漫派的餓狄浦斯》中曾對海涅大肆毀罵。海涅在《盧卡溫泉浴場》中尖銳地批判了
普拉滕的陳腐的、假古典的文藝,脫離現實生活。因此在普拉滕的追隨者和海涅之間,展開了劇烈的論爭。
2 普拉滕在《答某君》的詩中寫道:「在荷馬的岸邊徘徊,讓我創作奧德賽,不久我的武器齊備,伊利亞
特也要跟著出來。」
3 羅得島:地中海島名。從前有一個運動家自吹在羅得島跳遠很有成績,並說那島上的人可以給他作證。
一個聽他吹牛的人隨即說道:「不需要證人,這兒就算是羅得島,請你跳給我看!」見《伊索寓言》。
4 普拉滕是哈勒蒙特伯爵。
5 指普拉滕的追隨著。
我親愛的哈勒蒙特的灰孫,
啊,我對你們早有認識!
神 話1
是的,歐羅巴2是屈服了——
誰能抗拒那匹公牛?
我們也原諒達那厄3——
她在黃金雨之下低頭!
塞墨勒4受了誘惑——
因為她想:一朵雲彩,
理想的天上的雲彩,
不會給我們帶來危害。
可是讀到勒達5的故事。
我們禁不住深深動氣——
你可真是一隻呆頭鵝,
一隻天鵝競會述住你!
題瑪蒂爾德1的紀念冊
在這漂白的布上,
我要用一支鵝毛筆,
一半認真,一半戲謔,
寫下一些打油詩——
1 從《北海》組詩以後,海涅愛用神話題材以諷刺手法改寫,頗具吸 引力。本詩不是單純地列舉希臘神話
故事,而是借宙斯的風流吏 對人事作象徵性的諷刺。同時也令人想到,群神之主的宙斯,這 個奧林波斯
的最高統治者,實際乃是個十足的淫棍。
2 歐羅巴是腓尼基國王的女兒。她在海濱玩耍時,廟斯變成一頭公 牛,把她拐到克里特島。歐羅巴被劫的
神話,成為許多藝術大師 喜愛的題材。此處的公牛象徵不可抗拒的強權勢力,貴族的專 橫。
3 達那厄是阿耳戈斯王阿克裡西俄斯的女兒。宙斯化為黃金雨誘 惑她,生子珀耳修斯。黃金雨象徵拜金的
物質主義。
4 塞墨勒是忒拜國王卡德摩斯的女兒,宙斯的情人。她要求宙斯顯 現天神的姿態,宙斯以雷鳴電閃的雨雲
出現不想電火竟把她燒 死。此處諷刺耽於理想、遠離現實的信仰。宙斯是行雲作雨之 神,故塞墨勒把他
當作天上的雲。
5 勒達為廷達瑞俄斯之妻。宙斯趁她在河邊沐浴時,化為天鵝引誘 了她,後來生下海倫。此處諷刺唯美主
義或藝術至上主義(把天 鵝幻想成歌手)。
1 瑪蒂爾德(Mathilde):原名CrescentiaEugernieMirat,本是巴黎一家鞋店的女店員,海涅認識她的時候,
她是一個天真的女子,對於讀書寫作,茫無所知。經過七年之後,到了一八四一年,海涅才和她結婚。由
於她脾氣不好,又貪玩,雖然常引起詩人的惱悶,可是在詩人最後的病榻生涯屯她卻是一個照顧備至的賢
妻。
在你美麗的櫻唇上,
我慣用接吻代替語言,
我的吻就像是從我的心底
冒出來的一團火焰!
啊,真是流行病!一個詩人,
連自己的妻子也要找他麻煩。
逼得他,在她的紀念冊裡題詩,
就像是別的歌星一般。
給青年1
別讓跑道上的金蘋果2,
將你誘惑,使你昏糊?
刀劍鏘鏘,箭鏃飛鳴,
卻不能擋住英雄的道路。
勇於開始就成功一半,
一個亞歷山大3目獨霸世界!
不要多想!妃嬪們已經
跪在帳棚裡恭候凱旋者。
冒險吧,追求吧!做嗣主登上
老大流士的床榻和王位4。
啊,痛快的毀滅!啊,榮耀的死亡!
勝利死於已比倫,真令人陶醉!
不信者
你將在我的懷中休憩!
這種迷人的遐想
使我整個的心鼓舞,
充滿無限的歡暢。
你將在我的懷中休憩!
1 指拉薩爾(Ferdinand Lassalle。1825—864),他是德國的機會 主義著作家和煽動家。曾於一八六三年
組織「全德工人同盟」。 海涅在一八四六年一月三日致法恩哈根的信中熱情地誇他是「新 的一代」的代
表。
2 希臘神話:美女阿塔蘭塔以善走著稱。向她求婚的人,須和她競 走,如勝她,方能和她結婚。希波墨涅
斯得到維納斯的幫助,在競 走時用三隻金蘋果拋在路上,阿塔蘭塔因拾金蘋果致負,遂嫁與 希波墨涅斯。
3 公元前三三○年,亞歷山大大帝滅波斯,大琉士三世東逃。據說 他娶大流士的長女做第二個妻子(當時
他年方三十歲)。
4 亞歷山大大帝於公元前三二三年死於巴比倫,終年三十二歲。
你的金髮多漂亮,
讓我撫弄!你溫柔的頭
將靠在我的肩上。
你將在我的懷中休憩!
夢想會成為事實,
我要在地上享受那種
大國的最高的快樂1。
啊,聖多馬2!我總不信!
除非我能把手指
放在自己幸福的傷口裡,
我總要加以懷疑。
醉後的痛苦
這灰色的雲團
是從歡喜的海中升起;
昨天我是十分幸福,
今天就得飽嘗痛苦。
啊,這美味的瓊漿
竟變成了苦艾!
啊,這醉後的痛苦
使我的心和胃多麼難受!
為了家庭的平安
女人一多,虱子就多,
虱子一多,奇癢難受
她們暗暗地咬痛了你,
可是卻不許你開口。
因為一到夜間,
她們就會惡意地微笑著報復。一
你要是卿卿我我想把她們擁在懷中,
唉,她們就對你扭轉屁股。
現在往何處去?
1 聖西門著作中有這樣的話:「真正的基督徒應當讓人們幸福,不僅在天上,而且要在地上。」參看《德
國——一個冬天的童話》第一章:「我們一定要在地上建立起天上的王國。」
2 《約翰福音》第二十章:「那些門徒就對他說,我們已經看見主了。多馬卻說:我非看見他手上的釘痕,
用指頭探入那釘痕? .我總不信。」
現在往何處去?我的笨足
想帶我回到德國;
可是我的理智卻聰明地搖頭,
好像是對我說:
「雖然戰爭已經結束1,
可是還保留軍事法庭2,
據說,你從前曾經寫過
許多罪該槍斃的詩文。」
要是把我送去槍斃,
確實使我很不舒服;
我不是一個英雄,
我缺少那種激昂的風度。
我很想前往英倫,
要是那兒沒有煤煙和英國人士——
我只要聞到他們的氣味,
就使我痙攣而嘔吐不止。
我也常常想起,
想乘船往美國航行,
去看看那座自由的大棚,
那裡住著平等的粗人。
可是一國的人民愛嚼煙葉1,
頑九柱戲沒有王柱2,
吐起痰來不用痰盂,
這一種國家使我畏懼。
俄羅斯,這美麗的國家,
也許會使我滿意,
可是在冬天,
我受不住那兒的鞭子3。
1 在四十年代初期,德意志聯邦議會的決議(查禁青年德意志派作家的作品)和其他書刊檢查機關已不再
依照決議執行。
2 德意志聯邦議會和書刊檢查機關。
1 這裡關於美國的敘述跟狄更斯小說《馬丁?朱述爾維特》中的描 寫相符。海涅曾讀過該書。
2 九柱戲原來是起源於德國的一種遊戲。方法是用一個約五磅重 的木球,在球道上打九根木柱。九柱中當
中的一根稱為「王」。後 來各國都有這種遊戲,不過玩法各異,在美國使用的是十柱戲。
3 指沙皇的暴虐統治。
我黯然仰望天空,
無數的星辰向我點頭示意——
可是我自己的星辰,
我卻看不到它在哪裡。
也許它迷了路途,
迷在天上黃金的迷宮裡,
就像我自己迷了路途,
迷失在這雜沓的人世裡。
舊 調1
你已經死了,卻茫無所知,
你眼睛的光輝已經消滅,
你紅色的嘴唇已經變色,
你已經死了,我的死孩子。
在一個淒涼的夏夜裡,
我親自把你送往墓地;
夜營傳出悲哀的歌唱,
星兒也一齊參加送葬。
我們的隊伍走過森林,
那兒傳出連禱的回音;
披著喪服的樅樹林,
它們念著臨終禱文。
我們走過牧場的大湖,
妖精們圍著圈子跳舞;
他們突然筆直地站立,
好像弔唁似地對我們注視。
當我們來到了你的墓地時,
月兒從天空中下來致詞。
一片哭泣和歎息之聲,
遠遠的地方響起鐘聲。
相互擔保
愛情向歌神開口,
她說在她委身之前,
1 本詩發表於一八二四年。暗射詩人和他的堂妹阿瑪莉永別時的痛苦。和第一部《金牛犢》及《夜航》二
詩一同送交施羅斯作曲。
她要求一種保證,
因為時代不比從前。
歌神微笑地給她回答:
「是的,時代確已改變,
你現在的口吻就像一個
高利貸老頭索取擔保借錢。
「唉,我只有一隻豎琴,
可是它是用赤金做成。
憑這擔保品你願借給我
多少親吻?啊,我的愛人!」
老薔薇1
我的心兒熱戀她的時候,
她正是一朵薔薇蓓蕾;
可是她漸漸成長,
奇妙地吐蕊盛開。
她是國中最美的薔蔽,
我曾想把這朵薔薇採下,
可是她懂得用她的刺,
給我狠毒地刺了一下。
現在,經過雨打風吹,
她已枯萎、飄零而憔悴——
我現在是有名的亨利,
她向我走來,無限依依。
前面叫亨利,後面叫亨利,
現在她的話音帶著優美的調子:
現在還有什麼刺刺我的話,
那是美人下巴上的黑痣。
在她下巴上有一顆黑痣,
黑痣上的毛堅硬非常——
可愛的孩子,請往修道院去1,
或者去用剃刀刮一刮光。
火 刑
1 一八四三年和台萊絲重逢後所作。
1 哈姆雷特對他的情人所說的一句話。參看《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
枯萎的紫羅蘭,滿佈灰塵的鬈發,
一條褪色的藍色絲緶,
扯碎了一半的便條紙,
這些早已遺忘的紀念物件——
我用厭倦的眼光,
把它們投入爐火之中,
我的幸福和不幸的碎片,
在火爐裡悲聲號慟。
愛情的誓約,輕浮的虛偽誓言,
全從煙囪裡飛昇——
小神隱藏在一旁,
發出吃吃的笑聲。
我坐在那兒像做夢一樣,
對著爐中的火焰,
我看到小火花靜靜地
化為灰燼——晚安!——再見!
拉撒路1
1 世 道
富有的,他們不久
還要獲得更多的財富。
只有少許的,這少許
也要被他人奪去。1
要是你一無所有,
唉,那還不如上死——
窮漢啊,只有稍存一些的人
才有一種生存的權利。
2 回 顧
在這可愛的人世的廚房裡,
我嗅到過一切的香氣;
凡是在世間可以享受的東西,
我像每一個英雄一樣嘗遍無遺!
咖啡也喝過,點心也吃過,
許多美麗的玩偶也曾有過;
穿過最好的燕尾服和絲背心,
杜卡登也在袋裡響過叮噹的聲音。
我騎過高馬,像詩人蓋勒特2;
我有過宮邸,我有過家室。
我在幸福的綠野上躺過,
太陽露出最多情的眼光招呼過我;
我也有過一頂月桂冠戴在頭上,
它給我的腦裡裝進馥郁的夢想,
裝進薔薇和永久的五月之夢——
那時我心裡真覺得幸福無窮,
1 拉撒路(Lazarus):《聖經》中一個患癩病的乞丐。死後因基督之力復活,變為病人的守護神。《路加
福音》第十六章:「有一個財主? .天天奢華宴樂。又有一個討飯的,名叫拉撒路,渾身生瘡? .後來? .
死了? .、被天使帶去放在亞伯拉罕的懷裡。財主也死了? .在陰間受痛苦?望見亞伯拉罕? .喊著說? .
可憐我吧,打發拉撒路來,用指頭蘸點水,涼涼我的舌頭,因為我在這火焰裡,極其痛苦。亞伯拉罕說? .
你生前享過福,拉撒路也受過苦,如今他在這裡得安慰? .」此外在《約翰福音》第十一章,也「有一個
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死了四天以後,耶穌使他復活,從墳墓裡出來。
1 《路加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六節:「我告訴你們:凡有的,還要加給他。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
奪過來。」
2 蓋勒特(ChristianFurchtegottGellert,1715—769);德國詩人。萊比錫大學詩學及倫理學教授。一七六
八年詩人生病時,薩克森選侯曾贈以名馬。
十分迷迷糊糊,醉生夢死一
紅燒鴿子飛到了我的嘴裡1,
還有許多天使降臨,
從袋裡掏出香擯酒瓶———
這都是泡影,都是幻想———
消逝無蹤。———如今我躺在潮濕的草地上,
我的四肢患了風濕而癱瘓,
我的心裡充滿極度的羞慚。
唉,每一種快樂,唉,每一種享受,
我都用酸辛的苦痛將它收購;
給我喝的是苦味酒,
臭蟲狠狠地咬得我難受;
黑暗的憂慮使我無法排解,
我不得不說謊,不得不借債,
向有錢的公子和老妖婆們借債———
我甚至認為,我得去做乞丐。
我現在已經疲於奔命,
我現在要到墳墓裡尋求安靜。
再會!在天國裡,各位基督弟兄,
是的,不用說明,我們會在那裡重逢。
3 復 活2
長喇叭的叫聲傳遍四方,
它又送回恐怖的迴響;
死屍們都從墳墓裡出來,
他們的手足顫抖搖晃。
有腿的都在那兒行走,
穿著白衣的紛紛前行,
前赴集合地點———約沙法谷3,
審判就要在那兒舉行。
基督擔任秘密裁判官4。
坐在使徒們的中間。
使徒們擔任陪審員,
他們的發言聰明而婉轉。
1 紅燒鴿子飛到嘴裡是一句德國成語,喻人幻想不勞而獲。猶之國語」守株待兔」之意。
2 據天主教教理:「天地終窮的時候,死過的人,一齊復活,耶穌將在眾人面前進行公開審判。賞善人的
靈魂肉身同升天堂,罰惡人的靈魂肉身同下地獄。」
3 約沙法谷(希伯來語Josaphat 為上帝審判之意):耶路撒冷和橄欖山之間的地名。《約珥書》第三章第
二節:「我要聚集萬民,帶他們下到約沙法谷,在那裡施行審判。」
4 FreigTaf=Femgraf:德國中世紀的秘密裁判官。這種秘密裁判都是夜間在森林中舉行。
他們沒有蒙面判決;
在最後審判的白晝裡,
長喇叭一發出叫聲,
他們都把假面具收起。
這是約沙法的山谷,
大批被傳訊的人員都站在那裡,
因為被告者的數目太大,
所以在那裡進行整批處理。
山羊在左邊,綿羊在右邊1,
很快地下了判決書;
虔誠善良的綿羊升上天堂,
淫亂的山羊打入地獄!
4 臨終者
你出門去追求太陽和幸福,
卻光光地困苦地回歸故土。
德國的忠義,德國的襯衫,
你都在外國使用得破彼爛爛。
你的臉上露出死灰色,
可是寬心吧,你已到了家裡。
誰要是躺在德國的土地之上,
就溫暖得像在爐火之旁。
可憐有許多人成了跛子,
再也不能夠回到家裡一
他們懷著熱烈的希望伸出雙手,
請上帝給他們多多保佑!
5 窮漢品質
要和有錢的人們結交,
只有說些淺薄的恭維話———
錢是薄的,我可愛的孩子,
它也需要淺薄的恭維話。
在每一尊神聖的金牛犢1前,
1 《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人子? .坐在? .寶座上。萬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們分別出來,
好像牧羊的分別綿羊、山羊一般。把綿羊安置在右邊,山羊在左邊。」右邊的是義人,要往永生裡去,左
邊的是被咒詛的人,要往永刑裡去。
把香爐拚命搖動,讓它冒出香煙;
在灰塵中下拜,在泥土中下拜,
最要緊的是不要做不徹底的禮讚。
今年麵包的價格很高,
可是最漂亮的言詞不費錢鈔———
去歌頌恩人的狗吧,
只要把肚子塞一塞飽!
6 回 憶
一個得到珍珠,另一個把性命送掉,
啊,威廉?威采茨基,你死得這樣早———
可是貓兒,貓兒是獲救了。
他攀登上去的木樑斷了,
於是他跌在水裡淹死了———
可是貓兒,貓兒是獲救了。
我們跟隨著屍體,這可愛的少年,
他們把他埋葬在鈴蘭的下面,———
可是貓兒,貓兒是獲救了。
你真聰明,你躲避了暴風雨,
你很早就獲得安全的避難處———
可是貓兒,貓兒是獲救了。
你很早就避開,你真聰明,
你還沒有生病,你已恢復康寧———
可是貓兒,貓兒是獲救了。
啊,少年人,多年以來,我曾無數次
懷著妒嫉和哀傷回憶著你———
可是貓兒,貓兒是獲救了。
7 不完全
世界上沒有完全的事。
薔薇花枝總是有刺;
我相信,天上可愛的天使,
他們也決不會沒有瑕疵。
鬱金香缺少香味。萊茵河畔有句俗語:
1 _________參看《金牛犢》篇注。
老實人埃利希也曾偷過一次小豬。
盧克來蒂阿1要是沒有自殺身死,
也許她會生下一個孩子。
驕傲的孔雀卻生著醜陋的雙足。
最有風趣最有才智的淑女,
也常時會令人討厭,就像伏爾泰的《亨利亞德》1,
甚至像克洛卜施托克的《彌賽亞得》2。
聰明的好母牛不懂西班牙語3,
好比馬斯曼不懂得拉丁語——
卡諾瓦4的維納斯屁股雕得太光滑,
就像馬斯曼的鼻樑那樣平塌。
美麗的詩篇裡常有生硬的韻律,
就好像生蜜裡常常混進蜂刺。
忒提斯的兒子5腳上有致命的漏洞,
大仲馬卻是一個混血種6。
天幕上最光潔的星辰。
要是傷了風,也會墮入凡塵。
最好的蘋果酒常帶木桶的味道,
太陽裡也有黑點可以看到。
可敬的婦人,就是你,就是你自己,
並不是毫無過錯,並不是毫無瑕疵。
你盯著我———你問我,你缺甚?
你缺少心胸,心胸裡缺少靈魂。
1 盧克來蒂阿(Lucretia):羅馬傳說中Tarquinius Collatinus 之後。受其子SextusTarqtllhus 之辱,將事實告
知乃父及乃夫,囑其復仇後,自殺而死。經此亂倫事變,塔魁王族遂被逐出羅馬,時在公元前五一○年。
1 法國作家伏爾泰曾著吏詩《亨利亞德》(LaHenriade).原名(神聖同盟》(LaLigue),敘述亨利第三和
亨利第四兩朝事跡。原詩缺少生命,不為讀者所喜愛。
2 克洛卜施托克(Gottlieb FriedrichKlopstock,1724—803):德國詩人。著有《彌賽亞》(Messias),
為一部宗教敘事詩。讀之頗為乏味。彌賽亞得(Messiade)意為彌賽亞(救世主)之歌。海涅在此處為了
押韻,將德語的書寫法改成法語的書寫法(參考:《伊利亞特》在德語中寫作Ilias,法語作Iliade,英語作
Iliad。-ad 為名詞的後綴,意為「之」,多用作敘事詩題名)。
3 法國有句成語:講法語像西班牙的母牛一樣。意為講得很糟。
4 卡諾瓦(Antoho Canova,1757—822):意大利雕刻家。曾替拿破侖的妹妹保莉娜雕過一尊石像,即「躺
著的維納斯」。
5 即希臘英雄阿喀琉斯。他的母親曾把他浸在斯堤克斯河中,成為不死之身。但足踵部沒有被水浸濕,所
以這地方可以受傷致死。後來就被敵人放箭射中踵部而死。
6 法國作家大仲馬,一八○三年生於維萊?科特雷。他的父親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兒。
8 虔誠的警告
不朽的靈魂啊,請你當心,
要是你和這個塵世分離,
請注意不要遭受到損害;
因為你走的路要通過死亡和黑夜。
在光輝的首都的金門邊,
那兒站著天主的兵士:
他們要盤問業績和行事,
卻不問你的姓名和官職。
朝聖者在人口的地方
要脫下沾滿灰塵的狹窄的鞋子———
你走進去,你會在那兒找到安息、
舒適的拖鞋和美麗的音樂。
9 冷靜的人
人如果死去,就要永久地
躺在墳墓裡;我惶恐不已,
真的,我惶恐不已,復活之事
不會這樣迅速地進行順利。
我還想,在生命之光沒有熄滅以前,
在我的心臟沒有破碎以前———
我還想在我沒有死亡的時候,
再一次求得一些女性的溫柔。
我的對象必須是一位金髮女郎,
她的眼睛要很溫柔,像那月光一樣———
因為那種棕褐色的野女郎,
總使我感到有不舒服的地方。
充滿生命之力的少年人,
都渴望粗暴的熱情,
渴望一種狂躁,盟誓,喧叫,
還有相互之間的靈魂的苦惱!
既不年輕,身體又不健康,
像我這種人,在這種時光,
我還要想再去戀愛,熱情放蕩,
再嘗一次幸福———可是卻不愛叫嚷。
10 所羅門1
銅鼓、長喇叭和角笛都已寂靜無聲。
佩著劍的大使般的兵士們
在所羅門的床邊守衛,
右邊六千名,左邊六千名。
他們保衛大王,免受惡夢驚擾1,
要是大王憂鬱地皺起眉梢,
立刻就要閃爍出鋼鐵的火焰,
一萬兩千把劍全部出鞘。
可是天使們的劍又插回鞘中。
黑夜的恐怖歸於消逝,
入睡者的眉梢恢復平穩,
他顫動著嘴唇喃喃有辭。
「啊,書拉密女2!這國家是我的世襲國,
這土地全是我的屬土,
我是統治猶太和以色列的王———
可是你如不愛我,我就要惟悴死去。」
11 消逝的願望3
由於我們情意相投,
互相引為知交,
我們彼此十分要好,
連自己都意想不到。
我們都很正直而謙虛。
很能夠相互瞭解;
說話是多餘的事情,
我們只要常聚在一塊。
啊,我總是憧憬地懷著願望
願我能常在你的身旁,
1 所羅門(Salomo):以色列第三代國王。公元前約九七○——九三○年。參看(列王紀上)第一章至第
十一章。
1 所羅門《雅歌》第三章第七節:「看哪,是所羅門的轎。四圍有六十 個勇士,都是以色列中的勇士。手
都持刀,善於爭戰。腰間佩刀, 防備夜間有驚慌。」
2 《雅歌》第六章第十三節:「回來、回來,書拉密女,你回來,你回來使我們得觀看你。」
3 本產中所回憶的對象是指海涅少年時代的朋友波蘭人布萊沙伯 爵(GrafEugenvonBreza)。參看《詩歌集》
中《還鄉曲》第七十章。
好像做一個安逸無為1的
勇敢的戰友一樣。
的確,我常常抱著這種願望,
願我常留在你的身邊!
只要是你喜歡的事情,
我都要替你盡力照辦。
你喜歡的就給你吃,
你不喜歡的小菜,
我就立刻給你拿開。
抽雪茄煙我也要去學會。
許多波蘭的故事,
那些常常使你發笑的故事,
我要用猶太的土話,
對你再敘述幾次。
真的,我真想到你身邊來,
再不想流落在異地———
我要在你那幸福的火爐邊,
使我的膝頭得到暖意。——
美麗的願望!幻想的泡影!
都像我的生命一樣消逝———
唉,我現在躺在地上,
我已經再也不能立起。
再會吧!一切都已消逝,
美麗的願望,可愛的希望!
唉,那一拳1就要了我的性命,
因為那一拳正打中了我的心臟。
12 週年追思
沒有人給我唱彌撒經2,
沒有人給我念卡多希3,
什麼也不念,也不唱,
1 安逸無為:原文為意大利文dolcefar niente。
1 指漢堡海涅的親戚。他們為了爭奪所羅門海涅的遺產,給海涅很大打擊。海涅因這刺激,患了重病,引
起手足癱瘓,不能起床。
2 天主教徒在死者週年時,多在教堂內請神父做追思彌撒,歌唱聖詠,稱唱經彌撒。
3 卡多希(KadoscH ,通作Kaddiscm:猶太人追悼死者的哀禱。卡多希在希伯來語中原為形容詞,意為」
神聖的」。因為哀禱的首句為:「願他的大名在他按照自己的志願創造的世界裡高貴而神聖」,故名。
在我週年追思的日子。
可是或許在這個日子,
如果天氣非常晴和,
瑪蒂爾德會跟波利娜1
同到蒙馬特爾2來看我。
她會帶來用千日紅
扎的花圈,放在我墳上,
她會歎息說:「波物羅沒!」3
她眼中濕潤,無限哀傷。
可惜我卻住得太高,
我不能給我心愛的人
搬一張椅子放在那裡,
唉!她累得腳步走不穩。
我可愛的肥胖的孩子,
你回家去,不可步行,
你瞧那邊有出租馬車
停在門口柵欄附近。
13 重 逢
忍冬的亭園———夏季的一晚———
我們又像從前一樣坐在窗畔———
月亮升了上來,涼爽宜人———
可是我們卻像兩個幽靈一般。
自從最後一次我們同坐在這裡,
到如今已經過了十二年光陰;
溫柔的情熱,熊熊的愛火,
都在這時期裡熄滅殆盡。
我默默地坐著。這位健談者,
這位婦人,卻和我相反,
她老是撥著往昔的愛灰。
可是卻沒有一點火星可以復燃。
她告訴我:她怎樣和邪念鬥爭,
1 海涅夫人的女伴。
2 蒙馬特爾(Montmartre):巴黎市區北部的高地區。有著名的羅 馬拜占庭式的耶穌聖心天主堂。教堂內
有墓地。海涅死後就被 葬在那裡。
3 波物羅沒(Pauvrehomme):原文為法文,意為可憐的人。
她在訴說一個很長的故事,
說她的貞德已經動搖不定———
我只裝著癡愚的樣子坐在那裡。
當我策馬回家的時候,
月光下的樹木像幽靈似地跑去。
我聽到哀傷的聲音在呼喚———
可是我和死者們飛快地馳驅1。
14 憂愁夫人
在我幸福的陽光之中,
蚊群快樂地飛舞搖動。
親愛的朋友們愛我,
像弟兄一般地待我,
我把最好的肉和他們分食,
我把最後的金幣和他們共使。
這種幸福已經過去,錢袋已光,
再也沒有朋友和我來往;
太陽的光輝已經消殘,
蚊蟲的舞蹈已經星散,
朋友們以及那些蚊蟲,
和我的幸福一齊消逝無蹤。
在冬夜,在我的床邊,
只有憂愁伴我同眠。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衫,
戴著黑帽,嗅著鼻煙。
鼻煙盒拍地發出可怕的聲響,
這老婆子點起頭來討厭非常。
我常常夢見,我的幸運,
我的大好春光,我的友情,
還有那一群蚊蟲又回到我身邊———
鼻煙盒拍地一聲———願天主垂憐,
美麗的皂泡又歸消逝———
老婆子在擤著鼻涕。
15 獻給天使們
這是惡意的死神塔那托斯1。
1 參看畢爾格詩《列諾蕾》第一三三行:「滿月照得很明亮,我們和死者們飛快地馳驅。」
他騎著一匹灰白馬馳驅而至;
我聽到馬蹄聲,我聽到快步聲。
這陰鬱的騎士來接我起程———
他把我帶走,卻要我丟下瑪蒂爾德,
啊,這叫我心裡怎生捨得!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孩子,
我要是去到陰司,
她就要變成孤女,變成孤孀!
我就要把她孤零零地丟在世上,
這妻子,這孩子,一向依賴我的意志,
無憂無慮、忠誠地倚在我的懷裡。
你們身居天國的天使們,
請聽我的泣訴和哀懇;
要是我身人荒涼的墓地,
請保衛我愛過的妻子;
請做你們的化身的監督人和保護人,
請保護、守望我可憐的孩子,瑪蒂爾德夫人。
憑著你們哀憐我們人類、
為我們人類的不幸而流的眼淚,
憑著那只有祭司知曉、
每次總是戰戰兢兢地稱呼的名號1,
憑著你們自己的美麗、溫柔和恩德,
天使們啊,我哀求你們保護瑪蒂爾德。
16 一八四九年十月1
強烈的暴風已止,
國內又平靜無事;
日耳曼尼亞,這大孩子,
又為他的聖誕樹感到欣喜。
我們現在要過幸福的家庭生活———
若有非分之想,就要惹禍生災——
從前在我們房子的山牆裡
做過窩的和平燕子已經回來。
1 塔那托斯(Thanatos):希臘神話中的死神。夜神之子,睡神之弟兄;居於下界。
1 就是「憑著神」的意思。據猶太傳說,只有大祭司知道神的真名, 每年一次在贖罪之日才可以在聖堂內
稱呼。
1 本詩寫作的時間是在南德革命運動遭受鎮壓、匈牙利民族革命宣告失敗之後。最初發表於一八五○年九
月的《德國月報》上。和《新詩集》中的《一八二九年)及《一八三九年》是連續的三部曲之作。
森林和河流在舒適地安睡。
它們浴著溫柔的月亮的光輝;
只有時砰的一聲。———是不是槍聲?———
也許是一位同志被執行槍斃。
也許是一個手拿武器的人,
遇到了一個癲狂的傻子,
(因為不是每人都像弗拉庫斯2
逃得那樣勇敢,具有那麼多的理智。)
一陣劈啪之聲。也許是一個節日。
在歌德紀念日1放的花炮!———
或者是一陣放焰火的喧聲,歡迎那位
從墓中復出的宋塔克2——無非老一套。
李斯特3也東山再起,這個弗郎茨,
他還活著,他沒有捐軀赴義,
他沒有在匈牙利的戰場上戰死;
俄國人、克羅地亞人4都沒有把他殺死。
自由的最後的堡壘已經陷落,
匈牙利流盡了血液而斷氣———
可是騎士弗郎茨卻安全無恙,
他的佩刀5——現在也放在櫥櫃裡。
他還活著,這個弗郎茨,他將要
作為一個遺老,在他的兒孫們當中,
對他們講說匈牙利戰爭6的奇事——
「我這樣躺著,我這樣把軍刀揮動!」7
我一聽到匈牙利的名字,
2 羅馬詩人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前8)在腓力比戰役之後,跟大家一起逃跑。參
看《歌集》第二部第七章。
1 一八四九年八月二十九日德國各地慶祝歌德誕生百年紀念。
2 宋塔克(Henriette Sontag,1803—854):德國的女歌唱家。一八二八年和羅西伯爵結婚,息影家居。在
一八四九年因經濟關係。重返舞台,大受歡迎。
3 弗郎茨?李斯特(Franz von Liszt,1811—886):匈牙利的大音樂家。一八四七年受聘至魏瑪,擔任宮
廷樂團的指揮。
4 南斯拉夫西部的民族,屬斯拉夫族。
5 李斯特在演妻旅行期間,一八三九年在佩斯的歡迎會上,曾獲得某名收藏家所藏巴托裡(stefanBathry)
的寶刀。
6 指匈牙利的革命戰爭。匈牙利人民在科蘇特(Lajos kossuth,1802—894)領導之下,進行起義,於一八
四九年春,趕走了奧國軍隊。農民開始奪取地主的土地。匈牙利國會宣佈匈牙利為獨立國。
就覺得我的德國內衣太緊,
它裡面像大海一樣地沸騰,
好像聽到喇叭的聲音對我表示歡迎!
在我的心裡又重新響起
那久已聽不到的英雄詩歌,
那種剛強的粗野的勇士之歌———
那敘述尼伯龍根族滅亡的詩歌1。
英雄的下場總是如此,
古代的傳說總是相同。
只不過名字有些兩樣,
可是離不了「值得讚美的英雄」2。
命運也是千古一轍———
不管旗幟怎樣驕傲而自由地飄舞。
英雄總是按照古來的通例。
不得不在野蠻的暴力之下屈服。
這一次那匹公牛3
已經和熊結了同盟———
你失敗了;可是聊以自慰吧,馬扎爾人4,
我們這些其他人受辱更深。
堂而皇之地將你征服的
到底是大大方方的走獸;
而我們,拿籠頭套住我們的,
卻是一批狼、豬和走狗。
它們咆哮,亂叫而狂吠———
勝利者的氣味我真難以容忍。
可是安靜吧,詩人,你大糟蹋身體———
你是多病之身,聰明點還是默不作聲。
17 惡 夢
在夢中我又變得年輕而活潑———
這是高聳在山頭的一所別墅1,
1 指德國中古史詩《尼伯龍根歌》。
2 《尼伯龍根歌》的開篇首句。
3 公牛指奧地利。熊指俄國。一八四九年奧皇乞援於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派了十萬大軍支援奧皇。俄奧
聯軍在匈牙利鄉村中橫行霸道,殘酷地鎮壓了革命運動。
4 馬扎爾人《Migyar):匈牙利的主要民族,原屬黃種,為古匈奴人之後裔。
我跑步一般地奔下那條小路,
和奧蒂莉2手握著手一同跑步。
這小姑娘的身段多麼美麗!
碧海似的秋波像妖精一樣睨視。
她那小小的雙足卻立得很穩,
真是一個又嫵媚又有力的仙姿。
她的聲調十分誠懇而親切,
好像把靈魂的底部都不加隱諱,
她說的一切都很聰明而巧妙;
她的嘴就像是一朵薔薇蓓蕾。
我感到襲人的不是失戀的悲哀,
我沒有耽於幻想,我的理智猶存——
可是她的姿態奇妙地感動了我,
我暗暗顫慄著對她的素手親吻。
我記得,我後來折了一朵百合,
我把花兒給她,同時大聲地說:
奧蒂莉,和我結婚,做我的妻子,
讓我可以像你一樣地幸福溫和。
她回答我什麼,我再也記不清,
因為我的夢幻突然清醒——
我依舊是一個病人,許多年來
躺在病室裡,絕望地苦度光陰。
18 熄 滅
幕已落下,戲已終止,
先生太太們都趕回家裡。
這齣戲是否合他們的口味?
我確實曾經聽到喝采。
一群備受尊敬的觀眾
曾對作者拍手表示謝意。
可是現在屋子裡卻寂靜無聲,
歡樂和燈火都已經消逝。
可是聽啊!在荒涼的舞台附近,
1 指海涅的叔父所羅門?海涅在漢堡的山莊。
2 原為歌德小說《親合力》中女主人公的名字。象徵得不到的戀人。
發出一種微細難聽的聲音——
也許是一隻舊提琴上
一根琴弦斷裂的聲音。
一些老鼠來來去去不停,
在正廳裡發出窸窣討厭的聲音。
一切都帶著酸敗的油味。
最後的燈發出呻吟。
絕望地絲絲地響著而熄滅。
這可憐的燈火就是我的魂靈。
19 遺 囑
我的生命快要結束,
我也要立下我的遺囑;
我是基督徒,要留點遺贈,
送給我的那些敵人。
可敬的德高望重的仇敵,
我要讓他們來繼承
我所有的虛耗勞損,
還有我全部的痼疾。
像鉗住肚子似的疝痛,
我要把它留給諸公,
還有這種小便不暢,
和惡性的普魯士痔瘡。
我的痙攣也傳給你們,
還有流涎和手足抽搐,
脊椎骨的骨髓乾枯,
全是天主可貴的厚贈。
遺囑後面還有附件,
願天主把你們的音容
全部沉入忘川之中,
勾銷對你們的憶念。
20 敢死隊1
在自由戰爭的最前哨,
我忠心堅持了三十載年華。
1 原題為法文Enfantperdu(直譯:失去的孩子):是中古時代(直至 十七世紀)一種被迫赴危險地區的
軍士。海涅在本詩中以自由主 義戰線上的敢死隊自任。
我戰鬥,沒有勝利的把握,
我知道,我決不會平安回家。
我日夜守衛——我不能
像營帳裡那些戰友一樣去睡覺——
(要是我有一點瞌睡,這些
勇士們的鼾聲也會使我保持警覺。)
在這種長夜裡我常感到無聊,
也有點害怕——(只有傻瓜什麼都不畏懼)——
我就吹起口哨,吹出一種
諷刺詩的大膽的調子來驅除恐怖。
確實,我是拿著武器守衛,
要是走近任何一個嫌疑分子,
我就給他一顆沸熱的滾燙的子彈,
準確地打進他那邪惡的肚皮裡。
當然,這些萬惡的傢伙,
其中也會有射擊的能手,
——唉,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
我的傷口破裂——我的血液進流。
一個崗位空了!——傷口破裂——
一個倒下了,另一個補充上來——
我倒下了,卻沒有失敗,打壞的
只是我的心,我的武器並沒有毀壞。
第三部
希伯來調1
啊,不要全無享樂、
虛度你一生的時光!
要是子彈打不著你,
你就讓他們去放槍。
有一天幸福飛過你的身旁,
你就拉住它的衣裳。
我還要勸你,把房子造在山谷裡,
可不要造在山頂上。
夏巴斯公主1
在阿拉伯的童話書2里,
我們看到中了魔術的王子們,
他們有時重現原形,
恢復了他們美麗的體態:
渾身生毛的大怪物
變成了一位王子;
穿著華麗奪目的服裝,
癡情地吹著笛子。
可是一到魔術期滿,
我們又突然看到
這位王子殿下
依舊變成一個妖怪。
我這首詩裡所唱的
就是遭逢這種命運的一位王子。
池名叫以色列。他受了
巫婆的詛咒變成一匹狗。
一匹帶著狗性的狗,
它每一周總是在
垃圾和穢物堆裡生活,
被野孩子們愚弄取笑。
可是每到星期五的晚上,
一到朦朧的黃昏時分,
它中的魔術就突然消退。
它又重新恢復了人形。
一個具有人類感情的人,
具有高貴的頭腦和心靈,
穿著富麗而整齊的服裝,
走進君父的殿堂。
「祝福你,我君父的
1 從星期五日落時起至星期六日落時止,為猶太教徒視為聖日的「安息日」(希伯來語:夏巴特或讀夏巴
斯)。《出埃及記》第三十一章:「以色列人要世世代代守安息日? .因為六日之內耶和華造天地,第七
日便安息舒暢。」又說:」凡干犯這日的,必要把他治死。凡在這日作工的,必從民中剪除。」因此猶太
教徒在妄息日都要到會堂裡去聚會祈禱。在安息日祈禱歌詞中有一句:「來,我的朋友,迎接新娘!」這
歌詞中的新娘,象徵著神聖的安息日。海涅在本詩中把「新娘」改為「夏巴斯公主」。
2 指《一千零一夜》。
可愛的殿堂!
雅各的帳棚1,我的嘴
要吻你那神聖的門框2!」
一陣低語和動作的聲音,
傳過了這神秘的屋子,
那位隱身的家主,
在寂靜中可怕地透氣。
一片沉寂!只有塞涅夏爾1
(猶太教堂僕役的通稱)
忙碌地在跳來跳去,
點亮了教堂裡的燈火。
給人安慰的金色的燈火,
多麼輝煌,多麼閃耀!
在阿爾美莫爾2的欄杆上
蠟燭也驕傲地熊熊地高燒著。
在那保存陀拉3經典、
並且用一塊鑲著寶石、
價值昂貴的絲帷
懸掛著的神櫃之前——
在那祈禱台的腳邊,
已經站好了教會的歌手;
這位漂亮的人物,把他的
黑外衣風流地披在肩上。
為了顯露出他雪白的手。
他把它支在頸部,
奇怪地用食指壓住顳部,
用拇指壓住喉嚨。
他輕聲地自管自地哼唱,
最後發出大聲歡呼,
提高了嗓子唱道:
「來哈?多弟,利克拉斯?卡拉!」1
1 猶太人進入猶太會堂時常唱:「雅各阿,你的帳棚何等華美。以色列阿,你的帳幕何其華麗」(《民數
記)第二十四章第五節)。
2 猶太教徒將寫著誡命的羊度紙卷放入釘在門框上的洋鐵皮套裡,進出時對它行接吻禮。《申命記》第十
一章:」你們要將我這話存在心內,留在意中? .又要寫在房屋的門框上。」
1 塞涅夏爾(Seneschal):希伯來語。葡萄牙裔猶太人稱會堂裡的 僕沒為塞涅夏爾。
2 阿爾美莫爾(Almemor):猶太教會堂中央的誦經台。
3 陀拉(Thora):希伯來語「津法」之意。指《舊約全書》中的摩西五
「來哈?多弟?利克拉斯?卡拉——
親愛的,來吧,新娘
已經在等你,她已經為你
除去面紗,露出害羞的面龐!」
這些美麗的賀婚詩,
是出於那位偉大的
著名的戀歌詩人之手,
就是堂?耶符達?本?哈勒維。2
這首詩中所讚美的
就是以色列和那位
被人稱為沉靜貴妃的
夏巴斯公主聯姻的事情。
這位貴妃真乃是
萬美中的明珠和鮮花。
連所羅門的女友
示巴女王1都比不上她,
後者,一位埃塞俄比亞2的女學者,
本想炫耀自己的才華,
結果,卻被自己想出的
聰明的難題搞得窘迫不堪。
這位夏巴斯公主,
她真是安靜的化身,
她最不喜愛一切
辯論和精神的鬥爭。
那種激昂的熱情,
散亂著蓬鬆的頭髮,
滔滔不絕的激烈論爭,
對於她也是最要命的事情。
1 LechODaudj.LikrasKal1e,希伯來語:「來,我的朋友,迎接新娘。」
2 哈勒維見後注。前節祝詩一說並非哈勒維所作,實出於十六世紀中葉Sa1omo,Halew Alkabez 之手。這
首歌是猶太人在星期五晚間,在猶太會堂內祈禱時所唱。
1 《列王紀上》第十章:「示巴女王聽見所羅門? .的名聲,就來要用難解的話,試問所羅門。? .所羅
門將她所問的都答上了? .示巴女王? .詫異得神不守舍。」海涅在此處引用「示巴女王」,是因為」示
巴」(Saba)和夏巴斯(Sabbat)諧音的緣故。
2 示巴為阿拉伯南部(今也門)的古代的一個王國。它的統治一直擴大到埃塞俄比亞(阿比西尼亞)。五
七○年為波斯人所滅。埃塞俄比亞歷代皇帝都自稱是示巴女王和所羅門所生的兒子的後代。
這位沉靜的公主,
端莊地把髮辮藏在帽子裡;
眼光像小羚羊一樣溫和,
身材像阿達斯1一樣纖弱。
她對於愛人百依百順,
只是不許抽雪茄煙——
「愛人啊!不許吸煙。
因為今天是『夏巴斯』2。
「可是今天的中午,
卻要給你一樣代替品,
一樣美味的熱氣騰騰的食品——
今天你要吃到夏來特3!」
「夏來特,美麗的諸神的火花,
極樂世界的仙姑!」4
要是席勒嘗到這種味道,
一定會寫出這樣的贊詩。
夏來特是天國的食品,
當年我們的天主,
親自在西乃山5上,
就是我們最高的神,
把一切善良的信條
和神聖的十誡像閃電一般
啟示給大眾的那座山上,
把它的烹調法傳給摩西。
夏來特是真神的
最潔淨的玉液瓊漿,
樂園中的極樂美食,
那些希臘的異教偽神。
那些喬裝改扮的惡魔,
他們的玉液瓊漿。
1 阿達斯(Addas):希伯來語」桃金娘」。
2 安息日。
3 夏來特(Scta1et):猶太教徒安息日的食品:豆湯糰子。
4 借用席勒名詩《歡樂頌》中的首句。
5 西乃山在蘇伊士運河以東西乃半島上。那和華於火中降臨西乃 山,傳十誡於摩西。見《出埃及記》第十
九章。
要是和這種食品相比,
簡直是惡魔的糞渣。
王子一嘗到這種名食,
他就眼光炯炯,神采倍增,
他鬆開了馬甲上的鈕扣,
快樂地微笑著說道:
「我聽到的可不是約旦河的流水之聲?
這不是從那駐著駱駝的
伯特利1的棕櫚樹山谷之中
傳來的瀑瀑的溪澗之聲?
「我聽到的可不是羊鈴之聲?
這不是牧人們在黃昏時分
從基列山1上趕回去的
那一群肥壯的閹羊?」
可是良辰美景易逝:
詛咒的邪惡的時辰
像邁著幽靈的長腿一樣趕來一
王子發出了歎息之聲。
宛如是巫婆的冰冷的手指
抓住了他的心臟一樣。
變形為犬的恐怖戰慄,
一下子透過了他的全身。
公主把自己的甘松金盒2
交給王子的手裡。
他緩緩地嗅著——他要
再一歡聞一聞這種香氣。
公主也先會了分別之酒3,
然後再把杯子遞給王子——
他急忙痛飲,在杯中
僅僅留下了幾滴美酒。
1 伯特利(Beth-El):希伯來語「神殿」之意。在耶路撒冷以北。雅各曾在那兒枕石睡覺,夢見耶和華站
在梯子之上。見《創世記》第 二十八章。
1 基列山(Gileath):在約旦河以東。《雅歌》第四章:「你的頭髮如同山羊群,臥在基列山旁。」
2 一種銀質小盒內滿盛香料,在安息日告終時,輪流傳遞聞其香味,作為告別式之禮。
3 在安息日告終時,一家的主人,舉杯分化然後灑兩三滴酒於桌上,作為祝福安息日後開始的工作日的象
征。
他把杯中的酒灑在桌上,
然後取了一支小蠟燭,1
他把蠟燭浸在殘酒裡,
蠟燭發出吱吱的聲音熄滅了。
1 象徵安息日告終的儀式。
耶符達?本?哈勒維2
1
「那路撒冷啊,我若有一朝
忘記了你,情願我的舌頭
枯涸得貼於上膛,
情願我的右手凋殘——」3
在我的腦海裡,今天
不斷地繞著這話語和曲調,
我似乎聽到一種聲音。
唱著讚美歌的男子的聲音——
我還常常見到鬍鬚。
濃密的長長的鬍鬚——
幻象啊,你們之中
誰是耶符達?本?哈勒維?
可是他們又倏地去遠了;
幽靈們懷著恐怖之情,
避開活人的粗魯的交談——
可是我卻認出了他——
我認出了他,憑著那
蒼白的思想高超的額頭,
那美妙地凝眸的眼睛——
痛苦地打量著我、凝望著我的眼睛——
可是我認出了他,大部還靠
他那美麗的詩意的唇邊
露出的一種謎樣的微笑,
這只有在詩人的口角上可以看到。
2 耶符達?本?哈勒維(JehudabenHalevy〕:希伯來大詩人。一 ○八五年生於西班牙的多勒多,一一四○
年在耶路撒冷被害。年 輕時寫過許多美妙的愛情詩篇,有幾篇婚札頌歌被用作猶太教會 堂的祈禱歌,他
巧妙地把丈夫對於妻子的愛和人類對於神的愛聯 繫起來,以《雅歌》為范術,同時從阿拉伯前輩作家中吸
取靈感。後期作品為嚴肅的哲學著作。在科薩利(Cosari)書中,根據克里米亞卡札爾人皈依猶太教(七世
紀時)的史實加以敘述和讚美。 他在多勒多除了寫作以外,正和其他中世紀的作家一樣,也是一 位醫生。
後來因為他對於耶路撒冷充滿了憧憬和謁戀,他抒發了 偉大的天才,寫了一些憶念錫安的頌歌,同時起程
前往耶路撒冷, 一一四○年到了大馬士革,不久就在赴巴勒斯坦途中遇害死了。 海涅本詩大抵根據
Mchae1Sachs 所著《西班牙猶太人的宗教詩 歌》(1845)一書。
3 《詩篇》第一百三十七篇:「? .耶路撒冷阿,我若忘記你,情願我 的右手忘記技巧。我若不記念你,? .
情願我的舌頭貼於上膛。
歲月來來去去,川流不息,
自從耶符達?本?哈勒維
出世以來,已經過了
七百五十年的韶光——
在卡斯提爾的多勒多,
他第一次呱呱出聲,
金色的塔霍河,
哼著催眠曲引他入睡。
為了他精神的發展,
嚴父很早就為他操心,
他一開始就教他讀
神的經典——陀拉。
他和他的兒子
同讀古本的經文,
那美麗如畫的象形文字,
古代伽勒底人1的矩形文字。
它是從我們世界的
童年時代起源而來,
因此它十分親切地
迎合每位兒童的心理。
這位少年也用那
從遠古相傳而來的
稱為特羅勃的簡單歌調
朗誦這真正的古代經文——
他十分動聽地發出
那一種珠圓玉潤的喉音,
而且像鳥鳴一樣
唱出夏爾謝萊特1顫音。
還有那塔爾恭。翁凱羅斯2,
1 古代迦勒底人(Altchaldaisch):阿拉密阿人:公元前六二六年滅亡亞述,在美索不達米亞南部建立新巴
比倫(迦勒底)王國。最著名的國王是尼布甲尼撒。
1 夏爾謝萊特(Sch1sche1eth):希伯來語」鏈鎖」之意;指明誦陀拉 時的一種顫音調。
2 塔爾恭(Targum):源於阿拉密阿語targern,「翻譯」之意。即摩 西五書的阿拉密阿語(亞蘭文)譯本。
翁凱羅斯為譯者姓氏(三世 紀人)。除《塔爾來翁凱羅斯》之外,現存者尚有他種《塔爾恭》。 如
TargumofJonathan 等。
用我們稱為阿拉密阿語的
那種低地猶太方言
所寫成的《舊約全書》,
這種語言對於先知的語言
就像是斯瓦比亞語3
和德語的關係差不多——
這種香羅蘭似的希伯來語,
這位少年也很早誦習過,
這種知識對於他以後
塔爾穆德4的研究,
給了他很大的方便。
確實,他的父親很早
就教他塔爾穆德,
那時,他就給他
打開哈拉卡1的大門,
在這座大劍術館裡。
有巴比倫和彭湃狄塔2
最有名的辯士
在那兒進行舌辯。
這位少年有機會在這裡
學到了一切雄辯之術;
他精通此道,從他後來著的
科薩利之書3得到了證明。
可是有兩種不同的光
從天上照臨到人間:
一個是太陽的白晝的強光,
一個是溫和的月光——如是。
3 斯瓦比亞語:海涅對於德國斯瓦比亞派的詩人,靠存輕蔑之意,這 下面所說的香羅蘭的希伯來語,也就
是和諷刺斯瓦比亞派詩人的 鄉土語一樣意思。
4 塔爾穆德(Ta1mud):阿拉密阿語「教導」之意。是猶太律法的主 體。包括兩部,即密希那(Mishna)
(經)和蓋馬拉(Gemala)(釋)。 塔爾穆德有兩種:一為耶路撒冷塔爾穆德,一為巴比倫塔爾穆德。 前
者完成於第四世紀,後者完成於第五世紀。二書中密希那相 同,而蓋馬拉則各異。後者較前者多三倍。
1 哈拉卡(ffe1acha 或Ha1akah):當初摩西在西乃山上傳授律法,除 了寫下來的律法以外,還有口述的
律法,親自傳給以色列的七十 個長老。這種口述的律法稱為哈拉卡。其中洋述日常的立身處 世之規律。
這種口傳律法經過搜集整理,在二世紀時由猶大? 哈?那希(Jundahha-Nasi)編竣成書,就是密希那(希
伯來語 shna=阿拉密阿語tena:口傳律法的教授)。註釋討論密希那的 書即稱蓋馬拉。
2 彭湃狄塔(PumPeditha):古代巴比倫城名,著名的猶太最高學府 所在地。
3 科薩利:薩克斯書中稱為BuchCosari。亦作Buchcosri (Al-Chazari)。是一本宗教、哲學的著作。
如是塔爾穆德也有
兩種不同的光,分為
哈拉卡和哈伽達1。
前者我稱為一座劍術館——
而後者,那部哈伽達,
我要稱它為一座花園,
一座最富於幻想的花園,
可以直追那另一座,
也是在巴比倫地方,
古代所建造的花園——
塞密拉密斯花園,
可稱為世界第八奇觀。
那位塞密拉密斯女王2,
自幼在鳥群中長大,
因此她保有著
很多禽鳥的氣質,
不願像我們這些
別的哺乳動物一樣,
在平地上散步,
而在空中建立一座花園——
在巨往高擎的空中,
繁育著棕櫚和柏樹,
金黃的橙子,花壇,
大理石像,還有噴泉,
由無數的吊橋
精巧地緊繫著一切,
好像是籐葛一樣,
鳥兒就在這上面晃蕩——
各色正經的大鳥兒,
玄秘的思想家,不發鳴聲,
而小金雀之徒繞著它們
1 哈伽達(Haggsda):對於《聖經)中律法以外部分的註釋書,根據經文所暗示的觀念,作想像的演繹,
是一種文學、詩歌、寓言及美學的文體,以供勸世或教導之用。
2 塞密拉密斯(seiramis):公元前二千年傳說中的亞述古國之女王。在巴比倫建空中花園。號稱古代世
界七大奇觀之一。
快樂地顫聲輕歌——
一切都快樂地呼吸著
一種純潔的香氣,
這香氣不混有
惡濁的塵污和臭味。
哈伽達就是一座
這種空中樓閣的花園,
年輕的塔爾穆德弟子,
要是他的心意
被哈拉卡的論爭,
被關於一隻母雞
在節日生下禍蛋1的論爭,
或者諸如此類。
這種重要性的問題,
弄得蒙蔽而眩惑——
這位少年就要逃入
這所燦爛的哈伽達裡透透氣
在這裡有美麗的古代傳說,
天使的故事和神話。
肅穆的殉道者傳記,
節日獻歌,箴言明訓。
還有滑稽的奇談,
可是一切都引人皈依,
誘人信道——真是洋洋大觀,
波瀾壯闊,瑰麗無比——
這位少年高貴的心胸
完全熱中於
那種粗野的冒險的樂趣,
那種奇妙的痛苦的快感
以及我們稱為詩歌的
那種極樂的神秘世界。
那種偉大啟示的
神話一般的戰慄恐怖。
1 在節日生下的雞蛋,據向瑪依(Shammai)一派的見解,可在該日吃掉,而據希勒(Hilel)一派的見解,
則認為不可吃。
就是這詩歌的藝術,
我們稱為文學的
愉快的知識,優美的能力,
也打動這位少年的心。
耶符達?本?哈勒維
不僅僅是一位經學者,
而且也是一位文學大師,
也是一位偉大的詩人。
確實,他是一位偉大的詩人,
是他那時代的星辰和火炬。
是他那民族的燈塔和光明,
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巨大的
詩歌的火焰之柱,
在逃亡的曠野之中1,
走在以色列人的
苦難的隊伍之前。
他的詩歌,宛如他的靈魂,
純潔真實,無垢無污——
當初造物主創造他,
創造這個靈魂,神意也很滿足,
他曾吻過這美麗的靈魂2,
而這一吻的美妙的餘音,
遺響在詩人的每一首歌中,
由聖寵而聖化的詩歌之中。
這種聖寵正如在生命裡一樣,
在詩歌中也是無上之寶——
誰能獲得這種至寶,
在散文或詩歌中就不會獲罪。
獲得聖寵的這種詩人,
我們就稱他為天才:
他是思想王國中的
沒有責任的國王1。
1 指猶太人在「巴比倫囚虜」時代(公元前597 一前538)所受的困
2 據猶太拉比傳說,神自己曾吻過摩西。海涅在此借用了這個傳說。
1 帝王神權論者主張國王神聖不可侵犯,對於政治沒有責任。在文學方面,對於天才的重視,在過去也有
只有上帝能責問他,
而人民不能——在藝術中,
和在人生中一樣,人民
只能殺害而決不能裁判我們。
2
「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
坐下哭泣,我們把琴
掛在那裡的柳樹上」2——
你可還記得這首古歌?
你可還記得這首古調?
它開頭是這樣淒涼,
嗚嗚咽咽,就像是
在火爐上煮的水壺一樣。
它已多年,幾千百年
在我胸中沸騰。陰暗的悲愁啊!
時間舐我的創傷,
就像狗舐約伯的瘡一樣1。
狗啊,謝謝你的唾液——
可是它僅能清涼緩和——
只有死亡才能將我治癒,
可是,唉,我卻是不死之身!
歲月來去像穿梭一樣,
線軸在織機上呼呼地
轉來轉去,奔忙不息一
它織的什麼,沒有一個織工知道。
歲月來來去去不停,
人類的眼淚滴下,
流到地上,地面
懷著默默的貪心把它吸進。
喧囂的沸騰聲!蓋子拋開了——
這種看法,尤以浪漫派為
2 這三行侍出《舊的全書詩篇》第一三七篇第一一二節。
1 約伯(Hiob):善於忍耐的人。見《舊約全書約舊記》。狗舐瘡,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十六章
第二十節:「又有一個討飯的,名叫拉撒路,渾身生瘡,? .狗來舐他的瘡。」
伸手拿你的嬰孩
摔在磐石上的,
那人便為有福1。
謝謝上天!水壺裡的熱氣
蒸發了,漸漸完全沉默了。
我那東西各方陰暗的憂鬱症,
我那憂鬱症霍然消退了——
我的飛馬又重新
快樂地嘶鳴,好像要
掙脫那黑夜的惡魔,
它那聰明的眼睛如有所問:
「我們要不要回到西班牙,
去看小小的塔爾穆德專家,
去看那已成為一位大詩人的
耶符達?本?哈勒維?」
真的,他已成為一位大詩人,
夢幻世界的專制統治者,
戴著精神國王的冠冕,
一位蒙受聖寵的詩人,
他在神聖的希爾旺特2、
瑪德裡伽爾1和台爾齊娜2、
康卓籟塔3和加宰裡4之中,
傾注了他全部的熱情,
他那受過神吻的靈魂的熱情!
這位行吟詩人,
的確可以直追那傑出的
法國普羅旺斯5、
波亞圖6和幾也納7、
1 (舊約全書?詩篇)第一三七篇第八至九節:」將要被滅的巴比倫城阿,報復你,像你待我們的,那人
便為有福。拿你的嬰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為有福。」
2 希爾旺特(Sirvente):中世紀法國南部行吟詩人的詩,多屬諷刺詩。
1 瑪德裡伽爾(Midrigal):原為意大利的牧歌,後來也添入了哲學、 教育、諷刺的內容。
2 台爾齊娜(Terzirla):意大利語,三行一節的詩體。
3 康卓籟塔(Kanzonette):原為意大利的民歌。
4 加宰裡(Gasel 或Ghasel):阿拉伯的抒情詩體。原為波斯的頌歌。
5 普羅旺斯(Prot,ence):法國東南部的地區。
路希雍8和其他
溫文的基督教國中
香橙美土上的琵琶名手。
溫文的基督教徒的
香橙馥郁的美土啊!
在朦朧的記憶之中,
它是多麼芬芳,輝煌而響亮啊!
美麗的夜鶯的世界!
那兒真神不受尊敬,
而愛神和繆斯,
那種偽神卻大受崇拜。
禿頭上戴著薔薇花環的
教士們用快樂的
奧克語1唱著讚歌,
而俗人們,高貴的騎士們,
昂然騎在駿馬背上,
構想詩歌和麗詞,
頌揚那些貴婦人,
表達他們心中的悅慕。
沒有婦人就沒有戀歌,
一個婦人對於戀歌詩人,
是必不可缺的要物,
正如奶油對於奶油麵包一樣。
我們歌頌的這位英雄,
耶符達?本?哈勒維
也有他的情婦;
不過她有點特殊。
她不是勞拉2,不是那位
有一雙星辰樣的眼睛,
6 波亞圖(Pcotou):法國西部地名。
7 幾也納(Ginenne):法國西南地名。
8 路希雍(Rousillo):法國南部地名。
1 Spracbe doc=Langueo:中世紀法國盧瓦爾河以南地區的方言。
2 勞拉(LaunedeNoves,綽名la Bel1eLaure。1308—348)生於法國普羅旺斯,以美貌聞名,意大利詩人
彼得拉克(FrancescoPetrarce,1304—374)在一三二九年四月六日(耶穌受難節)在阿維尼翁的教堂年遇
到她,大為感動,寫了有名的」獻給勞拉」的十四行詩。
在耶穌受難節,在教堂裡
曾激發起那著名的情焰的勞拉——
她不是城主夫人,
那種打扮得花容年少,
主持武藝競賽、
頒賞月桂冠的城主夫人一
她不是接吻權的辯士,
她不是空論家,
那種在戀愛審判所1
發表宏論的辯論家。
這位拉比所鍾情的,
是一位憂鬱可憐的愛人,
充滿了破毀的愁容,
她的芳名叫耶路撒冷2。
早在他幼年的時代,
他就全心全意鍾情於她;
一聽到耶路撒冷的名字,
他的內心就戰戰兢兢。
這位少年總是漲紅了臉,
站在一旁凝神傾聽,
要是有一位朝聖者1
從遙遠的東方來到多勒多
告訴他:在那處地面上
還留著先知們光明足跡的地方,
在那處空氣裡還蕩漾著
神的永恆呼吸的香氣的地方,
那種地方到如今
是變得多麼荒蕪和褻瀆——
「唉,多麼淒涼的景象!」
有一次一位朝聖者這樣歎著,
他的鬍鬚垂著銀白色的一綹,
可是在鬍鬚尖端的地方,
1 古代討論戀愛問題的場所。法語為Cours d』mour。
2 耶路撒冷於公元前五八六年被尼布甲尼撒所毀。公元七○年又被羅馬皇帝狄托攻陷,破壞甚烈。
1 基督教傳說中永世流浪的猶太人。
須色又變得烏黑起來,
好像鬍鬚在返老還童一樣——
他真可算是一位
神奇莫測的朝聖者,
他的眼光露出萬古的淒愁,
他歎息道:「耶路撒冷!
「它,這熙熙攘攘的聖城
變成了一片荒蕪,
那兒林妖、人狼、豺狗
到處出現作祟傷人——
「蛇蟲、晝伏夜出的怪鳥
在破敗的牆壁裡做窠;
狐狸懷著歡暢的心情,
從透氣的圓拱窗裡窺眺。
「有時也可以看到
一位襤褸的沙漠腳夫,
給他那駝背的駱駝
餵飼茂密的青草。
「在那高貴的錫安1高岡上,
那兒聳立著金色的要塞,
它那種瑰麗的外觀,
證明了偉大帝王的榮華:
「那兒,如今長滿了萋萋野草,
只留下灰色的斷瓦頹垣,
淒涼憂鬱地向人凝視,
使人感到,好像它在哭泣一樣。
「據說,每年一度,
它真個要哭泣一番,
就是在亞筆月的九日2——
我曾親自噙著淚眼看到
「從那大石頭上面
滲出了濃厚的淚滴,
同時聽到過那些
崩裂的殿柱的歎聲。」——
1 錫安(ZiOn):亦譯郇山。耶路撒冷的山名。有大衛王及其繼承者的王宮。猶太教徒禮拜的中心地。
2 亞筆月(Ab):猶太曆的第十一月。相當於公歷的七八月份。公元七○年時,羅馬皇帝狄托於是日征服
耶路撒冷,毀其神殿。所以亞筆月九日至今仍為猶太人的紀念日(Tish』Ab』ast)。
這種虔誠的朝聖故事
在耶符達?本?哈勒維的
年輕人的胸中
喚起了對耶路撒冷的憧憬。
詩人的憧憬!它是那樣
富於預感、幻想和厄運,
就像從前那位高貴的總督,
霞弗羅?魯代爾1大_________人,
在布拉伊城中所憧憬的一樣,
當他的騎士們
從東方歸來的時節,
舉著酒杯高聲地斷言:
的黎波里藩鎮夫人,
那位美貌的梅莉桑德。
是一切幽嫻貞淑的楷模,
是巾幗中的珍珠和名花。
如所周知,這位行吟詩人
對這位婦人頓起愛慕之心;
他歌頌她,在布拉伊城裡,
他覺得萬分沉悶。
他不得不離開那裡。
他在塞特1登舟出航,
可是在海上得了重病,
來到的黎波里已是瀕死的人。
在那兒他終於
親眼看到了梅莉桑德,
可是就在這個時辰,
死亡的陰影已經降臨。
唱罷最後一曲戀歌,
他就死在那位婦人,
的黎波里藩鎮夫人,
梅莉桑德的足下了。
1 參看第一部《霞弗羅?魯代爾和的黎波里的梅莉桑德)。
1 塞特(Cette〕:法國海港,在里昂灣,濱地中海。
這兩位詩人的命運,
多麼奇妙地互相彷彿!
只是前者走上朝聖的路程
已經是他垂暮之年了。
耶符達?本?哈勒維
也死在他愛人的足下,
他把他那臨終的頭顱,
枕在耶路撒冷的膝上。
3
在阿拉白拉山1一戰之後,
亞歷山大大帝
把大流土2的土地、人民、
「宮廷、內院、馬匹、婦人、
大象、大流克3、
皇冠、朝笏、黃金雜物
一齊放入他那寬大的
馬其頓式的長褲管裡。
大流士為了避免蒙塵,
御駕已經倉皇逃遁,
在他的氈帳裡,
這位少年英雄發現一隻禮盒,
一隻小巧的金盒,
雕著精美的圖畫,
鑲著許多寶石
和豪華的碧玉——
這個禮盒的本身
就是一隻無價之寶,
它原是用來珍藏珠寶,
保藏大流士的親佩御寶。
亞歷山大把那些珠寶
1 阿拉白拉(A1abel1a=Aibe1a):伊拉克北部地名。今稱Erbi1。
2 大流士(Darius):古代波斯帝王。公元前三三一年大流士三世科多瑪努斯(Codmanus,380?一330)
被亞歷山大大帝戰敗而死。波斯因此而亡。
3 大流克(Darik):大流士一世所鑄的金幣,一面鑄了一個拉弓射箭的武士,另一面鑄著大流士一世的
像。
賞賜給部下的勇將,
欣然望著那些將士們
像兒童喜玩彩石一樣。
他把一個最貴重的寶物
奉贈給他的太后:
那是居魯士1的印戒。
現在被做成了一枚胸針。
他又把一塊條紋瑪瑞,
送給他的一代嚴師
亞里士多德夫子
做大博物館的贈禮。
在禮盒裡還有珍珠,
一串奇妙的珍珠;
這是冒牌斯美爾第斯2
送給阿托沙3皇后的禮品——
可是珍珠卻並非冒牌——
這位洋洋得意的勝利大王
把它賞給名叫泰綺思1的
一位美麗的科林斯舞女。
她就把它戴在披散的
像酒神樣的頭髮裡,
就在那放火之夜,
當她在波塞玻利斯跳舞
勇敢地把火把
投擲到王城裡的時候。
那火焰劈拍升騰,
就像是節日的焰火一樣。
自從美貌的泰綺思,
患了一種巴比倫病2,
1 居魯士(Cyrus):古代波斯帝國皇帝。
2 冒牌斯美爾第斯:斯美爾第斯(smerdis)為居魯士二世之次子, 為其兄岡比西(Cambyses)暗害。後
有祆教教土高瑪塔 (Gaunilta)冒名頂替。
3 阿托沙(Atossa):居魯士之女,先與岡比西結婚,後嫁冒牌斯美爾第斯。
1 泰綺思(This):科林斯舞女,隨亞歷山大遠征波斯,大流士敗後。她慫恿亞歷山大焚燬波塞玻利斯地
方的大流士宮殿,她親自拿大把投入城中放火。亞歷山大死後隨埃及王托勒密一世(原為亞歷山大部下)
為妃。
2 指花柳病。
死在巴比倫以後,
她遺下的珍珠就被送到
當地的交易所裡拍賣。
一位盂斐斯地方的教士
把它買去帶往埃及。
以後它又出現在埃及女王
克莉奧佩特拉1的梳妝台上,
女王揀了一顆最美的珍珠
搗碎了和在酒裡吞服,
愚弄她的情人安東尼2。
這一串珍珠又跟隨
倭馬亞朝3末代君主來到西班牙,
科爾多瓦的伊斯蘭教國王,
把它盤繞在頭巾之上。
阿卜杜?拉曼三世4
在比武時把它佩作胸飾,
他曾刺中三十個金環
和蘇萊瑪的芳心。
隨著摩爾人統治的衰微5,
珍珠也落於基督徒之手,
成為卡斯提爾
國王府庫中的御寶。
天主教的貴人,
西班牙的后妃們
佩著它參加宮廷盛典,
鬥牛、迎聖體的行列、
以及異教徒火刑場1,
她們坐在那兒的看台上,
1 克利奧佩特拉(K1eopatra,公元前69—前30):古代埃及女王。 愷撒和安東尼的情婦。後來自殺而死。
參看莎士比亞戲劇《安東 尼和克莉奧佩特拉)。
2 安東尼(AntoniusMirctis,公元前82 一前30):羅馬的政治家,悄 撒的朋友,克莉奧佩特拉的愛人。
後與屋大維戰於亞克敦,敗奔 埃及,遂自殺。
3 倭馬亞朝((AiAl,aijaden):阿拉伯帝國的第一個王朝。 公元六六一年建立,定都於大馬士革。七
五○年為阿拔斯朝所 滅。王朝最後之王阿卜杜拉曼(AhderRahnsin)奔西班牙建 立王朝。都於科爾多瓦。
此王朝自七五六年延至一○三一年而 終。
4 阿卜杜?拉曼三世:西班牙後倭馬亞王朝哈里發(929—61)。
5 一四九二年。
1 摩爾人被趕跑了以後,在西班牙的猶太人也大倒其霉,被作為導教徒燒死。
聞著那些老猶太人的
燒焦了的氣味而悅目賞心。
以後、魔鬼的子孫,
門第沙伯爾2先生,
把這串珍珠押給別人
彌補他財政的虧空。
最後,這串珍珠
又出現在杜伊勒利宮中,
它熠熠炫耀在
所羅門男爵夫人3的脖子上。
這就是這串珍珠的滄桑史。
至於那個寶盒,
卻沒有這許多冒險經歷,
亞歷山大把它留給了自己。
他把他寵愛的詩人——
詩聖荷馬的詩歌
封在盒裡,到得夜晚,
就把寶盒放在床頭——
大王一入睡的時候,
那些英雄人物的英姿,
就升騰起來,輕飄飄地
潛入到他的夢中。
時代不同,禽鳥亦變一一一
我,我還是愛好古代
琅琉斯之子1、俄底修斯2,
那些英雄事業的史詩。
我覺得那時是那樣
燦爛輝煌,如火如茶,
我的額上裹著葡萄葉,
聽到那禮號的鳴聲——
2 門第沙伯爾(MendizabelJuan Alvarez、1790—853):西班牙財政家、政治家,猶太人,生於卡第克斯,
卒於馬德里。
3 所羅門男爵夫人:所羅門羅特希爾特(Sa1omon Rothschild)是德國猶太系的富翁、維也納銀行的總裁,
晚年居佳巴黎。
1 即阿喀琉斯。荷馬《伊利翁之歌)中的主人公。
2 荷馬《俄底修斯之歌》中的主人公。
住口吧——現在我那
勝利的戰車已經折損,
我那拉車的文豹,
已經倒斃了,
那些敲著銅鼓,打著簧琴、
在我周圍舞蹈的婦人們也都不在了,
而我自己卻在地面上輾轉個安,
陷於殘廢者的痛苦之中一一住嘴吧——
住嘴吧——這兒要講的
是大流士的寶盒的故事,
我的腦筋裡在想:
要是我獲得了這個寶盒,
而沒有遭到什麼經濟困難,
逼得我把它拿去變賣,
我就要把我們
這位拉比的詩藏在裡面——
這位那符達?本?哈勒維的
節日頌歌,詠歎怨曲,
加宰裡、朝聖途中的
旅行記——一切詩作,
我要命第一流的索法爾1,
把它抄在上等羊皮紙上,
然後把這種抄本珍藏在
這個小巧的黃金寶盒裡。
再把這寶盒放在
我床頭的小桌子上,
朋友們一來,就會驚歎
這小寶盒的富麗堂皇,
驚歎這細微,同時卻又
十分完備的稀見浮雕,
驚歎這寶盒上面
鑲嵌著的大寶石——
我就要對他們莞爾說道:
這不過是它粗糙的外表。
它裡面還藏著更貴重的珍寶——
1 索法爾(Zophar=Szofer):希伯來語,抄經者。
在這小寶盒裡藏著
晶瑩無比,反射著
天光的金剛石、
像心房裡的鮮血樣的紅寶石,
高潔無暇的藍寶石、
還有作過信物的綠寶石,
比當初冒牌斯美爾第斯
送給阿托沙皇后,
以後又被這個繞著月亮運行的
地球上的一切貴婦名媛
如泰績思、克莉奧佩特拉、
伊希斯1祭司、摩爾王侯、
西班牙的后妃、
直至最後那位貴婦人——
所羅門男爵夫人
所佩戴的珍珠
還要更加純淨的珍珠——
這些聞名世界的珍珠,
它不過是可憐的牡蠣,
在海底奄奄臥病之時
所吐出的蒼白的粘沫!
而這寶盒中所藏的珍珠,
它卻是從一位比大海更深,
更加深不可測的美麗的
人的靈魂中吐出的珍珠——
因為這裡面的珍珠乃是
耶符達?本?哈勒維
悲悼那路撒冷的滅亡
傷心痛哭的眼淚的珍珠——
這眼淚的珍珠,
用韻律的金絲穿在一起。
在文藝的煉金場裡
被錘煉成一首名詩。
1 伊希斯(Isis):埃及的蕃殖女神。俄賽裡斯(Osiris)之妹及妻。畫像中多作牛頭形。
這首淚珠的詩歌。
是一首著名的悲歌,
每逢稱為亞筆月的
那一個月份的初九日,
就是狄托?維斯帕息安奴斯1
毀滅那路撤冷的紀念日,
在分佈全球的雅各2帳棚之中,
全都要唱著這種悲歌。
其實,這是臨死的
耶符達?本?哈勒維
在那路撒冷的神聖的廢墟上
所歌唱的錫安之歌——
那時,他穿著懺悔服、
赤著腳,坐在那兒
一根頹柱的斷梗上;——
他那一叢灰白的頭髮
一直垂到他的胸部,
他那蒼白的愁容,
那雙幽靈似的眼睛。
籠罩著奇異的陰影——
他這樣坐著哀歌,
就像古代的先知一樣——
就像那位耶利米3老頭
從墳墓裡爬出來一樣——
這哀歌的悲痛之聲,
直使那廢墟上的鳥兒
鴉雀無聲,禿鷲也像是
懷著憐憫之情飛來傾聽——
不巧有一個勇猛的薩拉森人1
也騎馬來到這條路上,
他高坐在馬背上晃晃蕩蕩,
揮著雪亮的長槍——
1 狄托維斯帕息安奴斯(TitusFlaviusSabinusVespasianus?40—1):羅馬皇帝,曾於公元七○年征服耶路撒
冷。
2 雅各(Jakob):以撒的次子,神賜名以色列。為以色列人的先祖。雅各帳棚指猶太會堂。
3 那利米(Jeremia):希伯來的先知,公元前六二八年時代人,《舊約全書》中有《耶利米哀歌》一篇,
哀吊耶路撒冷的毀滅。
1 阿拉伯人。
他對著可憐的詩人的胸膛
給了他致命的一槍,
然後像長著翅膀的妖怪,
倉猝地逃得無影無蹤。
拉比的血靜靜地流著,
他把哀歌靜靜地
唱完,他臨終的歎息
就是耶路撒冷!——
根據古代的傳聞,
那位薩拉森人,
並不是什麼壞人,
而是天使的化身,
他是奉命從天而降,
要把這位上帝的寵兒
超度凡塵,解除痛苦,
帶往極樂的天庭。
據說,在天上,
專為詩人洗塵,
開了一次歡迎會,
那真是天上的奇會。
天使的合唱隊
莊重地奏樂歡迎,
而歡迎會的讚歌
就是他自著的詩篇,
那曲猶太教堂婚禮歌,
那曲安息日讚歌,
就用那歡狂的名調——
多麼動人的音樂!
有的天使吹奏雙簧蕭,
有的天使拉著梵啞鈴,
有的拉著中音提琴,
也有敲著銅鼓和打琴。
歌聲和樂聲真是萬分動人。
在廣大的太空之間
傳著動人的回聲:
「來哈?多弟?利克拉斯?卡拉!」
4
我的內人對於前節
覺得很不滿意,
特別是關於
大流士的寶盒。
她差不多在大發牢騷:
要是一位丈夫,
是真正的忠實的丈夫,
會立刻把寶盒變為現金,
為了用這筆錢
替他可憐的正式夫人
買一件克什米爾毛織物,
因為這是她的急需品。
至於耶符達?本?哈勒維,
她認為把他放在一個
畫著中國式的美麗花紋的
漂亮的厚紙盒子裡,
就像那畫著一位伯爵,
站在要道口瀏覽全景的
精緻的糖果盒子裡,
那已是光榮萬分。
真希奇!——她接著說——
我從沒有聽人提過
這位大詩人的大名,
耶符達?本?哈勒維。
可愛的人兒啊,我回答道,
這種嬌憨的無知,
正說明了法蘭西
教育上的缺陷,
巴黎住讀學校的缺陷,
姑娘們,這些未來的
自由國民的母親們,
在那兒享受她們的教育——
她們把那古代本乃伊,
剝制的埃及法老,
墨洛溫王朝1的傀儡皇帝,
不搽色粉的假髮2,
還有中國的辮子皇帝,
瓷器的帝王玩偶——
全都記得很熟,
聰明的姑娘們,可是——
你要是問她們
阿拉伯、古西班牙的
猶太詩派黃金時代的
大家的名字,
你要是問起三位詩星,
問起耶符達?本?哈勒維,
問起所羅門?伽彼羅爾1
和摩西?伊本?艾斯拉2——
問起這一類的名字,
這些小姑娘們
就睜著大眼望著我們——
瞠目結舌,不知所對。
愛人啊,我要奉勸你,
再莫蹉跎因循,
請把希伯來語學習——
絕跡劇院和音樂會,
對於這種學問,
花上幾年功夫,
就能根據原文誦讀
伊本?艾斯拉和伽彼羅爾,
而且看懂哈勒維,
這三位詩歌巨頭,
當初曾用大衛之琴1,
1 墨洛溫王朝:法蘭克王國的第一個王朝。由墨洛維王(Merowech。在位448—57)之名而來。
2 假髮:歐人頭戴各種假髮,作裝飾之用。法國從路易十一時代流行,路易十四時代極盛,其後日衰。在
假髮裡有散樸和入香料的米粉之風。十八世紀末,英國政府曾有一時期禁止米進口,以節約奢侈品的原料。
1 伽彼羅爾(Salomo,lbnGabiroIAvicebron):猶太詩人。一○○二年生於西班牙南方的馬拉加,一○七○
年卒。
2 艾斯拉(Moses Iben Esra,1092—167):西班牙猶太詩人。與哈勒維同時。
1 大衛善於彈琴,掃羅曾召大衛鼓琴驅魔。見《舊約金書?撒母耳 記上》第十六章。
奏出美妙的聲音。
阿爾哈里希2一一我想。
你和他也是素昧平生。
儘管他是一位法國式的幽默家,
在馬卡邁3的詩苑中。
超過哈里裡4的風趣,
而且在伏爾泰前六百年
已經是一位伏爾泰派——
這位阿爾哈里希曾說過:
「伽彼羅爾以思想聞名。
最受思想家的歡迎。
伊本?艾斯拉以藝術聞名,
很為藝術家所心服一一
「而耶符達?本?哈勒維
則兼具二美於一身,
他是一位偉大的詩人,
他是全人類的寵兒。」
伊本?艾斯拉是
耶符達本?哈勒維之友。
我猜想,也是他的從兄。
哈勒維在他的浪遊記中
曾鬱鬱自述,說他
到格拉那達未能會到故人,
在那兒只遇到了
他的兄弟,那位醫生。
拉比?美爾,他也是一位詩人,
並且是那位美人,
那位曾用絕望之火,
傷了伊本?艾斯拉之心的美人的令尊——
為了要忘卻這位少女,
2 阿爾哈里希(JehudabenSalomoAlcharis):十三世紀初年的西 班牙擾太詩人。生於西班牙南部的赫來斯。
曾將哈里裡的馬卡 邁譯成希伯來語。主要著作為《他革捫人》(Tachkemoni)。
3 馬卡邁(Makame 或作Maquam):阿拉伯的一種文藝形式,散文 與詩相雜。詩旬每二行押韻。
4 哈里裡(Abu Moh KasimHariri):阿拉伯的文法家和詩人。 一○五四年生於巴斯拉,一一二二年卒。其
作品《馬卡邁五十篇》 為世界名著。德國有呂克特的翻譯。
艾斯拉就拄著游杖,
正和許多同道一樣,
度著羈旅無定的生涯。
在往耶路撒冷朝聖途中,
他被韃靼人襲擊,
他們把他綁在騾子上
向他們的草原拖去。
他不得已在那兒執行
不合乎拉比身份、
更不合乎詩人身份的苦役,
也就是被迫做擠牛奶的工作。
有一次,他蹲坐在
一頭母牛的腹下,
急忙地撫摩乳房,
使牛奶流到桶裡——
這決不適合一位拉比、
一位詩人的身份——
他不由痛斷肝腸,
於是他開始歌唱。
他唱得那樣委婉動人,
那位遊牧民族的酋長。
走過他身旁,大為感動,
就把這位奴隸釋放。
他還給他很多賞賜,
一件狐皮,一隻長的
阿拉伯式曼德琳,
以及回鄉的盤纏。
詩人的天命!
惡運凶狠地追著
阿波羅的兒子們,
就是對他們的父親也未嘗容情,
想他當年在達佛涅1後面追趕,
獲得的不是水妖的雪白之軀。
而是一棵月桂樹,
他,神中的示路蔑2!
1 參看《阿波羅神》篇。
2 示路蔑(Schlemihl):希伯來語:不幸者。
確實,那位高貴的得爾福人3
乃是一位示路蔑,
他矜然飾在頭上的月桂,
乃是示路蔑運命的標識。
示路蔑一語的意義,
人所共知。夏米梭4
對於這字,早已賦予它
在德國的市民權。
可是這字的出典,
就像神聖的尼羅河源流一樣,
依然不為人所知;
我曾苦思了很多夜晚。
為此在好多年前,
我曾親往柏林,
訪問吾友夏米梭,
請教這位示路蔑的宗師。
可是他不能給我滿意的答覆,
於是他叫我去請教西齊希1,
他是給他那失去影子的彼得
提名賜姓的人。
我就雇了一部馬車,
匆匆趕去拜訪
那位刑事顧問西齊希。
他本姓伊齊希——
當他還姓伊齊希時,
他曾經做過一夢,
夢見天上寫上他的名字,
名字前面加了字母H。
「這H 是什麼意義?」
他茫然自問——「是HerrItzig2
3 指阿波羅。希臘得爾福(Delphi)城為阿波羅神殿所在處。
4 夏米梭(AdelbertvonChamisso,1781—838):德國詩人。生於 法國,革命時隨父母遷居德國。代表作
為《彼得示路蔑》(PeterSchlemihl,1814),敘述一個出賣掉自己影子的人的痛苦生涯,非 常著名。
1 西齊希(JulEduard Hitzig,1780—849):德國的刑法學家。除 法學著作以外,曾寫過夏米梭、霍夫曼、
成爾納等文學家的傳記。 出身於擾太人Itzig 家族。
還是HeiligerItZig3?Heiliger
是一種優美的稱號——可是
在柏林不很適合」——最後,
想來想去,他就自稱Hitzig,
只有知己的朋友才知道
Hitzig 含有Heiliger 的意義。
因此,我到他那裡時。
就稱他HeiligerHitzig!
請你為我解釋一下
示路蔑一字的語源。
這位聖者轉彎抹角,
有點記憶不清,
三句不離教會,
一味搪塞——最後,
最後惹得我發火,
弄得忍無可忍,
我不由破口大罵,
滿口吐出褻瀆神的惡語,
罵得這位篤敬的信徒,
面色發青,雙腿直抖,
才不再遲疑,委曲求全,
向我道出如下根由:
「根據《聖經》的說法,
在曠野遷徙的時代,
以色列入常常
和迦南的女子們尋樂,
「有一次,非尼哈看到
一位高貴的土師
和一個迦南族的婦女
正在搞得十分火熱,
「他不由怒從心起,
就拿起了槍
立刻把士師刺死1——
2 伊齊希先生。
3 聖伊齊希。
這是《聖經》的記載。
「可是在民間口頭上
卻流傳著另一種說法,
那被非尼哈刺中的
並不是一位士師,
「這位暴怒的武夫,
刺中的並不是罪犯,
而是一個無辜的人,
示路蔑?本?蘇利沙代2。」
這就是示路蔑一世,
也就是示路蔑一族的祖先。
我們就是這位
示路蔑?本?蘇利沙代的後裔。
當然他的英雄業績,
無人能道,我們只曉得
他的名字,我們只知道
他是一位示路蔑。
可是一個系譜所可貴的
並不在於它的善良子孫,
而只是在於它的古老——
我們的系譜迄今已有三千年!
光陰如穿梭般來去——
自從我們的先祖
示路蔑?本?蘇利沙代公物故,
到如今已過了三千年。
非尼哈也死了十分久遠——
可是他的槍依然存在,
我們還常常聽到它
在我們的頭頂上鏘鳴。
它擊中了最善良的心靈——
如耶符達?本?哈勒維,
1 《舊約全書民數記》第二十五章第六節以下:「有以色列中的一個人? .帶著一個米甸女人到池弟兄那
裡去。? .非尼哈看見了,從會中起來,手裡拿著槍,跟隨那以色列人進亭子裡去,便將以色列人和那女
人由腹中刺透。」
2 示路蔑本?蘇?利沙代(schlemihl benZurischadday):《民數記》第一章第六節:「屬西緬的,有蘇利
沙代的兒子示路蔑。」希伯來語」本」意為」兒子」。
它擊中了摩西?伊本?艾斯拉。
它也擊中了伽彼羅爾——
這位伽彼羅爾。
這位忠誠的奉神的戀歌詩人,
這位虔敬的夜鶯,
這位奉神為薔薇的詩人——
這位在哥特式
中古時代的黑夜裡
溫和地唱著他的
戀愛詩歌的夜鶯!
他對於在這黑夜之中
出現的幽靈鬼怪、
死亡的魔影和幻象,
毫無驚懼,毫無憂心——
這位夜鶯,他只一心
想念著他最愛的神,
他對他哭訴幽情,
他對他獻頌獻禱!——
伽彼羅爾在世問
度過了三十個春秋,
法瑪女神1到處傳揚著
他那光輝的名字。
在他卜居的科爾多瓦,
有一位摩爾人和他為鄰,
他也同樣會製作詩章,
對於詩人的令名滿懷妒意。
他一聽到詩人在誦詩,
這位摩爾人就醋勁大發,
對於這位吃醋的芳鄰,
美妙的歌詞變成了苦艾。
他在夜間把憎恨的敵手
誘到自己的家裡殺死,
並且把屍體
葬在屋後的花園裡。
1 法瑪(Fama):羅馬神話中的名譽女神,「傳聞」的化身。
瞧啊!從那片
埋著屍體的地裡,
長出了一棵無花果樹,
十分美麗離奇。
它的果實異常地長,
而且有異常的甜香;
誰嘗到了它的滋味,
就像夢幻一般地陶醉。
在民眾間流傳著
許多謠傳和流言,
最後也傳到了
哈里發1的耳中。
他親自嘗試了
那種珍奇的佳果,
並且下旨組織
一個嚴厲的調查委員會。
經過簡略的審問。
那位樹主的腳底
立刻嘗到了六十下板子,
不由他不肯招認。
於是人們把那棵樹
從地裡連根拔起,
隨即露出了被害的
伽彼羅爾的屍體。
屍體重新隆重入土,
民眾們哀悼不勝;
同日,在科爾多瓦,
那位摩爾人被處了絞刑。
(未完稿)1
1 哈里發(Kalif):伊斯蘭教國君主。阿拉伯語原意為代理真主、治理人民而敬事真主者之稱。
1 據艾爾斯特在:本詩已全部寫完,「未完」雲者,實為未加潤色之意。
宗教辯論2
在多勒多的講經堂裡。
響著嚎亮的禮號聲;
大群混雜的人們
趕去聽精神的辯爭。
這不是世俗的決鬥,
沒有武器閃閃發光——
經院哲學銳利的詞鋒,
就是比武的長槍。
在這裡決戰的不是慇勤的勇士,
也不是貴婦人的近侍——
這種決鬥的騎士乃是
嘉布遣會修士1和拉比法師。
他們戴著夏巴斯頭巾2和嘉布遣3,
代替頭上的兜鑾;
斯卡普利爾4和阿伯康費斯5
是保護他們的甲胃。
誰是我們的真神?
是以拉比?胡達,那位那瓦拉6人
做戰士的希伯來人
巍峨偉大的唯一的神7?
還是那位以修士賀塞,
那位方濟各會修道院院長
做鬥士的基督教徒
2 本詩作於一八五一年八月,正在詩人將本集送交出版之前。作本詩的動機,是由於詩人讀了巴斯那日的
《猶太教徒吏話)一書,該書敘述猶太教徒拉比摩西?那赫馬尼德和多明我會修士保祿在阿拉貢約各王前
進行宗教辯論的故事。海涅本詩的故事,大多出於詩人自己的創作。在歷史上,中古時期西班牙和法國等
地的猶太教徒常常在宗教辯論會上受到酷刑威脅的壓迫。
1 嘉布遣會修士(KapuZiner):嘉布遣會是方濟各會三大派之一。一五二六年由MitteodiBassi 所創。該會
修士頭戴尖頂鳳帽 (CaDuche〕,故得是名。
2 夏已斯頭巾(Schabbesdeckel):猶太教徒戴的頭巾。
3 嘉布遣(Kapuze):嘉布遣會修士戴的尖頂風帽。
4 斯卡普利爾(Skapulier):天主教教士的肩披。
5 阿伯康費斯(Arbekinfess 應為Arbakanfos):猶太教徒的宗教服 裝。希伯來語為「四角」之意。《民數
記》第十五章第三十八節:「吩咐以色列入,叫他們世世代代在衣服邊上作穗子,又在底邊的 穗子上,釘
一根藍細帶子」,即此服。
6 那瓦拉(Navarra):西班牙北部州名。
7 猶大教倡道唯一神教。《申命記》第五章第三十九節:「天上地下, 唯有那和華他是神。除他以外,再
無別神。」
三位一體的慈愛的神?
這些都要用雄辯的大力,
用邏輯的連鎖妙論,
以及任何人都須承認的
各位著作家的引文,
使每一個戰士
能駁斥對方的謬論,
而把自己崇拜之神的
真實的神性加以證明。
根據規定:只要一方
在爭論中失去優勢,
就得要接受
對方的宗教教義,
就是說,猶太人
要接受浸洗的聖禮,
反之,基督教教徒
就要接受割禮1。
每一方面的戰士,
都有十一位同志。
命運的決定共同承當,
不論是悲是喜。
修道院長方面的修士們,
他們充滿了信心,
他們已經準備好
洗禮用的聖水盆,
他們舞著聖水帚,
又把亮晶晶的香爐揮搖——
而他們的對方在這時
正磨著割禮用的割刀。
兩方面的人全站在
大廳中的圍欄前,躍躍欲試,
群眾們擁擁擠擠,
焦急地等著信號消息。
1 《創世記》第十七章:」神又對亞伯拉罕說? .你們世世代代的男子? .生下來第八民都要受割禮。」
割禮就是割去包支,這是猶太教的聖事。
在黃金的華蓋之下,
國王和王后坐在那裡,
周圍的廷臣喧嚷不止:
王后的樣子像一個孩子。
她有一個法國人的扁平鼻頭,
露出一種惡作劇的竊笑樣子,
可是她那紅寶石樣的小嘴,
總是微笑著,充滿無限魅力。
美麗的輕佻的鮮花——
願天主對她垂憐——
這朵可憐的小花,
她是從快樂的塞納河邊
被移植到這兒
西班牙大貴族的瘠土裡:
從前她名叫布蘭息。德。波旁,1
現在卻改了堂娜?布蘭卡的名字。
那位國王名叫彼德羅,
殘酷王是他的綽號;
可是今天卻心平氣和,
不像名字那樣的凶暴。
他和宮廷中的各位貴族
談談說說,非常快樂;
對那些猶太人和摩爾人,
他也表示十分愛慕。
這些沒有包皮的騎士們
都是國工的寵臣,
他們指揮國王的軍隊,
他們執掌國王的財政。
突然間銅鼓喧天,
喇叭也送出消息。
報告那兩派的辯論,
這場舌戰已經開始。
方濟各會的修道院院長
怒沖沖地首先講話,
1 參看《阿特柔斯的後裔)注。
他一會兒發出粗暴的叫聲,
一會兒又發出仇視的辱罵。
他呼著聖父、聖子、
聖神的聖名。
給雅各的受咒詛的後裔,
給拉比念起驅魔咒文。
因為在這種爭論之中,
惡魔們常常藏在猶太人身體裡,
給他們提供
聰明、根據和機智。
現在由於驅魔的大力,
惡魔們都被趕去,
修士就來大陳教義,
拋出了教理問答書。
他說,一個天主
包含了三位,
可是如果三位一致,
就變成一位——
只有跳出理智之獄、
擺脫理智束縛的人,
和他談起這種奇跡,
他才會領悟分明。
他說,我們的天主
當初降生在伯利恆。
生他的是一位貞女,
她從沒有失去童貞;
世界之主降生在馬槽裡,
在他旁邊有兩頭牛,
十分虔誠地站在那裡,
一匹是公牛,一匹是母牛。
他講,我們的主
逃過希律的捕吏,
奔往埃及,以後
又在本丟彼拉多1那裡
1 彼拉多(Pontiuspi1atus):羅馬政府派往猶大的總督(26—6)。《路加福音》第三章第一節:「該撒
備嘗死亡的痛苦,
巡撫在判決書上簽字,
全是受了狠心的法利賽人
和猶大人的威逼2。
他講,我們的主,
在死後第三天
就從他的墳墓裡出來
一直飛昇上天;
要是時間一到,
他還要回到世界上來。
在約沙法谷那裡
審判活人和死者。
「猶太人啊!」修士叫道,
「在神面前發抖吧,因為你們
用鞭策和荊棘拷問了神,
又把神趕上死亡的路程。
「猶太人啊,你們是殺神的兇手。
你們是復仇心重的人民——
救世主來拯救你們,
你們卻總要害他的性命。
「猶太人啊,你們是一具腐屍,
魔鬼在其中築巢安身:
而你們的肉體
就是魔鬼軍團的兵營。
「這是托馬斯?阿奎那1的名論,
人稱他為學術界的大師,
他是正教徒的光明,
他是正教徒的歡悅。
「猶太人啊,你們是
盜墓的好徒和豺狗,
懷著飲血的貪慾,
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本丟彼拉多作猶太巡撫、希律作加利利分封的王。」
2 見《馬可福音)第十五章。
1 托馬斯阿奎那(Tommaso d'Aquino,1225—274):意大利的神學家,中世紀最大的經院哲學家。著有
《神學大全》。反對擾太教等異說。
專門盜掘死者的屍首。
「猶太人,猶太人,
你們是豬,是狒狒,
人稱為裡諾采羅賽1的犀牛,
你們是吸血鬼,是鱷魚。
「你們是烏鴉、貓頭鷹、
鷗鵂、蝙幅、戴勝、
啄屍桌、毒眼蛇、
壞蛋、黑夜的鬼魂。
「你們是蝮蛇、無腳蜥蜴、
響尾蛇、有毒的蟾蜍、
大毒蛇、山棟蛇——天主
要踏碎你們該詛咒的頭顱。
「該殺的,你們可願意
拯救你們可憐的靈魂?
快離開邪惡的息那果蓋2,
避人我們聖堂之門,
「避入這慈愛的光明的教堂,
這裡在恩寵的聖水盆裡
為你們湧出慈愛的聖泉——
你們要把頭浸在盆裡——
「在裡面滌去你們的原罪,
洗清污染始祖的罪愆;
還要洗清你們心裡的
年深日久的發霉的宿怨!
「你們沒聽到救世主的聲音?
他在呼喚你們的名字——
你們要捉去罪惡的毒蟲,
請投靠到基督的懷裡!
「我們的神,他就是愛,
他就像一匹羔羊;
為了替我們贖罪,
他死在十字架上。
1 Rhinozezosse:犀牛。
2 息那果蓋(Synagoge):猶太教徒的會堂。
「我們的神,他就是愛,
那穌基督是他的聖名:
我們常常想法倣傚
他的忍耐和謙遜。
「因此我們也這樣溫柔,
這樣親切,安靜,溫和,
按著這羔羊、贖罪者的範例,
從來不爭吵發火。
「將來我們要升上天國,
完全變成虔誠的天使,
我們將在那兒快樂逍遙,
把百合花莖拿在手裡。
「我們要脫去這粗笨的修道衣。
換上最清淨的法衣,
料於是棉紗、錦緞和真絲,
還有金穗子和彩色的帶子。
「我們不再削髮!在那裡,
我們的頭上將有金髮紛披;
最可愛的少女們,
把我們的頭髮編成美麗的辮子。
「在天上有很大的酒杯,
比我們這世上的杯子
不知大得多少偌,
杯中滿盛著葡萄的美汁。
「可是在天上賜給我們的
婦人的小嘴,
和這裡的女人相反,
卻是很狹的小嘴。
「我們要在那裡飲酒、接吻、歡笑,
消磨歲月,永遠無終,
並且狂歡地唱著哈利路亞1,
基利愛。愛來伊誦2。」
基督徒到此結束講話。
修士們滿以為那些異教徒
1 哈利路亞(Hal1elUj):希伯來語。《詩篇》第一百零四篇未句「你們要讚美那和華」,即此字之意譯。
本為猶大會堂中用作讚美之詞, 後基督徒亦用之。《啟示錄》第十丸章內譯作」哈利路亞」。
2 基利愛愛來伊誦(KyrieE1eison):希臘語」天主矜憐我等」之意。為天主教舉行彌撒時常用之語。
心裡一定感化領悟,
急忙搬來了洗禮用的器具。
可是忌水的猶大人
全身發抖,露出輕蔑的笑臉。
拉比胡達,那位那瓦拉人。
現在開始高聲答辯:
「在自己的荒瘠的精神田畝裡,
為了給你的穀物施肥,
你用了滿糞車的惡言
來對我大加詆毀。
「每個人都愛遵行
他本來慣用的法於,
因此我對你不加苛責,
我要原諒你,對你表示謝意。
「三位一體的教義
對於我們不能合適,
我們從年輕的時候
就研究三數比例定律1。
「你說你們的神,
一共包括三位,
這數字其實不多,
古人的神有六千位。
「你們慣稱為基督的神,
對於我們非常陌生:
他的那位童貞母親,
我也沒有識荊的榮幸。
「我很惋惜,從前,
大約在一千二百年前,
他曾經在那路撒冷
經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件。
「是不是猶太人殺害了他。
這件事現在很難加以查明,
因為才到第三大,
罪證就已無蹤無影。
1 三數比例定律(Regulade tri):在比例四率之內.知道三率,就可求出另一率。亦稱三率法。
「你說他是我們的神的至親,
這件事也不無可疑;
因為據我所知,
後者並沒有兒子。
「我們的神井沒有為了人類
做一匹可憐的小羊而死,
他不是可愛的博愛者,
他也不是一個傻子。
「我們的神不是愛;
接吻不是他的本分,
因為他是一位雷神,
他是一位復仇神。
「他那盛怒的雷鞭,
決不寬恕任何罪人,
父親所犯的罪孽,
常要懲罰到他的末代子孫。
「我們的神,他是活的。
在他的大國的大殿裡,
他無止境地生存下去。
經歷水恆的萬世。
「我們的神,他也是
一位健康的神,
不像神話中的聖體那樣蒼白脆薄,
也不像科庫托斯河1畔的亡魂。
「我們的神是強壯的。
他的千里拿著日、月、呈辰,
要是他的眉頭一皺,
就要使王朝顛覆,萬民喪生。
「他是一位偉大的神。
大衛唱道:我們的神,
他的偉大不可測知,
大地是他的腳凳1。
「我們的神愛好音樂、
1 冥府河名。注入斯堤克斯河。
1 本句見《以賽亞書》第六十六章:」那和華如此說,天是我的座位,地是我的腳凳。」非大衛所唱。
節日的歌唱和彈琴:
可是卻不愛聽鐘聲,
就像討厭小豬啼叫的聲音。
「有一種魚叫做鱷魚2,
它的家住在海底;
我們的主每天和它
要作一小時的遊戲。
「但是亞筆月的九日,
這一天要特別除外,
因為這是神殿被毀的一日;
他在這一天很不愉快。
「那鱷魚從頭至尾,
有一百英里的長度,
它的鰭像巴珊王噩1一樣大,
它的尾巴像一佛杉樹2。
「可是它的肉味很鮮,
比龜鱉肉還鮮,
在復活節那大,
我們的主常在筵前
「祈求一切虔誠的選民。
正義之士和賢人——
以後要把我們的主
所鍾愛的魚作為食品,
「或者和白大蒜羹同燒,
或者放些葡萄酒紅煮,
或者加入香料和葡萄乾,
大致有點像水手魚。
「在白色的大蒜羹裡。
漂著切碎的小片蘿蔔——
這樣調製的魚,賀塞修士啊,
2 參看《詩篇》第一百零四篇及《約伯記》第四十一章。這種鱷魚(Levidt1idn)是《聖經》中的一種龍樣
海洋巨物,音譯利維坦。
1 《申命記)第三章:「神也將巴珊王噩和他的眾民,都交在我們手中。我們殺了他們? .奪了他所有的
城,共有六十座? .亞珥歌伯的全境,就是巴珊地、噩王的國? .他的床足鐵的,長九肘,寬四肘,都是
以人時為度。」
2 杉樹在《聖經)中稱香柏,高可達四十米。
一定合你的口胃,我敢打賭!
「紅煮的也很味美,
就是那葡萄乾鮮汁,
它一定能使你的肚皮
大樂一潘,賀塞修士。
「神所調製的都是名菜!
修士啊,請接受我的規箴,
還是犧牲掉你的老包皮,
吃點鱷魚提提精神。」
拉比這樣誘惑他說著。
誘惑地、勾引地、暗自微笑。
這時那些猶太人
已經歡呼地揮起割刀。
為了作一個勝利者,
把修士的老包皮割下,
而在這場稀世的舌辯中
獲得真正的斯破利阿?奧披瑪1。
可是修道士們,
他們緊緊地守住
祖宗的信仰和包皮,
決不讓他人奪去
繼猶太教徒之後,
天主教神父又大聲疾呼;
他又大肆辱罵,每一句話
都是一隻裝得滿滿的夜壺。
拉比也句句加以辯駁,
抑制住自己的怒氣;
他心中雖是怒火中燒,
可是卻把怒火咽向肚裡。
他引用了密希那1經典
註釋本和宗教論文;
他也從陶斯維斯?榮托夫2書中
1 Spoliaopime:古代羅馬將軍單騎與敵將決鬥所奪得之武器,喻為最有價值的勝利品。
1 密希那(Mischna):塔爾穆德經典的第一部。參看《耶符達?本?哈勒維》詩注。
2 TausvesJontof=TossafotJonltoL 由JomtobLiDn1anHelLer(1597—654)所著密希那註釋書。該書著者
在宗教辯論後三百年始生。海涅在此處弄錯了時日。
引來許多證實的名論。
可是他卻從修士嘴裡
聽到不堪的褻瀆之詞!
修士說,陶斯維斯?榮托夫
讓他早點滾到陰司。
「神啊!真是豈有此理!」
拉比發出可怕的絕叫;
他再也忍耐不住,
他突然變得瘋狂暴躁。
「連陶斯維斯?榮托夫都不重視,
還有什麼可以重視?天哪!天哪!
主啊,對這種惡行請加聲討,
主啊,對這種罪魁請降懲罰!
「因為,神啊,陶斯維斯?榮托夫,
就是你!為了你的名字的榮譽,
對這種否認陶斯維斯?榮托夫的狂徒,
你一定要加以報復。
「讓地獄把他吞去,
就像那些用暴動和陰謀,
當初對你進行叛變的
邪惡的可拉1黨徒。
「發出你最猛烈的雷聲!
我主啊,請罰這種暴行——
你從前對所多瑪和蛾摩拉2
也曾使用過硫磺和瀝青!
「主啊,打死這些嘉布遣會修士,
就像對待那法老一般,
當初我們捲好鋪蓋逃走,
法老曾派人把我們苦苦追趕。
「當初有十萬名馬隊,
跟隨著這米斯拉伊姆3的國王,
1 《民數記》第十六章:」可拉和? .大坍? .安、並以色列會中的二百五十個首領? .聚集攻擊摩西。」
後來」? .他們腳下的地就開了口,把他們和他們的家眷,並一切屬可拉的人丁、財物都吞下 去。」
2 《創世記》第十丸章:」當時那和華將硫磺與火,從天上那和華那裡,降與所多瑪和蛾摩拉。把那些城
和? .所有的居民? .都毀滅了。」
3 米斯拉伊姆(Mizrasim):希伯來語「埃及」。按埃及名Misr,我 國《元史》中作「米西兒。《明史》
他們披著鋼盔鐵甲,
可怕的那達伊姆1拿著明晃晃的刀槍。
「神啊,你曾伸出了你的那德,
把法老和他的軍士,
像淹凡小貓一樣,
一起淹沒在紅海裡。
「主啊,打死這些嘉布遣會修士,
對這些無恥的小於,
顯一顯你憤怒的電光!
證明它並沒有消散平息。
「那時我就要歌唱而且敘述
你的勝利的光榮和名譽,
並且還要像米利暗2一樣,
一面打起銅鼓一面跳舞。」
這時那位修士憤激地
打斷了怒沖沖的對方的言詞,
「讓天主毀滅你自己,
你這該死的該詛咒的東西!
「我個畏懼你的惡魔,
你那污穢的蠅神1,
路西非爾2和別西卜,
彼列和阿斯達羅特女神3。
「我不畏懼你的精靈,
你那陰暗的地獄蠢物,
因為我吃過聖體,
我身體裡有那穌基督。
作「米昔兒,」一名「密思兒」。
1 那達伊姆:希伯來語Jadayim 為Jad(耶德:手〕的雙數名詞。
2 《出埃及記》第十五章:「法老的馬匹、車輛和兵丁,下到海中.耶和華使海水回流淹沒他們,惟有以色
列入在海中走於地。亞倫的姐姐女先知米利暗,手裡拿著鼓,眾婦女也跟她出去拿鼓跳舞。米利暗應聲說,
你們要歌頌那和華,因他大大戰勝,將馬和騎馬的投在海中。」
1 蠅神(Fliegengoit):非利士人崇拜的捕蠅之神。即《馬太福音》第 十二章第二十四節的「鬼王別西卜」。
2 路西非爾(Lucifer):亦譯作路濟弗爾。希臘語原意為」帶光者」,指星辰而言。《以賽亞書)第十四
章第十二節:「明亮之星,早晨之子阿,你何竟從天墜落。」後人誤解為魔完,如(路加福音)第十章 第
十八節:「我曾看見撒旦從天上墜落,像閃電一樣。」
3 別西卜、彼列、阿斯過羅特均見《威茨利普茨利》篇注。
「基督是我最愛吃的食品,
比你那用白色的大蒜羹
燒的鱷魚更加味美,
你那種食品可能是撤旦製成。
「啊!我也不和你爭論,
我寧可把你和你的同道
放在灼熱的火葬薪堆上,
把你們活活燒掉。」
為了神和信仰的決鬥,
就這樣相對辱罵,嚴重萬分,
可是,鬥士們枉自在那兒
絕叫、責罵、狂怒、氣憤。
爭論已經繼續了十二小時,
看不出有終止的樣子;
聽眾都已經疲倦,
婦人們大汗淋漓。
朝臣也覺得忍受不住,
很多侍女都伸起懶腰。
國王回轉身來
對美麗的王后問道:
「請問,你的意見怎樣?
兩方面到底誰有道理?
你是同意那位拉比,
還是贊成那位修士?」
堂娜?布蘭卡注視著他,
好像在默想些什麼,
把交叉著手指的雙手放在額上,
最後對國王回說:
「我不知道是誰有理——
可是我總認為。
不論是拉比、是修士,
雙方都有點臭味。」
《羅曼采羅》作者後記
我把這本書稱為《羅曼采羅》,因為收集在這裡的詩篇,是以」羅曼采」
調為主的緣故。除了少數例外,都是在最近三年間,在各種肉體的障礙和煩
悶之中寫成的。和《羅曼采羅》同時,我也把另一本小書交給該書店出版,
書的名字是:《舞曲浮士德博士、附惡魔、魔女及詩歌搜奇錄》。對於那一
種頗想聆悉這種事情而不感覺頭痛的可敬的讀者,我願加以推薦:這是一種
細心的金銀細工,許多鐵匠一定會對它搖頭的。我原來打算把這部作品併入
《羅曼采羅》集中,可是,為了不致破壞在本集中起主要作用而且好像給本
集加了一層色彩的那種情調的協調,我又把那個念頭打消了。那一部舞曲是
我在一八四七年所寫的,在那個時候,我的惡疾已經嚴重地進行,可是還沒
有把那抑鬱的陰影投到我的情思之中。那時我身體上還有一些肉和異教徒精
神,還沒有消瘦得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只剩了一副唯心論的骨骼,等待著全
部解體。可是實際上我還生存嗎?我的肉體消耗得不成樣子,幾乎除了聲音
以外.絲毫不剩,而我的臥床使我覺得像是魔術師梅靈1的發出鳴聲的墳墓一
樣,這墓在布列塔尼的布羅賽利安德森林2里,在那樹捎宛如是綠焰沖天的高
高的橡樹之下。啊,梅靈同志,我真羨慕你那些樹木和那爽快的微風,因為
在我這座巴黎的被褥的墳墓裡,沒有一片綠葉給我送來沙沙的鳴聲,我這兒
朝朝暮暮,只聽到軋軋的車聲、鐵錘的聲音、叫罵的聲音和吵人的鋼琴聲。
沒有安靜的墳墓,沒有像一般死者那樣賦有不用花錢,不用寫信,不用寫書
的特權的死亡——這真是一種可哀的狀態。我的棺村的尺寸已經量好,我的
訃聞也已經擬好,可是我卻死得這樣慢,無論是對於我或是對於我的朋友,
終究是等得倦怠不堪了。可是忍耐些吧.萬事總有一個結束。總有一天早晨,
你們會看到我常在那裡用詼諧的傀儡給你們取樂的小攤頭閉門歇業了。
可是,我死之後,我僱用了多年的那些扮戲的丑角們卻該怎麼辦呢?例
如馬斯曼3該怎麼辦呢?我頗不願和他分手,我一想到下面的詩句,就不由一
陣悲從中來:我再看不到他的短腿,
再看不到他那平平的鼻樑;
他曾在草地上翻過跟頭,
像活潑、天真、快樂、自由的尨犬一樣。4
他懂得拉丁語。我在我的作品裡,當然曾屢次作過相反的武斷,竟沒有
人對我的武斷再加懷疑,這位可憐的人竟成了一般人諷刺的目標。小學生們
問他。《堂吉訶德》是用什麼文字寫的?要是我這可憐的馬斯曼回答說:用
西班牙語寫的——他們就回他說,錯了,這部書是用拉丁文寫的,這種事真
弄得他莫名其妙。甚至他自己的老婆也相當凶暴,在家庭間口角的時候,她
1 梅靈(Mirlin):英國圓桌騎士傳說中的魔術師。被他的情婦維維安用符咒幽禁在森林裡的荊棘叢中。常
常發出怨恨的叫聲。
2 法國布列塔尼(Bretagne)半島的布羅賽利安德(Broceliande)森林,現在稱為邦崩森林(foretdePaimpont)。
傳說是魔術師梅靈居住的地方。
3 馬斯曼:參看《當年的更夫》注。
4 《新詩集》中《路德維希王贊》的詩句。
會叫著說,她說的是德國話,不是拉丁語。她的丈夫竟聽不懂,她真感到奇
怪。馬斯曼的祖母,是一個德行完備的洗衣婦,曾替徘特烈大帝洗過衣服,
為了孫兒的羞辱,竟憂悶不堪而死去;他的叔父,是一個正直的舊普魯士的
修鞋匠,他想到家聲全被辱沒,竟煩悶地走上縱飲之途。
由於我的少年血氣惹出這些禍事,我覺得非常惋惜。那位可敬的洗衣婦,
可惜我不能再叫她回轉陽世了,那位溫和的叔父,他現在寄身於柏林的酒窟
之中,我也不能再使他把酒戒絕、可是他本人,我這位可憐的丑角馬斯曼,
我卻願恢復他的名聲,我過去曾提到過他不懂拉丁語,他對於拉丁語的低能,
他對於拉丁語的極度無知,這一切我都要正式取消。
這樣做或許能稍慰我的良心。任何人在臨死之前,都變得十分軟弱而溫
和,都願意和神以及世人謀取和平。我承認,我曾抓過許多人,我曾咬過許
多人,我過去並不是一匹羔羊。可是我認為,那種受人誇獎的溫柔的羔羊,
要是它生有老虎的尖齒利爪,它也不會那樣善良的。我對於這種天生的武器,
只利用了很少幾次,這一點我可以自傲。由於我自己也需要神的慈悲,對於
我的一切敵人,我都頒布了大赦令;有許多美麗的詩篇,是針對了某些最高
貴的和最微賤的人們而寫的,就因為如此,沒有把它們收迸這部詩集裡來。
有些詩篇,因為多少包含了一些對於神本身的譏刺,我也懷著惶恐的心情把
它們投入了火中。與其做一個拙劣的詩人,還不如把詩焚燬了好。確實,正
如我對於世人一樣,我對於造物主,也總是謀求和平,我那些開明的友人對
我非常憤懣,他們愛把我這種復歸於神的思想稱為向舊迷信開倒車,而對我
大加譴責。另外有一部分朋友,更覺得難以容忍,對我發出更加苛刻的批評。
無神論的全部高級信徒都對我發出鳴鼓而攻之的宣言,還有一些不信的狂熱
的牧師們,想對我大加拷問,使我招認自己是一個異教徒。幸而他們除了自
己的著作之外沒有其他的拷刑器械可供使用。可是,你們不拷問我。我也要
全部招認。的確,我在黑格爾門徒那裡做了一個長時期的牧豬奴以後,現在
我是像一個浪子一樣,又返回到神的身邊來了。是不是由於困迫把我驅回?
也許是一種並非困迫的原因。天國的懷鄉病侵襲了我,逼得我奔過森林山谷,
奔過辯證法的眩人的山徑。我在路上碰到泛神論者的神,可是我用不著他。
這個可憐的幻想的東西和人世糾纏混淆,彷彿是被關在人世中一樣,毫無意
志,毫無氣力,只是張著大嘴向你凝視。要有意志,就得有人性,要把意志
發表,就要能手腕運用自如。要是切望有一位能救人的神——這確是頂要緊
的事情——,那你就得要承認他的人格,他的超現實性,他的神聖的屬性。
以及大慈大悲;全知全能.公正無阿等。於是他就賞賜我們靈魂的不朽以及死
後的永生,就像是一個賣肉的人,要是對他的顧客十分滿意,就把精美的髓
骨,兔費奉贈,塞到他的菜籃裡一樣。這種精美的髓骨,在法國的廚師用語
中稱為Iarejouissance(肉骨頭),可以用它煮成十分鮮美的濃湯,對於一
個可憐的憔悴的病人,有增強體力,恢復元氣之功。我對於這種肉骨頭不但
不會加以拒絕,而且要愉快地飽啖一光,這是每個有情感的人都會贊同的。
我談到過泛神論者的神,可是我不得不提一提,這種神根本不是神,因
為泛神論者實在只是一種害羞的無神論者,他們畏懼的不是事實,而是那種
投在壁上的影子,那種名聲而已。在復古時代的德國。大多數人對於神所玩
的把戲,正和這裡法國那些內心都是共和主義者的立憲保皇黨人十五年來對
於君主政體所演的喜劇一樣。七月革命以後,萊茵河那邊也和這邊一樣,大
家都卸下了假面具。自此以後,特別是自從那位曾經戴過立憲荊冠的君主路
易。菲力浦1下台以後,在法國這裡產生了一種意見:只有兩種政體,就是專
制的君主政體和共和政體才能經得起理智和經驗的批判,任何人都得在兩者
之中選其一,一切中間路線的混合體都是不真實的,不能持久的,有害的。
同樣,在德國也產生出一種見解,在宗教和哲學之間,在啟示信仰的教義和
最後的思維總結之間,在絕對的《聖經》的神和無神論之間,人們都必須在
這兩者之間有所取捨。
性情愈是果斷,人們就愈容易成為這種兩刀論法的犧牲。談到我自己,
在政治上並沒有什麼特別進步之處可以自豪;我現在還堅持著那種民主主
義,這是我在少年時代所信服而且以後一直是越來越熱烈地擁護的。反之,
在神學上,我卻不得不為我的退步引罪自責,因為如前所述,我竟復歸於那
種舊的迷信,復歸於人性的神。許多開明的善意的友人曾經為我盡力,這已
是無需掩飾的事情。可是有一種謠傳,說我已經重新跨進某一個教堂的門檻,
或者竟然走進教堂的內部裡去,這一點我要斷然抗議。不,我的宗教信念和
見解絕下受縛於任何教會;任何鐘聲不能引誘我,任何祭台的蠟燭迷惑不了
我。我從不玩弄什麼象徵論,我也從下放棄我的理智。我沒有發過什麼斷絕
關係的誓言,我也沒有對我那舊的異教神發誓斷絕,我雖然背他而去,卻是
留著情誼而分手的。那是一八四八年五月,那一天是我最後一次出外的日子,
我和那在我幸福的時代所崇拜的可愛的偶像告別。我費了辛苦拖曳著腳步才
一直到了羅浮博物館1,當我踏進那座崇高的大廳,看到那位鴻福無疆的美的
女神,我們那位可愛的米羅的婦人2站在她的台座上,我幾乎痛哭失聲。我在
她的足下躺了許久,哭得十分傷心,連一塊頑石都得對我動起憐憫之心。那
位女神也同情地俯視著我,可是同時卻又無可奈何,好像要對我說:你沒瞧
見,我沒有手臂呀,因此對你是愛莫能助的?
我要在這裡住筆了,因為我再寫下去,就要變成號啕哀哭的腔調,要是
我想到,親愛的讀者啊,我現在也要和你們告別,那麼這種哀戚也許會越發
不可遏止了。我想到這裡,不由興起某種感觸;因為我是不願意和諸位分手
的。著者到後來和他的讀者搞得非常親熱,這好像是理所當然之事。我現在
不得不和諸位告別,這對於諸位好像也要引起愁悶的心情:親愛的讀者啊,
你們也會十分難過,從你們的淚囊裡會落下寶貴的珠淚。可是請安靜點吧,
我們將會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重逢,我到了那裡,還想給諸位寫幾本更好的
書。我臆測,到了那裡我的健康會得到改善,斯維登保1決不會詛騙我。這位
先生曾非常肯定他說過,我們到了另一個世界還是於的老工作,就像我們在
這個世界裡所於的一樣,安靜地繼續下去,我們在那裡還保持各人的個性,
無所改易,死亡在我們機體的發展上並不引起一種特別的障礙。斯維登保是
1 法國國王路易?菲力浦於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中被推翻,逃亡英 國。
1 羅浮博物館:在巴黎崇武廣場之東,本來是一座堡壘,後來改為王 宮。大革命後,改為博物館。收藏繪
畫、雕刻、古物及各種美術品 極為豐富,為世界之冠。
2 米羅(Milo):希臘昔加拉提群島中的島名。一八二○年一位農民 在島上發現了一座女神像,賣給法國,
枝在羅浮博物館裡,稱為米 羅愛神(VenusdeMilo),為該館中最名貴的雕像。據考古學家 研究,為公元
前一百年左右作品,兩隻臂膀已經失去。亦有人認 為是公元前四世紀中之作。
1 斯維登保(E11r1nuelSwedenhorg,1688—772 調瑞典的自然科學家和哲學家。他自稱於一七四五年精神意
識開啟,能和靈界直接交往。後來到英國宣傳他的神學說,客死於倫敦。他的信徒建立了一個新的宗教團
體,叫做新那路撒冷教會(NewJerusalemChurch)。
一個正直的好人,他曾在另一個世界親眼看到過那些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起過
重大作用的人物,他這種關於來世的報告是值得相信的。他說,大多數人都
沒有改變,都在做著從前所做的事情;他們還是老樣子,陳腐老朽,還是羅
可可式2,有時顯得十分可笑的樣子。例如,我們親愛的馬丁?路德博士3還
是安心從事他的恩寵學說,三百年來他還是每天寫下他這種發霉的議論——
這種情形完全和那位已故的艾克斯但因男爵4一樣,他在二十年問在《總匯
報》上老是發表那一篇同樣的論文,老是在嚼著那陳舊的那穌教的發酵面塊。
但是,如上所述,並不是所有在這個世界上起過作用的人物,斯維登保都看
到他們變成這種化石一樣的僵硬狀態;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裡,好人也罷,壞
人也罷,都自由地完成他們的人格,而且在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現象。我們
這個世界裡的英雄和聖人在那裡墮落成為流氓和廢物,相反的情況也有。例
如聖安多紐1,當他知道全體基督教徒對他是多麼尊敬和崇拜時,他的心中就
起了驕做的情緒,他在人世間時曾經抵抗過可怕的誘惑,而現在卻變成一個
無恥之徒,一個放蕩的惡棍,和他的豬在糞土裡爭相打滾。那位貞節的蘇撒
納2,她本來自認為道德鞏固,不可攻克,現在也跌到傲慢的陷階之中,她曾
經光榮地抗拒過那些老頭子,現在卻被大衛的兒子,年輕的押沙龍3輕易地勾
引了去。可是羅得的兩個女兒4在時代變遷之中卻變得循規蹈矩,在另一個世
界裡被算作儀表大方的模範;可惜那位老頭子卻死抱住酒瓶下放。
這些話聽起來儘管愚蠢可笑,可是這種消息卻是意味深長而且頗為聰明
睿智。偉大的斯堪的那維亞的預言家瞭解到我們生存的統一性和不可分性。
同時也完全正確地認識而且承認不能讓渡的個人人權。死後的存續問題,在
他看來,並不是一種披上新衣,變成新人的理想的化裝跳舞會;人和衣服,
在他看來,是不變的。在斯維登保的另一個世界裡,連那些貧窮的格陵蘭人
也會覺得快樂,從前,有一位丹麥傳教士曾勸他們信仰基督教,他們發出了
這樣的問題:在基督教的大國裡是不是也有海豹?他們得到否定的答覆,於
是就黯然回答道:既然這樣,基督教的天國對於格陵蘭人是不適合的,因為
格陵蘭人沒有海豹,就不能生存。我們的靈魂對於那種倡道人性的終止和永
2 羅可可式(Rococo):第十七、十八世紀盛行於歐洲的一種華麗的裝飾、建築以及其他的藝術形式,大
部分是用岩石、貝殼等作不統一的配合,多喜用錯綜複雜的曲線紋,樣式雜駁而無雅趣。
3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546):德國的宗教改革者。此處指他反對埃拉斯穆的論文《論不自由
的意志)(1525)。
4 艾克斯坦因(Ferdinad,haronJEckqtein,1790—861),法國的著作家,原為丹麥人,本信猶太教,後改
宗天主教。曾在《總匯報)上發表許多反對自由主義的文章。
1 聖安多紐(Antoinus):二五一年生於中埃及,三五六年一月十七日卒。為基督教第一修士,並為侈道
制的鼻祖。結廬隱修於紅海附近的山中。傳說他曾受過魔鬼的誘惑。歐洲畫家常常採取這 個傳說作繪畫題
材。法國作家福樓拜所著《聖安東的誘惑》一書中的聖安東,就是這位聖安多紐。
2 蘇撒納:為一巴比倫婦女,約雅金之妻。有兩個邪惡的長老,趁她 在果園中沐浴時,闖進去企圖強姦她,
被她拒絕,反誣她與人通 奸。後由達尼爾為她申冤。參看《舊約全書》新譯本中《達尼爾》(即《但以理
書》)附錄第十三章。蘇撒納的故事在十六、十六世紀 中常成為詩歌及繪畫的題村。
3 押沙龍:大衛王的兒子。《撒母耳記下》第十四章第二十五節,「以 色列全地之中,無人像押沙龍那樣
俊美,得人的稱讚。」
4 羅得的兩個女兒,把父親灌醉,和他同寢,替父親立後。見《創世記》第十九章。
遠的破滅的思想是多麼不相容!空虛恐怖1,人們把它歸於自然,其實不如說
它是一種天生的人的情感。親愛的讀者啊,放心吧,我們還有一種死後的存
續,而在另一個世界裡我們還會再見到我們的海豹。就此再見了,要是我還
欠諸位一些債務,那麼請把賬單開給我。——
亨利希?海涅
一八五一年九月三十日識於巴黎。
1 空虛恐怖(Derrorvacu1):一種假說:自然對於空虛懷有恐怖。水在真空管年上升,據稱即此之故。

<<海涅詩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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