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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牢大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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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經典的外觀

  我一向的自我感覺,還是一個文學青年,某日無意看報,忽然發現自己已被稱為「上一代作家」,心中大為不悅。原以為我這一代尚未開始,在他人眼裡,如何就已成為「歷史」了呢?後來慢慢體會,才覺此言並無不公。從世紀之交開始,社會發展的速度突然加快,受眾關注的熱點和焦點日新月異,變化無常。四十歲以上仍做長篇寫作的,已是強弩之末;五十歲以上仍拒不退席的,更是自尋無趣,皆因思想僵化,大腦遲緩,對信息的佔有和意識的更新,已無法快速完成,生理上的新陳代謝和外部世界的變遷速度,已不相適應。過去一個作家的人生經驗,可以端坐十年潮頭,而在全球化和信息化時代,能領三五天風騷,已經非常不易。近來年長篇創作低齡化的現象,以及輝煌一時的作家轉眼沉寂的現實,想必並不偶然。所以,我也開始料理後事,回顧往昔,整理舊作。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將我的那些粗糙文字,通俗故事,以精緻的裝幀,經典的外觀,集合成套,供自己和友人收藏,做為擺在案頭的一種自賞和蓋棺論定的一份虛榮。作家出版社一向是我的根據地,於是拜託了兩位我一向信服的資深編輯,做出了這套繪本全集。據說老人的心理總會多些童真,我最近忽然傾心去寫卡通故事,也許便是一種人之將老的臨床症侯。所以這套總結式的集子以「繪本」的形式面世,不僅正合我意,也可算做對這個視覺時代的一個無奈的致敬。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不是編的,那是我耳聞目見甚至親歷親為的一段經歷,關於一個人的命運,或者,關於他的愛情。  我也是這故事中的一個角色,先不告訴你我姓甚名誰。除我之外,這故事中還有一些人的來龍去脈、身份面目,也恕不預示,到時候再說。  關於故事的篇首我曾思謀良久,反覆揣摩該從何處進入。最初我計劃先從龐建東說起,他從十六歲考入警校就開始了他的刑警之夢,三年中專又加了兩年大專,走出校門卻被分到監獄管犯人去了。管犯人與龐建東的人生理想相去甚遠,而且既辛苦又枯燥還要耗時勞心,遠不及當一名智慧而又勇敢的刑警那麼風光傳奇。但龐建東沒有辦法,他爸媽都是平頭百姓,找不到任何門路助他實現人生夢想,不管學校把他分到什麼單位,他都只能老老實實到那兒應卯值更。工作對他來說首先不是事業,更不是樂趣,而是,一個謀生的差事。  他不像人家劉川,劉川雖說父母雙亡,但父母給他留下了一筆蹦著高花都花不完的家產,這份差事人家愛幹就幹,不愛干抹臉就走。就是什麼都不幹,人家劉川也照樣錦衣細食!  最讓龐建東感到難堪的是,他那個干文藝的野蠻女友因為在一部電視劇裡飾演過一名警校女生,所以對刑警的鐵血豪情一直情有獨鍾。於是龐建東從上警校起就一直跟她吹牛,說他學的就是刑偵專業,以此來拴住女孩的芳心。可惜龐建東上的這所警校,就是定向培養獄警的,他大專畢業後,注定要分到監獄局去,監獄局又把他分到了天河監獄,天河監獄又把他分到了一個普通的監區,監區又讓他當了一名管號隊長。隊長雖然也帶「長」字,但在管教幹部中實際上什麼都不是。剛分到監區的新民警都是隊長,隊長其實就是最小的兵。龐建東在他女朋友面前曾試圖美其名曰:他現在當的是一名司法警察。可他女朋友早就心知肚明,她笑著對他說:我知道,不就是獄卒嘛。  你看,這個故事如果從龐建東講起,就扯上了他的女朋友,就扯遠了。後來我決定還是先講老鐘。老鍾是天河監獄的獄政科長,後來又去當了遣送科長和監區長。遣送科和監區過去都叫大隊,科長和監區長過去都叫大隊長,所以幹警們叫老鍾還習慣地叫他鍾大。從鍾大講起也許是我的一個下意識的選擇,因為他是我有生以來最崇敬的人物之一。論年齡老鍾雖然快「知天命」了,但在龐建東這批年輕人眼裡卻無疑是個偶像。這並非因為他是司法系統的部級先進人物,而是因為他日常的行為舉止,為人處事,不僅坦誠磊落,而且讓人看著,哪兒都舒服。而且,老鍾過去讓幾個蒙面人綁過,綁匪至今沒有抓到。幸虧老鍾那天夜裡自己從三樓跳了下來,才逃過這一劫。單從這件事情來看,也能看出老鍾腦門上那些深刻的皺紋裡,該是藏了多少故事。  不過從鍾大講起也容易跑題,講鍾大就必然要講科裡監區裡的那些工作,管教生產和生活衛生之類的,並不是這個故事的主題。我要講的這段生活,是關於一個人的命運,命運無常啊!是關於年輕人的愛情,年輕的愛情總是美麗多姿!沒有愛情的故事,還叫故事嗎?  於是,我最終決定,拋開這故事中所有的人物,先從一件事上講起,這件事就是劉川陪他奶奶安葬他爸。人死之後,骨灰安放本是一項常規的喪葬程序,形式大於內容,但劉川父親骨灰安放儀式的場面,給人的印象卻極其深刻。形式到了那個份上,也就變成了內容,足以成為整個故事恰如其分的開始。  龐建東事前不可能想到,劉川陪他奶奶安放他老爸的骨灰,能有這麼大排場。  龐建東家住的地方,離慈寧公墓不算太遠,他跟劉川關係不錯,聽說劉川要去慈寧給他老爸豎碑立墓,就跟過來幫忙。  他的警校同學小珂也一起來了。小珂是女孩,愛玩,名義上是過來幫忙,實際上就是玩來了。小珂說她長這麼大從沒見過什麼是正經的墓地,想像中的墓地就跟個清靜的公園差不太多。


第一部分左右逢源路路皆通(圖)

  這慈寧公墓真的像個公園,蒼松翠柏,亭台連陌,龐建東雖然住的近,也從沒進來過。如果不是參加劉川老爸這個入土為安的儀式,恐怕等他死了以後,也是進不到這裡來的。這裡最小的一塊墓地,據說也要二三十萬大洋。更何況劉川老爸的這塊墓地,是塊夫妻合葬的大墓,價值幾許龐建東想都不敢去想。  劉川的老爸是個大款,經營廣告公司起家。當年最早出來干廣告這行的都算順應了風水,雖不像做證券投機和房地產那樣一夜暴發,但也不過五六年的工夫,就基本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劉川老爸下海冒險的時候,劉川的奶奶還在一家國有大廠工會主席的職位上沒退休呢,那家工廠沒有停產關門的時候,工會主席按規定享受副廠級待遇,平時還有一輛半新不舊的奧迪,一天到晚充當劉家的專駕。公有制的各種待遇劉川從小沾光。所以,在龐建東看來,劉川最合適了,從小到大二十來年,可謂左右逢源路路皆通,在哪一個所有制裡都是風光佔盡。  可不是嗎,劉川的奶奶已經退休十年,出外入內,還是前呼後擁,國家配的奧迪沒了,人家反倒坐上了奔馳。今天跟來建墓的那些西服革履的傢伙,個個坐著好車!都是劉家的部將。他們衣著體面,面目莊嚴,畢恭畢敬地圍在劉川和他奶奶的前後左右,在墓碑前默然佇立,哀悼如儀,讓龐建東和小珂看得一愣一愣的。  劉川相貌風流,性格簡單,表面看還像個孩子,平時常和龐建東他們打打鬧鬧,一點看不出他在外面能讓人這麼隆重地簇擁著。  龐建東和劉川、小珂他們,都是去年年底分到天河監獄工作的學生,龐建東分在一監區,小珂分在生活衛生科,劉川分在遣送科。大家年齡相仿,個性相投,又是同一批來的,所以工作之餘聚多散少,特別是龐建東和劉川,上廁所都愛互相叫著。龐建東跟小珂同窗多年,已經很熟,跟劉川新交不久,正在新鮮。劉川並非來自警校,他是從公安大學畢業的。龐建東老問劉川:你應該去搞刑偵啊,怎麼分到我們這荒郊野地來了?  劉川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陰差陽錯,分到這個荒郊野地來了。    這事要怪,還是怪劉川的奶奶。  劉川的人生道路,從小到大,皆由奶奶一手規劃,他奶奶即便在兒子的公司如日中天,家裡的財富滾滾而來的時候,依然對鐵飯碗式的固定收入,保持著恆久不變的心理依賴。她甚至對孫子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出則名車,入則豪宅的生活備感憂慮,認為孩子總有一天將毀於不勞而獲的物質享樂,變成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廢物。再說,萬一打仗怎麼辦,萬一來運動了怎麼辦,劉川經受得了嗎?劉川的生存能力實在太差!老太太的大半生都在此起彼伏的政治運動中度過,而且那個年代,戰爭的威脅是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所以劉川中學一畢業,就被奶奶指定報考了軍校和公安院校,在軍校和公安院校之間,劉川自己選擇了後者。劉川對龐建東和小珂說過,他估計軍校的生活肯定比公安院校更加刻板難過。  公大四年,其實也很難過。每天早上出操,晚上點名,想必跟軍校也差不太多。而且,還不許談戀愛。雖說私下也有談的,但談得偷偷摸摸,非常不爽。劉川第一年就想退學來著,但奶奶嚴辭不准,老爸於是也就不准。熬到快畢業的時候老爸一病不起,拖累了劉川的畢業成績,公安部和北京市公安局來學校挑人,看成績沒有挑他,於是被二茬來的司法局挑走。司法局起初在劉川的想像中肯定是坐機關的,比去公安局還舒服呢,讓他暗喜因禍得福。他哪會想到司法局又把他轉分到監獄局,監獄局又把他一下子塞到天河監獄來了。  劉川和龐建東不同,和小珂不同,小珂龐建東從中專就上了警校,據說在警校從中專轉大專的時候就被監獄局號上的,跑不了。劉川和監獄局每年招收的那些大學生也不同,那些大學生都是外地的,肯到監獄工作八成是為了拿個北京戶口,所以龐建東總是奇怪地問劉川,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劉川也說不清怎麼就到天監來了,他不好意思向別人承認,是奶奶逼他服從分配的,是父親臨終時囑咐他要好好聽奶奶話的。他十歲以前父親就這樣吩咐他,現在他二十二歲了,還是這話。  劉川剛剛分到天監,父親就留下這句遺言,撒手走了。劉川幫奶奶操辦後事的那幾個月裡,上班上得隔三差五。今天,父親終於隆重地睡進了這塊昂貴的墓地,睡在了劉川母親的身側,蓋棺封土之後,按照奶奶的意見,劉川今天晚上就得回遣送科上班去了。  劉川的科長老鍾本來今天也要到墓地來的,但因為要準備晚上的遣送任務,所以沒來,只給劉川打了一個電話,把心意表了。劉川知道遣送科這一陣人手奇缺,所以他已答應科長,一定參加今晚去四川的押解任務。  龐建東和小珂今天都上中班,所以等骨灰安放儀式剛一結束就和劉川告辭。劉川留他們一起吃飯,他們說時間不夠了,改日再吃吧。龐建東又托劉川傍晚上班前去一趟西客站,接一下他的女朋友季文竹,他女朋友去江蘇老家給母親做壽今天回來,可能行李太多。劉川正好下午有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有車。  分手告別之後,龐建東和小珂看著劉川和他奶奶被他家公司那些氣宇軒昂的頭目們前引後隨,擁到了墓地廣場那一溜轎車跟前。他們看到,那些頭目們的西服統統都是黑色的,那一溜車子也統統都是黑色的,車門開合的聲音此起彼伏,然後,車隊浩浩蕩蕩,魚貫駛出了莊重肅穆的陵園大門,那氣勢就跟外國電影裡的黑手黨差不太多。


第一部分未來的新星

  車隊揚起的塵土遮住了他們的視線,墓地門前安靜下來。龐建東轉頭看看小珂,小珂也轉頭看看建東,兩人似乎都想說句什麼,但後來什麼都沒再說。  他們就上班去了。  也許他們心裡想說的就是,現在從陵園趕到天監,還趕得上中午食堂開飯。    在中午開飯的時間,劉川沒有吃飯,他和他的奶奶,還有父親生前最最信任的那位王律師,在奶奶的起居室裡,關上門談了很長時間。  王律師向奶奶和劉川介紹了劉川父親的遺產情況,所謂遺產,主要就是劉川父親親手創辦的那家萬和公司。  萬和公司現有廣告公司一個,傢俱工廠一個,布藝連鎖店五個。這幾個實體,是當年萬和公司發家的基礎產業,過去曾經興旺一時,無奈風流水轉,無論廣告、布藝,還是家,這些年全都淪為做濫的行業,業內互相廝殺傾軋,彼此鬥得你死我活。支撐萬和公司的這三項主業,現在無一不是業務蕭條,慘淡經營,勉強撐著門面而已。真正給公司大把掙錢的,反倒是前幾年才蓋起來的萬和城這項副業。在劉川父親作古這年,萬和公司的賬面總資產共計一億一千六百萬元,百分之八十都是萬和城的;賬面總負債四千九百萬元,也大都是萬和城的。總資產減除總負債的淨資產,共計六千七百萬元,除了萬和城的自有資金,余則都是傢俱廠和布藝店的房屋土地和一些存貨。從萬和娛樂城的經營趨勢看,靠它本身的收入還清銀行貸款,大約只需四年左右的時間,所以應該說,父母給他們的長輩與後代,留下了一份不錯的資產。  現在的問題是,萬和的億萬資產,萬和的數千職工,今後誰主沉浮?  劉川父親在世的時候,將萬和公司董事長、總裁以及萬和城總經理等所有要職,一身兼任,台前台後,事必躬親,現在突然撒手人寰,公司裡裡外外的事務,這一陣只能依靠一位副總經理臨時應付。萬和是家族企業,當然要由家族成員出面主持,劉川父親的直系親屬當中,除了劉川老邁無力的奶奶,只有劉川獨苗一根。所以律師建議,劉川應當趕快辭去公職,進入公司,主持萬和的經營大政。  可這時候的劉川,剛剛走出大學校門。這時候的劉川還是個沒有一點社會經驗的孩子,這麼早就坐享其成接掌公司,與奶奶對劉川的人生規劃,完全不同。奶奶一直認為,劉川還需要在艱苦環境下好好鍛煉一番,才能最終承當大任。  所以,奶奶在呆愣了幾秒鐘之後,遲疑地向律師問道:「公司的事,劉川也不大懂,他大學剛剛畢業,還需要踏踏實實找個單位工作兩年,公司的事能不能先讓婁總管著,你也幫幫忙,你們比劉川總有經驗……」  律師通情達理,對奶奶托以重任並沒動心,他搖頭說道:「企業的事,我也不全懂,婁總雖然業務熟,但公司畢竟不是他自己的,他是拿你們的錢幹你們的事,這是經營模式中最不靠譜的一種,很容易演變為拿你們的錢干他自己的事,誰又能看得住他?劉川雖然不知道怎麼辦企業,但他進公司,至少是拿自己的錢干自己的事,公司的錢都是怎麼花出去的,至少還能看住。婁總今後可以管管日常業務,公司的重大事項,資金往來,還是得你們自己把住。再說,劉川是大學生,人也聰明,如果早點進入,用不了幾年,公司的這點業務也就全能懂了。」  奶奶看看劉川,劉川也看看奶奶。劉川雖然對當監獄警察並沒興趣,可說實在的,他也討厭到生意場上去辦公司。  奶奶歎了口氣。  奶奶一生都很自信,很強硬,可這一口氣歎的,把孤兒寡母的那點辛酸無助,那點無可奈何,全都露出來了。  奶奶說:「那好吧。」    這一天的午飯吃得很晚,劉川離家已是午後三時,他沒精打采地開著車子,心裡說不清高興還是鬱悶。無論留在監獄還是進入父親的公司,離他自己的人生理想都同樣遙遠。雖然劉川上的是公大,當的是警察,而且從小擅長運動,球類游泳樣樣不差,但他的骨子裡,其實是個藝術家!他從上中學起就迷上了搖滾,和幾個同學合夥弄了個樂隊,名曰「吶喊」,他當主唱!雖然他喜歡的歌曲大都屬於搖滾中比較柔情和富於旋律的那種,有點類似於「零點」周小鷗的風格,但他們仍然給自己的樂隊起了這樣一個血脈賁張的稱號,好像不如此就不足以抒發那一顆顆年輕而又「憤怒」的心。  「吶喊」一共五人,後來三個上了大學,但除他之外,樂隊始終沒散。他因為上的是公安大學,軍事化管理、軍事化作息,早操晚課,警裝加身,再披頭散髮,衣衫襤褸地和搖滾混在一起,顯然不可能了。離開樂隊是他一生中第一個痛心的事情,弟兄們原來個個信誓旦旦,表示堅決等他,但後來他們終於又找了一個主唱,比他唱得地道,唱得粗野,只是長相慘了點,但「吶喊」因此也更像真正的搖滾了。  他以前就聽音樂圈裡的一個混混跟「吶喊」的鼓手說過:「你們那主唱起法兒就不對,他也就靠他那張臉了。」  沒錯,他們後來也發現了,「吶喊」的擁躉大都不是對搖滾著迷的人,而是一幫只迷帥哥的無知少女。    劉川沒想到西客站這麼堵車,他接上龐建東的女朋友季文竹後,在站前的車流中足足堵了半個小時,才勉強繞到了西三環的輔路。  龐建東的女朋友看來真是搞文藝的,那種漂亮和一般女孩是不一樣的。身上的穿戴雖非樣樣名牌,但每個細部都搭配得時尚得體。雖然劉川在中學也「玩過藝術」,但和真正的藝術圈並無實際往來,這個美麗的女孩是他「親密接觸」的第一個明星。儘管他也知道,季文竹在影視圈裡不過是個臉都不熟的「北漂」,但他還是興奮地認為,此時自己身邊坐著的女孩,肯定是個未來的新星。  正如龐建東說的那樣,季文竹的行李確實很多,大概除了房子傢俱之外,日常穿用都從老家席捲過來,一副誓將北漂進行到底的樣子。她坐劉川的車先去了她在航天橋租住的一間平房,在那裡放下了大包小包的行李,然後才和劉川一起趕往天河監獄,去找她的男朋友龐建東去。


第一部分龐建東的哥們兒義氣

  路上兩人聊天,多是女孩開口,先說天氣飲食,後問父母兄弟。話題雖說漫無邊際,可大都圍繞劉川展開——你喜歡冬天夏天,你喜歡辣的甜的,你家就你一個,你奶奶管你很嚴?不知是女孩的個性外向還是比劉川更加好奇,她一路的盤問多得密不透風,直到從航天橋輕裝出來,才輪到劉川開口反問。  輪到劉川開口,卻不知該問什麼,想問季文竹多大了,又想女孩的年齡是不許問的。想問季文竹老家氣候如何,又想氣候她剛才已經說過,倉促間他竟然問了最不該問的:「你怎麼喜歡上我們龐建東了?」話剛出口就發覺這個問題非常唐突,萬一季文竹理解出「龐建東怎麼配得上你」這類弦外之音,豈不毀了他和龐建東的哥們兒義氣!  「誰說我喜歡龐建東了?」  季文竹的回答讓他更加如芒在背,他結結巴巴試圖挽回:「你,你不是龐建東的女朋友嗎,龐建東可喜歡你呢,和我說過好多次了。」  季文竹點頭承認:「啊,建東對我是挺好的。」想想,又歪過頭來反問劉川:「那你說我應該喜歡上誰?」  劉川頭上開始冒汗,口中無以為答,心緒和手腳全都亂了方寸,恰逢路口拐彎,於是命該倒霉地,和野蠻搶行的一輛出租汽車刮蹭在一起。劉川開的是輛嶄新的沃爾沃S90,這種車兼有頂級的性能和樸素的外表,是崇尚質量而又不喜張揚的布波階層最青睞的座駕。他的車燈在這場刮蹭中撞碎了燈罩,而那輛紅色出租只不過有些小片的劃痕。出租汽車的司機長得又黑又胖,先發制人地把劉川從沃爾沃裡拽了出來,咋咋呼呼地和劉川理論責任。以季文竹的看法劉川明顯占理,事故緣起皆為對方違章並線,她從車裡下來,本想上前幫腔,忽又想起劉川是個警察,想必無須人多勢眾,於是興致勃勃站在一邊,且看劉川如何亮出證件,將那胖子好好修理一番。誰料劉川不僅不敢公開身份,反而老老實實跟在胖子身後,去看他的車子,剛剛辯解兩句,就被胖子惡語駁回,最後竟在路人圍觀之下,乖乖交了三百塊錢,換來胖子一臉得意,如此才算「公案私了」。  出租車走了,圍觀者散去,劉川和季文竹回到車上,彼此無話。劉川發動車子,起步前他轉眼看看剛剛認識的這個女孩,掩飾不住一臉的英雄氣短。  季文竹也轉臉看他,並沒給他留下面子,她說:「我還以為,你會讓他賠你。」  劉川紅了半天臉,強詞答辯:「那人多討厭呀,我可不願意在街上跟這種人吵個沒完,給他點錢打發算了。」  季文竹目光依然停在劉川臉上,她說:「我不明白,既然你家那麼有錢,為什麼讓你去當警察?要當為什麼不在城裡,非要到城外去看犯人?」  劉川張了半天嘴,說:「我們家……讓我鍛煉。」  季文竹笑道:「噢,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智……後面怎麼說來著?」  劉川不敢就茬接話,懷疑季文竹其實意在譏諷,他打斷她說:「我們家已經不讓我干了,我今天上了班就去辭職。」    劉川換好警服,走進遣送科科長鍾天水的辦公室時,老鍾正在嘮嘮叨叨地罵人。  被罵的是剛從生產科調到遣送科實習鍛煉的一個大學生,遣送科今晚要把一百多名犯人往四川押送,老鍾罵他是因為他一刻鐘前突然臨時請假。「離出發還有兩個小時你讓我到哪兒找人替你!」老鍾說:「你以為我這兒還是大學呀,這堂課沒事就聽聽,有事就不聽。我這是遣送隊!是流動監獄!你們就是監獄的圍牆!少一個人就少一段圍牆!那一百多犯人走這麼遠路,跑一個我負不了責任。」  劉川從到天監上班的第一天起就被鄭重告之,北京市監獄局已經是連續五年無脫逃、無暴獄、無安全事故、無非正常死亡的四無單位,背負著司法系統的榮譽。連續五年!每個幹警天天都在默念這句緊箍咒語,無論哪個監獄,哪個監區,哪個科隊,誰也不願這個金晃晃的牌子砸在自己手裡。  那大學生比劉川早來一年,雖然一直在生產科坐機關,但這個利害關係應該同樣明白。可他還是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自己突然請假的理由——他們家樓上漏水,把他家的房子泡了,他剛剛接到鄰居的電話,他家裡的人全都不在,只有他能回去,他們家的房子是剛裝修的,不趕快處理損失可就大了……劉川從旁聽著,覺得理由還算充足,但老鍾非但沒有一點同情,反倒把話題引向了劉川:  「你們家那點破爛算什麼呀,你看看人家劉川,人家家財萬貫,放著那麼大的一個公司不管,人家開著沃爾沃過來上班。劉川的父親上午剛剛下葬,人家下午就趕過來參戰,今天晚上人家跟你一起走。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吃不好睡不好,人家今天不去行不行,嗯?可人家去!」  那大學生看了劉川一眼,劉川臉倒紅了。從上大學那陣劉川就是這樣,挨批沒事,不能誇,一誇臉准紅。  大學生愁眉苦臉地走了,老鍾還在嘮叨,還是誇劉川數落那小子。老鍾似乎特別喜歡劉川,就沖劉川出身豪門還能到監獄當差,老鍾就一直把他當個光榮,總是四處宣揚:誰說現在年輕人不懂奉獻,我們大隊劉川就懂!  所以劉川預想到了,當老鍾從他口中聽到「辭職」二字的時候,該是怎樣一種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吃驚,不是鄙夷,甚至,也不是惋惜和遺憾,而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失落和傷痛。「你這算是正式提出來呢,還是只跟我打個招呼,你定了嗎?」老鐘的話為劉川留出了很大餘地,他當然希望劉川的辭職只是一個初步想法,是先來跟他通個氣的,那也算死孩子放屁有緩。但劉川沒有這樣表示,他臉紅著,從剛才老鍾誇他開始一直紅到了現在,他說: 「是我奶奶讓我辭的,我們家……」老鍾說:「你奶奶不是讓你大學畢業先好好鍛煉鍛煉嗎?這才幾個月呀,起碼得干滿一年吧。一年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劉川說:「本來我奶奶是這麼想的,可我爸一走,我爸的公司沒人管了。」老鍾悶了一下,知道無可挽回,點頭說:「哦,那倒也是。」  劉川看著老鐘的臉色,他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安慰老鐘,先是說了一句實在的:「今天晚上去四川的任務您放心,我會站好最後一班崗的。」說完覺得不夠,又說了一句口惠而實不至的:「等將來我爸的公司穩定了,我也許還回來呢……」老鍾勉強笑笑,不當真的,說: 「哦,好啊,回來歡迎。」


第一部分石家莊的短途押運

  長途遣送任務劉川參加過不止一次,他去過河南,去過東北,最遠的一次是去新疆。北京至新疆,往返六天火車坐席,回來時臉都綠了。劉川還參加過一次去石家莊的短途押運,是坐汽車,走高速公路,和在火車上長途顛簸相比,不那麼辛苦。  這一次是去四川,押解的犯人又多,也是個苦活兒。但劉川覺得這次任務對他特別珍貴,像是一場隆重的告別演出,在這場演出中他雖然不是主角,但無疑是最賣力氣的一個。這天傍晚五點剛過,他就和遣送科的幹警一起,將確定今晚啟程的一百一十八位川籍犯人押出監區,押到遣送科的大筒道裡,在那裡點名、編組、搜身、檢查行李、查驗行李標籤、發還罪犯的暫存物品、和每一位犯人核對暫存的錢款賬目,然後給犯人開飯,開完飯還要放茅,讓犯人把大小便排泄乾淨以後,再給他們一一戴上械具。兩個犯人戴一副手銬,刑期在十五年以上的,還要加戴腳鐐。劉川快速麻利地做著一切,情緒始終高漲飽滿,連對犯人的態度,也比平時和藹了許多。因為有一個犯人提出他的存款賬上少了一百塊錢,押解行動指揮部的副總指揮,遣送科的副科長老薑又讓劉川去核對原始賬目,忙得劉川快發車了還沒顧上吃晚飯呢。  吃晚飯的時候劉川看見龐建東了,他奇怪地問龐建東:「你不是已經下班了嗎,怎麼沒走,你女朋友呢?」  龐建東一臉無奈地搖搖頭,說:「我正要下班,監獄辦說有事讓我留一下,我只好讓我女朋友先走了,結果她剛走沒多久,監獄辦又說沒事了。我打她手機她手機又關了,我先墊墊肚子再說。」  劉川問:「監獄辦找你什麼事啊?」  龐建東說:「聽說是臨時抽我參加一個重要犯人的押解任務。」  劉川說:「押解任務?那應該是我們遣送科找你呀,怎麼是監獄辦?」  龐建東說:「誰知道呢。哎,我剛才在監獄辦聽你們科鍾大說你要辭職了,真的假的? 」  劉川說:「我得先吃口飯,要不來不及了,等我從四川回來,咱們再慢慢說。」    人的一生常常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改變你的生活,改變你的路線,甚至,改變你的性格。  比如,劉川想不到父母會走得這麼突然。他雖然從小靠奶奶帶大,與父母相親的時間並不太長,但無論如何,雙親的先後離世還是讓他有一種孤兒般的淒涼。儘管他身邊還有一個疼他的奶奶,還有一份現成的財富,但在心理上,他還是覺得自己非常可憐。也許正因為這種心理,劉川對天監遣送大隊這份工作,對這個集體,對年齡和他父親差不太多的大隊長老鐘,還是感覺格外溫暖,在他將要離開的一刻,感覺格外依依不捨。  又比如,今晚。  如果劉川未來的生活路線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轉變,如果他今後試圖對這種轉變追根溯源,那他首先將會想到的,一定就是今晚。  今晚,八時二十分,前往成都的西行列車將在西客站准點啟程。晚七時整,夜幕降臨,北京天監遣送大隊的樓裡樓外,一片燈火通明,一百一十八名身著灰藍色囚服的犯人抱著自己的行李,兩人一副銬子,被押出了遣送科的樓門,押到了被巨大的探照燈照得通明瓦亮的天監廣場。天監的標誌性雕塑鳳凰涅,矗立在廣場中央。  這次長途押解行動的代號即為「鳳凰」,「鳳凰」行動的總指揮是天監的副監獄長老強,他站在探照燈光芒邊緣的暗影裡,目光鎮定,面無表情。四輛用大客車改裝的囚車早已發動起來,警燈閃閃,車門洞開,威風凜凜地在操場上一字排列。做好長途跋涉準備的民警們頭戴白色警盔,分組立於囚車的前端,彈壓著分隊而列的四隊囚犯。副總指揮姜水運走到隊前。他的到位讓每一個犯人和民警都意識到,押解行動就要開始。  姜水運用清亮的嗓音喊了一聲:「聽我口令,蹲下!」  犯人們齊聲應道:「是!」同時蹲了下來,因為一手抱著行李,一手戴著銬子,所以蹲得不甚整齊。  姜水運宣佈:「根據北京市監獄局的命令,你們將被押往其他監獄服刑,從現在開始,進入非常時期。現在,我宣佈幾條紀律:一、一切行動必須服從指揮;二、不准扒車張望、不准交頭接耳、不准吵鬧喧嘩、不准擅離或者私自調換座位、未經允許不准起立;三、列車途經村鎮或者轉彎時,聽到低頭的命令後,迅速低頭,經允許後方可抬頭;四、遇事舉手報告,未經允許不准擅自行動;五、保持車內衛生,不准損壞車內設施。聽清楚沒有?」  犯人們雖然統統蹲著,但百餘條嗓子的聲氣依然渾厚:「是!」  姜水運又喊:「注意口令,低頭!」  一百一十八個腦袋很整齊地,都沉下去了。  姜水運喊:「注意聽口令,第一隊,起立!」  最邊上的兩排犯人站起來了,姜水運命令:「上車!」  犯人開始上車,劉川負責最後一隊犯人,將乘坐最後一部囚車。他很想用手機給奶奶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就要出發,但現在不是打電話的時候。這時他的注意力被一位匆匆從辦公區趕來的監獄辦的幹部牽住,他看見那人在強副監獄長耳邊嘀咕著什麼,強副監獄長又問了幾句什麼,然後點了點頭,向劉川這邊走過來了。  「劉川,你到監獄辦去一下。」  劉川愣了一下,說:「這不馬上發車了嗎……」  強副監獄長面目嚴肅:「這次任務你不參加了,你另有別的任務。」    劉川懵懵懂懂隨著監獄辦的幹部出了監區,進了辦公樓,那人沒把劉川往監獄辦領,而是把他領進了一間會議室裡。  會議桌靠裡頂頭,監獄長鄧鐵山正襟危坐,他的左側坐著遣送科長鍾天水和監獄的一個老司機楊師傅。劉川只知道別人都叫他楊師傅,具體名字叫不上來了。楊師傅的對面還有兩個人,劉川不僅叫不出名字,而且面目也很陌生,而且這兩個人沒穿警服,可以肯定不是天監的幹部。劉川分到天監好幾個月了,雖說因為他爸生病以致上班上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天監的幹部職工差不多都照過面了,連坐在老鍾另一側的兩位武警戰士,那一對憨厚面孔也已半熟。  果然,監獄長鄧鐵山先把劉川向那兩位陌生人做了介紹:「這就是劉川,剛從公安大學畢業的,跟你們是近親。」又把那兩位陌生人介紹給劉川:「這是東照市公安局的林處長,景科長。」


第一部分四個人被我們擊斃

  劉川規規矩矩地敬了禮,雙手接了林處長景科長伸過來的巴掌,握了一下,然後按照監獄長的指點,在他們身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沒容劉川琢磨眼前的場面是怎麼回事,監獄長便已開口發問:  「劉川,你聽說過去年東照市的那起銀行金庫搶劫案嗎?報紙上登過的,有印象嗎?」  劉川說:「有印象。」  監獄長說:「有什麼印象?」  劉川說:「這案子好像已經破了吧,報紙上登過。」  那位景科長點著頭,把話茬接了過來:「對,已經破了,有四個人被我們擊斃了,還有一個判了死緩。」  監獄長接下來說:「判死緩的這個罪犯叫單成功,前些天已經從看守所送到我們這兒來了。根據公安部的指示和咱們監獄局的通知,今天晚上要用汽車把這個犯人押解到東照去,我們和你們遣送科商量了一下,決定派你去。」  劉川挺直上身,接令式地點了一下頭,心裡卻疑竇叢生。押解犯人去外地,誰去誰不去都由科裡自行安排,人手不夠時,才由獄政科統一調配力量,從來不用監獄長親自下令,更用不著如此鄭重其事地面授機宜。而且,還是這樣突如其來地把他從行將上路的「鳳凰」行動中拉到這間會議室裡,而且,還有那麼兩位外地的辦案刑警莫名其妙地摻和著,這顯然不是個一般常規的押解任務,其中必然另有緣由。  果然,接下來的細節由遣送科的科長老鍾做了具體佈置:「這次押解任務,代號為『睡眠』,由你和咱們科裡的馮瑞龍一起執行。馮瑞龍已經去辦提押手續了,咱們老楊負責開車,配兩名武警。你們今天晚上十點三十準時出發,從紫石口出北京進入河北,大概在明天凌晨三點鐘左右,到達清西陵附近的紫荊關。一過紫荊關,一名武警會突發急病,然後你們開車到附近的靈堡村,村口有一間修理廠,你們在那兒把犯人押下車,由你和另一位武警戰士就地看押,那位病危的武警戰士由馮瑞龍帶著,坐老楊的車到附近的涿州市進行搶救。他們走後,犯人可能會要求放茅,不管他是要解大手還是解小手,你們都押他出來,屋子後面有塊空地,在那兒犯人肯定要逃跑,他如果逃跑……」  劉川不知道科長何以會如此熟練地說出這麼一連串未來的事情,他心裡緊張得只剩下本能的反應,他脫口而說:「放心吧科長,我不會讓他跑的!」但他的話音未落,那位表情沉穩的林處長開了口,他用比他的表情還要沉穩的聲音,斷然截住了劉川:  「不,你放他跑,就是在紫荊關以東二十里的靈堡村,你放他跑!」  應該說,當劉川從前往成都的隊伍中被突然換下,臨時受命於這場古怪「睡眠」的一刻,才是整個故事的真正開端。前面關於劉川老爸的骨灰安葬、劉川辭職,以及龐建東和他女朋友季文竹等等人物事件的鋪陳,最多只能算一陣零鑼碎鼓的墊場。  這一天晚上在天河監獄的這間會議室裡,那位東照來的景科長花了大約四十分鐘的時間,向劉川,也向司機老楊和那兩位武警,詳細交待了行動的細節和各種注意事項。之後他們又對著交通地圖和科長老鍾一起,進一步確認了行車的路線和聯絡的方法。最後,無論是林處長還是監獄長,全都一再嚴辭強調,此次「睡眠」行動必須嚴格保密,參與任務的每一個人,無論事前事後,都要守口如瓶,如有半點洩露,都將受到紀律的懲罰。至於為什麼要把這個金庫大劫案的要犯設局放掉,領導們誰也沒說。當然,劉川們誰也沒問。從劉川走進公安大學那一天起就被反覆灌輸的規矩當中,不該問的不問,是最基本的一條。  至於,為什麼偏偏要選擇劉川來完成這個任務,這個「睡眠者」開始似乎選擇過龐建東,後來突然換下龐建東,匆匆換上了劉川,這當中的原委,我以後再說。  會議室裡的秘密會議結束後,劉川又在老鐘的主持下,和兩名武警,特別是其中那位將要與他一同執行放人任務的山東大漢,彼此熟悉了一番。除了熟悉兩位同行的武警之外,還要熟悉一下武警們的微型衝鋒鎗,劉川在公大多次上過射擊訓練課,對各種槍械並不陌生。  接下來,大家一起走出會議室,各自分頭準備去了。老楊要再一次檢查車輛,劉川要幫同行的老民警馮瑞龍一起完成罪犯單成功的提押程序。提押一名犯人和提押一百一十八名犯人的程序完全一樣,依然是剛剛做過的那一套工作,除了犯人的晚飯已經開過之外,搜身、搜行李、發還被扣物品、核對暫存錢物、放茅、戴械具等等,一樣不少。地點還是在剛剛擠滿了一百多川籍犯人的大筒道裡。和兩個小時以前相比,這時的大筒道顯得空空蕩蕩。  罪犯被監區民警押過來的時候,劉川特別留意了他的相貌,他說不清那張面孔上的表情算是冷酷還是慈祥。從收押檔案上看,犯人只有四十八歲,但臉上的神情卻已有了老年人的徵象。他個子不高,體格不壯,眼神鎮定,不卑不亢。動作略顯遲緩,語速不慌不忙,馮瑞龍問什麼答什麼,既不猶豫,也無贅言,那份沉穩老練,顯然不是裝出來的。  劉川看他,他也看劉川,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移去。犯人是不會盯著管教對視的,不會找這份不自在。但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劉川還是感受到了。也許,劉川想,犯人已經知道,幾個小時之後,他將在他面前這個看上去還像個年輕學生的警察手裡,逃之夭夭。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犯人單成功被帶出了遣送科的樓門。按常規,被判十五年以上的罪犯除手銬之外還要戴上腳鐐,但這次,沒給他戴上。押出樓門前監區,民警不知內幕地提醒了一句:「不戴鐐啦?」問得劉川一愣,還是馮瑞龍上來,老到地答了一句:「上車戴,上車把他鎖在座上。」才算遮掩過去。  劉川押著犯人向廣場走去,廣場上的探照燈早已熄滅。月光下一輛孤零零的囚車剛剛發動,這輛由依維柯改裝的囚車頂部,紅藍閃爍的警燈照亮了周圍有限的空間。司機老楊的面色在警燈的旋轉中略顯緊張,默默地看著他們一行由遠而近。  罪犯押至車前,兩位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已就位於囚車兩端。在司機老楊上車之後,馮瑞龍喝令犯人蹲下,劉川和兩位高大的武警立於犯人身後,目視著蹲在下面的那個瘦削的脊背,聽著馮瑞龍出發前對被押犯做出的例行訓令。那訓令聲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過於單薄,似乎只在人們的耳鼓裡稍稍掠過,便被黑暗無邊的夜空盡行吸走。  「根據監獄局的命令,現在將你押往東照監獄繼續服刑,從現在開始,進入非常時期。現在,我宣佈幾條紀律……」


第一部分一時難以言傳

  囚車在晚上十點三十分準時穿過監區與外牆之間的隔離地帶,駛出了天河監獄的最後一道大門。車前的大燈照亮了前方的土路,把土路的坑窪不平顯現得陰影畢露。穿過這條半里長的土路他們不再顛簸,悄無聲息地從一片居民新區的邊緣緩緩駛過,當囚車開上一條開闊的大道之後,車上的氣氛和發動機的聲音才一齊平穩。但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連平時一向話多的馮瑞龍也只是目視窗外,保持著嚴肅的沉默。  他們乘坐的這種中型囚車,均由依維柯中旅改裝而成。除了用鐵欄封鎖車窗,車廂內部也加了鐵欄隔斷。犯人獨自坐於隔欄後面,手上加銬,一隻腳還用鐵鏈與座椅相連,縱有上天入地的身手,看上去恐也插翅難逃。更有劉川和馮瑞龍坐在隔欄這邊,輪流面向後座,監視著犯人的一舉一動。兩名武警也不輕閒,各守一個車窗,一個對內盯住罪犯,一個向外觀望沿途路況。  囚車啟程後先由劉川值班,他在監視的同時,不禁好奇地端詳著犯人的臉面。那張臉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得陰影凸現,那些起伏的陰影究竟潛伏著多少複雜的經歷,多少複雜的故事,一時難以言傳。  車子開出北京地界的時間比預計的早了十八分鐘,但於計劃的進程並無大礙。劉川聽到馮瑞龍好幾次用手機向「家裡」報告他們途中的位置,用一些心照不宣的隱語,表示路上一切正常。夜裡兩點五十分左右,車子提前從公路一側的「紫荊關」的路標下快速駛過,一分鐘後,一位武警戰士突然抱著槍從座位上歪倒下來。  前面坐著的人紛紛驚起察看,劉川聽到老馮在喊:「怎麼了!怎麼了!」聽到另一位武警用一口純粹的山東腔呼叫他的夥伴:「小趙!小趙!」劉川在馮瑞龍背後俯身看到,那位姓趙的武警雙目半閉,一臉痛苦,口中發出陣陣呻吟。  老馮說:「會不會是暈車呀,快給他點水喝。」  劉川趕快找來一瓶礦泉水,水剛喝進武警的嘴裡,就被他連咳帶嗆地噴了出來。馮瑞龍先是喊了一聲:「哎呀,他臉色不對呀!」又喊:「老楊,先停一下車。」  劉川沒有關注武警的「病情」,他側目觀察了一下被鎖在後面的犯人。犯人的臉微微抬起,目光陰沉地向這邊關注。老馮直起身來,對犯人喝道:「看什麼!低頭!」犯人面無表情,把頭低了。老馮對山東武警說:「咱們把他扶下去,讓他透透風。」  囚車在寂靜的公路邊上停下,四周是漆黑如墨的曠野。劉川被命令留在車上看著犯人,而馮瑞龍、山東人,連同先下車的司機老楊,一起把那個「昏厥」的武警抬下車子。他們在車下逗留了一會兒,嘀嘀咕咕地又議論了一陣「病情」,還給那個戰士做了一陣人工呼吸。然後,馮瑞龍就在車下,在離敞開的車門很近的地方,用車上的犯人肯定能隱約聽到的聲音,向「家裡」做了請示。  請示的內容大約是:一名押解戰士突發急病,現已陷入昏迷,脈搏似有似無,情勢非常危急。從馮瑞龍對著手機頻頻應聲的口氣中,車上車下的人都能聽出,監獄領導的指示是:救人要緊。於是,劉川看到,馮瑞龍很快掛掉電話,和山東漢子一起,把他的戰友復又抬上車子,然後和司機老楊小聲商量了幾句,車子重新開動起來。  一切按預定的計劃,極其逼真地進行。三時二十五分,司機老楊把車子開到路邊的一個小村的邊上。那小村坐落在一片坡地的頂端,坡下是成片的樹林。小村的邊上,有幾間平房,門口堆了些農機農具,看上去確實像是個簡陋破敗的修理廠。這裡找不到任何路牌標誌,但劉川心裡明白,這就是計劃中他們要落腳的那個靈堡村,這片直通樹林的狹窄斜坡,就是車上那廝的放生之地!  他們押著犯人下了囚車,馮瑞龍再三催促:「動作快點!」也不知是催犯人還是催劉川。在一連串的催促聲中,劉川佯做匆忙,故意把腳鐐遺忘在車上,犯人的行李也留在了車上。他把犯人雙手反銬過來,押下車子。這時他看到,這個所謂的修理廠不過是幾間廢棄不用的平房,大門四開,雜物零亂,找不到一個人影,看不到一絲燈光。  下車之後,馮瑞龍把武警小趙的槍交給了劉川,然後當著犯人的面對劉川和那位山東小伙說道:「你們留下來押犯人,我帶小趙去涿州找醫院,這兒離涿州近。監獄馬上就會派車過來找你們,他們也會通知附近的公安機關,可能很快就會有人來找你們,小劉你把手機開著。」說完,馮瑞龍又衝反銬雙手蹲在地上的犯人警告了兩句,然後匆匆上車,車開走了。  囚車的聲音在濃夜覆蓋的公路上很快消失,整個坡地立刻沉入寂靜。劉川看一眼身邊的山東武警,說了句:「咱們把犯人押到屋裡去。」武警心照不宣地點頭。  劉川喝令犯人:「站起來。」  犯人站起來了,同時應了一聲:「是。」  劉川命令:「進屋。」  犯人向最近的一間房子走去,快進門時,突然站住,說了句:「報告,犯人單成功求茅。」  劉川問:「大茅小茅?」  「大茅。」  這是計劃中早已既定的情節,至此都在按部就班地發生。劉川和山東武警一起,押著犯人繞過房屋,走到了房後坡地的邊緣。站在這裡朝下望去,是一片雜草叢生的漫坡,漫坡向下延伸到盡頭,被一片黑黝黝的樹林接住。坡地的左側,連著這幾間小平房的,是一片稀疏不整的村落,夜深人靜的時刻,光燭俱滅,雞犬無聲。  劉川知道此處就是犯人脫身亡命的地方,心頭不禁怦怦亂跳,他的緊張似乎超過了要跑的犯人。他掏出鑰匙,鑰匙微微抖著,捅了兩次才捅開了犯人的手銬,他沒想到犯人會在剛剛褪下手銬的剎那,就毫不猶豫地將他猛力一推,然後脫兔般連躥帶跳地向坡下逃去。劉川被推得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追了兩步,隨後便代之以虛張聲勢地高聲喊叫:  「站住!站住!」  武警戰士也用山東腔吼了起來:「站住!站住!開槍啦!」  劉川真的開槍了,「啪啪啪!啪啪啪!」打出兩串連射。這是劉川第一次使用這種新型的微沖,槍的後坐力比他想像的要大,但槍的響聲,卻不如他預想的那樣清脆,哪怕是在這樣夜深人靜的荒野,聽上去也還是沉悶得讓人心慌。


第一部分一名人民警察

  武警戰士也隨即開了槍,槍是朝天開的,而這時逃犯的身影剛剛淹沒於凝止的夜幕和搖動的樹林。槍響之後萬籟俱寂,只有他們自己的耳朵裡,還依稀殘留著槍聲的迴響。  那片黑黝黝的樹林似乎也安靜下來,風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停了。劉川和山東戰士呆呆地站在坡頂,半天誰也沒有出聲,似乎都在傾聽林中的動靜,揣測犯人逃逸的方向……  樹林裡沒有動靜。  劉川的視線漸漸抬起,他這才發覺,今夜的天空無星無月,但他的臉頰和髮梢卻略掛了一絲星月的涼意,腦子裡空空如也。  他也許在想,這是自己身為一名人民警察,完成的最後一個任務,很不英勇,很不壯烈。他退役前的最後一戰,是放跑一個殺人越貨的通天要犯!    完成任務之後,他們原路回到北京。回到北京之後發生的一切,讓劉川哭笑不得。  首先,罪犯逃逸事件在天河監獄的每個角落風一樣地傳開,每個人見到劉川臉上都不自然。龐建東和小珂等一班年輕的同事都悄悄地問他:「怎麼回事啊,你怎麼沒看住呀?」劉川因為被告誡過要嚴守秘密,所以對一切關切的詢問只能以沉默或者懊悔的表情加以搪塞。  他只對小珂多解釋了一句:「犯人要大便,我就把銬子摘了,我們兩條槍,沒想到這傢伙敢跑。」  小珂說:「笨!」  小珂的口頭語就是這個字:笨!  劉川低頭,不多說話,到此為止。  接下來自然是大會點名小會批評,劉川自己寫了三回檢查,一回比一回「認識深刻」。那一陣他在監獄裡確實是個灰溜溜的人物,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就要退役,但臨退之前晚節不保,終歸是個極不光彩的事情。  這件事最後的結局連劉川也始料未及,在連串的批評檢討之後,他被宣佈停止工作,專心反省,配合監獄局派來的調查組調查事實,找出癥結,分清責任。一個月之後處理結果下來了,劉川被宣佈給予辭退處理。雖然馮瑞龍是這次押解行動的負責人,但這個「事故」從情節上說,沒有馮瑞龍的一點責任。司機老楊和「病危」武警就更沒責任了。那位山東戰士是有責任的,但其責任與劉川相比,顯在其次。而武警戰士由武警部隊依軍規處置,也與監獄無關。監獄所能處理的,就是劉川,辭退已經是最嚴厲的處理。  處理決定是在全監幹警大會上宣佈的,宣佈時劉川在座。會後他聽到有些老同志在背後議論,說劉川這小子算是沒救了,惹這麼大禍丟這麼大人,這些天居然吃睡如常,大會宣佈處理決定時他在下面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又有人更正道:誰說沒表情,我就坐他旁邊,我看他還笑呢。  劉川心裡有點窩火,他想:誰他媽笑啦。他沒表情是真的,笑絕對沒笑!  那幾天老鍾代表監獄長私下裡和他談過兩次話,讓他務必承受這段委屈,事實很快就會還原。在天河監獄所有幹警和職工當中,脫逃事件的真相只有監獄長、老鍾和參加行動的幾個人知道。馮瑞龍也半開玩笑地安慰過劉川,說劉川冤枉得偉大,倒霉得光榮。吹捧之後,結論卻是片兒湯話:反正你本來就要辭職回家的,所以你也沒什麼實際損失。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至此,劉川才算明白,這次「睡眠」行動於出發前突然讓他換下龐建東,正是因為他的辭職。因為在這個任務完成之後,為了保密的需要,這場苦肉計總歸是要演一回的,反正劉川也要辭職了,「辭退」他除了面子損失之外,並不妨礙他接下來的實際生活。如果「辭退 」了龐建東,肯定暫時不能發他工資了,龐建東家裡並不富裕,他「辭退」回家後生活一時如何安排,組織上不能不加考慮。另外龐建東和他女朋友的關係這一陣本來就懸,這情況老鍾都知道,所以是老鍾向監獄長提的建議,臨時把劉川換上去的。劉川家財萬貫,「辭退」 了正好回家做老闆去,而且劉川還沒交女朋友呢,老鍾也全都門兒清。至於劉川面子上的損失,很快就能像消費者買了假貨似的,得到雙倍的返還,說不定還能記功受獎。所以換劉川代替小龐進入「睡眠」,最合適不過,省卻了日後的諸多麻煩。    為了讓各位能聽得明白,我現在不得不暫時放下劉川的心情與得失,先說說「睡眠」行動的由來。這由來得先從兩個月以前的某日說起,如果這是一部電影的話,那麼最先出場的人物並不是劉川,而是那位司機老楊。  司機老楊是天河監獄新招的一名職工,他原來在工廠工作,工廠效益不好,老楊就辭職應聘到監獄開車,目前尚未轉為幹警。老楊家中一妻一女,父母高壽,可算家庭幸福,團圓美滿,又剛剛找到這份穩定的工作。他的生活表面看風平浪靜,誰料兩個月前一石投入、波瀾頓生。那塊擊水的石頭,是一個嫵媚的女人,那女人是老楊多年沒有來往的一個熟人,說白了,是老楊的一個舊情兒。  她叫佟寶蓮,大約三十出頭,比老楊小十三歲。我後來見過這個女人的照片,確實風姿綽約,大概是最讓中年男人著迷的那種類型。她十年以前曾與老楊有染,之後數年藕斷絲連,但後來老楊老了,又無金錢,所以那女人也就不再來了。其實老楊原來就無錢無勢,但十年前畢竟生得身強體壯,四方大臉,佟寶蓮找他,只是找一個「炮友」而已,別無他念。後來聽說這女的去外地了,老楊也就當她是自己經歷中一個小小的插曲,一個永遠的秘密,早已漸漸淡忘。所以,佟寶蓮的突然出現,把已經安於本分生活的老楊,活活嚇出一身冷汗。因為佟寶蓮一見面就開宗明義,說她無事不登三寶殿,她專程從東照市趕過來,是有件事希望老楊念過去的「情分」幫她一幫。如果老楊不幫,那就你不仁我也不義了。佟寶蓮對老楊家住何處一清二楚,老楊當然知道佟寶蓮一旦「不義」,對他這樣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來說,將是怎樣一個局面。


第一部分搭一條賭命的賊船

  最初老楊以為她只是要錢,其實不是。佟寶蓮不但分文無索,而且,老楊萬萬沒想到的,而且她還從她隨身帶來的一隻手提包裡,一下拿出了還沒拆封的三十萬現款。那一摞摞成捆的鈔票整整齊齊堆成小山,等佟寶蓮不動聲色說出那件事情,老楊的反應就不僅僅是一身冷汗了,那個瞬間他驚怔得幾乎魂飛魄散。  佟寶蓮求辦的事情,是逼老楊搭一條賭命的賊船,她要老楊設法買通關節,讓剛剛關進監獄的東照銀行大劫案的在押犯單成功越獄出來。三十萬是打底的錢,以後需要多少,她對老楊說:我照數埋單!  在佟寶蓮找到老楊的第二天早上,早上剛一上班,一夜未眠的老楊就把那三十萬元現金放在了監獄長鄧鐵山的辦公桌上。這大概是老楊一輩子都攢不到的錢,但老楊的眼睛,都不敢再看它一看。  老楊報告的情況,迅速逐級上達。當天晚上,東照市公安局的林處長率人趕到北京,在公安部刑偵局的一個據點裡,他們向老楊詳細詢問了佟寶蓮的來龍去脈,並向監獄長鄧鐵山通報了東照銀行金庫被劫案的有關案情。  東照市年前發生的銀行金庫被劫案,被劫錢款共計人民幣三百八十五萬元,美元九十九萬元,總損失為人民幣一千二百餘萬元,三名武警戰士和一名保安當場被害。東照公安局在省公安廳和公安部的指揮協調下,很快破案。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時遭到拒捕,當場擊斃嫌犯四人,但未能查獲被劫巨款。事隔數月,北京公安局在偵破另一樁案件的過程中,發現涉案人員單成功也曾參與過東照銀行大劫案的策劃。因無證據證明單成功主謀策劃和直接參與劫款殺人,所以在後來的法庭審判中,雖然與單成功在北京的犯罪數罪並罰,最終也只合併判其死緩。但公安機關根據種種跡象推測,單成功作為東照銀行被劫案唯一活下來的案犯,很可能知道被劫巨款的下落。北京東照兩地公安機關正在多方調查之際,佟寶蓮突然浮出水面。  經查,佟寶蓮於一九九四年從北京調至東照市某金融機關工作,與該機關一位領導關係曖昧。那位領導一九九五年六月將佟調入銀行金庫工作,九八年該領導因受賄事發被抓,佟寶蓮也被銀行辭退,然後去向不明。現在佟寶蓮突然現身北京,並試圖營救單成功,說明她很可能是金庫大劫案的另一位尚未暴露的同謀,至少是一個知情者。而她敢於冒險出面營救單成功,顯然不可能僅為男女私情。不為私情又為什麼?唯有金錢二字順理成章。最有說服力的推測莫過於:佟寶蓮確實是大劫案的另一個參與者,而知道那筆巨款下落的,唯有單成功一人。  於是,在公安機關的指揮下,老楊在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內,又先後向佟寶蓮索要了人民幣四十五萬元。他不斷地告訴佟寶蓮,他把這前前後後總共七十五萬元人民幣,分別用於收買監獄民警和駐監武警部隊的頭頭。他告訴佟寶蓮,因為單成功是東照人,聽說要押回原籍服刑,所以,能讓其脫逃的唯一機會,只能是在押解途中。他還告訴佟寶蓮,他已重金買通了監獄押解遣送部門的幹部,買通了武警部隊的小頭目,以及將被指派承擔押解任務的民警和武警。佟寶蓮似乎也完全相信,這個世道只要有錢,沒有攻不克的堡壘。而且,七十五萬元人民幣對那些沾不上什麼葷腥的基層獄警和武警戰士來說,也絕不是個微不足道的數目。  這個欲擒故縱的計劃進行得秘而不宣,相當順利。除了偵辦案件的公安人員外,監獄方面,只有監獄長鄧鐵山、遣送科科長老鍾和當事人司機老楊知情。另一個「知情者」,就是罪犯單成功本人了。按照公安機關的安排,老鍾利用對單成功進行入監教育單獨談話的機會,把佟寶蓮的營救計劃告之於他,並且要他在轉押至東照監獄的途中依計逃脫。  在監獄局下達對單成功執行押解命令的當天晚上,這個計劃的知情面又擴大到了遣送科的中隊長馮瑞龍,以及武警駐天監部隊的首長和兩名執行押解任務的戰士。最後一個知情者是即將退役的年輕民警劉川,也正是因為劉川此前恰巧提出辭職,所以單成功的最終「脫逃 」,便落實到了劉川的手上。  犯人跑了,劉川因「玩忽職守」被「辭退處理」,以障人耳目。劉川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上交了警服和由他保管的鑰匙,以及一切應當上交的物品,「灰溜溜」地離開了天河監獄。離開監獄那天,在父親的公司裡主持工作的婁總派人派車來接劉川,人和車都進不了監區,是小珂和龐建東幫他拎著他要帶走的東西,從電動鐵門裡走了出來,算是給他送行。  他沒跟奶奶說辭退的事。說了奶奶會生氣的,會罵他的。他犯不著找這個麻煩。    劉川回家了,連著三天沒有出門,除非奶奶砸門叫他吃飯,他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屋裡,守在電腦跟前,玩了三天遊戲。  玩累了就上網找人聊天。先是找女的聊,聊膩了又裝成女的找男的聊,還跟一個男的非常深情地談了一會兒戀愛。第三天晚上他走出自己的房間,走進餐廳,坐在餐桌上的晚飯前時,小臉都是綠的。  這天晚上坐在餐桌前的除了奶奶之外,還有爸爸公司裡的那位王律師。王律師看劉川衣冠不整精神委靡的樣子,關心地詢問:喲,劉川怎麼了,氣色這麼難看?劉川說:沒事。奶奶說:活該!


第一部分演員這個職業

  吃完晚飯奶奶沒讓劉川再回自己的房間,她讓劉川看了王律師拿來的幾份文件。劉川在公大是學外語的,對這類法律文書不甚明白,看了一會兒就覺頭昏腦漲,想想還不如抬起眼睛聽王律師解釋。  王律師今晚是為劉家的萬和公司變更工商登記的事宜而來。劉川父親過世已經兩個多月,工商登記需要盡快變更。首先要明確遺產繼承後新的出資人身份,其次要明確公司新的法人代表。律師說:萬和公司當初成立時為方便辦理工商手續,在登記註冊時,將資本分為劉川父親和奶奶二人共有,雙方各佔股百分之八十和百分之二十。父親病故後,其在萬和公司名下的資產,應由劉川和奶奶作為同一序列的法定繼承人共同繼承,繼承後劉川奶奶佔萬和公司百分之六十股份,劉川佔百分之四十股份。按一般常規,應由佔大股的一方出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律師希望兩位股東對此予以確認,他好盡早到工商部門辦理公司股東和法人變更的一應手續。  關於公司的法人代表,劉川和奶奶互相推讓了半天,那樣子就像推讓一碗誰也吃不下去的剩飯。關於股比繼承和工商變更的手續,兩人也無更多主見,最後都按律師的安排如此這般:由奶奶勉為其難,出任公司董事長,算是做了法定代表人。作為條件,劉川也答應了奶奶的要求,不再貪戀電腦遊戲之類玩物喪志的勾當,收收心好好鑽研一下企業管理,把父親留下的萬和公司繼往開來。  這一天晚上眉頭最為舒展的並不是這兩位萬和的擁有者,而是那位戴著深度眼鏡的王律師。從他如釋重負的臉色上,萬和新主登基改號的大事,算是有了眉目,他多年來一直為之服務的萬和企業,又翻開了嶄新的歷史篇章。  他和劉川的奶奶都沒料到,第二天劉川還是玩了一天電腦。  第二天,到了晚上,奶奶叫來了在公司主持日常工作的副總裁婁大鵬,然後把劉川從房間裡喊到了擺好晚飯的餐桌前。劉川走進餐廳時婁大鵬正在向奶奶發著牢騷,說公司現在裡裡外外靠他一人獨力支撐,非常不易,非常辛苦,而且權力有限,很多事不辦不是,辦也不是,敦促奶奶盡快代表劉家就任董事長一職,然後立即充實經營班子,盡早任命公司總裁。總裁一定要找對公司情況比較瞭解,業務上又比較熟練的行家裡手,萬一用人不當,後果不堪設想。  奶奶見劉川來了,馬上就勢接了婁大鵬的話頭說道:我今天找你來就為這事。接下來她向婁大鵬宣佈了兩個重要決定,一是由她本人接替劉川的父親擔任萬和公司的董事長,二是由劉川接任萬和公司總裁一職。奶奶也許看到了,婁大鵬在聽到奶奶自任董事長時恭敬地頻頻點頭,但在聽到將由劉川出任總裁時,竟意外地怔了片刻,隨後便不由自主地有些發呆。他本來一直以為劉川父親病故之後,董事長職務或由劉川或由劉川奶奶虛掛,而主理公司日常事務的總裁一職,非他本人莫屬。婁大鵬自萬和初創就投身其中,一直是劉川父親的親密戰友兼左膀右臂,功勞苦勞都有,一向深得劉家信任。他沒想到劉川的奶奶如此抱殘守缺,如此固執家族世襲的陳舊模式,不假商量地把一個毫無管理經驗和經營知識的毛頭阿斗,扶上總裁寶座,凌駕於他這個開國老臣之上,這確實讓他的驚訝和不滿難以掩飾。  奶奶注意到了婁大鵬的表情,所以用長者的慈祥,甚至還夾帶了一絲托孤的淒涼,試圖對其動之以情。她說大鵬你這麼多年跟著劉川他爸爸打天下,你的功勞我們全都記著。劉川年紀小,很多方面都不懂,公司裡的事,還得你教他。你是做叔叔的,可要好好支持後輩,也算他爸爸沒白跟你朋友一場。  婁大鵬強笑,說:「當然,當然。」  奶奶目光移向劉川,顯然是希望劉川這時能說兩句應景的話,至少謙虛兩句,客套兩句,但劉川沒有。他壓根兒沒注意婁大鵬的表情,在這個萬和公司權力更替,改朝換代的時刻,他甚至都沒有正正規規地坐下來,他從走進餐廳後就一直站在餐桌旁邊,魂不守舍地等到奶奶和婁大鵬的對話稍停,就馬上乘隙插入,急急地說了他自己的事情:  「奶奶,今天我不在家吃飯了。今天我們同事過生日,晚上非讓我過去玩。」  奶奶愣了半天,突然當著婁大鵬的面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句:「玩,你就知道玩!」  這天晚上是龐建東參加工作以後的第一個生日,所以請的還都是警校那幫同學。劉川不是警校的學生,但龐建東和劉川這幾個月混得不錯,又加上劉川最近正走了背運,正需要朋友的同情關心,所以龐建東一下午打了好幾個電話,叫劉川無論如何一定過來。  龐建東父母都出差去了,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把朋友都召到家來。龐建東家地方不大,本不適合開這麼大Party,好在大家都是同窗多年的好友,擠在一起還顯得親密無間。除了和他一起分到天監的幾個人外,還有分到北監和二監的同學。龐建東同桌的那個男生分到監獄管理局的教育處去了,今天也拿著局機關幹部的派頭來了,雖然是龐建東的生日Party,但飯桌上就聽這小子白乎了。他口才好,尤其屋裡有漂亮女孩的時候,更是滔滔不絕,也不管是否蓋住了壽星老的風頭。  屋裡的漂亮女孩就是龐建東的女朋友,那張臉確實無愧於演員這個職業,怎麼看也看不出缺點,粉白細嫩的面色讓天花上的燈光都無意間明亮了許多,把龐建東眼角的每一道笑紋,都映襯得紅光四射。那天晚上最讓龐建東不滿的就是局教育處的那位「同桌的你」,龐建東好幾次恨不得生硬地讓他打住:你小子少說兩句行是不行!  季文竹那天晚上的眉目,其實並未隨了這位「同桌」的長篇大論流波而去,她的關注似乎更多投向了恭陪末席默默傾聽的劉川。劉川也是那天晚上幹活最多的男士,當那幫小伙子在客廳裡抽著煙陪季文竹高談闊論的時候,只有劉川擠在廚房裡幫小珂為大家準備飯食。吃完了飯小珂收拾桌子劉川在廚房裡洗碗,其他男生在客廳裡擺起了麻將,季文竹趁亂踱進了廚房。


第一部分有過一面之緣

  劉川和季文竹有過一面之緣,但不知為什麼比第一次見她更不自然。季文竹沒幫劉川一起洗碗,只是靠在門邊和他閒談。季文竹問劉川你在家吃完飯洗碗嗎?劉川說上大學以前洗,家裡明明有阿姨,但奶奶還是老讓我洗。季文竹問洗衣服嗎?劉川說洗衣機洗。季文竹問收拾屋子嗎?劉川說小時候奶奶讓我拖過地。季文竹說我問現在。劉川說現在阿姨收拾屋子。季文竹問你自己的屋子誰收拾?劉川說阿姨收拾。季文竹問你奶奶不是管你挺嚴嗎,為什麼不讓你自己收拾?劉川說讓,我老是懶得收拾,奶奶一看太髒了就讓阿姨幫我收拾了。季文竹問那她還不罵你?劉川說:罵。季文竹問罵你你怎麼辦?劉川說聽著。季文竹問聽完了改嗎?劉川說看情況再說。  他們聊著,小珂進來了,問劉川洗完了沒有。劉川說差不多了。小珂看水池兩邊堆了好幾摞碗碟,問劉川哪些是沖完了的,劉川看了半天一時搞混了,小珂說:笨!  那天男人們大都喝了點酒,一邊搓麻一邊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劉川犯人脫逃的事。季文竹見話題涉及到劉川,便饒有興趣地插嘴打聽:喲,你把犯人放跑啦,怎麼跑的?劉川本來表情還挺自然,無所謂似的,被季文竹插進來一問,立刻不自然了。他因為呆會兒還得開車所以沒有喝酒,但那一刻臉上突然紅得燙人。  龐建東馬上替劉川圓場,岔開話題說:劉川,你現在是老闆了,聽說萬和娛樂城是你們家開的,什麼時候請我們跳一回舞去?劉川說:行啊。大家也就隨著轉過話頭,半真半鬧地說:那我們可都去。劉川卻極其認真,說:行。  季文竹說:那我也去!    從這個生日Party開始,龐建東就發現他女朋友看劉川的眼神兒有點不對。龐建東本來覺得,在劉川犯錯誤被單位辭退,人生道路進入空前低谷的時候,作為哥們兒,他主動邀請劉川參加自己的生日聚會,對劉川無疑是一個安慰,沒想到竟弄出個「引狼入室」的結果。想想前些天他還托劉川到車站去接季文竹,更是失算的一步。在龐建東看來,女孩喜歡劉川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看上了那張漂亮的臉蛋。或許劉川跟季文竹聊天時還炫耀了他的富有,女孩子沒有一個不虛榮的。  那天的生日聚會結束時天色已晚,季文竹主動問劉川可否送她回家。季文竹的口氣聽上去無心隨意,而且這個晚上的男生中只有劉川一人有車,所以季文竹如此問,也沒什麼不妥。但這回龐建東不再給劉川機會,他馬上插過來說:文竹我送你回去,門口打個車很方便的。  在送季文竹的路上,龐建東主動地說起了劉川,他說你知道劉川今天為什麼不大吭聲嗎?他讓我們那兒給辭退了。季文竹滿臉驚訝:辭退,為什麼呀?龐建東沉默了一會兒,這沉默使問題顯得有些嚴重:他犯錯誤了。他說。季文竹追問:犯什麼錯誤了,他真的把犯人放跑了嗎?對,龐建東說:他就是把犯人放跑了。季文竹有點不相信似的,還想從龐建東的表情上找到破綻:真的假的?龐建東也轉臉看她:我騙你幹嗎!季文竹怔了半天,才問:他和那犯人認識?龐建東說:不認識,要認識就不是辭退的事了,就得判刑了。他押犯人粗心大意,犯人一跑,他又不敢去追。你別看劉川長得儀表堂堂高高大大,這種富人家出來的孩子,就是膽小,一碰上危險就往後縮。  季文竹不再吭聲,陷入思索。龐建東也猜不出她在思索什麼,是對劉川徹底失望呢,還是對他更好奇了……    真正對劉川感到失望的,是劉川的奶奶。  在參加完龐建東生日聚會的第二天上午,劉川被奶奶硬從被窩裡拽了出來。他匆匆忙忙洗漱之後,讓奶奶催著離開家門,和她一起坐車來到了位於西城的萬和公司。  萬和公司就設在萬和城的頂樓,萬和城是一幢萬餘平米的單體建築,公司的總裁辦公室就設在頂層朝南的一個大房間裡。自從劉川的老爸去世以後,婁大鵬就搬進了這間屋子,用代理總裁的身份向萬和公司數千名職工發號施令。在前一天晚上奶奶宣佈劉川接任萬和總裁職務之後,婁大鵬至今還沒徹底反應過來,當奶奶帶著劉川走進這間辦公室時,婁大鵬雖然畢恭畢敬地起身相迎,但最後還是習慣地將祖孫二人安頓在大班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而他自己,則依然坐進了萬和總裁的大班椅裡,而且不知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地問道:  「今天過來……有事?」  奶奶笑笑,說:「啊,劉川也該來上班了,我帶他來看看地方。這就是他的辦公室吧。劉川,」奶奶指指婁大鵬坐的椅子,說:「你以後就坐那兒。」  婁大鵬這才醒過味來,眉高眼低地趕緊站起來,一通往裡請劉川:「對對對,劉川,你爸爸過去就坐在這裡,現在傳給你坐。這是咱們萬和的帥位,你不在我是臨時代替,帥位一天不可空缺呀。這些天我也是累死了,你來得正好,我也該好好透口氣歇一陣了。」  婁大鵬把劉川拉到總裁的大班椅上坐下,又把檯面上一大堆文件往他眼前一推,接著說道:「這些天日常經營的一般性文件我都簽了,這兒還有一大堆必須呈報公司法人代表簽字的,現在你既然就位了,就由你報給你奶奶吧。你奶奶現在是董事長了,這些文件她簽了字才能算數。」  劉川隨手翻了一下那堆文件,皺著眉頭叨咕一句:「這都是什麼呀。」他抬頭向對面沙發上的奶奶望去,那目光與其說是求助,不如說是推諉。  「奶奶,還是你看吧,這些都得由你簽字呢。」  奶奶當然老練一些,不慌不忙地對婁大鵬說道:「拿來吧,都是什麼,我來簽。」  於是婁大鵬又把那一摞文件從劉川眼前拿開,送到沙發那邊去了。劉川就坐在大班椅上,眼睛看著婁大鵬一份文件一份文件地講給奶奶聽,心思卻不知飄移到哪裡去想別的。想什麼呢,也許在想季文竹吧。我之所以這麼估計,是因為季文竹的那張明星臉蛋,能讓每個男孩都著急上火,想入非非。


第一部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沙發那邊,婁大鵬邊說奶奶邊簽,簽到最後一份文件,奶奶卻遲疑了片刻沒有落筆。那份文件是一個銀行貸款的擔保函,由萬和公司為一家名叫華豐實業的公司向銀行出具。據婁大鵬介紹,這家華豐公司很有實力,最近向國家爭取到一個很好的項目,而且是支援西部開發的一個項目,這個項目的貸款銀行要求提供同額財產抵押,好多家公司都在爭取參與。因為華豐的老闆是萬和娛樂城的熟客,和劉川父親生前交情甚篤,所以才把這個穩賺一筆抵押費的好事肥水沒流外人田。奶奶聽婁大鵬說得絲絲入扣,在情在理,看看那份抵押文件,也做得乾乾淨淨正正規規,只是上面的數額讓她心裡沒底。那是一個七千萬元的貸款項目,雖然錢不是萬和向銀行去借,萬和只是以自己的資產為別人抵押一下,但由於數目巨大,奶奶膽小,所以還是沒簽。婁大鵬答應回頭請華豐實業的尹老闆來和奶奶見個面,有何疑問可以當面問他。  他們好不容易把文件處理完了,婁大鵬又問奶奶還有什麼交待,奶奶為樹劉川權威,特意說道:「大鵬,現在劉川是總裁了,你問他吧。」說完還用鼓勵的目光支援劉川。婁大鵬的面孔只好對正劉川,半笑不笑地問道:「劉川,你看你還有什麼交待?」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劉川繼位總裁後做出的第一個「交待」,聽口氣竟然像是一個請示,他竟然向他的副手婁大鵬問道:「婁叔叔,我想請我的一些朋友來娛樂城跳跳舞,可能我們還要在這兒吃一頓自助餐,您說行嗎?」    請朋友跳舞這天是個週六,大多數應邀者如約而來。季文竹也趕過來了,此前龐建東已經回復劉川說他週六值班可能來不了啦,後來知道季文竹真的要來,所以龐建東只好請假陪她一起來了。  我也搞不清劉川是先給季文竹打的電話還是先給龐建東打的電話,還是打完龐建東的電話知道他不來了才又給季文竹打的電話。反正我覺得劉川給季文竹打的這個電話,多少有點別有用心。  好在,那天晚上劉川作為主人,主要是照顧大家吃好玩好,並沒有過分僭越向季文竹獻媚,跳舞也主要是和大夥兒一塊瘋狂蹦迪,在慢舞時間也未主動邀請季文竹共舞。那天騷擾季文竹的倒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是婁大鵬領過來的,先是坐在後面看演出,到了慢舞時間,婁大鵬就過來找劉川,問他季文竹是何許人也,劉川說是個朋友,婁大鵬便說咱們公司有一個重要客戶想請這個女孩跳舞,不知是否可以。劉川說應該可以吧,你叫那人自己去請不就得了。婁大鵬說:她是你的客人,還是你去說比較好吧,要不女孩該覺得人家想要幹嗎似的,萬一回絕人家,豈不傷人面子。劉川說那好吧我幫你問問。  因為要替別人邀請,劉川那天晚上才第一次主動走到季文竹面前,和她說了有人請她跳舞的事情。季文竹問誰要請我?劉川說:是我爸公司一個客戶。季文竹想了想,說:是你們的客戶呀,那就跳吧。  於是就跳了。  季文竹不愧是個演員,據說以前還是學舞蹈的,那舞跳得確實好看,加上那個胖子也是箇中高手,步伐手勢牽引得法,讓季文竹把一身舞技發揮得淋漓盡致。大家都圍在邊上欣賞,笑容中全是讚歎。唯有龐建東板著臉一點不笑。一曲舞畢,一曲又起,季文竹禮貌地甩了胖子,逕直走到劉川面前,把他邀下舞池。和那中年胖子相比,儘管劉川技不如人,但他年輕,挺拔,身材好,和季文竹青春搭配,也能舞出一種無與倫比的美感,看得周圍無數眼球流波飛轉,看得龐建東臉色更加難看。  曲終人散,主持人重新登場,貧嘴饒舌地把這對男女的舞姿誇獎一番,才介紹下面的節目。季文竹跳得臉紅冒汗,大聲叫著讓劉川給她去找水喝。劉川就去找水,龐建東跟過來質問劉川:剛才那老傢伙到底是誰,你幹嗎讓文竹跟他跳舞?劉川說:那是我們公司一個客戶,我也不怎麼認識。龐建東說:不認識幹嗎非讓文竹跟他跳舞,你不會是把我女朋友當成你們公司的公關小姐了吧。劉川一怔,說:誰呀!這時季文竹走過來問他們:你們說什麼呢?龐建東沒再說話。季文竹疑惑地看劉川,劉川也沒再說話。  龐建東悻悻然拉著季文竹拿飲料去了,劉川還怔在原地。這時台上一個歌手用沙啞的聲音開始低聲吟唱,不少男女在歌聲中再次離座,相擁著走進舞池。小珂上來請劉川跳舞,她說劉川咱倆跳一個行嗎?你跳得真好,你教教我吧。可這時劉川耳朵裡嗡嗡作響,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紅著臉轉身走出舞廳,把萬分尷尬的小珂拋在身後。


第一部分小珂的委屈和鬱悶

  那天晚上大家盡歡而散,沒人留意劉龐之間這段齟齬,更沒人留意小珂的委屈和鬱悶。季文竹顯然看出龐建東與劉川之間發生了問題。不然她不會在第二天就給劉川打來電話,詢問昨天兩人突然不睦的緣由。  劉川依然扛著,說:「沒有啊,建東說我們倆吵嘴了嗎?」  季文竹說:「沒勁,吵就吵了唄,你沒必要瞞我!」  劉川不吭聲了。  季文竹說:「因為什麼呀,是因為我嗎?」  劉川說:「不是。」  季文竹說:「真不是?」  劉川嘴硬道:「我不會為了女人跟哥們兒吵嘴的。」  季文竹針鋒相對:「為女人不值得,是嗎?」  劉川被噎了一會兒,說:「那倒不是,為女人鬧得死去活來的男人,沒什麼出息。」  季文竹也沉默了一會兒,說:「所以做女的就是倒霉。男人個個嘴裡吹捧女人,說到底還是不把女人放在眼裡。」  劉川強嘴道:「誰說的,我就特別尊重女的。」  季文竹問:「那你尊重我嗎?」  劉川說:「當然尊重。」  季文竹說:「那我問你,要是我求你幫忙,你肯幫嗎?」  劉川說:「那要看幫什麼忙了,體力活絕沒問題。」  季文竹問:「我明天搬家,需要個勞力,你來嗎?」  劉川說:「沒問題,我可以從我們公司找幾個壯勞力來,明天什麼時候?」  季文竹說:「我找的是你,沒找你們公司。搬家的勞力我已經找了搬家公司,我是請你幫我收拾收拾。」  劉川頓了一下,故意問:「你怎麼不找龐建東,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嗎?」  季文竹繞著說:「男朋友?我的男朋友多著呢,你不也是嘛。」  「我?我和龐建東可不一樣……」  「對,沒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完全一樣。可一樣不一樣和請你幫忙搬家有什麼關係嗎? 」  劉川沉默了。  也許他覺得繼續繞來繞去地鬥嘴已沒有太大意義,他和電話那頭的女孩,彼此心照不宣,誰都明白他們各自說的,心裡想的,都是什麼。    雖然季文竹僅僅在北京住了一年,可身邊的傢俱用具居然多得拉了滿滿一車。劉川幫季文竹收拾打包,忙碌了整整四個小時,下午快三點了那輛滿載的卡車才從航天橋季文竹的住處出發,向城東酒仙橋的方向駛去。  季文竹也許忽略了龐建東這個星期是上正常班的,五點下班六點左右就能趕到航天橋找她。這一天的六點鐘龐建東真的來了,他乘公交車走京開高速很快進入三環主路,再從玉泉營橋到航天橋不過二十分鐘車程。當他到達航天橋季文竹租住的那個小院的時候,卻發現季文竹的房間已是人去屋空。他打季文竹的手機手機通了卻始終無人接聽,經向院裡的一個老太太打聽,才知道季文竹今天下午搬到酒仙橋去了。  季文竹要搬家的事雖然過去多次說過,但這麼大的事從決定到實施居然一點沒讓他參與,這讓龐建東感到特別失落。他向那老太太打聽了季文竹的新地址,狠心花了五十多塊錢打了輛出租車,從航天橋繞了大半個北京趕到酒仙橋去。當他終於找到季文竹的新家時,刺痛他的就不僅僅是那份其實並不足道的失落,而是一股惡膽旁生的怒火。  因為他最先看到的,是停在那幢居民樓下的那輛嶄新的沃爾沃轎車。  他兩腿麻木地走上樓去,季文竹住四樓,四樓靠右手的那扇門沒關,裡邊的一男一女一邊搬動傢俱,一邊商量著室內的佈局。龐建東走向前去,站在那間一房一廳的單元門口,看著季文竹和劉川正在一面骯髒的牆壁前使勁挪動著一隻書櫃。季文竹突然看見他了,目光怔怔地停了動作。劉川先是催她使勁,繼而也循著她的目光回頭,當然,他也和她一樣,看見了門口龐建東那張發青的面孔。    龐建東和劉川是要好的朋友,朋友之妻不可欺,是中國人起碼的道德,劉川如此重色輕友,巧取豪奪,難道不怕天下人取笑?  劉川沒想到龐建東會在第二天領著季文竹找上門來和他對質,龐建東就是在劉川家漂亮的客廳裡說這番話的。  儘管,劉川和季文竹都做了口徑相同的解釋:因為龐建東白天上班,因為季文竹東西太多,搬家必須有人幫忙,劉川只是幫忙。但龐建東不傻,他尖銳地打斷他們,迅速地將話題從現象轉向本質:「我看見了,你在幫她搬家,在幫她佈置屋子,你們在一起很快樂,你跟她在一起,很快樂嗎?」  劉川沉默了,沒有回答。龐建東毅然移目,移向季文竹:「你呢,跟他在一起,你快樂嗎?」  讓劉川意外的是,季文竹也同樣毅然地,做出了回答:「對,我很快樂。」  龐建東咄咄再問:「因為你喜歡他,啊?」  季文竹看著劉川,她看著那張有點受驚的臉龐,鎮定自若地再答:「對,我喜歡他!」  龐建東發抖的聲音轉而刺向劉川:「你呢,你喜歡她嗎?」  劉川的腦子空白了片刻,他對這個問題其實並無所答,但在龐建東和季文竹四目逼視之下,那兩個字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喜歡。」  確切地說,季文竹的相貌、氣質,他真的喜歡,但他此時的這個表白,很大程度是被激出來的!是被季文竹的勇敢,也是被自己的虛榮,激出來的。他下意識地選擇了相同的勇敢,只是不想在這個女孩面前丟臉。


第一部分一個不敢負責的男人

  龐建東愣了,他被實際上讓他自己激變的場面弄得走投無路,除了惱羞成怒已經別無選擇。龐建東發怒的特徵就是面含微笑,那極不自然的微笑把他的故作鎮定表現得殺氣騰騰!  「好,你們真有種!我喜歡這樣!劉川你今天好歹像個爺們了!過去我一直覺得,你這人心眼兒還挺好,而且沒有富家子弟的架子,身上沒有那股子難聞的銅臭。你倒霉的時候,我還挺同情你,你犯錯誤被開除了,我還請你來參加我的生日聚會,我還當你是我的朋友,我還覺得你犯錯誤,可能是偶然的……」  龐建東面紅耳赤索索發抖的樣子,進一步把劉川逼入了爭鬥,讓他的腔調也變得同樣惡毒:「對,我犯錯誤就是偶然的!我本來就是代人受過!」  龐建東說:「你代誰受過?是當時和你在一起的那個武警戰士,還是代我?對,沒錯,那個任務原來好像是定我去的,後來換上你了。因為我不是你們遣送科的,因為你們鍾大特別信任你。劉川,你現在應該好好想想,你這樣還有人敢信任你嗎!你犯了錯誤連責任都不敢承擔,你還是不是個男的!你是不是覺得,你背著我去找季文竹,責任也不在你,而是在她?」  劉川說:「我只是幫她搬家。我有什麼責任?」  龐建東說:「有什麼責任你心裡清楚,我今天來就想跟你說一句話,你要真是個男的,追女孩就別總靠你那臉蛋,靠你們家那點臭錢,你也拿出點真本事在女孩面前炫耀炫耀。你要真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怎麼會讓監獄開除了?你追犯人要像追女孩那麼膽兒大,你會讓監獄開除嗎?」    龐建東離開劉川家時把門關得很重,那重重的門聲也讓劉川剛剛燃起的激情戛然而熄,胸膛裡一顆激跳的心,又漸漸回落到原處,他用深深的呼吸穩定住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在剎那間變得有氣無力:  「等建東氣消了,你再跟他好好說說去吧,看來他真的誤會咱們了。」  季文竹瞪著劉川,那一對美麗的大眼睛裡,不知是氣惱還是疑惑,她良久才說:「也許,是我誤會了。」她從沙發上拿起了她的提包,也離開了這間寬大的客廳,在房門再次發出震響之前,她留下了自己的委屈和憤怒:  「建東說得沒錯,你是一個不敢負責的男人!」  他們都走了,但客廳裡沒有安靜,奶奶的出現讓劉川覺得自己在這一天裡眾叛親離。奶奶用嚴厲的目光捕捉著劉川逃避的眼睛,用直率的追問攔住了劉川的去路:  「劉川,你讓單位開除了嗎?因為什麼?」  劉川前一秒鐘還想否認:「沒有。」但奶奶氣急敗壞的臉色讓他心又虛了,他低了頭辯解一句:「不是開除,是辭退。」  「為什麼,你犯什麼錯誤了,你不是跟我說你是辭職的嗎,怎麼成了辭退?我在機關幹了一輩子,辭退是怎麼回事你以為我不懂嗎?你沒犯錯誤組織上怎麼會把你辭退!」  劉川突然發火,這股火在季文竹摔門而去的那一刻就積在胸中,現在,在奶奶沒結沒完的逼問中終於發做出來,能讓他放肆發作的只有從小疼他的親人:  「你別老管我的事了!我跟你說不清楚!」  他吼了這麼一聲,大步走出了客廳。他沒像龐建東和季文竹那樣氣急敗壞地摔門,他知道自己的這聲叫喊,已經足夠把奶奶氣瘋。    劉川給科長老鍾打了電話,老鍾在電話中跟劉川說了他家的地址,同意劉川來他家找他。  老鍾家住在西客站附近一幢老式的居民樓裡,房子既小且舊。老鍾正在家裡生病,見劉川來了勉強起床,陪劉川在窄小的客廳落座。劉川的話題先從這間房子說起,他問老鍾怎麼沒住監獄的宿舍,監獄分的房子要比這個樓好得多了,老鍾在天監的級別資歷,都不算淺了,為什麼沒有分到房子?老鍾說監獄倒是給他分了房子,兩房一廳還不錯呢,可他把那房子賣了。劉川問幹嗎不自己住啊。老鍾說,本來是自己住的,可前年某夜幾個蒙面歹徒突然闖進他家把他綁了,既不謀財,也沒害命,要跟他做筆「交易」。老鍾趁綁匪不備,奮勇從三樓跳窗而下,才僥倖逃生。也幸虧他老婆女兒那天都沒在家,否則全家老小能否活到今天,都難說了。這個案子至今也沒破,老鐘的老婆到現在一提起來還怕得渾身哆嗦,說什麼也要搬家不可。劉川問那你估計是誰幹的?老鍾淡淡說道:估計就是哪個犯人的同夥。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了老鐘的這段經歷,劉川滿腹的委屈頓減了七成。他換了一種平靜的態度對老鍾說道:鍾大,我沒別的事情,我就想問問,東照公安局那個銀行大劫案破了沒破,我那事什麼時候算個完啊。    老鍾是個極負責任的領導,第二天就給劉川打了電話,說已經和東照市公安局聯繫過了,他們辦案的人就在北京,正想和劉川見個面呢,一來表示感謝,二來也做做慰問工作。劉川說行啊,只要這事早點完了,謝不謝都無所謂了。  於是,老鍾牽線,就約了見面。  見面的地點約在了北京公安局某處的一幢辦公樓裡,那地方一說地址才知道離劉川家很近。當天晚上吃完晚飯,劉川按約定的時間趕到那裡,他被人帶進屋時看到老鍾已經到了,還是一臉病容,正和東照公安局的林處長景科長他們聊著什麼。  和他們一起聊的還有北京市公安局的兩個同志,那兩個人由老鍾向劉川做了介紹,大家彼此握手,然後一一落座。正如老鍾昨天說的那樣,林處長上來先是一通感謝,感謝劉川積極配合這個案子的偵破工作,對他為追回國家財產而承受的麻煩,所做出的努力,又給予了慰問和表揚。但劉川聽得出來,表揚儘管用語誠懇,但那筆千萬元的國家財產,其實並未追回。果然,林處長話鋒一轉,表揚就變成了希望。他說:「劉川啊,這案子公安部、北京市局和我們省廳,都很重視,不追回那筆巨款我們是回不了家,交不了差的。所以我們今天找你,除了感謝之外,還是要請你繼續配合我們的工作,盡早把這個案子徹底查清。」  劉川愣了半天,半天沒有吭聲。林處長也察覺出他的態度不夠熱情,便用目光去掃老鐘,老鍾隨即徐徐開口:  「劉川啊,現在情況是這樣,那個傢伙逃跑以後,沒有發現他有更多活動……」  劉川打斷老鍾:「不是還有個女的嗎,就是找老楊的那個女的,你們可以讓老楊去盯盯那個女的,單成功是她救出來的,她肯定得去找他。」  景科長插話解答:「單成功是去找了佟寶蓮,可前天,那個佟寶蓮被人殺死了。」  劉川聽故事似的,聽得呆了,呆了片刻,才問:「被誰殺死了?」  景科長說:「兇手目前沒有確定,如果從視線內的人物分析,單成功嫌疑最大。」  老鍾看劉川發呆,便繼續了剛才中斷的話題,接著說了下去:「現在公安的同志研究了一個辦法,準備讓你和那傢伙接觸一下,你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這方面也受過一些訓練,所以林處長景科長他們都很信任你,認為你有條件……」  劉川馬上打斷老鍾:「不行啊,我剛剛擔任我爸公司的總經理了,這兩天就得上班去,我一上班肯定就走不開了,肯定沒時間了。」


第一部分一顆焦灼而又期待的心

  景科長接了劉川的話:「啊,你的這個情況你們鍾科長都跟我們介紹了,我們都瞭解,也都研究過了。這個案子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正好利用你上任前的這段空閒,反正這公司是你們家自己的,你早去幾天晚去幾天還是能自己說了算的。你看咱們能不能國家利益和個人利益都兼顧到,你從公大畢業後雖然沒干公安,但不管怎麼說,也還是個人民警察,咱們還算……」  「我不是警察了。」劉川再次打斷對方,「我已經辭職了,不信你問我們鍾大。」  北京公安局的一個幹部笑著插話:「哎,我聽說你們公安大學裡有一句話,從公大出來的學生,以後甭管走到哪兒,一輩子都是警察。」  劉川悶悶地看了那人一眼,沒理他。  劉川沒想到他們今天約他來,不是來談結束的,而是要重新開始。他心裡亂亂的,低頭無話。他無話,大家都很尷尬。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老鍾臉色疲乏,但還是由他,連咳帶喘地首先發話:「劉川,你的意思是說,你已經辭職了,你已經不是一名監獄民警了,我也不是你的領導了,對嗎?那咱們還是朋友嗎?」  劉川頭沒抬,嘟噥了一句:「你是我領導。」  老鍾說:「我今天來,事前跟咱們鄧監獄長作了匯報,鄧監獄長還說,劉川這孩子不錯,當初不知道公安局還需要他深入配合,現在看來,幸虧當初換了劉川來執行這個任務。鄧監說,劉川是公大畢業的,配合公安局搞偵察,肯定比龐建東熟悉多了。劉川,你現在應該說還是一名在職的監獄幹警,你的辭職組織上還沒有研究,還沒有批准。辭退你的決定也是因為這個任務的需要,是假的,這你都知道。所以,你現在仍然是咱們天河監獄的一名現役民警,以後你就是當了多大的老闆,你手下有了多少人馬,無論你走到哪兒,你都應該自豪地說:我劉川在一個地方,就守一個地方的規矩,我當學生,是一個好學生,我當警察,是一個好警察!什麼是好警察?服從命令,不怕犧牲,這是起碼的!」  劉川依然沒有抬頭,沒有聲音,林處長試圖再說點什麼,為動員劉川再做些努力:「劉川,咱們都是人民警察,我們也是服從命令,我們幹這個工作也是……」但話到此處劉川開口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依然低落,但他沒精打采的話語,終於安撫了屋裡每一顆焦灼而又期待的心。  「……好吧,那我服從命令。」  和林處長他們估計的幾乎一樣,單成功脫逃後,很快由佟寶蓮接應,一同潛回北京。數日之後,佟寶蓮被人勒死在京郊一間小旅館裡,兇手基本鎖定單成功。佟寶蓮死後,單成功一直躲在他在北京的一個姘婦家中,從此閉門不出。儘管景科長帶來的刑警分成兩組,每天二十四小時輪班盯守,但一直沒有再見單成功現身。  單成功的這個姘婦名叫芸姐,正式的名字我記不清了。林處長他們對劉川提到這個女人時,都是叫她芸姐。這位芸姐看上去三十出頭,至少化完了妝給人的感覺就是這個年齡。她在城東一家名叫「美麗屋」的夜總會裡做經理兼媽咪,帶一幫三陪小姐和一幫三陪少爺坐台掙錢。那些歌廳夜總會裡的媽咪,實際上都是做皮肉生意的雞頭鴨頭。  單成功就藏在芸姐的家裡,芸姐就住在夜總會後面的小院。按照偵察計劃的設計,劉川將與單成功通過一場邂逅不期而遇,而這場邂逅又不能露出半點人為的痕跡。於是,這個做媽咪的芸姐和她的美麗屋夜總會,就成了尋找邂逅機會的一條必由之路。林處長他們的計劃是,讓劉川以一個失業青年的身份,到那家「美麗屋」應聘當服務生去。  儘管劉川由公大畢業,也算系出科班,但林處長和景科長還是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在他們住宿的北京市公安局招待所裡,向劉川交待必須注意的事項,和他一起討論可能出現的情況,可能橫生的枝節,包括劉川為什麼暫時不能到萬和公司的總裁寶座上就位,也須編造出合情合理的說法,用以搪塞急於扶他登基執政的奶奶。  一切研究透徹之後,第三天晚上,劉川在北京市公安局招待所的食堂裡,和林處長他們一同吃了晚飯。飯後,他們讓他獨自走出那棟小樓。按照他們的囑咐,他沒坐出租汽車,而是擠公共汽車又換乘地鐵,到達了北京東郊城鄉結合部的那家門臉花哨的夜總會門口。城市邊緣的生活節奏比市中心總是晚半拍的,此時離夜生活開始的時間還早,美麗屋夜總會的散座和包房裡,都還沒有上客,但服務員和小姐少爺們看上去大多已經到齊,正在清理吧檯和對鏡化妝。幾個打扮入時甚至有些怪異的男孩,聚在角落裡抽煙閒聊,見劉川穿戴得一本正經地進來,全都側目而視,不知這帥哥是來消費的客人,還是想參加進來搶生意的。劉川找了一個服務員模樣的外地女孩,問她經理在嗎?服務員說在裡邊呢你有事嗎?劉川說你們這兒還招人嗎?服務員說招啊你幹過嗎?劉川說沒幹過但服務生好學吧。服務員說你想幹服務生呀,那可能不招了,人都滿了。  正說著,一個女人從裡邊走出來了,大聲吆喝著讓小姐少爺們都到後面呆著去。在那幫嬌艷的男孩女孩紛紛起身亂哄哄地向後面的包房走去的同時,那女人看到了站在吧檯旁邊的劉川。劉川當然也認出她了,他在公安局反覆看過這個女人的相片,雖然都是遠景偷拍,但那髮式特徵還是足以一眼辨識。


第一部分一般生理上的常規

  那女人向他走過來了。劉川一米八的個子,相貌清秀,身材勻稱,讓那女人看得目不轉睛。劉川用故作生怯的詢問,迎住了她直勾勾的目光。  「對不起我問一下,這兒的經理在嗎?」  芸姐上下打量劉川,說:「我就是,你有什麼事嗎?」  劉川說:「我想問問你們這兒還招人嗎?」  芸姐馬上說:「招啊,你應聘呀,你在別處幹過嗎?」  劉川說:「沒幹過。」  芸姐說:「想幹呀,是有人介紹你到這兒來的嗎?」  劉川說:「我看你們登廣告了,我想問問在這兒干一個月多少錢呀?」  芸姐說:「我們這兒少爺沒底薪,客人喜歡你你就多掙,你不招人喜歡一分錢也掙不著。不過你條件不錯,你來準能掙到錢的。」  劉川說:「少爺?少爺在這兒都幹什麼呀?」  芸姐說:「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就是陪客人喝酒、聊天、玩骰子。客人玩高興了就給你小費,客人要喜歡你就帶你出去,帶出去小費掙得更多。掙的小費你自己拿大頭,夜總會抽小頭,一個月下來不少掙……」  劉川說:「這個呀,這個我幹不了。我想問一下在你們這兒干服務生一個月掙多少錢呀?」  芸姐說:「服務生呀,服務生我們現在不招了。再說服務生干一個月也就四五百,你條件不錯,有白掙的錢幹嗎不掙啊。」  這個開局是劉川沒想到的,也是林處長他們沒想到的。劉川有點沒主意了。他猶豫了一下,對芸姐說:「那我再到別處看看吧,實在不行我再過來。」  見劉川轉身要走,芸姐連忙把他叫住:「哎,實在不行,你先干服務生也行吧,每月工資五百,行嗎?按規定我們這兒還得先收你三百塊押金,你要沒錢可以先欠著。」  劉川說:「還要押金呀。」  芸姐說:「現在哪兒都要,要不然就把你身份證扣我這兒。其實你要想掙錢隨時跟我說一聲就行,三百塊錢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兒。你現在要不習慣就先干服務生,你先看看別人怎麼幹再說行不行?」  劉川說:「那,也行吧。」    劉川當天晚上就留下來上班,這個晚上的客人並不太多,他送了幾趟飲料之後便無事可幹。看得出芸姐對劉川非常喜歡,一有空閒就過來找他問長問短:你家裡都有誰呀,你原來都幹過什麼呀,談女朋友了沒有……諸如此類。劉川因為早有準備,所以一一對答如流:家裡原有爸爸媽媽,現在爸爸過世,媽媽嫁人,家裡就剩他和奶奶。他本來高中畢業想上大學的,因為奶奶生病缺錢才出來打工。芸姐頻頻點頭,贊同道:就是,上大學其實沒用,上四年大學出來找不著工作的多了。還不如早點出來掙點錢呢。像你這樣的,找個有錢的女朋友應該不難吧。劉川說:有錢的女朋友哪有那麼好找,女人都希望男的有錢養著她呢。芸姐說:那也不一定,沒錢的女人圖錢,有錢的女人圖人。你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劉川隨口應付:好啊。芸姐瞇眼一笑:有錢的女人年紀可都大。劉川裝傻道:大呀,多大?芸姐說:起碼得三四張了吧。劉川說:三四張?嚇死我了,快成我媽了。芸姐說:大了才知道疼人呢。劉川笑笑,說:是嗎。  第一天上班就是這樣,無驚無險,無波無瀾。  下班時已是夜裡兩點多了,劉川離開美麗屋以後,在路上用手機給景科長打了電話。林處長今天已經回東照去了,讓景科長留下來專門負責和劉川聯絡。劉川向景科長匯報了第一天上班的情況,景科長問得很細,還特別關心地詢問了他的心情,以及頭一天上班幹這種粗活兒是不是很累。  劉川說還行吧。可他這時才發覺他真的很累。也許是因為他從沒幹過服務生的工作,也許是頭一天執行任務心情多少有點緊張。心情緊張,就容易疲勞,這是一般生理上的常規。  儘管公安們要求他這一段上下班盡量不要坐出租車,以免美麗屋的人看見疑心他怎麼這麼有錢。但這天晚上劉川下班走了半站地見街上無人,還是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到家裡。回到家時已是夜裡三點,奶奶早就睡了,劉川洗完澡從三點半開始睡覺,一覺睡到奶奶過來砸門。  奶奶在門外叫:「劉川,幾點了你還不起,幾點了你還不趕快上班去!」  奶奶的口氣已是極度不滿,劉川又困又乏但迫於門外的壓力,不得不應聲回答:「啊,去。」  這時已是中午十一點鐘了,劉川歪歪斜斜地起床洗漱,自己開車去公司上班,他家和他家的萬和公司離城市最東面的美麗屋相隔甚遠,所以不怕被那邊的人看見。  劉川來到公司之後,先在萬和城三樓的餐廳裡大吃了一頓。上了半宿班,不僅體力消耗,而且胃口也好了起來,餐廳經理給他上了一份蟹肉魚翅,一份紅燒鮑魚,連同一碗米飯,連同一份清炒芥蘭,連同一份甜點和一盤水果,他幾乎沒有停頓,全部迅速地鯨吞進肚。  下午,他坐在萬和公司的總裁辦公室裡,看看文件,翻翻報表,但除了婁大鵬過來簡單和他聊了幾句,給他看些難以看懂的財務數據之外,一下午再無其他事情。他百無聊賴地坐了一會兒,推門出去到走廊上轉轉,看見各個辦公室都在忙忙碌碌,不知忙些什麼。人們見到他無不恭敬地叫聲老闆,然後客氣地側身走過。劉川雖然對做生意辦公司一向沒有興趣,但看別人都忙自己無事,心裡也不大自在。他想找人過來匯報匯報工作,想找個事情盡快介入進去,但看看手錶知道自己很快就該吃點東西趕到城東「上班」去了,只好作罷,心想還是等單成功這個案子完了再說。  從富麗堂皇規模宏大的萬和城到簡陋侷促的美麗屋,劉川在路上輾轉換車走了足足一個小時,還幸虧這一天恰逢週六,週六的街上不那麼擁擠,但美麗屋的生意卻好得出奇,生意好的標誌就是十幾個小姐差不多都坐上台了,七八個少爺也沒剩幾個。根據景科長的佈置,劉川本來想找個借口到後院看看,也許可以看到單成功的藏身之處,但他一到美麗屋就忙著打掃衛生準備飲料,還要洗刷杯盤運走垃圾,等等雜務讓他忙得四腳朝天,好容易忙到九點多鐘告一段落,但這時夜總會裡已開始上客,劉川和另外幾個服務生往各台各屋傳杯送酒,你來我往穿梭不停。快到十點鐘的時候,預訂了最大那間包房的客人來了,劉川從盯房的服務生口中聽說,這位曹老闆是美麗屋的頭號客戶,每逢六日必來,每來必是一擲千金。能在美麗屋這種檔次不高的夜總會裡一次光酒水消費就是一兩千塊,芸姐自然要當爺爺敬著。


第一部分真是暴利暴收

  劉川也進這間包房送過兩次酒水小吃,進去看見沙發上男男女女不下十來個人,芸姐領著四五個小姐進去陪酒,又領進三個少爺陪女客聊天。劉川也忙著往裡送了兩趟杯子,芸姐就急急匆匆地找他來了。  「劉川,你來一下,你把東西交給小范,讓他送去,我有個事要跟你說說。」  劉川滿腹狐疑,將手中的冰筒交給另一位服務生小范,然後跟著芸姐走到角落。芸姐說:「劉川,你今天得幫芸姐一個忙,剛才曹老闆的妹妹點了你的台,這曹老闆可是咱美麗屋的大飯碗,他的客人點的台不給上,他可是說翻臉就翻臉。你就算幫芸姐這一次,無論如何你得進去照個面,陪那個女的坐一會兒,就算芸姐求你了行嗎?」  劉川愣著,說:「怎麼陪呀,我不會。」  芸姐說:「就是陪著聊聊天,喝喝酒,沒別的。她要玩撲克,砸骰子你就陪她玩玩,嘴甜點就行。那女的我知道,人挺不錯的,一般不怎麼動手動腳。」  劉川說:「不行,我沒幹過這個,我也不會聊天,別再把客人給你得罪了。」  芸姐已經不由分說,拽著劉川向大包房走去:「不會的,這幫女客我都知道,見著你這種漂亮男孩一般先就暈了,你說什麼她們都愛聽。」  劉川還想推辭,但也知道如果堅辭不從就只有和芸姐鬧翻。六神無主之際已被芸姐拽到包房門口,隨著門開門閉的聲音,轉眼之間他已經坐在了那位曹老闆妹妹的身邊。  那女的大約三十左右,不難看,當然,也不好看,很文雅地喝著洋酒,纖細的手指上,還夾著一根纖細的煙。她瞇著眼睛看劉川,看得劉川如芒在背,眼神躲閃。  「叫什麼呀你?」  她問,同時塗了紫色指甲的手指很隨意地在劉川尖尖的下巴上摸了一下。劉川還沒來得及躲開,那隻手已經飄然移開,有點沙啞的聲音接著又響了一遍:  「你叫什麼?」  「我叫劉川。」  「是北京人嗎?」  「是。」  「幹這個多久了?」  「我昨天才到這兒上班。」  「我說以前沒見過你呢,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不像啊。我還以為你不到二十呢。」  劉川無話,兩人都靜了一會兒,聽著屋裡客人們和小姐少爺們野腔無調的笑鬧和一個人斷斷續續的唱歌。劉川以為這女的不高興了,便沒話找話地說了句:「你喝什麼酒,我給你倒。」那女的笑笑,舉杯說:「這不有嗎,你的杯子呢,你也得喝。」  那個晚上劉川一直陪著這位曹小姐喝到凌晨四點,曹小姐喝得醉了,吐了一地,劉川也吐了一地,還陪她唱歌。她挑的都是情歌,是那種歌詞挑逗的情歌。劉川陪她喝,陪她唱,陪她笑,陪她聊。曹小姐即便醉了以後,話題也總圍繞劉川,她總是說劉川長得真帥真好,她總是問劉川今天我要帶你走你走還是不走?劉川一味裝醉裝傻:走,走,走哪兒去啊?曹小姐說:到我那兒去啊。劉川醉眼惺忪:那不行,我還得回家呢。曹小姐歪著身子想往他身上倒:那我跟你上你家去。劉川趕緊往另一邊倒:上我家?上我家你住哪兒?曹小姐拽劉川胳膊,要把他拽起來:就住你那屋啊,你住哪兒我住哪兒。但她拽不動劉川,劉川歪在沙發上做昏昏欲睡狀:我,我和我爸爸住一屋,你要去和我媽我姥姥住一屋好了……  凌晨四點,曹老闆終於帶著他那幫狐朋狗友,咋咋呼呼地走了。曹小姐讓人扶著,也跟著走了,走的時候醉得連小費都忘給劉川了。他們走了以後,劉川又吐了一地。芸姐過來問他:沒事吧,給你多少錢呀?劉川沒勁回答,沒勁解釋,只是暈沉沉地擺手。芸姐皺眉:啊?沒給你錢呀,這個妖精,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第二天是星期天,曹老闆沒來,但曹小姐來了,一個人,開了一個包房,又點劉川的台,又唱歌,又喝酒,又砸骰子,又鬧到了凌晨四點。這回她沒有喝醉,走的時候給了劉川八百塊錢的小費。  劉川也沒喝醉,本能地謝絕:不用了,不用了。可曹小姐硬塞在他的手裡:不是嫌少吧,像你這樣光陪著喝喝酒聊聊天的,換上別人,最多給一百二百,長得漂亮的就給三百,可我給了你多少,我給了你多少,啊?和劉川一起送曹小姐出門的芸姐替劉川道謝:這小孩太嫩,不會說話,我知道曹小姐心疼他,一出手就是八百。芸姐轉過臉又對劉川說:今天你算走運,能讓曹小姐高興,曹小姐要是喜歡誰,三百五百那是起碼的,不過曹小姐來這麼多次了,給你這次是最多的了,這我可以證明。  劉川想,媽的怪不得這麼多男孩過來當少爺陪女的,聊一晚上天就能掙三五百,多了能掙七八百,這是服務員干一個月或一個半月才能掙到的錢,對普通打工仔來說,真是暴利暴收。  但接下來他就知道了,這八百塊錢不全是他的,芸姐拿走了二百塊台費,又補扣了他沒交的三百塊押金,最後還剩下三百,才是他的。  這一天雖然沒有喝醉,但劉川清晨回到家時,還是困乏得雙目難睜,連澡都沒洗就和衣上床,一直睡到中午奶奶又來叫門。奶奶叫開門疑心地問他這些天都上哪兒去了,怎麼總是半夜不歸。他迷迷糊糊地起床說幫幾個朋友一起辦了個酒吧,這些天晚上得過去張羅生意。奶奶說你自己這麼大的公司不好好去管,怎麼有精神去管人家的閒事?劉川說我就是為了管好咱們的公司才去跟朋友學著辦酒吧呢,幹什麼都得從最基礎的學起。奶奶聽劉川說得無懈可擊,觀點也符合傳統理論,遂咽嚥唾沫,不再多問。  中午,劉川去公司之前,接了景科長的一個電話,兩人約在劉川從家去公司途經的一個街邊茶座接頭。劉川匯報了自己在美麗屋的所見所聞,以及芸姐這兩天的行為舉止,他沒等景科長鼓勵就搶先表示:「你們這活兒我真的幹不了啦,我最多再干一兩天,你們趕緊研究研究另想轍吧。」  景科長有些奇怪:「為什麼,你不是幹得挺好嗎。是不是太累了?」  「可不是嘛。」「這又不是重體力活兒,不會太累吧。」  「要不你去試試。」  景科長笑:「服務生這活兒,我幹過。」  劉川紅著臉:「我又不是光當服務生去了。」  景科長不解地:「那你當什麼去了?」  劉川舌頭發緊地:「我,我他媽差點當鴨了。」  景科長先是一愣,馬上猜出了大概,忍住笑說:「誰讓你當鴨了。」  劉川放高了聲音,吵架似的解釋:「人家客人點我的台,我不去芸姐還不把我炒了。我受了多大委屈你們知道嗎!我幹不了你們這活兒了!」


第一部分賣藝不賣身

  景科長倒是不急不躁,很有耐心地聽著劉川發火,平平靜靜地問道:「前一陣我看電視劇《重案六組》,那裡的女警察就扮成妓女,偵察出了一個殺人要犯,她那妓女扮得還挺像呢,只是不真干而已。不過鴨我還真沒見過,鴨都幹些什麼?」  「陪喝酒,陪聊天,什麼都陪!」  「陪上床嗎?」  「上床?上床不陪。」  「這不就得了,」景科長調笑一句:「賣藝不賣身嘛。」  「賣個什麼藝呀,就是喝酒,胡聊!」  「喝酒就是本事,聊天也是本事。」  「我喝壞了身體你們公安局管不管?」  「管呀,再說你悠著點不就行了,幹嗎非要喝壞身體。」  劉川煩躁地擺擺手,懶得再說似的:「你沒幹過鴨你又不懂,跟你說不清楚。」  景科長用玩笑的態度,試圖消解劉川的鬱悶:「是啊,我要長你這麼帥我真想試試去。人生在世,多一種經歷多一分成熟。」可劉川低著頭不應他,臉上更加鬱悶的樣子,景科長只好換了正經嚴肅的口氣,說道:  「這樣吧,你再堅持幾天,最多陪著喝喝酒聊聊天,別的什麼都不能幹。我們也再研究研究。我們讓你承擔這項任務,就是相信你有能力,也有辦法,能夠處理好一切複雜的環境,我們相信你一定能把握住自己。你雖然年輕,但我們希望你在這種聲色犬馬的場所,能經得住一切誘惑,既完成好任務,又不攪進那些誘惑中去,最後給自己找一身麻煩。」  劉川抬了頭,並不看景科長,只看街對面,自己叨咕了一聲:「誘惑什麼呀,那裡面的女人,沒一個好看的。」    和景科長分了手,劉川趕到萬和城,在三樓餐廳裡又是狼吞虎嚥的一頓午飯,吃下了整整一隻黃油烤的澳洲龍蝦,外加一份鮑汁燜飯和照例要吃的飯後果盤。  飯畢,劉川上樓,開始辦公。  辦公就是看文件,看報表,他叫來公司財務部的一位經理,讓她像上課似的把報表上的那些科目,那些一看就暈的數字,一一講給他聽。講了四十分鐘,剛剛感到有些開竅,腦子便覺又困又乏。他一連兩天睡得不好,臉色也顯得蠟黃蠟黃。  學了一陣報表之後,居然來了公務。幾個萬和傢俱廠的職工因為個人福利問題,找上門來求見公司老闆。婁大鵬躲了,推到劉川這邊,劉川正好閒著,便開門迎客,被那幾個口齒不清但情緒激動的工人糾纏了很久,許了很多願才終於把他們打發走了。工人們剛走,總裁辦的秘書又進來報告,說有一位小姐在外求見。劉川這下學得精了,一通擺手說不見不見,話音沒落那位小姐已經不請自進,劉川一看,神經馬上鬆弛下來,說:「季文竹,是你呀。」  秘書一看劉川的眼神瞬時興奮起來,繼而又靦腆起來,立刻知趣地退出了房間。劉川關好房門,剛一回身,就被季文竹攔腰抱住。  季文竹說:「劉川我想你!」  劉川沒想到情勢會急轉直下發展到這樣一步,就是在他當初當著龐建東的面故作無畏地標榜自己喜歡季文竹時,也沒想到他和季文竹之間,能這麼快就成了真事。也許是因為劉川自己性格不夠外露,也許是因為公安大學禁止學生戀愛,也許是奶奶從小事無鉅細管得太嚴 ……總而言之,劉川至今還沒機會讓女孩這麼抱過。可以說,第一個主動伸手摸他的異性,是到美麗屋花錢找樂的那位曹小姐,第一個真情擁抱他的,就是這位他都沒敢動心的季文竹。  可想而知,季文竹的火熱一抱,讓劉川如何受寵若驚,那份新奇,那種激動,如何難以抑制。劉川也抱了季文竹,這個他第一眼就心生仰慕的明星般的少女,此時此刻,居然把她高貴的身軀,主動投懷送抱,像個委屈的小貓似的,伏在他的胸前,還用微微喘息的聲音,傾述對他的愛慕之情……


第二部分出來尋個消遣(圖)

  那天晚上劉川遲到了,他因為請季文竹吃飯吃到七點半鐘,趕到美麗屋時已近晚上九點,好在老闆娘芸姐只是埋怨幾句,未及責問就把他推進一個包房。劉川既已遲到,不敢多加扭捏,身不由己進了房間。包房裡已經坐了四個女客,八隻眼睛虎視眈眈,看得劉川毛骨悚然。直到她們開口才得以分辨,四人中只有一個是花錢的老闆,另外三個不過是她的隨從和玩伴。  位居中間的那位老闆,年紀比曹小姐顯然小些,樣子也不恐龍,臉上濃淡相宜,衣著稍嫌妖艷。劉川想,這女的大概是某個大款包的二奶吧,八成是趁男人不在,出來尋個消遣。  那女人拍拍自己身邊的座位,招呼劉川:「坐這邊來。」聲音並不張揚,口氣卻是命令。劉川一聲不響地過去,屈身坐下。女的問:「你就是劉川呀?」見劉川應了一聲,又問: 「你知道我是誰嗎?」見劉川搖頭,她身邊的隨從說道:「這是楊總,是你們這兒的常客。 」  那位叫「楊總」的女人一直盯著劉川,說:「我好一陣沒來了,昨天聽說這兒又來了一個新人,所以過來看看。他們都說你像陸毅,我看並不怎麼像嘛。陸毅太甜了,你好像比他小一號,不過比他更爺們兒。男孩還是更爺們兒一點好。」  劉川說:「噢,是嗎。」  無論那女人說什麼,劉川都是這樣點頭應承,無可無不可的。然後又是老一套,喝酒、唱歌,四個人一起賭牌。那位「楊總」不玩,她讓劉川替她玩,劉川贏了錢她收,輸了錢她付。她坐在劉川身後,雙手圍著劉川的腰看他出牌,給他支招。不支招的時候手也不老實,不停地在劉川身上摸來摸去,劉川難受得顧不上打牌,身上膩歪得一層一層地出汗。  於是劉川就總輸,能贏的牌也往輸裡打,把那三個女的全都樂歪了。沒多久就輸掉了三千多塊,直逼得那位叫「楊總」的女人罵他:「你這臭手怎麼這麼潮啊,今天不玩兒了,咱們還是唱歌吧。」  於是收了攤子,唱歌。  劉川唱歌,嗓子也潮,唱得跟碎玻璃磨地似的,聽得那幾個女人齜牙咧嘴。  那天「楊總」走前,給了劉川一千塊小費。  「楊總」說:「其實你真不值這麼多錢,除了你這張臉還算合格,其他的你說你會什麼?我們來找少爺都是少爺逗我們高興,你倒好,得我們逗你高興。這一晚上我就沒見你笑過,老這麼端著架子。今天幸虧我高興,不高興早把你退台了。」  劉川辯了一句:「沒有啊,我端什麼架子啦。」  「端淑女架子啦!我今天給你留面子,先不投訴你了,下次來注意點,再這樣再說!」  被稱為「楊總」的女人在劉川臉上擰了一把,笑笑,走了。劉川猝不及防,只好擦著臉心想:操,這女的比曹小姐還瘋。    沒幾天的工夫,劉川也沒想到的,他的生意越來越火,一躍成了美麗屋夜總會的頭牌,成了炙手可熱的頂尖紅人,連那幫小姐全都算上,坐台率和坐台費無人能與劉川比肩。常來美麗屋的客人都聽說新來的小伙帥得不行,也傲得不行,只陪酒陪聊,不陪鬧,更不出台,甚至,後來牛掰到連摸都不讓摸了。不讓摸人家花錢點你的台不是白花了嗎,可那幫女的就這麼賤,還是大把大把地往他身上扔錢,走的時候還往他手裡塞電話號碼,約了打電話請他吃飯。正應了那個上不了檯面的俗理——結婚的感覺不如戀愛的,戀愛的感覺不如偷情的,偷情的感覺不如偷不著的……  能給美麗屋大把掙錢的人,在芸姐這裡自然受到極大尊寵。劉川不僅完全不用幹活,而且還可以經常遲到,而且還能在美麗屋的各個角落,到處亂逛。這使他有條件找各種借口往後院去,芸姐就住在後院。後院,也是單成功藏身的地方。  某日,下雨,客人來得少。劉川陪一位女客喝了會兒酒,煩了,就借口去廁所方便,溜到後院抽煙。後院不大,有幾間平房,門都鎖著,窗簾嚴緊。院裡,牆下,沿牆的迴廊上,到處堆著雜物——拆下來的廣告牌,成摞的啤酒箱,散了架的桌椅板凳,垃圾似的,什麼都有。角落的一個拐脖裡,還擠著一間小廁所,劉川有時跑到後院探看,借口一般都是如廁。  劉川進了後院,點了根煙抽著,然後四下巡看。月光下到處都是陰影,看不清每個角落的細部,那幾間小屋也都黑燈瞎火,不知單成功是否真如林處長和景科長說的那樣,肯定藏匿其中。在美麗屋的前門後巷,景科長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蹲守,數日前看見單成功進去以後,就再也沒見他出來,劉川很想扒著那幾間房的門縫窗縫朝裡看看,又怕萬一單成功真在裡頭,他這樣鬼頭鬼腦,豈不暴露。站在院裡抽了半根香煙,劉川進了院角的廁所。那廁所窄得只有一個蹲坑,幾乎像天河監獄的禁閉室那樣侷促。劉川沒尿也硬尿了一點,叼著煙剛剛走出廁所,耳中便聽見輕輕點點的一串腳步,眼睛同時看到芸姐細細的影子,從前邊的過道裡飄了出來。  芸姐也看見他了,手捂胸口小聲尖叫一聲,認出是劉川之後,氣喘吁吁地翻著白眼,嗔道:嚇死我了,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劉川也讓她嚇了一跳,好在鎮定得也快:我上廁所來了。芸姐說:前邊有廁所你怎麼老到後面來上。劉川說:前邊廁所有人我等不及了。芸姐笑罵:小東西,你腎虧呀,怎麼連點尿都憋不住,回頭姐給你治治。劉川問:怎麼治啊?芸姐說:你呀,肯定是性生活不正常,你們這個歲數的人縱慾當然不好,但也不能一點沒有。我看那麼多客人喜歡你,你一次也沒跟人家出去,你是沒興趣呀還是怎麼著呀……劉川說:那幫客人太瘋,我跟她們走,還不把我抽乾了。芸姐說:你跟多少女人都睡過了吧,是不是把你整怕了?劉川沒有跟女人上床的經驗,只能含糊其辭地否認:胡說。芸姐追問:一個沒睡過?那有機會芸姐好好教教你,芸姐對你這麼好,你不會連芸姐都煩吧?劉川還是含糊其辭地笑笑,說:不知道。  劉川眼看著芸姐說著說著眼神不對了,知道她騷勁上來了,便移動腳步從芸姐身邊擠過去,說:我得走了,要不又該讓客人罰酒了。芸姐沒攔他,一言不發地笑著,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過。劉川穿過黑暗的過道,走到包房的門口,他的手握在冷涼的門把上,聽見門內的女客正在唧唧歪歪地獨自唱歌,這個剎那他突然想到了季文竹,想到季文竹他有點想哭,季文竹那張美麗的面容,面容上那一對若隱若現的酒窩,忽地一下把他的全部身心,輕柔溫暖地籠罩起來了。


第二部分排著隊任人相看(圖)

  每天夜裡,劉川都要在美麗屋夜總會那一個個光線陰暗的包房裡打熬鐘點;每天白天,他也不再貪睡,無論夜裡回家多晚,他都會在太陽爬上窗簾之前,早早起來梳洗打扮,然後在上午十點左右,趕到酒仙橋季文竹的住處。然後,坐在季文竹那只紅色的小沙發上,看著她起床,看著她洗臉、化妝,試穿各種衣服。然後他開著車,拉著她上街吃飯。吃完飯,又拉她去某個影視公司或某個劇組,去和那些製片商、導演、副導演之類的一干人等見面。劉川這才知道,當演員也不容易,縱有年輕美麗的容貌,還是免不了四處奔波,為討一個生計,得端出一副掛歷封面式的笑臉,排著隊任人相看。  不去劇組的時候,他就陪她逛街,給她買衣服,買手腕上、耳垂上、脖子上掛的戴的各種玩意兒。為了給她買這些東西,他找奶奶要過一次錢,奶奶給是給了,但免不了盤問半天。後來他又找婁大鵬要錢,婁大鵬也給了,只讓他在一張用款單上簽了名字,用途一句不問。劉川花錢不記賬的,可大致也還清楚,不到一個星期,他就在季文竹身上花了三萬多元。  婁大鵬那一陣心情也很好,因為奶奶為了提高他的積極性,終於答應為他的老關係,那家華豐實業公司的貸款做了抵押擔保。那是七千萬元的一筆大數,劉川在女孩身上花的錢與這種交易相比,不過小巫大巫!  白天做人,是劉川夜裡做鬼的一個心理支撐,季文竹給他的快樂,是他從未經驗過的。儘管,他和季文竹在一起的時候,有點像個僕役,他給她開車,給她埋單,給她收拾屋子,還給她洗過衣服……她在劇組試鏡的時候,他就抱著她的外套和背包在門外等著,等她哭喪著面孔從裡面出來。  他看得出來,季文竹是真喜歡他的,他們毫無疑問,已開始戀愛。這表現在她在他面前什麼秘密都說,在他面前無所顧忌地撒嬌,無所顧忌地發火,並且還經常主動親他抱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暗示他可以在她那裡過夜。  但劉川沒法在她那裡過夜,每晚八點左右,他就要按時離開,往美麗屋趕,借口是奶奶身體有病,規定他每晚九點以前,必須回家照看。  讓劉川感到特別高興的是,季文竹終於被一個劇組選中了,在一個二十集的古裝電視劇中飾演女二號。據說那是一個男人戲,連女一號的戲份都少得可憐。不過對季文竹這種沒什麼名氣的「北漂」來說,進組總比在家閒著要強。  送季文竹去了劇組之後,奶奶真的病了。病因出自奶奶不久前親筆簽署的那份抵押合同。使用這份抵押的華豐實業有限公司日前因巨額債務被債權人告上法庭,法庭宣佈凍結華豐實業的全部資產,包括已具函為其貸款承擔抵押的萬和公司,資產也被一併凍結。在季文竹進組的當天下午,法院派員核查了萬和公司的財務賬目,當場宣佈了凍結資產的裁定。當初萬和娛樂城有四千萬建設資金是向銀行借來的,萬和公司的貸款銀行聽到法院凍結萬和資產的消息後很快派人趕來交涉,依據貸款合同某個條款的授權,要求萬和公司立即償清貸款的全額。而早在法院宣佈資產凍結裁定的半小時前,為華豐出具貸款抵押書的始作俑者婁大鵬就已宣佈辭職。當銀行的人趕到萬和公司時,公司上下早已亂成一片。  事發時劉川和奶奶都在家裡,劉川剛剛送季文竹去了位於順義的劇組駐地,回家換了衣服正要去美麗屋上班。走前景科長打來電話,告訴他芸姐今天白天上街買了一本列車時刻表,顯見單成功近日有動窩的跡象,要他多加留意,注意觀察。劉川說我正要到美麗屋上班去呢,最近那一帶歌廳夜總會生意全都賽著紅火,營業時間全都提前了。景科長又囑咐他注意安全,這事不會拖太久了,讓他好賴再堅持幾天。  和景科長還沒通完電話,奶奶正巧推門進屋,她問劉川美麗屋是什麼地方,劉川支吾著說是個酒吧。奶奶說你現在怎麼天天泡在酒吧裡胡混?劉川說什麼呀我不是早告訴你我跟幾個朋友合夥搞酒吧嗎。奶奶這才想起,這才沒話,說那你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劉川出門打車走了,剛走沒多久,奶奶就接到了王律師的電話,向她報告了公司的情況。王律師那時也許已經預見到了:如日中天的萬和公司只錯走了小小的一步,就踏上了這條生死難料的危途。  那時候奶奶也許還看不到那一步,但她顯然從王律師的口氣中,強烈地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她答應王律師馬上和劉川一起趕到公司去,然後就急急地撥打劉川的手機。劉川的手機不知為什麼關了,她記得劉川還有一個呼機,可號碼忘了。她戴著老花鏡在家裡的電話本上翻了半天,沒翻到劉川的呼機,卻翻到了劉川單位同事小珂的呼機。小珂奶奶認識,而且印象特好。她就撥打了小珂的呼機。小珂很快回電話了,但她說她也不知道劉川的呼機號碼。她聽得出劉川奶奶急切的聲音,她一邊安慰一邊答應可以幫忙找他。劉川奶奶說劉川去美麗屋酒吧了,但美麗屋酒吧在哪兒,奶奶則不甚了了。小珂說您放心,別著急,我會想辦法找到他的。  奶奶放了電話,站在電話機前半天沒動,家裡的小阿姨發現她的臉色慘白,白得像紙一樣。她驚慌地叫了一聲:「奶奶!」接下來她看見奶奶移步想走,但只走了一步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第二部分擦身而過的每個女人

  小珂首先想到的,是114查號台。她心懷僥倖地把電話撥了過去,居然,很容易就查到了那家「美麗屋」。那不是個酒吧,而是位於東郊的一家夜總會。  小珂找到美麗屋夜總會時已是晚上十點鐘了,這種有雞有鴨的夜總會她以前從未光顧,初初進去還有些心驚肉跳的呢。迎面而來的每個男人,擦身而過的每個女人,和平時街上見的,似乎都有些不同。她在門口花三十元錢買了張門票,進去後發現裡面生意好得找不到座位。她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終於遠遠望見劉川出現在走廊的端口,他正和一個老大不小的女人說著什麼,半醉不醉地往裡走去,看得小珂眼都呆了,好半天才確定自己沒有認錯。她撥開人群擠了過去,看到劉川進了一間包房,她透過房門上的玻璃往裡探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劉川被兩個妖冶的女人一左一右地夾著,坐在沙發上給她們倒酒,還左顧右盼地和她們說話,那樣子像是彼此很熟。小珂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全身抖了一個激靈,頭皮發麻地後退一步,她不想再看裡面到底還能發生什麼。她沿著那條窄窄的走廊回到大廳,又從大廳走出大門,她的脖子發硬,步子發飄,心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厭惡,抑或僅僅是一種莫名的驚愕。    那天夜裡小珂在愛博醫院見到劉川的奶奶時,奶奶的病情已經得到控制,並且在藥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從趕來陪床的一位萬和公司的女職員口中,她知道老太太是因精神忽遭打擊而引發了中樞神經壞死,這種病今後治好了還能走路,治不好就是半身不遂。雖然那個女職員沒說,小珂也沒問,但誰都想得到的,這種病對於一個年屆七旬的老人來說,是個太大的麻煩。  小珂走的時候,沒跟那位女職員和與她一同守在病床前的劉家保姆說起劉川的下落。但小珂第二天上班後忍不住對龐建東說了。龐建東畢竟是個男人,男人對一切聞所未聞之事都能見怪不怪,遇驚不驚。但龐建東還是和小珂一樣,為劉川的墮落沉默良久。好幾天以後小珂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才聽到龐建東在鄰桌跟人說起劉川,說劉川這小子完了。龐建東感慨的是:人的一生最難過的不外兩關,一是重大挫折,二是不勞而獲。如果說,監獄給劉川的那個辭退處分讓劉川沉淪沮喪的話,那麼他因子承父業而突然成為億萬財富的主宰,則會讓他變得瘋狂。不勞而獲的錢財最容易任意揮霍,玩女人都要同時玩上一雙。一個人要是又受了挫折又得了外財的話,那這個人肯定是徹底地沒救了。    劉川那時候並不知道他家的公司已經沒救了,他那天晚上一肚子酒精回到家倒頭便睡,第二天上午醒來時才看到小保姆留在桌上的字條,才知道奶奶病了。他趕到醫院看見奶奶時,奶奶已經不能下床。中午,王律師來了,看望了奶奶之後,把劉川拉到公司,叫來財務部的頭頭,對著賬本商量對策。劉川和他奶奶一樣,到這一刻也不相信僅憑那一紙薄薄的抵押合同,竟能把整個萬和產業拖入萬劫不復之境。萬和公司站著房子躺著地,賬面上趴著一個億,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說垮就垮了呢!  他們不懂,萬和公司的總資產雖然確實過億,但總負債也是一筆大數。總資產減去總負債之後的淨資產,不過六千萬左右,可他們為華豐公司出具的抵押承諾,就高達七千萬之多。無論是在法律概念上還是在金融概念上,抵押就是負債,抵押人就是第一償債責任人,這樣算來,萬和的資產一下變成了負數,除了破產或被華豐的債權人接管,已經別無他路。  雖然,萬和公司屬下的傢俱廠、布藝公司、娛樂城等等單體項目,這兩天還都維持著正常營業,但公司本部群龍無首,已事實上停止了運作。從婁大鵬斷然辭職的行為推測,他顯然不僅一下看到了萬和的末路,甚至讓人不能不疑,他從慫恿劉川的奶奶簽下這份滅絕萬和的抵押書的那一刻起,早就意識到了這份巨大的風險,早就看到了他已大權旁落的這個企業王國,顫巍巍地站到了懸崖的邊緣。  在大難臨頭的時候,公司的董事長偏偏又住進了醫院。一個風燭殘年之人,一個身患重病之人,沒人再來跟她說這些事情。王律師在醫院裡也沒跟奶奶多說一句,公司的一切麻煩,只能找劉川做主。但那幾天劉川還有別的麻煩,那個麻煩對奶奶,對王律師,對他周圍的一切人,全都難以啟齒,無法說清。    劉川的這個麻煩,就是女人。  帶來麻煩的這個女人,並不是那些寂寞風騷的女客,劉川在美麗屋干了兩個星期,各種女人都已見過。對這些客人,劉川除了陪喝陪聊之外,不越雷池一步。女客們也都知道這小子特別難弄,仗著「天姿國色」有恃無恐,不過慢慢大家也都習慣了,也知道幹什麼都有遊戲規則。  劉川的麻煩出在一個新來的生客身上。  那一天劉川和王律師及財務部的頭頭在公司研究了整整一個下午,傍晚劉川在會議室外沒人的地方悄悄給景科長打了個電話,向他說了公司出事和奶奶生病的情況,表示他已無力繼續承擔他們交辦的這個任務,希望他們馬上安排他從中退出。景科長說了些關心安慰的話,答應馬上向領導匯報,最遲明天給他答覆,但希望他今晚仍去美麗屋露上一面,下一步怎麼辦明天再說。劉川掛了電話先去醫院看了看奶奶,等奶奶睡了才趕往城東的美麗屋。一到美麗屋芸姐就一通抱怨,說有好幾個客人點你呢你怎麼才來。劉川沉著臉說我不舒服今天不想做了。芸姐看看他的臉色,遲疑片刻才不得不勉強點頭,說也好,不過今天來了一個生客,指名非要點你不可,你去照個面吧,坐十分鐘我就進去替你解圍讓你出來,其他客人我全都給你回了,怎麼樣?劉川不好再推,低著頭跟著芸姐往裡面的包房走。芸姐又說,今天這個生客可年輕呢,絕對漂亮,弄不好我猜你今天能跟她出台,不信咱倆打賭。劉川沒精神地白了芸姐一眼,不搭下茬。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包房,房裡果然坐著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劉川抬眼一看,腦門上的大筋砰的一下暴出來了,他怔了剎那轉身就走,他沒想到指名點他台的這位生客,竟是他愛的女孩季文竹。


第二部分劉川的一個麻煩

  季文竹厲聲把他叫住:「劉川!」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走到劉川面前,一雙大眼狠狠地盯他,盯得劉川無地自容。緊接著季文竹當著芸姐和一個進來送果盤的服務員的面,一巴掌抽得劉川把臉都歪了過去。抽完之後,季文竹紅著淚眼跑出了包房。  劉川歪著頭原地沒動,沒去追她,沒去追上她解釋清楚。芸姐愣了半天,才想起把和自己同樣傻愣在一邊的服務員轟走。她拉著劉川坐下,既關心又好奇地問了很久:這是你女朋友?她怎麼知道你在這兒的?咳,想開點吧,這女孩我看除了臉不錯也沒什麼嘛。我最討厭女孩當著人不給男的面子,這種女孩趁早休了算了……那天晚上劉川一言不發,只是悶頭喝酒,任憑芸姐在他身邊信口胡說。芸姐也是劉川的一個麻煩,特別在她喝醉的時候,一醉總要借酒撒瘋,一醉總是滿口騷話,甚至手腳並用沒輕沒重。她沖劉川叫心肝,當著人也這麼叫,後來發展到,不醉的時候也這麼叫。她還不斷給劉川買東西,從吃的零食到穿的衣服,左一件右一件買了不少。那些衣服都是從秀水街買來的假名牌,BOSS的褲子八十塊一條。零食劉川偶爾吃過,衣服劉川一般接過來說聲謝謝然後就隨手送給服務生了。服務生和其他少爺也不論是否合身,只要白給照單全收。  在季文竹打了劉川的這個晚上,芸姐一直陪著劉川借酒澆愁,酒上頭後居然使勁抱著劉川哭得像個淚人。她說心肝你救救我吧,我愛死你了,我都快瘋了。劉川雖然喝多了但還沒醉,粗聲粗氣命她放手。但芸姐死活不放,外面的人聽到屋裡的動靜也沒人進來,那些少爺們、小姐們、服務生們,都暗笑著躲了。直到芸姐湊過嘴巴,沒頭沒臉地親了劉川一臉唾沫,劉川才用蠻力將她甩開。那力量用得確實狠了點,芸姐重重地摔在沙發上,又從沙發上彈起來滾到地毯上,頭碰到了茶几的邊角……劉川也顧不上看她傷沒傷著,只聽見身後哎喲一聲,他已拉開包房的房門,從美麗屋夜總會逃之夭夭。    第二天劉川一早就起床出門,他沒去醫院,也沒去公司,他打電話約了景科長,說有急事需要立即見面。景科長顯然聽出他的口氣不同以往,於是讓他馬上到公安局招待所來。  那天在公安局招待所劉川沒對景科長說起季文竹來,他只強調了芸姐的無恥糾纏。他在見到景科長之前就已下定決心,這個差事堅決不再干了。但正如所料,見面後景科長果然老生常談,又是一通哄勸:我們領導的意見,還是希望你能再堅持幾天,我們估計那傢伙很快就有動作。那老闆娘不管怎麼纏你,畢竟是個女的,又不能強姦你,你不理她,她有何招法?應付應付也就過去了,按說不難。  劉川沒被說服,他頂嘴說:「怎麼應付啊,你要覺得不難你怎麼不去試試,那女的多討厭啊!你怎麼不去試試?」  景科長冷靜地看他,不說話了。劉川也不說話了。  最後,景科長到其他房間又給林處長打電話去了,又請示了半天才回到屋內,他對劉川說:「這樣吧,你今天再去最後一次,你等那女的到後院去以後,就跟進去找她。你直接推門進她的屋子,聽明白了嗎,直接進她的屋子,你跟她提出辭職。進去以後,如果你能看到單成功,如果你真的能看到他的話,你就這樣……」    從景科長那裡出來,劉川開車去了法院。  從見景科長之前,王律師的電話就不停地打進他的手機,這天上午他和王律師還有公司的另外兩位高層經理,在法院的一間會談室裡,和一位法官及兩位銀行幹部談了整整兩個小時,談得彼此口乾舌燥,談得雙方焦頭爛額。但整個上午劉川始終形聚神散,雖然他一直聽著他們互相交涉爭論,雖然他知道這是萬和公司,是他父親留下的這份家族產業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但不知為什麼,他從一開始坐下來就感到心神不寧,心力交瘁。  中午散了會,從會談室出來,公司的兩位幹部建議劉川馬上回公司去,召集各單位各部門的負責人開個緊急會議,盡快安定人心。劉川先是點頭說好,繼而又一通搖頭,改口說等明天吧,明天我一早就來,你們今天可以先把會議時間通知下去。  接下來大家就在法院門口,就在路邊,商量了明天這會怎麼開法,劉川都需要講些什麼,然後各上各車做鳥獸散。劉川奔東,把車開得瘋了似的,沒用二十分鐘就擠進了擁堵不堪的京順路,在京順路上蠕行了將近一小時後,劉川的沃爾沃拐進了一條曲折的小路。這條小路他幾天以前曾經走過,幾天前他沿著這條路送季文竹和她的一隻皮箱進駐劇組。  劉川趕到劇組時季文竹正在駐地旁邊的一片樹林裡拍戲,如果僅從她的服裝髮飾揣摩,劉川也搞不懂他們演的究竟是民國還是晚清,總之是一副窈窕淑女的扮相,正與一個油頭粉面的小生激烈爭執。這段戲的末尾是季文竹的一席痛斥,言辭鏗鏘擲地有聲:「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正人君子,我現在才明白你是一肚子男盜女娼!」隨著話音將落,她在那個小生的臉上狠狠地抽了一掌。  那一掌抽得很響,不知是真抽還是另出的音效。那啪的一聲彷彿抽在劉川的臉上,讓劉川不由自主悚然一抖。那一掌之後戲終人散,群眾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幫著卸燈收拾機器,亂哄哄地向下一個場景轉移。劉川似乎半天才從那一掌當中緩過神來,才猛省似的上去拉著季文竹解釋昨晚的事情。可季文竹似乎對他不分場合當著劇組眾人的面說那些爛事,感到有傷面子,她粗暴地讓劉川走開,表示不想聽他解釋。劉川還想解釋但時間已不允許,季文竹已在製片主任的催促下隨著大隊人馬上了汽車。那幾輛汽車先後發動絕塵而去,把劉川和一幫圍觀的農民一同留在了這塊棄滿垃圾的野地。  農民們也散了。  劉川還愣在原地,不知自己該去哪裡。    按照景科長的要求,這天晚上劉川無論心情怎樣,都必須最後一次,再到美麗屋去!  劉川故意晚去了三個小時,他是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才姍姍而至。到以後他沒有在廳房裡找到芸姐,問服務員,才知芸姐昨天被他用力一甩,撞破了額頭,今天一直沒有出來,大概現在還在後院休息。


第二部分滿意了還是失望了

  劉川二話沒說,直奔後院來了。  他穿過包房外的走廊,拉開通往後院的小門,再穿過一條黑黝黝的過道,就到了垃圾場似的後院。後院的小屋裡,有一扇窗子亮著燈光,這是劉川第一次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小院裡,見到象徵人氣的燈光。那燈光熒熒豆豆,一點點大小,猶如墳中的鬼火,慘慘慼慼。劉川腳步放慢,心跳加速,胸口緊張得快要喘不出氣來。他為了與單成功的一場「邂逅」,已在無聊中煎熬了兩周,但不知為什麼,劉川竟然希望,當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最好只有芸姐一人在屋。然後他就按照預先想好的詞句,宣佈他的辭職決定,然後要回押金,然後揚首而去,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在這個案件上的任務,也就到此為止。  押金是景科長要求他一定開口索要的,否則辭職不幹了還要去找芸姐,顯得不夠真實。要按劉川自己的想法,那三百塊押金要不要兩可。  劉川飄著腳,走近亮燈的小屋。屋裡沒有動靜。他鎮定片刻,按景科長教的,短促地敲了一下門,便斷然推門進入。但門是反鎖著的,劉川推了一下沒有推動,只好接著大力敲門,敲了好幾下,門裡才有人問:  「誰?」  劉川說:「我!」  還是芸姐的聲音:「劉川?」  「啊!」  門馬上開了,屋裡的燈光立刻把劉川的臉龐打亮。劉川看到,芸姐頭上包了紗布,眼眶也明顯腫著,腫著也不妨礙驚喜的流波一閃,然後死魚一樣盯住劉川,那眼神說不上是氣憤怨恨,還是又發騷呢。  劉川的話橫著出來,說得快而堅決:「芸姐,我辭職了,我是來拿我的押金的。」  這兩句話說的,機械得像是背書,因為劉川這時的神經,全部聚集於雙目,他的視線快速地向屋內掃去。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除了床,一套桌椅和一隻衣櫃外,別無他物。劉川這樣快速一掃,已是一覽無餘,他弄不清自己是滿意了還是失望了——單成功果然不在屋裡。  「辭職?」芸姐那張怨婦的面孔立即換上了潑婦的表情:「劉川,你在我這兒掙了多少錢,啊?我一手把你捧起來的,你紅了連聲謝字都沒說過。你還是個老爺們呢,連他媽那幫小姐都不如。小姐掙了錢還知道孝敬我,還知道喝水不忘挖井人!你這麼大個子你有沒有良心,你還講不講仁義!你還跟我要押金,啊?這麼多天你在我這兒連吃帶喝我還沒跟你要錢呢。我他媽給你買了那麼多東西,你吃了穿了一抹臉不認人啦!你把我摔傷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來的正好,我正想上法院告你去哪。你來的正好,還省得法院拿傳票傳你去哪!我真是認識你了劉川,別看你長得人模狗樣兒,你他媽干的這叫人事兒嗎,啊?」  劉川還沒說出下句話來,芸姐就這樣劈頭蓋臉一通嚷嚷,弄得劉川不知往下該說什麼是好。劉川從小到大,無論在家還是學校,親朋好友皆為文雅一路,他從小到大沒見過爛人翻臉是什麼模樣。他的語言積累,與這種人很難匹配,不是對手,因此只能張口結舌一陣,然後落荒而逃。不料他剛一轉頭,卻被芸姐突然一抱,那一抱的力量著實不小,同時他聽到這個女人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劉川,你別走!我不讓你走,你跟著我,我保證讓你過得比誰都好。你願意接客你就接,你不願意接就不接,你不接我養著你!我養你一輩子還不行嗎?」  劉川讓她抱得冒汗,他使勁掙扎,不能掙脫。正在無措之際,忽然聽到黑暗的過道裡,響起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幾根粗壯的手電光柱,直戳兩人的臉孔,幾個粗暴的聲音,同時厲聲喝問:  「幹什麼哪!你們是幹什麼的?啊!」  劉川嚇了一跳,停止了掙扎,芸姐抱著他的雙手,也倏地鬆下來了。他們在手電光柱的虛影後面,看清來者竟是一幫警察。  芸姐馬上鎮定下來,大大方方地迎上去說:「喲,你們是派出所的吧,我是這兒的經理。來來來,咱們到前邊坐。我跟你們分局的人熟,我們平時跟分局打交道多。」  警察們對芸姐的套磁並不理睬,喝問劉川:「你是幹什麼的?」  劉川沒有說話,芸姐替他答道:「他呀,他是我男朋友。」  警察用手電照劉川的臉:「男朋友?他多大呀是你男朋友?」  另外幾個警察不由分說,在這個小院四處搜索起來,東翻西看的,還拉開了芸姐的屋門往裡瞧瞧。芸姐倒大方,說:「噢,這間屋子是我住的地方,進屋坐吧,進屋坐吧,今兒是查什麼呀?」  一個警察說:「今天是市裡掃黃打非的統一清查,知道嗎!你們這兒可是有三陪現象,你是經理是吧,正好,跟我們到前邊去!」警察又指指劉川:「你也去。」  劉川被一個警察推搡了一把,正要移步,忽聞身後有人高聲叫道:「出來!你是幹什麼的?」隨著這聲叫喊,幾個警察一齊蜂擁過去,他們從最角落的一間黑著燈的小庫房裡,拉出一個人來。劉川順著手電光柱一看,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砰地撞了一下,他差點脫口喊出單成功三個字來!  沒錯,那人正是單成功。  時至此刻,劉川還以為,對美麗屋的這次掃黃行動,皆系景科長和北京市局的專門安排,以逼出他和單成功的這場「邂逅」,但很久以後他才知道不是。這次治安檢查與他的任務之間全無關係,純屬巧合。但他當時聽來,警察對單成功的每句質詢,全都屬於明知故問。  「你是幹什麼的?」  「你躲在這兒幹什麼呢?」  單成功顯然也藉著警察的手電,看到了劉川,劉川的臉在手電光柱的照射下,慘白慘白。單成功顯然是一下就認出劉川來了,他一下就認出這個青年就是靈堡村放生的那位獄警。但奇怪的是,單成功見到劉川後的表情只有緊張,沒有驚訝。劉川看得出來,讓單成功恐懼的並不是那一群聲色俱厲的治安警察,而是他!他看到單成功面色蒼白地盯著他的嘴巴,盯著他的表情,彷彿劉川臉上的表情馬上就會砰地炸開,劉川那張嘴巴馬上就會喊叫起來。  但劉川做出的表情,是他此時必須做出的表情,那就是驚訝。他故作驚訝地瞪著單成功,聽著他機械地回答警察的問話。  「我,我是這兒的工人,我來庫房拿東西的。」  「拿東西關著燈呀,關著燈拿什麼東西?」  「我,我關了燈剛要出來,看見我們經理和她男朋友在外面……在外面挺,挺親熱的,我怕驚了他們,就沒敢出來。」  劉川想,這老傢伙,腦子反應還行!  警察不再嗦,推著他們,說:「走吧,都到前邊去!」


第二部分漫長的鐵窗生涯

  大家全都移動腳步,呼隆呼隆地往過道那邊走。連劉川在內,誰也沒料到單成功會突然轉身,一個箭步向小院的牆邊躥去,只一眨眼的速度,就躥上牆邊的一隻帶蓋的大垃圾桶,雙手就勢搭上牆頭,隨即拚命向上一撐。離他最近的警察反應還算敏捷,跟著衝到垃圾桶前,伸手拽住了單成功的腳脖子,就在單成功將要摔下來的剎那,劉川腦子裡不知哪根筋撲稜一聲動了一下,他突然雙腳發力衝上去了,雙手扒住那個警察的肩膀使勁一掀,那警察未及防備,脫手向後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垃圾桶下。劉川借勢蹬上垃圾桶奮力一躥,幾乎是和單成功一起,躥上了牆頭,又從牆頭翻上了房簷,也顧不得屋瓦會否被他們踩塌,連躥帶跳地沿著那一片層層疊疊的房頂,亡命狂奔!直到身後警察們氣急敗壞的喊聲和手電筒狂亂的光柱,一同在綴滿星斗的夜空中漸漸虛無。    話到此處,我所講的這個故事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段落,似乎只能向著一個完全不可預知的方向,自行發展了。劉川只知道他在完成「邂逅」之後跟著單成功一同亡命,肯定符合林處長和景科長的期望,肯定會令他們拍案叫好,但他這麼一跑,他的病在醫院的奶奶又該如何料理,他的未及和解的愛情又該如何挽救,他的深陷危機的公司又該如何脫險,他心裡一團亂麻,腦子裡一盆糨糊。  從那時候起劉川已經開始懷疑,來美麗屋進行治安清查的這幫公安,與林處景科以及與他們配合的北京刑警,壓根就不是一勢,不然為何不把這場假戲真做的清查提前和他通氣,不把單成功萬一逃跑或者玩命他該如何反應提前指示於他?他那天夜裡懵懵懂懂地跟著單成功在那片房頂上連蹦帶跳,單成功腳崴了他就攙著他繼續奔跑,可同時他的腦子裡始終胡亂思想,思想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麼,思想到底是誰,被蒙在了鼓裡。  他們最後從那片屋頂跳進一條小巷時,單成功崴了的那隻腳又戳了一下,傷得幾乎不能行走。劉川把他扶到街上,叫了一輛出租汽車,按單成功的指令,穿過了整個城市的夜幕,從北京的東北一直開到了西南,在豐台區一條偏僻的小街上,找了一家可以過夜的洗浴中心。他們在這家「洗浴中心」要了一個單間,兩個人一起住了進去。  那天晚上單成功與劉川一夜長談,從劉川兩次幫他脫逃談起,表面上是感激劉川的救命之恩,實際上是刺探劉川傾力搭救的真實動因。關於搭救的動因劉川做了合理的解釋:第一次是為錢。劉川說,在執行對單成功的押解任務之前,監獄的司機老楊給了他五萬塊錢,因為他家裡生活困難,奶奶又得了重病,所以這五萬塊錢對他非同一般;而這次助單一起逃脫,既是救人,也是自保。因為萬一單成功被公安抓住,查出身份,供出向老楊等人行賄之事,那他就不僅僅是受個玩忽職守的辭退處分,回家另謀生路的事了,那就觸犯了私放罪犯和受賄兩條罪名,那就肯定要和單成功一起,共同打熬漫長的鐵窗生涯了。  關於劉川被監獄除名,除名致使生活無著,無著便來到美麗屋應聘,應聘後先做服務生後當「少爺」的這段經歷,劉川不說單成功也大致了了。因為他早就在他藏身的小屋裡,透過窗戶看到過劉川到美麗屋的後院來抽煙撒尿,他早就認出他就是那個拿了好處放跑他的監獄民警,他早就向芸姐仔細打聽過這位美麗屋頭牌少爺的「來龍去脈」,他早就看出芸姐對自己捧出的這個「鴨王」垂涎三尺。他的觀察和劉川自己的述說相當吻合,特別是劉川和他一同從治安警察手中越牆逃走這個他親歷的事實,使他對劉川兩次搭救的確切動機,終於深信不疑。  在豐台那個偏僻簡陋的「洗浴中心」裡,他們披著已經洗不出本色的骯髒浴巾長吁短歎。驚心動魄的回顧之後,又開始慼慼切切地展望未來,他們小心翼翼地,互相詢問了對方下一步的打算,劉川表示:那幫治安警察肯定看出他只是個「賣的」,他跑了不會當回事的,所以等天亮沒事了他就回家。美麗屋是不能再去了,以後實在不行就老老實實找個普通工作,掙份辛苦錢能養活自己就行,至於奶奶的病,也只能聽天由命了。劉川又問單成功下一步打算去哪兒。單成功看著自己腫脹的腳腕,苦笑說現在這樣寸步難行還能去哪兒。他問劉川,你現在還願意幫我嗎?劉川說當然,可我這點能耐,也幫不了你了。單成功說,我看你這孩子挺仗義的,做事也有膽量,你今年多大了,你要願意的話,我想認你做個乾兒子,今後有我單成功一口吃的,我絕對分半口給你。今後我萬一被警察抓住,就是槍斃了我,我也不會抖出你來。劉川做感動狀,說:行,反正我爸也不在了,我就叫你乾爹吧。單成功說,那咱爺倆就算認了。我還有個女兒,歲數比你大一歲,我今天當著你的面發個誓吧,我今後一定讓你們,我這一兒一女,一輩子吃穿不愁。劉川我的話你信嗎?劉川說:信。  這一夜,兩人促膝長談,從同謀變成了父子。天亮後劉川上街買了早點,還買了些專治跌打損傷的藥丸之類,回到浴室後給單成功吃了。單成功受傷的腳越腫越大、越來越疼,雖然有危險,但他還是讓劉川扶他上街找了家醫院,拍了片子拿了藥。從片子上看,腳踝骨果然裂了,但醫生說不需要開刀和打石膏,吃點藥再加一些外用藥,它自己就會慢慢長好。  陪著單成功在醫院看病拿藥,劉川心裡特別彆扭,想著奶奶還在醫院裡躺著,可自己卻在這裡為一個罪犯跑上跑下求醫問藥,孝子賢孫似的伺候著,這份窩火,怎一個忠孝不能兩全可以了得。劉川心情悶悶的,扶單成功看完病,又扶他出來找住處。單成功身上沒有錢,劉川身上的錢也不多了,他們找了一個胡同裡的小旅館,一間房只須四十元一天便可租下。劉川那時心裡只想著如何快點脫身,好早一點把情況向景科長匯報,然後趕緊去醫院看他奶奶,也去公司看看事態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想到公司劉川突然記起原定今天上午由他召集各單位各部門的負責人開會的,看看表時間已近中午,想必大家早就到了,而且,早就散了。這個會本來的用意是安定人心,可如果大家等一上午等不到他,如果打他手機發現手機關了,如果打電話到他家裡家裡沒人,那麼眾人的臉上,該是怎樣一種狐疑萬狀的表情?


第二部分精心策劃的好戲

  公司董事長病重入院,公司總裁下落不明,本來就動盪的局面,必將更加動盪;本來就焦慮的人心,必將更加焦慮。此時劉川自己心裡,也焦慮得七上八下,可單成功的臉色在此一時,似乎比劉川還要陰沉,傷情明瞭之後他當然明白,這回真是動不了窩了。他和劉川一樣,肯定不能再回芸姐的小院藏匿,可藏在這種小旅館裡,感覺同樣危機四伏。所以,當劉川把單成功安頓在房間後提出要回家看看的時候,單成功馬上開口把他叫住:  「劉川,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你還回來嗎?」  劉川安撫道:「回來呀,今天再晚我也回來。」  單成功點點頭,卻又問:「你不怕乾爹出事連累你嗎?」  劉川接答:「我就是怕你出事才必須回來,你要被公安抓了,下一個就是我了。聽說現在有一種催眠藥,抓住你給你一吃,你就自覺自願把所有事都招出來了,所以你想不把我招了都不行。」  單成功低頭思想片刻,抬眼說:「劉川,乾爹肯定不能這麼在北京呆著了,我本來想這幾天就走的,可現在我這腳,看來是走不了啦。你能再幫乾爹一個忙嗎,乾爹必須盡快離開北京到外地去。」  劉川愣著,說:「行啊。」又說:「你打算去哪兒?」  單成功說:「現在,那幫警察肯定到處通緝我呢,我不能這麼大模大樣地出門,既不能走公路也不能走鐵路。劉川,乾爹想求你幫忙去找一個人,這個人肯定能把我弄出北京去! 」  劉川問:「去哪兒找這個人,這個人是誰?」  單成功說:「你去一趟秦水市,找一個叫老范的人,他是我多年前的一個結拜兄弟。我出來幹那件事之前,把我老婆和我閨女都托給他了。你到秦水去找他,告訴他我現在想到他那兒去。」  劉川愣了半天,才喃喃說道:「秦水……老范?」  劉川從小旅館出來後的第一件事,是給景科長打電話。此前他一直把手機關著,生怕什麼熟人把電話打進來,讓單成功聽見露了自己的底細。  景科長已有二十幾個小時聯繫不上劉川,已經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據負責蹲守的便衣報告,昨天夜裡美麗屋突遭當地警方的治安臨檢,帶走了芸姐和一大幫「雞鴨」,但始終沒見劉川出來,也沒見單成功的蹤影動靜。景科長連夜與北京警方取得聯繫,才知道劉川已與單成功越牆脫逃。脫逃後去向何方,那些治安民警當然無從知曉。景科長急得一夜未合眼睛,他給協助他們工作的北京市局某處打電話請求支援,他說如果到中午十二點再撥不通劉川的電話,估計就是出了問題,希望市局刑警能夠採取行動,進行全市搜尋。  幸好,劉川幾乎是在中午十二點整終於把電話打進來了,這讓景科長從裡往外鬆了口大氣,這個電話說明劉川至少還安全地活在人世。而劉川關於昨日午夜狂奔的驚人敘述,更是讓景科長們大喜過望。沒想到劉川不僅完成了與單成功的巧妙「邂逅」,而且還極其自然地再次扮演了救星的角色,並由此深得單成功信任,甚至認為螟蛉。從效果上看,治安民警對夜總會的那場臨檢雖然純屬意外,但這場意外歪打正著,成全了一幕彷彿是精心策劃的好戲。  景科長叫劉川馬上到市公安局招待所來。  劉川在市公安局招待所一直呆到下午三點,詳細匯報昨夜與今天發生的一切。一切過程,每個細節。景科長對單成功那句鄭重的諾言極為重視,甚至欣喜若狂——單成功說他一定會讓劉川和他的親生女兒,都過上一輩子吃穿不愁的日子,這已經把他肯定知道一千二百萬元巨款下落的底細,暴露無遺。同樣值得重視的是:這個案子又牽出了一個新的人物,就是秦水市的那個「老范」。  下午三點以後,劉川走出市局招待所那幢小樓,急匆匆地趕往醫院。到醫院後看到奶奶還睡著未醒,他就在床前坐了一會兒,向公司派來陪伴奶奶的阿姨和小保姆問了問情況,又去找醫生瞭解下一步治療的方案。主管的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從她的口氣中能聽出她對劉川的極度不滿:老太太現在不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了嗎,她病得這麼重你得上點兒心了。女大夫說: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呆不住,可老太太住了好幾天醫院了你才來照過幾面?我們這兒的人都有點兒看不過去了。連好多病人都問我們,那老太太兒子孫子怎麼一個都不來呀。  劉川低頭聽著,沒有解釋,沒有出聲。  從醫生的辦公室裡出來,劉川還是離開了醫院,作為萬和公司的現任總裁,作為萬和事業繼往開來的劉家後代,他此時還得趕往公司,瞭解這一天一夜之中,公司到底變成什麼樣了,是一切井然,還是天下大亂;是生機漸顯,還是已經壞得難以救藥……  進了萬和城的大門他發現表面上一切正常,一至四樓的餐廳酒吧桑拿健身等等營業場所都在正常運轉,但每個迎面而來的職工臉上,神情似乎多了些異樣。到了頂樓的公司總部,他發現雖然已到下班時間,但堅持辦公的人員並未比平時減少,他的辦公桌上,文件堆積如山……見他終於露面,財務經理、人事經理、辦公室主任等一干人馬,又紛紛拿著一些文件過來請示,都是火燒眉毛急不能等的事情。他處理了幾件,頭腦便漸漸發麻,便讓他們都把東西放下,容他看看再說。經理們怏怏退下,他馬上撥了王律師的電話,王律師在電話裡的口氣和女大夫幾乎一樣,也是一通抱怨指責,恨鐵不成鋼的那種。他說劉川你這幾天都幹嗎去了,定好開會的時間你不來,法院和對方債權人提了好幾個處理方案需要你表態可就是找不到你。聽說你跟你女朋友鬧意見了你找她去了是嗎?劉川你爸爸弄起這麼個公司多少年辛苦,萬和公司能有今天多麼不容易呀!我說一句難聽的話你別不樂意聽,你爸爸現在屍骨未寒,萬和公司要敗也別敗得這麼快吧。你現在是個大人了,是公司的總裁,是兩千號人的主心骨,兒女情長春宵苦短的事你能不能暫時放一放?萬和公司現在生死存亡,你得挺身而出拯救它,讓它活過來,活下去,啊!


第二部分怎麼分析也沒理出線索

  劉川一言不發地聽著,等王律師的苦口婆心告一段落,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現在就在公司呢。」  王律師說:「今天上午你沒來,會沒開成。我建議你明天上午還是得把這個會開了,讓大家的心都定一定,各司其職幹好工作。明天上午我也來,法院這邊有一些建議,我需要跟你商量,還有一些授權文件也需要由你簽署,否則我有些事也實在沒法辦下去了。」  劉川說:「好吧,我明天一定來,一定把會開了。王叔叔你放心,我爸這個公司,我一定會把它辦好。」  王律師這才心平氣和了一些,兩人約了明天開會的時間,才把電話掛了。掛了王律師的電話,劉川立即叫來總辦主任,讓他通知各單位各部門的頭頭,明天上午再來公司開會。主任喏喏連聲地領命走了,劉川看著桌上那幾堆沒看的文件,翻開上面一份,看了兩行忽又想起什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本來是想給在醫院的那位阿姨打個電話問問奶奶醒了沒有,但撥號前忽然轉念,不知怎麼一下先撥了季文竹的手機。  他說:「文竹。」  電話那邊,半天沒聲。  他又說:「文竹,我是劉川。」  季文竹又沉默了幾秒,才問:「有事嗎?」  他說:「你還生氣呀。」  季文竹說:「我生什麼氣呀,我才不生氣呢。」  他說:「你就是生氣了。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在美麗屋夜總會上班的嗎?」  季文竹說:「我憑什麼告訴你呀?」  劉川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說:「因為我愛你。我愛你所以我怕你,我怕你誤會我了。我想知道是誰在你面前說我。」  季文竹沉默片刻,反問:「你不是挺有錢的嗎,幹嗎還要到那種地方去做那種下賤的工作?要的就是那份刺激,對嗎?你這人是不是心理上有什麼毛病?」  劉川說:「咱們見面談好嗎,見了面我會跟你解釋清楚。你現在在哪兒,你現在有空嗎?」  季文竹說:「我現在沒空。」  他說:「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去找你。」  季文竹說:「我今天一天拍戲,晚上也有戲。」  「那明天呢?」  季文竹那邊冷了半晌,終於有了回應:「明天,明天什麼時候啊?」  「明天下午行嗎?明天下午什麼時候都行。」  季文竹想了一下,說:「明天下午我要去航天橋拿我原來放在那裡的東西,你明天下午三點,三點半吧,到航天橋我原來住的那個胡同口接我吧。然後你拉我去一趟燕莎,我們這個戲的投資商張老闆下個月三號過生日,我想給他買個生日禮物。燕莎商場有賣大衛杜夫牌的雪茄專用打火機,大概一千多塊錢吧,我想買一個,那個張老闆愛抽雪茄。」  劉川馬上答應:「行,下午三點半,我來接你,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劉川心裡輕鬆了許多,從季文竹後面兩句話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她差不多已經原諒他了。他想,要是明天見了面他再把他去美麗屋的來龍去脈跟季文竹一說,她肯定就徹底原諒他了,不僅徹底原諒,而且還會驚訝,還會讚賞,這是肯定的!反正季文竹也不可能和搶劫銀行的人有什麼瓜葛,這個任務對她不是秘密,向她洩點密諒無大礙。只是季文竹是怎麼跑到美麗屋找他來的,劉川怎麼分析也沒理出線索。  其實,這層窗戶紙就是:劉川並不知道在季文竹找他之前,小珂已經到美麗屋來過。如果知道,他一定很快就能得出結論,能把這事捅出去的,只有小珂。一旦小珂把這事在天監的同事中當做一段奇聞加以描述,龐建東會不知道嗎?這種事一旦被龐建東知道,他會壓著不跟季文竹說?  好在季文竹仍然讓劉川開車去航天橋接她,說明一切雖已發生,但一切都將過去,無論過程如何,結局還不致太糟。劉川就是懷著這樣輕鬆的心情,又撥通了奶奶身邊那個阿姨的電話。那個阿姨告訴他奶奶已經醒了,神智清醒,還問他來沒來呢。阿姨還說:明天醫院請了幾個專家過來會診,醫生讓我問你明天能不能來。劉川說當然來,明天上午我在公司開完會立刻就來,現在幾點了,要不我現在就來?阿姨說,現在太晚了,醫院已經不讓進人了。於是劉川讓阿姨把手機交給奶奶,他和奶奶在電話裡聊了一陣。奶奶一直以為他這幾天都在處理公司的危機,所以對他不常過來非常理解。她告訴劉川,公司事大,事業要緊,你如果太忙就不必過來,反正我現在感覺很好,大概很快就能出院了。  和奶奶的通話尚未結束,劉川的手機就不停地有新的電話打進,嘀嘀嘀地響個沒完。等掛了奶奶的電話,看看來電顯示,發現是景科長的號碼。劉川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打了過去,和他預料的一樣,景科長找他果然有事。他讓劉川馬上過去一趟,沒說事由。劉川下午和景科長分手時景科長就反覆囑咐他一定要開著手機,以便他們隨時都能找他。何況劉川也早就想到他們今晚還會派他再去一趟豐台,回到單成功藏身的那間小旅館去,說不定他們今晚就要對單成功採取措施。  事情其實比劉川預料的還要麻煩,這天晚上景科長和他手下的幾個便衣一直在焦急地等待劉川,劉川趕到他們住的市局招待所後,他們每人的臉上立即掛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立即向劉川佈置任務——一切都已向上請示,方案已經大致成形,這個方案不僅要求劉川今晚必須回到單成功的身邊,而且,明天一早,必須依單成功所托,乘火車趕往千里之外的秦水。  在佈置任務之前,景科長和手下的便衣先拉著劉川出門上車。因為時間已是晚上九點,劉川中午匯報時說過,他答應過單成功今天再晚也會回去。景科長從劉川一到就一直抱怨,說劉川的手機從晚上七點開始,就始終占線。  他們開車載著他,向豐台的方向開去。利用路上的時間才開始向劉川交待一切,告訴他見到單成功之後具體說些什麼,以及明天早上出發的車次安排。並且把去秦水的二二八次列車的一張臥鋪車票交給劉川,還給了他一千五百元錢作為任務經費,還給了他一兜蘋果和一兜方便麵。景科長說劉川我們知道你很有錢,但公是公私是私,這錢你拿好。一千塊錢你帶著到秦水用,蘋果是給你路上吃的,五百塊錢你留給單成功。方便面也留給單成功,就說是專門給他買的。


第二部分單成功混亂的心跳

  從景科長一說要去秦水,劉川的腦子就陷入了混亂,從他們的表情動作上劉川看出,事情緊急,一切既定,毫無商量餘地……一路上他們始終叨叨不停地向他交待注意事項,聽得劉川懵懵懂懂,在景科長把錢遞過來的時候他甚至還傻乎乎地問道:「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抓單成功啊,給他留五百塊錢他夠花嗎?」景科長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就留這麼多吧,留多了他會懷疑你這麼有錢幹嗎還去當鴨。這話劉川聽得頗不順耳,不由抬頭朝景科長白眼,但景科長一臉事務性的嚴肅,表情上並無半點調侃。劉川這時突然清醒過來,才想起他明天上午約了公司開會,中午約了奶奶會診,下午約了和季文竹見面,明天他是無論如何也走不了的。於是他也用一臉嚴肅的表情,把他奶奶生病的情況,把他家公司快要破產的情況,向景科長做了陳述,委婉而又堅決地表示他明天去秦水確有困難。景科長意外地說:喲,你奶奶住院啦,要緊不要緊?劉川說住三天了,當然要緊了。景科長問哪個醫院啊,我們明天看看去。你們家公司我們也可以找找法院,請他們一定依法處理。劉川也看出來了,現在和他們說什麼都沒用了,一切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除非他現在就喊停車然後和這幾個警察翻臉。  車子開到豐台,在那家小旅館附近,他們放他下來,讓他自己步行往胡同裡走。劉川剛剛移步,沒等回頭,麵包車就開動起來,一眨眼就開得沒影沒蹤。劉川只好一步一步往胡同裡走去,走到一半,他拿出手機,把電話打到了老鍾家裡。  老鍾正巧在家,劉川跟他說了自己的情況,希望老鍾代表組織,找景科長他們談談,希望他們考慮到他家的情況,別讓他再參加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的案子了。老鍾在電話裡想了一下,說:你奶奶那裡,我們可以組織人去輪流照顧,你放心好了。你們家公司恐怕也不會因為你走了幾天就垮了吧。劉川說怎麼不會,現在是關鍵時期,我們家公司要真垮了他們東照公安局管不管呀,我們家公司要垮了他們就是把那一千多萬追回來全賠給我也救不回來!  胡同裡沒人,劉川邊說邊走,遠遠望見旅館門口的那片燈光了,遂壓低了激動的聲音,並且不得不匆匆結束了尚未發完的牢騷。因為景科長告訴他,他們今天下午已請北京市局刑偵部門派人對單成功佈置了監控,發現單成功在劉川中午離開旅館後,不知何時自己強撐傷腿也走出了旅館,在胡同口對面的一個角落觀察到傍晚才回到房間。市局外線反映的情況,說明單成功雖然收納劉川為子,其實仍然心有疑慮,生怕劉川出門一去,轉身帶了警察回來,把他捂在這裡。所以他跛出門去,混跡街頭,觀察了幾個小時沒見動靜,才驚魂稍定,回去休息。  旅館就在前方,劉川按照景科長的一再囑咐,關掉了電話。他一腔煩悶,走進旅館,走進單成功住的房間。單成功正靠在床上看電視呢,那樣子是在等他。劉川看到,單成功看他的眼神,不知是疑問還是焦急,那一臉刻意堆出的笑容,讓劉川心頭一陣發緊,臉上也難自然。單成功的語氣故作輕鬆,看著劉川淡淡相問:  「沒出事吧,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清晨,六點,劉川和單成功一同起床,在劉川收拾行囊之際,單成功為劉川泡好了一碗方便麵,還為他削了一個蘋果。劉川問他怎麼不吃,他說我不餓,你吃吧。劉川默默地吃了方便麵,吃了蘋果,吃完後他扛著一隻挎肩的背包,站到門口,轉身告別的時候,單成功上來擁抱了他。  劉川也擁抱了單成功,他能感受到單成功混亂的心跳,和胸腔裡隱隱或有的一絲嗚咽。    北京西客站鐘樓上的時鐘剛剛指向七點,站前廣場的大小筒道就擁擠起來。到車站給劉川送行的除了景科長和他手下的偵查員外,天河監獄遣送科的科長老鐘,也出人意料地來了。他們一行人迎著風站在事前約定的鐘樓下面,凝神望著劉川鑽出出租車,過街而來。他們頭上風動的黑髮和臉上凝重的莊嚴,讓劉川一瞬間突然感動起來。  他們看著劉川走近,默默與他握手,景科長話不多言,只是簡短地告訴他站台的位置,告訴他他會在另一個車廂裡,與他同往秦水。真正與劉川做臨行囑托的,倒是劉川的科長老鐘,他低聲說道:劉川,你家的事,我們盡力幫你處理,國家的事,咱們不能耽誤。你過去是公大的學生,現在是監獄的幹警,我今天來,也是代表監獄領導,代表組織,要求你務必站好最後一班崗,打好最後這一仗,希望你退役前能交給組織一個圓滿的答卷。  老鐘的話雖然一腔說教,老生常談,但他語調慈祥,態度誠懇,他半啞的聲音,彷彿有一種天然的洞穿力,將劉川胸口的熱血,緩緩點燃。劉川畢竟年輕,受不住幾句慷慨激昂的鼓舞,昨天憋了一肚子的牢騷不滿,此時已經無法說出。他握了老鍾寬厚溫暖的手掌,欲言又止的目光從他們每個人的臉上,草草掃過。他不知此時應該重複一下自己的現實困難,還是索性發表幾句豪言壯語,想想無論述說困難還是壯言豪邁,場面恐怕都不自然。所以他什麼都不再說了,一言未發地離開他們,獨自走向車站大樓,走向大樓的入口。他知道他們的目光會一直尾隨他的背影,一直目睹他在人流中消失。    早上八點,當火車開出北京,把都市的高樓大廈漸次拋在天際之外,劉川看到了一片遼闊的田野。田野使他的感覺立即脫離了城市,脫離了昨天。昨天恍如隔世。他的頭腦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再次一件件地想起計劃中的今天,今天原本要做的一切。按照計劃的安排,他此時應該走進萬和公司的大門,公司各部門、下屬各單位的經理們已坐在會議室裡翹首以待,等待著萬和公司新一代掌門人安撫士氣,發佈命令;會後,他要簽署王律師帶來的一系列文件,授權王律師立即處理那些已經刻不容緩的法律爭端;然後,他將趕往醫院,趕到奶奶床前,趕到醫生的辦公室裡,代表親屬聽取會診的意見。他希望能在醫院陪伴奶奶至少三個小時,然後在下午三點半之前,趕到航天橋那個胡同口去,去接季文竹,然後,向她講清一切,然後,兩人重歸於好。然後他開車載著她前往燕莎商城,為那個要過生日的製片商買下一個大衛杜夫牌的打火機。劉川原想,等奶奶身體康復,等公司化險為夷,等一切成為過往,他也要當一回製片商,投資幫季文竹拍一部電視劇,讓季文竹當主演,請陸毅陳坤佟大為之類最紅的小生和她搭檔,讓季文竹也和他們一樣,一夜成名,一飛沖天。


第二部分無法做出詳細解釋

  火車顯然早已駛出了北京的邊界,耳中的笛鳴,眼中的曠野,無不告訴劉川,他今天計劃中要見的這些人,誰也不會知道,他此時此刻,已獨身一人,端坐於西行列車的一個窗前,開始了一場崎嶇難料的探險。  列車駛出百里地後他的心情稍定,估計王律師季文竹們已經起床,或已經睡醒,他看著窗外一閃即逝的風景,開始打電話推掉今天所有的約定。他打了四個電話——公司、王律師、醫院、季文竹,向他們說明自己有急事要外出幾天,很快就會返回北京。在電話中他無法做出詳細解釋,因此能聽出每一個人對他的不辭而別都感到萬分驚訝,對他的一再失約都感到非常無奈,非常不滿……    第二天傍晚,六時三十分,二二八次列車准點開進了陰雨綿綿的秦水車站。  劉川走出車站的第一件事,是在車站對面嘈雜的夜市裡,買了一把折疊傘。他撐了這把黑色的小傘,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在似有似無的細雨裡,在泥濘骯髒的小街上,一路打聽著方向,向這個城市的邊緣蹣跚。  他在走過兩條短巷以後,搭上了一輛載人的三輪摩托,嘟嘟嘟地顛簸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單成功給他的那個地址。那是一條半城半鄉的偏僻小街,一排低矮的民居錯落相銜,街的盡頭被一扇巨大的鐵門極不協調地突然收束,鐵門緊閉的院子靜無聲息,門上斑駁的漆銹讓人隱隱好奇。  劉川一看到這扇巨大的鐵門,即按約定和景科長通了最後一次電話,用暗語表示他已找到了地方。景科長也用暗語做了回答,告訴他有兩位便衣就跟在他的身後。劉川回頭張望一眼,整條小街人跡寥寥,看不到公安便衣的任何蹤影,不知他們此時正躲在哪個牆角門洞。  他按原定的要求,關閉了手機的電源,然後向那扇鐵門邁步走去。背負著身後暗黃的路燈,劉川能看到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歪歪斜斜地張貼在鐵門正中。那身影舉起一隻長長的手臂,鐵門旋即發出了粗糙而又殘破的響聲。  劉川擊門良久,院內無人應聲。  他離開鐵門,走到相鄰不遠的一家店舖,借問前邊那院子的主人是姓范嗎?店主悶聲不答,只是點頭。劉川又問,他家沒人嗎?店主又連連搖頭表示不知。  劉川只好走出店舖,站在雨後冷清的路旁,目光穿透整條寒酸的街巷,除了少數簡陋的門窗洩露出零星的燈火,整條小街暗淡無光。  劉川用手機給北京豐台的旅館打了電話,電話打到了單成功的房間。單成功正守在電話機前,從時間上他可以推算劉川已經到達秦水,此時應有消息過來。劉川在電話裡告訴單成功他已找到老范的住處,但老范不在,家中無人。他問單成功老范還有其他住處嗎,他會不會這一段根本不在秦水?單成功說那你去「大富豪」找找他吧,「大富豪」那邊有好多餐廳酒吧,那一帶都是老范的地盤。  那一帶都是老范的地盤?  單成功最初對劉川說起老范,只說他是個開煤窯的。秦水是個煤城,這些年國礦日漸衰微,私礦恣行無忌,幾人十幾人承包的小煤窯更是遍地開花。但從單成功後來的言談話語中,劉川漸漸聽明白了,老范在秦水,在秦水的城南一帶,是個「老大」!那一帶的歌廳酒吧夜總會,有不少是向老范交保護費的。其中這家名叫「大富豪」的夜總會,就是因為交不起保護費而讓老范強買強賣盤過去的。  打聽「大富豪」的地址比打聽老范的住處要容易多了。和劉川意料的一樣,「大富豪」 離大鐵門不算太遠,不過間隔兩條街衢。而出乎劉川意料的是,那家名為「大富豪」的夜總會竟會破舊得如此名不副實。它的規模雖然不算太小,除包房外,光散座大廳就放得下三十餘張檯子,但裡裡外外的裝潢陳設卻和這座城市一樣,簡陋得與富豪二字風馬牛不相及。  夜總會雖然簡陋得像攤牛屎,但牛屎上依然插滿朵朵「鮮花」,劉川一進去就能感覺得到,在那些燈光曖昧的角落,閃動著無數貪婪的目光,在這裡招蜂惹蝶的小姐,穿得比大城市的同類還要暴露,臉上塗抹得還要誇張。也許因為這裡肉少狼多,生意並不太好,所以劉川剛一落座,就有四五個小姐一起上來和他親熱,透過厚厚的脂粉可以看出,她們有的幾乎尚未成年,有的則已徐娘半老。劉川懶得與她們糾纏,出手大方地為她們每人要了一杯飲料,然後開口打聽老范的下落。  老范名叫範本才,對這位範本才的來龍去脈,那幾個小姐你問我我問她誰也說不太清,叫來一旁的服務生問問,也同樣一臉茫然。劉川不由心中納悶,範本才既是這一帶的老大,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怎會一無所知?  小姐們的飲料很快喝完,個個自行其是地喊服務生又添一杯,服務生除添飲料之外,又自行其是地給他們上了一個果盤。劉川問不到老范,坐著無聊,便喊服務生過來結賬。服務生也沒拿賬單,只拿了一張手記的小票,過來上下嘴唇一碰,居然嚇了劉川一跳。  「八千三。」  「八千三?」劉川說,「你搞錯了吧?」  「沒錯,就是八千三。」服務生很平靜地給他看那張小票,上面的數字龍飛鳳舞,劉川倉促中僅僅看清了果盤的價格,那個沒點自送的果盤竟然要價四千元整,這也是小票中最為醒目的一個數字。劉川還未看清其他飲料的價格,身邊已經圍上了四五條壯漢,其中一個拍拍劉川的肩膀,一臉冰冷橫眉喝問:  「咳,這位朋友,想賴賬嗎?」  劉川說:「我沒想賴賬,他這賬單不對,我想對一對……」  那漢子不容劉川說完便問服務生:「多少錢?八千三?」他接過小票往劉川手上一拍: 「價錢都寫著哪,很清楚!你看好了趕快交錢,別唆!」  這架勢讓劉川看清楚了,這是一家宰人的黑店。在這種地方,對價格的一切異議都注定無效,一切爭執也就變得毫無必要。他想了幾秒後重新坐下,板起臉對服務生說:「叫你們經理過來,你告訴你們經理,我是範本才的朋友,專門到這兒找他來的!範本才,你們認識嗎?」  服務生不知所答,轉臉去看為首的壯漢。壯漢愣了一下,聲氣略減,反問劉川:「你是范老闆什麼人?」  劉川說:「朋友!」  「朋友?」壯漢打量劉川的樣子,從外形上看劉川剛剛長大成人,眉宇神態稚氣未消,壯漢顯然不信地問道:「你跟范老闆怎麼認識的?」  「你別管我怎麼認識的,」劉川說,「就是范老闆讓我到這兒來找他的。你們叫范老闆來,他叫我付多少錢,我付!」  壯漢抬頭,命令一個瘦骨精靈的傢伙:「小蟲,你去叫小康來,他在後面打牌呢。」


第二部分陌生的城市死於非命

  那個叫小蟲的瘦子應聲走了,壯漢也帶人散去,容劉川一個人坐著。小姐們也都躲遠了,遠遠地看他,交頭接耳地議論。  沒過多久那幫壯漢去而復來,這回他們簇擁著一個高大魁梧的冷面青年,那青年二十七八歲年齡,相貌威猛,一臉殺氣,走到劉川面前,眼睛上下一掃,打量得極不客氣。  身後的壯漢說了句:「就是他。」  青年冷冷看了劉川一眼,只一眼,便移步轉身,口中淡淡吐出兩個字來:「騙子。」這兩個字如同一道命令,劉川立即被壯漢們圍住,提著衣領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壯漢惡聲相問:「交錢嗎?沒錢我跟你去取。你是從哪裡來的,沒錢你還敢找這麼多小姐陪你!」  劉川剛剛喊了一聲:「放手!」臉上便挨了重重一拳,那一拳打得很正,讓劉川反仰著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還沒容他掙扎爬起,就又被拎住衣領,拖離了地面,前後左右七嘴八舌,說不清多少嗓門在厲聲喝問:  「交錢嗎,嗯?」  這回劉川沒等他們第二次出手,似乎僅僅憑了本能的衝動,沒有細想任何後果,就一拳擊出,正中對方面門。劉川看上去不壯,但有些乾巴勁兒的,而且他在公大練過搏擊格鬥,而且他還是公大籃球隊的最佳板凳,而且那一拳出其不意,對方被打得身體失衡,竟一下撞到身後的一張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和蠟燭霎時跌翻,地上立刻碎聲一片。  周圍的打手全都擁上來了,拳腳相加。劉川又踢桌子又掄椅子,雖然力量懸殊,但也人仰馬翻地打了一陣,終因寡不敵眾,被不知多少雙手按在了地上。被按倒的那一刻他心裡說不清有沒有恐懼,也許因為他總覺得景科長他們肯定就在不遠,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死於非命。  但是當他被從地上拉起來以後他發覺自己可能錯估了形勢,景科長始終沒有出現。在他的胸部腹部甚至頭部被連續重拳擊打的時候,無人搭救。打他的人先是被他打的那個壯漢,接著換上了那個名叫小康的青年,他的身體並不比壯漢更壯,但下手卻更加凶殘。劉川的兩條胳膊被人架著,掙扎了片刻便力氣用盡,他能感覺到自己麻木的臉上開始潮濕,他看到小康隨即用桌上的紙巾擦手,從紙巾上看他知道自己已經血流滿面,紙巾上的血終於讓劉川心頭早該到來的恐懼驀然浮現。  小康一邊擦手一邊低聲罵道:「媽的!」隨後又扔了一句:「跟他要錢!」便拉著始終在一旁觀戰的一個女孩向外走去。劉川雙眼模糊,但他看見了那個女孩。顯然,她不是酒吧的小姐,從衣著扮相上一看便可區別。那女孩與小康相偕向門口走了幾步,突然甩脫小康轉身回來,對還在揮拳過癮的壯漢說了一句:  「別打了,放了他吧。」  劉川沒想到壯漢馬上住了手,用請示的目光去看小康。看來小康很樂意討那女孩歡心,隨即發令:「放了吧。」抓住劉川的幾隻手同時鬆開,劉川失去支撐,雙腿一軟就地坐下。  女孩走到劉川跟前,問他:「你從哪來呀?」  劉川滿嘴灌血,聲音含混:「……北京。」  女孩問:「北京?到這兒幹嗎來了?」  劉川:「找我朋友來了。」  「找你女朋友?」  「不是,男朋友。」  旁邊的壯漢替他說:「他說范老闆是他朋友。」  這句話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也許,在這些人眼中,以劉川的樣子和年齡,和范老闆彼此呼朋喚友,確實有點搞笑。  女孩環顧眾人:「那你們帶他去吧,看看是不是真的。」  大家又笑,笑過之後,聽出女孩語氣認真,於是那個被稱做小蟲的傢伙走了上來,生硬地扶起劉川,說:「走,我帶你去!」劉川讓他扶著走了兩步,又回身拿了自己打架時甩在地上的背包,那背包在他挨打時已被人搜過,裡面的錢財肯定搜刮一空。  小蟲拉著劉川出門,沒走兩步,順手一推,說:「快滾吧!以後記著,出門在外,到什麼地方先打聽碼頭,省得自找麻煩,聽見沒有!」  劉川被推了一個跟頭,擦著滿嘴凝血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向前走去。他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手機,手機外蓋在打架時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他心懷僥倖地撥了景科長的號碼,撥到一半發現手機還沒打開。他使勁按動開關,按了半天屏幕還是黑的。他狠狠將手機摔在街邊的牆上,嘴裡同時罵了一句髒話,說不清是罵手機還是罵那幫打手,還是罵始終見不著人影的景科長他們。  大前天早上劉川從家裡出來時在背包裡塞了三千塊錢,剛剛被那幫打手盡行搜去。他摸摸褲兜,心情稍定,昨晚景科長給的錢還在褲兜裡原封未動。隨著踉蹌的腳步,劉川的胸口和兩肋都在劇烈疼痛,嘴唇也能覺出腫得老高。走出這條街又拐了一個彎,他看到馬路對面有個小小的旅社,進去花五十元錢便可開個單間。旅社的營業員驚愕地看著他臉上的血污,看著他撕破的上衣和脖子上的青腫,沒敢多問就把房間開給他了。他在旅社公用的水房裡用冷水洗了洗臉,冷水把整個臉孔刺激得疼痛鑽心。他想起自己到現在還沒吃晚飯,但腹中並無半點飢餓感。他從水房走到旅社櫃檯,用櫃檯上的電話撥了景科長的手機,景科長的手機不是本地號碼,櫃檯的電話又接不通長途,問營業員哪裡可以打長途電話,營業員說附近沒有,最近的郵局要到三公里外,不過現在恐怕早已關門。這時劉川全身每個骨節都酸脹難耐,他步履蹣跚一步一搖地回到房間,倒在床上就再也不想動了,大概只過了不到一分鐘的光景,他就不知不覺沉入到黑暗的夢中。  他醒來時天仍然黑著,但窗戶上已經依稀有了些清晨的薄霧,他明知自己醒了但全身仍被夢魘鎮壓,無論怎樣用力也無法活動。恍惚中他看到一個高大寬闊的人影,陰陰沉沉立於床頭,他斷定這不是做夢但又不敢斷定,他掙扎良久感覺喉嚨開始蠕動,他聽到自己艱難地發出細小而又驚恐的呼聲:  「……誰?」  黑影的聲音也有些朦朧,但劉川的聽覺已漸漸清醒,他聽到那個朦朧的聲音在緩緩應答,平靜中甚至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冰冷:  「你找我嗎?」  「……你是誰?」  「我姓范!」  這是劉川有生以來最為艱苦的一場跋涉,他們一行四人駕駛一輛拉煤的十輪大卡從秦水啟程,沿秦太公路一直向東,過太原後又折向北行,晝夜兼程,向北京的方向駛過來了。  車上滿載著秦水出產的烏黑的原煤,老范和他的兒子范小康輪流開車。道路平坦無人時,劉川也會替他們開上一會兒,這種加長大貨讓劉川開得戰戰兢兢,所以他大多數時間還是和單成功的女兒單鵑坐在駕駛艙的後座上閒聊,談論彼此的經歷和家庭。


第二部分陷入同樣的沉默

  單鵑說她一生中最相信的一個東西,就是緣分。她說她在「大富豪」第一次看到劉川被小康的人痛毆時並不知道他曾經救過自己的父親,但冥冥之中就是覺得這個滿臉是血的男孩似乎與自己有緣,這個靈機一動的閃念促使她多管閒事地救下了劉川,並且主動跑去告訴了老范。  坐在這輛拉煤的大貨車裡,劉川才有機會看清這個女孩的神態面容。單鵑是個美人,衣著樸實,素面朝天,那種美與季文竹是不一樣的。季文竹小巧、艷麗、蒼白而又纖柔;而單鵑則輪廓鮮明,濃眉大眼,頭髮和皮膚看上去從不保養,全憑著青春的天資麗質。她平時說話不多,一旦有話便是直來直去,無處不見北方女子的豪爽與沉著。  當他們彼此熟悉以後,單鵑的話題便更多地圍繞於父親。劉川能感覺到她對父親不僅非常掛念,而且近乎崇拜。她告訴劉川,她從小家裡就很窮,母親不僅身體多病,而且脾氣暴躁乖戾,使她無論在生活上還是在心理上,都更加依賴父親。父親在單鵑的眼中,是一個沉穩、機智、膽大、細心的男人,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偶像。但是,從前年年底父親把她和母親從老家東照帶到秦水,交給了他的結拜兄弟老范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開始還有電話問候,後來索性音訊全無。再後來,她從老范拿給她的一張報紙上看到,父親參與了一起金庫大劫案,成了名噪一時的通天要犯。那張報紙母親也看了,但她不肯相信,整天大罵公安法院冤枉無辜,要不是老范不給盤纏,母親甚至要到北京申冤去呢。  但是,單鵑信。她相信以父親的膽略和個性,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他都可以做出。  在整整三天三夜的路途當中,劉川漸漸對這個女孩產生了好奇,這不僅因為她具有男人般堅定的信念,而且因為,這信念居然全無道德是非。他好奇地問道:「你父親犯的,是一項重罪,他搶劫了銀行,還殺死了警衛。他犯了這種罪你也能理解嗎,你也能原諒嗎,你還像過去那樣愛他嗎?」  單鵑沒有片刻猶豫,堅定不移地答道:「我能理解他,我能原諒他,我還會像過去一樣,一樣愛他。我知道他做了錯事,可他永遠都是我的爸爸,我永遠都是他的女兒。」  「我們每個人,都會做錯事的,」劉川說,「可你不覺得搶銀行這種事,玩得太大嗎?他們搶了一千二百多萬巨款,他們五個人當中,有四個被打死了。你父親因為沒有直接參與現場搶劫現場殺人,才倖免死罪。你最初聽到你爸做了這件事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你從來沒有恨過他嗎,從來沒有感到害怕嗎?」  單鵑說:「我第一次從報紙上看到這件事,我就想起了我小時候,我爸在一家餐廳裡當雜工,他常常從單位裡拿好吃的東西給我吃。後來他被餐廳裡的人抓住了,他們打他,打得很重,我爸一臉是血回家的時候,我傷心地哭了很久。可我不恨我爸偷公家的東西,我對他只有心疼。」  單鵑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下來,劉川也陷入同樣的沉默。如果不是與單鵑這場關於父親的對話,他也許很難體會女人的極端感性——任何雄辯的道理,任何清晰的是非,在使她們陷落其間的情感面前,永遠蒼白無力,永遠不屑一顧。  這是一場漫長的旅途,拉煤的大卡車是開不快的。他們從秦水出發時就已經預料,這輛車將至少在路上輾轉三天。三天的顛簸對渾身是傷的劉川來說,無疑是一場苦刑。前幾天在 「大富豪」動手打他的小康和他的父親老范,對這種長途跋涉顯然司空見慣,他們身體結實,精力旺盛,不像劉川那樣,從小養尊處優。  他們坐在駕駛艙的前排,一邊開車一邊聊天。他們也聊到單成功的案子,但言語閃爍,含義不清。劉川因為身負使命,所以一聽前座說到這個案子,說到單成功,便側耳傾聽,但他在卡車馬達的轟鳴中聽到的那些隻言片語,一時很難理出多少意義和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他僅僅歸納出這樣的印象:范家父子更多的是關心那筆錢財,那筆一千二百萬元的巨款,很蹊蹺地,下落不明。  劉川是在這輛煤車從秦水出發的前一天,才和景科長恢復聯繫的。他趁老范一時不備溜了出去,在范家附近一個小郵局裡撥通了景科長的手機。他聽出景科長為他的失蹤已經急啞了嗓子,那幾天劉川從老范家的窗戶裡,也看到附近街上淨是公安的便衣。景科長問他下了火車為什麼只通了一次電話,為什麼後來再也沒有聯繫。劉川反省自己,在他從老范家的鐵門前步行去「大富豪」酒吧時,應當與景科長再通個電話的,公安的外線也正是在那條街上把他跟丟的。劉川自以為景科長或者秦水公安局的便衣會跟到「大富豪」來,自以為他為飲料錢與小康那幫人發生爭執不會有事,他的大意讓他換來一身青淤,鼻子也高高地腫了兩天,消腫之前他一直懷疑自己是否會因此而永久地破相。  離開秦水的第三天傍晚,這輛煤車終於駛入了北京邊界。劉川在他們停車吃飯的時候,用車前的反光鏡檢查了自己的面孔,除了兩塊大的青痕尚未退去,五官輪廓已恢復端正。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進北京後三五天內肯定不能去見季文竹了,他很清楚季文竹喜歡他就是喜歡他這張臉,所以絕不能讓這副嘴臉存入她的印象當中。  這是他們進入城區之前的最後一頓晚飯,相對來講吃得比較正規。這一路上無論停車吃飯還是打尖休息,小康對單鵑全都極盡關懷。單從小康的舉止上能看出他們是一對戀人,而單鵑對小康則不苟言笑,言語以兄長稱之,行為也以兄長事之。劉川心想,可能因為單鵑的父親還困在京城不明生死,所以此時的單鵑自然不會有談情說愛的心情。  吃完這頓晚飯,劉川和單鵑沒再回到車上,按照行前確定的方案,他們就在這裡與范氏父子分手,搭乘一輛公共汽車進城。他們分手後老范就留在拉煤的車上,小康則自願把他們送到半里地外的公共汽車站去,在那裡看著單鵑隨劉川上了車子,看著那輛公共汽車向著夕陽墜落的方向,慢悠悠地開走。


第二部分一個年紀尚幼的孩子

  劉川雖然生在北京長在北京,但對京郊的汽車線路卻並不很熟。他帶著單鵑倒了兩次車又繞了一段冤枉路,才在城鄉結合部位的一個路口,打上了一輛往城裡開的出租汽車。他們到達城區時天已經黑了,到達豐台那個小旅館的門口時,整條巷子早已寂靜無人。單鵑隨著劉川急匆匆地走進旅館大門,她甚至沒按老范囑咐的那樣,先瞻前顧後觀察清楚再小心進入,而是目不斜視直奔裡走,逕直走到父親的房間。單成功的房門反鎖著,單鵑一邊敲門一邊叫道:「爸,爸,是我,我是小鵑!」  房內立即有了回應,一陣腳步聲後,門被打開。這間小屋不過十來平米,站在門口足以一覽無餘,單鵑看到,屋裡除了過來開門的那位陌生男子之外,床上還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年紀尚幼的孩子。  單鵑愣了。  劉川很冷靜,他擠上來問:「哎,這屋原來住的人呢?」  陌生男人說:「不知道,我們今天剛住進來。」  單鵑問:「你們住之前,這裡住什麼人?」  陌生男人說:「不知道,你們去前面問問。」  單成功不在房內,老范他們在離開秦水前就有所預料,因為無論在秦水還是在秦水至北京的路上,他們往這家小旅館的房間裡打了多次電話,沒有一次找得到老單。  他們從房間退至旅館門口,向櫃檯打聽十二號房那位行走不便的住客哪裡去了。營業員哈欠連天地說那人早就走了,人家上哪也不會跟我們細說。  他們只好離開旅館,離開旅館時劉川與老范的手機通了電話,老范在電話裡叫他們先在市裡找個住處,等明天天亮再做計議。  單鵑心急如焚,眼中含淚,跟著劉川出了旅館,出了巷子。他們在巷口停步商量去哪裡投宿,商量的結果是再向前走走。他們剛剛走了百十米長短,忽聞遠處有人輕呼:「單鵑!單鵑!」聲音雖然不大,字音卻很清楚。單鵑與劉川一同回頭,兩人一同看到,單成功正從馬路對面的一片暗影當中,蹣跚跛出。    其實劉川在離開秦水前就已從景科長口中知道,單成功在他走後立即退掉了旅館的房間,換到附近另一家旅館去住。據北京公安局負責蹲守監控的便衣連日觀察,單成功每天大多數時間都要跑到原來那家旅館的巷口對面,混跡於街頭來往的行人之間,等著劉川出現。也許他還是擔心劉川回來的時候,領來的不是老范,而是一幫荷槍實彈的武警公安。  劉川終於出現了,就在單成功轉移藏身之地的第七個晚上,他終於在巷口看到了劉川,看到他帶來了自己的女兒。他看到他們走進那條小巷,又看見他們從巷內走出,在確認肯定沒有危險以後,單成功走出陰影,喊了單鵑。  劉川看到單成功和他的女兒在馬路邊上緊緊擁抱,父女二人同時泣不成聲。劉川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他沒想到單成功在鬆開女兒之後,會突然伸過雙臂,一把拉過他的身子,把他也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單成功緊緊擁抱著劉川,他說:「兒子,你跟我走吧,乾爹跟你保證過,要讓你一輩子都過好日子!」  劉川一動不動地讓他抱著,抱了一會兒,才在胸膛深處悶悶地發出聲音:  「……我想回家。」    半夜,劉川回到家裡。  他用鑰匙打開家門時家裡靜靜的,他從門口更衣間裡擺著的鞋子上,知道景科長沒有騙他,奶奶確實已經出院,已經回家。現在,此時,已是午夜兩點。奶奶和小保姆早都睡了。  劉川與單成功父女在街頭分手後,先和景科長通了電話,然後去了景科長在電話中指定的地點與他接頭。這個地點就在與小旅館相鄰不遠的一條小巷內,就在那條小巷內停著的一輛麵包車上。劉川在這輛麵包車裡見到了景科長和他的兩位干將,還意外地見到了他在天河監獄的頂頭上司,天監遣送科的鍾科長。  他們黑著車燈在車上談了很久,景科長要求,劉川須在明日跟隨單成功和老范等人,一同潛出北京,回到秦水。單成功已經把劉川當做救命恩人,認為父子,這個機會千載難逢。假使單成功真的知道那筆被劫巨款的下落,很有可能會露給劉川,並與劉川分享。至少,當他認為自己安全以後,會急於拿到這筆巨款,實踐報答劉川的諾言。由此分析,此案距人贓俱獲的最後勝利,已經為期不遠。  劉川這才明白景科長為什麼這麼晚了還要把鍾大也請到這兒來。顯然是在接頭之前就已設定要他重返秦水,而且沒有設定具體歸期。劉川已經看出來了,一旦他稍稍表現出厭戰和退縮的情緒,他們都要把鍾大請出來說服教育。  雖然,鍾大這回並未教育劉川如何服從,但他的表情和話語,還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消解了劉川的逆反和牴觸。他見到劉川時的寒暄,就像對待遠道而歸的兒子,除了絮絮叨叨地說了劉川奶奶的病情及劉家公司的情況外,幾乎沒有一句談及這個案子。他告訴劉川,這幾天他到醫院去過兩次,小珂比他去的次數還多。昨天劉川的奶奶已經出院,下肢不再麻木,精神也恢復得可以,以後每星期只須到醫院做一次針灸,估計一般情況下病勢不會回潮。老鍾說考慮到她的病情剛剛好轉,考慮到這個病主要源自神經紊亂,所以我們只是告訴她你是為監獄辦事到外地去了,免得她替你著急上火,不利康復。劉川問:那小珂呢,她也認為我是替監獄辦事去了?老鍾沉默片刻,說:小珂並不知情……現在監獄裡的人都傳著你在外面酒吧幹什麼壞事讓公安局收了,考慮到這個案子的機密性,同時也是為了你的安全,我們沒有出面闢謠。劉川愣了半天,突然問了句:那龐建東知道我被公安局收了嗎,他有沒有跟他女朋友說?


第二部分北京城區的邊緣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大家全都愣了,老鍾也愣了:龐建東?他女朋友不是早吹了嗎?  劉川低頭沉默,知道自己失態脫口。  老鍾接著說:你家公司的情況我也托法院的熟人幫你問了,目前法院還在處理協調當中,他們說你的律師一直和他們有聯繫,最近一般不會有大的動作。我前兩天去萬和娛樂城看了一下,生意挺好,挺正常的,我把情況也都告訴景科長了,讓他有機會轉告你。現在你奶奶也出院了,昨天是我從醫院接她回家的。你們公司昨天也去了幾個人,到家後那位律師也來了,我都看見了。律師後來到你奶奶屋裡去了,說要讓她簽一些授權文件,公司裡的情況我估計他都跟你奶奶說了。昨天我走的時候你奶奶情緒挺好,所以我想公司那邊的情況不會太糟。  老鍾沒有多勸劉川該怎麼配合景科長工作之類的,可劉川是個心軟的人,受不了別人幾句軟話,受不了人家對他有一點好,所以他低頭沉默了半晌,最後朝景科長看了一眼,心疲氣弱地說了一句:  「我想……先回趟家。」    那一夜劉川幾乎沒有睡覺,他回家後沒有叫醒奶奶,自己在衛生間的大浴盆裡放了熱水,讓自己遍體鱗傷的身子在熱水中長久地浸泡。他一個多星期沒有好好地洗過澡了,皮膚和內衣都有股霉腐的味道。  躺在自家雪白的大浴盆裡,仰望頭頂雲石燈罩發出的柔和燈光,燈光把四周雀眼拼花的牆壁,映襯得熠熠生輝。泡完澡劉川從池子裡赤裸起身,用上下兩塊厚厚的白色浴巾圍住身體,毛巾柔軟吸水的纖維仔細熨帖著他的皮膚,他的皮膚光潔得有如處子。他走出衛生間平滑的大理石地面,赤腳踏上臥室又厚又軟的羊毛地毯,他躺進床上乾燥溫暖的棉布薄被,那久違的舒適讓他頓時全身舒懶。值此夜深人靜,他不僅全無睡意,而且彷彿噩夢乍醒。這場噩夢讓他把那些因為一向擁有而渾無知覺的幸福生活,一一細品過來,不免感觸萬千,那感觸最終的落點,不可避免地泊入一個女孩纖弱的懷中,那女孩就是文竹。鑽心的思念讓劉川不管此時已經夜深幾許,依然試著撥打了季文竹的手機,那令人期待也令人詛咒的電話依然關著。劉川在去秦水的路上和在秦水的小郵局裡,曾多次撥打過這個電話,可這個死相的電話和現在一樣,始終「已經關機」。    凌晨五點劉川起床,紅著一夜未眠的眼睛去了奶奶的房間。他躡手躡腳行至奶奶床前,奶奶睡得很香,居然還有輕微的鼻鼾。劉川第一次發現奶奶也會打呼嚕呢,他想笑但同時又有些心酸。他仔細端詳著奶奶睡夢中備顯天真的面容,想這樣默默告別但又不免依依不捨。  他在奶奶床前站了很久,看奶奶睡覺打呼十分好玩。走前想起該給奶奶留張字條,但想想又不知該說什麼。  時間不允許劉川仔細思忖,他踩著清晨地面的濕氣走出家門。他如約在早上五點四十五分出現在離他家最近的那個街口,街的對面,薄霧正散的路邊,東照公安局的那輛麵包車響著引擎,早如滿弓之箭,引而待發。劉川過街,上了車子,車子旋即開動,向城西方向疾速射去。  車子如箭似飛,並不妨礙車內的從容交談。景科長不厭其煩地向劉川交待著此去秦水的聯絡方式和注意事項,他告訴劉川,他和東照市公安局的偵察小組將尾隨他進入秦水,並與他隨時聯絡,彼此策應。秦水市公安局按照省廳和公安部的要求,也會積極配合,保證他的安全。不過,單成功表面雖然慈善,但畢竟是搶劫金庫的要犯,也是佟寶蓮被殺的兇嫌,其生性多疑殘忍,自不待言;他的把兄弟老范,也號稱秦水南城老大,手下惡棍頗多,橫行一方為霸。在這群人當中如何自處自保,須多費思量,要時時小心。無論我們在外圍怎樣加強保護,但畢竟鞭長莫及,更重要的還在於你本身的自我保護,遇事千萬別慌,一旦遇有生命危險,可立即中止任務,緊急脫身。  景科長不停地說著,劉川默默地聽著,景科長看看劉川的表情,終於停下來問:「你都聽明白了嗎?你看你還有什麼需要問的,還有什麼問題,有什麼要求,趕快想一想,咱們還有時間商量。」  劉川想了一下,緩緩開口,包括景科長在內,車上所有人誰也沒有想到,劉川居然提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要求。他從身上拿出了一千五百塊錢,那是他從家裡剛剛帶出來的,他遞給景科長說:「你們去燕莎幫我買一個抽雪茄專用的打火機好嗎,我要大衛杜夫牌的,大概一千塊錢多一點吧,貴點也不要緊,錢不夠你們先墊上,我回來再還給你們。」  景科長愣住:「你抽雪茄?你這次身上還帶了多少錢。你這樣還能不暴露嗎!抽雪茄是高消費,像你這種為了錢恨不能賣身當鴨的人,怎麼能抽雪茄?」  劉川說:「我不抽,我買這打火機是送人的。今天是三號了吧,麻煩你們務必今天幫我買了給一個女孩送去,她叫季文竹,你們記一下她的電話。」  景科長這才接了錢,又記下了季文竹的電話號碼。號碼和錢都交給了車上一個東照市局的刑警,囑他務必辦好。劉川又向那位刑警囑咐了一通,囑咐他見到季文竹如何如何說之類,弄得景科長和東照刑警都笑起來了,一通承諾一通安撫,說行行行你放心吧!他們也許都覺得奇怪,劉川正事不愛說話,但對替女孩買東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何以如此婆婆媽媽?  麵包車這時已經開到了北京城區的邊緣,在一個路邊的公用電話亭前停下。景科長陪劉川一起下車,用這部投幣電話撥通了單鵑的手機。按照昨晚劉川與單家父女分手時的約定,單成功會讓老范的那輛煤車冒險在京郊等到今晨日出,無論劉川去留與否,都必須在今天早上七點之前,用電話告之他的決定。他們最多等到七點半鐘,他們不能遲於那個時間啟程逃離北京。


第二部分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單鵑的電話接通了,兩句話之後,單成功接了過去。景科長站在電話亭的一側,他只聽到劉川對著話筒說道:  「乾爹,我想好了,我跟你走!」    劉川是在這一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乘出租車趕到延慶縣界的,在他走下出租車走向那輛焦急等待的煤車時,單鵑和小康剛剛結束了一場爭吵。爭吵的焦點當然還是劉川,小康見劉川遲遲不到不願再等,催促老爸趕快上路。這裡畢竟不是秦水,他們人地生疏,單成功雖然藏到了駕駛艙坐墊下改裝的櫃子裡,可在此處多留一刻,危險就會陡增一成。  但劉川尚未趕到,單鵑不願啟程,她說她父親已經答應劉川,等他趕來一同上路。兩人的爭議後來演變為激烈的衝突,連老范都聽得出來,衝突的主題已無關危險的大小,而是關乎那個名叫劉川的白面小生。  他聽出兒子的暴怒,已完全出自單鵑對劉川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熱衷,那種已經不是就事論事的關切讓小康再也沒法無動於衷。當兩個年輕人在盛怒之下開始惡語相向,互相貶損的時候,當小康氣急敗壞公然叫罵單鵑與劉川都他媽臭不要臉的時候,老范厲聲制止了兒子。  老范說:「小康,你嘴巴乾淨點,你給我到車上呆著去,走不走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 」  小康這才住了嘴,悻悻地摔門上車。小康雖然兇惡,但對他老爸還得俯首低頭。也許他爸爸此時並不想跟單家翻臉,所以不容兒子不知控制地激化事態。幸而劉川很快趕過來了,他們啟程上路時劉川還能看到小康腦門兩側尚未退去的青筋。  單鵑還好,見到劉川之後火就消了,平平常常地和劉川並肩坐在車廂後座,談笑自如。不知是劉川使她心情愉快,還是為了故意氣氣小康。  劉川還發現,在他們回程的路上,單鵑幾乎沒跟小康有過任何言語交流。他看得出小康有好多次用行動討好單鵑,但單鵑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為了避免矛盾,避免刺激小康,劉川一路上也盡量減少與單鵑的單獨交談,在單鵑面前他盡量沉默。在車子駛入河北,單成功不再藏身座下之後,他更多的是和老單聊天。聊他們的未來,也聊過去的往事。聊起往事劉川情不自禁地說起奶奶,他記得小學一年級時有一次老師留作業,要大家用「我是……」造句,別的同學大都造成:我是一個少先隊員、我是一個聽話的孩子、我是一個愛勞動的北京人等等,最簡單的,也寫了「我是一個男生」之類。劉川回家問奶奶:奶奶,我是什麼?奶奶正在看報,不耐煩地回答:你是什麼?你是人!劉川於是造句:我是人!結果被老師狠狠扣分。劉川的奶奶為這事專門鬧到學校,嚴肅地與老師商榷辯論:我是人有什麼錯呢,造句是語法練習,主謂賓齊全即可,不要說「我是人」不算錯,就是寫「我是狗」,在語法結構上都不該算錯!  單成功也回憶了他的少年,他對少年最多的記憶便是打架。和父母、鄰居、老師、同學,四面為敵。他說第一個讓他產生愛心和憐憫的,是一個女人,那女人後來成了他的老婆。雖然他老婆現在脾氣不好,而且游手好閒,除了打牌賭錢別無所長,但單成功永遠忘不了二十多年前她有多麼漂亮,多麼溫存。他們曾在海邊的一個懸崖下面有過銷魂一夜,並在那裡懷上了單鵑。給單鵑起這個名字,就是因為他們在那個性愛的清晨,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懸崖上面盛開著驚人美艷的一簇杜鵑。  劉川也問過單鵑,對於鵑字的由來,單鵑的回答同樣浪漫:我媽懷上我之前,跟我爸只有過那麼一次。那一次我媽最深的印象,是海邊懸崖上的杜鵑。一邊是海上初升的太陽,一邊是像太陽一樣火紅的杜鵑,我媽在那一刻就決定以身相許,這輩子就跟我爸過了。  對往事的回顧使旅程大大縮短,汽車有節奏的搖動與那些無關痛癢的風花雪月一樣,讓人麻痺和慵懶。車子在開過山西大同之後,劉川才突然警覺起來,他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來時的原路,改走了一條陌生的路線。這條路線雖然車少卡少,但路面崎嶇坎坷,徒增了旅途的勞累艱難。  顛簸一天之後,劉川終於發現,他們這輛滿載原煤的車子,正朝著東照市的方向前進,這個發現讓他否定了自己原來的判斷。看來他們繞行這條線路,並非僅僅為了安全,而是為了投向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終點。在整個旅程進行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他們的汽車甚至偏離了大路,拐向一個連路標都沒有的羊腸小道,他們在這條小道上搖晃了十分鐘後,看到了一條寬闊的大河。夕陽金色的光芒照紅了熔岩般的河水,也照紅了原本蒼鬱的兩岸。兩岸層林盡染,如同到了秋天。  老范把車子停在一座廢橋的前邊,天上地下看不到一絲人跡鳥痕,老范和老單一起下了車子,向那座木橋大步走去。「這就是瀘沙河!」單成功說,「這地方沒人。」  劉川和單鵑也下了車子,跟在他們身後向橋頭走去。小康最後一個走下車子,站在車頭沒動,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劉川看到,兩個大人已經走上搖搖欲坍的橋身,扶著糟朽的橋欄向下探瞰。面對橋下滾滾而去的河水,單成功語焉不詳,指指點點,朝老范說著什麼,老范的聲音則顯得清晰而且渾厚,以至劉川可以聽得一字不漏。  「你們一共埋了幾個包?一千二百萬的票子,兩個包裝得下嗎?」  「裝得下,」單成功平靜地答道,「一個包裝美元,一個包裝人民幣。人民幣只有三百多萬,美元差不多九十幾萬,兩個包正好裝滿。」  「埋在那邊了?」老范饒有興趣地指著河水沖刷的一處河岸,問道。  「就埋在那邊了。」單成功記憶猶新地指著岸邊一棵被水淹掉根部的大樹,說道:「當時這一帶大路小路都被公安武警設了卡子,見車就攔,見人就搜,連公共汽車都不放過,所以老三他們只能先把錢埋了。他們不知道這條河當時是枯水季節,埋完後突然下了一個星期的大雨,上面發了洪水,一下子就把埋錢的地方淹了。後來老三跟我說了這個地方,我專門來看過一次,我來看的時候水早落下去了,那棵樹的樹根都被洪水沖得露出來了,這一片河岸都衝垮了,錢當時也不可能深埋,我一看,早沖沒了。要不說老三他們幾個死得冤呢,幹了這麼大一單活,命都搭上了,最後落得顆粒無收,只能說是天意了。」


第二部分終於平靜地結束

  老范似乎聽得心不在焉,他瞇著眼睛,扶著橋欄,探出身子,仔細巡看著那棵軀幹半歪的大樹,和大樹兩側荒瘠的泥土,他問:「你當時找對地方了嗎,這地方是老三說的地方嗎?」  單成功淡淡一笑:「一千二百萬,我會糊里糊塗找錯地方?」  老范直起身子,想想,又問:「老三會不會說錯了地方?」  「老三先說的這個橋,然後說橋下面這棵歪脖樹,這兒就這麼一棵樹,他想錯都沒法錯。」  劉川看他們嘀嘀咕咕地交談,聲音忽而模糊忽而清楚,大體意思他和單鵑都聽得明白。劉川注意到,單鵑的神情略顯緊張,來回盯著兩個大人的臉看。那兩張臉表面看全都溫而不火,但聽得出老范溫而不火的聲音,幾乎是一場毫無信任的審問。  這場暗自較量的對話終於平靜地結束,兩個大人離開大橋向貨車走來。小康似乎也看出父輩們的臉上,全都刻意掩飾著某種異樣,不由向走在後面的單鵑低聲問道:「怎麼了,沒事吧?」單鵑沒有回答。她沒有回答也許僅僅因為她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煤車離開了這條大河,繼續前進,重新回到了幹線公路。在幹線公路上他們又走了困乏的一夜,一路上除了一兩句事務性的小聲交談外,同車五人全都默默無言。  夜間的公路,黑,靜如時空隧道一般。    劉川搞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甚至搞不清他究竟是睡得很香還是半睡半醒。他有時能感覺到車子在走,有人說話,有時又覺得一切全在夢中。清晨時他確定自己真的醒了,雖然雙目未睜,但耳中的聲音卻那麼真實,而且近在咫尺。  當他意識到這是範本才和范小康的竊竊私語之後,有意沒睜眼睛,他依然躺在後座上面,保持熟睡的樣子,呼吸均勻,一動不動。范家父子聲音顯得有幾分詭秘,這讓劉川斷定此時單氏父女肯定不在車內。  老范的聲音:「我跟單鵑她爸有二十年交情了,這次又冒了這麼大風險過來救他,他要是瞞我那就太不夠意思了。我再看些天吧,是狐狸總有尾巴。」  小康的聲音:「也許他真沒得到那筆錢呢,這案子公安法院至少審了半年,老單要想保命,早該把錢吐出來爭取從輕。」  老范的聲音:「這都難說,法院審他的時候他怎麼說的咱們也不知道,他們劫了這筆錢是當場分了還是由一個人拿著誰也說不清,就算是大家平分了老單手上也應該藏著二三百萬。我看姓劉的這小孩說不定能知道一點內情,不然放著北京大城市不呆非跟著老單到秦水來胡混,如果不知道老單手裡有貨,來幹什麼?現在這幫孩子,一個賽一個猴精!」  劉川眼睛依然閉著,衣服裡卻躥出一身冷汗。他聽出老范父子說到了自己。他們說到他時聲音放得更輕,幾乎輕如耳語。  小康的聲音:「老單才老奸巨猾呢,他兜裡有錢連他老婆都能瞞著,怎麼會露給這個小子。這小子我知道,他跟老單到秦水壓根就不是為錢來的,他為的是他媽單鵑!前幾天你一把他接到咱們家我就看出單鵑眼神不對,你還賴我沖單鵑發火,我不發火成嗎?」  又是老范的聲音:「要我說你王八蛋怎麼一點出息都不長進呢,你整天就知道琢磨個女人,我看再下去你快廢了……」  他們的聲音又逐漸放大,但馬上就被車門開啟的聲音攪混,從聲音上聽出他們同時從兩邊下了汽車,隨著車門的砰砰關閉,四周突然靜無一聲。  劉川睜開雙眼,看到天已亮了,車子停在路邊,前座的老范父子果然已不在車裡。他微微欠身,透過車窗玻璃悄悄向外張望,他看見老單和他的女兒,正在路邊一個早點攤上買飯,老范和他的兒子小康,向他們漫不經心地打著招呼,晃著脊背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秦水不大,卻是百年老城。  秦水不美,並無風景名勝,歷史上僅以產煤聞名。  但現在的煤城秦水,除了早已停產倒閉的大秦煤礦之外,幾乎沒有國營的礦產,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四周遍地開花的個體煤窯。這些年挖煤的人就像能在地下找到金子似的,從全國各地源源而來,在此安營紮寨,掘土淘「金」。  老范以前也靠「黑金」生意起家,這兩年又開了夜總會和裝修隊,搞起了多種經營。但夜總會一直沒什麼生意,附近的居民肯定不去,主要靠宰那些誤撞上門的外地客人,和十字坡孫二娘的黑店差不太多。裝修隊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誰都知道城南的范老大手有多黑,誰家買了房子敢讓他去拾掇?所以,老范的財路主要還是靠煤窯,煤窯仍然是他養家口再養一幫地痞無賴的支柱產業。  老范開煤窯,自己並不挖煤。他把城外那些有煤的小山包、小坡地圈佔下來,往當地有關部門和有關人員那裡塞點好處,搞了幾份合同協議之類,那些山包坡地就算是由他承包了。有外地人過來想挖煤掙錢的,得先給老范繳納租金。這麼些年干下來,秦水城南那一片小煤窯,都認老范做大東。凡自己直接去找當地有關部門租窯的,老范就去收保護費。保護費也不比租金低多少,所以,明白事理的人都想開了,租老范的窯比找有關部門直接租要合算。再說,誰也惹不起老范養的那幫混混,那幫精壯晚上集中在「大富豪」護場,白天分散到各處收租。  如果按淨利算賬,老范一年其實也賺不了幾兩銀子,他要養的人太多,他必須依靠人多勢眾,才能維持地盤和威風。現在,老范又要額外多養幾個人了,這幾個人就是單成功一家三口,還外帶一個劉川,老單剛剛認下的螟蛉。  劉川跟著單成功一家,就住在老范開的富豪裝修公司院內。那公司雖然做了登記註冊,卻無一張正規的資質證書,不過是找一幫小工拼湊出來的草台班子,有活兒也是一錘子買賣,反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裝修公司的這個院子倒是挺大,到處堆著東西,很久沒有清理,牆角還支著一個自製的籃球架子,漆皮褪盡,廢置已久。院子的正面,有一間大屋,原是裝修隊的加工車間,兩側各有一間耳房,一間是個工具倉庫,另一間是男女共用的廁所。據說裝修隊已經很久沒有開張了,小工們盡行散去,各奔東西。老範本來想請老單住他家的,但老單不肯,他看中了這個破爛的獨院。他和老婆女兒住在大屋,中間堆了些木箱紙盒作為隔斷,留個進出的口子拉上布簾,夫婦二人與女兒各睡一邊。劉川則住進那間十幾平米的工具倉庫,把屋裡的雜物往一側騰騰,剛好可以搭進一張小床。


第二部分寂寞的精神寄托

  老范派人給劉川抱來一床不知從哪搬來的被褥,上面汗跡纍纍,酸味刺鼻。但他給老單一家還是買了兩床新的,還買了些日常生活必需的用品,牙膏牙刷、鍋碗瓢盆之類,讓他們可以洗漱,可以睡覺,可以起火做飯。劉川到秦水後的第一件事,是由老單主持,認了他的老婆做乾媽,認了單鵑做乾姐。單成功老婆的行為舉止和單成功大不一樣,單成功搶銀行歸搶銀行,但在日常的為人處事上,至少表面看相當不錯。他老婆就不大般配了,脾氣不好不說,而且在家很少幹活,劉川和單成功一塊生活的那些天裡,就沒見他老婆洗過衣服做過飯。她天一亮就出去找人玩麻將,晚上回來還跟老單吵嘴,一般都是老單讓著她,不讓她的只有她的寶貝女兒。  單鵑的脾氣同樣火爆,不同的是,這女孩生性沉默,不像她媽那麼絮叨。家裡的飯一般都是由老單來做,單鵑要是在家,有時也做。逢老單做飯的時候,劉川就搭手幫忙,幫著洗米洗菜,還幫著劈柴燒火。劉川從小到大這麼多年,沒記得何年何月幹過這麼多髒活兒累活兒。  劉川一生,確實沒經歷過這麼艱苦的日子,就是在公安大學參加軍訓的時候,也比現在過得舒服。至少被子是乾淨的,至少屋裡沒有成群的老鼠,床上沒有成片的臭蟲。對付臭蟲單成功教了他好多辦法,比如找有太陽的天氣讓劉川把被褥拿到院子裡曬,臭蟲怕熱、怕乾燥,太陽一烤自己就爬出來了,再用木棍一抽,大部分都可清除出去。又比如讓劉川把床板和架床板的凳子都拿到院子門口,使勁在地上磕,把躲在木縫裡的臭蟲全都震出來。劉川的床板和被褥全是小康的一個手下人搬來的,這一曬一震才知道裡面窩藏了多少活物。那些骯髒的小生命黑麻麻地趴了一地,看得劉川頭皮陣陣發緊,他甚至懷疑這些臭蟲都是小康成心塞進來折騰他的,小康恨不得他受不了這份罪立馬掉頭回北京去。  當然,最難對付的還是蚊子。  以前聽說蚊子能吃人劉川覺得那也就是一種形容,現在才深刻體會蚊子在殺你之前能先把你煩死。老范的人一共送來兩條蚊帳,單鵑和她爸媽一邊一條。劉川找老單要錢自己上街買了盒蚊香,點著以後發現並不管用,不知是蚊子太多了還是蚊香是假冒偽劣還是這兒的蚊子品種獨特性情兇猛,無論劉川每天晚上點幾盤蚊香,照樣有無數蚊子在他耳朵眼兒裡轟來轟去,那蚊香的怪味倒把劉川熏得頭昏腦漲,連白天都有點神志委靡。  在蚊子的轟鳴之下,劉川顧不上那條被子的味道有多麼難聞,每晚蒙著頭全靠它阻擋蚊子的瘋狂進攻。白天劉川在院子裡沖涼時單鵑看見他身上被蚊蟲叮咬得紅斑點點,便讓劉川把她的蚊帳拿去使用。劉川說不用不用我也快習慣了,隨它們咬吧。單鵑又說:要不然這蚊帳咱倆共用?劉川說那哪行啊,咱們是姐弟倆,那不亂倫嗎。單鵑說:那怕什麼,又不是親的。劉川說不是親的更不行了,讓你媽看見還不把我撕了。單鵑說我發覺你不怕我爸就怕我媽。劉川說可能吧,你媽那人,太凶。單鵑問:那我凶嗎?劉川說:你一半隨你爸,一半隨你媽,你那沉穩勁兒像你爸,你要犯起渾來,估計也不在你媽話下。單鵑說我什麼時候犯渾了,我跟你犯過渾嗎?劉川說:你跟小康犯過,我看見的。單鵑說:別跟我提小康,小康那種人,你不跟他來渾的不行。劉川說:我看他倒不跟你來渾的。單鵑說:我借他膽!  對劉川來說,單鵑和蚊子一樣,也是一個難以對付的麻煩。這麻煩就麻煩在,劉川感覺到了,單鵑在追他,言語舉止,話裡話外,越來越露骨了。看上去單鵑的父親並不反對,單鵑母親大概還覺得劉川高攀了單家呢。在她眼裡,劉川父母雙亡,身無分文,是在北京混不下去才跟著她老公出來闖的。儘管老單說過,劉川是為了救自己才被扒了官衣,丟了工作的,但他老婆還是把劉川當做寄人籬下的一個馬仔,平常總喜歡吆來喝去,指使劉川替她幹這幹那。單鵑在一邊看著,嘴上默不作聲,心裡也得意著,因為她覺得劉川替她媽幹活是對她的一個態度,是為了討她喜歡,讓她感覺很好,也顯得親如一家。  是的,他們看上去親如一家,劉川幫老單幹活兒,也幫老單老婆幹活兒。劉川其實一點也不愛幹活兒,他在家的時候從來就不幹活兒,更不要說跑到這兒來孫子似的給人家幹活兒了。他給單家幹活兒只是為了生存,為了換取信任,為了盡早完成他莫名其妙偶然捲進來的這個任務,這個任務就像濕手沾了麵粉,想甩也甩不掉了。  幫單鵑她媽幹活不外是買東西曬被子之類的生活瑣屑,幫老單幹活主要是收拾這個骯髒的院子。他們把院子裡的垃圾清理出來,抬出去倒掉,把不能倒的東西整齊地堆好。劉川還把那個雖然破爛但高度還算標準的籃球架修了修,把下面的地面騰空清平,因為他在這院子的垃圾中找到了一隻磨掉了色的癟氣籃球,拿到街邊修自行車的小攤上花一元錢打足了氣,居然能用。不幹活兒的時候劉川大部分時間就在小院裡練習投籃上籃,籃球成了他的主要消遣,成了他排遣煩惱打發寂寞的精神寄托。  那些天小康常常有事沒事,到這院子來找單鵑。有時也跟劉川在院裡玩會兒籃球。小康身高體壯,籃下佔優,但劉川技勝一籌,常使小康在單鵑面前丟人現眼。後來劉川發現,只要單鵑從旁觀戰,小康就有點成心撒野,非贏不可似的,打兩下就臉紅脖子粗了,挺沒勁的。逢到這時劉川就說累了不玩了,小康就粗口相向:「你他媽是輸不起了吧,瞧你那樣就不像個男人!」劉川也不回嘴,惹不起躲得起也就完了,息事寧人。


第二部分失約不是毫無緣由

  讓劉川的心理偶爾找到平衡的,是單鵑還能看出好壞,還是誇劉川籃准,笑小康球臭。而且,單鵑儘管很少幫父母幹活兒,卻心甘情願幫劉川干。劉川蓋的被褥剛送來的時候,不但從裡到外都泛著酸味,而且棉花芯子也捂發霉了,別說蒙在頭上,劉川站在門口都能聞到那股子霉腐的氣味。後來這些被褥連同枕套一起,都由單鵑幫他拆開洗淨重新縫好,枕芯也換上了新的蕎麥皮子。劉川後來連穿的衣服褲子都是由單鵑洗的,如果不是他堅決不肯,單鵑差點連他的內褲都要拿去。  他把穿髒的內褲塞在自己的褲兜裡,紅著臉對單鵑說:「不行不行,多髒啊。」  單鵑說:「沒事,我不嫌髒。」  劉川說:「我嫌,行了吧,我嫌。」  慢慢地,劉川開始適應了這種生活,睡在又窄又硬的床板上,頭上不管轟鳴著多少蚊子,劉川也能睡死過去。每天單成功煮出的那些難以下嚥的粗茶淡飯,也能漸漸嚼出香味來了。劉川想,人獸同源,動物的適應性都是一樣的,睡西班牙進口的席夢思做的夢,和現在一樣;塞一肚子魚翅鮑魚的那種甘飽,也和現在一樣;在玻璃幕牆隔出的淋浴間裡享受多向多頭噴嘴的全方位沖洗,和現在站在院子的水池邊上,用一盆冷水兜頭倒下的淋漓盡致,幾乎完全一樣。    在劉川適應這種生活之前,之前到從他剛一抵達秦水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了自己的秘密使命——尋找那筆失蹤的巨款。尋找巨款的方向當然不在這個院子,不在單成功的身邊,甚至,也不在秦水,而是在單成功的言談話語和他日常的行為舉止之間。  劉川在到達秦水的第三天,才有機會與景科長見了面。他們見面的地方是在離劉川住處不遠的一個冷清的街邊雜貨店裡。劉川獨自進去買蚊香,還沒交錢就看見景科長從裡屋走了出來。  雜貨店裡沒有別的顧客,於是景科長就把劉川延入店堂後面的一間密室,兩人做了簡短交談。景科長說你怎麼瘦了,劉川說廢話你沒看我整天吃的什麼,能不瘦嗎。景科長說沒生病吧,睡眠好嗎?劉川那幾天正被蚊子搞得焦頭爛額,說到睡眠只能長出大氣,一言難盡也不想說了。景科長於是言歸正傳,他告訴劉川,這個小雜貨店秦水公安局已經做了工作,今後就作為他們接頭的地點,以後身邊遇有公用電話,也可以直接打他手機聯繫。劉川向景科長匯報了單成功這幾日的言行舉止,匯報了他們從北京返程的路上,途經瀘沙河尋訪那座木橋的過程。景科長說,瀘沙河確實是他們埋錢的一個地點,那地方後來確實被洪水淹了,在洪水到來之前是否有人搶先將錢挖走,因現場已經不復存在而無法判斷。景科長的這番話讓劉川感到非常彆扭,心裡隱隱生出幾分失落和無趣,他想自己拋家捨命親歷親為的這個案子,他嘗盡艱辛苦苦尋找的這筆巨款,也許壓根就是一片早已逝去的汪洋大水,壓根就是一個莫須有的主觀猜測。  但劉川還是告訴景科長,單成功這幾天自己喝酒,喝高了總對劉川吹噓:兒子,你好好跟著我,我不會虧了你的。你看我現在像狗一樣求著範本才,求他賞我這床鋪蓋,賞我這口雜糧,你信不信總有一天咱們過得比他要好!你信嗎?啊!這兩年咱們就臥薪嘗膽,好好地裝他一回孫子。反正這兩年我也沒法在外面出頭露面,等這陣風過去了,沒人再想起我了,我讓你跟著我一步登天。不行咱們出國找個地方,下半輩子咱們也享享洋福去!  如果說,那筆錢在去年那場洪水中確實隨波去了,那單成功的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是他的酒後胡言,還是他的酒後真言?  景科長說,這筆錢,我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死馬也要當做活馬醫,有棗沒棗反正得打它一竿子。  第一次接頭談得比較倉促,內容簡單。分手前劉川借景科長的手機給奶奶打了個電話,他告訴奶奶,他現在在幫監獄辦事,順便和幾個朋友在外地跑一筆貸款,要是有了貸款,公司的事也就好辦了。奶奶在電話裡聽上去身體健康,她告訴劉川她現在每天堅持走路,一次最長已經可以走上五六十步了。劉川說那太好了你就這樣堅持鍛煉,我回去以前爭取能走一百步。掛了奶奶的電話,劉川問景科長他再打一個電話可以嗎?景科長說你出來時間不短了,別讓單成功懷疑你。見劉川拿著電話還是看他,便說:那你快點打。  劉川就撥了季文竹的手機,可惜,手機還是關著。劉川只能往好處想——她大概正拍戲呢。  劉川怏怏地還了電話,景科長從他的神情上,大概猜出他是給誰打的,於是說:哎,你上次托我們買的那個大衛杜夫牌打火機已經買了,是一千二百九十九塊錢的,還剩二百零一塊,等回去還你。那打火機我們已經托北京市局的人給你那朋友送去了,她叫季文竹對吧?她是你女朋友嗎?她愛抽雪茄?  劉川笑了笑,轉身往門口走,在門口又站下,似乎想了想,才回頭做回答:  「對,她是我女朋友,她不愛抽雪茄。」  景科長也笑了,劉川第一次感覺到,景科長也能笑得挺隨和。    劉川也許並不知道,季文竹在接到那個打火機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原諒他了。女人都是感性的,無論有多大前仇舊怨,只要有一件小事感動她了,心就立刻軟啦,一切過節都可風流雲散。  季文竹靜下來的時候也仔細想過,劉川究竟有多大錯呢?到美麗屋那種地方賣笑可能是他尋求刺激的一種方式,一種獨特的自虐和發洩。劉川家財萬貫,吃穿無憂,他去那地方當鴨只能理解為玩兒的就是心跳。如果這樣解釋他的動機,他的行為也就變得可以接受。不僅可以接受,而且還有一點新奇,缺少新奇感的男人,一點意思沒有。  於是,劉川在美麗屋當三陪的事情,立即變成另一種味道,在季文竹的內心,好像一下比劉川上次無故失約還要無足輕重。後來劉川托人找她也說明他的失約不是毫無緣由,何況又送打火機以示彌補,分明表現出一個男人應有的信用和風度。  一個打火機要一千二百多元,貴是貴了,但這一千二百多塊錢將季文竹的怨氣一筆勾銷,對劉川來講,花得很值。  季文竹把打火機送給了愛抽雪茄的張老闆以後,張老闆果然很高興,沒想到季文竹小姑娘能這麼有心,買了這樣一個恰如其分的生日禮物。張老闆當即敲定由季文竹在他下一步投資的一個時裝劇中出演女二號,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只打火機的確成了季文竹藝術生涯中的一個重大轉機。  興奮中的季文竹想起應當感謝一下劉川,何況,劉川的外表也確實能帶給她體面和愉快。正巧劇組那一陣沒有她的戲,她得以進城回家住了幾天。她先去了劉川家的萬和公司,但萬和公司的人告訴她劉老闆這幾天一直沒在公司露面。她又打了劉川的手機,手機也是關的。她又找到劉川的家裡,沒想到給她開門的竟是劉川過去單位的同事,那個年輕的女警小珂。  也許因為小珂知道季文竹原來和龐建東好過,所以季文竹在這地方與小珂邂逅多少有些彆扭,好在小珂正忙著照顧劉川的奶奶喝藥,和季文竹之間並無交談或彼此默視的時間。季文竹給劉川奶奶送了些安慰祝福的問候,離開時才後悔忘了給老太太送些水果和補品之類的禮物。  那天季文竹走出劉家時天已黑了,街上華燈璀璨,車水馬龍。她站在街邊,想想今晚又要一人吃飯,心裡不免想念父母,也有點想念劉川。一輛出租在她面前試探著放慢車速,她下意識地揚起手來,可直到她一隻腳跨進了車子,也沒想好今晚該到哪裡去過。她腦海裡無序地劃過一首半熟不熟的歌曲,忘了是誰唱的:「寂寞的我,行走在孤獨的旅途……」青春的孤獨多麼難耐啊!那歌詞讓季文竹心酸起來,覺得自己離家北漂,個人奮鬥,其中的甘苦,有誰清楚?  她當然也不可能清楚,這時候的劉川,正坐在一輛拉煤的大卡車裡,晝夜兼程行駛在黑暗的外省公路,開始了一個更為孤獨的旅途。


第二部分暴力場面已經司空見慣

  在劉川跟隨單成功隱居秦水的一周之後,老范來了。  他和兒子小康一起,帶著些酒菜,來到單成功一家住的小院,七碟八碗地擺了一桌。兩家人圍坐在一起,舉杯互碰,邊吃邊聊。主要是兩個長輩聊他們的那些經年往事,老單的老婆和幾個晚輩只是悶頭聽著,很少插嘴。一瓶說不清真假的瀘州老窖下去,老范的臉最先紅了,他問單成功:老單,你這次出事,你自己說,我範本才夠不夠義氣?老單說:當然了,你是大哥,我但凡有三長兩短,就得靠你。要不我當初怎麼把老婆女兒都托給你了。老范說:你老婆你女兒在我這裡,我絕對一點不虧她們。你給的那兩萬塊錢,早就花沒影了,你去問問她們,我啥時少她們一碗熱乎飯了!單成功雙手舉杯:大哥,我就大恩不謝了,你容我緩過這口氣來,我一定加倍回報。我報不了,我兒子我女兒,接著報。老范說:好啊,那我可就等著啦。他和老單碰了杯,又碰了劉川和單鵑的杯,然後一仰而盡,喝罷笑笑:報不報的,不知道哪輩子的事呢,我這人做事憑交情,只問耕耘,不求收穫。倒是我現在有點難處,你要是不多心,我就跟你說說。老單應了聲噢,且聽他往下分解。老范也不繞彎,上來一句:我現在沒錢了!衝我要飯吃的人太多,我養不住他們,他們怕是要造反了。這年頭不給吃飽了誰能跟你!老單馬上做出深明大義的樣子,說:那是那是,這我都懂。你說吧,兄弟能幫你什麼忙嗎?要不然,我們帶著孩子到別處走走,至少給你省幾份口糧。等你做大了,不在乎這點小錢了我們再回身投奔過來,你看怎樣?老范擺手:哪的話,你現在往哪走,到處都在抓你,你可別大意了。老單你是我兄弟,你老婆是我弟妹,我就是再苦,你倆的這口乾糧,我省不下。單鵑呢,跟我兒子感情不錯,我兒子願意養她,我管不著。老單你現在也不可能拋頭露面到處找活幹去,你就在家藏著吧,現在出去不得。我看你就別讓你這乾兒子整天這麼閒著了,讓他也出去掙點錢吧,年輕輕的,別總讓別人養著。  老單看看劉川,劉川沒有說話。老單又看看老范,看他像是認真的,便說:「好啊,你當大伯的就給他找個事幹吧,他年輕,吃點苦沒啥。」  老范說:「我這兒的事,都在小康手上呢,就讓他跟著小康干吧。」  小康並沒去看劉川,他抬眼去掃單鵑。單鵑張口剛想說句什麼,卻讓單成功搶先擋了:  「好啊,小康比劉川大幾歲,就算是劉川的大哥吧。小康,劉川人生地不熟的,以後你費心多給他撐著點,省得讓人欺負他。」    從這頓飯的第二天開始,劉川就跟著小康到城外的小煤窯挨戶收租去了。單鵑大概從小康昨天的眼神裡察覺出他對劉川的敵意,所以說什麼也要跟著一起出城,說是跟他們一路玩玩去。  劉川無所謂,小康當然也不反對,於是三個人就一起往城外去。  劉川這下算明白收租是怎麼回事了,收租就是到處砸窯打架,否則租是收不上來的,所以去的人必須要多。只要小康出馬,前呼後擁的這一幫嘍囉,總共不會少於十幾個人馬,而且多數看上去身強體壯,少數瘦小乾枯的據說手段更狠,更是敢下手敢玩命的傢伙。  頭兩個窯的租金收得還算順利,窯主沒多唆就把現錢交了。到第三個窯時窯主不在,只有幾個挖煤的短工,個個臉上黑得只剩下兩個眼睛窟窿。窯主不在收不上錢,小康們除了撂下兩句狠話,也別無他法。  小康他們挨個收錢,劉川就在一邊跟著,既不插嘴,也不幫腔。和窯主真正的衝突是在第四個窯口,小康和窯主吵了兩句便下令動手,他的手下一哄而上一通暴打,連上來勸阻求饒的幾個短工也沒放過。除了劉川和單鵑之外每個人都上手了,劉川從旁觀察單鵑,發現她對這種暴力場面已經司空見慣,而且熟視無睹。  第一天他們又轉了幾個窯口,收了幾戶租金,打了兩個窯主,還有兩個窯主沒有找到,只能留待以後再說。  回來的路上小康請大夥兒在小飯館裡吃飯,飯間挑釁地問劉川吃得香嗎?劉川不明白他的意思,小心地應了聲:還行吧。小康用北京腔學著電視廣告裡的語言:你是吃嘛嘛香!劉川這回沒答話,單鵑倒接了句:你請客,人家吃得香還不好嗎?她問其他人:你們吃得香嗎?大家都應景地說:香!香!小康冷冷地說:人家吃得香是人家幹活累的,他今天幹什麼來了,逛景來了?  單鵑說:「你們打打殺殺的人家又不會。」  小康說:「吃飯會。」  單鵑說:「吃飯也得慢慢學啊,你一生下來就會吃飯?」  小康說:「我們家狗就沒學過,天生就會吃!」  單鵑說:「狗是狗人是人,我到現在還不會吃飯呢!」  小康說:「你一輩子不會吃飯都沒事,我餵你。他不會吃可就得餓死了,誰餵他呀。」  單鵑說:「我喂!」  小康說:「你餵他?連你都是我喂的。」  單鵑說:「不願意餵你就別喂。」  小康和單鵑急一句慢一句地鬥嘴,小康的手下悄悄看著他們,也悄悄地瞟瞟劉川,沒人勸架,沒人插嘴。  劉川低頭吃著自己碗裡的米飯,死活沒有一點聲音。


第三部分秦水的生存(圖)

  劉川後來跟我說過,他那時不恨小康,他恨的是景科長。  還有那位後來一直沒怎麼露面的林處長,是他們平白無故把他拖進了這個沒完沒了的案子。要不是陷入這個任務至今無法脫身,他現在早就白天到萬和公司發號施令,晚上聽季文竹發號施令,輕輕鬆鬆地當老闆,幸幸福福地談朋友了。他犯不著坐到這種骯髒的小飯館裡,和這幫地痞流氓吃一鍋糙飯,還得聽他們挖苦奚落,還不能跟他們急眼。因為跟這種人急眼就得準備好跟他拚命,至少拚個頭破血流,萬一瞎一隻眼或者破了面相,季文竹哪裡還會要他?季文竹早就說過,她說劉川你除了這張讓女孩喜歡的臉你還有什麼本事呀。其實季文竹喜歡他的臉讓他挺高興的,總比喜歡上他的錢好得多了。  再說,和小康翻臉打架肯定會影響他在秦水的生存,影響生存就勢必影響這個任務,他雖然怨恨景科長但這個任務還得善始善終。再說,按鍾大的說法,他現在還是天河監獄的人,天監對他一直不錯,鍾大對他也一直不錯,他不想讓景科長他們找監獄領導投訴他去,他不想他們總把鍾大搬出來做他的思想工作。他估計這案子也不會拖得太久,再過些天如果還沒動靜,就是他拖得起景科長他們也拖不起了,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一切都忍,慢慢熬到結束的那天,熬到天河監獄給他公開平反恢復名譽讓他光榮退役那天為止。原來他還估計天河監獄為這事怎麼著也得給他記個功或者至少給個嘉獎什麼的,現在想想無所謂了。他以後自己開公司辦企業,要不要那張紙真的無所謂了。    那一陣劉川天天隨著小康出去收租收費,看他們欺行霸市砸窯打人,跟著他們晃著膀子招搖過市……有時,也和他們一起,讓欠錢的窯主請客,在飯館裡大吃一頓。無論小康怎麼諷刺貶損,劉川的表情總是呆板不變:該吃就吃,該喝就喝,遇有打人罵人的差事,他只是坐壁上觀,不發一言。  他的這副樣子,單鵑原本無所謂的,但時間長了,不能不受小康的影響,覺得劉川一個男人,這樣也太窩囊了。後來看到小康那幫蝦兵蟹將也開始沒大沒小地調侃劉川,單鵑的心理就開始向輿論傾斜,雖然明面上依然維護,私下裡卻忍不住嘮叨:「劉川我知道你有文化,有文化你也是個男的,你不為自己掙把臉面,你也為為我吧。我替你說了那麼多好話,你也做一把給他們看看,小康說你是孬種,你就做回好漢給他看看,你橫一回我的面上也好看一點啊。」  劉川看她,問:「你讓我怎麼橫啊?」  單鵑說:「他們動手的時候,你也上去幫他們一把。」  劉川說:「你讓我打人?我媽又沒教過。」  單鵑說:「喲,媽媽的小寶寶,你剛才拉完屎你媽給你擦乾淨了嗎?劉川你別跟我裝正經了!你沒膽就說沒膽,找那麼多理由幹什麼!」  劉川說:「對,我沒膽,行了吧。」  單鵑第一次被劉川這麼頂撞,顯然委屈透了,狠狠地說了句:「沒膽滾!沒膽別在我面前裝酷!」  劉川沒滾,單鵑自己倒轉身跑了。劉川望著她背影,顧自叨咕了一句:「誰他媽裝酷啦。」    老范的勢力範圍和活動範圍,通常只在秦水城南,很少染指城南以外。但偶爾,也會因為追討一兩筆數額較大的債款,出擊周邊。離開秦水的活兒劉川一般是不去的,因為他的任務是監視老單,所以不能走得太遠。唯一一次遠足是去秦水以西七十公里外的隆城,隆城有個酒樓讓老范的施工隊做過裝修,因為質量不好至今未付尾款,尾款也有兩萬多塊錢呢,所以范小康決定御駕親征,親自帶一彪人馬,討伐隆城。走的時候到小院這邊來叫單鵑,說隆城的小商品城又來了好多新款女裝,一件華倫天奴的短衫才二十元一件,當然是假的,假的也值啊。小康說,如果要到錢的話就給單鵑多買幾件。如此一說單鵑當然要去,而且,當然還要拉上劉川。  單鵑拉了劉川,上了小康開來的車子,那輛破舊的麵包車上,已經坐滿了準備打架的嘍囉,只有小康身邊的座位,還為單鵑虛席以待。可單鵑一上車就讓後排的兩個嘍囉擠到小康的座位上,自己則拉著劉川並排坐在了後面。因此這一趟隆城之行從一開始就讓小康心中不爽,但他是個要面子的人,不肯出師未捷就為個座位的事與單鵑紅臉。  儘管那天要賬要得十分順手,小康那幫人在那家酒樓的廳堂裡散開一站,老闆就乖乖地掏了銀子,但小康臉上依然難見笑容。他大概在想他們以前到秦水以外的地方要賬,劉川從沒來過,偏偏這次有了單鵑,他就來了,簡直就是個不乾硬活專吃軟飯的傢伙。那天要完賬他板著臉帶單鵑去了隆城的小商品城,小商品城是這一帶有名的假貨集散地,各種國際頂尖品牌無所不有,外表足以亂真,而且便宜得讓劉川大開眼界。他在裡面走了一圈,真覺得自己過去總去北京的燕莎、國貿和王府地下買衣服,實在有點愣充大頭。  小康這次雖說心裡鬱悶,但並未食言,還是給單鵑買了不少好看的衣服,雖然總共也就六七百塊錢的東西,但幾個嘍囉幫忙拎著大包小包,讓單鵑覺得滿載而歸。逛店時小康故意當著單鵑的面質問劉川:哎,單鵑對你不錯你怎麼不給她買點東西?劉川厚著臉皮說:我哪有錢。  逛完市場就到了晚飯時間,晚飯時單鵑就在餐館的衛生間裡換上了一件新買的衣服,這衣服把她的脖子和肩部暴露得極為性感,這衣服使單鵑還沒吃完飯就命令式的讓小康飯後帶大家去隆城的OK夜總會去看演出。單鵑很少主動要求小康做這做那的,所以一旦開口小康當然應允。OK夜總會和隆城商品城一樣,是這城市的一大特色,方圓百里都很有名,除了坐台小姐來自全國各地之外,還有大型熱力演出夜夜爆棚。這一天小康他們進去時包房都已訂滿,他們八九個人就在散座觀看演出。單鵑看演出只是借乎其名,她真正的興趣顯然只在與劉川膩在一起聊天喝酒。


第三部分一件難忘的事情(圖)

  她對劉川說了她從小到大的每一段經歷,從小到大,遇到的每一件難忘的事情。比如她以前對劉川說過的她爸爸為了她去偷吃的被人痛打的事,這天就著啤酒又說了一遍;還說了她小時候不愛讀書,總是逃學被她媽暴打的事情。她說她的大腦就是因為總挨她媽打罵而開發出來的,那時她為了逃學又不挨打想了很多辦法,她甚至偷偷吞吃過洗衣粉偽裝發燒生病。吃洗衣粉原本是想拉肚子,沒想到肚子沒拉反倒讓她一天一夜高燒不退。後來這一招被她屢試不爽一試再試,她爸媽那一陣總為她的無名高熱到處求醫,弄得家裡雪上加霜窮上加窮。但她不管,她只要不去上學,自己開心就好。而且她總是發燒,嚇得她媽再也不敢打她了,可謂一舉兩得。劉川說:吃洗衣粉很危險吧,你不怕把腸子洗壞了?單鵑說:管他呢,我這人就這樣,只要我痛快了,冒多大危險我都無所謂的。劉川眨眨眼睛,一時無話可說。  沒錯,單鵑是個烈性的女孩,劉川以前看過她的手相,上面的紋路簡單清晰,幾條主線極其深刻。特別是橫貫掌心的那條「愛情線」,深得幾乎足以斷掌。他還問過單鵑的星座,單鵑居然是天蠍座,嚇了劉川一跳。劉川在書上看過,天蠍座是公認的最性感最浪漫的星座,由於同時受冥王星和火星兩個星體的主宰,天蠍座易受幻想支配,總是和黑暗、危險、暴力和性慾結合。劉川是射手座,射手座下身為馬,上身是人,彎弓引箭,昂首向天,主表面溫和,內心激烈,暴力傾向也很明顯。劉川對單鵑說過,和天蠍座最不相配的就是射手座,所以你最好躲我遠點。單鵑對星座學一無所知,但饒有興味,她問劉川:為什麼不配?劉川說:射手啊,這還不懂,射手專門射天蠍的。單鵑心甘情願地說:沒事,你射吧,我讓你射。劉川說:射手和天蠍,是一對冤家對頭,射手射下了天蠍,天蠍掉在地上,砸死了射手。所以,射手和天蠍,與其同歸於盡,不如各不相擾。單鵑又問:天蠍座還有什麼特點?劉川說:太執著,一根筋。單鵑說:那就不怪我了,這說明我天生就這麼一根筋,你就等著瞧吧!  小康剛給單鵑買完衣服,單鵑就當著他的面和劉川聊得如此親熱,親熱得如此開心,小康能不氣嗎?他氣得臉色發青!小康報復的辦法就是當著單鵑的面,張張揚揚地在鄰桌要了個坐台小姐又摟又啃。可他越是這樣,心裡越是撮火,因為單鵑對他這邊的動靜幾乎不屑一顧。單鵑是故意不屑一顧的,不但不屑一顧,而且用和他同樣張揚的姿態和劉川碰杯、喝酒、說笑,她在一張窄窄的包廂座裡擠著劉川坐,擠得劉川不得不鑽出來說要上廁所。  劉川上了廁所,沒屎也在廁所的便器上干坐了二十分鐘,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大廳的這段時間裡,單鵑的身邊又坐上了另外一個男人。這人不是小康,而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胖子。  只須三言兩語,單鵑就能聽出,這個胖子是OK夜總會的一個常客,他顯然把單鵑當成了新來的坐台小姐,也許都是那件露肩的新衣惹的禍。  但僅憑三言兩語,單鵑沒能探出胖子的來頭,也沒能看出周圍那幫只喝酒不泡妞的漢子,都是他帶來的打手,於是她在那半醉的胖子動手動腳的時候給了他一記很響的耳光,等劉川在廁所裡耗夠時間出來的時候,局面已經壞得不可收拾。他看到小康正被三四個漢子打倒在地,小康帶來的嘍囉們也和胖子的打手用酒瓶和椅子打成一片。單鵑尖叫著衝過去要拉小康,也被不分輕重地拳腳相加。小康是自己爬起來的,嘴巴上沾著血,那鮮血的腥味撩撥了他的殺氣,他亮出了刀子。劉川知道小康平時身上總是帶著刀子,那是一把半尺長的小刀,刀把很粗,把握有力,這把刀已被小康玩兒得稔熟。劉川看不清小康是不是捅人了,他只看到對方至少有三四條漢子,不知從哪兒綽出幾個大片刀來,一時間刀光閃亮,上下翻舞,不知是砍在了人身上還是砍在了桌面上,砰砰亂響。大片刀立即將戰鬥的雙方分出了優劣,連小康在內,范家的人個個四散而逃。劉川就是在這個時候衝上去的,他衝上去的最初動機原本只是想拉走單鵑,卻被對方誤認為是一種拚死的反撲,幾個大片刀立刻集中目標,一起向他砍來。劉川手無寸鐵,只能推桌子掄椅子拚命抵擋。劉川看到,地上至少已經有兩個人躺在血泊裡了,飛濺的血污讓每個人都殺紅了眼睛。這樣的殊死砍殺大約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之久,也許只有三四十秒吧,誰知道呢,誰也不會在此刻冷靜計時,但在這場說不上漫長還是短暫的混戰之後,劉川已經拉著單鵑衝開了一條血路。劉川自己的身上也沾上了血跡,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劉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拉著單鵑衝出這家夜總會,衝到大街上的。但單鵑知道,也許她天生就是一個不知恐懼的女孩,天生就有一副好勇鬥狠的性格,所以事後她完全能詳細地記起並且仔細描述出劉川的樣子。她說劉川分析得沒錯,射手座的人確實表面溫和,內心暴烈!她說劉川打起架來真是酷極了,而且好像以前在哪裡練過似的,動作靈敏而又凶狠。她還說劉川在拉她之前,用一隻斷了腿的椅子砸倒了兩個大個兒,那一瞬間的畫面何其壯觀!這場節外生枝的惡戰終於使劉川的男性魅力在單鵑面前爆出了火花,高潮突如其來,結局完美無缺。


第三部分那個人傷得最重

  這件事鬧得很大,雙方都有重創,幸無一人死亡。被小康用刀捅了的那個人傷得最重,後來聽說把腎都摘了。小康也有三個弟兄好幾天都沒能回到秦水,後來知道他們都被砍得不輕,其中一個叫小蟲的差點截了一條胳膊。還有一個肩背連中三刀,刀刀見骨,最輕的一個頭上也縫了二十多針。  當天夜裡大家各自逃散,沒人敢再回到OK夜總會的停車場去開走那輛「麵包」。時間已近午夜,劉川帶著單鵑在隆城寂靜的街頭午夜狂奔。他們誰也不知要回秦水該走哪個方向,該到哪裡坐車。他們跑得筋疲力盡,確信身後無人追殺,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單鵑翻翻自己身上,還有四十多塊現金,於是便在街邊找了一家旅館,決定在隆城過夜。旅館裡一個單間二十塊房費,劉川要開兩間,單鵑要開一間。劉川說你不是還有四十多嗎,開兩間夠了。單鵑說你裝什麼傻呀都花完了咱們明天怎麼回家!  劉川沒再和她爭辯,此時他還在那場生死搏殺的餘悸中驚魂未定。如果說半小時前他在那幾把砍刀的攻擊下還算英勇的話,那麼現在,激烈的心跳彷彿才剛剛開始。當危險確實過去之後,他才意識到危險的真實,它來的太突然了,猝不及防,讓人沒有思想的餘地,一切恐懼只能留在事後反芻。  單鵑看上去早已恢復常態,在進房之前她用服務台的電話試著撥了小康的手機,想看看小康是安然無恙還是非死即傷。電話裡很快傳來的聲音讓單鵑鬆了口氣,小康活著,而且身體無礙。劉川從夜總會的廁所出來時在小康臉上看到的鮮血,不過是一點即流即止的鼻血罷了。  小康很快趕過來了,還隨身帶著兩個沒有走散的嘍囉。他讓那兩個嘍囉留下來與劉川擠在這裡,自己則要帶單鵑找個星級飯店去住。單鵑堅決不去,小康逼問幾遍都不改口。不知是因為單鵑這一整天的表現還是晚上的那場死裡逃生的廝殺,小康突然惡膽旁生,上去擰了單鵑的胳膊拽著就走。單鵑又喊又叫又踢又打,一直坐在床上沉默不語的劉川這才上來把小康拉開。  劉川說:「你欺負女的幹什麼,她不願意跟你去你非勉強她幹什麼?」  小康二話沒說,照著劉川臉上就是一拳,劉川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的牙咬了自己的嘴,擦一下滿手帶血。誰都以為他被打老實了,沒想到他在小康剛剛轉身悻悻要走的剎那,像個小豹子似的躥了起來,連單鵑都沒看清他用了什麼動作,一手抄了小康的褲襠,一手抓了他的一條胳膊,單鵑眼睛還沒來得及眨一下,小康壯碩的身體就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單鵑和小康的兩個弟兄都看傻了,正如單鵑剛才驚訝的那樣,劉川打架的動作、速度,都像是在哪裡練過似的,簡潔、實用,那種麻利和果斷,言辭難以形容。  沒錯,劉川是練過,在北京,在公安大學,在四年的體能和格鬥訓練課中。  小康被摔蒙了,躺在地上緩了半天,直到兩個嘍囉醒過夢來上去扶他,他才爬了起來。和剛才在OK夜總會一樣,小康從地上起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拔刀,劉川看見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迎著刀衝上去的則是面色通紅的單鵑。  單鵑對小康喊道:「小康!你今天殺紅眼了吧!你要殺殺我!我讓你殺!」  小康用刀指著單鵑,咬牙切齒:「單鵑,我知道你他媽就喜歡這種沒用的小白臉,好,你有本事你就跟他,我看他能給你什麼,你有本事就別後悔再來找我!」  單鵑沒有回答,她瞪眼看著小康帶著他的人悻悻而去。她不管聞聲趕來的旅館服務員如何探頭探腦想往屋裡窺視,砰的一聲在小康身後摔上房門,然後,她轉過身子,緊緊地抱住了滿嘴是血的劉川。    那是單鵑最最難過的一夜。  她因劉川而與小康決裂,但劉川卻並未回報應有的熱情。在她主動向他投懷送抱的這個夜晚,他卻不願與她同床共枕。  單鵑哭了。  這時劉川第一次看到單鵑那雙略帶凶相的眼睛,流下女孩委屈的淚水。那淚水和季文竹的淚水一樣晶瑩,一樣透明,但,和季文竹的味道又是那樣明顯不同,不同到難以讓劉川為之感動。  他沒法告訴單鵑,他已經有了一個相愛的女友,他天天盼著與她重逢;他更不能告訴單鵑,他是一個警察,他來秦水,住進她家,肩負著特殊使命,所以他和她之間即便兩情相悅,也必定一事無成。  一切都不能明說,所以單鵑不可理解。從她十五歲起直到現在,都是男人追她。俊的、醜的、年長的年少的、有錢的沒錢的,她誰也看不上眼。她人生第一次和男人上床就是和小康,她住在小康家裡,寄人籬下,小康又是那樣死纏爛打。那個初夜在她的記憶當中幾乎像一場強暴,所以在單鵑的下意識裡,總是覺得小康欠她。  而這個夜晚與以往如此不同,她把她美好的身材,細緞般的肌膚,從不示人的女孩的柔媚,從未表達過的性愛的激情,全都獻給劉川了,而劉川竟然木頭似的,左閃右躲,無動於衷。  所以單鵑哭了。所以她問劉川為什麼。  她說:「我一定要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劉川低頭,沉默,沉默之後他從床邊站起,坐到桌邊的椅子上。他的目光不再無謂地躲閃,他抬起頭來,平靜地看定單鵑,看著她淚眼蒙。他等著她平靜,或者,等著她爆發。  「為什麼!」  單鵑終於爆發了,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聲,把劉川的耳膜幾乎震破。旅館的服務員又來了,在外面敲門,劉川和單鵑對那敲門聲全都充耳不聞,服務員只好站在門外無奈地警告:  「你們不要吵好不好,大家都睡了,再吵你們出去吵!」  服務員走了,屋裡屋外,瞬間安靜下來,靜得有點虛幻。劉川聽到自己的聲音,若遠若近,也像是虛幻中的一道冥冥之音。  「單鵑,原諒我,我是一個同性戀,我對女人,一點興趣沒有。」  屋裡的虛幻又持續了漫長的幾秒,終於被一聲真切的哭聲打破。單鵑撲在被子上痛哭起來,劉川聽不出那哭聲究竟代表震驚還是代表失望,還是僅僅表達出一種無處發散的憤怒。  「滾!」單鵑終於喊出來了,「別跟我在一個屋裡呆著,你給我滾出去!」    劉川在旅館門廳的長椅上坐了一夜,一夜未眠。  在門廳值夜班的一個女服務員始終好奇地看他,知道他是和房間裡的那個女孩吵了嘴被女孩轟出來的,因而臉含竊笑,並不多問。  那一夜漫長極了,劉川滿腦子都是季文竹和奶奶的音容笑貌,這兩個他最最親密的女人,讓他悄悄流淚。刻骨銘心的思念,讓他心口發疼。


第三部分一套拿得出去的嫁妝

  天剛放亮的時候,他去敲了單鵑的房門,半小時後兩人一起走出了這家旅館。清晨的冷意讓劉川感覺到飢餓,在前往長途汽車站的路上,他們看到一個剛剛開張的飯館。單鵑目不斜視地大步走過,劉川卻忍不住站了下來,向單鵑的背影問了一聲:「哎,你餓嗎?」單鵑沒有答話,甚至也沒有看他一眼,回身徑直走進飯館,掏錢買了一個火燒,往劉川懷裡一塞便繼續前行。劉川跟在她的身後問道:「你不餓嗎?你要不要吃啊?」單鵑站住了,冷冷地反問:「吃什麼?」劉川拿著那只半熱的火燒,愣著不知所答。單鵑說了句:「呆會兒買車票還不知道錢夠不夠呢。」然後轉身又走。劉川追上她,把火燒遞過去:「那你吃吧,我不餓。」單鵑橫眉立目,吼道:「給你買了你就吃,我知道你不是個男人,不是也別跟老娘們兒似的來回嘮叨!」吼得劉川張口結舌,他知道如果他再嘮叨單鵑能當街罵他「兔子」!  單鵑不幸言中,她兜裡的錢真的不夠兩張返回秦水的車票,她手上還有二十一塊,買火燒花了一塊,還剩二十。而一張車票就要十一元整。單鵑看看劉川,她也知道劉川身無分文。  於是他們沿著來時的公路開始長途跋涉,步行回家對兩個年輕人來說本來可以快樂無窮,但這快樂被兩顆隔膜的心壓抑了源頭,旅途因而變得備加寂寞。為了保證行走的體力,他們用僅有的二十塊錢買了大餅和水,上路時吃了一頓,到中午他們走出將近二十公里後第一次坐在路邊休息時,又吃了一頓。在吃這頓午飯時,單鵑打破了一上午的沉默,開口和劉川說起話來。  「劉川,我不管你是真同性戀還是假同性戀,反正我告訴你,我喜歡你!」  劉川正嚼著大餅未及嚥下,半張著嘴巴不知如何應答。他想了一下,表情認真地說了句:「我真的是,我騙你幹嗎?」  單鵑馬上頂了回去:「不管你是不是,我都喜歡你,行了吧!」停一下又說:「你要真是還好呢,至少你就不會再對別的女人動心了。你跟男人怎麼來往我不管,只要你認我是你唯一的女朋友,只跟我一個女的好,我就夠了。」  劉川有點急,結結巴巴地勸道:「你說你,你這麼漂亮找什麼人找不到,何苦找我,我對女人又沒興趣!」  單鵑說:「你沒興趣我不強迫你,但你以後總要結婚吧,總要有個孩子吧……」  劉川打斷她:「我不想結婚,我也不想要孩子。」  單鵑沉默了片刻,說:「我不強迫你,我可以等你,等你年紀大一點,你就想要了。年紀大了要是沒孩子,那滋味有多難受,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劉川也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在一秒鐘的閃念後發覺了一個機會,他未及猶豫細想便脫口而出,話鋒馬上轉向了單鵑的父親。  「單鵑,你現在,是不是著急結婚了,是不是特想早點有個孩子?」  單鵑沒想到劉川的抵禦突然變成了詢問,那種有商有量的語氣馬上感染了她的身心,她馬上用更加積極直白的語言,朗聲做出回應:「不,我只想和你結婚,只想為你,生個孩子。」  劉川接下去問:「可結婚生孩子是要很多錢的,你們家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有錢給你結婚,你們家有錢嗎?」  也許是這個話題讓單鵑興奮得拋去了應有的警惕,也許因為單鵑對那筆巨款一無所知,所以她毫無戒心,傻傻地答道:「我爸說了,將來等我結婚的時候,他會給我一筆錢的,會給我一套拿得出去的嫁妝。他說他保證讓我體體面面地嫁人,他說他保證讓我一輩子都過得好好的。我爸從來不說大話的,辦不到的事他從來不說。」  劉川也興奮起來,但臉上保持著平靜,繼續刺探:「你爸有錢?那如果你現在就結婚,你爸爸拿什麼給你?」  單鵑答不上來,語塞之際,劉川教唆道:「你回去問問你爸,你就說你現在就要結婚,你問問他有錢嗎,錢在哪兒呢?」  單鵑好強地應道:「好,我回去就問他。」停頓一下,她又疑心地看看劉川,反問:「 你真的想和我結婚?」又問:「那萬一我爸現在沒錢呢?」  劉川繞開她的提問,換個概念試圖搪塞:「沒錢你結什麼婚,你發昏吧。」  單鵑追問:「你到底是看上我了,還是看上錢了?」  劉川把最後一口大餅嚥下,說:「我什麼都沒看上,行了吧!」接著又故意自言自語地叨咕了一句:「我看上錢了?你們家有什麼錢呀!」    劉川和單鵑是當天晚上快十點鐘的時候才回到秦水,回到他們那個小院的。如果不是在傍晚時終於攔到了肯於搭載他們的一輛煤車,他們可能還要走上大半夜呢。  這天夜裡單鵑向父親說了她想結婚的事情,話題的終點當然還是落在錢上。而單成功並沒有直接回答錢的問題,沒有告訴單鵑他究竟有錢沒錢,他首先疑問的是:你看上誰了,你想和誰結婚?  單成功似乎對女兒選擇劉川並不意外,他又問女兒,你和劉川談定了嗎,他真的願意娶你嗎?對這個問題單鵑也沒有做出正面回答,她再次追問父親:爸,你到底有錢沒錢,你沒錢誰願意娶我。父親還是繼續著剛才的疑問:劉川怎麼說的,他說他願意娶你?女兒沉默了片刻,這片刻的沉默讓單成功疑竇頓生,讓他必須盤根問底:他打聽咱家有錢沒錢了嗎?他打聽了嗎?單鵑低聲回答:你別管打聽沒打聽,沒錢能結婚嗎?單成功說:怎麼不能啊,我和你媽結婚的時候,我們有什麼錢啊。單鵑的母親這時候插嘴:咱們那是哪輩子的事了,現在這個世道,沒錢誰認誰呀。單成功對老婆的插話未加理睬,繼續盯住女兒,用心追問:是你結婚想要錢,還是劉川提出要和你結婚,讓你跟我要錢?單鵑理直氣壯地答道:是我想和劉川結婚,我喜歡他,所以我想和他結婚!我們要結婚,我們要生孩子,沒錢行嗎!單成功似乎鬆了口氣,口氣不那麼緊張敏感了,他說:你們那麼年輕,這麼早結婚幹什麼。單鵑說:我想早點結婚早點生個小孩,就能把他拴住了。這時母親又一次插話:結婚生小孩都拴不住男人,要想拴住男人,還得用錢。單成功瞪眼說:胡說八道,我他媽這麼多年守著你們娘倆,你們有錢是怎麼的!  單家夫妻父女一夜對話,沒有任何結果。單成功並沒有滿足女兒對金錢的需求,他讓女兒告訴劉川,單家現在家徒四壁,不,單家現在無處為家,他劉川娶不娶單家的女兒,自己看著辦好啦。


第三部分為了錢親爹都敢殺

  單鵑後來當然沒對劉川這樣傳達,但第二天單成功和劉川在院子裡一起修牆的時候,自己說了這話。他說劉川你要真喜歡單鵑你就別嫌她窮。你喜歡她我和她媽都同意,但你要是為了錢,那你當初跟我到秦水來,可算跟錯人了。你可以後悔,你要後悔可以回北京去,咱爺倆好說好散。你以前幫我,我一輩子記著,君子報恩,十年不晚。有朝一日我翻身出了頭,我肯定要好好謝你的。  劉川從單成功的話裡,聽出單鵑昨天晚上肯定跟她爸要錢來著,也肯定沒跟她爸說自己是同性戀的事,要說了她爸媽肯定不能答應單鵑再跟他好。他心裡不知是輕鬆還是沉重,是好笑還是心煩,他只是想這一趟秦水來的,怎麼撞上這麼多想不到的事啊。又想這個單鵑,怎麼幹什麼事都跟走火入魔似的!  他對單成功說:「老爸,沒有,我沒想這麼早就結婚,你也勸勸單鵑,她又不怕以後嫁不出去。結婚是大事,而且咱們家現在這樣,也不是結婚的時候啊。」    結婚的話題就這麼拖過去了,單成功的懷疑也就這麼遮過去了。劉川沒探到錢的下落,在與景科長接頭時的匯報,也就變得毫無意味。劉川最見不得景科長那一臉沉悶不樂的表情,好像錢找不到就是他的責任似的。劉川因此在匯報時有些賭氣,對景科長的一臉不爽做了相應的報復,他正式向景科長提出他到秦水來已經快滿三周了,他家裡的情況,他奶奶的情況,他家公司的官司,一樁樁事情到底都怎麼樣了,他什麼都不知道。每次接頭只是聽景科長簡單說上一兩句,每次內容大同小異。他嚴肅而又正式地提出希望景科長盡早結束他在這裡的工作,讓他盡早回家。如果你這一級決定不了的話,希望盡快向林處長請示一下。劉川希望景科長告訴林處長,他為這個案子做了他應該做的工作,該吃的苦他也吃了,該丟的臉他也丟了,他為這個案子和女朋友都差點吹了,還差點做了隆城那幫黑幫的刀下之鬼。更重要的是,他在這個案子中的作用已明顯不大,單成功是不是真的知道這筆錢的去向本來就很難說,就是知道,他這種小心謹慎,多心多疑的江湖老手,怎麼會讓他這種毛頭小子三探兩探就把藏一輩子都藏得住的秘密和盤托出,不可能的。何況單成功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在秦水避風,他只要在秦水一天,就不可能露出錢的下落,因為就算他不知道公安局在盯著這筆錢,也知道范家父子在盯著這筆錢呢。老范和他雖然是交杯換血的把兄弟,但這種黑道上的人,說好就好,說翻就翻,為了錢親爹都敢殺的。別看單成功一見著老范總是大哥長大哥短的,可老范是怎樣的人他心裡最最清楚。  景科長默默聽著,沒做反駁。他大概第一次見識劉川也能這麼振振有詞長篇大論。在劉川看來,景科長不反駁是因為他的雄辯無可反駁。當然,劉川也感覺到了,景科長不反駁還可能是因為他自己對這個案子,也信心不足,也感到疲憊。也許他和劉川一樣,恨不得這個案子早點完了,讓那一千二百萬的秘密永遠石沉大海吧!也許他和劉川一樣,都想家了,他也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們都該早點握握手,彼此拍拍肩,或者再互相苦笑一下,然後南轅北轍,各奔東西,他回他的東照,他回他的北京,以後有朝一日相見,大家還是朋友。  那次接頭的結果,和劉川想得差不太多,景科長終於點頭表示:「好吧,你先回去,下一步怎麼辦,我們馬上請示,馬上研究,我們會盡早給你答覆。」    景科長最後的這句話,不但沒讓劉川輕鬆,反倒讓他更加度日如年,歸心似箭。這句話顯然給了他一個不切實際的錯覺,以為自己在秦水的日子屈指可數。他一連三天天天都去街角那個雜貨店門口轉上一圈,但一連三天沒再見到景科長在那露面。見不到景科長聽不到任何消息劉川越來越心浮氣躁。他也不去跟著收賬了,也不去「大富豪」看場子了,一天到晚待在小院,實在悶極了就陪著單鵑和她父母打幾把牌。第四天傍晚小康派人到小院叫他,拿了些藥讓他送到城東小蟲家去。小蟲是小康手下的一個嘍囉,在隆城那場打殺中被刀砍傷,前一天才被他家裡人找到,從隆城的醫院抬回來了。劉川以前有一次跟著收賬時曾經從小蟲家的門口經過,所以小康讓他跑一趟把藥送去。  如果是叫劉川跟去收賬,劉川肯定要藉故推辭。無奈是送藥,無論出於救死扶傷的道義還是出於表面的弟兄仗義,劉川都沒有推辭的理由。  於是劉川連晚飯都沒顧上吃就拎著那幾包中藥出門,他兜裡沒錢坐車,就步行向城東走去。走到小蟲家時已是晚上八點,看到小蟲躺在床上真是傷得不輕。他老婆和他爹媽都守在身邊,除了掉淚只有唉聲歎氣。劉川放下藥包想說幾句安慰的話,話未出口就被小蟲父親一通臭罵轟了出來。小蟲的父親以為劉川也是一個黑道上的幫派分子,就是他這幫人把小蟲教得不務正業有家不歸。劉川不想和他家人費舌解釋,任憑人家罵得灰頭土臉退出屋子,在周圍鄰居探頭探腦的偷窺之下,狼狽不堪地走出了那條骯髒的巷子。  從小巷出來要穿過一個露天的煤廠,才能回到來時的大路。這個時辰煤廠的每個角落都已人去燈熄,夜風捲著煤灰乘虛而入,猖狂地在一個個煤堆間竄來竄去。劉川怕煤塵把臉刮髒便用衣袖捂著,一路急步,掩面而行。行至一半,忽聞身後風中,隱隱雜著一串混亂而又急促的腳步,劉川回頭一看,還沒看見人影,便覺眼前陰光一閃,一把大片刀劈風而至。劉川最先聽到的聲音,確實是刀鋒劈開空氣的呼嘯,短促而又迅捷,讓人不寒而慄。他幾乎只是憑了聽覺上的一點預示,下意識地側身一躲,只快了百分之一秒,才未人頭落地。他這側身一躲的力量太猛了,以致身體失去平衡,摔了下去。在仰面朝天的一剎那間,他看清了頭上至少有兩三個黑影,至少有兩把砍刀再次朝他的面部殺來。他在地上滾了兩滾,聽得見片刀砍在地面的聲音,他就著身體滾動的慣力爬了起來,跌跌絆絆漫無方向地向前逃去……他看到前方不遠,有一排房子攔住去路,他不知道怎麼一眼就看到了當中有個半開的窗子。他甚至沒有細想該用什麼動作姿勢,雙手在窗台上用力一撐,身子便飛進了屋裡。劉川一跳進屋子就被黑暗中橫七豎八胡亂堆放的鐵鍬鐵鎬連絆了幾個跟頭,那兩個隨後跳進來的殺手,顯然沒想到他們跳進的是一間工具庫房,他們剛一跳入就遭到了一把大鐵鍬凶狠的反擊。劉川瘋了似的用一把鐵鍬連掄帶砍,他的神經在黑暗中變得超常敏銳,他憑感覺連續數次把鐵鍬沒頭沒腦地掄在那兩個殺手身上,他同樣憑感覺知道那兩個人都被先後打倒在地。於是他不失時機地又從原窗跳了出去,跳出後他才發覺自己手裡還拖著那把救命的鐵鍬,這件長長大大的冷兵器令窗外的最後一個刺客聞風喪膽,撒開雙腳轉身就跑。劉川沒有去追,他牢牢抓著鐵鍬的木把,向另一個方向一路狂奔,拚命逃出了這座空空蕩蕩的黑暗的煤廠。


第三部分恢復了理性

  夜晚的秦水像是一座空城,路燈陰慘,店舖關門,行人稀少。冷風帶著些細細的煤砂,煤砂刺痛了劉川的雙眼,讓他的雙頰也變得麻木無知。  劉川忘了在什麼地方扔了那把鐵鍬,他幾乎是奔跑著穿過秦水全城。每一條死氣沉沉的街巷,每一個暗夜深藏的門洞,逐一在他的兩側快速退去,剩下的只有重鼓般的心跳和激烈失常的喘息。他最先奔向的目的地不是他住的小院,而是離小院不遠的那個賣雜貨的小鋪。他跑到雜貨鋪的那條街時出於掩護的需要放慢了腳步,也許他那時真的跑不動了,奔跑和心悸幾乎耗盡了他的全部體力。  雜貨鋪還開著門,一個中年婦女還在盯著鋪子。從她驚異的目光中劉川能想見自己此時的樣子,面色蒼白,胸膛起伏……他走進店舖後步伐踉蹌,直奔裡走,進了裡邊的小屋才轉身對跟進來的女人叫道:  「我要打電話!」  女人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劉川,劉川立即撥了景科長的號碼。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景科長聽了半天,才從他語無倫次的敘述中大致聽懂——剛才,幾十分鐘之前,劉川剛剛逃過了一場精心策劃的截殺!主謀者不是別人,劉川非常堅決地認定,就是小康!  景科長趕過來了,在雜貨鋪後面的小屋裡,再次聽了劉川對事件的敘述,然後對劉川做了必要的安撫。見劉川漸漸鎮定下來,便要求他回到小院去,讓他把這事去和單成功說,去和單鵑說,且看單家人如何反應。劉川剛才在路上奔跑時還激動地想過,這個任務他不能再干了,他必須立即退出!他要告訴景科長,他不是一個刑警,他只是一個臨時幫忙的監獄警察。現在,他連監獄警察也不是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他們這幫刑警應當為他想想,他犯不著為這事搭上性命!如果今天他沒能逃過那兩把砍刀,就算追認了他烈士的稱號,又讓誰來經營父母留下的萬和公司,又有誰來陪伴奶奶度過餘生!  但是現在,此刻,當他重新恢復了鎮定,恢復了理性,聽到了景科長的好言撫慰和嚴肅命令之後,他還是默默無言地走出了後屋,走出了這間雜貨鋪,走上了鋪子外面無人的馬路,向景科長指令的那個方向,蹣跚著走了回去。  在離開雜貨鋪後屋的時候,景科長像往常一樣滿足了他的要求——讓他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北京他家的電話,在聽到奶奶睏倦的聲音時劉川幾乎落下淚來,但他終於忍住沒哭。他顫聲說道:「奶奶,你睡覺了嗎?是我,我是劉川。我還在廣東呢,我吃完飯了,我挺好的 ……我在賓館看電視呢,我呆會兒就睡……你也早點睡吧……晚安奶奶。」  掛了奶奶的電話之後他沒把手機還給景科長,他又撥了季文竹的電話,和往常一樣,季文竹的手機依舊死死地關著。  在回到單家小院的時候,劉川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他甚至已經忽略了一個小時之前的極度恐懼,疲憊不堪的心情竟被突如其來的一份落寞籠罩——因為季文竹,因為那個總也打不通的手機。  他臉上的鎮定依然沒有逃過單成功老辣的眼睛,兩道尖銳的目光還是超乎尋常地在他臉上多停了瞬間。他問劉川:「怎麼才回來,你沒事吧?」劉川走到小桌前坐了下來,三秒鐘之後才面無表情地開口:  「小康派人殺我,我差點回不來了。」  這句回答給屋裡帶來了窒息般的沉默,連久經滄海的單成功都被驚得啞然失色。沉默之後單鵑第一個叫出聲來:「什麼!小康要殺你,什麼時候?」  「剛才,在小蟲家旁邊,他們有三個人,看不清面孔。他們用刀砍我……」劉川停頓了一下,那停頓也是他的一個喘息,他用一個深長的喘息來壓抑內心忽然復發的驚駭。他說: 「我差點回不來了。」  單成功很快恢復了沉著,緩緩地開口:「你怎麼知道是小康殺你?」  劉川肯定地答道:「他讓我去東城給小蟲送藥,我剛從小蟲家出來,剛走到那個煤廠,那三個人就堵上我了。」  劉川話音沒落,單鵑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了,蹬上鞋子就衝到了門口。單成功和單鵑母親一齊叫喊:「單鵑!你到哪兒去!」單鵑沒有回答,留在他們耳朵裡的,只有門扇幾乎摔劈的聲音。  單成功踉踉蹌蹌追出門去,一直追到小院外面。外面空空如也,單鵑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單成功急急地走回小院,對一齊跟出來的劉川和單鵑母親厲聲說道:「你們回去,待在屋裡,待在屋裡,我不回來你們哪兒也別去!」  劉川和單鵑母親聞言止步,看著單成功轉身向範本才家的方向跑去。  單成功判斷錯了,他的女兒沒來這裡,或者來了又走了。范家大門緊緊關著,擊門良久,無人應聲。單成功轉身又奔「大富豪」跑去,女兒果然在此,正和小康激烈爭執,酒瓶酒杯摔了一地。小康手下的嘍囉夾在兩人中間,有的拉單鵑,有的勸小康。單成功上去用力拉著女兒的胳膊,連拉帶拽想把她拉走,但單鵑拚命掙脫不肯離去,她的叫喊聲嘶力竭。  「范小康,你要殺殺我,你是條漢子你就光明磊落,你他媽躲在暗處打黑槍你算什麼本事,你當著你這麼多兄弟你算白混了!你混得連臉都不要了……」


第三部分臭不要臉的東西

  范小康也很激動,同樣聲嘶力竭惡語回罵:「你他媽才不要臉呢,你個臭不要臉的東西,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還別激老子,老子要宰了你早他媽宰了。你說我打黑槍,你看見我打黑槍了嗎!姓劉的說我打他黑槍了嗎?他放個屁你也當雞蛋接著!你跟他亂七八糟的那副德行我不在乎,只要你把我給你買的那麼多東西都吐出來就行,咱們倆就算兩清了,要不然別怪我渾。你不是說我渾嗎,你知道就行,我今天就渾給你看看。你們都滾,誰他媽敢拉著我!」  單成功拼出全力拉開女兒,並且態度明確地站在小康一邊。他連聲責罵女兒胡說八道,連聲哄勸小康不要和她一般見識。他把女兒拉到門口時範本才從酒吧的後屋出來了,他聲音沉沉地叫住了單成功。  他說:「老單,你別走啊,過來坐坐。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呢,有個事正想找你談談。」  單鵑還是控制不住地沖小康大喊:「小康,今天我就讓你宰,你當著你老爸你宰呀你,你不宰了我你就別再欺負別人!在隆城打架要不是劉川你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得來呢……」  單鵑的話音未落,臉上就重重地挨了單成功一掌,單成功圓瞪雙眼,厲聲斥罵:「你給我住嘴!人家小康給你台階你不下,你把我氣死你高興啊!」他使勁推搡著女兒,大聲喝令:「回去,你給我回家去!」見單鵑捂著臉流著淚扭頭跑了,他才轉身對老范笑笑,放緩了聲音:「大哥,你也在這兒?咳,孩子們打嘴仗,過兩天就好,當不得真。」  老范也笑笑,拉著單成功坐下,叫人上啤酒,上果盤,上齊了以後,老范說:「這事,單鵑還真是冤枉小康了。我也是剛剛得了個消息,前兩天他們在隆城一個夜總會裡不是因為單鵑跟人打了一架嗎,你知道那幫人是誰嗎?也真是冤家路窄,他們撞上隆城老大了。隆城老大你聽說過嗎?我過去和他幹過仗,所以這些年一直沒來往,他也不惹我,我也不惹他,井水不犯河水。這次劉川下手太狠,把隆城老大的乾兒子打傷了,人家是瞄上他了,非除了他不可。這事跟小康一點關係沒有,小康的話你不信,我的話你信不信?」  老單馬上點頭:「信,當然信了。大哥,劉川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他救過我,他要是有了難,我不能不管呀。大哥這事你得看我面子,無論如何出個頭,幫忙擺平算了。我以後叫劉川好好孝敬你,劉川這孩子很仗義的……」  老范一臉為難地打斷了單成功:「老單,憑咱們兩個兄弟情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今天這個事,還真不好辦了。我和隆城老大本來就有過節,這兩年他在隆城發了點財,做大了,我也惹不起他。所以這事還真不好辦。」  單成功說:「大哥,我跟你這麼多年兄弟了,我還不瞭解你,還有什麼事你范老大擺不平的。」  老范一笑:「你說的沒錯,現在別管在哪,沒有辦不成的事,別管在哪,也沒有好辦的事。」  老單說:「那大哥指條路,你說這事該咋辦?」  老范馬上接口:「現在要擺平這件事,只有一條路,但這條路你能不能走,那就得看你了。」  單成功頓了一頓,似乎猜到了下文,但他還是問道:「什麼路?」  老范也頓了一頓,因為在開口之前,他已注意到單成功心照不宣的目光,但他還是迎著那道目光,平心靜氣地答道:  「錢路。」  單成功似乎終於看透了什麼,神情反而變得平實沉穩:「大哥,你也知道,我現在是喪家之犬,劉川也是跟著小康混飯吃的,我們哪還有錢。」停了一刻,又問:「擺平這事大概得多少錢啊?」  老范說:「總得花個五六萬吧,哎,你要是能想辦法找到老三他們丟的那筆錢,那就好了。要有那麼大一筆錢,花個五六萬還不就像扔個毛八分的。」  單成功毫不遲疑地搖頭苦笑:「我要能找到那筆錢,我先不去買這份太平了,我就先拿出一半來好好謝謝你了!你老范對我這麼好,我單成功也是個知冷知熱的人,我……」  老范從從容容地截住了單成功的表白:「哎,你先別把話說死,你再好好想想,說不定哪根神經一動,那筆錢一下就想起來了!」    單成功回到小院時夜已很深,劉川和單鵑母女誰也沒睡,默默地守著大屋裡的那盞孤燈,等他回來。單鵑臉上淚痕隱隱,看上去還在氣恨。劉川坐在一邊低頭無語,顧自抽煙。單成功的老婆則陰晦著面孔,在床上擺開了一片算命的紙牌……  單成功走進屋子,屋裡人一齊抬頭。他的面部沉在燈影之外,沒人能看清那上面的表情神態,但每個人都清晰無誤地聽到了他微啞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一下洞穿了整個黑夜的沉悶。  「單鵑,趕快收拾一下,你跟著劉川走吧,明天就走!」  單鵑興奮得一下跳起來了:「明天?好!」  她立即跳到母親的床上,床的那頭放著幾個大號的紙箱,她從紙箱裡拿出出門遠行的衣物,粗手粗腳弄散母親剛剛擺好的紙牌。  單鵑母親瞪著疑惑的眼睛,對丈夫發問:「你讓他們去哪兒?」  單成功沒有回答他的老婆,他把面孔轉向劉川:「劉川,單鵑比你大一歲,她是姐姐,你是弟弟。可你是個男人。我把單鵑,還有你們的媽媽,都交給你了,你們遠走高飛吧!你帶著她們先回北京去,還記得豐台區那個小旅館嗎?你們去了先在那個旅館住下來,我過幾天就往那兒給你們打電話。劉川你就用你的名字開房間,免得我打電話找不到你。」  劉川也愣了,他惶惶然地問了一句:「回北京?可我們哪兒來的錢呀?」


第三部分無可再逃的殺身之禍

  天亮了。  天剛一亮,劉川獨自出門。  這一天太陽升起的速度似乎比往常要快,劉川無論怎樣奔跑,還是趕不上東方迅速地由紅變白。他一路跑著,先到離小院不遠的早點鋪裡買了大餅,然後揣著大餅用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向那間雜貨店。雜貨店裡的中年婦女還在,剛剛起床,正在梳洗,她帶著一臉肥皂沫領劉川匆匆進了鋪子的後屋。劉川在後屋給景科長打完電話出來時,太陽已經毫不拖延地躥上了房簷,他捧著大餅跑到小院那條街道時,遠遠就看見單成功正焦急地站在門外等他。  「怎麼這麼長時間?」單成功皺著眉問。  「排隊。」劉川喘著氣答。  「我看你半天不回來正想接你去呢,我還以為你又讓小康堵上了。」  「沒有。」  劉川壓著心跳從老單身邊走過,他抱著大餅走進院門的一刻,太陽正在越過門口的樹梢,把他和單成功一前一後的身影,壓迫得越來越小。    劉川跟著單成功父女二人走進秦水焦化廠的廠區以後,才知道這種老廠竟有很大的規模。浩大無比的廠區猶如一座破敗的小城,頹樓林立,廢陌縱橫,車間與料場相隔無序,料場又與職工宿舍彼此侵融。劉川和單鵑跟著單成功七拐八拐,直到徹底轉向才走進一棟宿舍樓中。這宿舍樓大概是六十年代的建築,牆面斑駁,磚體裸露。窗戶經各家自行改裝,五花八門。上樓的台階也年久失修,犬牙參差,缺口錯落。  他們在三樓拐角的一戶人家敲門而入,這家住著一個肥胖不堪的中年婦女,單成功以大姐呼之,劉川與單鵑則叫阿姨。這位阿姨與老單是何關係,劉川沒有多問,他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單純,就是從「阿姨」手上拿到一個紙箱。箱子裡裝的都是些盜版光碟,其中純色情的就占一半。劉川和單鵑抬著紙箱下樓之後,老單才和那女人在樓上討價還價地談了價格。他們把這箱光碟抬到了離焦化廠不遠的一個街邊集市,集市裡的攤販這時剛剛聚集。  劉川對行商走販之道全無經驗,只是跟著高聲叫賣而已。據單成功父女粗略估計,這箱光碟如若全部出手,約可淨賺五千左右。五千元用於劉川帶單鵑母女逃亡北京,並在北京維持數周,應當足夠。  集市裡亂哄哄的,叫賣什麼的都有。劉川在光碟箱子前站得兩腿發酸,便和單成功招呼一聲,去各處閒逛。他發現這個集市以賣舊貨的居多,賣服裝及日用品的居次,也有幾個賣盜版碟的攤子,碟的數量都不太多。再往前方張望,還有賣貓賣狗賣花鳥魚蟲的,林林總總,疏疏落落,總有半公里綿延。  劉川走馬觀花逛了一圈,有些乏味,慢慢繞回自己的攤子,換了單鵑去逛。單鵑則是下馬看景,逛的速度比劉川慢了許多,尤其是對服裝攤子,更其情有獨鍾,拿些花花綠綠的衣服試著長短,和攤主吵架鬥嘴似的討價還價,其實並不為買,只為說到攤主退無可退之境,才帶著獲勝的滿足揚長而去。獲勝也許是單鵑自小到大始終追求的終極快樂。有獲勝感即可,且不論具體得失。  連戰連勝之後,單鵑其實並未走遠,所以,當幾個工商緝查和一幫治安警察突然出現在集市當中,並且查到了單成功的攤子時,一切尚未遠離單鵑的視線。雖然市場霎時大亂,幾乎所有攤販都在快速地收起貨物,倉皇四散,但單鵑還是從擁擠著奪路而逃的人縫中,目睹了他們那箱光碟被收繳的情景,目睹了父親和劉川雙雙被扣的場面。    那天中午,單成功和劉川一起,被押到了秦水市南關派出所的院子裡。和他們一起關進來的,還有其他幾個販賣黃碟的小販。所以在單成功看來,這次市場緝查的目的並非整頓無照經商,也非清查假冒偽劣,而是一次規模較大的掃黃打非。  但劉川知道,那些「治安警察」其實都是景科長搬來的秦水刑警。這次「掃黃打非」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和單成功兩個人來的。  進去之後先是挨個問話,搜了身上的東西,扣了身份證件,然後他們統統被關進一間有窗的屋子,一個個靠牆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單成功沉著臉一下午沒有說話,到晚上也沒吃東西。傍晚他們隱約聽到窗外兩位民警的無意交談,說起今天抓的人晚上就會放掉大半,只有少數身份證件比較可疑的,還要留一夜明天再查。民警的對話讓單成功更加面色如土,因為連劉川都能替他想到,單成功的身份證雖然是假的,但仍然是他的一根最大的軟肋。像他這樣一個身負巨案被判死緩的在逃罪犯,只要看出證件可疑,稍加核查,就不難查出他的真實身份。單成功自己當然明白,當然後悔,後悔怎麼這麼大意竟拋頭露面到那個街邊集市去兜售光碟,這一步不慎很可能將帶給他終其一生的牢獄之苦,甚至,帶給他無可再逃的殺身之禍。  晚飯之後,果然有了動靜,同屋的人被一個個提出去了,大多沒再回來,估計是被放掉了。個別又押回來的,同屋一問,不免唉聲歎氣,不外身份不能核實,還要押到明天再說。同屋的人有進有出的這麼一通折騰,對單成功的神經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折磨。  屋裡的人進進出出,一晚上沒有停過。到晚上十點左右,單成功被叫出去了,半小時後,又押了回來。劉川問他情況,他顧自低頭不語,顯然,警察對他的身份證產生了懷疑。這時他們都聽到窗外又響起了警察的腳步,都聽到了兩個警察事務性的一問一答:  「提誰呀?」  「劉川。」  該輪到劉川了,單成功突然抬起雙眼,他應該明白,如果劉川一去不返,他們即將就此永別,此生再也不會重逢見面了。單成功因此而雙目發紅,因此而聲音顫抖,他叫了一聲: 「劉川!」這一聲叫得幾乎沙啞失聲。  「劉川,你是我的兒子嗎?」  劉川不知為什麼全身一震,因為他從未在單成功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臉上,見到這種絕望和求助的神情。劉川的聲音也不由自主變得沙啞起來,他啞著嗓子做了機械的回答:  「我是。」  「兒子,跟老爸再見吧。」  兩個人都坐在地上,但單成功還是傾身擁抱了劉川。他抱著劉川,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兒子,我把你媽,你姐,都托給你了。你看在我的面上,對她們……對她們好點。你出去,讓你媽帶你到海邊去,去找我們懷上單鵑的那個地方。就在那個懸崖下面,在我和你媽相好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你媽知道,我把咱家的東西都放在那兒了。兒子,你讓你媽帶上你們……帶你們去那兒找吧!」  鑰匙開鎖的聲音響了起來,震撼著每個人的耳鼓和心扉。屋門匡的一聲打開了,進來一位高大的民警。民警用漫不經心的聲音叫道:「劉川!」劉川應聲坐正了身子,「出來!」 民警站在門口,目視劉川,在這一刻單成功恰巧結束了他最後的遺言。


第三部分臨海而立的一片土崖

  和劉川的想像相當接近,那是臨海而立的一片土崖,陡而不高,峭而不險,一如單成功曾經描述的那樣。此時雖然厲風撲面,卻未有絲毫冷意,遠處濤聲擊岸,轟鳴不絕於耳。  這裡離秦水很遠,約須兩天的車程,離東照稍近,也要輾轉半日。劉川與單鵑母女日夜兼程,千里疾行,當他們終於見到這片浩瀚大海的時候,正值滿天星斗,明月當頭。四周很靜,大海波濤難見,岸邊卻響著回聲。  他們在劉川被釋放的當夜就離開了秦水,走得悄無聲息。除了身上穿的衣服,肩頭一隻背包,別無他物。一切家當,一切用品,全都棄於那個再也不會回去的小院裡,留在了範本才和他兒子范小康的驚愕中。  此刻,他們終於到達了終點,單鵑的眼角還凝結著乾涸的淚珠。如果不是劉川態度堅決,她肯定要守在秦水,等著父親出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此刻,他們到達了終點。單鵑的母親已經疲憊得不能支持,她一拐一拐地把劉川和單鵑帶到記憶中的纏綿之境,那片泥土上雜陳的草葉和嫩枝,與二十多年以前幾乎別無二致。  銀色的月光把海水的波紋反射在長滿植物的崖壁上,半明半滅的星星照不見那上面是否還怒放著火紅的杜鵑。單鵑的母親不知是激動還是疲乏,雙腿一軟癱在了地上。劉川沒多說話,即用備好的一隻鐵鍬從這裡挖了下去。  單鵑站在一邊為劉川望風,風聲和海聲其實遮掩了一切,雖然近在咫尺,可連她都難以聽見鐵鍬挖土的響動,難以聽見劉川急促瘖啞的喘息。彷彿知曉今夜這個秘密的,只有頭上的月亮,和滿天的繁星。  海邊的泥土很濕潤,很鬆軟,但劉川的全身還是很快就被汗水濕透。他挖的坑寬大得足以栽下一棵參天大樹,但挖地三尺也沒有挖到任何異物。挖出的泥土摻雜著大量粗沙,還有雜蕪的草根碎石,一鍬一鍬被劉川揚得到處都是,坑的四周狼藉不堪。挖著挖著劉川停下來了,他挖得太猛了,挖得筋疲力盡。他把鐵鍬扔在坑裡,坐下來大口喘氣。地上濕漉漉的泥沙帶著陰邪的涼意,像被海風吹冷的汗水一樣,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全身。  單鵑也失望地蹲下身子,兩眼向坑內茫然探看。她母親的目光也湊了過來,在一覽無餘的坑裡徒勞地搜尋,然後又疑問地投向劉川。  「沒有?」  劉川喘著氣說:「沒有。」  單鵑又問母親:「是這個地方嗎?」  母親說:「是啊,就在這個凹口,這上面當時還開了一大片杜鵑。」  母女一齊舉目,向頭上的崖頂看去,崖頂被夜色吞沒,草木黝黑一片。她們低下頭來,彼此相顧無言,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向劉川。劉川喘息了一會兒,一聲不響地從坑內爬出,從裡面拽出鐵鍬,在這個剛剛挖出的大坑旁邊,又是一鍬挖了下去。  挖了左面,又挖了右面,三個坑很快連成了一體,變成了一個更加巨大的大坑。劉川繼續挖,坑越挖越大,大到足以放下一張雙人的大床。單鵑也上來幫忙,她和劉川互相替換,足足挖了三個時辰。很快單鵑也沒勁了,累得大仰八叉躺在大坑的旁邊。這時,她在劉川那一下下週而復始的挖土聲中,突然聽到幾聲匡匡的變異,那變異的聲音響了幾下之後就消失不見了,但緊接著又再次響起,匡!匡!匡……像是鐵鍬的端部撞上了一個空心的樹根。  那聲音讓單鵑從地上爬起,她的目光還未觸及深深的坑底,便從劉川的表情和動作上,看出陡然而生的希冀。劉川奮力揮鍬的樣子似乎已經告訴她們,這一聲聲匡匡的聲響肯定不是什麼樹根或石塊。接下來她們很快就能用肉眼看清,從泥沙中露出來的,是一個黑色平滑的硬物。她們看到劉川扔掉鐵鍬,用手扒開那硬物表面和四周的沙土,當浮沙散盡的時候她們都能確認,劉川雙手撫摸著的,是一隻大號的皮箱。  劉川的心,在喉頭跳動,跳得他手尖不停發抖。  單鵑也跳進大坑,手腳並用,和劉川一起將皮箱從沙土中拖出。他們發現這只皮箱的下面,還有一隻同樣的皮箱——同樣的黑色,同樣的沉重……他們同樣將它用力拉出。  皮箱沒有上鎖,用手撥開扣子,啪的一下,箱蓋便應聲而開。箱子裡,是緊緊纏裹的無色的塑料布,劉川和單鵑手忙腳亂,將厚厚的塑料布一層層撕開。月光在那一刻彷彿忽然亮起來了,他們的雙目不約而同,被一片鍍了銀光的色彩灼痛。灰藍色的美金,粉紅色的人民幣,在這個濤聲響徹的夜晚,竟是如此斑斕,如此炫目!  兩個箱子都打開了,單鵑母女激動得熱淚奔流。劉川的眼睛也濕了,全身一下鬆懈下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彷彿再也不能起身。他知道,這是他人生歷史上重要的一刻,他傾力而為的這件事情,終於結束了,終於以意想不到的勝利,以大功告成的終局,結束了。他可以徹底洗脫親人的誤解,朋友的錯怪,洗脫他心中壓抑和厭倦了許久的那些灰塵,他馬上就可以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回到自己的家裡,回到奶奶的身邊,回到季文竹那魅力無邊的微笑中去了。  他要尋找的,幾乎用生命作為代價,苦苦尋找的這個東西,就在眼前:兩隻大號的皮箱裡,那個被一層層半透不透的塑料布包藏著的,險些永沉地下的秘密——三百八十萬人民幣,九十九萬美元,總值一千二百餘萬的國家財產!一千二百餘萬,萬能的貨幣!  他全身濕透,說不清是汗,還是海的潮氣,還是凝重的夜露……他敞開沾滿沙土的衣襟,呼吸起伏的胸膛像塗了油似的亮光閃閃。他和單鵑一人拖了一個皮箱,扶著單鵑的母親,從崖壁一側陡峻的羊腸小徑,向崖頂攀援。他們就是從這條唯一的小路走下海邊的,現在依然要從這裡踏上歸途。  這條路太陡了,黎明前的夜幕將它不甚清晰的邊緣和形狀徹底模糊。二十多年以前,年輕的單成功與單鵑的母親,就踏出了這條曖昧的小路,找到了那片激情的海灘,看到了浩淼的慾望之水,記住了那片火紅的杜鵑。二十年之後的一個夜晚,也許與今夜同樣的潮濕,同樣的黑暗,單成功孤身一人,將兩隻沉重的皮箱拖進這條小路,拖下懸崖,深埋於當年那片火紅的杜鵑花下。他埋下的是他和他一家人今後的夢想和富貴,也埋下了四名同夥,四名武警,一共八條枉死的冤魂。


第三部分反覆期待的一個場景

  在此刻向崖頂攀爬的三人中間,只有單鵑顯得身體矯健,她並未像劉川那樣在剛才的挖掘中耗盡體力,她還能健步率先奮力攀援。她拖著皮箱,拖著母親,最先攀上了崖頂。崖頂是一片闊大平坦的空坪,空坪上灌叢疏落,草木斑駁。單鵑和母親走上空坪時喘息未定,就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定定地不能移動半步。從她們僵硬的表情和僵硬的動作上,已經可以想像她們看見了什麼。  劉川也爬上了崖頂,他的目光越過單鵑母女僵直的背影,投向坪地的前方。在距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遠處,在目光終止的盡頭,數不清有多少燈火熄滅的警車,多少荷槍實彈的武警,合圍著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劉川腫脹的胳膊再也提不動那只沉重的箱子了,他的雙手已經佈滿鐵鍬磨破的血泡,皮箱在他的身側脫手而落,砰的一聲落在崖頂堅硬的地上。警車的大燈幾乎在皮箱落地的同時一齊燃亮起來,車頂的警燈也一齊威風凜凜地隨之閃動。一群警察大步向他們走過來了,為首的一個正是東照公安局那位久已不見的林處。他繞過已經完全呆掉的單鵑母女,逕直走向崖口的劉川,他伸出手來有力地一握,握得劉川流血的右手鑽心疼痛。在疼痛之後劉川遲鈍的耳中,正式聽到了這位金庫大劫案的偵辦主管,鄭重地宣告一切結束!  「謝謝你劉川同志,你幹得很好!你為我們破獲這個案件做出了很大貢獻,我代表東照市公安局,代表東照市人民政府,對你表示衷心的感謝!」  劉川頭腦麻木,他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話說。他麻木地看著林處長從他的面前轉身離開,走向已被警察們繳獲的那兩隻皮箱。皮箱被打開來了,在眾多警察的包圍中,在七八隻手電光柱的照射下,林處長審視了箱內那一捆捆耀眼的現金,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劉川全身都酸乏得失去知覺了,不能向前行走半步,不能和他們一樣歡笑和歡呼。他呆呆地看著單鵑和她的母親被警察分別銬住拉走,呆呆地凝視著那一個個紅藍變幻的燦爛的警燈,他凝視著這個盛大的場面,他對這個場面的歡愉無動於衷。只有當景科長分開眾人走上前來,將他擁在懷裡用力地一抱,他的臉上才綻開會心的笑容,眼淚隨之從心底奔湧出來,如噴泉一般奪眶而出。  天亮了。武裝警察的大隊人馬班師回朝。  劉川看到了海。  浩浩蕩蕩的警車車隊行駛在環海的山路上,晨霧剛剛散去,太陽尚未出來,海的顏色和形狀,在這個時辰顯得朦朧不定,像多種極不透徹的顏料在巨幅畫布上塗出的一片混沌—— 湖藍、青綠,還有雲一樣的灰白……  劉川沒再向景科長借手機給奶奶和季文竹撥打電話,他想他很快就要回到北京去了,他要突然敲響家門,突然出現在劇組的拍攝現場,給奶奶,給季文竹,一個驚喜,一個意外。這是很久以來在他的想像中反覆盼望的一個畫面,反覆期待的一個場景。  沿著這片海岸線駛往東照,大約需要二百公里車程。那一天陽光萬道,省區公路上車流如潮,車隊拉著警笛,押解著一千二百萬贓款和兩名嫌犯,長驅而過。警察們按捺不住勝利的喜悅,車廂內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人人都在談功論賞,但沒人聽到劉川的笑聲,劉川歪在麵包車的後座上,不知何時睡過去了。  他沒有做夢,但睡得不香。從睡相上可以看出,他似乎心事重重。    這個案子最後還需要劉川做的,就是配合東照公安局的預審部門,將數月以來他經歷過的那些事件,那些偵查過程,做出證明材料,以便將來司法機關對單成功及其他涉案人員,對整個金庫大劫案,做出最終的判決。  事實上,單成功正是由於這些材料,被證實為金庫大劫案的主犯而不是過去認定的脅從。在數月之後,經過反覆偵訊調查,天河監獄司機老楊的那位前任情婦佟寶蓮,也被確定死於單成功之手。單成功因此被依法改判犯有搶劫罪、故意殺人罪、脫逃罪,數罪並罰,合併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單成功罪惡深重,難逃一死,無可挽救。但劉川最終挽救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兒。  在他向東照公安局提供的證據材料中,單鵑和她的母親被證明為不知情者。我不知道劉川出於什麼心理,要這樣保護單家母女。劉川告訴審案人員,單鵑與她的母親在金庫大劫案的案發前就與單成功分居兩地,她們對單成功在外犯下這樣的彌天大罪並不知情。她們也不知道單成功私自藏匿犯罪的贓款,直到劉川帶著她們在海邊挖出那兩隻箱子,她們才知道裡面裝有巨額現金。按照劉川提供的證詞,公安機關對單家母女原擬追究的窩藏罪、包庇罪,因無證據支持,最終不能成立。  但是,劉川沒饒小康。劉川在秦水小蟲家附近的那個煤廠險被殺害,小康涉嫌主謀。東照公安局通過秦水公安局對小康依法拘傳,可惜在拘傳令實施之前,小康已經聞風而逃,不知去向了。  在小康逃走之後,劉川回京之前,單鵑母女被無罪釋放,走出了東照公安局拘留所的大門。據說她們走出大門後還站在門前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才朝著誰也記不清的方向,並肩走了。  都走了。一切都成往事。  在劉川的感覺上,他做了一場噩夢,夢醒之後,原來的生活瞬間復原。和以前每天醒來時一樣,他還躺在自己寬大的臥室裡,躺在那張從西班牙進口的寬大柔軟的席夢思床上,無比舒坦地打著哈欠。  常常只是到衛生間洗漱的時候,看到自己手上疤痕未消的血泡,他才確信,他曾經在一條佈滿荊棘的險路冒死穿越,現已進入另一段嶄新的時間。


第三部分北京到底親切還是陌生

  時間是什麼?  時間是風流水轉的迴環之波,還是一去不返的離弦之箭?是無論行走多遠都將回到起點的一個周圓,還是永遠不會重疊的平行之線?  時間到底是什麼?  是地球的公轉自轉,還是人間的冬寒夏暖?是海上的日出日落,還是城內的暮鼓晨鐘?時間究竟漫漫無邊還是稍縱即逝?是萬古永恆還是歲月無痕?時間可以用截然不同的辭藻形容描繪,可誰又能做出一個公認的定義和結論?    劉川幾乎忘了他在秦水究竟藏了多長時間,再回來時竟說不清北京到底親切還是陌生。看到劉川終於遊子歸家,奶奶的病一下好了大半,原來每天只能行走五十來步,現在只要有劉川扶著,她就能從家裡的這間屋子走到那間屋子,興致勃勃,不知疲倦。劉川回來的那天晚上她的飯量也長了一倍,還和劉川一起喝了一點啤酒,然後在沙發上聊天一直聊到深更半夜,小阿姨過來叫了幾次,她才戀戀不捨地回房休息。奶奶走後,劉川很久很久沒有入睡,他躺在乾淨鬆軟的被子裡,兩腳無論伸到哪裡,都是那麼平滑乾爽,不再陰潮,不再酷熱,沒有臭蟲,沒有蚊子,沒有難聞的霉腐味道,枕頭和被子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這種皂液的清香已然久違。他很累很累,很累。但,無法入睡。  那一夜他始終興奮於回顧與展望,回顧與展望的主角,正是那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那兩個女人代表了夢與現實。單鵑是夢,是噩夢中的一絲溫馨;季文竹是現實,是北京,是繁華的都市,是一向習慣了的正常生活,是正常生活對他的吸引、誘惑和熱情的歡迎。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幾個月來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梳洗打扮。一套登喜路的休閒服被洗熨得板板挺挺,一雙愛馬仕的軟底鞋也打理得不染一塵。他反覆思忖半天,終於沒噴同樣牌子的香水,因為他不知道季文竹是否喜歡那種帶點煙味的味道。  他開了那輛久已不開的沃爾沃S90,他回來之前奶奶每天都讓公司裡的人把它擦得晶光珵亮。奶奶雖然一直待在北京,待在家裡,但其實和劉川一樣,對公司行將被銀行接管拍賣的情況一無所知。她的病況使得誰都不敢冒險將實情相告,所以她一直蒙在鼓裡,所以她還像往常一樣,每天打電話召喚公司裡的人過來做這做那。  劉川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王律師早早地過來找他時他已離開家門。他那時正把沃爾沃開上了擁擠的東三環路,半小時後他趕到了酒仙橋季文竹那裡。  從昨天傍晚一回到北京他就打了季文竹的手機,那時季文竹正在外面接拍一個廣告,兩人於是約好了今天上午見面。干演員這一行的不拍戲時都是晝伏夜出,劉川上午敲響季文竹房門的時候季文竹果然還沒起床。劉川敲了半天門又打了電話才把她從床上叫醒,揉著眼睛穿著睡衣過來為劉川開門。  她把劉川讓進屋子,然後急著先去刷牙,刷好牙後頭髮沒梳就從衛生間跑出來和劉川親嘴。他們互相擁抱,彼此長吻,吻得難解難分。然後,就在季文竹那張還沒收拾的床上,脫衣做愛。這是劉川第一次和女孩做這種事情,心理的緊張甚至大於生理的快感,但這種緊張對劉川來說,也許本身就構成一種獨特的快感,讓他事後回味無窮。他的回味大多無關自己的感受,而更多是關於季文竹的,關於她的表情,她的呻吟,她凌亂的髮絲,她額上的細汗,一切都很新鮮,一切,全都非常的美妙。  我想像那時正有一束耀眼的陽光從窗外進入,投射在鋪了白色床單的單人床上。白色床單襯著兩個光滑新鮮的肉體,那肉體完美的顏色和質感,令陽光也變得輕盈嬌艷。晶瑩透徹的汗珠潔如晨露,像天地造物般地自然清新。劉川雖然手忙腳亂,但攀登快感的巔峰似乎輕而易舉。當快感不願拖延地快速抵達時,他應有的羞澀難以遮掩,他壓抑著自己的動作和粗重的呼吸,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但季文竹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雙手用力抱緊他的身軀,並且配合著呻吟出快樂的節奏。他不清楚她是怎麼感覺到的,事後非要厚顏無恥地追問:你怎麼知道我……季文竹卻大大方方地告訴劉川:這有什麼不知道,我能感覺出裡邊突然熱了,像電流往裡沖似的。劉川問,那你舒服了嗎?季文竹說,還行吧。  劉川很鬱悶,看季文竹的表情口吻,並不那麼激動似的,這和劉川的感受有了距離。他們此時赤身躺在窄窄的床上,身上只蓋了一條薄薄的床單。季文竹細細的手指若即若離,順著劉川的皮膚慢慢遊走。你皮膚真好,像緞子似的。季文竹說。可劉川馬上回敬道:你的才好呢,你是我見過的最白的女孩。  「你見過多少女孩?」季文竹用一隻胳膊支起腦袋,突然側身盤問。  「見得可多了,大街上到處都是。」  季文竹笑笑,說:「你真的是第一次?」  劉川不笑,說:「你不信呀?」  季文竹說:「不信。」  劉川說:「為什麼不信?」  季文竹說:「現在你們這幫男孩,從上中學開始就跟饞貓似的,沒有一個不偷腥的。你的條件又好,你不偷人人家還偷你呢。」  劉川說:「人家偷我?我倒想。」  季文竹說:「呸!」  劉川說:「你不瞭解我奶奶,你不知道我上中學那會兒她管我都管成什麼樣了,就是女生打電話到我家來,她都能盤問得讓人家把電話摔了。」  季文竹笑:「盤問人家幹什麼,她幹嗎不盤問你?」  劉川說:「問啊,怎麼不問。」  季文竹說:「問你你怎麼辦?」  劉川說:「我摔門。」  季文竹說:「那你上大學的時候呢,你上大學不是住校嗎,你奶奶管不住了吧。」  劉川說:「我們那是公安大學,跟軍校一樣,有紀律,規定不許談戀愛的。」  季文竹說:「嘁!規定還管得了你們。」  劉川說:「當然管得了啦。」  季文竹又笑起來了:「老實。」  劉川也笑:「那是。」  劉川很喜歡這樣,做愛之後,光著身體,和自己相愛的女孩躺在床上,漫無邊際地說話,無憂無慮地嬉笑。有時還能互相撒嬌,互相哄勸;有時又互相撒野,光著身子在屋裡打成一團。不僅在這個小屋,連劉川那間寬大向陽的臥房,那張2×2米的大床,也成了他們瘋狂的愛巢。只要奶奶讓小保姆陪著去醫院了,劉川就把季文竹接到這裡,在他家樓上的大臥室裡,胡侃、瘋玩、做愛。


第三部分依然不免心驚肉跳

  可惜春宵苦短,奶奶總是回來得很早,和劉川中學時代一樣,一回來便抓住來訪的女孩仔細盤問。儘管季文竹肯定不會被問得摔門就跑,但劉川一看奶奶回來,依然不免心驚肉跳。  時間就是這樣一個概念,和一位美麗的姑娘彼此纏綿,時間總是那麼短暫;被一盆爐火近身灼烤——如在秦水的那些日日夜夜——時間又變得特別漫長。時間都是相對的。劉川上中學時就從一本書上知道,愛因斯坦就是用這個比喻,來解釋他的「相對論」的。  看來愛因斯坦也挺「花」的,但他解釋得沒錯,什麼都是相對的,更不用說對人的感覺。  相對季文竹來說,奶奶似乎更喜歡小珂。小珂那種類型的女孩,相對更討老人的歡心。    劉川從秦水回來以後,跟小珂也見過一面。因為天河監獄對劉川協助公安機關追回國家巨款一事,給他記了個人二等功一次,幾個月前單成功在河北靈堡村脫逃的事件,至此真相大白,劉川不僅恢復了名譽,而且成了一個英雄。在監獄專門召開的記功大會上,劉川見到了小珂,見到了鍾大,見到了監獄的各級領導,也見到了過去的好友龐建東。  龐建東和大家一樣,在劉川從監獄長鄧鐵山手中接過二等功證書和證章時,熱烈地鼓了掌,但散會後他很快就悄悄離場,沒有和小珂那幫年輕人一起,圍在劉川身邊親熱敘舊,問長問短。劉川那天被年輕夥伴們送出監獄大門時才發覺少了建東,他心裡當然知道其中因為什麼。  送劉川出來的還有副監獄長強炳林和遣送科的科長老鐘,領導們還是勸劉川不要辭職了 ——領導和同志們這麼信任你,你不如留在集體中和大家一起幹一番事業。劉川當面難拂領導的好意,紅著臉推托說要回去和奶奶商量。  說心裡話,劉川也很熱愛這個集體,也很喜歡這些夥伴,在他接過立功證書的那一刻,也覺得天監的領導對他確實好極了。但是,他已經耽誤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他必須回到他家的公司盡快即位。而且,還有一個讓他必須從天監離開的理由。這理由不登大雅,不上檯面,說不出口,但,卻是非常現實的一個存在。  那理由就是,因為季文竹,他沒臉再見龐建東了。如果和龐建東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該有多麼彆扭。    季文竹從那個古裝戲下來之後,已經好久沒戲拍了。她那一陣可以天天陪著劉川,一起出去逛商店,買東西,找各種口味的飯館吃飯,還去飯店裡的游泳池裡游泳。去飯店的游泳池游泳就不是游泳了,那是一種享受,他們可以穿著浴衣躺在陽光下的沙灘椅上,喝著雞尾飲料,消磨掉整個下午。  劉川喜歡這樣為季文竹花錢,為季文竹花錢不僅使季文竹享受到快樂,也使劉川自己享受到快樂。劉川從小不缺錢,現在也還未確切地知道萬和公司已面臨破產,所以那時他為季文竹一擲千金,本能上沒有一點肉緊的感覺。戀愛除了給雙方帶來快樂之外,偶爾也會帶來一些痛苦,痛苦更多是在劉川一邊,因為他特別害怕和季文竹吵嘴但季文竹似乎不怕。所以季文竹便被慣出了一身毛病,常常故意吵嘴生事,常常一兩天不理劉川。季文竹不理劉川,足以使劉川惶惶不可終日。  季文竹和劉川爭吵通常並不為錢,在錢的方面劉川對她有求必應,因此沒有矛盾;也不是因為脾氣性格,劉川對季文竹百依百順,季文竹任性也是有頭的。他們之間的口角,其實大都只為一個主題,那就是:女人!  那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劉川總是情不自禁提到的單鵑。  劉川很傻,居然對季文竹提起單鵑。對這樣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季文竹的敏感也很正常。  何況劉川在提到這個女孩時,口吻和神態,總是時時流露出極大的同情,逼得季文竹不得不表現出明確的憤怒:「那女的到底是什麼人呀,你那麼惦記!」  對她的質問劉川又總是一臉無辜:「她是我一個乾姐,對我一直不錯。」  「乾姐至於這樣嗎,是乾姐嗎?」  「是啊,騙你我是小狗。」  「她對你不錯?那你就快找她去吧!」  季文竹這樣賭氣,劉川卻無動於衷,繼續若有所思地念叨:「……對,我真應該找找她去,我可以出錢讓她到北京來,讓她找個學校好好學點本事,也算是我對她的一點補償吧。可惜我找不到她了。」  劉川的自言自語,終於讓季文竹抓到了把柄:「你為什麼要補償她呢,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劉川懵懵懂懂地應道:「也許吧,也許我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  季文竹狠狠一笑:「做了就是做了,還什麼也許,做了就應該老老實實地承認。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麼,啊!說給我聽聽!」  劉川愣了半天,半天才從季文竹鐵青的臉上看懂了什麼,但要辯解為時已晚:「沒有啊,我對她沒做什麼,你想到哪兒去了這是!」  「你剛才還承認做了,怎麼一轉臉又不認了。你不認也晚了,反正我已經知道了。別說了別說了,你說什麼我也不聽了!」  劉川還是說,還是解釋,但又怎麼解釋得清呢。關於東照金庫大劫案的偵破內幕,關於他受命臥底的情節細節,仍屬公安偵查工作的絕對機密,在解密之前不可外傳。所以,他沒法把單鵑的來龍去脈,把他和她究竟有何關聯,向季文竹說得一清二楚。  可離開秦水的時間越久,他越是不能自主地想起那段日子,想起單鵑對他的好意,想起她多次在小康面前,義無反顧地對他施以保護……不知單鵑現在流落到哪裡去了,有無住處,有無工作。她學無所長,身無一技,她靠什麼養活自己,靠什麼養活她那個除了打牌抽煙整天無所事事的母親?


第三部分再做下一步的計議

  那一陣劉川幾乎整日陪在季文竹身邊,很少操心公司的事務。那個不明不白的抵押官司一直處於膠著狀態,法院方面也沒有明確的下文。雖然娛樂城和幾個小企業還都在獨自運轉,但公司本部賬目被封,財務往來及人事進出全部凍結。公司的財務部、發展部、人力資源部的日常業務,也已全部停止,除少數人每天留在班上接接電話外,大多數人都減薪放假,回家待命去了。業務部門一放假,總裁辦和行政部就更沒有上班的必要,公司樓上樓下,頓時冷冷清清。劉川去了也無事可做,於是索性不去,只和總裁辦主任及王律師等人,保持熱線聯絡。法院和銀行那邊,王律師和財務部的經理還在出面交涉,一切只能等官司明朗之後,再做下一步的計議。  後來有一陣季文竹也不在北京了,她到漓江去拍廣告,一去就要七八天呢。劉川一下子空閒起來,每天在家陪著奶奶,聽奶奶聊些枯燥乏味的事情。在寂寞的時候他突然再次想起單鵑,那個在印象中何其強悍的女孩,此時在他的心裡,竟是那麼楚楚可憐。  於是他決定,去一趟秦水。說不定他還能在那裡找到單鵑,找到她的母親,或者能夠得到關於她們的一點消息。  公司的賬號封了,他只能從他爸爸留在家裡的存折中取出錢來。他帶了兩萬元的整數,還揣了幾千塊散錢路上花的。他想如果單鵑不肯學點專長,他就幫她在北京找份工作,起碼可以到萬和城當個服務員吧。如果,單鵑不肯跟他到北京來的話,那他就把兩萬塊錢留給她們。他必須承認在秦水那段陰暗難熬的日子裡,單鵑是一道光明晴朗的暖色,儘管他不能接受她的愛情,但不接受不等於不感動。他想,如果單鵑和她媽媽需要的話,他可以一直接濟她們,直到她們能夠自力更生。  秦水地方太小,航線不通,他只好坐了火車,朝著數月之前那個險惡的方向,走了兩天一夜,在第二天的傍晚到達了秦水。  從火車站出來後他駕輕就熟,直接打車去了他住過的那個小院。這條路他曾經無數次往返,感覺一切仍然詳熟。詳熟中還帶了幾分親切,畢竟這裡有他的一段人生,令人感慨,值得銘記。  小院大門緊鎖,從門縫中探看,裡面漆黑無人。此情此景,劉川已有預料,但小院的物是人非,還是讓他心中怏怏,有幾分失落。他離開小院沿街信步,路過那家雜貨店冷清的門口,此時店門洞開,還在營業,門口燈泡刺眼,店內卻光線暗淡。雜貨店的面目依舊竟讓劉川感到一絲驚奇,其實想想何奇之有,這裡本來就是一家普通店舖,只不過曾被公安短期徵用。這間雜貨店從某種意義上說,對他也有救命之恩。  劉川站在小店的門前,上下打量,然後走了進去,店裡那個中年女人已然不在,換上了一個帶眼鏡的禿頂老頭。他向那老頭買了一瓶兩元錢的飲料,交了五元錢也沒讓找,喝著飲料踱出門去,信步走遠別無他言。  走出這條小街,飲料尚未喝完,劉川站在街口發了陣愣,然後向他第一次來到秦水那天曾經到過的另一個地方,邁步走去。    劉川走進「大富豪」夜總會的第一感覺和當初一樣,對每個虎視眈眈的目光備感身心不爽,無論他經過哪個角落,暗影裡依然若隱若現著那些賣肉的女郎。劉川如同幾個月前的初來乍到,還是找了一個顯眼的桌子獨自落座。一個面目生疏的服務生手執飲料單走了過來,他不用看那副冷淡無神的面孔,也領教此處的宰客之道。為了避免麻煩他擺了擺手,說我不喝飲料了我就來找人。服務生問你找誰呀?劉川說你們這裡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單鵑的女孩,她過去跟你們這裡很多人都認識的。服務生走到吧檯那邊去問別人,很快來了一個年輕男子,矮矮的個子,其貌不揚。走過來先問了一句:誰找單鵑?劉川轉頭和那人打了照面,看出那人嚇了一跳,腳步戛然而止,一臉的漫不經心蕩然消失,倉促間還堆出些尷尬的假笑,沖劉川一通點頭哈腰:喲,是您呀,您什麼時候來的,您找單鵑是嗎?我去給您問問,我去給您問問……他一邊說一邊退了下去,那幾步退得有點像是倉皇逃跑。他跑後四周角落裡正待惡虎撲食的小姐們不知接了誰人的眼色,一個個貼著門邊作鳥獸散,眨眼之間散得無影無蹤。  那個其貌不揚的矮個兒劉川似曾相識,但一時叫不出姓甚名誰,好像是小康手下的一個嘍囉,過去跟小康去城外一起收過賬的。還有吧檯裡站著的那兩個男的,劉川看著也是面熟,但同樣叫不出名字。劉川遠遠地看看他們,他們也遠遠地沖劉川點頭乾笑。他們都知道劉川,這個以前跟小康混過的小伙子,這個誰也不巴結,不太愛說話,不太敢打架,但真打起架來又不要命的小伙子,原來是個警察。是公安局派來收拾單鵑老爸的一個探子。  劉川的警察身份,通過單成功的被抓,通過范小康的逃跑,顯然在秦水,在範本才的勢力範圍內,在范家的嘍囉們當中,傳得沸沸揚揚。劉川此時在「大富豪」裡這麼一坐,當然讓人心驚肉跳。沒人知道劉川是幹什麼來的,沒人知道他來尋找單鵑,對單鵑來說,是福是禍,是吉是凶。  劉川坐了一會兒,不見小個子出來,便起身往夜總會的後屋走去。這地方他再熟不過,他在秦水的那段日子裡,白天去外面收賬,晚上通常就在這裡護場。客人不多的時候,他們就在後面的小屋裡坐著,抽煙發呆,或者看小康和幾個親信賭牌。  劉川推門走進後屋,後屋裡有三個男人,正一臉惶然,悄聲嘀咕。大概還在嘀咕劉川,嘀咕他為什麼走了兩個月後又突然現身。見劉川推門進來,三個人全都嚇了一跳,呼啦一下站了起來,驚怔著不知說什麼是好。劉川終於在他們當中認出一個人來,他不由開口叫出聲來:  「嘿,小蟲!」  那個叫小蟲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乾瘦漢子。他本來就瘦,在隆城那架打的,幾乎廢了一隻胳膊,現在更是瘦成麻稈了。劉川關切地問道:「你的傷徹底好了嗎,你現在還在這兒干啊?」


第三部分一時慌張得不知所答

  小蟲沒想到劉川會這麼熱情地叫他,一時慌張得不知所答。旁邊的兩個人看著劉川在小蟲對面坐下,對小蟲問長問短,便點個頭說聲你們聊你們聊,然後互相踩著後腳跟溜出去了。小蟲溜不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裡夾著根煙,看上去很尷尬。劉川並不想和他敘舊,只問他單鵑的事情,當然他也問到了小康。他問小康還在不在秦水,單鵑還跟他在不在一起。小蟲支支吾吾,說很久沒見著單鵑了,也沒見著小康。劉川看實在問不出什麼,便在一張紙上寫了自己在北京的電話和住址,讓小蟲如果見到單鵑或者她的母親,就交給她們,讓她們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可以和他聯繫。  當天晚上劉川從秦水城南回到市中心,住進了一家星級飯店,這家三星級的飯店大概是秦水最好的賓館。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王律師打來的電話,告訴他法院傳出的一個消息,那消息雖然未經證實,但足以讓劉川相信,他父親創建的萬和產業大廈將傾。  根據那個未經證實的消息,王律師斷定法院的裁決已經做出,據說對萬和公司非常不利。裁決可能認定了萬和公司出具的那份抵押承諾合法有效,萬和公司應予履行其承諾的相關責任。這就意味著萬和公司必須向債權方支付七千萬元人民幣的抵押金額,或以自己的淨資產做出抵償,為華豐實業公司償還逾期債務。劉川接到王律師的電話後當天乘火車趕回北京,與王律師及公司的財務經理商討對策。  律師主張,除繼續向法院提出申訴外,還有一步棋或可一試,那就是由劉川直接入稟法院,起訴劉川的奶奶,告其違反公司章程,擅自抵押公司財產,侵犯股東利益,要求先予賠償。因為公司的章程明文規定,公司的重大投資項目、貸款項目,須經股東方一致同意,方可進行。抵押財產等同於貸款負債,劉川奶奶在未徵得劉川同意的情況下簽署這份抵押書,簽署董事會決議書,是屬越權和違約,可請求法院先行追究,先行賠償。如果能將劉川在萬和公司的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保全下來,也是好的,至少聊勝於無。  這個方案,錯是不錯,但王律師也言之在先,儘管劉川的奶奶可以委託律師代她出庭面訟,但各項訴訟文件的簽署,仍需她的親筆,所以這場訴訟劉川的奶奶必須知道,必須同意。老太太不會想不開再受刺激吧,她現在身體行嗎?王律師不得不問。  劉川愣了半天,搖頭說:「不行。」  劉川不同意再讓奶奶攪進這種事裡,這種事差點要了她的老命。  律師不便再說,只好晦著臉看看坐在一邊的財務經理,財務經理更是無話,兩人只能面面相覷。    其實律師的臉色劉川看得很清楚。那臉色讓他知道,也許就在明天一早,他從床上醒來的時候,劉家已經一貧如洗。  所以,當第二天中午他接了從桂林回來剛下飛機的季文竹後,沒有另外花錢在路上的飯店吃飯,而是讓司機開車穿過半個北京,帶他們去了萬和城的餐廳。當季文竹提出想吃紅燒大鮑翅的時候,他甚至還猶豫了幾秒鐘。當然,只要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總會讓她心滿意足。  女孩的心都是敏感的,劉川拿著菜單的剎那猶豫,還是讓季文竹看在眼裡。她疑心地問:怎麼了,你捨不得了吧?劉川強打精神,掩飾說沒有沒有。但季文竹火眼金睛,並且馬上把問題想到極致。  「我不在這些天,你是不是又喜歡上誰了?」  劉川皺眉:「誰呀,我又喜歡上誰了?」  季文竹理直氣壯:「男人心裡有沒有事,女人不用看,聞都聞得出來。」  劉川心中坦然,於是嘴硬:「我再借你一個鼻子,你聞出什麼來了?」  季文竹似是有意地,盯了他片刻,然後單刀直入:「我問你,前兩天你是不是去了一趟秦水?」  「誰說的?」劉川吃了一驚。  「剛才你們家司機說的,是他送你去的火車站!」  「啊……是啊,我是辦事去了。」  「找你乾姐去了吧。見著了嗎,怎麼沒把她帶到北京來呀?」  劉川含糊其辭,沒多解釋。這類事解釋沒用,越描越黑。他本想岔開話題把他家公司可能倒閉的事告訴季文竹,但想想還是沒說。公司的官司還在申訴,結果尚不明朗,現在不說也罷,省得季文竹聽了一驚一乍。    那幾天劉川確實也在慎重考慮,如果萬和公司真的垮了,他要不要索性再回天河監獄,重操舊業當警察去。  想回監獄的念頭並非出於這個職業的吸引,而是天監這個單位的氣氛,讓劉川覺得很合自己的脾氣。劉川雖然在監獄工作的實足天數不到百日,但上至鄧監獄長和強副監獄長,下至他們遣送科的老鐘,都對他器重有加。劉川更看重的也許就是這種人際關係的軟環境,而不是工資待遇工作條件之類的硬指標,歸屬感這東西比較虛玄,並非一個錢字可以說清。  為這個想法他特意找了一趟小珂,想瞭解一下監獄這一段的情況變化,也順便刺探一下龐建東近來情緒如何。小珂家劉川以前從沒去過,但他曾經用車送過小珂回家,街衢巷口都還記得。他在一個星期天的黃昏循著記憶去找,找到的那條小巷比記憶中的更加殘破。巷裡一群放學的小孩聽說這個大哥要找小珂,無不爭先恐後熱情引路,足見這地方居民彼此親密,足見小珂在社區裡很有人緣。少年們帶著劉川在這條舊衢老巷繞來繞去,直繞到劉川方向錯亂才抵達一個小院的門口。劉川探頭探腦走進院子,院裡萬國旗似的晾曬著大人小孩的被子衣服。少年們指指一扇小門,齊聲喊了一句:小珂有人找你!便返身跑得無影無蹤。隨著喊聲有人應聲出門,不是小珂而是一位中年婦女,那位婦女劉川雖然從未謀面,但看眉目輪廓,已可斷定此人必是小珂的母親無疑。


第三部分一個經濟適用房的樓盤

  劉川自報姓名,自稱小珂的同事,然後問道:阿姨小珂在家嗎?小珂母親很是客氣,說小珂有事出門一會兒就會回來,不如你進屋坐著等等。劉川就走進屋子。屋子很小,裡外兩間,一共不到二十平米,而且陳設非常簡單。也許僅僅因為每個角落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因此才顯得比較溫馨。小珂母親把劉川讓到屋角唯一的一隻沙發上落座,還給他沏了一杯茶水,茶泡開後怕劉川嫌燙又兌了些涼白開在內,吹了吹才雙手端給劉川。小珂的爸爸坐在裡屋,一邊粘紙袋一邊隔著撩起的門簾指揮小珂母親給劉川拿煙拿糖。從他只說不動的姿勢上劉川注意到他下面原來坐著一隻自製的輪椅,劉川馬上移開視線,生怕看多了會讓人家難堪。  小珂的媽媽在丈夫的連聲督促下,拿完了煙糖又拿來一盒點心,直把劉川伺候得坐立不安,一會兒起身接茶,一會兒起身接煙,直到他在盛情之下不得不點著了一根香煙並且嘬了一口,小珂的母親才坐下來探問他的來歷。  「你是小珂的同事吧,你們是一個科的嗎?」  劉川答:「不是,小珂是生活衛生科的,我是遣送科的。」  「你也是警校畢業的吧,你們是同學嗎?」  「啊,我不是,我是公安大學的。」  「公安大學的,公安大學和監獄也是一勢啊?」  「……」  這樣有來有往地與小珂媽媽閒聊,聊了半個小時也沒見小珂回來。從閒聊中劉川知道,小珂的媽媽已經從國有工廠下崗六年多了,現在在一家合資酒店的職工食堂找了份臨時工作,每月工資獎金加在一起大約七百塊錢,再加上原來的下崗工資,每月收入不到千元。小珂的父親因多年前的車禍下身癱瘓,靠在家糊糊紙袋信封掙點零錢,每月大概只有七八百塊的收入,如果沒有其他外快,一家人的生活就很困難。小珂家的外快主要來自小珂媽媽過去從單位分的一套房子,那套兩房一廳四十平米的單元出租給別人,一個月能收一千三百元租金。刨去他們自己租住的這兩間小平房的費用,一個月能淨賺一千元整。小珂每月掙的一千二百元工資也全部交到家裡,她媽每月幫她存上八百,準備等將來小珂結婚買套房子。小珂她媽看中了附近正在籌建的一個經濟適用房的樓盤,一套五十平米的單元大約只需四萬元的首付。他們本來已經攢到三萬出頭,可上個月他們的房客突然退租,每月一下少了一千三百元外快,小珂一家正為這事愁得不行。  聊完了自己的家長裡短,小珂的媽媽又問劉川:你爸媽都做什麼工作?聽劉川說到他爸媽都去世了,小珂父母的神情全都悲憫起來,不是為劉川英年早逝的雙親,而是為劉川自己的孤苦伶仃。劉川看得出來,他們真的覺得他特別可憐,一再囑咐他一個人要是寂寞了或者想爹媽了就到這邊坐坐,到這邊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吃。  劉川一再道謝,看看時間不早,便說不再等了,從小珂家告辭了出來。他出來時天已黑了,他沿著那條窄巷輾轉尋找出口,走了一陣感覺可能迷路,於是止步望天琢磨方向,天上的星斗也正迷茫。這時他看到前方拐彎的燈暈後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脫口叫了一聲:「小珂!」小珂走近後驚訝地打量半天,才認出對面站的竟是劉川。她顯然沒想到能跟劉川在這裡意外碰面,不由又驚又喜地笑出聲來。  「劉川,你怎麼在這兒?」  劉川一臉沮喪:「我剛從你家出來,轉迷路了。」  小珂一臉開心:「迷路?笨!」  劉川在小珂眼裡,一向就是這個印象,不算聰明,但心地善良。不過心地善良於劉川來說,有時算是缺點。    季文竹和劉川接觸的時間越長,就發覺他的缺點越多。  比如,劉川的生活能力確實很差,不會做飯,不會洗衣,不會收拾屋子,到哪兒去辦什麼事情,也都笨嘴拙舌。不管劉川如何口口聲聲說他奶奶對他向來嚴格,從不溺愛,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他其實嬌生慣養,吃喝拉撒都是讓保姆從小伺候著,一直到大!  又比如,劉川不夠幽默。有時別人來點幽默他還聽不出來。幽默是每個女人都需要的東西,在女人眼裡,男人的魅力第一是大度,第二就是幽默。  又比如,劉川的膽魄也不夠大,說膽魄不大算是好聽,說難聽點就是膽小。做什麼事總是循規蹈矩,不敢造次,連做愛都缺少花樣。劉川老吹牛他過去是唱搖滾的,唱搖滾的那幫爺們能是他這樣嗎!女人可以容忍男人相貌不帥,但很難容忍男人懦弱呆板,沒有一個女人喜歡找那種面瓜式的男伴。  當然,以上這些都不算重要,當然劉川也還算不上一個面瓜,可能只是從小被他奶奶管的,缺乏野性罷了。最讓季文竹不能接受的,主要是他的「濫情」。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劉川一見漂亮女孩就要大發愛心,先是要幫一個乾姐找工作或者出資助學,後又想幫一個經濟困難的同事家裡買房。當然,那個同事也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不知道劉川是真傻還是故意氣她,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提到其他女孩,口氣中充滿牽掛和惦念,並且真的計劃著為她們工作、上學或者購房之事掏錢埋單。不知道劉川是否真的不懂,在一個你愛的女人面前,不能總是念叨其他女人。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愛心澎湃,但誰也不願這種愛如此無私地灑向人間,愛的最大特點就是獨佔而不是分享。於是,季文竹與劉川老是吵架在所難免。  別看劉川平時野性不足,但在兩人吵架的時候,居然又摔杯子又摔大門,而且青筋暴露雙目赤紅。女人的眼淚在他盛怒時刻完全失效,他生起氣來會喪失任何憐憫。但劉川的憤怒一般很短,三分鐘過後心就軟了,連五分鐘的熱氣都堅持不住,並且息怒之後立即本相畢露,會在最短的時間內主動跑來和好認錯。劉川和季文竹在一起爭爭吵吵已經很多次了,無論季文竹是否有理,也無論劉川多麼暴跳,最後總是劉川先來服軟認輸。而且,他們每吵一次,至少在和解之初的那幾天裡,劉川對季文竹的態度,會比吵前更加馴服。    那天晚上和小珂聊過之後,劉川對是否回監獄上班,依然沒有定論,因為他從小珂口中得知,老鍾已經從遣送科調到一監區當監區長去了,新來的遣送科長剛從良鄉監獄調來,劉川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這是他和小珂第二次單獨長談,感覺這女孩心眼真好。也感覺她那個癱瘓的爸爸和下崗的媽媽,這家善良本分的人家,心眼都好。  劉川就是這樣的個性,他如果覺得誰好,就總想為人家做點什麼。他想為小珂一家做的,就是想把錢借給他們買房。對於劉川來說,拿幾萬塊錢先給他們墊上首款,原本不是什麼難事,可現在公司賬號凍結,賬上有錢也拿不出來,連公司日常營業的每一筆支付,都要經過法院和銀行的雙重許可。法院和銀行當然不會許可他為一個女孩今後結婚成家付錢買房。  於是他只能回家去問奶奶,家裡的存折大都被奶奶鎖著。他去問奶奶時奶奶正在客廳裡和王律師小聲交談,還是在談公司的那場官司。無論王律師怎樣出語謹慎,但奶奶還是可以聽出,這場官司的前景相當不妙,她臉上的氣色也由此顯得格外不好。


第三部分成敗在天

  王律師是奶奶特地叫過來問問公司情況的,最初奶奶特別關心的,除了官司的進展之外,主要還是劉川的工作表現。她更多的是向王律師打聽劉川每天是否真去上班,是否虛心聽取各部門經理的意見,是否認真勤懇地處理公務,是否晚來早走不務正業。奶奶只看到劉川每天一早從家出去,晚上很晚才開車回來,這一天究竟去了哪裡,並不十分瞭解。她最擔心的似乎不是官司的成敗——成敗在天!可如果劉川並不積極勤奮,並不謀事在人,而是整天貪玩,敗家敗產,那才是讓他父母永不瞑目的事情。  王律師為劉川說了些好話,目的是給奶奶寬心。見劉川進來,兩人都收住話頭。劉川磨蹭了一會兒,支支吾吾,說了想為同事借錢買房的事情。從小,奶奶對劉川養成嫉惡如仇,助人為樂的思想品德,一向注重,一向支持,但凡劉川有此類舉動,定會加以鼓勵。但劉家現在的境況,自身尚且不保,哪有餘力再讓劉川當這種散財童子,廣施愛心。  王律師見奶奶為難,便出面勸阻劉川:要想幫助別人,首先要把公司保住,哪怕保住其中一小部分,也是一筆可觀的大數。奶奶聽出王律師話中有話,遂請教辦法,王律師猶豫良久,終於再次說了讓劉川起訴奶奶的方案,表示劉川如果勝訴,至少可以保住公司四分之一的財產。  奶奶一聽,當即表態:好啊,這麼好的主意,何不早說。那就讓劉川告我好了,如果我將來進了監獄,劉川就乾脆回監獄工作去,這樣還能天天見面呢,又怕的什麼!王律師笑道:就算劉川告贏你了,也只是把你的股本向他做出賠償,哪會坐牢。這種事只是民事訴訟,又不是刑事犯罪,輸贏只在錢上見出分曉。奶奶說那更好啦,那就讓劉川快告。劉川皺眉說奶奶你好好養病,別管這些事了,我要真把你告了,還得你出面應訴,很麻煩的,哪天你病再重了,犯不著的。奶奶卻極力慫恿:怎麼犯不著啊,劉川,你要是聽奶奶和王律師的話,真告贏了,拿回錢來奶奶就同意你給小珂買房。小珂那孩子我很喜歡,咱們要是有錢,也不用她借,不就是幾萬塊錢嗎?送給小珂和她爸爸媽媽,我也願意的。前一陣你不在北京,小珂和你們鍾科長總來看我,幫我做這做那的,我一直都想感謝人家,還沒想好怎麼謝呢。    劉川非常高興,因為奶奶比他想像的要通達許多,不僅同意劉川告她,而且同意掙回錢來,就讓他花。給小珂買房也罷,供單鵑上學也罷,只要是劉川的心願,只要這心願正當合理,奶奶就會由他。  劉川稍一得意,就失於忘形,再次記吃不記打地,在季文竹面前說起和奶奶商量好的這個計劃。季文竹聽出來了,在這個為保住四分之一公司股份而奮鬥的計劃裡,在劉川勝利在望的笑容中,在這場勝利未來的受益者行列內,沒有自己的位置。  季文竹當然生氣,但這次她沒再挑起無用的爭吵。她懷著一種惡毒的心情,馬上把劉川拉到街上,表示希望買一部手提電腦。劉川本想勸她,手提電腦又不是生活急需,暫時不買也罷。可他再傻也知道這時候一旦拒絕那就情等著吵架。於是他帶季文竹回家,把上次去秦水找單鵑時取出的那兩萬塊錢全都拿上,然後和季文竹一起,來到了神路街那家數字產品的商場裡,站到了筆記本電腦的櫃檯前。可在劉川剛要從包裡掏出錢來的那一刻,季文竹笑了一下把他拉住了。  她說:「算了吧,我不要了。」  劉川犯愣:「怎麼啦,怎麼又不要啦?」  「沒怎麼,就不要了唄。」  季文竹說著,當真離開了櫃檯,向商場門口走去。劉川追上她,跟在她身後問道:「到底為什麼呀,怎麼又不高興啦?」  季文竹站住,說:「沒不高興啊。」  劉川說:「沒不高興幹嗎又不要了?」  季文竹淡淡地笑笑,挎了劉川的一隻胳膊,把他拖出了商場。  「我告訴你劉川,我就是想考驗一下你。我就是想看看你對我到底真好假好。你以為我真要!我才不像那兩個女孩那麼貪得無厭呢,連買房這種事都敢開口,真是血盆大口!」  季文竹心滿意足地笑了,她以為劉川也會輕鬆下來,既經受了考驗又沒破財,應該皆大歡喜,如釋重負。可沒想到劉川憤憤地把胳膊從她懷裡抽出來,衝她沒頭沒臉地吼了一聲: 「你抽什麼瘋!」然後扭頭向馬路對面大步走了。  劉川大步過街,他的汽車停在街對面的路邊,他走近汽車時突然氣急敗壞地發現,他的那輛嶄新的沃爾沃S90的車身上,不知讓哪個沒事撐的混蛋劃了重重的兩道傷痕。破壞者顯然出於有意,下手極重,車門上漆皮脫落,痕跡深刻,痕溝中金屬的肌理都暴露出來了,讓劉川震驚之餘萬分氣惱,氣惱之餘萬分心疼!  劉川頭皮僵硬,站在車前久久發愣。季文竹也從街對面走過來了,也為車身上觸目驚心的劃痕怔忡不已。她茫然地問了劉川一句:「怎麼搞的?」也知道這同樣是劉川自己的驚疑。  「媽的!」  劉川用手狠狠地在車上拍了一掌,自己也不知在罵哪個。


第三部分橋歸橋路歸路

  這天晚上,劉川和季文竹在一家重慶菜館裡吃了晚飯。季文竹突然想吃重慶火鍋了,她是江蘇人,在劇組裡學會了吃重慶火鍋。那一陣重慶火鍋正是時髦。  劉川就帶她去了,可他自己沒吃,他本來就上火,心裡煩著呢。  餐館的門外,停著那輛受傷的沃爾沃轎車。  季文竹對重慶火鍋的喜好,多少有點葉公好龍,嘴上說的如何著迷,吃起來的本事捉襟見肘。每吃一筷子都要狠吸涼氣,還要用一大杯冰水不斷鎮口,可她依然歪著頭對劉川叫道:「吃啊,吃啊,你也吃啊,可好吃哪!」  劉川悶頭喝著啤酒,臉上沒有一點回應。  季文竹又說:「哎,下週六我過生日,你打算怎麼給我過呀?」  劉川說:「我記著呢,那天咱們一塊兒吃飯。」  季文竹說:「光吃飯呀?」  劉川說:「那你說還幹什麼?」  季文竹說:「你沒有心就算了,怎麼還讓我說。」  劉川:「怎麼沒有心啊,我這不正在想送你什麼生日禮物呢。你想要什麼?」  季文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哎,那電腦你真不給我買啦?」  劉川抽煙,皺眉:「你不是不要了嗎?」  季文竹說:「我不要是我不要,非得我張嘴要你才給我買嗎?秦水那女孩也沒說要到北京來上學呀,你怎麼就那麼大勁,還帶著錢坐火車找她去?你對我怎麼就沒這麼主動!」  劉川掐了煙:「好,你說准了,你到底要不要?」  季文竹說:「我不說。我告訴你,我以後再也不跟你開口要東西了,跟個要飯的似的,沒有意思!」  劉川看表,說:「今天晚了,咱們明天就買!」    吃完火鍋,劉川開車,送季文竹回家。  他在季文竹家閒坐了一會兒,看了會兒電視,然後,就著電視屏幕閃爍不定的光芒,在鋪了泡沫地氈的地板上,和季文竹親吻,做愛。    劉川離開季文竹家時天色已晚,他開車回到家時並沒看表,據他自己後來回憶,應該是夜裡十二點左右。他把汽車停在地下車庫,然後乘電梯上樓。劉川家住的這幢公寓,當年是京北頂尖的高檔樓盤,每層兩梯兩戶,每戶都是三百多平米。劉川老爸買房時圖吉利專門要了八樓,並且買下了八樓整個一層,封了一個戶門,然後兩戶打通。  劉川上樓,樓上的電燈隨著電梯開門的聲音自動亮了。劉川一邊走一邊掏鑰匙,走到門口鑰匙也掏出來了。雖然燈光很亮,但劉川還是僅憑感覺就把鑰匙往鎖眼裡捅,捅了半天捅不進去,才低頭細看,看準了又捅,結果還是捅不進去。他再次彎腰低頭,看了半天看出鎖眼好像有些異樣,就像小孩子拉了屎沒擦淨屁股似的,嘎嘎巴巴地糊著,還有幾道膠樣的水跡垂掛在下邊。  他又捅,還是捅不進去。他用力地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小保姆才睡眼惺忪地把門打開。奶奶不知為什麼這麼晚了還沒睡下,竟也扶著牆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口來了。  奶奶問:「你又這麼晚回來,沒帶鑰匙呀?」  劉川沒有回答奶奶問話,他走進屋子,沒等奶奶反應過來,又大步走了出來。他的手上,拿著一隻手電,和一隻改錐,他蹲在戶門的鑰匙眼前,用手電照,用改錐捅,照了半天捅了半天才不得不信,他家的鎖眼不知何故,被人堵了!  後來,他確切地知道,鎖眼是被人灌了稠膠!    奶奶又住院了。  汽車被劃,門鎖被封,讓奶奶又一次受了刺激,她又站不起來了。  劉川是和公司總裁辦的人一起把奶奶送到醫院的,聯繫住院手續和聯繫給奶奶看病的醫生之類的事,原來都是他們辦的。奶奶上次住院時,住院費也是他們交的,交的當然是公司的支票。可現在,公司的賬被封了,取不出一分錢來,所以這次奶奶住院,交費的事要劉川自己來辦。劉川就把原來準備帶給單鵑後來準備給季文竹買電腦的那兩萬塊錢,悉數交了。  劉川把車子被劃,家門被堵的事跟公司的人也說了。公司總裁辦的主任馬上打電話叫人去劉川家把鎖換了,並找物業公司反映了情況。那天劉川從醫院回到家時物業公司也來人了,但並沒承認他們防範不嚴,反而一個勁問劉川最近得罪誰了。劉川說我誰也沒得罪呀,是不是誰家的小孩惡作劇呀。物業公司的人搖頭說不像,惡作劇最多塞個火柴棍什麼的,像這樣往裡灌膠的,也太處心積慮了,也太不留餘地了,從現象上看,應該是大人幹的。劉川低頭思索,心裡點頭。昨天一天之內,無獨有偶,先是汽車被劃,後是家門被堵,顯然,絕不是小孩干的,絕不是小孩干的。    傍晚,法院的人來了。  法院的人來到劉川家十分鐘後,王律師才匆匆趕來,他也是剛剛接了法院的電話趕過來的。劉川開始還以為法院來是為了昨天車子和門鎖的事呢,還驚喜萬分呢,其實不是,法院來人是來登記這所房子的。等王律師來了劉川才搞明白,除了萬和公司的賬戶外,法院已決定凍結掛在公司名下的全部資產,包括劉家的幾輛車子和幾處房產,以備今後擇期拍賣。  聽王律師一通解釋劉川聽明白了,當初劉川老爸為了攤大公司成本,合理避稅,所以買車買房都計在公司賬下。當時他怎會想到他的「百年」之後,公司會出這樣的意外,怎會想到意外之後,他的母親和他的孩子,將因此無家可歸。  劉川那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在法院宣佈將房屋登記凍結的決定後,他低著頭往父親的臥室走去。父親走後,奶奶把父親的臥房一直保留,所有陳設,所有色調,都原樣沒動。劉川趴在父親的床上,床上的枕頭和床罩,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味,很香很香。劉川想哭,但知道不是時候。他耳朵裡忽斷忽續地聽著王律師在客廳裡用手機給他在法院的什麼熟人打電話,在說這事。打完電話王律師又跟法院來的人據理力爭,說他已代表劉川對劉川的奶奶提起了訴訟,認為法院在凍結萬和資產之前,應首先處分劉川奶奶侵犯劉川權利的違約行為,以保護劉川的合法權益。但法院的人不為所動,不耐煩地反駁律師:橋歸橋路歸路,股東之間誰要告誰可以去告,但不能影響法院依法執行以前做出的裁決……王律師還在客廳那邊不停地交涉爭取,劉川趴在父親的床上已經充耳不聞,他已經感覺到了萬和公司很快就將不復再有,他們住的房子,坐的汽車,睡的床,他們生活中的一切,都將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他和他的奶奶,也許明天傍晚,也許後天清晨,就將瑟縮街頭,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其他一無所有。


第三部分他開的那輛沃爾沃

  在法院宣佈資產封存,準備拍賣之後,萬和公司全部停止了運作。傢俱廠、布藝公司、萬和娛樂城在同一天關張停業,公司總部的辦公室,文件櫃,以及電腦、汽車及一切固定資產,都被貼了封條。劉川再也不用到公司去了。好在他住的這幢公寓,經法院允許,仍可暫住,不必立即搬出。他開的那輛沃爾沃,也允許他繼續開著,但房產證和車照等一系列權屬文件的正本,均被法院收走。  奶奶房裡,還有幾張存折,加起來一共六萬多元,但這些錢光給奶奶治病都不知能維持多久,醫院還要求給奶奶買一輛輪椅,稍好一點的輪椅也得一萬多呢。  公司關了,員工或被遣散,或拿下崗工資回家待命,等待萬和城新的主人。原來在醫院裡陪奶奶的那個阿姨也走了,只能由劉川和小保姆輪流陪護。劉川陪白天,小保姆陪晚上。劉川那幾天因而不能再見季文竹了,兩人只能通過電話聊天。又過了幾天連電話聊天都有些不便了,因為季文竹被一個剛剛開機的劇組看中,頂替了和導演鬧翻的女主角。這對季文竹來說是個天上掉餡餅的機會,必須珍視,所以那些天她一直關了手機搶戲,要把被前任女主角耽誤的時間都搶回來。表面上,劉川每天依然開著名車,住著豪宅,依然從頭到腳穿著名牌,但他知道自己今後很難實現為季文竹投資拍戲的心願了,既然季文竹自己碰上了一個導演那麼器重於她,劉川當然為她由衷高興。所以,儘管打不通季文竹的手機,劉川心裡也是踏實的。那些天他心裡只是在想,季文竹快到二十二歲的生日了,他應該送她什麼?    劉川這天晚上回到家裡,一進家門就直奔書房,書房一側的書架上面,端放著一隻青花筆洗。這只筆洗是乾隆年間的官窯製品,是劉川老爸的一個朋友前些年在嘉德春拍上花六萬塊錢拍過來的,後來不知為什麼又用四萬塊的價格讓給了劉川老爸。劉川老爸並沒收藏的愛好,權當是幫朋友救急。  劉川把那只筆洗從書架上取下,拿到燈前仔細端詳,那東西像只扁扁的大碗,上面雲紋奔騰,暗青生輝。劉川不識古董,看不出這麼個舊盆怎麼就值這麼多銀子。  也許值錢的古貨總有些年輪經久的神力,劉川剛剛在那熠熠生光的瓷面上看清自己變形的影子,耳朵裡就隱隱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是燈泡被這寶物照憋了似的,眼前頓時驀然一黑,整間書房剎那間什麼也看不見了。劉川只能憑著感覺,知道自己還以原來的姿勢,坐在寫字檯的原位,雙手還捧著那只價值不菲的清代筆洗。  他隱隱覺得奇怪,因為從他家搬進這幢同樣價值不菲的公寓後,還從未發生過一次斷電事故。他輕輕放下筆洗,摸著黑一步步走出書房,摸到自己的房間去取手電。這時他彷彿聽到門外不知什麼地方,有人在快速走動,一牆之隔的安全樓梯上,倉皇地響著腳步的回聲… …他止步靜息,側耳傾聽,一切聲音又都消失,那些或有或無的腳步,立刻被死一般的沉靜吞併。  劉川擰亮手電,查看了家裡的配電箱。配電箱好好的,每一個保險開關都沒有掉閘。劉川打開戶門,戶外的公共照明也全都黑了,整個八層黑得彷彿與世隔絕。劉川用手電左照右照,沒有發現一個人影。他疑惑地行至離戶門不遠的樓層配電箱前,在手電筒強烈的光柱下他吃驚地看到,配電箱裡幾根粗大的電線全被齊齊鉸斷,線頭胡亂支稜,斷面銅質裸露,電表也被硬物杵了一個窟窿……整個配電箱被手電照得陰影凹凸,顯得凌亂而又恐怖!  在這個月黑風高的不眠之夜,劉川靠了陰影搖曳的半截蠟燭,與不速而至的驚恐彼此對峙,直到黎明才勉強入夢。這一夜驚恐並不在於黑暗,也不在於孤單,而在於,他看不見危險來自何處,看不見對面那個陰冷無言的舞劍者,究竟是誰。  物業公司的保安們也很納悶,還是那句老調常彈的疑問:你最近得罪了哪個鄰居?對,這事在保安們看來,只能是鄰居干的。這座高檔公寓門禁森嚴,院門和樓門全都設有警衛,除了樓裡的住戶之外,絕無旁門左道供外人入內。可劉川又能得罪誰呢,別看他在這裡住了八年,可他家獨居一層,與樓上樓下雞犬相聞不相往來。這幢樓裡都住了哪方神聖,他向來一無所知。  保安們當天夜裡就為他找來了電工,電工檢查後表示配電箱損毀嚴重,需要明天大修。於是,劉川的安全感只能寄托於緊鎖的門窗和那半截從奶奶屋裡翻出來的蠟燭。  誰也說不清破壞者是為圖財還是害命,抑或僅僅是一場過分的胡鬧。劉川想想,他家裡真正方便換錢的東西,也許只有那個乾隆筆洗,於是他端著蠟燭顫巍巍地把筆洗從書房拿到臥室,放在了自己的床頭。其實他也不信這場全無來由的攻擊與這個並不起眼的筆洗之間,會有什麼聯繫。    那幾天,處理這只乾隆筆洗成了劉川的首要大事。發生斷電事件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筆洗去了琉璃廠大街。他在那條街上一連走了四家古董商店,只有一家肯花八千元收下這個寶貝,其餘三家都要求他把東西放下,留待仔細鑒定再說。儘管劉川一再說明筆洗的來歷,並且出示了當年拍賣的各種證明,以及後來轉給他老爸時經過公證的合約,但沒用。現在連護照都能造假,更別說這些普普通通的文件了,這年頭的白紙黑字最不靠譜。


第三部分電腦的錢終於有了著落

  劉川不敢把筆洗留下,但又急於出手,在醫院陪奶奶的時候,居然病急亂投醫地把筆洗拿出來向一個老醫生推銷。老醫生知道劉川家境殷實,肯定有些祖上的家底,竟然認真地問了情況。看上去老醫生更看重那些文件,翻來倒去看了半天,他問劉川:你要賣多少錢?劉川說:原價六萬,我爸收它四萬,我至少把我爸花的錢收回來吧。醫生搖頭,說:你這個呀,還是得找懂行的賣,不懂的人誰敢出這個價。劉川見他要往回出溜,連忙說:那您看它值多少錢?老醫生沒答。劉川又說:我就是想買個手提電腦,夠買個電腦的錢就行。老醫生說:手提電腦一萬塊錢就能買了。劉川說:一萬的手提電腦太次了,我想買三萬左右的,至少兩萬多的那種吧。老醫生說:兩萬?他又捧著筆洗端詳了半天,說:行,回頭我琢磨琢磨。  說了半天還是沒要,劉川怏怏地又把筆洗抱回去了。那天晚上他約了王律師,在他從醫院出來後一起吃了頓晚飯,求王律師幫他找找路子,把這個寶貝給倒騰出去。王律師是當初劉川老爸收這只筆洗時那份轉讓合約的製作者,對筆洗的來歷和價格全都門清,但他對劉川說:當初拍賣的價格,只能參考,不能算數,單賣就不一定能賣那麼高了。劉川說:我就想買個筆記本電腦,我看中一個兩萬五的,能買就行。王律師說:你們家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可不能像過去那麼亂花錢了。再說你現在要手提電腦幹什麼?劉川說:送人。王律師四十多歲年紀,雖然劉川臉上的羞澀一閃即逝,但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問:送女朋友?劉川不語,低頭喝酒。王律師苦口婆心:這都是富人耍的派頭,人要窮了,就別耍這個了。劉川說:我想給她過個生日,就這一次,然後我就回監獄上班去,以後掙多少花多少。王律師歎了口氣,又喝了口酒,說:兩萬五是嗎,那我要了吧。又說:你說我要這東西幹什麼!  王律師不僅買下了這只筆洗,而且,把這頓晚飯的賬也給結了。劉川開車回家,路上又給季文竹打了電話,季文竹的手機依然關著。也許是因為買電腦的錢終於有了著落,所以劉川雖然又沒打通電話,但心態不再像以前那麼躁了,一路上的情緒心平氣和。  劉川回家,把車開到地下車庫,然後乘電梯上樓,電梯開到八樓,劉川用腳跺地,但聲控的走廊燈並沒應聲而亮。劉川以為配電箱還沒修好,不免對物業公司一肚子抱怨,幸虧他早上出門就料到這個結果,包裡還帶了一隻手電,他拿出手電去查看戶門外的配電箱,看罷更加疑惑,電線果然還是七零八亂,但模樣彷彿和昨夜又有不同。他滿腹狐疑地用手機給物業打了電話,物業也很驚訝:八樓配電箱?已經修好了呀!  很快,物業公司的一個經理摸著黑上來了,保安和電工也都陸續趕了過來,四五隻手電晃來晃去,把彼此的面孔照得鬼魅骷髏。看過配電箱後,又看劉家的門口,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隨著叫聲大家的目光一齊向上——四五隻手電,四五雙眼睛,都清楚地看到那扇奶白色的防盜門上,幾道血紅血紅的朱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大字,筆畫粗怒,「血」流淋漓。  所有人都閉氣息聲,彷彿連呼吸都已暫停。但每個人心裡都戰慄地讀出了門上的大字,那個大字猙獰得令人不敢久視:  「殺!」    當天夜裡,警察來了。  警察們查看了現場,與劉川進行了交談,對公寓的保安進行了詢問,還正正規規地做了詢問筆錄。警察是從附近的派出所趕過來的,沒有攜帶現場勘查的器具,所以他們指示物業公司的人找來相機,對被破壞的配電箱和門上那個觸目驚心的「殺」字,進行了拍照。對劉川也做了一些心理安撫:這個人肯定不是真要殺你,真要殺你他就不會寫了,寫了豈不反而打草驚蛇,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這個人真正的目的,恐怕主要是嚇唬你,騷擾你……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劉川犯愣,這個問題人們問了不知多少遍了,他也回答了不知多少遍了,可現在,他突然不敢否認,他突然回答不出!  他心裡也禁不住發慌地自問:我到底得罪什麼人了?  他肯定得罪什麼人了!  警察到底是警察,樓上樓下轉了兩圈,馬上得出一個新的判斷:劉川「得罪」的這人,不一定就是樓裡的住戶。警察乘坐電梯從八樓往下走,可以一直下到地下二層的車庫,警察在車庫裡轉了一圈,兩次看到載著客人的出租車開進開出。如果劉川「得罪」的那個人乘出租車下到地下車庫,再從地下車庫乘電梯或走安全樓梯直奔八樓,中間無須經過任何警衛的關口。  警察的分析讓一直認為是住戶內部互相惡鬥的物業們啞口無言,也讓劉川真正成了驚弓之鳥。警察離開時建議劉川最近一段時間先換個地方去住,住址不要告訴太多無關人員。劉川老爸在北京原來倒有不少房產,可那些房子都讓法院封了,他現在除了這個房子和那輛沃爾沃轎車,可算上無片瓦,下無立錐。    但無論如何,劉川真的不敢在家住了,連白天都不願在家呆著,樓道裡稍有聲響,都能讓他心驚肉跳。他第二天一早就開車出去,先去了醫院,對小保姆說物業公司需要檢修家裡的門窗,不能回去睡覺了。讓她再堅持一天留在醫院看護奶奶,因為劉川自己白天得出去找房。  劉川沒跟奶奶多說什麼,關於門窗檢修這個借口,也沒讓小保姆多嘴多舌,免得奶奶著急上火。奶奶這兩天病勢稍稍好轉,雙腿知覺正在慢慢恢復,已經能夠自己下地,能夠扶著病床走上三到五步。


第三部分公安大學的軍事化生活

  劉川從醫院出來,先給王律師打了電話,約在一個兩人都近的酒吧。王律師以為劉川急著要錢,所以帶上那兩萬五千元匆匆來了,還帶來一份擬好的轉讓協議讓劉川簽署。律師辦事總是這麼合法有據,萬無一失。劉川簽完字,收好錢,說了他找他來的目的。他不是急著催要這筆錢的,他現在更著急的,是要租套房子,需要王律師給他出出主意。劉川雖然經歷過公安大學的軍事化生活,組織紀律性和吃苦耐勞精神都有鍛煉,但他畢竟沒有社會經驗,他從小到大的一切,都是由奶奶,由爹媽,由學校,由單位,安排好的,他從來不用為生計、為出路、為衣食住行之類的基本生存,勞神費心。可現在,父母死了,奶奶病了,公司垮了,錢全沒了,一切都要他自己想辦法。他自己想不出辦法。  王律師聽了劉川這幾天的古怪遭遇,也是甚覺不可思議。他思忖一番之後,打電話叫來了萬和公司的財務經理。萬和公司雖已奄奄一息,但財務經理一聽老闆有事召喚,還是很快打車趕過來了。如她所料,老闆叫她來的目的,就是想找她要錢。公司的銀行賬戶被法院封了,肯定提不出錢來,所以王律師問她記不記得賬上還掛著哪些應收款,說白了,就是有哪些單位或個人以前欠了萬和公司的錢還沒還呢。財務經理想了一下,說了幾個欠款戶,欠的什麼錢,什麼時候欠的,大致也能說清。王律師和財務經理甄選了半天,先選出了香山那邊的一家湖山酒店,這家酒店更新改造時從萬和傢俱廠訂購了七十多萬元的一批傢俱,先付了三十五萬首款,合同約定貨到後再付餘款。可這都兩年過去了,餘款斷斷續續付了二十多萬,還差八萬至今未結。  這事王律師也想起來了,他還代表萬和傢俱廠去這家酒店辦過交涉呢。劉川表示,如果這八萬元要回來了,一分為三,王律師和財務經理誰也不會白跑。王律師和財務經理都客氣地說不用不用,但他們還是士氣高漲地當即動身,帶上劉川一起,坐王律師的車去了香山。王律師說酒店這種單位站著房子躺著地,每天又有現金收入,要回部分欠賬應該不難。  王律師和財務經理都曾來過這家酒店,酒店不大,只有百十間客房,號稱三星,但他們在酒店大堂沒有看到三星的標牌。他們三人正巧把酒店的董事長——一個當地農民,堵在辦公室裡,王律師是律師,財務經理是財務經理,劉川是司機。劉川的年齡、派頭,說司機比較合適。要說萬和的老闆親自來要這八萬元的小賬,似乎有點不太真實。  和酒店老闆的交涉進行得相當不易,在山重水復疑無路時王律師使眼色讓劉川出來,拉他到廁所裡如此這般地小聲商量對策。王律師勸劉川不如答應對方,只要今天能夠付現,八萬元可以改成四萬,付四萬就算清了。這一招果然很靈,剛才還一毛不拔的酒店老闆馬上扮著萬般無奈的嘴臉,在自己肚子上割肉似的「勉強」點頭,四萬塊很快讓會計取來,交到了萬和公司財務經理手中。王律師當場寫了協議,落款日期特意提前兩周,兩周前凍結萬和全部資產的法院決定尚未下達,協議簽在此前法律上會少些麻煩。  四萬元就這樣到手,回來的路上,劉川不管王律師和財務經理怎樣客氣,硬要將錢一分為三,最後王律師和財務經理各收了一萬,另兩萬元讓劉川無論如何自己拿去。  當天下午劉川去找了小珂。他把兩萬元中的一萬交到小珂手裡,算是租下了小珂家那套兩房一廳的房子。其中九千元是半年的房租。北京租房的規矩,房租起碼半年一交。另一千元劉川麻煩小珂的媽媽幫他僱人打掃一下,添些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以及其他一些該添的零碎。  後來小珂媽媽也沒僱人,自己把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其實小珂家這套房子離劉川家很遠,離奶奶住的醫院也著實不近,對劉川來說,並不方便。但劉川既然無力再幫小珂一家買房,索性就租了她家的房子,既幫了小珂,也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可謂友情互助,一舉兩得。  交完了房租,劉川甚至沒去那套房子看上一眼,甚至沒說具體該添哪些東西,一切相信小珂的媽媽,就匆匆開車走了。  那天下午劉川要辦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為季文竹去買生日禮物。那個價值兩萬四千多元的IBM,這些天把他折磨得夜不能寐!    天將黑時劉川趕到了醫院,替下了已經堅持了一天一夜的小保姆,讓她拿著剛剛買好的電腦回家睡覺。小保姆臨走時劉川特別囑咐她一定注意關好門窗,聽到有人敲門也別答理,有什麼問題就打電話給物業的保安。明天一早早點出來,早點來醫院換他。小保姆一邊聽一邊點頭,點著點著有點奇怪,她從沒發覺劉川是從什麼時候,突然變得像他奶奶一樣,這麼婆婆媽媽,一驚一乍。  那天晚上小保姆回家以後,關好門窗倒頭便睡,睡得很死。她並不知道物業公司從這天晚上開始,在這幢樓裡加派了保安,在地下車庫的入口,對外來的車輛也加強了盤查。  一夜無事。  其實,事情還是有的,只不過沒有發生在劉川備受騷擾的家裡,而是發生在醫院。當小保姆第二天一早趕到醫院,當劉川一臉倦意走出住院大樓,走進停車場內,走到那輛沃爾沃轎車跟前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車子被人砸了。  天色還早,車場沒人,劉川不知道醫院的這個停車場裡,有無夜間值班的保安。他顧不得檢查車子損毀的程度,也忘了該不該找車場交涉賠償,他那一刻完全呆掉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痛鼓脹,他還沒有辨清自己的情緒究竟是恐懼還是憤怒,目光就被車頭雨刷夾著的一張字條吸住。車頭的玻璃已被鈍器擊碎,但並未完全脫落崩潰,還托得住一張薄薄的白紙。劉川拽了兩下,才把那張紙從裂成蜘蛛網的風擋玻璃上取了下來。  字條很髒,只疊了一折,但劉川的手指像凍僵一樣,好半天才費力地將它打開。上面的兩行黑字,寫得非常醜陋,字體粗野,七扭八歪:  「今晚七點,我在大望釣魚場等你,有種你來找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在這兩行字的下面,甩著一個更加狠呆呆的大字:單!  劉川的心就在嗓子眼兒裡跳,劉川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他早該想到了,早該想到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和他有仇的,只有單成功和他的妻子女兒!  這一系列侵犯騷擾來得如此猖狂,劉川此前居然沒有懷疑單鵑,這或許因為單鵑在他心中的印象,與砸車毀門的瘋狂,實在格格不入,無法重疊;或許他忘了單鵑是一隻天蠍,受冥王與火星兩星主宰,總與黑暗、危險、暴力和性慾關聯;或許,他對單鵑一直存有感激之情,滿懷扶助之心,所以在他的下意識中,就以為單鵑對他也該和過去一樣,至少還有些許情分。他從沒想過他們之間,能有多大仇恨……也許傷害別人永遠不如被人傷害,那麼刻骨銘心。


第三部分不願提起的一段經歷

  沃爾沃傷得很重,除了玻璃破裂之外,車身也被淋了硫酸,燒得漆皮翻捲,慘不忍睹,但,還能開。劉川把車子開出了停車場,開上了清晨空曠的公路。他想回家,又想應該去小珂家,去他新租的那套房子裡,好好安靜一下。走到半路他又想起該去公安局報案……對,他應當報案!於是他調轉車頭,往當初配合景科長他們工作的公安局某處開去。  開到某處那幢小樓跟前,他把車子停下,卻猶豫著沒有下車。太陽在他發紅的眼眸裡升起來了,街上擁擠了行色匆匆的人流,每道過往的目光都好奇地在此停留片刻,好奇地看他,看他這輛傷痕纍纍面目醜陋的汽車。    晚上七點,劉川乘出租車趕到了大望釣魚場。  他是一個人去的,沒帶警察。也就是說,這一天的早上,他沒有報警。  大望釣魚場劉川以前從沒去過,確切地說,也從沒聽說過。他是到大望路那一帶向出租車司機打聽了方向,才得以在晚上七點左右,天色將黑未黑的時候,看到了大望釣魚場路口那個簡易的路標。  關於那天早上他沒有報警的原因,劉川後來一直含糊其辭。不過據我分析還是「心太軟,一切事情都想自己扛」!不過劉川的「心太軟」或許有他自己的道理——單鵑在秦水追過劉川,幫助過劉川,當一個女孩愛上並且追求一個男孩的時候,那將是何等柔腸百結,風情萬種……劉川不為所動易,不為所感難。他能帶上兩萬元現金遠赴秦水尋找單鵑,就說明他的確想用某種方式,償還單鵑當初那份情感。  大望釣魚場其實只不過是一片土堤綴連的骯髒水塘,水塘相間的空地上,草草地搭了幾片葦席圍牆,幾處塑料涼棚。天色漸暗,釣者無蹤,釣場內外,空寂稀聲。夜間現身的蚊蟲,開始在混沌不清的水面上洶洶聚集,而蚊蟲的浮動並未使這片水窪澤國有半點生氣飄零。  劉川從釣場毫無設防的大門進去,沿一條泥濘的堤埂長驅直入。除了他疾行的腳步之外,四周聽不到一點動靜。他走到一塊三面環水的平地,突然發力喊了一聲:「單鵑!」聲音帶出的氣浪,隱隱折出了迴響,迴響消停之後,空寂退而復來。  劉川原地不動,張望四周,又喊了一聲:「單鵑!」依然無人回應。劉川轉身向身後的葦席圍牆走了過去,想繞過圍牆看個究竟,快到圍牆的豁口時卻驀然止步,他似乎剛剛發現豁口處其實早就站著一個人影。夕陽餘燼在這一刻迅速變冷,但劉川仍能從那人陰冷無光的輪廓上,認出他的夙敵范小康。  他們之間的距離,長短不過數米;他們之間的空氣,已被暮色凝結;他們之間的目光,經歷了短促交火,很快激起彼此心中壓抑的喘息。  「單鵑呢?」  劉川首先開口,聲音空洞得似乎遠離了軀殼。小康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令劉川下意識地轉身,一個女人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立於十米之遙的身後。劉川的嗓子在那個剎那突然啞了,他啞著聲音問道:「單鵑,是你嗎?」    劉川與單鵑的這次見面,是劉川後來一直不願提起的一段經歷。很久以後我們知道,單鵑從小蟲手裡一拿到劉川的地址,立即動身來到北京。她和小康一起,一連跟蹤劉川數日,從公寓跟到醫院,從醫院跟到商店,先是毀車,後是毀門,中間還有兩次毀了劉家的配電設施。他們在劉川的生活中製造恐怖,製造黑暗,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也許連單鵑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的目的,說不清她到底想怎麼處置這個讓她愛恨交加的男人。  依小康的主見,索性找個暗處,讓劉川嘗嘗苦果,用鐵棍或刀子都行,弄不死也要卸他半條胳膊,這也是他和單鵑出發前就已達成的共識。可在進入北京之後,在看到劉川之後,單鵑卻發生了動搖,在那一刻她幾乎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仇恨,已經不共戴天!  她幾乎忘了,正是由於劉川的出賣,她的父親才再度入獄,才罪加一等,才十有八九會加判死刑。她只有手刃劉川以報父仇,方可解得心頭之恨。但女人的心如同嬰兒的臉,誰也猜不出她往哪邊變。當單鵑在劉川家的公寓外面第一次看到劉川開車出來的那個瞬間,劉川那張端正的面孔,那雙乾淨的眼睛,那一晃之間給她的感覺,和數月之前幾乎完全一樣,和她在大富豪夜總會第一次看到他時,幾乎一樣完美,她的心就怎麼也狠不下來了。  在「大富豪」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劉川挨打,他被一幫人打得鮮血直流。或許恰是這個男孩疼痛難忍的樣子,造就了那種完美,喚起了她的憐憫,喚起了她的情慾和愛心。  劉川開著車走遠了,他的面孔只有這樣短暫的一晃,這短暫的一晃在單鵑心裡喚起的不是仇恨,不是惡毒,不是報復的衝動,而是愛恨交加的無措茫然。  但是,當她在神路街電腦商場的門外看到另一個女人時,她的仇恨重新壓倒了一切。劉川和季文竹先是親親熱熱後又爭爭吵吵地買電腦的樣子,讓她怒火中燒!讓她不顧一切地立即要把這股仇恨發洩出來。她和小康一起,當著過來過往的路人,用刀尖狠狠地劃傷了劉川停在路邊的汽車。那汽車看上去那麼華麗漂亮,如同劉川的外表一樣光鮮無瑕,刀尖劃過車身發出的絲絲聲悅耳動聽,就像割破劉川的皮膚一樣過癮。那感覺讓單鵑週身血液沸騰,但心裡同時也隱隱約約地,有一點針扎似的疼痛。  後來,她和小康一起,又有了第二次出手,第三次出手,搞得劉川不得安生,她也從中獲得了莫大的快慰,莫大的滿足。但滿足之後她所品味的,又是莫大的空虛,她到底得到了什麼?  儘管小康一再慫恿,但單鵑始終下不了決心,是將劉川除掉,還是卸他一條胳膊?還是給他破相,讓他永遠不能再帶女孩逛街,永遠沒有女孩再敢愛他?為了讓劉川破相他們專門買了硫酸水,然後開始尋找下手的機會。這天晚上他們跟蹤劉川到了醫院,他們完全有機會跟進去將硫酸潑在他的臉上,然後逃之夭夭,但在最後一刻單鵑再次改變了主意,她寧可卸他一條胳膊也不忍毀掉他的容貌。那張臉曾經讓她愛不釋手,曾經讓她夜不能眠!如果毀掉了這張美麗的面孔,還不如索性取他命來!  於是,她把那瓶硫酸水全都倒在了那輛早已傷痕纍纍的沃爾沃上,並且無所畏懼地留下了那張字條。


第三部分令他束手無措的數目

  第二天傍晚,暮靄深沉的時刻,她在大望釣魚場的無人之境,終於面對面地見到了劉川。  劉川是一個人來的。  劉川完全可以,也完全可能,帶警察過來捕捉他們,對此他們早有準備,所以他們選定這個道路四通八達的魚塘。這裡易於隱蔽,利於脫逃,明處視野開闊,暗處步步為營。他們商定,或者說,是單鵑向小康做出了保證,只要劉川真的把警察帶來,那他們就判他死刑。  劉川沒帶警察,這讓小康有點失望,卻讓單鵑熱淚雙流。她說不清為什麼突然流淚,說不清這眼淚是因為恨還是因為愛,還是僅僅因為,劉川終究沒帶警察。  劉川一個人來了,他沒有責問他們這幾天的所作所為,也沒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也沒有對過去的一切做出解釋,他來到這裡只是想要表達他上次前往秦水的本意——他想幫她找個工作,還想資助她出來上學。他說她應當趁年輕多學些知識,哪怕僅僅是學會一門專長。小康打斷劉川的表白,說既然如此你帶錢來了嗎,你讓單鵑上學打算出多少錢?劉川說錢我今天沒帶,不過單鵑如果肯學我一定把錢備好,我先出兩萬塊錢吧,足夠一年的學費。小康冷笑說兩萬?我看你們家富得滿地流油,你住那麼氣派的房子開那麼氣派的車子,兩萬你也說得出口!劉川說我現在手上沒有現錢,兩萬我已經很盡力了。小康說那好,什麼時候交錢你講個日子。劉川說明天吧,明天還在這個地方,還是這個時間,明天我一定把錢帶來。  小康不再做聲,彷彿一切談好。劉川看看單鵑,說了聲:「明天見。」然後轉身要走,不料單鵑突然開口,她用哭腔叫住了劉川。  「劉川!」  劉川站住。  單鵑的聲音因為抽泣而變得急促和斷續,也變得嘶啞,那種嘶啞道出了她內心痛極的哀鳴:  「劉川,我不要錢,我要我爸爸!」  哀鳴憑空掠過,單鵑轉身跑開,她的身影被隨即籠罩過來的夜幕迅速收走,連回聲都未有片刻停留。  劉川剛剛回落下去的心跳,被這聲嘶鳴重新拉到喉頭。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追上單鵑,再做一番理性的規勸,也不知道該不該就此掉頭,朝另一個方向顧自走開。此時鎮定自若的似乎惟有小康,他望著單鵑跑遠的背影冷冷地笑笑,隨後轉臉沖劉川平靜地說道:  「明天這個時候,你拿錢來吧。先交兩萬!什麼時候你交滿五萬,咱們之間就算兩清! 」    五萬塊錢對已經事實上陷入破產的劉川來說,是一個足以令他束手無措的數目。他唯一的辦法還是給王律師打電話,向他好言求助。王律師非常幫忙,他建議劉川先回去看看家裡還有什麼值錢的家當,他可以聯繫一家拍賣公司拍賣套現。他甚至表示,在拍賣收入到手之前,他可以先借給劉川一部分現金。  和王律師通完電話劉川心情稍定,急急忙忙回家尋找值錢的東西。他爸爸這些年把錢全都投到公司去了,家裡除了傢俱電器之外,除了那個不得已而收進來的乾隆筆洗之外,再沒什麼保值增值的東西。他現在住的這幢房子和開的這輛汽車,也都是落在公司名下的,法院僅僅允許暫住暫用,賣則絕對不行。再說車子既已毀成這副模樣,別說賣了,說不定以後法院還讓他賠呢。  劉川老爸真正給家裡大把花錢的,是傢俱和裝修,牆紙面料都是進口的,傢俱燈具也都從國外專門訂購。但裝修這東西無論花多少錢,牆紙只要一糊到牆上,大理石只要一貼在地上,馬上就喪失了交易的價值。傢俱也一樣,再名貴的床,一被睡過,就再也賣不出價錢來了。誰樂意花大把錢買一個別人睡過的床?除非是希特勒、麥當娜或者是康熙皇帝睡過的,那又另當別論。  那天夜裡劉川很久沒睡,他恨小康,但不恨單鵑,也許因為單鵑的行為,在劉川看來,多少有些合理的緣由。所以他決定即便傾家蕩產,也要拿出錢來,幫單鵑上學或者幫她找個安安穩穩的單位,讓她踏踏實實地上班。


第四部分神智尚屬清醒(圖)

  劉川不知半夜幾點才倦極而眠,醒來後太陽已經亮得刺眼,他想到小保姆在醫院裡又堅持了一天一夜,所以臉都沒洗就匆匆出門,乘了一輛出租車往醫院緊趕。他趕到醫院時早已過了醫生查房的時間,但一走出電梯還是感覺走廊裡的氣氛過於混亂,不知哪個病房傳出不同尋常的喧嚷,喧嚷中還摻雜著奔跑的聲音和女人的哭叫。劉川邊走邊向前方張望,但這種度身事外的張望很快代之以莫名的緊張,那是因為他突然在這片喧嚷中聽到了小保姆反常的哭聲。那哭聲讓他的心跳和腳步同時加速,在奶奶的病房門口他看到一群醫生護士推著一輛擔架車急急地從病房裡面走了出來,他家的小保姆抹著眼淚跟著擔架一路小跑,他不用看也知道擔架上躺的那人就是奶奶。  劉川衝過去呼喚奶奶,但奶奶未及答言便被推進一間閒人免進的搶救室內。好在他隨著擔架車奔跑的數米已經看清奶奶的神智尚屬清醒,醫生也適時地過來安慰了他們,一再說不要緊不要緊,她就是摔了一下,我們需要做一做檢查。劉川轉臉問小保姆奶奶是怎麼摔了。小保姆驚嚇得上氣不接下氣:剛才,剛才,來了個女的,進來就沖奶奶吼,奶奶正要下床,讓她一嚇,就摔了……劉川喝問:什麼女的,她去哪兒了?小保姆說:剛跑了,你來以前剛從樓梯那兒跑了。劉川沒等她說完就順著小保姆手指的方向追了出去,他在樓梯上連級跳躍,追出醫院大門時終於看到了單鵑一晃的背影。那背影正鑽進一輛出租汽車,那車子隨即起步開動。劉川也搶了一輛出租車拚命追去,轉了兩條街後他發現單鵑的車還是朝大望路的方向逶迤,於是他遠遠地尾隨在後,跟過四環路又到大望路,一直跟到了大望釣魚場。前面的車子在一個小巷的巷口停下來了,單鵑下車匆匆走進巷子。劉川扔下車錢快步跟進,他在追上單鵑之前單鵑已經走進一個大院,他追進大院時單鵑恰正走進一間小屋,劉川不假猶豫跟了進去,未料和另一個走出屋門的女人撞了個滿懷。他馬上認出那個女人就是單成功的老婆,他曾經認她當過「乾媽」,撞上「乾媽」讓劉川下意識地怔住了腳步,那片刻的怔忡讓他遲疑是否該禮貌地叫聲乾媽或者阿姨,他張了口還沒想好該叫什麼,臉上已經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掌。他沒料到一個半老的女人手上能有偌大力量,那一掌打得他幾乎坐在了地上。那一掌也把劉川打得清醒起來,讓他意識到他早已沒有什麼「乾媽」,單鵑也早已不是那個含情脈脈的「乾姐」,她們和他早已結下殺父殺夫之仇,他們之間早已勢不兩立!  劉川不再去想該怎麼稱呼這位怒氣沖沖的婦人,他架起胳膊用力擋住她掄上來的第二巴掌,同時理直氣壯地放開聲音,扒著門框向屋裡高聲叫喊:  「單鵑!單鵑!你出來!你出來!」  單鵑沒有出來,劉川卻被單鵑的母親連抓帶咬地轟離了屋門。劉川站在門口就是不走,還在徒勞地試圖把單鵑喊出來理論。  「單鵑!你有種你出來,你有種你就找我,你別欺負我們家裡人!」  單鵑仍然沒有露面,甚至沒有應聲,劉川不知道她是理屈辭窮還是正在滿屋找菜刀準備拚命。按單鵑的個性分析當屬後者,可隨後衝出來的並不是單鵑和菜刀,而依然是她那個脾氣更壞的母親。那女人手上端著一大盆剛剛刷完鞋子的發黑的皂水,隨著一聲「去你媽的」 叫罵,沒頭沒臉地朝劉川兜頭一潑。劉川沒有防備,只聽「嘩」的一聲,渾身上下頓時全是臭鞋的膠皮味和洗衣粉晶亮的泡沫。  這是一個外來打工者聚居的大雜院,他們的叫喊聲驚動了左鄰右舍,鄰居們有男有女地圍攏上來,向單鵑的母親仗義相問。那些鄰居個個模樣粗魯,表情凶狠,目光敵視,惡語相激,聽信了單鵑母親一面之詞的叫罵,全都同仇敵愾地怒目劉川。這種地方,這些人群,對劉川來說,隔膜而又生疏,讓他頓感勢單力薄,他連連後退幾步,然後帶著滿身的皂沫和異臭,在眾人的哄笑聲中,狼狽地落荒而逃。    劉川沒有逃回醫院,他直接打車去了公安局某處,去了景科長們多次向他交待任務的那個小樓。  配合景科長一起偵辦單成功案件的那幾位北京刑警,雖然名字已經忘了,但相貌他還記得。幸虧,他們也還記得他,還叫得出他的名字。讓劉川感到欣慰的是,他們的態度還算關切,反應也還積極,不僅詳細詢問了情況,而且,還立即派人隨劉川一起去了大望路管片的公安派出所。當然,去之前他們讓劉川洗了澡,並且給他換了衣服。  當天中午,派出所的民警依法傳喚了單鵑和她的母親,對她們分別進行了訊問和訓誡。但這次傳喚對解決劉川面臨的問題,意義不大,甚至弊大於利。單鵑和她的母親在訊問中矢口否認劉川的舉報,對毀車、毀門、斷電等等惡行一律大呼冤枉。單鵑僅僅承認了她早上去醫院找過劉川的奶奶,但咬定自己並沒動手,劉川的奶奶是自己摔的。派出所民警問了半天,過來向市局某處的同志及劉川通報了情況,認為以目前的現狀,除了這樣訓誡幾句之外,很難做出其他處置。劉川說:他們毀了我的車,車還擺在那兒沒修呢,你們可以去看,還毀我們家的配電箱、門鎖,物業公司的人都知道,都看見了,都可以作證。民警說:我們打電話問過了,這些情況你們那邊派出所的人也都去現場看過,事情是有,但不能認定到底是誰幹的。當初以為是你的熟人惡作劇,也沒當刑事案件勘查現場,所以沒有證據認定就是她們。劉川說:那她今天去醫院嚇我奶奶總有證據吧,我們家保姆和醫生護士都看見了!民警說:沒錯,她很聰明,她知道醫院有很多人都看見她了,所以這件事她沒有否認。可這件事本身並不構成犯罪,連治案處罰都很勉強。劉川爭辯說:怎麼勉強,她年紀輕輕去欺負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老太太,造成老太太受傷,這一條就可以拘她幾天!民警說:她和老太太毫無關係,可跟你卻有關係。劉川幾乎是在質問民警:她跟我有什麼關係,啊?她說她跟我有什麼關係?派出所民警沉默了片刻,看一眼市局某處的同志,說:你是她過去的男朋友吧?


第四部分男女之間的戀愛糾紛(圖)

  劉川一下啞了,不知是惱是羞,他惱羞成怒地說不出話來。  市局某處的同志馬上替他解釋:男朋友肯定不是,這我們都知道,我們都瞭解。  派出所的民警轉向市局的同志,似乎市局的人才是關鍵要說服的對象:可她一口咬定是,她說她是剛剛被他甩了,所以追到北京來和他講理的。她母親也說是。當然,她母親的話比較難聽……  單鵑母親說了什麼,具體怎麼難聽,市局的人沒問,劉川也沒問,躲不過是說劉川把單鵑玩兒了又想甩她之類。但派出所民警的一番分析也不無道理,至少市局的人顯然被他說服。  第一,儘管單鵑有毀壞劉川財產的嫌疑,儘管單鵑去醫院向老太太大喊大叫有些過分,但單鵑一口咬定是劉川的女友,這事就變成了男女之間的戀愛糾紛,這種糾紛公安機關很難施以處罰。  第二,即便可以對單鵑施以治安處罰,但處罰的結果只能激化矛盾,反而不利於今後解決問題。把這種人逼急了要想找茬報復,你就是再加防備也是防不勝防,說不定以後就會麻煩不斷。  市局的人聽罷,無話。劉川也無話。  從派出所出來,在車上,劉川心情鬱悶,正想向市局的人發兩句牢騷,可萬沒想到市局的人居然沉吟一下,斟酌著詞句率先開口:  「劉川,這事你跟我們必須實話實說,下一步再出什麼情況我們才好幫你。你在秦水那段時間,是不是一直跟單成功住在一起?」  劉川說:「對,住在一起。」  「那就是說,跟單鵑也住在一起?」  「對。我跟他們一家住在一個院裡。」  「你和單鵑之間,到底有過什麼沒有?我們也不是外人,你要有過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們,今後再有事情我們好知道怎麼處理。」  劉川不說話,轉頭看窗外,他一臉的憤懣無處可訴,他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市局的人以為劉川心裡有愧,以為自己不幸言中,不由出聲地歎了口氣,停了少頃,才皺眉問道:「到底到什麼程度了你們?」  劉川轉過臉,暴發似的吼道:「什麼程度都沒有!我跟她什麼都沒有!」  市局的人被他吼愣了,從劉川發抖的聲音中不難聽出他的激動,市局幹部馬上點頭安撫道:「對,我想也不會有,這我們一直都相信。」  市局幹部這麼安撫,劉川心裡卻並沒好受。干刑警這行的疑心最重,誰知道他們真信還是假信。  信不信兩說,下一步怎麼辦才是正題。市局幹部也是那個主意,建議劉川換個地方去住,最好把他奶奶也換個醫院,讓單鵑母女找不到他,這似乎也是目前唯一簡便的解決辦法。  劉川換地方住倒還好辦,而且他已經租下了小珂家的那套房子。可奶奶換醫院就不是上下嘴唇一碰那麼簡單了,她兩次發病都在這家醫院治療,療效還好,如果換了醫院,萬一新的醫生對情況不熟治不到位的話,豈不得不償失。奶奶畢竟七十多了,老人的心態,肯定不願折騰。  市局的人也覺得換不換醫院確實兩難,於是對劉川表示他們回去也再研究研究,讓劉川自己也再考慮考慮。他們也要把這些情況向東照市公安局通報一下,單成功的案子是他們主辦的,這些情況怎麼處理,他們也應該拿個意見。  市局的人用車子把劉川送到醫院,又跟進去看了看劉川的奶奶。劉川的奶奶經過上午檢查,發現膝蓋處有一塊軟骨骨折,腿上已經打了石膏。市局的人見老太太已經睡了,便沒逗留,下樓去找醫生和醫院保衛處的幹部談了談情況,提了提要求,才告辭走了。  劉川回到病房讓小保姆回家睡覺,自己留下來守著奶奶。他坐在奶奶床前,心裡很亂,想起龐建東曾經有一本香港出版的流年運程的小冊子,年初時帶到辦公室裡給大家翻看。翻到屬馬的屬相上,大家都拿劉川取笑,因為書上說屬馬的人今年命犯桃花,難免因色破財。劉川這年出生的馬人更是偏逢艷煞,危及家門,大家都笑著讓劉川悠著點,至少今年一年潔身自好,非禮勿想,非禮勿視。  劉川當初沒好意思細看那書,現在想想,真是讓這算命的半仙蒙對了。當時要是看看具體怎麼寫的就好了,也許書上還教了什麼避邪的招法,可助本性厚道的馬人逢凶化吉。    雖然避邪的招法一時無處可尋,但一連數日也再無邪象發生。公安那邊雖然沒有進一步的舉措,但東照的景科長和北京市局的人都先後給劉川來過電話,詢問這幾日醫院這邊有無動靜,同時安慰劉川並給其撐腰打氣。唯一有進展的還是王律師這邊,帶著拍賣公司的人來和劉川見面,又去劉川家清點那些要賣的東西,還和劉川商量拍賣的價格和開槌的時間。清點東西那天劉川專門把小珂叫來,讓她幫忙也記一份物品清單。反正這幢房子現在不能住了,以後法院也要收回,所以大件傢俱電器之類,只要是萬和公司賬上沒有記載的,一律盡行列入。小件物品凡屬生活必需的劉川打包拿走,不需要的東西也一律列入拍賣清單。值錢的論個兒,不值錢的論堆兒、論斤、論類,怎麼都行。  小珂對劉川說,她這才知道什麼叫做富人的家底,真是敗家值萬貫!不說那些從國外泊來的大件傢俱和水晶吊燈,劉川家光是散碎的生活用具和小件擺設,也個個高級得讓小珂大開眼界。小珂對劉川嘖嘖歎道:這麼大的一個家就讓你給敗了,甭說你了,我都心疼。笨!劉川紅著臉辯解:我奶奶人老眼花亂簽合同,怎麼賴我!停了一下,又說:她這麼大歲數了,我也沒法賴她。


第四部分買一枝新鮮的玫瑰

  劉川這回也真正發現,小珂是個做事極為認真的女孩。她做的登記表,比拍賣公司做的還要準確詳細,頁面也更加正規。拍賣公司的表上如果寫的是高級茶具一套的話,小珂的表上保準是分了牌子、顏色、件數——幾個杯子幾個碟子之類的細項。連劉川新買的那台筆記本電腦,也把每一個附件,包括連線什麼的,一一記錄在案。但劉川把這台電腦從登記表中又劃掉了,他對小珂說:「這個不賣。」  小珂說:「你要暫時不用不如賣了,電腦這東西降價最快,現在這個型號還比較新,還能賣出價錢來,用不了半年一有新品出來,它立馬就不值錢了。笨!」  劉川說:「這個我有用,我馬上要送人的。」  小珂說:「喲,這麼重的禮,你要送誰呀?」  劉川不吭聲了,沒說要送誰。小珂看他這副模樣,馬上心領神會地笑了。  「啊,我知道你要送誰了,那就留著吧。」  劉川愣了一下,看出小珂的笑容裡,藏著幾分曖昧。他嗑巴了一下,忍不住追問:「我送誰?」  小珂收了笑,一本正經:「你說你送誰?」  劉川臉紅了:「你說。」  小珂說:「你都不想說,我幹嗎要說。」小珂想想,又咧嘴笑了,笑道:「你要送一個你不想讓我說的人。」  劉川不響了,等於默認。    拍賣會選在了一個公休的週末,進行得還算順利,因為價格放得很低,劉川家的大部分東西都拍出去了,而且全是收的現金。這次拍賣最終得到的錢款,除去支付拍賣公司及律師的費用外,共計十四萬元。劉川先付了兩萬給醫院。奶奶入院時劉川付的那兩萬塊錢,連吃帶住帶治療帶這次摔傷的手術花得差不多了。  到醫院交完了錢,劉川心裡終於有了多日不曾有過的一份輕鬆。他走出醫院後先去了小珂家的那套房子,房子已經佈置妥當,收拾乾淨,雖然和他從小住慣的豪宅不可同日而語,但在劉川此時此刻的心態上,卻是個既安全又乾淨的理想的小窩。他告訴小珂的媽媽,今天晚上他家的小保姆就要住過來了,明天一早他從醫院回來,也要回這裡睡覺。小珂媽媽說好啊,你們住在這兒,自己不開火的話,就到阿姨這邊吃飯。  離開小珂家劉川又去了自己家的公寓,去取那台筆記本電腦。明天就是季文竹的生日了,他已經在電話裡和季文竹約好了明天的日程。季文竹明天正好沒戲,但表示明天晚上他們劇組的導演也要給她過生日,所以她明天只有中午有空。劉川本來想說到底我跟你親還是導演跟你親,但想想沒說,沒這樣意氣用事。為了季文竹的事業,還是讓她和導演搞好關係更為重要。於是他說:那中午就中午吧,中午我到你家找你。季文竹在電話裡撒嬌地問:我過生日你送我什麼呀?劉川說:送生日卡唄。季文竹叫道:噢,光送生日卡呀?劉川說:你嫌禮太輕吧?禮輕情義重嘛。季文竹說:啊,無所謂,你送什麼我拿什麼。  劉川沒有提起那台電腦,那是計劃中明天才有的高潮。他精心策劃了一個驚喜——買一枝新鮮的玫瑰,紅透的那種,放在那台手提電腦的上面,然後用電腦當托盤,和盤托出這份浪漫的象徵。  這個計劃暫且按下不表,劉川掛了季文竹的電話,興沖沖地乘車回家。沃爾沃不能開了,他也沒有打的,為了省錢,他是坐公共汽車回家來的。他從小到大,印象中只有剛去美麗屋上班那些日子,為了偽裝的需要,才坐過幾天公共汽車。如果他的萬和公司最終徹底垮台的話,公共汽車恐怕就將是他今後主要的代步工具了。此時此刻,擠在前胸貼後背的乘客中間,劉川並不沮喪,他的心情已連續多日不像今天這麼晴朗。他想,一切都會好的,牛奶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他還年輕,一切都能慢慢適應。他可以再回監獄上班,可以掙錢養活自己也養活奶奶,他今後會和奶奶一起,和季文竹一起,快樂地生活。  當然,小保姆以後恐怕請不起了。那小女孩人品不錯。可奶奶一旦生活能夠自理,再不錯也只能把她辭了。  隨著公共汽車的搖擺顛簸,劉川對未來的展望抑揚頓挫。年輕人的展望總是過於理想,總是遠離現實。現實中劉川乘坐的這輛公共汽車向劉川家的方向越走越近的同時,他家那幢傢俱已經大部搬空的房子,正在經歷一場徹底的洗劫。房子大門被人撬開的確切時間我也說不清楚,洗劫也許在劉川還未走出醫院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破門而入的一男一女盡情釋放著積蓄已久的瘋狂,范小康能拿的就拿,單鵑能砸的就砸——鑲在牆上的鏡子,拆不走的浴缸,沒賣掉的傢俱,沒卸下的吊燈……還有范小康本想拿走可惜手伸晚了一步的那台手提電腦。  小康重在劫財,單鵑只想洩憤,明明可以拿走賣錢的嶄新的電腦,被她砸得七零八落。  劉川對明天生日聚會的精彩策劃,對未來生活的美滿理想,也隨著這台被砸爛的電腦,變得七零八落。    這一回公安局真的重視了。  分局刑警隊至少來了兩輛警車,對洗劫的現場進行了詳細勘查,據說採集到幾個模糊不清的鞋印,但未能采獲一枚指紋,說明作案者在瘋狂砸搶的同時,依然理智地戴上了手套。  但畢竟,這件事在公安內部,已經上升為刑事案件的處理程序,並且獲得了一些寶貴的痕跡資料。刑警們在現場勘查的同時,迅速對大望路單鵑母女的住處進行了布控,但此後一連數日,單鵑再也沒有回來。


第四部分半路殺出來的第三者

  季文竹生日這天,劉川沮喪極了。  因為他已拿不出一件生日禮物,能讓季文竹心滿意足。第二天中午他來到季文竹家後,才想起他連在電話裡說好的那張生日賀卡,都忘記買了。  他見到季文竹時季文竹還沒起床,她給他開了門後就又鑽回了自己的被窩。劉川坐在她的床前半天不知該說什麼,還是季文竹笑著用一隻腳在被窩裡踢他。  「哎,你給我買的生日卡呢?」  劉川愣了:「生日卡……」  「拿來我看看,你都給我寫了什麼?」  劉川愣了半天才喃喃地說:「操,我他媽忘買了。」  季文竹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忘了。」  劉川說:「我們家昨天晚上讓人給撬了,東西都給砸了。我本來給你買了一台電腦,就是你要的那種……」  季文竹半驚不驚地看他:「你們家給人撬了?你不是編故事吧。」  劉川說:「你不信咱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季文竹這才信了:「真的呀,都丟什麼了?」  「什麼也沒丟,值錢的東西都給砸了!」  「砸了!誰跟你們家有仇吧?」  「我知道是誰。」  「誰?」  「就是那個女的。」  「哪個女的?」季文竹的語調馬上變得非常不好,「劉川你到底認識多少女的,你能不能跟我說個准數?」  劉川的語調也開始不好,他的心情無比煩躁:「就是那個單鵑,我都跟你說過!」  聽到單鵑二字季文竹並沒饒他,這個名字一直讓她耿耿於懷:「你因為什麼得罪她的,你跟這個女的到底什麼關係?」  「我跟她……我跟她沒什麼關係,我跟她什麼關係也沒有!」  「沒有人家為什麼把你家砸了!」  「她現在是個瘋子!她他媽瘋了!」  「是你把她逼瘋的吧?」  兩人你來我往,話語刀槍相撞,疑問與解釋演變為發洩和爭吵,劉川的嗓門最先提高。  「是她把我逼瘋的!我這幾天都快瘋了!你別再問我了好不好!」  劉川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喊起來了,他剛一喊出來就立即後悔不及,因為他看到季文竹臉色發白,一聲不響地起床穿衣,穿衣穿得快而潦草,那動作把屋裡的氣氛弄得不可收拾。劉川想說句緩和的話,或者道歉的話,但季文竹不看他,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劉川只好衝她的背脊喃喃自語:  「我今天來……我今天來……」  「你今天來是給我過生日的嗎?」季文竹頭也不抬地打斷了他,「如果你是來吵架的,那還是改日吧。」  劉川悶了聲,半天才低聲說:「我今天忘了把那台砸壞的電腦給你帶來了,我早就買好了,就等今天送給你當生日禮物的。」  季文竹的氣也慢慢消了,嘟噥了一句:「砸壞了你還帶來幹什麼。」  劉川嘟噥了一句:「我怕你不信。」  季文竹說:「沒事,我已經有電腦了。」  劉川驚訝地一愣,心裡頓時更加失落:「什麼,你已經有電腦了?什麼電腦?」  季文竹一笑,站到牆邊的小桌旁,說:「看,就這個,比上次咱們看的那種還好呢。」  劉川目光傻傻地,落到桌上的一台筆記本電腦上,他知道自己此時的臉孔,理應掛出同樣的笑容,但他怎麼也無法笑出,他心裡甚至委屈窩囊得有幾分憤怒。  「這是……這是誰給你的?」  「我們導演給我的。我打字慢,他就給我買了個帶手寫板的。這個型號是剛出的,差不多要三萬呢。」  劉川不再看那個電腦,他抬頭去看季文竹,季文竹肯定意識到了這道目光的含義,於是開口先發制人:  「怎麼了,我們導演送我的都不行嗎?」  季文竹既然主動挑開這個口子,劉川的反感和疑惑立刻決堤:「他為什麼送你這麼貴的東西,你為什麼收他這麼貴的東西,他和你到底什麼關係!」  季文竹沒想到劉川又喊起來了,重要的是,這次的憤怒與剛才完全不同。季文竹完全明白劉川這回發火是為了什麼,她憑著本能的好強,本能地要壓住劉川的意念,也跟著喊了起來:  「他是我的導演,我是他的演員,我怎麼就不能收他的禮物!」  「他給別的演員也送這麼貴的東西嗎?誰過生日他都送一個三萬塊錢的電腦?」  「送電腦又怎麼啦,你不是也要送我電腦!」  「我送你電腦是因為我愛你!他為什麼,他愛你嗎,你愛他嗎,啊?」  季文竹被劉川的喊聲激怒,被劉川問到痛處激怒,她幾乎是惱羞成怒,但又張口結舌,一句話也回答不出。  劉川與季文竹以前也有過多次爭吵,但只有這次才是真的,至少劉川是真的動了肝火。因為這次爭吵的緣由與以往大不一樣,以前爭吵大多緣於與劉川有關的其他女人,而這次則緣於與季文竹有關的一個男人。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第三者,才是這場爭吵的本質。  季文竹與那個導演的關係,在我看來,至少在她和劉川這次爭吵之前,還遠遠沒到劉川懷疑的那個程度。或者說,即便導演早就有意,季文竹當時也屬無心;或者說,季文竹當時即便已經有心,大概也只是一種朦朧的意識,並無刻意的計劃和實際的行為。反正依我的看法,她如果完全無心,對這麼貴重的禮物理應謝絕,她理應謝絕導演的單獨宴請,然後把晚上的幸福時光留給自己真正的愛人。  但季文竹沒有。  她沒有謝絕這份厚禮,沒有謝絕那頓晚餐,沒有把生日的良辰美景,留給愛她的男孩。所以,她就被劉川問得張口結舌,問得惱羞成怒,問得只能用暴跳如雷來強行收場,來遮掩自己的理屈辭窮。  「你出去!你走!今天我不想見到你!你出去!」  劉川就出去了,像過去他和奶奶鬥氣時一樣,狠狠地把門摔了一聲。  和跟奶奶鬥氣不一樣的是,劉川摔完門不到一個小時,就開始後悔了。  他後悔極了,後悔極了極了,他和自己疲軟的自尊心只鬥爭了三秒鐘就敗下陣來,就拿出手機給季文竹打電話認輸。  電話那邊,鈴聲只是空響,劉川打了幾次,每次直響到斷線,季文竹也沒接聽。  半小時後,劉川乘出租車趕回了酒仙橋季文竹的住處,他奔跑著上樓,上樓敲門,門聲空響。他又奔跑著下樓,下樓想沖窗戶喊她,但張了嘴卻沒喊出聲來。他怕他的喊聲驚擾了鄰居,會讓季文竹更加生氣。於是復又上樓再敲,門內依然不應,不知道季文竹是躲在屋裡暗自冷笑,還是已經走了。  又打季文竹手機,照舊無人接聽。    整整一個下午,劉川一直都在給季文竹的手機發短信,開始只是求她接聽電話,說他有話要談。後來,索性態度誠懇地服軟道歉,說自己不該大聲衝她嚷嚷,不該在她生日這天讓她不快。再後來,他開始給季文竹的手機發去各種甜言蜜語……希望她原諒他、接他的電話,讓他陪她度過她的二十二歲生日。劉川還去商店買了一張非常紅火熱鬧的生日卡,他反覆琢磨構思之後,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甜蜜的憂慮:「我的小親親,讓我在你的生日親你吧,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們會相愛到永遠嗎?」


第四部分未經竹的風霜雨雪

  劉川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這麼纏綿發嗲。  寫完之後,走出商店,站在街上,又打電話,季文竹還是不接。劉川走了半條街,打開生日卡自己看,看了幾遍心裡突然沒底,思量季文竹是搞藝術的,搞藝術的人也許不喜歡把愛情寫得這樣直白肉麻。不如寫些比較含蓄的哲理警句,說不定反而更能配她。於是劉川返身走了半條街又回到那家賣卡的商店,在那裡又挑了一種清雅素淡的賀卡,買下之後搜索枯腸,卻找不出一句清雅素淡的情話。他拿著筆趴在櫃檯一角想來想去,不詩不韻地排比出這樣幾句拗口的賀詞,也知道這絕對不像他說的話,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到底能說什麼啦:  ——沒有竹的高大挺拔,卻有竹的婀娜多姿;未經竹的風霜雨雪,卻有竹的意氣風發! ——送給文竹。  意猶未盡,他還想再接著排比下去,但,實在沒詞了。    直到晚上劉川也沒能聯繫上季文竹,他帶著生日卡灰心喪氣地回到醫院,路過護士值班台時突然開竅,走過去和值班的護士說了兩句好話,便獲准用值班台上的電話撥了季文竹的手機。這個陌生的號碼季文竹果然接了,劉川沒時間辨清自己應該高興還是生氣,他先是結結巴巴地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其實並無責問之意,但一緊張口氣便成了責問。季文竹強硬地答道:我不想接,我還想清靜一點呢!劉川又問你現在在哪兒啊?其實他也不想追查季文竹現在在哪兒,他知道今天晚上那個不懷好意的導演請她。季文竹果然說我吃飯呢,今天我過生日。劉川知道季文竹是在故意氣他,他知道那個導演就坐在她的對面,正笑著看她。劉川心如刀割,但依然低聲下氣:你在哪兒吃飯,吃完了我去接你,我送你回家。  讓他驚喜過望的是,季文竹居然答應了:也行吧,我在順峰呢,就是東三環那個老順峰 ……    晚八點,劉川趕到位於東三環的順峰酒樓,他明明可以進去找季文竹的,但怕季文竹生氣沒敢進去。季文竹是讓他接她來的,不是邀她共進晚餐的,所以他在門口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九點鐘左右季文竹才和那個半老的導演酒足飯飽地走了出來,劉川迎上去,他對季文竹旁邊那張皺紋橫生的面孔痛恨萬分,但不得不在祝賀季文竹生日快樂之後,又硬著頭皮和那傢伙握手。季文竹敷衍地為二人做了介紹:啊,這是我們導演。這是劉川,我的一個朋友。季文竹連男朋友都不敢承認,而是用了「一個朋友」這樣一個曖昧的名稱,這個不知被降了多少格的稱謂讓劉川很不開心,非常彆扭,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地聽著。導演沒拿劉川當回事,點頭笑笑,然後對季文竹說,我送你吧,我的車就在那兒呢。季文竹說不用了不用了,我這個朋友也有車,劉川你的車停哪兒了?劉川尷尬地不知說什麼,幸而導演接下來就與季文竹握手言別了:那好,那不用我送啦?那咱們明天見吧,別忘了明天下午有你的戲。導演和劉川也握了手,然後向他的汽車走去。他的別克轎車從季文竹和劉川身邊開過時,劉川還隨著季文竹衝他揮手告別呢。  導演走了,季文竹收回視線,看了劉川一眼,兩人臉上都不自然。季文竹先問:你車呢?劉川說車壞了。季文竹疑心地問:又是哪個女孩砸的?劉川說咱們走吧,到家我再告訴你。季文竹說沒車你幹嗎非要來接我。劉川說:咱們打車吧。今天不是你生日嗎,甭管多晚我也想陪陪你。季文竹這才笑了一下,問:你不生氣啦?劉川也笑了,開心至極,陰霾頓消地說:你不生氣就行。  他們站到路邊,打了一輛出租,從東三環到酒仙橋不過幾分鐘的車程。季文竹路上沒有說話,劉川側目觀察,見她情緒並不太高,不知在想什麼心事。停車後劉川向司機付錢的時候,季文竹沒有等他,逕自下車進了樓門。劉川沒等司機找零就下車追上樓去,上了五樓之後他意外地看到季文竹並沒進屋,她像木偶一樣站在自己門前,眼睛發直,身體僵硬。劉川行至她的身後,他的視線也隨了季文竹的視線,微微仰起……樓道裡燈光慘淡,昏暗不清,但劉川還是看得明明白白——季文竹的門口,門楣的上方,竟然懸掛著一隻破爛的布鞋,破鞋的下面,又是一個血紅血紅的大字,橫七豎八地塗在門上:  騷!    劉川對我說過,他後來已經記不清那天晚上他在那個血紅的「騷」字下都對季文竹說了什麼,都解釋了什麼,表白了什麼。那天晚上留在他記憶中的唯一印象,只有不可抑制的憤怒!  劉川還記得,季文竹樓上的幾個鄰居恰恰經過這裡,他們愕然地駐足停下,愕然地看看門上的破鞋,又悄悄看看門前呆立的季文竹。劉川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從季文竹住的那棟居民樓裡跑出來的,他也不記得他是在哪裡攔住的出租車。出租車把他帶到了大望路的街邊,他瘋了一樣向單鵑的住處跑去。在情緒的極度激動中他居然沒有跑錯地方,他僅憑印象居然一下就找到了那個五方雜居的院落,院裡的那間小屋亮著燈光,他用拳頭擂鼓般地擂響了房門,拉開房門的又是單鵑的母親,她顯然已經透過窗戶看到砸門的是誰,於是開門迎接劉川的竟是一把大號的菜刀,她晃著菜刀用比劉川還要瘋狂的聲音大聲叫喊,她的歇斯底里幾乎不需任何醞釀,便在眨眼之間升至頂點。  「你還敢到這兒來!你還敢到這兒來,你這個騙子,你這個騙子!」  劉川不得不節節後退,因為這個女人已經瘋得開始揮刀砍人。單鵑這時從屋裡衝出來了,她抱住她的媽媽,讓她媽媽回去,讓她媽媽把刀放下,把刀放下。劉川退到院子當中,沖單鵑大聲喊道:  「單鵑,你有本事衝我來呀,你折騰別人算什麼本事!」  單鵑沒喊,她沖劉川冷笑:「你不是什麼都能忍嗎,你也有忍不下去的一天?因為你喜歡她了對嗎,你不玩同性戀了對嗎,你不是同性戀嗎,你怎麼現在也喜歡女人啦,啊?」  劉川理直氣壯:「對,我喜歡她!我告訴你,你要再敢騷擾她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你別把我逼急了!」  單鵑還是冷笑:「我真想知道,她是怎麼把你迷成這樣的,我真沒想到你還能這麼喜歡一個女人!」


第四部分一切似乎都重新平靜下來

  劉川挑釁般地回嘴道:「對,我就是喜歡她,因為她對我好!因為她對我好!」  單鵑還想冷笑,但眼淚卻一下子躥出來了,她突然哆嗦著泣不成聲:「那……那我以前,我以前對你不好嗎,我對你不好嗎……啊?」  單鵑的眼淚讓劉川的氣勢一下子洩了下來,聲音也不由放平了幾分:「對,你過去對我是不錯,所以我後來又去秦水找過你,我想幫你找工作,想幫你上學。可你這些天都在幹什麼,你該毀的都毀了,該砸的都砸了,你把事都做絕了,所以我現在一點也不欠你的。我告訴你,你以後別去招惹我奶奶,別去招惹我女朋友,你要是再這麼沒完沒了鬧下去,你就等著吧,早晚一天讓你承擔法律責任!」  周圍的鄰居紛紛被他們的叫喊拉出家門,瞪著眼睛過來圍觀。單鵑的母親仍然叫罵著撲向劉川,單鵑奪了母親的菜刀,一邊推她進屋,一邊轉頭對劉川哭道:「劉川,你也等著!你,你害我爸,你害我全家……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跟你就是沒完!」  圍觀的鄰居越來越多,各種口音七嘴八舌,劉川不想再跟他們廢什麼話了,他擠出人牆,離開了這個外地打工者聚居的院落,向這片棚戶區的外面,大步走去。    當天晚上,劉川給東照市公安局的景科長打了電話。景科長的反應比劉川預想的和期望的,還要積極。他在第二天的晚上乘飛機趕到了北京,到京後立即與劉川見了一面。  針對劉川遭單鵑小康騷擾的情況,東照公安局其實此前已和北京市局某處通過多次電話,商量對劉川的保護措施。景科長這次親自進京,還帶來一個搜捕小組,試圖找到小康的蹤跡。因為東照市局早些時候曾對小康下過拘傳書的,所以一旦發現即可扣留,並不需要再找證據。而處理單鵑母女就比較麻煩了,景科長對劉川說只有一個辦法簡單易行,而且一勞永逸。劉川抬眼看他,等他面授機宜。但景科長並不急於示出他的錦囊妙計,而是加重口氣又點了一句:「可這辦法需要你的配合。」  劉川問:「我怎麼配合?」  景科長說:「如果你能修改你以前的證詞,向我們證明單鵑和她母親早就知道單成功是搶劫金庫的逃犯,早就知道她們從海邊挖出的東西,是搶劫金庫的贓款,那我們就可以立即將她們逮捕,依法追究她們包庇逃犯和侵吞贓款兩項罪名,判個十幾年那是起碼的。你願意作證嗎?」  劉川低著頭,想了半天,抬頭看了景科長一眼,隨即避開視線。他在喉嚨裡不甚清晰地咕嚕了一句:不,那太狠了。景科長沒再接話,只在自己寬闊的胸膛裡,重重地歎了一口長氣。  兩天之後,經東照市公安局與北京朝陽公安分局協商,由朝陽分局出面,依法拘傳了單鵑母女,在暫時沒有證據確認單鵑與劉家汽車公寓被砸有關的情況下,分局以沒有合法暫住證明為由,決定將單鵑母女遣送回原籍老家。  景科長在北京逗留了一個星期,在把這件事安排妥當之後,才和劉川告辭。他們沒有搜尋到小康的蹤跡,也沒能從單鵑口中審出他的去向。單鵑母女隨後被解出了北京,送回東照去了。一切似乎都重新平靜下來。劉川憋在心頭的那份緊張,那份氣悶,在經過了一個星期的平復之後,也慢慢鬆弛下來了。  但「破鞋事件」無論如何,還是在他和季文竹的關係上,投下了陰影。劉川那幾天除了在醫院陪護奶奶之外,一有空就想去找季文竹和她做伴。可季文竹總是拍戲,總是不在,她又不讓劉川去拍戲現場,她不願意向文藝圈的那些朋友們公開她和劉川的關係。她甚至跟劉川有言在先地提前說好,將來她拍的這兩部戲播出之後,一旦她紅了,她和劉川的關係就更不能對外說了——偶像型演員都不能過早找對象的,找了也不能隨便公開,影迷要是知道他們的偶像都有男朋友了,肯定會特別傷心的,甚至乾脆就不追你了。我不為我自己,也得為了我的影迷啊,他們才是我的上帝。劉川說:那你以後不會連跟我上街都不行了吧,再說劇組裡又沒你的Fans幹嗎連劇組都不讓我去?季文竹說:你要是真為我好,就應該支持我的事業,你連這點犧牲都不願付出,那索性就別跟我好了。再說,你們家的公司要真垮了,你還不趕快找份工作好好上班去。再說你奶奶現在還住在醫院裡,你現在也不應該把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呀。你年紀還小,整天卿卿我我的有意思嗎?男人應該重事業,弄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有意思嗎?我最討厭一點事業心沒有的男人了。  季文竹的這番話,道理是不錯的,但因為有了那個導演,有了導演送名貴電腦這種事情,所以劉川的下意識中,就總懷疑這都是借口。但這懷疑是不能說的,說了季文竹也不會承認,而且還會衝他發火。劉川能感覺到他和季文竹的關係這一陣已經岌岌可危,他不想再節外生枝地刺激對方,把事情進一步搞僵。  關於劉川與季文竹的關係,在我這個旁觀者的眼裡,多少有些憤憤不平。以劉川的外形條件,找季文竹這樣的女孩,完全算不上高攀。劉川對季文竹如此癡迷,如此遷就,如此低聲下氣,只能說明他走火入魔,頭腦發昏。也許戀愛本身就是走火入魔,就是頭腦發昏。在旁人眼裡明明並不合適的對象,當事者卻為之神魂顛倒,死去活來。愛情就像一個巨大的磁場,一旦被吸入其間,就會隨著它的導向運動,再理智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再精明的人也會荒廢智商。  也許那時劉川並不明白,他如果決定與一個明星相愛,就等於選擇了一種自虐的生活。季文竹不紅則已,一旦紅了,難保她不會另擇高枝。文藝圈是個名利場,外觀華麗光鮮,其樂融融,內則爭名奪利,不進則退,不爭則亡。但我又想,既然戀愛就是走火入魔,那麼劉川即便看清了這些遊戲規則,也很難理性地選擇抽身解脫,看清這些只能讓他更加疑神疑鬼,讓他更加生生恨。  為了讓季文竹高興,劉川那一陣確實也在考慮找個工作,為此他還專門去老鍾家找了老鐘,希望能重新回到天監上班。只要他奶奶的腿能夠下床走路,能夠生活自理,他就完全可以排班參加去外地的長途遣送任務。老鍾當然表示歡迎,但又表示需向監獄領導請示報告。劉川已經正式退役,正式脫離了警察隊伍,如要再回天監工作,恐怕還要辦理一系列手續,還要報市監獄局審批。即便回來,是不是還回遣送科也不一定了。老鍾說,連我都離開遣送科了,我和馮瑞龍現在都調到一監區去了。不行你回來就到一監區工作吧。劉川說,也行。


第四部分男人和男人結了仇

  回監獄工作的事劉川也只是找老鍾探探口氣,打打招呼,並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情。奶奶身邊一時還離不開人,就是現在監獄領導批准他回去,他也暫時上不了班呢。  那些天他白天在醫院陪奶奶,晚上就回小珂家那個單元住宿。雖然單鵑母女已不在北京,但劉川家的公寓被砸得七零八落,劉川沒精力收拾,也就沒法再住那邊。而且這邊小珂媽媽每天晚上都做幾樣可口的飯菜,讓小珂用保溫盒暖著送給他吃。他吃的時候小珂就用等碗的工夫幫他洗熨衣服收拾屋子,開始劉川把著衣服死活不讓小珂洗,爭來爭去慢慢也就讓洗了。開始還說許多感謝不盡的話,說來說去慢慢也就不說了。看著小珂每天過來幹這幹那,劉川漸漸變得心安理得,心想大概小珂這種女孩家教好,和她爸媽一樣,本性就是這麼勤勞本分。上次龐建東過生日,他們一幫同學都在客廳海闊天空,只有小珂一人在廚房幹活。  小珂也極力慫恿劉川早點回天監上班。她告訴劉川,他為東照公安局當臥底的故事在天監的幹警中傳得很神,大夥兒聽說你要回來上班都挺高興,都等著你上班以後聽你好好吹吹。劉川說:龐建東也高興嗎?小珂說這我沒問。不過男子漢大丈夫,不至於這麼記仇吧。劉川說我告訴你吧,男的比女的心眼還小呢。小珂說:那是你。龐建東可比你線條粗。劉川說:女的一般喜歡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計較,但在大事上,一般都能原諒人,再大的事,時過境遷也就寬容了,也就沒有報復心了。男人就不,男人小事一般不糾纏,但男人和男人要是結了仇,一輩子不說話都不新鮮,男人的心都狠著呢。小珂說那單鵑呢,單鵑不是女人嗎?怎麼也這麼記仇呢,報復起人來也夠狠的。劉川噎了半天,半天才低聲叨咕了一句:操,那女的就不是個女的了。  小珂本來還想問,那季文竹是女的嗎,她寬容嗎,心眼兒大嗎,肯原諒人嗎?如果你們倆有矛盾,她是斤斤計較呢,還是能容則容?  但小珂沒問。    季文竹那些天一直在找房子,她在酒仙橋那所房子的租期快滿了,滿了之後,就準備搬出去,換個地方住。  她不能不搬,自從「破鞋事件」之後,她每次回家,總感覺鄰居們的目光不同以往。那些迎面而來的曖昧笑意,那些背後傳出的竊竊私語,一次一次地,不斷把那只破鞋印上她的腦門,讓她一見到這幢半紅不紅的磚樓,就情緒敗壞,精神壓抑。  她把找房的事跟導演聊過,當然沒說緣由。導演很幫忙,專門派手下的一個劇務替她跑了好幾家租房中介,最後挑中了和平裡一個機關大院裡的一所樓房。那房子的主人是個白領,家裡裝修很有品位,因為急著出國定居,所以租金要得比較便宜。季文竹看過房子之後當即決定,不再等到酒仙橋的房子到期,現在就搬到和平裡去。  搬家之前她給劉川打了電話,說了自己搬家的具體時間,上次喬遷就是劉川幫忙,否則清理打包三天也收拾不完。這回劉川提前一天就過來了,幫助季文竹整理東西。和幾個月前季文竹搬過來相比,她的東西又多了至少三成,第二天裝了整整一車,還剩下不少沒裝上去。  劉川跟著滿載的貨車先走了,季文竹留下來收拾殘局。半小時後,門聲響動,她以為劉川跟著空車回來了,走出臥室剛說了一句「這麼快」,隨即驚詫地愣住。她看到走進屋子的不是劉川,而是一男一女兩個生人,他們冷酷的眼神讓季文竹一下猜出了他們的身份,但她還是下意識地顫聲發問:  「你……你們找誰?」  她的話音未落,男的已經砰的一聲把大門反鎖。季文竹剛想叫喊,面部就被那個女的猛擊了一掌。那一掌打得她摔在地上,她的尖叫在摔倒的同時衝口而出:  「啊!」  男的上來掐住她的脖子,讓她恐懼得再也不敢出聲。女的用一把手動的剃頭推子,從她的腦門正中,貼著頭皮狠狠地推了下去。季文竹淒慘地哭了起來,她的全部神經都集中在她秀美如絲的頭髮上,她感覺到他們在她的頭上肆無忌憚地又扯又剃,她看到一縷縷一片片烏黑華麗的青絲散落一地,她嘶啞地發出囈語般的哭嚎與呻吟,只有她自己才聽得明白,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恐懼與哀鳴。    劉川隨空車回到酒仙橋之前,已有熱心的鄰居幫季文竹打了110報警,劉川隨搬家公司的人回到這裡的時候,季文竹正被人扶上一輛警車。劉川幾乎無法相信這個衣衫破碎,殘發飄零,頭頂半禿,滿臉青腫的怪物,就是清水芙蓉般的季文竹。他從搬家公司的車上跳下來時巡警的車子剛剛開走,劉川驚疑地走上樓去,發現季文竹的屋子大門洞開,幾個民警正在勘查現場,一個最先報警的目擊者正在接受詢問,她提供的情況簡單而又片斷——逃走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簡單得讓現場記錄的警察難以滿足。不過這簡單的隻言片語已使劉川洞悉一切,他臉上湧滿赤紅的熱血,額頭暴起凸顯的青筋,他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除此之外七竅無音。他轉身大步跑下樓去,奔向街頭,他攔住一輛出租車向大望路的方向直撲過去。他在大望路那個骯髒的大院裡沒有找到兇手,但房東認出他了,他曾兩次來此與她的房客發生爭執。房東一見劉川彷彿找到了知音,拉著劉川對單家母女一通數落:上次派出所趕走她們她們賴上我了,她們走了我這房子當然可以另租別人,可那女孩她媽現在又回來非要讓我退她租金不可。她懂不懂啊,房租半年一交,交了不退,全北京都是這個規矩,她懂不懂啊。怪不得你跟她媽也有矛盾呢,上次你來她還動了菜刀,我一看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善茬兒。劉川沒有心情與房東共鳴,他在房東口中得到單鵑母女新的住址後轉身就走,從他發青的臉上房東大概不難猜到,這回打算先動菜刀的,八成不是那位潑辣的婦女。  單鵑母女新租的房子離這兒不遠,就窩藏在這片不城不鄉的平房深處,隔了兩條細長的街衢和一條污濁的水溝,同樣是一個大而無形的院子。劉川深一腳淺一腳地直闖進去,他一進院子就放聲大叫:單鵑,你出來!單鵑!你出來!院子裡人不多,住在這裡的人白天都出門打工去了,但仍然有不少驚異的目光,從兩側的門窗裡投射出來,追隨著劉川的背影一路往裡……在院子的盡頭,他們看到這個年輕人把一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堵在一間小屋的門口,大聲質問,聲音激動,詞句錯亂,語意不詳。那個女人也同樣激動,同樣歇斯底里大叫大喊。他們的聲音互相壓制,彼此吞併,從屋外吵到屋裡,只一瞬,又從屋裡吵到屋外。他們看到,那個半老女人兩手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鐵鍋,追著年輕人出來,沖年輕人的後背潑了一下,能看出潑出來的,是鍋裡滾燙的稀粥,那半鍋粥水帶著灼熱的煙氣,離年輕人的脊背只差半寸!那女人端著熱鍋窮追不捨,未料幾步之後,年輕人突然轉身,先是一把推開上來拉勸的一位鄰居,繼而衝向那位端鍋的女人,雙手用力一推,姿勢猶如太極推手一般,那半鍋殘餘的滾粥立刻飛出鍋底,大半躥上了端鍋女人的頭臉,小半濺滿了勸架鄰居的前襟。


第四部分這個事件的某段過程

  空空的鐵鍋匡噹一聲摔落在地,尖銳的慘叫從周圍每個聽覺健全的耳朵鑽出,這聞所未聞的慘叫讓每個人都發現了自己內心的脆弱,脆弱得無處可躲。滾燙的粥顯然把端鍋的女人燙瘋了,她全身熱氣騰騰,臉龐、脖頸,以及裸露的兩臂,凡可看見皮膚的地方都露出了鮮肉,紅色的鮮肉上星星點點地沾著白色的米粒,讓四周的目擊者無不頭麻肉緊。但不知什麼邪勁支撐著她一邊尖叫,一邊繼續撲向年輕人,她揪住年輕人撕扯了幾下就摔倒了,而那位勸架的鄰居早就滾在地上淒聲呻吟。旁觀者這才有人膽上前,探看她們的傷勢。他們同時看到,那個年輕人傻了一樣,呆了片刻轉身向院外跑去,他們本想抓住他但沒人敢上。正當他們手足無措想著該給120還是110打電話時,那年輕人又跑回來了,他已經打了急救電話,他和另外幾個鄰居抱著已經昏厥的兩個女人跑到路口時,一輛急救車恰恰趕到。跟出來幫忙的鄰居們搭手將傷者抬上了車子,然後望著那個年輕人隨車遠去。  事後證實,大約有七八個目擊者目睹了這個事件的某段過程,但由於他們與事件中心所處的距離及角度不盡一致,也由於他們目擊的時段前後交錯,更由於他們與受害人的關係親疏有別,所以在警方進行調查的時候,每個人對事件過程的描述也就有所出入。特別是關於那鍋粥是怎麼從屋裡被端到屋外的,又是怎麼澆到受害人身上的,說法竟然出現了三個版本。或許是基於同情弱者和遠親不如近鄰的思維慣性,一半以上的目擊者講述的情形,明顯有利於傷者一方。他們描述的事件過程大多是從單鵑母親端著一鍋熱粥走出屋子開始:單鵑母親走出屋子大概是想到水溝那邊倒掉一點多餘的米湯——證人們是這麼估計的——正逢劉川情緒激動地趕來與其爭吵,雙方爭吵過程中劉川先是動手推了一位勸架的鄰居,又將那鍋滾粥一半扣在了單鵑母親的臉上,一半潑在了勸架鄰居的前胸。據醫生診斷證明兩位受害人均被深度燙傷,燙傷面積分別高達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十二,特別是單鵑的母親,送到醫院時已陷入昏迷,經過近五個小時的艱苦救治,才得以保住性命。  醫生們最初以為,護送傷者過來的劉川,是這位重傷婦女的兒子,所以在傷者推進搶救室後便催促他趕快回家取錢。劉川於是匆匆趕回住處,將家中拍賣傢俱所剩的十二萬元現金全部拿上,然後立即趕回了醫院。這一天小珂正巧在家倒班,在巷子裡見劉川行色匆匆地出去,便打招呼,問他去哪兒。劉川說去醫院,小珂說那我陪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你奶奶呢。劉川便請小珂到醫院替他換小保姆回來休息,他說我有事要先去一趟明光醫院,晚一點我再過來換你。小珂問你去明光醫院幹嗎,劉川未及回答就鑽進一輛出租車走了。  劉川趕到明光醫院時傷者還在急救室裡,等他把十二萬元現金全部交了,醫生才特意告之:你們家裡剛剛來過一男一女,那女孩是你的姐姐還是妹妹?劉川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那一男一女究竟是誰。他轉身走出醫生的辦公室,向急救室的方向走去,剛剛轉過一個牆角,不知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他迎面撞上快步疾行的小康。  小康隻身一人,正往外走,單鵑不在他的身旁。劉川不知所措地迎上去叫了一聲「小康 」,小康沒有應答,而是毫不遲疑地跨前一步,伸出左臂,突然摟住了劉川的肩膀。劉川只覺得肚子上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但聲音卻異樣空洞,沒覺得很痛,只是下身有些發涼。他腳下踉蹌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想扶住小康,但小康快速地錯步閃開,扭身便走。劉川失去支撐,雙膝一軟,雙手撲地,跪在了走廊中央。他用一隻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被擊打的腹部,摸到的卻是一把匕首的短粗的木柄,那只木柄支稜在他的衣服外面,衣服已被稠濃的鮮血染紅。  劉川爬起來向前走了兩步,他想也許單鵑就在前面。他看到了「急診室」三個紅紅的大字,那三個大字就像撲面而來的三個猙獰的血點,在他的視網膜中漸漸浸淫,直到充滿整個眼眸……    此時此刻,單鵑正大步走進另一所醫院,她從安全樓梯跳躍著奔上五樓,走出樓梯毫不減速,朝著病房大步奔走。她看到劉川家的小保姆正提著一暖壺開水從開水間裡出來,便加快步伐追了過去,從背後一把奪過那只灌滿的暖壺,將小保姆順勢撞倒在地。小保姆驚呆地看著單鵑拔了暖壺的壺塞,快步衝進了前面的病房。當然,那就是劉川奶奶的病房。  劉川的奶奶剛剛服完中藥,忽聞走廊上小保姆發出驚悚一呼,她從床上起身想到門邊看看究竟,雙腳剛剛沾地單鵑就衝了進來。老太太與單鵑曾有一面惡交,一看便知來者不善,也許人老了畢竟見廣識多,劉川的奶奶居然臨危沒亂,而且頭腦清楚地看到單鵑揚起了那只開了口的暖壺,看到一股滾燙的開水帶著亮閃閃的熱氣,龍蛇出洞般地迎面飛來,奶奶雖然舉步維艱,但生死一瞬的動作卻出人意料地敏捷起來,她在開水飛來的剎那,扯過床上的棉被往上一舉,提前半秒阻斷了水龍的去路。當單鵑隨後將暖瓶狠狠砸來的時候,老太太更是力從心起,抓起整床棉被奮力一撲,居然將單鵑連壺帶人全部罩在下面。單鵑從被子裡掙扎出來為時已晚,小保姆和一個護士衝進來了。小保姆護住奶奶,護士扯住單鵑,單鵑甩開護士奪路就走,恰在門口撞上剛剛趕來的小珂。小珂不愧經歷過警校的五年訓練,不過兩個回合,便將單鵑掀翻在地。在此之前,小珂在警校學的那幾套拳腳,還從未受過實戰的檢驗。


第四部分一直想要回來的天監

  連小珂在內,誰都以為,劉川的奶奶經此一嚇,病情將會出現逆轉,不料當天晚上,奶奶在小珂和保姆的扶持下,卻突然出現在明光醫院劉川的病床前。那時劉川已經做完了腹部的縫合手術,腹腔內的匕首已被取出,幸而那匕首不算太長,那一刀從胸腹中央直直插入,與胃脘心臟差之毫釐,未能傷及致命要害,在奶奶一步一挪地走進病房的那個時刻,劉川的神智已完全清醒。  畢竟失血過多,劉川的面孔如白紙一般。奶奶在床前坐下,抓住劉川的右手,她發覺孫子的手只在一夕之間,竟然變得骨瘦如柴。  天河監獄的老鍾是第二天來到病房的,他給劉川帶來了他老婆熬製的一罐雞湯,還帶來一個令人寬慰的消息:在昨天單鵑被依法拘留之後,今天清晨,小康也在北京至秦水的火車上落網。    三周之後,劉川的傷口完全癒合。  這一天小保姆過來幫他辦理了出院的手續,付清了全部費用。與此同時,北京市朝陽區公安分局的幾位刑警也帶齊了一應手續,在劉川的病房裡,向他宣佈了經人民檢察院批准的決定。  ——劉川涉嫌故意傷害,決定予以逮捕。  星座學流行一個傳說:射手彎弓射下了天蠍,天蠍墮落砸死了射手,兩個星座冤家路窄,相生相剋。  因東照金庫大劫案一千二百萬元巨款而反覆糾纏的所有恩恩怨怨,在此一刻,終於塵埃落定。  該有的和不該有的,每個人都進入了自己命定的結局。  我最先聽到的,是關於單成功的消息。單成功於這一年的夏末,經最高人民法院核準死刑,三日後,在東照被執行了槍決。  其次,是單成功的妻子,在北京的明光醫院裡,經過三個月的治療,終於苟全了性命,被一個從東照農村過來的遠房親戚接走了。那位親戚一同接走的,還有劉川三個月前為傷者存在醫院的治療費用。兩位傷者住院治療花去將近六萬,傷勢較輕的鄰居出院時又拿走了一萬,賬上還有五萬多元的餘款。  除了臉上身上留下多處焦皮爛肉的疤痕之外,這次燙傷給單成功的妻子帶來的後遺症,主要表現在精神方面。也許她的心理基礎和性格類型已經具備了這種條件,經此刺激當然就更加瘋瘋癲癲。親戚接走她時,她的目光呆滯無神,口中胡言亂語,就像練了三個月法輪功走火入魔一般。  據明光醫院的醫生觀察,來接她出院的那個人是個很窮的農民,他對能接走這位遠親和這五萬元現金似乎感到非常幸運。五萬元對於一個窮困地區的農民來說,確實是個機會,否則他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攢到這個數目。  關於小康、單鵑和劉川三人各自的案子,也在單鵑母親出院後不久,連同劉川家住宅車輛被盜被毀和季文竹被毆等案,一併審結。  范小康,犯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盜竊罪、毀壞公民財產罪,數罪並罰,合併判處無期徒刑。  單鵑,犯故意傷害罪、盜竊罪、毀壞公民財產罪,數罪並罰,合併執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劉川,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范小康、單鵑、劉川三人均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經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終審裁定,駁回范小康和單鵑的上訴,維持原判。劉川故意傷害案經二審法院重審,認為劉川犯故意傷害罪證據不足,不能證明其實施傷害行為時具有主觀故意,因而罪名不能成立。但劉川年輕力壯,與年長女性受害人發生爭執時,應當預料可能出現傷及被害人的後果而沒有預料,因此應負過失責任,但劉川失手後能對受害人積極設法救治,減輕惡果,屬從輕情節。而且東照市公安局也來人來函,對劉川破案有功的情況向法院做了說明,認為劉川傷害單鵑母親,與他此前參與破案有一定因果關係。可能考慮到這些因素,二審法院依法改判:劉川犯過失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判決生效後,范小康因其他問題待查,暫時留在看守所內關押,單鵑、劉川則先後從朝陽分局移送至北京市監獄局,分別交付北京女子監獄和北京天河監獄,執行所判刑期。    劉川被押到天河監獄時,已經是這一年的深秋。深秋的草木比夏天更加深沉蒼鬱,深秋的太陽也比夏天更加燦爛金黃。天河監獄的廣場中央,那座鳳凰涅的雕像與金色的太陽和深綠的草坪交相輝映,把獲得重生的意義彰顯得極為明朗。  劉川終於回來了,他終於回到了他一直想要回來的天監,但此時這裡的一切,在他的眼中心頭,都已黯淡無光。  他是和關押在朝陽分局看守所的另外五位已判決的罪犯一起押解過來的,在他離開看守所時他還不清楚將在哪座監獄熬過五年的刑期,是囚車行走的路線讓他猜到了他們的去向。他的心情在那個剎那更加敗壞起來,那種絕望無異於將他押赴刑場。  在押解途中和他銬在一起的,是個頭大頸粗,外表強壯的傢伙,這個名叫孫鵬的漢子是個酒樓的廚工,因打架致人重殘,判了十年徒刑。這傢伙和劉川在看守所關在同號,因為看見劉川初進看守所時曾經哭過,所以對劉川始終持以蔑視的眼光,平時與劉川說話,多是譏諷教訓,現在和劉川銬在一起,動作姿勢也總是由他主導,對同銬的劉川從無一點關照。劉川上車前手腕就因他亂動胳膊而被銬子磨破,以致稍稍一動就疼得鑽心。  也許這時的劉川對任何疼痛都已渾然不覺,也許他這時的每一根神經都已接近麻木,也許從看守所一踏上這輛囚車,那種熟悉的感覺就讓他立刻痛到了頂點——一年前的一個晚上,劉川就是乘坐一輛同樣的車子,押解著一個名叫單成功的犯人,朝著同樣的方向,開始了一個無妄的旅程。他那時不可能預知,這個旅程猶如哥倫布的航海一樣,繞了漫長的一圈之後,還將回到原來出發的地方。  但這又是一個新的起點,從這個起點開始,整個望不到頭的人生都已注定。注定沒有光亮,無法大口呼吸,胸口上的心跳,永遠永遠,將與此刻同樣,壓抑空茫。


第四部分人間熱望餘燼復燃

  劉川窩著身子,坐在囚車的後面,透過車廂內的鐵欄向前凝望,前面的位置,本是屬於他的;前面兩位民警眉宇間的嚴肅,彼此交談時嘴角上的輕鬆,本來都是屬於他的。  囚車沿著東四環路向南開去,繞過半個北京的邊緣。四環沿線的開闊,反而讓劉川的內心縮成一團。和天監遣送大隊的專職押解民警不同,分局的押送看上去比較寬鬆,對犯人往窗外看景不大干預,這使他得以把過去每天上班常走的路線,一一重溫。沿途景物依舊,車上物是人非,這輛熟悉的囚車窒息了他的痛覺,而窗外熟悉的景物,又讓心中那個以為找不到痛點的傷口,發出難忍的呻吟。  痛覺的回歸讓劉川乾涸的兩眼再度濕潤,讓那些早已忘卻的人間熱望餘燼復燃,讓他想到了奶奶,只有奶奶還能無條件地愛他;讓他想到了季文竹,季文竹還愛他嗎?想到季文竹他感覺自己正在一個深谷中墜落,身體急速下沉,卻始終無法到底。  劉川被捕之後,在他所有的熟人當中,只有景科長和市局某處的一位民警一起到看守所來看望過他,從他們嘴裡劉川知道,景科長已經在北京呆了一個星期,為他的事在法院檢察院等有關部門積極奔走,爭取從輕處理。景科長他們還給劉川帶來一些水果,因為他們也是警察,所以看守所的人就讓劉川收了。劉川想托景科長看看他奶奶和季文竹去,景科長也答應了。在他離開北京前最後一次來看劉川時,對劉川說了說他奶奶的情況,但沒有季文竹的消息。  在看守所候審的三個月中,劉川和自己的辯護律師見面最多。那時候他天天盼著律師過來看他,不僅是為了自己的案子,更重要的,也是想從律師的口中,聽到關於奶奶和季文竹的消息。他沒錢請律師,律師是法院依法為他指定的,是北京法律援助中心派來為他義務辯護的。雖是義務,律師卻並未選擇免費辯護最常見的態度,老調常彈地在法庭上說說劉川年輕氣盛,說說單鵑害人在先,然後請法庭量刑時予以從輕,而是出人意料地選擇了無罪的立場。他通過對現場情況的仔細分析,認為劉川的行為不是故意傷害,而是正當防衛。但檢察官似乎進行了更加詳細的實地勘察,認為如果真是受害人首先攻擊劉川的話,從現場的地形條件和雙方身體條件的對比看,劉川完全可以選擇逃避,然後通過法律渠道解決問題。劉川當過司法警察,不會不懂法律。現場的大部分證人也都證明劉川不但沒有避走,反而主動轉身攻擊了受害人,用熱粥將受害人燙成重傷,而且還故意傷及一位無辜的鄰居。審判的進程和結果說明,律師的想法固然不錯,可惜辦法並不實用。他在法庭上的武器,主要是空洞的情節推論和法理分析,但任何雄辯的推理和分析在公訴人拋出的一個又一個現場證據和證人證言面前,都顯得蒼白乏力。  但對於劉川這三個月在看守所的生活來說,律師仍然是一個最有價值的人物,因為這時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他,只有律師能夠進入那個閉塞的囹圄,為他出謀劃策,向他表達安慰,給他帶來奶奶的情況,帶來季文竹的零星訊息。  奶奶已經出院了。出院不是因為康復,而是因為沒錢。她出院後就住在小珂家那套單元裡,劉川已為那套房子付了半年的房租。奶奶辭退了小保姆,她的那點退休金已經請不起保姆。聽到奶奶住在小珂那邊劉川心裡踏實多了,他想奶奶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小珂或者小珂的媽媽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儘管劉川堅決反對將他被抓的消息告訴奶奶,但律師還是到奶奶那裡去了一次,好在小珂沒讓他們見面。從劉川一出事公安機關就遵從醫生的意見,沒有通知劉川的奶奶,奶奶只知道劉川又到外地找工作去了,從小珂嘴裡她知道,外地能賺大錢,上次劉川到秦水一去數月,就沒提前吱上一聲。既然已有前車,再出後轍奶奶也就見怪不怪了,要怪只怪自己以前對孩子管得太死,弄得孩子現在做什麼事都不跟她說。  律師受劉川懇托,也設法聯繫過季文竹。季文竹傷好出院後就又接了一個戲,這一陣一直不在北京。律師和她通過電話,在電話裡把劉川的情況告訴她了。季文竹托律師轉告劉川,她遭受單鵑小康的傷害雖然禍起劉川,但她並不怨他,也對他盛怒之下跑去報復單鵑母親的粗莽行為,並不贊成。她說她和劉川好了半年多了,一直以為他的個性比較內向膽小,算不上個血性男人,現在才知道他原來這麼衝動,衝動之下能幹出這種傻事。「他怎麼不去找公安局依法處理呢?這事不找公安局處理行嗎!」季文竹說。  律師只好在電話裡點頭:「對,對,沒錯。」  不過律師又說:「可能他太在乎你了,一下沒控制好自己。他畢竟還太年輕嘛。」  季文竹說:「他也不年輕啦,我比他還小一歲呢,連我都知道做什麼事都不能憑感情,都得前後左右算計好了再決定。感情這東西看著好,可真要一頭扎進去最害人!」  律師只好在電話裡接著點頭:「對對,人和人不一樣,劉川在這方面還不大成熟。」  不過季文竹表示她還是挺想劉川的:「我們劇組今天下午要去廟裡拍戲,我會替他拜拜佛的,希望他能沒事早點出來。」  律師經過自己的一番加工改造,在會見時把季文竹的話向劉川做了轉達:她說她很想你,她說她沒想到你會這麼衝動,她說她會到廟裡為你去拜佛,保佑你沒事早點出來。  律師看到,劉川低著頭,眼淚劈里啪啦地往下掉。律師心想:季文竹說對了,這小子真不像個血性男人。    囚車一出京開高速就放慢速度,劉川知道,他們即將到達旅途的終點。  或者,也是起點。  這條路一點沒變。路邊的建築、樹木、行走的人,依然如故。改頭換面的,僅他一人。  囚車停在了天河監獄的鐵門前面,押車的分局民警跳下車子,與守衛的武警按章交涉。少時,電動鐵門徐徐打開,囚車緩緩駛入,在大門和監區的隔離地帶稍做停留,接受電子攝像頭從四面八方,包括對囚車底盤進行的監視搜索,確信正常後,第二道電動的鐵網大門,才隆隆打開。  進入這道鐵網大門之後,就進入監區了。從這裡開始,劉川看到的每一位身穿制服的幹警,都是自己昔日的熟人。他們彼此相見,本應關心問候,熱情寒暄,互致別來無恙,談笑彼此燕瘦環肥……此情此景,疑是昨日,其實早如隔世,已經一去不返。  囚車開進監區順行右轉,沿著廣場邊緣的馬路平穩繞行,廣場中央鳳凰涅的塑像,在陽光的反襯下只是一個灰暗的剪影。車上的目光都被那只巨大的鳳凰吸引過去了,這些初來乍到的犯人與劉川不同,也許沒人知道這隻大鳥對他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第四部分抱起自己的行李

  囚車最後一次停下來了,劉川明白,該是到站下車的時候了。果然,押車的民警很快發出口令,犯人們隨即抱著自己的行李走下汽車。民警就在這幢停車樓前,與天監的幹部交驗一應文書。那些文書並不複雜,除了起訴書的副本之外,還有判決書、執行通知書、結案登記表等等,還要交驗每個犯人被暫扣的私人物品。交驗完成後,分局民警逐一打開了他們的手銬,交給了負責接收的監獄民警。接收他們的幾位監獄民警劉川都熟,為首的一個劉川差點脫口叫出名字,他就是當初和劉川一起執行「睡眠」行動的馮瑞龍。  犯人們被帶進樓內,一字排開,各自的行李放在各自的腳下,馮瑞龍站在隊前點名。他聲音平淡地挨個叫著犯人的名字,叫誰誰喊「到」——段文奇、李玉章、劉曉柱、孫鵬、劉川……叫到劉川時馮瑞龍抬頭看了劉川一眼,劉川也看了他一眼。劉川也知道自己的目光與管教如此對視,在這個地方就是成心犯刺兒。但也許曾是熟人的緣故,馮瑞龍沒有開口訓責。  然後,他們被帶往樓內一條筆直的筒道,在一個房間門口被命令止步,同時被命令脫掉衣服,只穿一條短褲,發了一根體溫表讓大家輪流夾在腋下,測量體溫。樓裡尚未燒起暖氣,劉川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看見身邊的孫鵬把脫掉的上衣又披在了肩上,便也學著做了,其他人也就全都紛紛披了上衣。馮瑞龍從屋裡走出來了,板著臉看他們,沒管。  已經試完表的人被逐一叫進屋子,叫到第三個時叫到了劉川。劉川進屋後徑直走到一張桌前,入監體檢的全套程序他全都清楚,完全不用民警預先指點。先測身高,又測體重,然後坐到一位醫生面前。對面的女醫生他也挺面熟的,但叫不出名字,他在天監真正上班的時間畢竟太短。  女醫生也認識他,但還是按程序逐項發問:「姓名?」  「劉川。」  「年齡?」  「二十三。」  「身高體重?」  「一米八二,六十五公斤。」  劉川最重的時候,達到過七十五公斤。但在看守所一關三個月,人一下子瘦下來了。醫生快速地給他量了血壓,問了體溫,然後把這些數字快速記在體檢表上,然後,快速地說了一聲:「行了。」  又一個犯人被帶進來了,劉川立即離座走進隔壁房間,在那裡接受一位男醫生的繼續檢查。劉川記得那位男醫生姓薛,但叫不全名字。他一走進這間房子男醫生就讓劉川自己把身上僅剩的一條短褲脫掉,然後一絲不掛地挺直站好,兩手向前伸直,手心手背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下;又讓他張開嘴巴,看看口腔及牙齒,然後讓他放下手臂,自己抬起生殖器讓醫生查看有無性病;又讓他轉身自己扒開臀部讓醫生檢查肛門;又做了兩個下蹲起立的動作;又彎下腰來檢查雙手可否觸地;又讓他躺在一張小床上用手摸肚子,翻眼皮,口中同時不停地訊問:得過什麼傳染病嗎,得過肝炎、腎病、結核、性病、麻疹、低血糖嗎……劉川機械地一一回答沒有;又檢查皮膚,又問:身上有膿瘡嗎,有疤痕嗎,有刺青嗎,腹瀉嗎……等等。  檢查完身體,出門穿上衣服。犯人們重新列隊,在筒道裡抱起自己的行李,走出樓門,穿過廣場,向另一座樓房走去。劉川知道,他們要去的那座樓房,是天監的一監區,天監的入監教育分監區,就設在一監區裡。  連劉川在內,六個犯人成一路縱隊,在一名民警押解下,向一監區那邊走去。監獄大院的每一條道路,對劉川來說,都是那麼熟悉,雖然他和其他犯人一樣,全都低著腦袋,只看自己的腳尖走路,但這裡的每個路口,每個岔道,他的心裡全都了然有數。在一個拐彎的三岔路口,押解民警在隊伍後面喊了一聲:「停下,靠邊!」大家便一齊止步,停了下來。  六個犯人,全低著頭,靠馬路的一邊站著,劉川知道,一定是有管教幹警過來了。北京市監獄管理局頒發的《罪犯改造行為規範》中規定:犯人在與管教人員同方向行進或迎面相遇時,應停步靠邊讓路,在管教人員行過五米後,再繼續行進。在停步的片刻,劉川眼睛的餘光不知怎麼那麼管用,他沒有抬頭但已經知道,迎面而來的兩位管教人員,一位是監獄的獄長助理,另一位就是一監區的民警龐建東。  龐建東顯然也看見劉川了,他因此而放慢了腳步。也許是劉川的樣子完全變了,臉頰瘦得厲害,頭髮亂而無形,完全想像不出他就是當初龐建東在慈寧公墓看到的那個被眾人簇擁著的劉川,完全想像不出他就是當初邀請龐建東去萬和城吃飯跳舞時那個英俊倜儻的劉川。龐建東從劉川身邊慢慢走過,直到完全確認,這個臉色發黃,身體細瘦,抱著鋪蓋,在路邊低頭默立的犯人,就是劉川時,龐建東才倉促地回應了押解民警的寒暄:  「吃飯了嗎?」  「還沒呢。」  龐建東一步三回頭地,跟在獄長助理身後走了。犯人們這才邁開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走進了一監區的罪犯出入口,正式的入監程序從這裡才剛剛開始。  第一道程序,是淨身。  雖然在剛剛進行的身體檢查中,犯人們也被命令脫光了衣服,但那是體檢。現在脫光衣服,才是真正的淨身檢查。在監區筒道端頭的活動區裡,六名新到的犯人排成一列,沖牆蹲下,然後被一個個輪番叫起,命令脫掉衣服,打開行李,大至被褥,小至內褲,全被民警一一抖開檢查捏摸。對現金、首飾、手機、手錶等必須由獄方統一保管的物品,都填寫了罪犯物品暫扣清單,經本人簽字確認後收走。劉川是在醫院被捕的,被捕時身上的衣服口袋裡,只有幾百塊錢。在看守所的幾個月中,由於允許給他送生活用品的親屬只有奶奶一人,而奶奶又沒法到看守所來,所以他在看守所用的被褥等生活用品,都是用這些錢買的,幾百塊錢基本花完。在跟隨劉川的檔案一起送來的那只透明的小塑料袋裡,除了劉川的手機和手錶外,只有五元四角錢現金,這五元四角現金也正正規規地,給劉川開了一張收據。  淨身檢查至此結束,劉川在填寫了一張被服卡後,得到了一身藍色囚服和一隻塑料臉盆,他在看守所買的那床被褥,都打包由民警一併收走。  換好衣服以後的第二道程序,是剃頭。沒有輪到的犯人仍然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劉川是第一個被叫過去的,也是找個牆角蹲著,不圍任何蓋布,只是往前探著脖子。給他剃頭的是個老犯人,蹲在劉川的對面,用一隻很舊的電推子從劉川腦門的正面,直直地推了下去。那推子很鈍,總卡劉川頭髮,與其說剃,不如說拔,痛得劉川齜牙咧嘴,肌肉緊繃,後背上的汗把內衣都濕透了。  推到一半推子終於徹底不響了,老犯人向管教人員做了報告,管教拿著推子檢查了半天,看來確實不能用了。一個管教到其他監區借推子去了,劉川就探著個陰陽頭一直在牆角蹲著,蹲得兩腿酸得真想坐下,但又不敢。半小時後推子來了,好歹把劉川頭上剩下的那一半頭髮推掉了。這次疼痛難忍的經歷幾乎讓劉川患上了剃頭恐懼症,以後很久只要一看到黑色的電推子就緊張得脖子抽筋,後背發麻,起一身雞皮疙瘩。  接下來的程序,是提訊。  其實,淨身、搜查、登記物品、剃頭、提訊,這幾個程序都是同時進行的。劉川剃頭的時候,蹲在牆邊等推子的犯人就在輪流接受提訊,劉川被提訊的時候,他們就去剃頭。他們比劉川幸運多了,他們用上了新的推子,躲過了那場「推子苦刑」。  提訊的內容很簡單,主要是核對檔案上記載的內容,姓名、年齡、罪名、刑期、捕前住址、戶口所在地、主要家庭成員及聯繫方法等等,既是驗明正身,又是完備資料。  提訊之後,劉川的入監手續就全部結束了。然後就是分班。入監教育分監區一共有十三個班,他們六個人和那天從其他分縣局送來的六十三個新到的犯人分成了四個班。劉川和孫鵬很不巧地分在了一個班裡。若是以往,和一個不友善的人,一個自己萬分討厭的人分到一起,一定會使劉川非常鬱悶,可現在,劉川似乎對什麼都無所謂了。既然已經跌入命運的谷底,一切喜怒哀樂全都不復再有。


第四部分速死與慢活誰更痛苦

  劉川以故意傷害的罪嫌被抓,以過失傷害的罪名被判,在天河監獄引起過好一陣議論。劉川雖說在天監只上過不到三個月班,但天監很多幹警對劉川印象都還不錯。天監是全監獄局統一接收犯人和對新犯人(男犯)進行入監教育的監獄,所以,無論劉川今後在哪兒服刑,他肯定都要經過天監。  那一天從朝陽、豐台和房山三個分縣局送來的犯人共有六十九人,從第二天開始一起進入正規的入監教育。第一堂課就在入監教育分監區筒道端頭的犯人活動區進行,由分監區長杜劍親自授課。劉川對杜劍並不熟悉,他在遣送科上班的那幾個月裡,杜劍一直有病在家休息,等他病好上班的時候,劉川已經辭職走了。  杜劍主講的第一堂課,主要是對入監教育進行動員,動員的內容劉川全都知道,那些套話早就耳熟能詳。他早知道入監教育的任務其實就是杜劍一上來開宗明義的四句話:明身份、習規範、學養成、吐余罪。除此就是介紹罪犯一天的作息安排和監管組織及犯群組織—— 監獄下設若干監區,監區下設若干分監區,分監區下設若干班,每個班都有責任民警。犯人中每班設班長,還要成立兩至三個互監小組,互相監督改造,發現違規違紀現象,如不舉報,小組成員要負連帶責任。互監小組的組長對班長負責,班長又對其所在的互監小組組長負責。班組長之外,分監區還設雜務,負責值班、打飯、辦理分監區幹警交辦的事務,還設衛生員、生產小組長等等職務。入監教育分監區不設生產小組長,班長和雜務也都由其他分監區抽來的老犯人擔任,服刑人員不僅要服從管教人員的管教,還要服從這些班組長及雜務合理合規的管理。監獄的這些組織和規矩,劉川都已瞭解,杜劍動員了兩個小時,他就坐在犯人當中眼睛發直,顧自胡思亂想,對杜劍的講話似聽未聽,充耳不聞。  他在想,他一直在想,他不能控制不能停止地不斷在想,他怎麼能熬過這漫長的五年刑期,五年之後,他又該怎麼熬過漫長的污點人生?這樣的一生,還有什麼快樂,還有什麼前程。  過去別人都誇他脾氣好,能忍耐,他知道那都是假好,他的心其實很高傲,很脆弱,他其實一點委屈都受不了。從進分局看守所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反覆權衡速死與慢活誰更痛苦,好死與賴活誰更值得,權衡了整整三個月,最後還是一天一天不死不活地過來了。他以為他的自尊心早就徹底瓦解,早就一絲不剩,他以為自己早就成了一具不知冷暖,沒有靈魂,心死如灰的行屍走肉,可昨天龐建東在路邊輕蔑的一瞥,還是讓他痛徹身心。  五年之後,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愛的女孩,有誰還在?有誰還能尊重他、掛念他、疼愛他?五年之後奶奶還在人世嗎,季文竹還在等他嗎?也許五年之後他走出這片高牆電網,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舉目無親。    新入監的頭幾天是最難熬的,白天的課程安排得非常飽滿,只有夜間才能獲得思想的空間。但監獄的夜晚與看守所大不相同,監捨裡一夜不能關燈,睡覺也不允許用被子蒙頭。唯一能讓他打開思想的辦法,只有閉上自己的眼睛。他常常哭,但即便是在深更半夜,也只能流淚,不能出聲。為了壓抑悲慟,他常常憋得胸脹肋疼,他的絕望無處傾述,無人傾聽。  早上六點三十分,夜間值班的雜務就開始挨個敲打各班的牢門,那敲門聲響得非常突然,震動人心,讓劉川的心情從早起第一個時刻,就如入深淵。犯人們亂哄哄地起床穿衣,每一張面孔全都睡眼惺忪,醜態畢露。他們的樣子讓劉川一想到自己將長期與之為伍,將長期是他們的一員,就感到無比的煩悶和厭惡。  起床之後,不能馬上出屋,犯人們疊好被子,要在小板凳上列隊坐好,等著管教開門洗臉放茅。分監區有十三個班,一班一個監號,輪流洗漱放茅,再快也要一個小時。等到監號鐵門的電鎖響動,班長拉開鐵門,犯人們才能魚貫而出,急急地走向廁所和水房。劉川懶得和他們擠,他每天洗臉都洗得非常馬虎,洗了給誰看呢?梳洗打扮是那些對生活充滿興趣的人才樂此不疲的事情,他沒有興趣,所以不需要洗得那麼認真。  洗漱完畢,列隊點名,點名完畢,分班打飯。劉川的食慾和在看守所相比,更加委靡不振。他不像孫鵬那種人,在社會上打打殺殺,進來後吃睡如常。從純粹的生存意義上說,他也許不如孫鵬幸福,因為他做不到他那種近於牲口的狀態,只要肚子不要臉皮。  早上吃的是稀粥和鹹菜饅頭,劉川只用自己的飯盆接了一碗粥,沒拿鹹菜和饅頭。他沒有任何胃口,也不在乎體虛氣弱,更不在乎自己已經瘦得脫形。  早飯過後,每天的課程週而復始。上午上課,下午訓練,安排得少有空閒。入監教育的課程有:認罪服法教育、服刑意識教育、遵規守紀教育、罪犯權利與義務教育、時事政治教育等等,那些大道理讓劉川聽得厭煩,沒有一點興趣,是每天煎熬的一種。他寧願分班回號,排隊坐在小板凳上,自己默誦《罪犯改造行為規範》。《規範》六章五十八條,也是入監教育的主要內容之一,要求熟記牢記,要求倒背如流。劉川在遣送科當民警的時候,已經背過,因而可以利用默誦時間自己發呆。  下午訓練比上午上課要好過一些,進行隊列訓練時還可以出去,還可以看到太陽和藍天。太陽和藍天最容易讓他想到文竹,想到她甜蜜的笑容和修長的雙眼。隊列訓練是他在公安大學經歷過的課程,公大的訓練以步伐為主,而在這裡,除齊步、跑步、踏步和正步這四種基本步伐之外,更多的是訓練三種轉法和立正稍息蹲下起立列隊報數之類的科目。  還有,學唱隊列歌曲《喊起一二一》,這首歌是司法部推廣的獄內隊列歌曲,必須學的。    喊起一二一,不要把頭低,邁開新生第一步,重走人生路。喊起一二一,不要再猶豫,努力改造重新做人走向光明,春去冬來我們脫胎換骨,親人的期盼牢記心頭。喊起一二一,不要再猶豫,一二三四!


第四部分失手傷了無辜的鄰人

  這首歌劉川以前多次聽犯人唱過,當時不覺得什麼,現在自己唱來,才發現歌詞全是豪言壯語,壯得有點陳詞濫調。帶隊訓練的隊長還老嫌大夥兒聲音不夠洪亮,犯人們投其所好,就喊著唱,唱得聲嘶力竭,隊長才算滿意。以致一起歌劉川就無比煩躁,無比反感,他跟著張嘴,但嘴裡沒聲,這樣暗暗抵制一下,心裡才勉強好受一些。  入監教育的最初階段,室外的隊列訓練並不太多,主要進行室內訓練。每天練習提放板凳,要求動作迅捷,整齊劃一,還有就是物品擺放,也要有規有矩。訓練最多的當然還是疊被子,要把被子疊成一個方方正正見稜見角的被包,也要練一陣呢。好在劉川在公大時參加過半年軍訓,製作這種被包早就駕輕就熟。  隊列也好,疊被子也好,背「六章五十八條」也好,劉川在班裡的成績總是最差。連孫鵬這種混混,連劉曉柱這種農村來的文盲,測驗的名次都排在他的前面。包括分監區長杜劍在內,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杜劍也找劉川單獨談過,循循善誘地正面做了工作,但效果並不理想。其他隊長無論誰找劉川談話,劉川都是面無表情,少言寡語,問一句答一句,非常冷淡。劉川是覺得,命已至此,說有何用,就算誰有興趣傾聽,他也沒興趣傾訴。劉川也看得出來,隊長們,無論過去臉熟的還是臉生的,都開始煩他了,但都忍著,沒有發作。  隊長們在一塊議論劉川的時候,看法比較一致。說白了,就是劉川以為自己特殊,不清楚現在自己是誰,是民警劉川還是老闆劉川還是犯人劉川!正因為這小子確實當過民警,過去家裡確實有錢有勢,現在突然變成階下之囚,對罪犯的身份就難以適應,所以導致至今擺不正位置,放不下架子,臉上身上,還是牛掰哄哄!大家共同認為,從劉川的這種表現看,入監教育的學習任務對他來說,可能比其他犯人更要艱巨,而強制他認清自己的罪犯身份,在消除他反改造情緒的過程當中,更是首當其衝。  一監區的監區長鍾天水從遣送科調到一監區沒多久,就被抽到局裡參加獄務公開手冊的編寫工作,劉川入監二十多天後,他才完成任務回到天監。鍾天水回來後也聽到了大家對劉川的那些看法,他暫時沒做表態,但在私下裡,有一次和監獄長鄧鐵山談別的事時,談到了劉川,兩人交換了意見。鍾天水認為,雖然從罪名的歸類上看,劉川屬於暴力型罪犯,但從他犯罪的來龍去脈分析,他的主觀惡性並不很大。他現在的反改造情緒,既有罪犯身份意識沒有樹立的原因,可能也有其他原因,先觀察一段再說,弄清了才能對症下藥。鄧鐵山對鍾天水的看法,表示了支持。  鍾天水和鄧鐵山談完的當天晚上,入監教育分監區的犯人剛剛組織收看完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剛從活動區排隊回到監捨筒道,進入了睡前一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分監區值班的雜務走進監捨,叫劉川到幹警辦公室裡去一趟。  劉川去了,走到筒道的端口,在幹警辦公室的門上敲了兩下,喊了聲報告,得到允許後推門進入。他看到屋子裡坐著一個人,那人就是他入監後一直沒有見到過的他的過去的領導鍾天水。  他站在門口,雖然規矩卻了無精神地叫了一聲:「鍾大。」  鍾大坐在辦公桌前,正看一份材料,聞聲抬頭看他,聲音和過去一樣,依然那麼平和。不知劉川能否敏銳察覺,那平和中其實透著一絲不曾有過的嚴肅。  「劉川,進來,坐吧。」  他叫他劉川,他叫他鍾大,如果不仔細揣摩彼此的語氣,確實和過去差不太多——他是天監遣送科的科長,他是他手下的一名警員,他們彼此之間,一向這樣稱呼。  劉川待在門口,也許是鍾大那個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讓他在剎那之間,分不清現實與幻覺,哪個是真。  「進來坐吧。」  鍾大又說了一句,指了指辦公桌側面的一隻方凳,那是管教找犯人談話時,犯人坐的地方。這個特定的位置立即驚醒了劉川,讓他的意識迅速回到了現實。  他說:「是。」  《罪犯改造行為規範》第五十三條規定:「接受管教人員指令後,立即答『是』。」  劉川答了「是」,然後走到凳子前,坐下。  鍾大上下打量了一下劉川,他的目光和聲音同樣,平平淡淡。不知劉川能否敏銳感知,那種平淡與以前相比,也是不一樣的,它畢竟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帶著隱而不揚的鋒芒,在劉川的臉上身上,慢慢移動。不知是劉川瘦了還是囚服過於肥大,那件藍色上衣穿在他的身上,顯得有些曠曠蕩蕩。上衣的左上角,掛著新犯人統一佩戴的「二級嚴管」的白色胸牌,那胸牌以及上面的顏色,是每個犯人分級處遇的明確標識。「二級嚴管」這幾個字樣,表示著劉川在這裡的身份級別,接近最低。  劉川沒有正視對面投來的目光,他低落的視線,緣自他低落的情緒,他的表情、坐姿、兩手的位置,都能看出他的情緒,此時此刻非常委靡不振。  鍾天水當了那麼多年管教幹部,管過的犯人無計其數,可還沒有一個犯人能像劉川這樣,讓他的心情不可言說。劉川傷害他人,構成犯罪,固然有他不善冷靜,過於衝動的主觀責任,但這個傷害事件的由來,可算由來已久,這個客觀的過程,鍾天水全都清楚。當初讓劉川臨時換下龐建東執行「睡眠」行動,還是他向監獄長鄧鐵山提出的建議;後來劉川一度想退出臥底任務,東照市公安局也是請他出面做的工作;後來劉川不願前往秦水,景科長也是拉他出來,說服動員,還拉他一起到西客站給劉川送行。劉川正是因為參加了這個案子的工作,才認識了單家母女,才與她們結仇,才被她們報復,才失手傷了單鵑的母親,才失手傷了無辜的鄰人。這個客觀過程把劉川命運的偶然,勾勒得非常清楚,如果這樣來看,劉川實在是太倒霉了,確實非常不幸。  可是,他畢竟在衝動之下失了手,致使兩人傷殘,所以必須付出代價;他畢竟經法院的兩審判決,定了罪名,所以必須在這裡服刑五年,必須像其他犯人一樣,認罪服判。監獄是依法而設的司法機構,任何人,只要犯了罪,無論過程如何,無論罪名輕重,無論刑期長短,無論在外面的身份高低貴賤,無論在獄內的處遇嚴管寬管,在《罪犯改造行為規範》的六章五十八條面前,必須人人平等,一體遵從。


第四部分一棵生了歪枝的新松

  況且,作為監獄民警,作為管教人員,對待一個新入監的罪犯,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打掉犯人的反改造氣焰,讓他建立罪犯的身份意識,學會如何以罪犯的身份,洗心革面的心態,標準規範的行為習慣,度過漫長的大牆人生,這是監獄民警的法定職責。但鍾天水在感情上,在本性上,又覺得劉川就像自己的孩子,一個偶然做了錯事,做了傻事的孩子,一棵生了歪枝的新松,本來就應當和那些爛了根的惡竹區別對待,本來就應當對他多些愛護,多些寬容。鍾天水回到監區上班的第一天,聽完了各分監區長對這一段工作的匯報之後,主動過問的第一件事,就是劉川——聽說原來從咱們天監辭職出去的那個劉川又回來了,表現怎麼樣?他這樣問他們——而隨後聽到的反映幾乎眾口一詞:不怎麼樣,架子放不下來,還以為自己是這兒的民警呢。不對,另一個人說,他還以為自己是他爸公司的少東呢。入監教育分監區的分監區長杜劍也向鍾天水作了更詳細的匯報,他們分監區已經針對劉川的表現做了研究,制訂了下一步的管教方案,在明身份、習規範、學養成、吐余罪這四句入監教育的方針中,重點是要幫助他明身份。只要擺正了自己的罪犯身份,下面的三句話,才會立竿見影。當然,最後一條吐余罪,他可能倒沒什麼可吐的。  鍾天水聽了,沒多表態,只說:回頭我抽空找他談次話,然後再說吧。杜劍沉默了片刻,才點了下頭,說:噢。  於是,就有了這次談話。  這次談話進行得也並不順利,效果並不理想。鍾天水給劉川講了些如何正確對待挫折,如何有效抑制焦躁的道理方法,希望他好好利用這五年時間,磨煉性格、學習知識,變刑期為學期,全面提高自己的人格品質和知識學養——你可以再選學一門大學課程嘛,他建議說:現在監獄裡也有「特殊課堂」,服刑期間也可以考大學,也可以考函授,也可以考博士碩士學位的。前不久四監區有一個判了二十年的犯人,就在咱們監獄裡做了碩士學位的論文答辯,經貿大學的好幾位教授專家都來了,都反映答辯水平相當不錯,絕不亞於正規研究生院學出來的水平。俗話說:逆境升人,我相信如果這五年真學下來,等出去的時候你的思想品格,知識水平,還有你的身體,都會比現在強得多。  鍾天水苦口婆心,劉川無動於衷,他又不是沒在監獄幹過,早知道這些話都是老生常談,無甚新鮮。其實這些話儘管鍾天水對其他犯人也都說過,但此時對劉川再說,心情完全不同,那真是一個父親的肺腑之言,說得他自己的心裡,都一陣陣地激動。  但劉川似乎一句都沒聽進,當鍾天水說得口乾舌燥之後,他突然從劉川置若罔聞的樣子上發現,自己剛才這一大段忠告,大概全白說了。他的這番肺腑之言大概在劉川耳朵裡,變成了一個迂腐老頭兒自說自話的嘮叨。  鍾天水有些理解杜劍們的看法了,但他依然沒有杜劍們的火氣,依然想把談話進行下去,雖然他接下來的口氣,已經掩飾不住內心隱隱的焦急和不滿。  「劉川,我說了這麼半天你聽進去沒有,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劉川?」  劉川被這厲聲一問,問得抬起頭來,他抬起頭髮傻地看著鍾天水,鍾天水皺眉又問一句:  「你到底在想什麼?」  劉川語遲片刻,突然疲軟地答道:「我想……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我想我奶奶了。」  鍾天水愣了半天,耐著性子語重心長:「你想回家?這不是廢話嗎,你當然想回家了!你在看守所都呆了三個月了,怎麼還是一腦袋糨糊。你奶奶希望你今天晚上就能回家,可你回得去嗎!你奶奶身體非常不好,你是她唯一的親人,你應該早點回去照顧她和她一起生活,這我都知道!所以你更要趕快好好表現,爭取減刑早點出去,我讓你好好學點知識,就是為了你能早點回家!考下一門學歷是可以加分的你知道不知道,要不然你考不考學位關我什麼事啊。罪犯計分考核辦法你學了沒有?考下一門學歷能加多少分你給我說說!」  劉川又把腦袋垂下,悶聲不答。  鍾天水說:「掙多少分可以得一個監獄表揚,掙多少分可以評一個監獄改造積極分子,再加多少可以得局嘉獎,多少分可以評局改造積極分子?評了這些獎得了這些稱號能減多少刑期,你自己可以算嘛。考核辦法都寫在那兒了,你以前也不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早點出去,主動權完全在你自己手裡!」  顯然,鍾天水的這番話,劉川依然沒聽進去,他此時的思維,似乎只在自己的情緒中盤桓,等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目光似乎開始主動地尋求交流。  「鍾大,再過兩個星期,就允許家屬探視了,您能讓我女朋友來看看我嗎,您能讓我見見她嗎?」  鍾天水的臉色陰沉下來,他的心情……說實話,有些不好。他更加理解為什麼杜劍和他手下的那些幹警都那麼煩劉川了。他們說的沒錯,這小子確實沒有擺正身份,有點砸不爛泡不開的勁頭。  但鍾天水還是沒發作,只不過把態度放得更加嚴肅:「劉川,在押罪犯會見親屬的規定你也是知道的,只有罪犯的配偶和直系親屬,才可以會見。女朋友是不可以會見的。我希望,凡是不符合規定的要求,你以後就不要再提了。你過去在監獄工作過,應當比其他犯人更加懂規矩守紀律,違反規定的事,我們不能給你開這個綠燈。」  劉川重新垂下頭去,不再多說一句。  這場談話至此不歡而散。  後來,鍾天水從杜劍那裡聽說,劉川給他女朋友寫了一封信,經分監區檢查後同意發出。劉川在那封信裡只是寫了些思念的話,希望她來看他。另外就是告訴她監獄的通信地址,希望她給他寫信什麼的,倒沒有明顯不利於改造的言論。劉川當然知道信件都是要接受幹警檢查的,所以過激的言論也不可能明說。  兩天之後,一個下午,鍾天水路過操場,看到入監教育中隊正在操練隊列。他在隊列裡看到了劉川。他看到劉川的那張臉很瘦很瘦,頭上的發茬短短地長出來了,脖子細細的,撐著那顆顯得略大的頭。他站在操場邊上看了很久,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疼他。  晚上加班,在食堂吃晚飯的時候,他對杜劍說:「我看,可以考慮同意劉川的女朋友來看他一次。讓他女朋友做做工作,說不定對他的改造能有幫助。」  杜劍說:「他女朋友是個演員,劉川一出這事,那還不跟他吹了,還能來看他嗎?」  鍾天水說:「應該能吧,現在年輕人的觀念不同了,男朋友坐了牢她不一定覺得有傷面子。而且我看劉川跟他女朋友感情很深,那女的應該能來。你們分監區先打個報告,報上去讓監獄領導審批一下。」  杜劍點頭,可又說:「如果領導批了,他女朋友怎麼找啊?」  鍾天水沉吟了一下,說:「小珂見過他女朋友,回頭讓小珂去找。」


第四部分自己良好的精神面貌

  星期天,小珂休息,一吃完早飯,就搭公共汽車往和平裡這邊來了。  這個地址是她托警校的一個老師打聽到的,那老師認識朝陽分局的一個刑警,那刑警認識承辦單鵑范小康傷害季文竹案的另一個刑警,這另一個刑警知道季文竹現在住的地方。  季文竹不在家,房門緊鎖。問鄰居,鄰居把她支到房東的朋友那裡,房東的朋友說季文竹拍戲去了,你打她手機。小珂說打了,關機。房東說,啊,那就沒轍了。  小珂出來之前,讓杜劍找劉川要了季文竹的手機號碼。可無論怎麼打,那手機一直關著。她給那手機發了兩遍短信,也未見隻字回音。    新犯入監一個月後,就可以會見親屬了。  那幾天劉川臉上的神情氣色明顯好了起來,逢有隊長叫他,他答「到」的聲音也都變得明亮許多,那幾天學習測驗的成績,也成直線上升的勢頭,這都是因為分監區長杜劍找他談了一次話,告訴他,經監獄領導批准,同意他女朋友來監獄看他,並且向他要走了季文竹的手機號碼。杜劍希望他能夠用心體會監獄領導的苦心,徹底改變消極改造的現狀,煥發精神,在會見時讓自己的女友見到自己良好的精神面貌。  這次找劉川談話的時候,杜劍終於在劉川孩子氣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過節般的微笑,終於聽到了劉川用興奮難抑的聲調,做出了合乎標準的應答:  「是!」    親人會見的日子終於來了,此前一連三天,劉川夜不能眠。  他和奶奶,和季文竹,已經四個月沒有見面。如果說,在他那顆即將枯死的心裡,還存有什麼念想的話,那就是想見到季文竹和他的奶奶。  可他不能讓奶奶過來看他,可以想見,如果奶奶在這種地方,看到他這身打扮,看到他這張光頭瘦臉,說不定她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只能盼著季文竹來,他需要她來,他做夢都想著她能來看他一眼。只要她來看他,哪怕再給他加刑他也情願。只要她還真心愛他,哪怕再加個三年五年,他也心甘情願!  會見的日子,終於來了。  早上,劉川被捕以後第一次用心地洗了臉,在隊長通知他監獄領導已經同意季文竹來監獄看他的當天,他就用自己賬上還剩的錢買了一塊香皂。他賬上一共還存著五元四角錢,入監時他的牙膏用完了,他花一塊八毛錢買了一筒牙膏,現在他又花兩塊錢買了一塊香皂。他用香皂認真地洗了臉,還洗了頭髮。頭髮剛剛出茬,洗完之後馬上顯得輕爽好看。  早上點完名,就吃早飯。吃完早飯,沒上大課,犯人們都在各自的監號裡自學《規範》,等著隊長呆會兒喊名。  九點鐘左右,喊名開始了。第一批會見親屬的犯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後,神色慼慼或惶惶,抱著大包小包準備交給家人帶回去的東西,匆匆走出監捨。第一批人走了以後,監捨顯得很靜,幾乎每個人的心跳都能聽清,大家的眼睛雖然還都盯著那本《規範》,但誰也沒有心情真正默讀,連平時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孫鵬,這時都埋頭不響,神不守舍地等著第二輪喊名。  半小時後,第二輪喊名開始了。一位隊長站在門外的筒道裡,一個一個地叫著犯人的名字,被叫到的犯人快步走出監捨,站在各自的門前。第二輪名字喊完了,劉川幾乎是屏著呼吸,聽到門外的隊長對叫到筒道裡的犯人命令道:「排好隊,跟著走!」緊接著,一片沓沓拉拉的腳步聲從劉川的監號門前響過,在筒道的一頭猝然消失,監號和筒道重新安靜下來。劉川這才確信,第二批參加會見的人,仍然沒他。  監號裡剩的人不多了,比剛才顯得更靜,靜得讓人心慌!劉川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肩,雙手,都在發抖。他想控制自己,他想告訴自己,季文竹住得遠,起得晚,而且她愛睡懶覺,來也會來得較晚。他心裡暗自計算,如果她九點起床,洗完臉梳完妝,吃點東西再出門的話,乘出租車至少要走四十分鐘,如果不堵車的話,十點四十分左右就該到了。當然,也有可能到得更晚。  筒道裡,始終沒人再喊,但突然自遠而近,又有雜沓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劉川的神經高度緊張,全神貫注地側耳傾聽,直到有人進了監號,他才知道是第一批會見的犯人結束會見,回來了。回來的人放好親屬送來的東西,重新回到小板凳上坐下,拿著《規範》各想心事。劉川呆呆地偷看他們的臉色,每個人的臉色各不相同,不同在哪兒難以說清。  第一批人回來之後,之後不久,筒道裡又開始喊名了。從時間上算,顯然是最後一批了。第一個喊的,就是孫鵬。孫鵬是個急了眼敢弒父弒母的冷血動物,但對自己的媳婦和不到一歲的女兒,卻總在嘴邊念叨。尤其對他女兒,更是寶貝得不行。他去年一棍子把一個兒科醫生打開了腦袋,就是因為那醫生給他剛出生的女兒用錯藥了。  孫鵬聽到喊名,動作誇張地跳了起來,抱了準備讓他老婆帶回家的被褥衣服,快步走出監號。他今天早上一吃完飯就讓隊長把他在看守所用的行李衣服都從儲物間裡取出來了。隊長還問劉川今天要不要也把他的行李讓女朋友帶走來著,劉川搖頭說不用了,他不可能把自己那床在看守所睡臭了的被褥讓季文竹帶走。  隊長喊名的聲音一路走來,從筒道的這頭響到那頭:「孫鵬、段文奇、盧煥青、梁好武、李平、李元德、王志榮……」喊聲經過劉川監號的門前時,沒有半步停留,就像風一樣地過去了。  「……華彥斌、劉偉強、吳劍、李玉章,都出來沒有,好,把東西雙手抱著,雙手抱著,跟我走。」  又是沓沓拉拉的腳步,從筒道這頭響到那頭。劉川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從小板凳上跳了起來,跑到監號門口,朝外喊了一聲:  「報告!」  號裡的犯人都愣了,筒道外面,無人應聲。  劉川帶著絕望的嘶啞,又喊了一聲:「報告。」  最先反應的,是同號的班長,班長起身問他:「幹嗎你劉川,你喊什麼?」  劉川回頭,他心裡慌得幾乎口吃起來:「沒,沒,沒叫我。」  班長有些好笑,也有些好氣,「叫你你就去,沒叫你你就好好呆著,沒叫你就是你們家沒來人,你傻呀!」  一個值筒的隊長聞聲走到監號門口,問:「什麼事?」  班長馬上回答道:「報告齊隊長,犯人劉川想問剛才為什麼沒叫他,好像他家裡今天應該有人來看他。」  齊隊長問劉川:「你們家今天有人來是吧,你先繼續學習,我去給你問問。」  齊隊長走了。劉川只好退回到小板凳上,手裡拿著那本《規範》,心緒不知該往哪兒放。  第二批會見的犯人也回來了。中午快開飯的時候,孫鵬也回來了。很奇怪的是他把那一包被褥又抱回來了,也沒像其他犯人那樣,飯前彼此聊聊家裡的情況,而是坐在自己的板凳上,臉色陰沉地一言不發。班長小心地看他,那樣子是想問問他怎麼又把東西抱回來了,但知道這小子太渾,臉上的神態也正擰著,所以猶豫了一下沒問。


第四部分大家魚貫走出監號

  劉川和孫鵬一樣,也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因為齊隊長說去給他問問,所以他還在一根筋地等著齊隊長過來叫他,所以也沒注意到孫鵬的反常。  開飯的時間到了,劉川聽到值筒的雜務呼喊一班打飯的聲音,但他依然在等,他明明知道隊長不會再來喊他出去會見了,他明明知道季文竹不會來了,可他還是像抽了筋骨換不了姿勢似的,僵直地坐在板凳上等著。  外面叫到六班的時候,班長叫大家拿好飯盒起立站隊,劉川的胳膊腿都不聽使喚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是怎麼走到門口站隊的。外面在叫他們七班了,大家魚貫走出監號,成一列縱隊走向筒道端頭。今天吃的是雞蛋湯和肉龍。雞蛋湯由雜務負責給大家盛,一人一大勺,肉龍自己拿,吃幾個拿幾個。劉川木然地打完湯,拿了一個肉龍,站在旁邊的齊隊長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叫住他說:「劉川,剛才我給你問了,今天你們家人沒來。」  劉川一手端著湯,一手拿著肉龍,愣在盛肉龍的箱子前,有點傻掉的樣子。這時,分監區長杜劍走過來了,說:「劉川,我跟王隊長說了,你女朋友我們找過了,沒找到。昨天王隊長沒告訴你嗎?」劉川愣著,沒答話。齊隊長對杜劍說:「王隊長的小孩生急病了,昨天請假沒來。」杜劍點頭說:「啊,小孩生什麼病了?」又見劉川還站著不動,便說:「你回去吃飯吧。」  劉川機械地轉身,光的一下,撞上從他身邊路過的孫鵬,他手中的一飯盆雞蛋湯,一大半灑在孫鵬的前襟上。劉川連對不起都忘了說,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步伐邁得虛虛飄飄,恍惚著繼續往監號走去,耳朵裡似真似幻,聽見齊隊長在身後叫他:  「劉川,你灑了人家一身怎麼連聲對不起都不說?」  劉川站住了,看著齊隊長,嘴巴張開了,卻沒能說出聲。  杜劍走了過來,站在劉川和孫鵬之間,嚴肅地說:「劉川,現在你把《罪犯改造行為規範》第四十九條,全文背出!」  打飯的犯人們全都停止了動作,目光迅速地向劉川集中,劉川把頭略略低下,這個動作或許表明,他已被杜劍嚴肅的口吻威懾並且喚醒,儘管依然神不守舍,但終可張嘴出聲:  「第四十九條,有……有求於人時,用『請』、『您』等敬詞;有愧於人時,用……用 『對不起』、『請原諒』等歉詞;有助於人時,用『沒什麼』、『別客氣』等謙詞……得到別人幫助時……用『謝謝您』、『麻煩您了』等謝詞。」  杜劍說:「對照《規範》第四十九條,你做得怎麼樣?」  劉川把頭徹底低下,說:「不夠。」  「是不夠,還是根本沒做?」  「……沒做。」  「沒做怎麼辦?」  「……下次改正。」  杜劍見劉川每答一句,都慢了半拍,不情願似的,不由厲聲喝問:「那這次怎麼辦?」  劉川不知說什麼。  「讓你說聲對不起,說聲請原諒,就這麼難嗎?你比孫鵬、比大家,都特殊嗎?你覺得你比大家特殊嗎?」  劉川這才抬起頭,看了孫鵬一眼,說了一句:「對不起。」接著,又說了一句:「請原諒。」  杜劍轉頭,看孫鵬,孫鵬臉色青虛虛的,除了兩頰新起的幾個疙瘩,從額頭到下巴,沒有一點血色。  「孫鵬,你是不是也想把四十九條背一遍啊?」  孫鵬瞪著劉川,從牙縫中吐出幾個字來:  「沒什麼!別客氣!」  這兩句謙詞,被他說得咬牙切齒。  杜劍看著二人,又看看周圍默立的犯人們,說:「學《規範》,是為了用!回號吧。」  劉川說了聲:「是。」  孫鵬也說了聲:「是。」說完率先向監號走去。  劉川跟在孫鵬後面,走進監號,剛剛在小板凳上坐下,孫鵬走過來了,一臉獰厲,把手裡的雞蛋湯端至劉川眼前,往裡啐了口唾沫,然後倒進了劉川的碗裡。  「你大公無私,湯都給我了,我向你學習,也都給你。還多給你一口,夠不夠意思!」  孫鵬倒完,看看盆裡還剩了一點殘湯,又啐了一口,然後滴滴答答地在劉川頭上倒淨。  劉川的頭髮短,湯水和唾沫存不住,很快順著臉和脖子流了下來。班長看見了,沖孫鵬驚問:「咳,孫鵬,你幹嗎呀!」  孫鵬不理班長,沖劉川惡狠狠地說道:「對不起!請原諒!」  班長看劉川,劉川坐著,低頭,沒動。  大家都沒動。  大家都知道,劉川過去是警察,可孫鵬也不是好惹的,惹躥了親爹都敢打。這時候還沒人知道,剛才孫鵬的老婆不是看他來了,而是和他談離婚來了。  預料的情形很快發生,並沒留下太多懸念。劉川在孫鵬轉身的剎那快速躍起,速度和衝力讓孫鵬重重地撞在床上,床架子立即發出了劈裂的聲響,孫鵬的頭部也結實地磕在床幫,但他的瘋狂馬上在一秒鐘內反超了劉川。他手腳並用,動作變形,口中嘶喊,面色赤紅,頭上的青筋鼓鼓跳起,臉上的疙瘩也冒出血光。這場雙方都玩了命的毆鬥讓犯人們紛紛閃開,有好幾盆雞蛋湯被踢得盆飛湯濺,靠牆立著的書架經不住兩人扭在一起的大力衝撞,轟然倒下,書架上書籍和雜物成放射狀般噴了一地。犯人們誰也沒能想到,身高體壯相貌凶殘的孫鵬,竟然在這場你死我活的廝打中漸處下風,漸顯頹勢,漸露敗相。他們漸漸看出來了,劉川雖然身單體瘦,但這小子肯定練過,一招一式,都很實用,很佔便宜,而且,他們也看得出來,這小子下手也夠狠的。  至少有兩個隊長衝進來了,緊接著,分監區長杜劍也衝進來了,班長這才衝上去抱住劉川,另兩個犯人也拉住孫鵬,這場打鬥終被遏止。孫鵬和劉川,兩人全都眼腫嘴破,從場面看劉川佔優,從傷勢看不分伯仲。  更多的民警從備勤區衝進筒道,手執鋼銬和電棍趕來增援。劉川和孫鵬全被銬了背銬,一前一後彎著腰被眾民警押出監號。他們分別被押在兩間管教幹部辦公室裡,半小時後,醫生來了,給他們檢查了臉上頭上的傷勢,上了藥。又過了十多分鐘,他們被押出了一監區的樓門,穿過操場,押到了禁閉中隊,分別關進了不過三平米大小的禁閉監號。  禁閉隊也叫反省隊,設在監獄西北角。在天監的犯人中,禁閉隊就俗稱「西北角」。  劉川剛從公大分到天監工作時,曾經來過「西北角」,那是跟著遣送科的新幹警一起來參觀的。他那時怎會想到,當時令他非常好奇的這種方格似的蝸室,一年之後竟會成為關押自己的囚牢。


第四部分想死也死不了

  劉川真想死啊。  可在這間禁閉監號,想死也死不了。  這裡的四面圍牆,都用軟塑包著,就算找到上吊的繩子,也找不到掛繩子的地方。這間小屋長不過兩米,寬不過一米出頭,卻很高,活像個深淵般的天井。這樣侷促的空間,還裝了一隻抽水馬桶。在這個天井的上方,還開了一扇天窗,窗外就是二樓的筒道,管教幹部和值勤武警可以居高臨下,隨時隨地把這間小屋一覽無餘,看個底掉!  劉川就是一隻井底之蛙。  學歷史的時候,書上講過,北宋滅於金,宋徽宗和宋欽宗被投於深井苦熬餘生。昔日君臨天下,今日坐井觀天。劉川想,那也比他強呢,他觀的,只是管教幹部的褲襠和武警的鞋底,和他們俯身監視的冰冷目光。  剛關進來的時候,死是唯一的念頭,他一天到晚發狠地亂想,一旦走出這座「天井」,將選擇怎樣的死法。想到死他就必然想到了奶奶和季文竹,淚流滿面啊!他哭著和她們告別,告別了好多次啊!  他哭著說奶奶你原諒我吧,我沒法再陪著您照顧您給您盡孝啦,沒法再熬出去為您養老送終啦!下輩子我還是您的小孫子,下輩子我一定好好聽您話。  想起季文竹他的眼淚更是泉水一般地奔流,更是泣不成聲了:文竹你還愛我嗎?你還想我嗎?認識你是我一生最美好的事,可惜我的福氣太短啦……文竹我死了你就再找一個好的吧,找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找一個讓你一輩子幸福的人,只要你幸福我就放心了……你千萬別為了出名讓人騙了你,平平淡淡才是真……想起季文竹他突然有點怕死了,那份牽掛真讓他放不下!  一連三天他天天和她們告別,可三天之後,他竟然真的不想死了。狂躁的心火冷卻之後,他竟然渴望管教幹部能找他談談,哪怕訓斥、責罵一頓,也不願一人默默無聞。可一連五天沒有任何人理睬過他,除了每天有半個小時監號的電動門砰的一聲自動打開,他可以拖著坐麻的雙腿進入門外同樣不到兩米見方的放風區去,看一會兒天空陰晦的顏色;除了每天兩次有人從門下的小窗把飯食送進監號之外,再也沒有一點人間的聲響。他以前在遣送科時就聽老幹警說過,犯了過錯的罪犯關進反省號一般三五天不會理他,三五天一過,再暴躁的犯人也會自己蔫下來的,再死硬的犯人也會求饒服軟,再沉默的犯人也會渴望有人過來,讓他發出聲音。  第六天,來了一個隊長,也沒找他談話,只是送來了紙筆,讓他寫認識。他就寫。寫了一個小時,寫滿了正反兩頁,然後就使勁敲門,迫不及待地交了。交完之後又是一整天沒人理他,他又敲門,一個隊長過來問他要幹什麼,他問隊長我的認識行嗎?隊長說你那叫認識嗎?你那叫辯解,你打架怎麼說也不對,講那麼多理由幹什麼,把責任都推到人家頭上幹什麼,人家的問題讓人家自己去講,你就講你的問題不就完了。劉川說:那我重寫。隊長說你呀,你再好好冷靜兩天吧。劉川一看隊長要走,連忙隔著門叫:我冷靜了,隊長,我已經冷靜了。隊長沒再廢話,關了門上的小窗,還是走了。  隊長說話算話,真的過了兩天,才又給他送來紙筆。劉川還是僅用一個小時,還是正反兩頁,密密麻麻把白紙寫滿。只說認識,不談過程,只說主觀惡習,不談客觀原因,把打架的危害性,造成的惡劣影響,從根子上發掘了一番。從他當初用熱粥潑了單鵑的媽媽和那位無辜鄰居的行徑開始挖起,把自己的問題做了歸結,從思想上歸結為法律觀念極其淡薄,從行狀上歸結為好勇鬥狠心毒手辣,這個毛病如不徹底改造,將來出去對社會仍是極大禍害云云。  檢查交了之後,第二天一大早,監號的門突然開了,一個隊長站在門口,讓他出來,不是到放風的天井,而是出了環形筒道,走到了反省隊的院內。那一天太陽很暖,光線刺目,院子雖然只有百米見方,但劉川卻感覺開闊有如天河監獄巨大的中央廣場。  他在院子裡被戴上了手銬,然後帶進一間談話室裡,他一進屋子就喜出望外,因為他看到屋裡坐著的並非反省隊的某位管教,而是一監區那位慈眉善目的鍾監區長。  鍾天水的現身至少說明,他的第二份檢查已被反省隊基本認可,否則一監區的人不會匆忙過來找他談話,更不用說鍾大親自過來找他。鍾大一上來的表情還是那麼和藹可親,開口一句「又惹事了吧」,讓劉川頓時眼圈發紅。  在他聽來,鍾大這樣的口吻,就像是跟自己的兒子說話。  鍾大讓他坐下,說:「你的兩份檢查我都看了,第一份把過程說清了,第二份談了思想認識,寫得都還可以。我本來想早點找你談談,可你這次進反省隊,上面批了至少十天,頭幾天聽說你的情緒還很激動,所以我就沒來,來了也不會有什麼效果。關禁閉的日子確實難過,但對你現在的情緒來說,在這兒冷靜一下也有好處。」  鍾大說完,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劉川。劉川禁閉第九天了,九天裡沒有洗過一次臉,他的臉又黑又糙,整個人似乎都比過去小了一號,真有脫胎換骨的模樣了。鍾大問:「反省號滋味怎麼樣,好受不好受?」  劉川低聲說:「不好受。」  鍾大又問:「你具體跟我說說,到底怎麼不好受?」  劉川低著頭,悶了半天,說:「想死。」  「死?」鍾大說,「沒出息,你不管你奶奶啦。」  鍾大提到奶奶,劉川哭起來了,他一直想忍來著,但忍住了聲音沒忍住眼淚,他索性出聲地抽泣起來。鍾大說:「行了別哭了,自打你剛從公安大學分過來那天我就不止一次地告訴你,人的一生總會犯錯誤,一個人的本事不在於犯不犯錯誤,而在於,犯了錯誤怎麼對待。每個人都會遇到或大或小的挫折和低谷,在挫折面前,低谷當中,如何表現,才反映出一個人有沒有水平。一死了之算什麼水平!」  劉川的抽泣平息下來,他說:「鍾大您讓我回去吧,我一定好好改造。」  鍾大說:「我來就是看看你想通了沒有,想通了就讓你回去。」  劉川說:「我想通了,我都寫兩份檢查了,我都深刻認識了,您就讓他們放我回去吧。 」  鍾大點頭,說:「這次打架,主要責任在孫鵬,是他先挑釁的,所以他不把這個問題認識清楚,一時半會兒不會讓他回去。但你也有責任,開始你把湯灑在人家身上,沒有按照《規範》使用歉語,起了一點激化矛盾的作用。當然孫鵬那天激動也有些客觀原因,那天他老婆來探視,提出和他離婚,才一歲的孩子也扔給他媽了,那天也沒帶過來讓孫鵬看看。其實孫鵬的毛病和你一樣,一碰到不開心的事情,就不能冷靜處理,就要發做出來,就沒有尺度了,就不惜傷及無辜。假如你當初不自己去找單鵑私下解決問題,而是依靠法律,依靠公安機關去解決問題,儘管肯定會慢一些,會在一段時間內拖而不決,但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你自己忍不住跑去以惡治惡,結果事情反而搞糟。單鵑的母親是個渾不講理的人,但畢竟不能代單鵑和范小康受過。即便按你的說法是她先用粥潑你的,可你年輕力壯又不是跑不動了,你應該先避開嘛。能夠避開而不避開的,能通過法律途徑解決而不通過法律途逕自行解決的,在法律上一般不能認定為正當防衛。這些常識你在公大都應當學過,怎麼一輪到自己就忘了,就一定要回過身去潑她,還傷了一個勸架的鄰居?不管你有多少客觀理由,你的做法畢竟是有過失的,而且,畢竟造成了嚴重的惡果。單鵑的母親和那個無辜的鄰居,已經終生殘廢了你知不知道?單鵑的母親今後生活不能自理,還能活多久都很難說,你能說你沒觸犯法律嗎?按說新入監的犯人,都應當寫一份認罪悔罪書的,但我今天不逼你寫,也不勸你寫。我的觀點,寫悔罪書一定要自覺自願。但我今天必須告訴你,你那個衝動的脾氣,必須改了。我剛認識你的時候看你不愛說話,不愛出風頭,還以為你是個挺沉穩的年輕人呢,沒想到你是一發不可收拾,脾氣這麼暴躁。你在檢查裡說你心狠手辣那也說過分了,但你這個暴躁的毛病要是不改,早晚一天你得毀在上頭。」


第四部分二級嚴管降為一級嚴管

  鍾大談完話,並沒帶走他。他又被押回了那間一人橫躺都躺不直的禁閉室裡,又度過了漫長的二十多個小時,二十多小時之後,十天的禁閉期才算滿了。  又過了五天,孫鵬也從「西北角」回來了。兩人見了面,雖然都刻意迴避著對話和目光,但劉川能感覺到,孫鵬多少有點怵他了,知道對他來硬的不行。  劉川回到監區後,處遇等級從新犯人的二級嚴管降為一級嚴管,掛在床頭和胸口上的牌子由白色換成了紅色。按後來七班的責任民警向杜劍匯報的說法,劉川的表現稍有進步,至少一直沒再發生和其他犯人的糾紛和明顯抗拒改造的現象,但他的情緒依然不高,平時很少說話,性格和過去相比,似乎更加內向。    杜劍也是這樣向鍾天水報告的。鍾天水這天去找了小珂。  鍾天水跟小珂商討了這樣一種可能——能不能讓劉川的奶奶來一趟監獄,探望一下自己的孫子。  他們要討論的問題是,劉川的奶奶如果知道孫子沒去外地掙錢,而是犯事坐了監獄,她的精神能否承受得了,她的病情能否不致惡化。  那一陣每個月第二周的週一,小珂都要推著劉川的奶奶到醫院去做檢查,為此小珂專門和其他同志換了班次,換成了週一、週二休息。鍾天水就在劉川奶奶做檢查的這個日子,也到醫院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東照公安局的景科長。景科長是到北京出差來的,到京後給老鍾打了個電話,原本只想問問劉川的情況,聽到鍾天水要去看劉川的奶奶,就跟著一起來了。  劉川的奶奶見到老鐘,高興得喜笑顏開。看她的音容笑貌,就知道她的病情這些天已見好轉,只是還不能站立行走,還需要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  她和老鍾寒暄,又問老鍾景科長是誰,他是你們監獄的人嗎?景科長自己接話說不是,我是東照來的,過去和劉川一起做過生意。奶奶狐疑地說:東照,劉川什麼時候去過東照?  陪老太太檢查完身體,又聊了一會兒家長裡短,話題不可迴避地,很快說到劉川。奶奶問老鐘,劉川跑南方掙錢去了,他這一段跟你們有電話來嗎?我住的地方現在沒有電話,劉川可能沒法跟我聯繫。老鍾說,他走以前跟我聯繫過,走以後沒有。奶奶說:劉川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誰能照顧他,這孩子生活能力可差呢。他身體又不壯,在外面可別受人欺負。老鍾說:您放心吧,劉川現在練得行了,會兩套拳腳,能把比他壯的壯漢都打得鼻青臉腫,他留神別欺負別人就行。奶奶說:嘿,他哪會欺負別人,這孩子膽小,而且心可善呢。老鍾沒再接話。  小珂推著劉川奶奶打針去了,老鍾和景科長一起去找醫生談了會兒話。他把情況如實告訴了醫生,想讓醫生根據老人的身體情況,幫他定奪取捨——要是能讓老人去看看孫子,對她孫子在獄中的情緒,一定會有好處,但若如此有損老人的健康,那也萬萬不可勉強。  醫生反覆想了想,說:現在病人最大的問題,其實還是精神問題,她現在唯一牽掛的,就是她的孫子。每次來看病都沒完沒了地說她孫子,擔心她孫子在外面打架呀撞車呀游泳淹了呀出什麼事情。這樣擔憂下去對她神經系統的恢復,也非常不利。我看不如索性把實情說了,可能她反倒踏實了。讓他們祖孫見個面談談,她可能反倒踏實了。  老鍾高興地說:好,那我有數了。    這一天上午,入監教育分監區安排上大課,由獄政科的教官講授犯人記分考核辦法的實施細則。沒開課前,一個隊長走到已經整齊坐好的犯人前面,叫了一聲:  「七班劉川!」  劉川應聲:「到!」然後站了起來。  隊長說:「出來一下。」  劉川又應了一聲:「是!」隨即走出隊列。  劉川被帶到管教辦公室裡,分監區長杜劍正坐在裡面。杜劍沒讓劉川坐下,便開口說道:「劉川,今天我們把你奶奶接過來了,讓她來看看你。」  劉川有點不信似的,直勾勾地看著杜劍。杜劍沒細琢磨劉川的表情,接著往下說道:「 呆會兒見到你奶奶,精神面貌要振作一點,要讓你的親人看到你這兩個月的改造成果,不要讓親人為你擔心。不利於改造的話不要說,讓家裡人聽了不放心的話也不要說,聽清了沒有?」  杜劍還以為劉川一定大喜過望,一定感激涕零,一定會大聲而又激動地回答「聽清了! 」他哪料到劉川竟然哆哆嗦嗦地發出了質疑:「我奶奶不知道我出事了,她怎麼會到這兒來?」  杜劍說:「我們告訴她了,你不是想念家裡人嗎?你奶奶不是你唯一的親人嗎?你不想見見她嗎?」  劉川突然氣急敗壞地喊了起來:「誰讓你們告訴她的!她有病受不了刺激你們幹嗎非把她弄到這兒來!她要氣死了你們負不負責任!」  杜劍愣了,一個隊長正好推門進屋,也愣了。杜劍厲聲喝道:「劉川,你這人怎麼回事,你是瘋狗啊,怎麼對你好你也咬啊!咱們監區對你這麼關心,咱們鍾監區長專門去你們家看你奶奶,專門陪她去醫院看病是為了什麼,啊!我們不為了你好好改造,不為了你爭取好成績早點出去和親人團聚我們為了什麼,啊!我們這麼多隊長在這兒沒黑沒白地工作為了什麼!為了陪你玩兒是吧!你挺大的人怎麼好賴不知啊!你要這樣的話你今天還別見了。這是你奶奶,又不是我奶奶,又不是從小把我養大的親奶奶,你非不願意見我們也不能強迫你。小齊,你把他帶回監號去,他這個態度,今天課也別聽了,回頭考不及格是他自己的事!」  齊隊長把劉川帶出去了,把他帶回了監號,讓他在小板凳上坐下,說了句:「你坐這兒,好好想想。」便出去了。  他出去時看到,劉川眼睛發直,不知在想什麼。他走回管教辦公室裡,看到杜劍還在生氣,便倒了杯水想安慰幾句:  「這小子也太渾了,不是為他好嗎,怎麼發那麼大火!」  杜劍喝了口水,說:「關鍵還是身份沒有擺正,一般犯人哪敢這麼明著頂撞的,何況又是為了他好。」  齊隊長問:「他原來在遣送科那會兒,脾氣就是這樣?」  杜劍說:「遣送科他沒干幾天,誰知道是不是這樣。反正家裡有錢的孩子,脾氣都好不到哪去。」  齊隊長說:「那今兒這事怎麼處理呀,這麼大吵大鬧當面頂撞的,按說又該送十天禁閉了。」  杜劍用手撥弄著杯子,想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出了口氣,說:「算了,他奶奶好不容易接過來了,還是得說服他去見面,你叫他來,再做做工作吧。」  齊隊長搖頭苦笑,又出去了。  五分鐘後,劉川被齊隊長押著,走出監號,重新進了管教幹部的辦公室裡。十分鐘後,又改由杜劍親自押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一監區的樓門,朝遠處空曠無人的操場走去。


第四部分獨步橫穿整個監獄操場

  這是劉川入獄兩個月來,第一次獨步橫穿整個監獄操場。如果算上看守所羈押的那段時間,他已很久沒像今天這樣,獨自置身於如此廣闊的空間,如果忽略了身後杜劍的腳步,整個天地間彷彿只有他孤身一人,在清風與陽光中自由地行走。    劉川的奶奶是鍾天水和小珂一起接出來的。這天一早小珂親自把她媽做好的早飯送到這套租給劉川的房子,讓老太太吃了,然後又親手給老太太梳洗打扮一番。老鍾來的時候老太太的頭還沒有完全梳好,老鍾還在客廳裡等了半天。  打扮停當之後,他們把老人連人帶輪椅一起抬下樓去,抬進了鍾天水開來的一輛汽車。老人今天穿得非常體面,根根白髮一絲不亂,臉上掛著鄭重而嚴肅的神情。若不是這副神情,那些看見老人上車的鄰居,準以為今天是子孫們接她出去過節。  車子一直開到天監,奶奶一生見多識廣,監獄卻是頭回造訪。小珂跑去辦了會見的手續,領了會見證,今天不是親屬會見的日子,會見廳裡安靜得很。如果在會見廳裡會見,犯人和親屬還要隔著一層玻璃隔斷,通過受到監控的電話,才能述說家長裡短。鍾大和小珂推著劉川的奶奶,在會見廳的門前未做停頓,逕直走向裡面的一間大屋。那間大屋像個機關的會議室似的,居中擺著一張亮漆長桌,兩側的椅子也排列得正正規規,劉川的奶奶被推進屋子的時候,劉川已在桌邊坐得端端正正。  奶奶被小珂推著,向劉川緩緩走去。她看到劉川站起來了,聽他剛剛叫出一聲「奶奶」 ,臉孔就因強忍哭泣而扭曲變形。  和劉川奶奶一樣,這也是小珂第一次見到劉川,劉川比她想像的還要黑瘦,荒蕪的臉色黯淡無光。劉川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可以看出他多次試圖讓自己不哭,他多次想對奶奶做出輕鬆的笑臉,但笑在此時猶如苦刑。  劉川的奶奶同樣沒笑,她的面目非常嚴肅,她那堅強的語氣有點像單位大會上的政治報告,但說出的內容卻讓小珂為之心酸,為之感動。  奶奶說:「劉川你不許哭!奶奶想看你笑!」  於是劉川就笑了,嘴咧著,把不能抑制的哭泣,用笑的表情完成。  奶奶說:「劉川你是個大人了,跌倒了要有本事爬起來,要有本事笑,有本事開心地笑!要讓大家全都看見,看見你在笑!」    這次親人會見,效果很好。劉川在會見以後情緒明顯提高,學習和訓練的成績也都變得正常起來。鍾天水從杜劍及其他入監中隊的幹警口中,聽到的多是肯定,少有批評,都說這小子就這麼下去就行,否則,連劉川這樣底子並不壞的犯人都改造不好,說出去可不是監區的榮耀。  犯人當中對劉川的反應也說得過去,據隊長們側面瞭解,多數犯人覺得劉川雖然不愛與人交流,但該犯從不惹事,背地裡從不發牢騷,不挑是非,俗話是:沒那麼多事吧,你不惹他他不惹你,跟一般人都能和平共處。  只有和劉川打過架的孫鵬,還有點耿耿於懷似的,公開在班務會上批評劉川沒放下過去的架子,沒擺正犯人的身份。具體例子都很小,比如從來不拿正眼看人啊,對同號犯人愛答不理啊,等等,沒什麼實質內容。  鍾天水又找劉川談了一次話,讓他談談會見親人的感受。劉川就一本正經地說了些感激監區領導感激政府的話,但鍾天水擺著手不屑一聽:你別說這些,就說說你見了你奶奶是怎麼想的。劉川說:心裡很難受。鍾天水問怎麼難受啊?劉川說:我奶奶從小對我抱了很多期望,管我特別嚴格,每一步都得按她定的路線去走,可我走到現在這步,我沒臉再見她了。我不是她心裡最喜歡的劉川了,我很失敗,她也很失敗。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我的爸爸媽媽,我爸爸媽媽要是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他們在地底下準會抱頭大哭,準會抱頭大哭……  劉川的眼窩又湧了些眼淚,他仰起臉,不讓它們流下來。鍾天水沉默良久,並沒有像常規那樣,好言相慰。此時此刻,任何好言相慰也許都沒效果。一個人的痛苦、一個人的處境,別人永遠無法代替。唯一能使之消磨平復的,大概只有時間。  鍾天水於是結束了這次談話,但在結束前還是提了幾點要求。他說劉川,你的心情我都瞭解,剛剛進入監獄這種地方,幾乎每一個人都會感到壓抑,感到恐懼,感到緊張,對未來感到幻滅,這都是正常的。劉川,我別的先不多說,我只要求你做三件事情:第一,你得接受現實,適應現實,這個現實你遲早都要接受,都得適應,早比遲好。第二,你得向我,向你們分監區的民警,把心敞開,民警不會害你,只會幫你,你自己封閉自己,你會活得更難。第三,一個人無論到哪兒,都必須處理好人際關係,都要禮貌待人,都要能忍,更不要說在監獄這種地方了。到這兒來的人在社會上都狂慣了,內心都非常自我。所以監獄這個地方,就必須要求每個人都講禮貌、守規矩,養成這個習慣對你沒有壞處。我說的這三點你能做到嗎?    三個月的入監教育馬上就要結束了,犯人們馬上就要各奔東西,分到其他監區或者其他監獄去。劉川的去向,原定是分到清河監獄去,清河監獄關的犯人,大多刑期較短。為這事鍾天水找監獄長鄧鐵山和主管的副監獄長強炳林都談過,他的意見是,把劉川留在天監,最好是留在一監區,完成為期五年的服刑改造。  鄧鐵山表示可以考慮,劉川在入監教育階段雖然進過一次反省隊,但後期表現尚可。對劉川這種犯人,應當「教」大於「管」,一監區對他瞭解比較透徹,有利於今後採取針對性強的教育方法。但副監獄長強炳林對留下劉川有些異議:因為劉川以前曾在天監工作,和許多幹警都熟,按照迴避的原則,似乎不適合留在天監服刑。但鍾天水說服道,根據監獄局一三六號文件第七條的規定,只有親屬、同校的同學、戶口所在地由同一派出所管轄街區的鄰居,才在規定迴避之列。劉川是公大畢業的,和咱們這兒的幹警既不是同學,又不住鄰里,非親非故,應當不在明文迴避之列。而且在入監教育中隊三個月的改造生活中,也未發現有幹警偏袒甚至徇私枉法的現象,所以留在一監區改造應該不違反原則。最後鄧鐵山拍板:那就留下吧,只要有利於犯人改造,這不算什麼原則問題。  其實,鄧鐵山同意劉川留在天監,還有一個不宜明說的理由,那就是:當初讓劉川取代龐建東執行放單成功脫逃的「睡眠」行動,就是由他做出的決定。當然,那次「睡眠」與劉川現在的噩夢,並無必然的因果關聯,其主觀上法律觀念不強,個性過於衝動,才是導致他後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主要內因。鄧鐵山同意讓劉川留在天監,倒也並非想分擔一些心理上的責任,而是希望劉川能在五年的刑期之內,有一個良好的改造環境,有利於這孩子順利度過人生低谷,將來回到社會上還是一個心理健康的好人。


第四部分入監教育結束後

  鄧鐵山知道,鍾天水又何嘗不是這個想法,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是這個「理」,不宜與外人道罷了。    入監教育結束後,劉川被留在了一監區。  儘管,他的入監教育結業考試的各項成績都在中游,不上不下,有些項目還不及孫鵬。孫鵬的隊列訓練成績還評了個八十五分,比只得了七十分的劉川高了一大截呢。但劉川還是和其他犯人一樣,在入監教育結束後,考取了罪犯計分許可證。也就是說,可以按照罪犯考核辦法的規定,按照每天的改造表現,積累自己的分數了。罪犯今後在獄中的一切生活待遇、享受何種處遇等級、能否得到減刑假釋,都要依據分數高低,公開公平地排名決定。所以,分數對於一個服刑人員來說,要比考大學的學生還要重要,還要命運攸關!  從反省隊回到入監教育中隊後,劉川的處遇等級被降到了最低,在入監教育將要結束的時候,又恢復到原來的二級嚴管。取得計分許可證後,又從二級嚴管升到普管。牌子也從紅色換成了白色,又從白色換成了黃色。從入監教育分監區出去的服刑人員,大部分都換上了黃色的胸牌。  孫鵬也留在了一監區,和劉川一起分到了一監區的第三分監區。孫鵬能留下來的表面原因是他的刑期偏長,實際上是因為他曾在監獄的籃球賽上露過一手。他上中學那會兒是北京少年籃球隊的前鋒,基本功相當扎實。其實劉川的籃球也打得不錯,中學大學都是校隊的投手,監獄搞球賽那陣他的心情正逢低落,所以沒有報名,休息日的時候也從來不去球場。他不像孫鵬那樣,自己坐了牢老婆要離婚孩子沒人管了,可還是照舊玩兒照舊吃,而且玩嘛嘛成吃嘛嘛香。  留在天監,留在一監區,劉川並沒當做是件好事。天監的幹警都是熟臉,一看見他們劉川就特別彆扭,就難以忘掉過去,難以忘掉自己過去是幹什麼的,難以忘掉過去的一切理想和榮耀。  劉川最不願意的,是分到三中隊,因為龐建東就是三中隊的。  劉川最不願見到的人,第一是小珂,第二就是龐建東了。幸好龐建東不是劉川的責任民警。按照鍾天水私下的建議,劉川的責任民警由分監區長馮瑞龍親自擔任。馮瑞龍快四十的人了,和劉川過去同事時就不是一輩,這讓劉川心裡多少好受一些。  劉川分到第三分監區後,馮瑞龍也對他一直不錯。後來監獄為犯人辦了一個日用品超市,要抽人去超市幹活兒。這種活兒犯人們都是搶著去的,幾乎人人報名,後來經馮瑞龍提名,分監區研究決定,選中了劉川。也因為劉川那時候的處遇等級又升到了二級寬管,胸口和床頭,也換上了藍色胸牌,分配他去超市這種地方工作,在資格上已不構成爭議。  劉川也挺高興,因為在超市幹活,那感覺就像回到了社會,就像是在社會上找到的一份自由的工作,那種感覺讓人愉快輕鬆。可劉川一到超市才知道,超市的主管部門,就是監獄的生活衛生科,具體負責這項工作的,就是生活衛生科的幹部鄭小珂。  如果說,劉川不願意見到龐建東,是因為他知道龐建東一直討厭他,那麼他不願意見到鄭小珂,則是因為他知道鄭小珂一直喜歡他。  在遣送大隊工作時他就看出小珂喜歡他,言談話語,行為舉動,都看得出來的。讓女孩喜歡向來被劉川當做一種享受,是他的一份虛榮,所以劉川在小珂面前,一直比較端著,比較注意形象,舉手投足,有點裝酷。他當然不願意讓小珂整天看見他現在這副倒霉的模樣。  超市就設在犯人伙房旁邊的一個大房間裡,劉川在那房間的玻璃隔斷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自己都嚇了自己一跳——光光的腦袋,尖尖的下巴,兩眼跟燈似的,早已不是能讓女孩追逐的那種形象。而且,奶奶現在就住著小珂家的房子,他在裡面無論犯了什麼違紀的事情,小珂都能回去向奶奶學舌。  到超市幹活的頭幾天裡,主要是幫著卸貨拉貨,幫著建立賬目,再把入完賬的貨品,分門別類擺到貨架上。超市正式開張那天監獄領導都來了,各監區還派了些犯人代表,參加開業典禮並成為超市的第一批顧客。鄧監獄長還給大家講了話,給超市命名為「陽光超市」,在參觀超市時見到劉川,還問劉川身體怎麼樣,適應不適應之類的。劉川以前當民警時一見鄧監心裡就慌,更別說現在了,他慌得只叫了一聲鄧監,其他什麼都忘了回答。  副監獄長強炳林也和劉川說了話,雖然只是一般事務性的囑咐,但口吻相當親切:「你收賬啊,收賬可要心細,算完賬要多覆核幾遍。」劉川點頭答應,緊張中他倒並沒忘記叫全了強副監獄長的職務。他當初一分到遣送大隊老同志就提醒過他,對老鍾可以簡稱鍾大,對中隊長馮瑞龍可以簡稱馮隊,連鄧監獄長都可以簡稱鄧監,唯獨強副監獄長不能簡稱強監— —不太好聽!  對,超市開業後劉川就負責收賬,收賬並不真的收取現金,只是刷卡記賬而已。犯人們手裡都發了一張卡,把自己賬上的錢都存在卡裡,買了東西一刷就行。犯人的處遇等級不同,允許花錢的數目也就不同。最低的每月可以花四十元錢,最高的每月可以花二百六十元錢。二百六十元,那能買不少用品和零食呢。  陽光超市由社會上一家大型超市統一供貨,統一結算,不需監獄方面自己聯繫貨源。但陽光超市剛開的那幾天中,小珂和生活衛生科的一位副科長還是不放心地天天盯著,一會兒價簽出了錯誤,一會兒刷卡機又不靈了,運轉初期始料不及的問題層出不窮。後來幾天比較順了,小珂也就不用盯在現場,只須一早一晚過來看看,組織每日的盤點,檢查售貨的賬目。她經常表揚劉川,說他記賬記得清楚,字也寫得不錯。關於他奶奶的情況,則一句不提。劉川對小珂的態度也同樣中規中矩,小珂有事叫他,他必是規規矩矩地答「到」,小珂交待完事情,哪怕只是一句「你看一下表幾點了」,他也必先規規矩矩地答「是」,然後再看牆上的掛鐘,再向小珂報告幾點了。  那一天馮瑞龍帶著三中隊的犯人過來買東西,自己也在這裡買了一塊香皂、一條毛巾、一套牙刷牙膏和一包碧浪牌洗衣粉,一共十二塊四毛,買完要交現金。小珂恰巧在場,劉川便請示小珂可否允許收現。小珂說你登記下來,把現金交給李隊長就好。李隊長是那天在超市帶犯人的值班隊長。劉川於是收了錢,把那套洗漱用具裝進一隻小塑料袋裡,交給了馮瑞龍。馮瑞龍接了那只袋子後,往劉川面前一放,說了句:「給你買的。」  劉川看著那一袋東西,傻愣著。  馮瑞龍說:「你換個好點的牙刷吧,毛巾也該換換了。挺精神的小伙子,平時打扮乾淨點多好。」  小珂走過來插話:「讓他自己買,以後牙不刷乾淨就扣分唄。」


第四部分經濟最困難的犯人

  馮瑞龍說:「劉川是我們分監區經濟最困難的犯人,入獄到現在家裡沒送一分錢來,生活必需品全是用我們分監區結餘的那點錢給他買的。」他又問劉川:「你賬上還有多少錢呀,不到一塊錢了吧。」劉川說:「還有一塊二。」馮瑞龍說:「留著吧,你也別花了。」小珂說:「以後劉川就有錢了,在超市工作是有勞動報酬的。」馮瑞龍問:「你們這兒一個月給多少?」小珂說:「監獄定的最高一個月可以發三十。」馮瑞龍說:「啊,還行。劉川這個星期已經改成一級寬管了,每個月可以花二百六了。每個月家屬都能來探視了。」小珂說:「是嗎。」轉臉又對劉川說了句:「劉川,祝賀你啊。」    月底,老鍾開車去小珂家的房子那裡,把劉川的奶奶又接過來了。這次是趕了一個親屬會見的日子,劉川也是隨著參加會見的犯人,整隊步入會見大廳,隔了一道玻璃隔牆,用電話和奶奶面對面地交談。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劉川在這次會見之後,情緒竟然異常沉悶,那幾天在超市值班的隊長向三分監區反映,劉川不但突然變得少言寡語,而且神色恍惚,已經有兩次算錯賬遭致購物犯人的投訴。根據這個情況,三分監區決定將劉川從超市調回,換其他表現好的犯人頂替上去。  劉川回來後,三分監區的幹警都有些氣憤,因為劉川是在個人計分排名很低的情況下,考慮到他罪行較輕,文化程度較高,出於鼓勵和信任才把他派到超市工作的,對他本來是一種照顧,是一份榮譽,但沒想到這小子如此不爭氣,不努力,不僅個人受到超市管教幹部的批評,對分監區的集體榮譽也是一種損傷。責任民警馮瑞龍找劉川嚴肅地談了一次話,要求他好好挖挖思想根源,找找改造情緒時起時落的原因。  監區長鍾天水在聽到情況以後,對馮瑞龍做了提醒:既然劉川是在親屬會見之後出的問題,那你們趕快去把親屬會見的錄音調出來,從頭到尾聽一聽,看看是不是他家裡出了事情。  家屬會見大廳裡有三十部對講電話,都有數字設施分別錄音。在會見時除了對重點犯人實行現場監聽外,一般都是事後再由各監區決定是否再聽錄音。三分監區根據監區長的意見,把劉川和他奶奶的會見錄音調了出來,發現問題果然出在這裡。  問題的嚴重性在於,劉川的家裡、劉川的奶奶,都沒出什麼大事,而是祖孫兩人的對話當中,涉及到了不利於劉川改造的話題。  劉川的奶奶在這一次會見中,和劉川談到了保外就醫。  她告訴劉川,在她這次探視之前,托王律師找原來為劉川辯護的那位律師瞭解了一下情況。王律師經過分析,告訴奶奶,劉川犯過失罪,罪名還是成立的,判的也不算太重,想通過申訴翻案或者減刑,基本沒有可能。但劉川原來就在監獄工作,對監獄的「縣官」與「現管」都應該很熟,不如托托關係,讓他們放劉川保外就醫。當然要辦成這事,最好給有關人員塞點好處。至於塞多少好處,王律師說他也不熟價格,答應可以問問,但奶奶說就算一萬兩萬吧,錢從哪兒來呢。王律師說這就要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奶奶想不出辦法,她看病的錢,吃飯的錢,已經入不敷出。雖然前些天東照公安局的景科長來北京辦事又來看過她一次,給她講了劉川配合公安局立功破案的故事,並且帶來了東照公安局特批給她的三千元困難補助金,但原來王律師幫她談好租出去的公寓,法院後來決定收回,那家最終沒能入住的租戶,還要和奶奶打官司呢。奶奶為生活和看病的事給她原單位管人事的頭頭打了電話,可她原來的單位早和其他單位合併了,好在人家還算負責,派人到家裡來看了看她,表示可以幫她找個具備一定醫療條件的養老院去住。如果她的退休金不夠支付養老院的費用,是她自己想辦法還是單位另外補貼,回頭再說,反正貼也貼不了多少,到時候再說。奶奶單位來人談這事的時候小珂也在場,小珂當即表示,如果奶奶搬去養老院,她可以把劉川已經付過的房租退給奶奶,補貼養老院的費用。不管怎麼說,奶奶肯定拿不出錢再來活動劉川保外就醫的事了。所以她來監獄會見的時候,讓劉川自己想想辦法。奶奶說,你們鍾科長現在不是正管你嗎,他不是一直對你不錯嗎,你能不能求他幫幫忙?奶奶事前還問過小珂,小珂說,保外就醫法律上都有明文規定,只有長期患病、患傳染病或者患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而且放出去對社會不會構成危害的犯人,才能被批准保外就醫。於是奶奶讓劉川去問問老鐘,到底病到什麼程度,就可以保外就醫了。


第四部分那種上下級的親密關係

  她大概以為劉川和老鐘,還是原先那種上下級的親密關係,可以無話不說,無事不談呢。  劉川當然不可能去找老鍾打聽這事,但這事顯然是他情緒低落的原因。  劉川從超市調回到中隊的那幾天裡,每天無論自學、上課,還是出工出操,臉上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做事情也總是丟三落四的。有一次他被派去幫獄政科的圖書室搬家,抱著齊胸高的一摞書下台階時,正碰上他們分監區的龐建東上台階,可能也是書太沉吧,劉川居然沒有停步讓路,兩人擦肩而過之後,龐建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劉川叫住了。  這是龐建東第一次正面與劉川單獨對話,他不是劉川的責任民警,平時值班時也盡量避免與劉川單獨接觸,也聽入監教育分監區的幹警說過劉川個性孤僻,比較難管,所以他一般情況下不和劉川直接衝突。他不是怕他,可能還是因為季文竹的事情,思想有些顧慮,怕說輕了有損管教人員的威嚴,說重了劉川弄不好認為他是挾嫌報復。  但這次,台階上只有他們兩人,兩人狹路相逢。龐建東忍不住了,擦肩而過後開口叫住了劉川。劉川處於下,龐建東居於上,隔了四五級台階。他看出劉川張了一下嘴,大概想稱呼他,但又沒說出來,於是龐建東先稱呼了他一聲:  「劉川。」  「到。」劉川這才應答出聲。  龐建東盡量把聲音放得緩和,竭力避免半點報復的嫌疑:「劉川,你搬書哪?」  劉川抱著那摞頂到下巴頦的書籍,歪著頭吃力地看他:「報告,我們在幫獄政科搬書。 」  龐建東說:「罪犯改造行為規範……是不是又有點忘了?」  劉川語塞。  龐建東提醒道:「行為規範第五十五條說的什麼?」  劉川背誦道:「……第五十五條,與管教人員同一方向行進時,不得與管教人員擦肩並行。在較窄的路上相遇時,要自動停步,靠邊讓路,放下手持的工具,待管教人員走過五米後再起步。」  龐建東說:「剛才做了嗎?」  劉川終於抱不動那摞書了,撅著屁股放下來,想放到台階上時書倒了,順著台階稀里嘩啦地散落下去。  劉川沒去撿那些書,他立正站在台階上,喘著氣說:「報告,我剛開始沒看見您。」  「沒看見?」龐建東不高興了,劉川明明看見他了,擦肩而過的一剎那還和他目光相碰。他嚴肅地,甚至,有幾分嚴厲地注視著劉川,幸而劉川趕緊補了一句:  「後來看見了又忘了做了。」  龐建東這才把臉色略略放鬆,彎腰幫劉川撿起掉在台階下面的書本,說:「學習規範,關鍵是要遵守規範;遵守規範,關鍵是要養成習慣。希望你在習養成這三個字上,好好下下功夫。」  劉川說:「是。」  龐建東幫劉川把書重新摞好,還幫他扶著,讓他重新抱了起來。然後,龐建東拍了拍手,離開劉川向獄政科圖書室裡走去。他自己感覺,剛才對劉川說的這幾句話,說得很好。既是嚴肅的教育,又是以理服人,而且,又特別避免了盛氣凌人的口氣。他沒多觀察劉川的表情,是心悅誠服還是心懷不滿,但他能感覺到這回劉川確實是按照《規範》第五十五條的規定,在他離開五米之後……甚至,將近十米了吧,才慢慢起步,走下了台階。    這一天夜裡,大約兩點多鐘吧,三分監區的夜班民警在監控室的電視屏幕上,看到四班的劉川突然起床,在監號的門邊按鈴求茅。值班民警在監控室打開了四班的電動牢門,通過筒道和衛生間的監控屏幕,他看到劉川身體搖擺,走路緩慢,在夜班雜務的監視下進入衛生間小解。小解後剛走出來便靠牆蹲下。雜務彎腰向他問著什麼,他搖著頭不知答了什麼。值班民警趕快走出監控室,打開筒道鐵門,走進筒道。他走近劉川時劉川強撐著站起來了,這時民警發現劉川面色發紅,眼大無神,呼吸似也有些急促。民警問:劉川,你怎麼了?劉川聲音沙啞,回答說:有點難受。民警上去摸他額頭,額頭熱得燙手。  民警馬上向監區總值班員作了報告,監區總值班員馬上派了一名備勤的幹警,送劉川去了監獄醫院。劉川到監獄醫院先測試了體溫,體溫高達三十九度,但又並無感冒或腹瀉的症狀,一時也看不出哪裡發了炎症。於是值班醫生當即為劉川開了一張病床,以便留待明天詳細檢查。  第二天上午醫生給劉川抽了血,做了心肺檢查,吃了退燒的藥。到中午時體溫退了,醫生又讓劉川住了一天院進行觀察,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無論胸透還是血檢還是淋巴檢查,都未見異常。發燒時過高的心率也降下來了,於是醫生只能撓撓頭皮,讓一監區先把劉川接回去再說。  劉川回到監區的當天下午,還去車間折頁子。折頁子就是製作信封或手提紙袋,是個看起來不重但幹起來很煩的活兒。劉川下午幹活兒時雖然不發燒了,但體力明顯不濟,干沒一會兒就大汗淋漓,在車間帶班的馮瑞龍見狀讓他提前回去休息,並且通知食堂晚上給劉川做病號飯。不料傍晚開飯之前,劉川又燒起來了,四班的班長梁棟叫來了衛生員,衛生員看罷又請來巡筒的隊長,巡筒的隊長開了求醫條,然後把劉川又送到醫院去了。  醫院又是一通檢查,又沒查出原因。  第二天,天監醫院派車派民警,押劉川去了監獄局所屬的濱河醫院,在濱河醫院做了一上午的全面檢查,回到天監後就留在天監醫院的病犯監區繼續觀察。病犯監區觀察的一周時間之內,劉川又發了兩次無名高熱,兩次高熱各持續了一天,又都無由而退。  劉川最後一次退燒後,從病犯監區又退回三分監區,鍾天水和三分監區商量了一下,決定:一、暫不安排劉川出工,盡量安排在監捨區內做些清掃衛生之類的輕工作。二、每天早、中、晚由分監區衛生員給劉川測量體溫,觀察病情。三、請各班次的值班幹警注意監控。  注意監控什麼,沒說。  大家心照不宣。  一連兩天劉川沒事,每天在筒道內掃掃地,倒倒垃圾,擦擦四箱什麼的。四箱是監獄局統一要求掛在筒道內的,有民警約談箱,心理咨詢約談箱,監區長約談箱和舉報箱。舉報箱除了舉報犯人違紀現象和揭發余罪外,根據監獄局推行的獄務公開的改革措施,還可以舉報民警的違紀行為。以前監獄一直採取定期發放民警評議表,讓犯人和犯人親屬以無記名填寫的方法,監督民警公平執法的情況,現在又給舉報箱加上了這項功能,對民警的監督就由定期變成了隨時,變成了每月每天,每時每刻。


第五部分從病犯監區回來後(圖)

  據分監區的民警觀察,劉川從病犯監區回來後,連續兩天沒病,吃睡正常,除了幹一些輕活兒外,還洗了自己的衣裳。第三天中午,吃飯前,四班的班長向筒道值班的雜務報告說劉川又不舒服了,雜務趕緊報告了隊長,隊長讓衛生員去四班測試體溫,測試的結果又是三十九度。  結果又是送到醫院。  結果第二天早上醫院一試表,體溫又恢復正常。在醫院觀察了一天後,三分監區又派人把他接回來了。  這事,有點蹊蹺了。鍾天水再次找分監區長馮瑞龍商量,要求發揮犯人互監小組的作用,既照顧好劉川的身體,又互相監督,防止自殘詐病。  鍾天水這回把話說得這麼明白,馮瑞龍自是不敢掉以輕心,分別找劉川所在的互監小組裡的幾個犯人談話,但沒能搜集到有價值的線索。他只好挑了一個犯人,每天留在監號看護劉川。說白了,也是監視劉川。挑的這個犯人就是劉川的班長,名叫梁棟,因犯貪污罪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已入獄八年,八年中獲得三次年度監獄表揚,一次監獄嘉獎,一次監獄改造積極分子稱號,去年又榮獲了局改造積極分子榮譽,這些榮譽使他八年中三次減刑,共減掉兩年零三個月的刑期。馮瑞龍專門找了改造表現最好的梁棟來看護劉川,並且親自找他談話佈置了任務。梁棟四十多歲,為人穩重,而且犯經濟罪的犯人,一般智商都高。  梁棟受命看護劉川之後,把這個任務執行得兢兢業業,從早到晚,始終守著劉川,片刻不離左右。連夜裡劉川翻個身,他都坐起來看看,劉川上廁所他都跟著。劉川蹲坑,他就站在旁邊,劉川說你別看著我,你看著我我拉不出來。梁棟說:沒事,你慢慢拉。劉川皺眉沉臉,說:你沒事我有事,我拉不出來!梁棟不急不惱:那我也得把你看好了,萬一你突然發燒摔倒了,我好幫你呀。劉川轟不走這塊膠皮糖式的影子,只好草草拉完屎站了起來。  梁棟「上崗」之後,一連五天,劉川沒再發燒。有好幾次他自稱頭暈,又說身體沒勁,可一試表,體溫正常。無論劉川頭暈不暈,有勁沒勁,分監區照舊讓衛生員一天三次,給劉川試表,結果次次正常。  第六天是星期天,晚上,看完新聞聯播,四班的犯人都到水房洗漱去了,衛生員又來給劉川試表。這時候,六班的一位犯人來叫梁棟,他們正在排練迎新生詩歌朗誦會的節目,有一首詩是梁棟寫的,那個犯人來請教梁棟詩中的某句感歎該感歎到什麼程度。梁棟見有衛生員在,便離開監捨走到門外,與六班的犯人進行藝術探討。衛生員在等劉川試表的時候,隨手翻看桌子上的一份《新生報》,等試完表衛生員一看,劉川的體溫又升到了三十八點八度。  衛生員慌了,趕緊出去叫隊長。梁棟也慌了,自知玩忽職守,進屋急得直摸劉川額頭。隊長來了,那天晚上值筒的隊長恰巧是龐建東,龐建東剛一走到門口,梁棟就迎出來戰戰兢兢輕聲俯耳:報告隊長劉川又發燒了,但摸腦袋好像不熱。龐建東走進監號,站在劉川面前,半天沒說話。劉川也站起來了,洗漱回來的犯人們看龐建東的臉色板著,都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放好臉盆,朝劉川這邊張望。龐建東突然伸手,要摸劉川額頭,劉川一歪頭躲開了,弄得龐建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僵了半天才放了下來。  龐建東沒有發火,他轉頭問衛生員要了體溫計,對著燈光看了看,說:「三十八度八。 」說完,看了劉川一眼,然後揮動胳膊,用力將這三十八點八的刻度,一下一下甩掉。他把甩到零位的體溫計遞到劉川眼前,說:「再試一遍,我看著你試!」  劉川沒接,他敵視地瞪著龐建東。周圍的犯人全都鴉雀無聲。  龐建東把臉板著,厲聲又說了一遍:「劉川,你不是發燒嗎?我看看你現在燒是高了還是低了。」  龐建東還沒說完就把體溫計重重地往劉川手裡一塞,連龐建東在內,誰也沒想到劉川會突然暴怒,會滿臉通紅,會突然把體溫計狠狠地摔在地上,屋裡每個人都聽到了「啪」的一聲,那聲音在每個人的心裡都以放大數倍的聲音炸開,玻璃和水銀一起分崩離析,炸得無影無蹤。    龐建東臉色鐵青走出門去,五分鐘後,包括龐建東在內,三位管教一起走進監號,不由分說,將劉川銬上押出筒道,押到了管教幹部的辦公室裡。半小時後,劉川被押出監區樓門,再次押往「西北角」,關進了禁閉監號。  在劉川被銬在三分監區的管教辦公室之後,尚未押到反省隊之前,龐建東對這次發燒事件進行了現場調查,結果證實,劉川是趁梁棟離開監號,而衛生員又偷閒看報的瞬間,將體溫計插到熱水杯裡,蓄意製造了三十八點八度的「高燒」。  由此,基本可以證實,儘管劉川以前每次入院,都是由醫生當面試表,甚至親自以手摸試,體溫確實達到了三十九度以上,但這個症狀,肯定同樣出自蓄意假造。暫時不能證實的是,他過去究竟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才如此天衣無縫地製造出了一次又一次如此「真實」的發燒。    其實,從劉川第一次無名高熱,不久又無由而退的那時起,鍾天水就已經有所懷疑了,特別是這種奇怪的現象後來又重複多次,而且都發生在劉川祖孫會見談到保外就醫的問題後,事情的因果緣由,其實已經足夠明朗。  對這類為逃避改造而蓄意自殘或偽病的案例,鍾天水見得多了,幾年前有個犯人比劉川玩的還狠,一下子吞了好幾根縫衣針進肚,其中有一根從食道穿出,進入縱膈,每時每刻都有刺破心臟致死的可能,後來送到濱河醫院做了開胸手術,取出那些針來,才保住了那人的性命。  除了狠下一條心捨命鬥勇的傢伙外,還有挖空心思刁鑽鬥智的。五年前鍾天水還在獄政科當科長時,三監區就有一個犯人,把一小片香煙盒裡的鋁鉑繫上一根細線,將線的一頭拴在牙上,把繫在另一頭的鋁鉑吞進肚子,然後就嚷胃疼。到醫院一做胃透,發現裡面有個亮點,做了幾次都有,開始以為裡邊有傷或有瘤,後來比較每次的圖像,發現這個「傷口」或 「瘤子」總在移動,這才引起懷疑,令其敗露。相比之下,劉川設法讓自己發幾次燒,應該算是小菜一碟了。  劉川蓄意偽病,摔體溫計,不服管教,數錯並罰,被決定執行禁閉十五天。連續十五天在只有三米見方的監號裡一人度過,無人說話,不能洗漱,飯菜簡單枯燥,大小便都在屋裡,自然極其難熬。十五天!這份罪也是劉川自己找的。  那時候我們都聽說,劉川一到「西北角」就開始絕食,無論幹警怎麼說服教育,就是水米不沾,也許他那時已經下了必死的決心。絕食持續到第三天早上,反省中隊決定對劉川強行鼻飼。幾個幹警把劉川架出禁閉號,架到辦公室,把他反銬在椅子上,往鼻子裡插上軟管,往裡灌牛奶和米湯,還灌了些菜湯。據說劉川拚死掙扎喊叫,但被幾個民警按住,讓他的身子和頭部全部動彈不得。就這樣一天兩次,灌了兩天之後,劉川軟下來了。他與其這樣活受死罪,還不如老老實實自己吃飯得了。於是,就吃飯了。禁閉監區的民警沒有不訓他的: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啊!


第五部分對抗管教的原因(圖)

  十五天後,劉川臉色蒼白,眼大如燈,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西北角」。他看上去病入膏肓,皮膚粗糙,口唇生瘡,連生殖器都脫皮生了疥子,奇癢難耐。他沒有回到一監區,而是被送到監獄的集訓隊關押。集訓隊也叫嚴管隊,專門集中關押抗拒改造的頑危罪犯。進入嚴管隊的罪犯,全按五級處遇予以管理。五級處遇也稱做一級嚴管,是對服刑人員最嚴厲的管束等級。  劉川禁閉前已經升為一級寬管,這一回連降五級,胸口和床頭的綠牌又換上了紅色的牌子。幾個月前考取的計分許可證,也按規定予以撤銷。一級嚴管除了伙食標準降低之外,還被取消了一切下棋打球之類的文體活動。自由活動也受到最大限制,除新聞聯播之外,不許觀看其他電視節目,不准家屬探視,增加通信限制,不准打親情電話。另外,除生活急需品外,不准購物。不過劉川賬上反正也沒錢了,就是准了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樣買這買那。  從劉川送押禁閉,到解除禁閉送到集訓隊嚴管,鍾天水和馮瑞龍都沒有找劉川談話,也沒有派監區其他民警找劉川談過話。鍾天水對馮瑞龍說,讓他自己冷靜一段時間吧。別慣著他,他這麼大的人了,走什麼路首先得自己考慮,別人不能強拉。  還是鍾大更加瞭解劉川,劉川表面溫和柔順,內心實則暴烈衝動,但衝動一般保持不久。就像以前和季文竹吵架一樣,吵的時候勸也沒用,吵完之後又馬上後悔,馬上認錯,馬上服軟認輸。  按鍾天水的分析,劉川思想品質的基礎是不錯的,只是人格個性方面有點缺陷,這個缺陷既是導致他犯罪的原因,也是造成他拒不認罪,思想固執,對抗管教的原因。在他情緒極度激動,態度極其對立的狀態下,應避其鋒芒,待其冷卻安靜後,再做工作為好。  沒找劉川,鍾天水卻去找了劉川的奶奶。他和馮瑞龍一起去了位於昌平郊區的一所養老院,見到了剛剛搬過來的劉川的奶奶。他們本來想跟劉川的奶奶好好談談,關於保外就醫的問題,向老人講講道理,只要老人思想一通,自然會配合去做劉川的工作。以親情引路,施以感化,比用大道理和死規定正面和劉川衝突,更有效果。可他們沒料到劉川奶奶剛來就患上了重感冒,情緒也非常不好。養老院的護士不讓他們多呆,站在床前看了一眼,問候幾聲,護工就讓他們出來了,結果什麼也沒有談成。  鍾天水給劉川的奶奶留下了一千塊錢,交給了養老院。馮瑞龍見老鍾送了錢,也把身上帶著的三百多塊錢連零帶整地全都拿出來,留給了養老院。  那所養老院的條件並不太好,六個老人共住一屋。鍾天水和馮瑞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感覺設施簡陋,綠化不多,大概是養老院中收費最低的那種。    劉川在嚴管隊集訓了整整三個月,儘管他在這三個月當中表現沉悶,但畢竟沒犯新的錯誤。當秋天就要到來的時候,劉川結束了集訓,抱著鋪蓋回到了三分監區。  劉川重新回到四班,回來後根據分監區的要求,在全分監區服刑人員大會上,做了題為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現身說法,以自己製造偽病妄圖達到保外就醫目的的行徑,最終為此付出慘重代價的結局,教育警示其他服刑人員。這篇稿子是劉川在嚴管隊寫的,已經在嚴管隊念過一次,這次再念,已念得相當熟練,當然,也相當無味。鍾天水旁聽了三分監區的這次大會,從劉川背書式的發言中,不難聽出他已心如止水,但難以聽出任何悔過的誠意。  這篇稿子後來我也看過,全是上綱上線的套話,看不出多少真實思想和悔悟過程,只有他交待的製造偽病的手段,讓人聽了「耳目一新」。劉川交待,他過去聽人說吃洗衣粉可以導致發燒,所以他就利用洗衣服的機會,從儲藏室取出他的碧浪牌洗衣粉,然後用一張紙片包了一包藏在身上,果然一吃就燒,燒一退就再吃。他也是豁出去了,一次一次的也不怕把自己吃死。  後來我知道,吃洗衣粉的招法,還是他在秦水那陣,從單鵑嘴裡取來的邪經。  那天在分監區的大會上,劉川發完言後,馮瑞龍講了話,最後請監區長鍾天水講話,鍾天水沒講。    一周之後,鍾天水終於找了劉川,兩人單談。  談話的地點,沒有安排在管教幹部的辦公室裡,而是選在了分監區的心理咨詢室進行。和辦公室相比,心理咨詢室陽光充足,陽光下還擺著兩隻單人沙發。沙發中間有一隻木製的茶几,茶几上放了一盆樸素的蘭草。這是四個多月以來,鍾天水第一次找劉川談話,他本想在劉川裝病初期就找他談的,只怕那時談也無用。  鍾天水讓一位民警找了點茶葉,給他和劉川各泡了一杯清茶。他先喝了一口,再對劉川說:「喝吧,這茶還行。」  幹警找犯人談話,從沒請喝茶的,鍾天水的「客氣」讓劉川有點緊張,不知所措,連說兩句:「不,我不渴,我不渴。」但鍾天水還是不住地勸飲:「喝吧喝吧,你以前不是喜歡喝茶嗎?」  劉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年多來,他第一次使用這種質地細滑的白瓷水杯,第一次喝到這麼清香撲鼻的熱茶,第一次和鍾天水在沙發上這麼平起平坐,第一次感受到陽光這麼明媚溫和。  鍾天水的聲音,在這樣的氛圍下,在劉川的感覺中,也就變得和過去一模一樣了。過去,他是遣送大隊的大隊長,他是他手下的一名隊員,他們常常在結束了一次長途押解的任務後,疲乏而又輕鬆地坐在陽光下,一邊閒聊一邊喝著一杯新泡的熱茶。那時,鍾大就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的口吻,這樣的神態,親切、家常,但有點絮叨。  現在,他就用了這樣嘮叨的腔調,問他:「怎麼樣啊,這幾個月集訓,有什麼感想?」  劉川低頭,說:「認識提高了。」  「都認識到什麼了?」  「對抗改造,絕沒有好下場。」  鍾天水把目光靠近劉川,說:「哎,今天,咱倆是做心理咨詢的對話,你就把我當成過去的老鐘,可以說心裡話的老鐘。我今天想聽聽你的心裡話。」  劉川沒有抬頭,沒有答話。  鍾天水重新問道:「關禁閉那十五天,有什麼感想?」  劉川還是悶著聲音。鍾天水說:「是不是又想死啊?」  劉川肚子裡,終於發出了應答:「啊。」  鍾天水點了點頭,又問:「怎麼沒死啊?」  劉川說:「反省隊也不讓我死啊。」  鍾天水問:「那集訓隊呢,在集訓隊能找到機會死嗎?」  劉川不明白老鍾什麼意思,沒再接話。  鍾天水說:「你呀,你是活著沒信心,死又沒決心,是不是?」  劉川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不想死了。」  鍾天水笑了一下,說:「好死不如賴活,對嗎?」  劉川說:「活也沒什麼意思,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鍾天水說:「就哪樣了?你那麼年輕,是不是現在就打算給今後幾十年,定這麼個調調?」見劉川不答,老鍾淡淡地說:「你定了也沒用,誰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子,當初你剛從公安大學分過來的時候,你想到今天落到這步田地了嗎,沒有吧。所以你也不可能預料未來,說不定你未來的日子,好著呢。說不定你出去以後,到什麼地方工作,又像你過去為國家找回那一千二百萬似的,又成了英雄。行行出狀元嘛!」


第五部分宣揚地位上的成功

  劉川沒精打采地說:「在咱們國家,進過監獄的人,永遠成不了英雄。」  鍾天水說:「英雄有三種,一種是地位上的英雄,一種是能力上的英雄,一種是道德上的英雄。只有道德上的英雄,才最值得崇敬。任何一個健康的社會,都不該過分宣揚地位上的成功,過分推崇能力上的出眾,而應該更尊敬道德上的完善。你說是不是啊?」  劉川低聲說了句:「完善了又能怎麼樣呢。」  鍾天水笑笑:「是啊,完善了很可能也不能怎麼樣,也不一定就有錢了,也不一定就有地位了,也不一定就改善自己的處境了。但我還是覺得,一個人,如果讓我把他當成英雄,他不一定是個有錢有地位有本事的成功者,但他必須是個人格完善的人,一個具有修養的人,一個在榮譽和成功面前,在失敗和災難面前,都保持本色的人,都坦然如常的人,都該怎麼著還怎麼著的人。這種人,才真叫人!」  劉川低頭聽著,不說話。  鍾天水說:「像你,就不像個人。你有錢的時候,太狂,弄一幫人上你們家的娛樂城又吃又喝又跳舞的,花起錢來眼皮從來不眨一下,別人的女朋友你說搶就搶過來……」  劉川突然抬了下頭,放膽打斷老鍾:「我沒有!」  「你聽我說完。」鍾天水顯然並不想糾纏這件事情,他接著說道,「可你一旦倒霉了又怎麼樣呢,情緒也太失常了吧,你還不如那些沒文化的犯人呢,你把你的失敗感全都掛在臉上,整天愁眉苦臉的混日子,做出一副徹底垮掉的模樣!你奶奶讓你笑!讓你有本事開心地笑!你有這本事嗎?你進來才一年就進了兩次反省號,又進了一次集訓隊,你一年了到現在還沒拿到計分許可證,你真是……你真是還不如那些沒有文化的犯人……」  劉川再次抬頭,再次放膽打斷老鍾:「就因為他們沒文化,他們才無所謂的,該吃吃該睡睡,沒心沒肺……」  「你有心有肺,有心有肺就是你那德行?」鍾天水恨鐵不成鋼地截住劉川,皺著眉反問,「你有文化,有文化就你那德行?你跟我說說,文化倒是什麼?」  劉川悶了聲音,不答。  老鍾提高了腔調:「文化就是文明,就是教化,就是勞動和智慧,就是精神,就是人和動物的區別!人和動物不一樣就是因為人有精神!你有嗎?」  劉川啞口無言。  鍾天水今天本來一直是用聊天嘮嗑的口吻神態,和劉川彼此交談,說到後來不知自己怎麼激動起來了。也許是劉川的悶聲不響讓他意識到自己過於厲害了,不由降下心氣往回調整。  「劉川,咱們不說這個了,我今天也不想訓你,今天咱倆談點高興的事吧。你跟我說說,你現在腦子空閒的時候都想什麼?」  劉川還是悶了半天,原先那份熱茶和陽光所帶動出來的輕鬆,大概真讓鍾天水剛才那番喝問給堵回去了。他好半天才敷衍地低聲說道:「不想什麼。」  「那不可能,人總有思想,總有心思,你說不想,那我就認為你是不想跟我談。你不想談,對吧?」  劉川只好談:「想自由。」  鍾天水笑笑:「那太遠了,人到了這兒,誰不想自由。不算這個,你還想什麼,想你奶奶?」  劉川沉默了一刻,突然說:「我想我女朋友了。」  鍾天水也沉默了一刻,緩緩問道:「想她什麼?」  劉川眼圈突然紅了,不知自己想她什麼,他說:「我想知道……她,她還愛不愛我…… 」  奉老鍾之命,小珂一連三周,每週的休假日都往和平裡跑,跑到季文竹住的那處院子,跑到院子裡的那座樓房,尋找季文竹的蹤影。她每次都是早上八點前去一趟,晚上十一點以後再去一趟,有時中午或下午也去。她以前聽劉川說過,搞藝術的人都是夜貓子,上午十點以前很少起床。  老鍾對小珂說,劉川現在最需要的,是重新建立對生活的希望,而建立生活的希望,必須要有生活的樂趣,要建立生活的樂趣,就必須對未來產生幻想。而季文竹,是最可能讓劉川對未來產生幻想,產生希望的對象。  小珂說:噢,是嗎。  如果分析對劉川的幫助,小珂一點也不看好季文竹這人,劉川為她而傷人入獄,可一年多了她都沒露過一面。但小珂還是答應了老鐘的懇托,花時間去尋找這位能「促進劉川改造的對象」。  季文竹不知是不是又拍戲去了,一連兩周都沒有回家,問周圍鄰居,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的手機永遠是打不通的,短信也發不過去。估計早就換了號碼。也不知她有沒有QQ地址,除了這樣一趟一趟地傻跑,沒有其他搜尋方式。跑到第三周的週六,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小珂又來敲季文竹的房門,房門仍然緊鎖,敲了半天無人應聲。小珂只好再次怏怏下樓,不料剛剛走出樓門,迎面來了一個女的,雖然樓口沒燈,但小珂還是一下察覺,來人的輪廓煞是眼熟。  她在那人擦身走過之後,沖背影試探著叫了一聲:  「季文竹!」  那人果然站住了,回過頭來,使勁想要看清小珂是誰:  「誰呀?」  小珂的心扉高興地張開了一下,她說:「我是天河監獄的,我找你好幾次了,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還認識我嗎?」  雖然光線很暗,但小珂能聽出季文竹滿心疑惑:「天河監獄的,找我幹什麼?」  小珂有意在自己的聲音中加進些親熱:「我是小珂,咱們見過面的。」  季文竹卻仍然保持著距離:「是嗎,你找我有事嗎?」  小珂說:「有個事,能上去跟你說說嗎,很簡單的事,有五分鐘就行,上去不方便的話,咱們就在下面說也行。」  季文竹猶豫了一下,勉強點了頭:「那上來吧。」  季文竹就住三樓,兩分鐘後,小珂坐在了季文竹的小客廳裡。這小客廳大約只有十幾平米,一大一小兩張沙發,加上一個茶几,還有一個冰箱和一台電視,已經擺得很擠。  進了屋,開了燈,開口一說話,小珂才看清季文竹臉上紅紅的,不知剛才在哪兒喝了酒,雖然不算喝醉,但目光已有幾分迷離。  顯然,季文竹不在那種可與之懇談正事的狀態,但小珂找她找得如此不易,所以還是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啊,是這樣,我是天河監獄的,我找你是……」  「是龐建東叫你來的吧?」  「龐建東?」小珂愣了一下,馬上搖頭,「噢,不是,是……是劉川叫我來的。」  「劉川?」  季文竹一臉迷茫的樣子,致使小珂不得不問:「對,劉川,你不認得?」  「啊,認得,劉川,原來不是也在你們監獄嗎。」  「現在也在。」  「他不是給抓進去了嗎,噢,是不是就關在你們那兒啊。」  「對,他現在就在我們那兒服刑改造呢,已經有一年多了。他非常想念你,非常希望你能去看看他。我們監獄的管教部門也覺得如果你能去看他,能說些鼓勵他好好改造的話,那對提高他的改造情緒,幫助他克服一些心理問題,還是很有……」


第五部分小珂看見她眼裡的淚水

  「你們怎麼覺得我去就能提高他的情緒?我又沒學過心理學,我又能幫他解決什麼心理問題?」  季文竹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聲音啞啞的,有氣無力。而小珂的聲音卻明快清晰:「因為你是他的女朋友啊。你不是他的女朋友嗎!」  季文竹似乎想了一下,答得倒還清楚:「是。」但很快,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小珂張著嘴,她下面要說的話,似乎都在這句「過去的事」面前,變得無法啟齒。  「你們吹了?」  面對這個問題,季文竹又想了一下,思索應該怎樣回答,「反正……已經斷了吧,我們。」  季文竹用「斷了」這樣一個相對被動的詞語,來替換「吹了」這樣一個動感的概念。小珂不知為什麼,有點替劉川心酸,她知道「斷了」這兩個字,對劉川將是一場多大的打擊。  「他,他知道嗎?」小珂問,「你跟他斷,跟他說過嗎?」  季文竹眼圈紅了,她不想讓小珂看見她眼裡的淚水,她把目光移向別處。她說:「我們在一塊兒……老是吵架,老有矛盾。前一陣他和那個叫單鵑的女孩老是扯不清楚,連我都攪進去跟著倒霉,我讓那個女的打得……到現在頭還總疼。不過我也不想怪劉川了,這事過去就過去了,我都沒說什麼。他沒進去以前我們就已經快分手了,他那麼衝動的個性我跟他在一起也挺害怕的。」  小珂想替劉川解釋:「沒有,其實劉川這人挺膽小的,挺溫和的……」  「他表面是這樣。」季文竹打斷小珂,「可他的脾氣其實大著呢,他跟我吵架,沒說兩句就急,一急就嚷嚷,一急摔門就走。他跟他奶奶都吵架,都摔門,就別說跟我了。你們其實並不瞭解他。他是射手座,射手座的人,溫和都是假的。他現在在監獄裡脾氣好嗎,是不是在裡邊就不能這樣了?」  小珂含混地說:「啊,他,他不這樣了。」  季文竹頓了一下,又問:「他,他在裡邊好嗎,身體沒病吧?」  小珂沒答,她反問:「你還想他嗎,你對他,還有感情嗎,你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季文竹低頭,說了句:「其實挺想的……」只一句,她的眼淚終於垂落下來,停住話頭忍了半天,強迫忍住了那聲哽咽:「他,他這人,挺倒霉的……」  小珂說:「我知道,劉川有很多毛病,可我也知道他非常愛你,他想讓你去看看他,你能抽時間去一次嗎?」  季文竹用手絹擦著眼淚,擦完了又去衛生間洗了洗臉——眼淚把她臉上的妝都弄髒了— —少頃她走出衛生間,鼻子還是噥噥的,眼睛還是紅紅的,臉上的表情亦醉亦悲,大概從未有過這樣憔悴。但當她在小珂面前重新坐下,重新開口的時候,能聽出她的語調已恢復了鎮定。她用哀傷的,但也是明確的聲音,婉言拒絕了小珂。  「我不能去,我想我見到他會很難過的,他畢竟對我不錯,他的影子總在我腦子裡,可我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所以我必須忘了他。見了他我會控制不住自己,這樣對我對他都不好,所以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去。」    一連三周小珂去找季文竹,龐建東都知道。但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  小珂來一監區向老鍾匯報的時候,他在外屋聽得十分清楚。當天晚上他私下裡對小珂說道:「季文竹那兒,要不要我再去試試。」  龐建東主動請纓,本來是件好事,但小珂半天都沒吭聲,沒說那可太好了也沒明確拒絕。龐建東猜到她的疑慮,主動挑明:「季文竹說的沒錯,她跟劉川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那她跟我,就更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就明白了,對她們這些當演員的女孩來說,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紅。在他們那個圈子裡,不紅你什麼都不是,可一旦紅了,就能萬人之上,稱帝稱後。他們那種職業和咱們不一樣。既然他們紅與不紅有天壤之別,那其他肯定都是次要的了,包括愛情。愛情如果和紅不紅無關的話,那是刺激不了她的。」  儘管龐建東如此說,但小珂依然有疑惑:「既然愛情已經刺激不了她了,你還去幹嗎,你去告訴她劉川愛她,還有什麼用嗎?」  看來,龐建東也不知道他去了還有什麼用,但他說:「劉川是我們分監區的犯人,我只想為分監區做點工作。如此而已。」  少頃,他又說:「我和季文竹,畢竟交過朋友,她也許會看在朋友一場的份上,給我一個面子吧。」    這件事後來的進展,果真出現了龐建東一廂情願的那個結果,季文竹居然來了。也許演員都是場面上的人物,彼此照顧面子,是場面上的規則。但無論如何,當龐建東把季文竹大變活人地帶到鍾天水面前的時候,老鍾和小珂還是感到了極大的驚奇。  在會見劉川之前,老鍾先和季文竹談好,對她見了劉川之後該說些什麼,做了必要的交待。交待的核心就是:無論如何不能說那種「過去的事」之類的話,你是來跟他敘舊的,不是來跟他分手的。老鍾懇求季文竹:他現在急需對未來的生活建立信心,建立幻想,你要給他這個幻想。  季文竹聽老鍾介紹了劉川的情況,介紹了劉川這一年多來的心情,儘管她對和劉川真的繼續保持關係,未做任何承諾,但還是通情達理地同意配合,同意按照監獄方面的要求,做好劉川的思想工作。小珂後來私下裡向龐建東打聽他是怎麼說服季文竹到監獄來的,龐建東一臉嚴肅地想了一下,告訴小珂:我對她說,你當初跟我分手我可以承受,可你現在和劉川分手,他無法承受!因為我和劉川過去的個性完全不同,因為我和劉川現在的處境,也完全不同。  季文竹來到天河監獄的當天,就被安排和劉川見面。見面沒有放在探視室隔著大玻璃進行,也沒有安排在劉川第一次見他奶奶的那個房間,而是安排在了團聚樓的一張餐桌上。劉川從嚴管隊結束集訓回到三分監區之後,雖然處遇等級升到了「普管」,但由於劉川至今沒有恢復考核計分資格,按規定是不能進團聚樓與親屬團聚的。團聚和會見有很大區別,不但不用隔著玻璃用對講電話交談,而且可以在一起聚餐,一級處遇的犯人,每月還可以在團聚樓裡與自己的配偶同居幾天。由於季文竹這次來對改變劉川的改造情緒可能會發生較大作用,所以鍾天水特別找分管的副監獄長強炳林批了一下,破例把會見安排到了團聚樓裡,而且還由一監區出錢,安排了兩葷一素,三菜一湯的一頓午飯。  根據後來的評估,這次會見的正面效果非常顯著。劉川與季文竹共進的這頓午餐,前後大約用了兩個小時,兩人的交談沒有安排監聽。但據後來往屋裡送菜的人出來說,兩個人都沒怎麼吃,一直在說話,先是劉川哭了,後來季文竹也哭了。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始終平和,沒有任何爭吵,也沒有其他意外。  兩個小時之後,鍾天水走進房間,意味著會見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劉川和季文竹都站起來了,劉川拘謹無話,季文竹則大方得體地對鍾天水和監獄領導表示了感謝,把場面上的客套表達得恰如其分。  這是季文竹第一次來到監獄這種地方,也許這地方給了她許多新奇的感想,特別是看到了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劉川。劉川的樣子,劉川的穿著,劉川說話的語氣腔調,全都意想不到,像換了個人似的。鍾隊長叫他:劉川。他答:到。問他:吃好了嗎?他答:是。鍾隊長說:那今天就到這兒吧。他又答:是。站姿和口氣,都規矩極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季文竹無論怎樣都想像不到。


第五部分一個正常人的喜怒哀樂

  劉川回到監區後,鍾天水趁熱打鐵,找劉川談話,問他:談得怎麼樣啊你們?問得劉川臉上居然現出幾分羞澀。鍾天水心中暗喜,這種羞澀是劉川入監之後從未有的,羞澀說明他有了一個正常人的喜怒哀樂,有了正常人的榮辱與遐想。  「挺好的。」劉川說。  「別挺好不挺好的。」老鍾笑笑,「到底談些什麼,把你們的隱私跟我說說。」  劉川說:「她讓我好好服從領導,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早點出去。」  鍾天水說:「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  「你們卿卿我我說了兩個小時,連飯菜都沒吃幾口就說了這麼兩句?你撒謊都撒不圓呢。噢,她一上來就這麼教育你,教育你你就聽?我才不信呢。那這些話我也說過,你怎麼就不聽啊?」  劉川說:「我聽啊。」  鍾天水說:「監獄給你們這個團聚的機會,是讓你們好好敘敘舊,談談未來,我就不信你們談情說愛的話一句沒有。啊?有沒有!」  劉川抿嘴笑:「……有啊。」  「怎麼說的?」  「我問她……問她還喜歡我嗎。」  「她說什麼?」  「她說喜歡。」  「啊,喜歡。還說什麼?」  「我問她……我說我以後出去了,還找得著你嗎。」  「她說什麼?」  「她說找得著。」  「意思是,她還等你,是吧?」  劉川靦腆地笑:「可能吧。」  鍾天水也笑,笑得很慈祥。他看著劉川終於紅潤起來的臉色,說:「好,那就好。」  鍾天水想,真的很好。這次會見,如果能讓劉川對未來有個期待,就足夠了,就達到目的了。一個對未來有期待的人,有目標的人,就肯定不會虛度現在的光陰,更不會死等硬泡,破罐破摔。    在與季文竹會見之後,劉川的改造情緒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積極出工,積極參加各種學習和組織活動,連著一個月沒有發生過任何過錯。分監區的隊長們對劉川的評價都好了起來,連龐建東都認為劉川從集訓隊出來以後的改造成果,是非常顯著的。在劉川重新取得計分許可證之後的一個月內,還令人驚喜地成為當月三分監區五位保持零扣分記錄的優勝者之一。  再之後的一個月裡,劉川又是零扣分。連續兩個月零扣分的人,在三分監區並不常見。到第三個月,分監區的衛生員刑期將滿,調到出監教育中隊學習去了。鍾天水私下裡建議馮瑞龍,雖然劉川的進步剛剛開始,但若選劉川接替擔任衛生員的話,對激勵他的改造熱情,鞏固前一段進步的成果,肯定非常有效。  馮瑞龍把鍾天水的建議,在分監區幹警內部的工作會議上,用自己的話說了,大家聽罷,有人讚成,有人反對。贊成者認為,劉川這人本質不壞,罪行較輕,過去又是大學生,文化高,身體好,目前的改造表現比較突出,連續兩個月保持零扣分水平,處遇等級也從普管升到了二級寬管,擔任衛生員應可服眾;反對者認為,劉川並沒有多少醫療保健知識,讓他當衛生員還得先送到監獄醫院,至少培訓兩周。而且更重要的是,劉川雖然現在表現不錯,但畢竟時間還短,以前無論在入監教育分監區還是在三分監區,都是出名的反改造尖子,入監不到一年多時間就進了兩次反省隊和一次集訓隊。如果放著那麼多長期以來一直表現很好的犯人不用,而用劉川擔任衛生員的話,恐怕其他犯人會不平則鳴。在贊成者與反對者之外,還有「棄權」的,對用不用劉川不予置評,比如龐建東,聽著大家的爭論,悶著頭不發表態度。自從劉川的改造表現大大改觀並且比較穩定後,馮瑞龍就不再親自兼任四班的管號民警了,四班改由龐建東負責。所以,龐建東的意見是必須問的。  「小龐你什麼意見呀?」馮瑞龍問。  龐建東彷彿不想多說似的:「聽領導的吧,領導怎麼定都行。」  馮瑞龍說:「領導意見是領導意見,我是問你的意見。」  龐建東猶豫片刻,說:「要是怕犯人不服,那也可以事先聽聽犯人意見,搞一次民主測評不就完了。」  馮瑞龍聽了,沒馬上表態,但心裡想,這倒也行。  新的一周開始後,馮瑞龍決定,將衛生員的人選確定程序進行改革,在各班報名的基礎上,先選出幾個候選人來,放到犯人當中去搞「民主測驗」,然後再行確定。他們專門設計了表格,讓各班犯人無記名填寫,一共五個候選人,評選的結果,劉川名列第四。  這下馮瑞龍犯難了。讓劉川當衛生員是老鐘的提議,現在看來,這鍋飯沒有煮好,有點夾生,當初要是不聽龐建東的建議搞什麼民主測評,分監區定了也就定了,可現在既然搞了,測評結果也不能無理由地完全漠視。馮瑞龍為這事專門去找了老鐘,他說:鍾大,你交我辦的那事有點麻煩,我得跟你匯報兩句。鍾天水說:哪事?馮瑞龍說:讓劉川當衛生員那事,我們本著獄務公開的原則搞了個民主測評,結果五個候選人劉川只得了個第四,還好沒有墊底。哪怕他評個第三呢,也算居中,我們也好說話。衛生員雖然是為大家服務的差事,可一來這是個受信任的標誌,二來每天可以加分,三來多少有點權吧,犯人生病,一般都是先找衛生員求醫索藥,黃連素去痛片之類的。衛生員要不積極找管藥的隊長爭取,想要的藥也不一定合適。病大一點要去醫院的,找隊長開「求醫條」也少不了衛生員幫忙,犯人們都怕找個服務態度不好的,將來自己萬一生病了不方便,所以比選班長還重視呢。鍾天水說:民主測評是好事,今後逐步推行獄務公開,班組長和雜務這些職務都應當讓犯人先評比一下,然後再由分監區決定,再報監區審批,這樣多少可以避免牢頭獄霸的現象。今年春節犯人回家探親工作,我看除了按分數排名次之外,也可以再讓犯人評比一下。


第五部分一個更大的心理支撐

  馮瑞龍聽老鍾這麼一說,心裡立刻安定下來,問了句:「那這衛生員我們就按名次定了?」  鍾天水點頭:「行。」但又問:「哎,劉川排到第四,同意他的和不同意他的,都有什麼具體理由啊。」  馮瑞龍來找老鐘,就怕老鍾細問,所以把犯人們填的評議表都帶在手上,現在正好攤給老鍾瀏覽,他說:「同意他的,主要說他進步快,又有文化。還有一個原因犯人們雖然沒寫,但我們心裡有數,我們分監區有不少犯人挺煩孫鵬的,因為孫鵬在犯人中比較蠻橫,劉川過去不是打過孫鵬嗎,有的犯人覺得解氣,挺佩服劉川,為這事就投了劉川一票。」  「反對的呢?」  「反對劉川的,主要是說他架子大,不理人,不關心集體的事,平時好人好事做得不多。雖然沒幹什麼扣分的事,但加分的事幹的也不多。」  老鍾沉吟了一下,說:「唔,你別說,犯人們看得還是挺準的。」又說:「劉川沒當上衛生員,而且是被評下來的,肯定情緒會受影響,犯人當中風言風語的也少不了,你告訴四班的責任民警,要多注意他的動態。別再有什麼反覆。」  馮瑞龍說:「行,四班的責任民警就是龐建東。」    沒選上衛生員,劉川心裡其實沒鬧彆扭,儘管同號的犯人陳佑成把分監區其他犯人幸災樂禍的譏諷不斷傳給他聽,儘管劉川當時聽了也很生氣,但也就生氣十來分鐘,這事很快事過境遷,劉川心裡一點不多想了。  也許這也是劉川的一貫性格,生氣快消氣也快,不記仇的,什麼事都即來即去。  也因為那時他有了一個更大的心理支撐,因為他突然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精神快樂,在評選結果出來的前一天,他收到了季文竹給他寄來的二百元錢,還有一瓶深海魚油。魚油的包裝盒裡,還塞了一張用電腦打出來的字條,上面寫了這樣一段文字:    據美國哈佛大學安德魯·斯托爾教授主持的試驗證實,魚油中富含的魚類脂肪酸可以提高神經遞質水平,並對腦細胞外膜產生激活作用,有利於提高人的情緒,緩解抑鬱。對狂躁型抑鬱症狀尤為有效。    這瓶魚油連同這份說明,是管號民警龐建東交給他的。龐建東甚至還用平靜的口氣跟他說了一句:「這是你女朋友季文竹給你寄的東西,還有二百塊錢,錢已經入賬了。」也許只有劉川和龐建東自己,才能心照不宣地聽出這份平靜中飽含的彆扭,聽出「你女朋友季文竹 」這幾個字,說得多麼拗口。  劉川當時正在監號裡看法律專業的教材,他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立正說:「謝謝龐隊長。」  然後,他雙手接了那瓶魚油,和一張二百元錢的收據。  「以後,別讓你女朋友再寄東西了,更不能寄藥品和補品。你現在反正也有錢了,缺什麼東西,可以在採買日到超市去買,超市沒貨又確實需要的,可以報分監區批准,替你到外面去買。這瓶魚油咱們監區還專門請示了監獄的獄政科和生活衛生科,特別批准同意你收的,但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劉川說:「是。」  龐建東走了,走遠了,劉川才急急地看了那張字條。他一邊看一邊笑,想不到季文竹還懂這麼多。他馬上想到前些天馮瑞龍也給他找了幾本書讓他自學,那是一套心理學方面的叢書,一本《克服恐慌》,一本《走出抑鬱》,一本《戰勝焦慮》,一本《撫平創傷》,還有一本英國心理學家芬內爾寫的《戰勝自卑》。管教幹部送他這些書讓他明白這樣一個現狀,那就是,他在他們的眼裡,心理上有缺陷,精神上不正常。他仔細回想他和季文竹在將近一年的相處中,也沒衝她發過幾次脾氣,現在連她也從精神醫學的角度給他寄藥,一定是別人告訴她的。他們一定告訴她,他要衝動起來如何火爆,他要抑鬱起來如何嚇人,她就一定想起他衝她嚷嚷的那件事了。不論是誰告訴她的,劉川並不生氣,他甚至對此心存感激,要不季文竹也不會寄這瓶魚油給他,要不他也無緣得到這份飛來的驚喜,劉川只是心平氣和地猜想,究竟是誰告訴她的?是龐建東,還是老鐘,還是和奶奶毗鄰而居的鄭小珂?    這時我必須岔開話題說說小珂,說說她和劉川的關係。  所有人,包括劉川自己,大概誰也不知道,小珂其實是在見到劉川的第一面起,就喜歡上他了。  她喜歡劉川的N個理由包括:一、長相,劉川的長相是第一個吸引小珂的原因,這很正常,不多說了。二、個性,其實小珂到現在為止也總結不出劉川的個性,究竟柔弱還是強悍,內向還是外向,平和還是衝動,反正,她喜歡。無論他沉默寡言還是面紅耳赤,都讓人心旌搖曳。三、人品,如果說,劉川的個性還有這樣那樣的毛病,那他的人品,則讓小珂真的挑不出什麼毛病了。比如,他特愛幫助人,特有同情心,因為單鵑曾經對他不錯,所以他一直想著怎麼報答於她。本來,他只要和東照公安局說一聲,說單鵑和她媽媽早就知道她們從海邊挖出來的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那這母女兩人的罪名就算鐵證如山了。  但他饒了她們。  他饒了她們,她們沒有饒他。  天河監獄一共只有十幾個女性幹警,年輕未婚的只有八個,在這八人當中,小珂當然是最靚的一個。無論在警校還是在天監,無論在獄內還是在獄外,小珂的追求者總是不斷。光是分到天監的警校同學和大學生中,就有三個人或明或暗或當面或托人向小珂表過態了。在外面也有不少阿姨叔叔找她爸媽說過媒了。小珂原來還挑三揀四,認識劉川以後,馬上「矜持」起來,表面的態度是,不在本單位找,也不讓父母管,實際自認為,她是最有條件號上劉川的女人。劉川剛來遣送科工作的時候,言談舉止都很老實,也很低調,在新來的大學生中並不特別起眼,以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大款出身。小珂起初也不知道,所以那時候她很有信心。她只是在慢慢等待機會。後來劉川上班開上了沃爾沃S90,再後來小珂又去慈寧公墓幫劉川安葬他老爸的骨灰,才知道劉家並非等閒之輩。但小珂並沒氣餒,她仍然在等機會。去龐建東家參加生日派對,去劉川家的萬和城跳舞,都是機會,但很不巧,在她尚未主動進展之際竟突然發覺,劉川這棵本來光禿禿的枝上,已經花開一朵,那個當演員的女孩季文竹,竟然捷足先登。


第五部分美麗逼小珂退避三舍

  若單論長相,季文竹顯在小珂之上,她的美麗逼小珂退避三舍。儘管季文竹還不是明星,但已有了明星的氣質,那氣質吸引了劉川,讓他全情投入,不惜得罪好友龐建東,後來又不惜為她找單鵑母親拚命。小珂還沒入局就成了一個局外的旁觀者。她心焦神慮地看著劉川在季文竹迷人的微笑裡越陷越深,看著劉川被這場愛情折磨得神竭力疲,看著他衝冠一怒為紅顏,幹出了他本來幹不出來的傻事,結果一失足成千古恨。也許是忌妒的本能在心裡作怪,在小珂看來,劉川就是被這張花一樣的容顏,毀到今天這個地步。當小珂聽到劉川用熱粥殘忍地潑傷兩個女人,聽到劉川在入監教育中隊和另一個犯人大打出手,聽到劉川甘冒傷殘甚至喪命的危險多次服食洗衣粉,聽到劉川在反省號裡絕食鬧監,她怎能點頭相信?她怎能相信這都是真的!每一個消息都讓她驚愕不解,每一個消息都讓她不知所措,這不是她印象中的劉川,不是她心目中的劉川,不是他們大家,他們每個人都認識都熟悉的那個膽小靦腆,永遠躲在風頭後面的劉川。  是劉川變了,變得誰也不認識了,還是他原本如此,只是隱而未露?  但她還是喜歡劉川。  她去和平裡找季文竹找得非常辛苦,她說服季文竹時的那些理由,那些話,都發自真心。她告訴季文竹劉川有多麼愛她,有多麼想她,她是他心目中的天使,是他生命的支撐,所以,她懇求她去看他,給他生活的希望,給他戰勝絕望的信心。她這樣懇求季文竹時,幾乎忘記了自己。當季文竹拒絕了她的請求,聲稱她與劉川已不再相愛的時候,小珂的痛心,也同樣直擊肺腑。她那時已完全忘了自己其實是季文竹一個暗中的情敵,完全忘了她本應對季文竹的退出而感到歡欣鼓舞。  那時她只是確信,季文竹不可能不想念劉川,不可能對他完全無情,只不過季文竹對這類兒女情長之事,看得比較現實,只不過她現在更嚮往的,是演藝事業的巔峰。小珂不是演員,不在那個圈子中謀生,也許她很難體會那種氛圍,很難體會接到一部好戲,演上一個主角,對一個演員來說,該是多麼的重要。  何況,在季文竹眼裡,劉川已經今非昔比。  但季文竹最終還是來了。她最終還是答應了老鐘的要求,不說讓劉川絕望的話,不說有可能影響劉川改造情緒的話。而且,當劉川問她還喜歡不喜歡他時,她出於善心,出於配合監獄改造劉川的需要,做了肯定的回答。但關於這樣回答的目的,她在結束會見離開監獄的時候,向送她出來的小珂,做了她認為必要的解釋和說明。  小珂當然沒把這個解釋和說明轉告劉川,甚至,她也沒向老鍾轉達。不管怎樣,請季文竹來監獄的初衷已經達到,季文竹對劉川的「愛情承諾」,已經發生了巨大作用,至少劉川因此而轉變了對待改造的態度,這個轉變令人鼓舞。小珂能夠理解,劉川除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奶奶,一個行動不便的奶奶,已經沒有別的親人,所以愛情的溫暖與期待,對他此時的心情,顯得尤為重要。劉川一連兩個多月保持零扣分記錄,劉川還報名參加了人大法律系的本科函授,劉川沒有選上衛生員但毫不氣餒……這一切統統說明,對愛情的嚮往支持他平衡了情緒,保持了信心。他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就都會想到,季文竹還在外面,專心地等他,她還給他寄來了錢,寄來了那瓶可以抵禦狂躁免除抑鬱的深海魚油。  這是劉川入獄後第一次收到親人的郵寄,第一次收到錢和東西,他高興極了。老鍾和馮瑞龍也高興極了,因為畢竟有一個劉川最牽掛的人在牽掛劉川了。這個人在牽掛他的身體,牽掛他的心情,牽掛他的成績,牽掛他在什麼時候,能夠走出這座深牢大獄。擁有了這份牽掛,劉川在剩餘的刑期中一定會過得非常順利,一定會支持自己,戰勝外界和內心的一切陰影。  大家放心之餘,無人能知,那份署了季文竹名字的匯款單和那瓶魚油,其實全都是小珂寄的。  從那時開始,劉川每個月都能收到「季文竹」寄來的錢,一百二百不等。「季文竹」還給他寄過內衣內褲和毛衣襪子什麼的。這些錢和東西,每月一次,像一顆彗星,像一道陽光,總能在某個固定的時辰,從他飢渴的心頭溫暖地劃過。  三個月以後,劉川的賬上,已經累積了五百塊錢。但他不像他們班的李京、陳佑成他們,每個月的採買都把限額用盡。他們用的香皂、穿的內衣,都要好的,嘴裡的零食也沒一天斷頓。劉川反正也沒有吃零食的習慣,他仍然和過去一樣,極其節省,沒有特別的需要,賬上的錢就一分不花。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他在民警約談箱裡投了條子,要求談話。談的內容雖然極其簡單,卻讓管號民警龐建東感到萬分意外,而且,非常為難。  劉川要求談話,只為一件事情,就是懇求龐建東允許,讓他把自己賬上的五百塊錢全部取出,替他在外面的花店裡買一捧最好的玫瑰。因為下下個月就是季文竹的生日了,他想求他的隊長找個遞送公司,在季文竹生日這天,把這捧玫瑰花送到季文竹家去。這事他不知龐建東同不同意,能不能定,要不要請示上面,請示上面需要多長時間,所以這個要求,他得提前提出。


第五部分絕非出於嫉恨和報復

  龐建東沒有同意。  他不同意的原因,絕非出於嫉恨和報復,因為監獄的常規,從來都是犯人親友給犯人寄錢,從沒發生過犯人寄錢給外面親友的事情。托監獄幹警買禮物送給親友,更是從無先例可循,也違反了監獄幹警「九不准」的規定。「九不准」當中的第七條就是:不准違反規定,私自為罪犯傳遞信件或者物品。他對劉川說,你這份心意,我以後有機會可以代你轉告給她,但這錢你還是留著。你不是報了法律函授嗎,將來總要買點書吧。多學點知識,考個好成績,攢夠了分爭取減刑,早點出去比什麼不強?  是的,加緊攢分,減刑出去,對一個服刑人員來說,可謂悠悠萬事,惟此為大。從季文竹來監獄看望劉川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全神貫注地,全力以赴地,為分數而加倍努力。分是「大牆人」的命根兒!以前劉川總是帶著不屑的心情,看待「分」這個犯人中最重要的關鍵詞。現在,掙分也成了他每日生活的目標與核心。除了每天積極出工,不出廢品外,他每天折頁子的數量,總是爭取全班第一。在全分監區月底的生產評比上,也要力爭位居前三,然後坐二望一。無論進全班第一還是進分監區第一,都是有加分的。分監區長馮瑞龍有一次在服刑人員大會上,還合轍押韻地總結過劉川的變化,說劉川過去幹活出於無奈,現在幹活總想比賽。優異的名次大大增加了劉川的自信,讓他覺得,只要他專心致志想要幹好的事情,就準能幹好,無論折頁子還是刷膠,還是上機器打包,他出的活都是又快又好。  在掙分方面,除了出工拿名次之外,他還報了法律專業大學本科的函授。法律專業有二十五門課程,要考十二門單科,按照罪犯考核計分辦法的規定,每考下一門單科,都可加分三百,一年要是考下兩門,就可掙到六百分了。如果沒有意外的扣分失分,每年就算弄不到監獄改造積極分子的頭銜,至少也能弄個監獄嘉獎,原來想都不敢想的監獄表揚,他現在都不屑於想了。  劉川是秋天入監的,一年半以後,也就是第三年的春天,劉川發覺自己在這個高牆電網的大院裡,已經住慣了,對這裡的生活環境,對每天週而復始的晨昏起居,都已習以為常。他走出了入獄初期的恐懼和焦躁,那種度日如年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  他唯一不太習慣的,還是那些同號的犯人,一年半的共同生活,他始終不屑與之為伍。如果說他在隊長們面前已經擺正了位置,認清了身份,那麼在犯人面前,他還保持著原來的孤傲。他認為自己和他們原本就不是一路,他們四班十幾個人,他幾乎沒有一個勉強順眼的。  包括他的班長梁棟,雖然梁棟是天監這兩年的改造名人,多次獲得包括局改造積極分子,以及監嘉和監表等等各類獎項,但劉川不知為什麼,始終覺得這人挺陰,名利心太重,忌妒心太強。要是有人在哪方面比他強了,他表面上又是祝賀又是誇獎,私下裡淨干拆台搗亂的勾當,這種陰暗的心理,誰也說不清是從啥時落下的毛病。  班長之外,不能不防的還有陳佑成。陳佑成是個特別愛挑撥是非的傢伙,光在劉川耳朵裡,就不知傳過多少閒話,不外是誰誰背後又說劉川壞話了,誰誰又往舉報箱裡投條子揭發劉川了。劉川當時聽了雖然也很生氣,但他一直記得奶奶過去反覆灌輸的教誨:來說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今天既能在你面前說別人壞話,明天就能在別人面前說你壞話。這種人的敵友,是經常變換的,不變的只是那張大嘴,說人壞話只是他的習慣。他說你壞話時,其實並不一定恨你,只是不說難受,習慣罷了,所以才更加可怕。  其實陳佑成毀就毀在他這張嘴上了,他是大大前年被判入獄的,判的是誹謗罪和誣告罪,數罪並罰判了七年,已經服了四年刑期。也因為這張爛嘴,一次刑都沒減過。  還有孫鵬,雖然他和劉川沒再打架,但劉川還是別提有多煩他。他在劉川心中難以更改的形象,就是個自以為牛波依的北京混混,沒文化還總硬充老大,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前一陣他違反禁煙規定,在食堂幫廚時撿了一個外面送貨的人扔在地上的煙頭,結果被發現差一點又送到嚴管隊集訓去了。其實這口煙本可抽得人神不知,但孫鵬性格張揚,就怕別人不知道他誰都敢叫板。煙頭抽就抽了,回班還非要逞強,跟別人吹牛說自己「玩兒得好,不會現 」,現了也有辦法「鏟事兒」,「舒服一會兒是一會兒」。結果讓人舉報了。除了孫鵬自己,班裡人都知道,舉報人就是班長梁棟。而在梁棟耳邊嚼舌根的,就是平時跟孫鵬吃喝不分的哥們兒陳佑成。  所以不光劉川,好多人都覺得,孫鵬不是牛波依,是傻波依。  還有犯詐騙罪折進來的李京,因為過去在社會上做過幾天買賣,所以成天跟班裡人比誰家有錢,比誰吃過的飯貴。他說他結婚的時候租了一輛卡迪萊克,還租了一輛奔馳300,用奔馳在前面開道,他和他媳婦坐後面的卡迪,那叫一個威風!那叫一個闊氣!四班的犯人大都很窮,可不知為什麼總愛圍著李京聽他白乎。這下劉川明白為什麼那麼多老百姓看電視都愛看皇帝劇、商戰劇、偶像劇了,大家生活在市井底層,看看上層的排場,品品富人的奢華,多少能滿足些幻想,撩撥點慾望。劉川反正從不圍在李京身邊,逢他吹牛躲不開了,也總是閉目塞聽。唯有一次,李京歷數北京哪個地方的飯最貴,在那一連串飯店酒樓的名號中,突然說到了萬和城。萬和城三個字讓劉川條件反射似的睜開了眼,心裡還撲通了一下子。撲通完竟一時沒想起那是個啥地方,就是覺得特耳熟,彷彿是自己童年時的一個偶遇,遊戲中的一個幻境。李京說萬和城的燕窩最貴了,而且一點不好吃,純粹是賣它的牌子呢,賣萬和城的氣派呢。去萬和城的人都是要面子的,所以情願挨它宰。他也是因為有一個大老闆請他老婆,他才跟著去了一次。李京總結歸納,在王府飯店地下商場買衣服,在萬和城吃海鮮,吃完了再就地洗桑拿,都是錢多了撐的傻波依才幹的事情。


第五部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劉川不和他們扎堆閒聊,犯人們全當他是脾氣各色。而且,誰都知道,劉川家裡最窮,他是個苦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入監一年多了家裡都不送錢來,劉川這一年多時間幾乎從來沒花過一分錢採買,也真夠慘的。劉川現在花的錢,也是他女朋友寄的。因為劉川長得還行。陳佑成在劉川耳邊嘀咕過,他說劉川你知道他們都說你什麼,他們都說你過去是吃軟飯的,說你原來就是為了一個女的才讓人家把「官衣」扒了,說你後來打架折進來也是為了一個女的。劉川明明知道陳佑成又嚼舌頭,可他聽了還是氣得一連幾天堵得難受。    但是和其他班相比,四班的人在三分監區還都算省油的燈。其他班鬧事鬧監頂撞管教甚至互罵互毆的現象,時有發生。這半年來,三分監區查出犯人私藏違禁品的事件大小一共五起,沒有一起出在四班。前一陣一班有個叫苗申的黑社會團伙犯還帶頭鬧事,在筒道打飯的時候非說饅頭餿了,帶了一班和三班的一幫人堅決不吃,鬧得隊長把食堂的營養師和生活衛生科的幹部都找來檢驗,證明饅頭一點問題沒有。結果他們不聽,還是堵在飯箱那兒大喊大叫,非要監區長親自過來處理不可,弄得他們四班和五六七八班都不能正常打飯。苗申這種動不動就想跳油鍋滾釘板的犯人大家都煩,幸虧四班還沒碰上這種類型的傢伙。四班最野的孫鵬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犯也是單打獨鬥,至少沒有拉幫結伙的毛病。  除了孫鵬,四班其他人就算無事生非,大都也是蔫拱。班長梁棟入獄多年,從不生事,陳佑成只挑事,自己絕不出頭生事。李京嘴上吹的厲害,真要遇事也就君子動口不動手了。過去劉川生過事,現在也改邪歸正,漸漸踏實下來了,唯一還有可能生事的,也就剩下了孫鵬。    而且,孫鵬那一陣確實有一個生事的由頭。那由頭還是他的老婆孩子。除了老婆孩子,孫鵬在外面就沒有一個能讓他稍稍在乎的人了。  孫鵬剛入獄的時候老婆就想和他離婚。但不知為什麼後來沒離。離婚可能只是探視時的一句氣話,可能也怕離婚再嫁委屈了孩子。就這樣消停了一年之後,他老婆突然來信舊話重提。他以為又是氣話,心裡堵了一陣,沒太當真。直到兩周前他老婆寫了信來,並且在其後的探視時把這事說得相當認真,他這才真的急了。  他老婆說得也很實際,過去家裡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孫鵬在外面當廚子掙錢,隔三差五還能把飯館裡的雞頭鴨架往家裡頭順。孫鵬入獄以後,他老婆一個月八百塊工資,養活自己還得養個孩子,雖然孫鵬父母每月也能給孩子送個二百三百的,但孩子前一陣子病了幾次弄得入不敷出。這一年當中有不少男人找過孫鵬老婆,表示她只要離婚再嫁即可吃穿不愁。孫鵬老婆自己猶豫再三,和父母商量再四,終於提筆給孫鵬寫了那信,而且在來監獄會見的時候,正式向孫鵬提出離婚。  這回可是真的。  孫鵬老婆說:你在裡邊政府管吃管住,棉襖棉褲都是政府發的,我們娘倆也找政府要吃要喝要棉襖棉褲政府管嗎,所以現在只能誰管我們我們跟誰。我們也沒別的辦法,你要是仨月半年就能出來,我們還能勒緊褲帶熬著等你,你這一判十年這才兩年不到,等你出來我早都熬成白骨精了。    在那次親屬會見的第二天,孫鵬在監區長約談箱裡連投了三個條子,先是要見監區長鍾天水,後又要見監獄長鄧鐵山,第三天他又找到管號民警龐建東,急不可待地催促獄長接見,結果讓龐建東板著臉訓了一頓:監獄長又不是管你一個人的,你想啥時見就得啥時見嗎,你慢慢等著吧!第四天上午,監獄辦傳下話來,要分監區長馮瑞龍先找孫鵬談話,摸摸他到底要談什麼內容。中午,馮瑞龍還沒來得及談呢,孫鵬就已按捺不住地鬧起來了。  這天三分監區的犯人都在壓板車間幹活,午飯前馮瑞龍命令集合講評,在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到車間門口集中的時候,孫鵬突然佔據了稀料庫房,用桌子頂住房門不肯出來。他手裡不知從哪兒弄了個一次性的打火機,威脅要不讓他立即見到監獄長就把庫房點了。馮瑞龍一邊命令幹警立即將全體犯人帶回監捨,一邊趕到庫房隔著門展開勸降。監獄長鄧鐵山和一監區長鍾天水接到報告趕過來時,孫鵬的要求已經進一步提高,監獄長他是不打算見了,改口要見監獄局長。幹警們扒著門縫看到孫鵬將一桶桶稀料傾倒在地上,並且把打火機的火苗調得老高。稀料的嗆味瀰漫得百米之內都能聞到,一旦見火也許能將整個庫房引爆。監獄長鄧鐵山冒著被炸死的危險,與馮瑞龍一起站在庫房門外,馮瑞龍聽明白了,孫鵬說來說去還是關於他的老婆孩子,他要求監獄批准他假釋回家,他說如果他老婆改嫁他也不想活了,還不如現在就點火自焚圖個痛快呢。在鄧鐵山耐心軟化孫鵬態度的同時,副監獄長強炳林和監區長鍾天水迅速調集警力,毫不遲疑地準備強攻。強攻的方案經過短暫研討,確定要以防火防炸為先。他們命令民警拉出車間的全部防火水龍,又調來了一輛救火車悄悄開到稀料庫房的窗外,車上的高壓水龍也接好了附近的水源。當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孫鵬的態度已經軟了,絕望的哭泣代替了狂喊,然後開始降低要求。他不再奢求獲得假釋,而是要求政府替他做主,勸勸他的老婆。很快他的要求又進一步降低,那要求幾乎變成了一種乞求,乞求政府答應他一旦投降,保證既往不咎,不送集訓,不做處罰,就當這事兒壓根就沒發生一樣。鄧鐵山尚未表態,鍾天水便匆匆過來,附耳低語了幾句,鄧鐵山隨即轉身離開庫房門口,同時對身後的眾民警下令強攻。三位身強體壯的民警一齊用力,撞開庫房房門,三支高壓水龍一起噴出水柱,大力射向孫鵬,幾乎同時庫房的後窗也被撞開,又一隻高壓水龍從身後加入攻擊。四條急射的高壓水龍將孫鵬衝倒在地,沖得他滿地翻滾全無招架之力,手上的打火機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在他身上炸開的水浪吞沒了他的軀體,民警們手執電棍鋼銬衝進門去,擒住孫鵬比預想的還要輕而易舉。  幹警們也沒想到高壓水龍的威力如此之大,四條水龍目標集中,距離又近,竟在剎那將孫鵬射得人事不省。眼睛和鼻子都有出血,經醫生檢查幸為外傷。只是監獄長鄧鐵山為這事差點心臟病發,馮瑞龍為這事險被停職,鍾天水為這事寫了三份檢查才被通過。那一陣幹警們天天開會反思教訓,犯人們天天開會整頓思想,全監上下各個角落,又開展了一次徹查違禁品的清監行動,搜出交待出揭發出的香煙、白酒、鐵釘、繩子等各種違禁品數量雖然不多,但也足夠觸目驚心。獄政科專門辦了一次收繳違禁品的巡迴展覽,並且處罰了五個涉禁的犯人。  經查,孫鵬的那只一次性打火機就是上次在食堂撿煙頭時,跟外面進來送貨的那人要的。點完了煙頭他就沒還,那人也沒好意思再要。


第五部分東西的小屋給他單住

  孫鵬當然要送集訓隊了,好在他並沒真的點火,否則還得報法院加刑。在送集訓隊之前,孫鵬又來了花樣,他也學了前陣劉川的把戲,在三分監區正要宣佈將他送到集訓隊的時候,他突然生了病。他生病的目的並非僅僅要躲集訓,而是和劉川一樣,也是企圖謀求保外就醫。  和劉川裝病的手段相比,孫鵬的病法,可就狠得多了。他玩兒的是屎尿失禁!在馮瑞龍把他叫到辦公室通知他回去打行李去集訓隊報到時,他當場就把一大泡尿撒在了褲子裡,然後就勢癱在地上,自稱下肢麻痺,怎麼扶也扶不起來了。在抬到醫院的途中又拉了一褲襠屎,弄得抬他的幾個犯人中午都吃不下飯去。經過天監醫院和監獄局的濱河醫院幾次檢查,都沒查出器官上有何毛病,可他就是不分車上路上床上地上,有屎就拉有尿就撒,弄得沒人能跟他在一間病房同住。天監醫院的病犯監區不得不專門騰了一間原來放東西的小屋給他單住,並且要求三分監區派人過來,服侍他的清潔和起居。  這正好是衛生員干的活,不料分監區剛剛當選沒多久的衛生員因為在一次家屬團聚回來後,用雪碧的瓶子往監區裡帶白酒,在這次徹查違禁品的清監行動中被揭發出來,結果衛生員的職務被抹了不算,又送集訓隊予以嚴管。可這回分監區再選衛生員的時候,居然無人主動請纓,因為人人心知肚明,這時候誰要是得了這個職務,十有八九就得派到醫院陪護孫鵬,就得一天無數次地給他擦屎洗尿去了。  馮瑞龍開始並沒意識到這事和孫鵬有何關聯,直接找劉川談了次話,表達了政府對他的信任,希望他能再次競選該職。上次選衛生員劉川失利,老馮一直掛在心上,沒想到補償的機會來得如此之快。他奇怪地問劉川這次為何沒有報名,是不是因上次的挫折而有些氣餒。劉川說不是。馮瑞龍問那為什麼?劉川說:隊裡讓誰幹誰就干唄,老評來評去容易評出好多是非。馮瑞龍說:監獄和外面的單位不一樣,如果做什麼事都能公開透明一點,就能讓廣大服刑人員感覺公平,你得明白這個道理。劉川說:是。  因為無人報名,馮瑞龍就把選衛生員的事直接拿到分監區管教工作會議上讓大家議了一下。對於讓劉川當衛生員的提議,多數幹警附議,少數幹警異議,四班的管號民警龐建東仍然默不做聲。馮瑞龍問龐建東什麼意見,附議還是異議,龐建東這次沒再提出交服刑人員民主評選的建議,而是若有所思地反問了一句:現在當這個衛生員,劉川自己願意嗎?馮瑞龍說:我找他談過,他願意。龐建東又問:他是主動願意還是被動願意?馮瑞龍一時搞不懂龐建東的意思,說:我問他了,他說只要分監區定了,他一定幹好。龐建東說:那就是被動願意。  劉川被宣佈擔任分監區衛生員之後,之後當天,馮瑞龍就明白龐建東的微言大義了,就明白為什麼這回沒人報名了,就明白什麼叫主動願意被動願意了。劉川當上衛生員的當天,就被派到監獄醫院,陪護孫鵬去了。劉川去醫院的那天晚上,龐建東也去了一趟醫院,表面上是看看孫鵬,實際上主要是想看看劉川的情緒。因為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聽說,劉川和孫鵬在入監教育分監區曾為一碗雞蛋湯打過架,雙方打得頭破血流。  龐建東進了病房監區,麻煩值班的民警打開了筒道的鐵門,走進病房區內。孫鵬住在病房筒道的最裡一間,離了十米就能聞到一股惡臭,龐建東忍著沒捂鼻子,朝著臭味的源頭推開那間房門。他看見孫鵬坐在床邊的地上,光著兩條髒腿,看著劉川撅著屁股正給他撤換褥子床單,那褥子床單上到處糊著顏色噁心的屎尿。  劉川見龐建東進來,兩手抱著捲了屎尿的褥子,立正站好,叫了聲:「龐隊長。」龐建東點頭應聲,待孫鵬也坐在地上向他打了招呼後,他對劉川說:「你趕快抱出去吧。」劉川答了句:「是。」就抱著褥子出了屋子。  龐建東對孫鵬說:「我說你這毛病到底怎麼著啊,醫生說你什麼病都沒有,你要是裝病可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自己受罪你樂意,你這不是害人家劉川嗎,天天給你洗褥子洗床單,這個味兒誰受得了。」  孫鵬說:「龐隊長,我真有病,我也想憋著,可就是憋不住。可能是讓高壓水槍把我激著了。要不然你們還是讓我保外就醫得了,讓我老婆伺候我去,也別麻煩劉川了,也別麻煩政府了,我也不想……」  龐建東打斷孫鵬,他的語氣冷淡,態度堅定,不給孫鵬留有一絲幻想:「你這不可能的,要保外就醫得醫生證明你確實有病生活不能自理,現在醫生證明你沒病,你保什麼外就什麼醫呀。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早琢磨透早點回頭,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聽見沒有。」  孫鵬低著頭,不做聲。龐建東不再多說,轉身走了出來。他到水房又去看了看劉川,看到劉川正在沖洗那床褥子,見他進來,劉川關了水立正站好。龐建東突然覺得劉川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得了一個衛生員的職位,結果竟是這樣一份把屎把尿的苦差。  根據我一向以來的認識,龐建東這人有點傲骨,儘管自己沒錢,但特別看不起有錢人的張狂;儘管自己瘦小,但特別不服強健者的力量;儘管自己是大專學歷,但並不把那些擁有大本學歷的同輩放在眼裡,他從來不肯屈從人下,服軟認輸。但對那種可憐倒霉走了背字的弱者,則特別願意仗義執言,傾力相助。  在劉川剛從公大分到天監那會兒,他和劉川混得不錯,因為劉川雖然拿了大本,但一點沒有大本的架子。劉川低調、厚道、不搶風頭的個性,很投龐建東的胃口。也因為那時他並不知道劉川老爸是個大款,也因為那時劉川尚未從他手裡仗勢奪愛。在季文竹移情別戀之後,龐建東恨劉川恨得,一下有點勢不兩立的勁頭。  龐建東對劉川的態度讓我常常心中感慨,感慨時光如電,感慨人間正道,滄海桑田。時間的強大無人能敵,時間可以淹沒仇恨,修復情感……時間讓龐建東不再憤怒,不再抱怨。當劉川淪為階下之囚,當他與劉川分隔天壤,他甚至還告誡自己,對末路之人要持以同情,要出以公心,在對劉川的管教上,應迴避時且迴避,須耐心時當耐心。在他當了四班的責任民警後,他更加告誡自己,一定要對劉川負起責任。  龐建東的這個心態,聊天時和我談過。我能夠理解,也相信他發自真心。  龐建東走進水房,看到劉川獨自洗刷褥子,褥子很大,洗刷吃力。龐建東面色嚴肅,說了聲:「我來幫你。」便向劉川走了過去。劉川先是習慣地說了聲:「是。」後又連忙攔住龐建東伸過來的手:「不用不用,龐隊長,我自己能洗。」龐建東還是堅持把手伸進水裡,說:「這褥子太大了,兩個人洗比較省力,你一個人都擰不干吧。」劉川說:「擰得干,擰得干。」但這時龐建東已經動了手,還招呼在一邊愣著不知所措的劉川說:  「來吧,你拽住那頭,使勁兒!」    連著一周,孫鵬天天拉在床上,尿在床上。劉川天天幫他擦,擦了床上又擦身上,後來劉川求醫院民警給他找了一塊塑料布墊在孫鵬身下,每天的清潔工作才算簡便少許。他也知道這麼長時間屎尿橫流八成是偽病,但他並沒勸過孫鵬一句。他知道,勸也沒用。孫鵬既能忍受這份活罪,肯定是鐵了心要達到目的,所以勸也沒用。


第五部分一次難得的人生經歷

  他不勸孫鵬,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恨孫鵬。你裝病就裝病,非裝這種病,你是玩兒得狠了,讓老子跟著遭罪!不光劉川,病房筒道一共住了二十多個病犯,沒有不罵孫鵬缺德的。  一周之後的一個下午,鍾天水突然出現在病犯監區,先去看了一眼孫鵬,沒說什麼,但把劉川叫出來了。他把劉川叫到了幹警的辦公室裡,和他進行了談話。  鍾天水到這兒來,和一周前龐建東來這兒的目的一樣,不是看孫鵬來了,而是看劉川來了。  他問劉川:「在這兒陪護孫鵬有一周了吧,煩不煩啊?」  劉川猶豫了一下,說:「煩。」  鍾天水說:「孫鵬肯定是偽病,你現在天天和他在一起,應該勸勸他。」  劉川說:「我跟他不說話。」  鍾天水怔了一下,想了想,說:「啊,三分監區有不少犯人反映,說你這人架子特大,特不合群,很少跟人交流,為什麼?」  劉川說:「不為什麼。」停頓了一下,又說:「我雖然和他們一樣,也是犯人,可我就是看著他們討厭。」  鍾天水說:「有你看著不討厭的嗎?」  劉川沉悶了一會兒,說:「也有,少。」  鍾天水說:「人家也看你討厭,你知道嗎?」  劉川不說話。  鍾天水說:「劉川啊,我早告訴過你,你應該把這五年的刑期變成學期,你在監獄,其實可以學到很多東西。這都快兩年了,你都學到了什麼?」  劉川說:「我正學法律函授呢。」  鍾天水說:「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的為人處事,你的性格素質,也得學,也得練。你別覺得蹲監獄全是壞事,壞事也能變成好事。坐牢其實也是一次難得的人生經歷,能讓你看到許多難得一見的人間風景,看到許多難得一見的人情世態,能強迫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知足和珍惜。知足和珍惜也是人的一種必不可少的生存能力,一種必不可少的人生修養。有了這種能力和修養,對環境的適應力就會增強。哪怕是在最壞的環境裡,也能煥發出自強求生的慾望。所以我說,苦難也是人生給你的一份厚禮,它讓你成熟,讓你得到心靈的平靜,讓你擁有無畏而又平和的個性,讓你發現真正的朋友。」  劉川說:「我現在,哪還有朋友。」  老鐘點頭:「對呀,你當然沒有。朋友都是處出來的,你不融於環境,不與人相處,哪來的朋友。」  劉川說:「我原來以為,我脾氣特好,現在知道了,我脾氣特壞,不懂得怎麼和人相處。」  老鍾說:「和人相處,最簡單不過。你敬人一尺,人才敬你一丈,反過來,你不仁,人也不義。咱們中國人處人處事,都是這樣,你送我一袋米,我還你一束肉,講究禮尚往來,互交互換。劉川,你在監獄這所學校裡,要想把做人學好,你就記住三句話:待人真誠,做事規矩,態度謙恭。有這三條,就算齊了。」  劉川默默地聽著,鍾大這些話語,無論似是似非,都有些深意,也很實在。就像鍾大腦門上的那些皺紋一樣,深刻的同時,又非人為雕飾。雖然劉川心裡還是有點亂,但他點頭說:「我知道,我會的。」  鍾天水笑笑:「你會個屁!我還不瞭解你,你這個人,從你的習慣上,就是看別人缺點多,看別人優點少,對別人的毛病特別敏感,對別人的優點無動於衷。除非是你喜歡的人,比如你女朋友,那缺點都能看成優點了。對她怎麼好都不嫌過。要是天下所有人都成了你這德行,誰還願意在這樣的世界裡過日子!」  劉川不說話,好像被說中了痛處。  鍾天水說:「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就沒缺點嗎,你們分監區反映你很少關心集體,很少幫助別人,很少主動打掃公共衛生,是不是?」鍾天水笑著把口氣活躍:「大概你是信了小乘佛教了,只講獨善其身,可我覺得還是大乘佛教比較好,講的是普度眾生。你呀,你得多為大家做點好事,積點公德,將來到了社會上,就能成為一個受人歡迎的人,受人喜愛的人,你做得到嗎?」  劉川說:「做得到啊。」又說:「可有時不知道該怎麼做。」  鍾天水說:「好做,你就記著我今天告訴你的三句話,這也是與人相處的三大法寶,我剛說的那三句話你還記得嗎?」  劉川仰著臉看鍾大,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鍾天水說:「真誠,規矩,謙恭。我告訴你,只要做到這三句話,任何環境,都能容你。」    鍾天水的一席教誨,表面無新無奇,多為傳統道理,但在劉川心裡,顯然有了積極響應。雖然,他依然沒有勸說孫鵬放棄偽病,但他對孫鵬的態度,顯然好得多了。他在感情上,仍然討厭孫鵬,但在理智上,觀念上,知道自己現在是衛生員,是陪護孫鵬來的,對這項工作,應當持以真誠,應當中規中矩,應當懷著謙恭待人的態度。  他的態度感動了病犯監區的責任民警,在食堂吃飯時對龐建東大加吹捧,他說龐建東你們一監區真應該評你當「人民滿意的好警察」,你管的那個劉川,過去可不是省油的燈,現在讓你拾掇的,真是有點人樣了。這回在我們這兒表現可好呢,天天幹這種髒活居然一點怨言沒有,你以後還不在全監大會上介紹介紹,你是怎麼把犯人管服的。  劉川的態度也感動了病犯監區的病犯,他們在水房裡看見劉川時,總會悄悄說一句:操,別給丫洗那麼乾淨,給丫漚出褥瘡來丫就老實了,什麼東西呀!有時他們還會繼而歎上一聲:唉,你要是我們監區的衛生員就好了,你以前在外面是不是伺候過人呀,怎麼練得這麼耐心。  劉川心想:靠,老子伺候過誰呀。以前要是修煉得像現在這樣,然後去伺候奶奶或者伺候季文竹去,該有多好。  劉川的態度,也感動了孫鵬本人,他以前和劉川不大說話,但劉川現在明顯看得出來,孫鵬開始有意討好自己,常常主動衝他微笑,求他做事的腔調,也柔和得前所未有。他甚至從某一天開始,突然只尿床不拉炕了。劉川收拾尿濕的塑料布時他對劉川說道:兄弟,你也不容易,大哥以後不拉了,光尿點尿還好洗一點。見劉川沒有答腔,沒有謝他,他有點尷尬,繼續又說:兄弟,你對我的這份大恩大德,我記一輩子,有朝一日你用得著哥哥,哥哥為你赴湯蹈火。你要不信下回也病他一次,哥哥也來照顧你,哥哥讓你想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  劉川說:你要真想讓我舒服,你就連尿也別尿了。  孫鵬愣了一下,說:咳,我這不是憋不住嗎。  劉川捧著塑料布出去了,頭也不回地說:我又不是隊長,你蒙我幹什麼。  孫鵬的聲音追著劉川,追著他的背影解釋了一句:你還不信,真的,我不蒙你……但從聲音語調當中,已聽出底氣不濟。


第五部分難以揣摩的階段

  龐建東對劉川的看法,在感情的層面,也進入了一個連他自己都難以揣摩的階段。  在理性上,龐建東早就清楚,他是他的隊長,他是他的犯人。他對劉川應當管理嚴格,思想關心,執法公平,凡事不以私心待之,不以感情用事。這些原則,龐建東自信都能做到,但在感情上……你說感情這玩意兒在工作中根本就不該存在,也不現實。說老鍾這種人凡事都按原則辦,我信。老鍾這把歲數了,受黨教育多年,從性格形成的那個年齡起,就被灌輸了各種組織原則,那些原則在老鐘的本能上,都已根深蒂固。但龐建東年輕,年輕人容易意氣用事,遠遠達不到老鐘的道行。  所以我覺得,像龐建東這種新民警,感情上的好惡,常常左右情緒的波動,甚至影響思想的判斷,儘管不一定掛在臉上,但心裡難免糾錯不清。比如現在他對劉川的態度,就是又愛又恨,說不清誰為主導,說不清正確錯誤。  自從他當了四班的管號隊長,劉川的表現確實不錯。特別是這次當了衛生員去陪護孫鵬,更讓龐建東有點感動。但劉川居然讓他去給季文竹送生日禮物,而且是送象徵愛情的玫瑰花,實在是太不懂眉高眼低人情世故了。龐建東和季文竹過去是什麼關係劉川又不是不懂,雖然已經事過境遷,但彼此心中總有隱痛,劉川居然主動去碰這塊傷疤,實在傻得可以。龐建東當場予以拒絕,既沒徇私情,也沒洩私憤,符合規定,無可指責。  兩周之後——龐建東真的氣憤了兩周——但看到劉川在病犯監區的表現之後,他還是去找了他的上司馮瑞龍,把劉川想送花給女朋友過生日的事說了。馮瑞龍又跟鍾天水說了。鍾天水的態度是,給劉川辦這事並無明文允許,但也無明文禁止,索性給他辦了,只此一回,下不為例。為這事鍾天水還去問了獄政科和生活衛生科的意見,最後三方面的意見一齊請示了強副監獄長和鄧監獄長,其實龐建東早就料到了,這件事只要一往上請示大凡就准了,有利於犯人改造的事,上邊十有八九能批。  這事批下來後,具體操辦還是落到龐建東頭上,他心裡彆扭,又無處訴說,只怨自己自作自受。因為涉及現金進出,又涉及犯人的女性親友,所以監獄領導的意見,給劉川的女友送花,最好派兩個人去,除龐建東外,最好再找一位女同志,與他一起同行。  正好,龐建東就叫上了小珂,小珂在生活衛生科裡,正管犯人的錢款賬目。    關於玫瑰花的價格品質,龐建東和小珂並不很懂,他們的家庭條件和生活習慣,還沒浪漫到這種程度。這回替劉川買花,才知道玫瑰最多保鮮兩天,卻要十五元一枝。季文竹二十三歲生日,要買二十三枝玫瑰,要花三百四十五元整。成捧的玫瑰確實好看,每枝長短完全相同,枝葉花瓣新鮮無損,顏色也個個紅得發紫,看上去煞是心動。  小珂事前和季文竹通上了電話,季文竹那陣正在慕田峪拍戲,她對劉川還記得她的生日,深表驚訝,非常感激。但她同時對小珂表示,慕田峪路途太遠,你們就別來了,真的別來了,你們告訴劉川,他的心意我領了,我也祝他一切都好。但小珂說:劉川一定要我們把這份祝福送到你的手裡,他這人你也知道,如果我們沒有送到,他會非常失望,這對他的改造情緒不太有利。季文竹這才說,那你們就來吧,我們明天在這邊拍完戲,就直接從這兒到北戴河去了,我們拍的是偶像劇,所以得到海邊去拍。小珂說,明天你們幾點走?我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小珂和龐建東一起,乘長途汽車去了懷柔。一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他們輪流捧著那捧玫瑰,沐浴著無數羨慕的目光——那些同車的乘客,顯然把他們當成了幸福的一對——沒人看出他們眉頭緊鎖,面色凝重,都在各想各的心事。  龐建東心情鬱悶,小珂又何嘗不是。那三百四十五塊錢都是她和她爸爸媽媽一點一點辛苦攢下來的,是給劉川用的,誰曾想卻落到了季文竹手裡。季文竹和劉川相比,和小珂相比,生活肯定富裕多了,但他們還是要把這麼貴重的鮮花,長途跋涉送到她的手裡。不說這花,光說來回路費,也要幾十塊錢,還不知回去監獄給不給報呢。  小珂還在上警校時,參加團總支組織的愛國主義教育活動來過慕田峪一次。對慕田峪的印象,並未和今天的藍天白雲連在一起。他們在離主遊覽區稍遠的一段殘毀未修的古長城段落,找到了那個紅紅綠綠的偶像劇組,並且在一大幫紅男綠女的「偶像」當中,找到了滿臉嬌媚的主角季文竹。  已經拍過不少戲的季文竹在演技上似乎相當老練了,正在鏡頭前和那群衣著時尚的男孩女孩談笑風生。小珂和龐建東向劇組的工作人員說明了身份來意,遂被允許站在服裝箱那邊耐心等著。在小珂看來,那場戲拍得相當繁瑣,連拍幾遍導演才喊了一聲,「過!」季文竹早就看見那捧花了,一散戲便笑著跑了過來,接過鮮花的同時滿口感謝,也不知是謝劉川還是謝前來送花的這對男女民警。但小珂看得出來,季文竹面對龐建東時多少有些尷尬,眼神躲閃,笑容不順。龐建東則很酷地板著面孔,不發一言,默默地聽著小珂向季文竹轉達劉川的生日祝福。季文竹也托小珂向劉川轉達她的問候,祝他身體健康,心情愉快,別老惦記她了。這些祝願聽上去不過是一般的問候,像同時給N個熟人發送的手機短信。唯有最後一句 「你跟他說,以後不用老惦記我了」,則聽不出究竟是客套,是怕劉川過於分心,還是真的不希望他再這麼惦記她了。


第五部分符合保外的要求

  季文竹說完了劉川,目光終於,也不得不,移向龐建東了。她微笑著說了句:「建東,你挺好的吧,也謝謝你了。」  龐建東依然嚴肅著,什麼都扛得住似的,很男人地說了句:「不客氣。」  劇組裡的另幾位少女也圍過來了,一邊開著季文竹的玩笑,一邊盛讚這捧玫瑰的質量— —季文竹你過生日呀,是今天嗎?不過生日人家送你這個幹嗎?是不是你的影迷送的?你的影迷也有警察?  小珂看著那捧玫瑰被演員們拆散,從這雙手裡轉到那雙手裡,從這張鼻子嗅到那張鼻子,直到副導演在那邊大喊:「演員!演員!該拍擁抱那段了……」演員們才放下花朝攝像機那邊碎步跑去。季文竹抱歉地對小珂龐建東說道:「我要拍戲了,你們想看拍戲嗎,想看的話就站在這兒看吧,看看我們怎麼拍戲。」  季文竹也朝攝像機那邊跑過去了,龐建東沉著聲音對小珂說了句:「咱們走吧。」便率先扭頭向下山的路口走去。山上的風很大,把龐建東後背的衣服吹得鼓脹起來,使他那一刻備顯魁偉。小珂轉身,跟著他走了兩步,又不由自主回頭看去——萬里長城的一個垛口上,一段好戲已經開拍,季文竹激情擁吻著一位風度男子,架在升降車上的攝像機從他們的面前緩緩搖過,徐徐升起……  小珂驀然回首的目光,並未隨著上升的鏡頭,投向垛口那對「深情」男女,而是向服裝箱上那片無人顧及的散落的玫瑰,匆匆一瞥。那些玫瑰在太陽的灼烤下好像已經敗了,花色枯萎。山風吹過,葉瓣飄零,幾點殘紅碎綠,無聲無息地向著殘磚斷石的斑駁城垣,隨風飛去,飛向綿延無盡的山野,漸漸幻化於無……  孫鵬住進病犯監區一個月後,三分監區決定,派孫鵬的同班犯人李京過來,替換劉川,陪護孫鵬。  孫鵬那時已經有近二十天不滿床滿褲子拉屎了,而且,下肢麻痺的「症狀」也有「好轉 」,能扶著牆自己走路了。但,尿還是憋不住,還是滿床撒,每隔半小時就撒一次,一點存不住的。劉川走了兩天之後,孫鵬在監號內大喊大叫,喊來了病犯監區的值班民警,堅決要求換掉李京,理由是李京陪護不好。劉川陪護時總待在病房裡,甭管多臊多臭,都在病房裡看法律函授的書,這樣孫鵬有事可以隨時叫他。可李京就不了,李京老是串號,老在筒道裡和其他病犯閒聊,老聊他在外面的那些美事,吃過什麼飯坐過什麼車之類的,孫鵬尿在床上喊半天他才進來,而且對孫鵬的態度也特別不好。孫鵬要求再把劉川派回來,除了劉川他誰也不要。病犯監區的民警把他的要求轉告給了三分監區,三分監區當然不予理睬,繼續讓李京在病監陪護了一周。在這一周中,孫鵬和李京爭吵了多次,甚至還互相用唾沫啐對方。孫鵬還從床上爬下來,爬到筒道裡又哭又鬧,拒不吃飯,拒不回號,把屎尿都拉在筒道裡,把筒道弄得臭氣沖天。看出來他是想把事情鬧大,驚動監獄領導,就算達不到保外就醫的目的,至少也得把劉川要回來陪他。  按照孫鵬又打又鬧的行為,完全可以送禁閉了,但誰都看出來這小子是下了拚命的決心,寧可把自己折騰死,也得把偽病進行到底。為此鄧監獄長專門指示一監區,既要盡快攻下這個堡壘,又要絕對避免孫鵬出現意外,所以不宜簡單強硬處置,關反省號並不是好的方法。監獄局已經連續六年保持了無脫逃、無暴獄、無安全事故、無非正常死亡的四無記錄,今年年初局裡又下了死命令,各單位也都立了軍令狀,嚴防死守。哪個單位要是出了事,砸了全監獄局這塊榮譽招牌,那就等於把自己釘上恥辱柱了。  一監區連夜為孫鵬這個釘子戶專門開會研究,設計了多種方案,軟的也有硬的也有,然後一個一個地試下來,結果都不太管用。孫鵬雖然有時態度變好,但一有不順心的事情,還是吵,還是鬧,最重要的是,還是每半小時尿一次。下身都讓尿漚出了濕疹,發了炎,生了瘡,一尿就蜇得疼,可他還是尿。後來發展到每二十分鐘就尿一次了。只要肚子裡有尿,他就立即尿出來,一滴都不存著。李京都快被逼瘋了,幹了不到兩周,都快崩潰了。三分監區只好又換了另一個犯人去,這個犯人去了三天就和孫鵬吵得勢不兩立,弄得找幹部下跪磕頭,寧可加刑也不想伺候孫鵬了。孫鵬也用腦袋撞牆,撞得頭破血流,非要他走不可。那一陣三分監區的犯人個個談孫色變,生怕下一個換到自己。劉川因此在全監區都成了名人,誰都過來問他到底念了什麼怪咒,讓孫鵬死心塌地認上他了。  這一天鐘天水帶著龐建東,一起到了病犯監區,來見孫鵬。他們沒去病房,而是讓民警把孫鵬帶到了管教辦公室裡,讓孫鵬坐在一張桌前。屋裡除了鍾天水和龐建東外,還有監獄醫院的一位醫生,談話的架勢看上去相當正規。  鍾天水上來的第一句話,讓孫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孫鵬,根據醫生的建議,你們分監區已經把你的保外就醫的報告報上來了。監區經過研究,也同意給你報到監獄去。因為要寫這份報告,還需要你填一些表格,還有些問題,得向你瞭解清楚,如果這些情況符合保外的要求,我們才能往上報,否則報上去也批不了。」  孫鵬興奮得兩眼都直了,臉上想繃著但繃不住笑。鍾天水從從容容地,不緊不慢地問了他許多問題,這些問題讓孫鵬越聽越興奮,越答越有勁。比如他要求保外,誰來保他。孫鵬說:我老婆就可以保。鍾天水問你老婆不是要和你離婚嗎,她還願保?孫鵬說:我老婆說了,只要我能出去,她就不離婚。她要是不保,我父母也能保。鍾天水又問:聽說你父母跟你關係不好,他們肯保你嗎?孫鵬說:我畢竟是他們親生的兒子,我可以馬上給他們寫信,我只要懇求他們,他們一定會保。老鍾又問:你出去以後又要治病又要生活,經濟來源怎麼保證?孫鵬說:我媳婦掙錢,我父母也有點退休金,給我口飯吃絕沒問題,再說我這人又不像我們班李京那麼饞嘴,我有口粗飯就行。


第五部分感謝監區對我的關心

  老鍾又詳細問了他妻子的情況,他父母的情況,包括他們的身體狀況、居住條件和具體經濟收入等等,還問了他妻子的父母及親友的情況。他問,孫鵬答,龐建東記。還讓孫鵬填了一張保外就醫的申請表,一切都做得跟真的似的。最後,鍾天水抬腕看了看手錶,一本正經地對孫鵬說道:  「孫鵬,咱們今天都談了一個半小時了,你覺得怎麼樣啊?」  孫鵬連忙說:「我感謝政府,感謝鍾監區長,感謝監區對我的關心,讓我保外就醫。我出去以後,一定遵紀守法,好好治病,爭取……」  鍾天水打斷他:「其實,你沒病,你看,這都一個半小時了,你沒尿一滴尿,這說明,你沒病。你那點屎尿,你其實完全憋得住的。」  孫鵬一下子愣住了,剛要說什麼,鍾天水又把他打斷:「今天,我們有三個人在場,包括一名醫生,我們已經把今天測驗的真實情況記錄在案。有了這個測驗,有了這份記錄,你以後拉得再凶,尿得再多,也沒用了,沒有任何一個醫生,沒有任何一個領導,還敢同意你保外就醫。有了這份測試記錄,誰同意了誰就是徇私枉法,我們三個人誰都可以告他,一告一個准,誰也逃不過法律和紀律的制裁!孫鵬,你自己想想,哪個幹警能以自身生存為代價幫你這個忙?所以,這條路已經讓你自己走死了,你不要再有任何幻想。」  孫鵬張口結舌,老鍾還沒說完他就咧著嘴巴,面孔歪歪地哭起來了。在鍾天水做出這番結論並做出最後規勸的時候,在鍾天水隨後宣佈監區決定從即日起對其偽病行為實施禁閉處罰的時候,孫鵬除了排泄出絕望的哭聲和淚水外,沒有再排屎尿。    鍾天水拉上龐建東,那一陣一有空就往孫鵬家跑。  他們去了孫鵬自己的家,也去了他父母的家,把孫鵬在獄中裝病的情況,如實相告,算是動之以情吧——孫鵬冒著傷殘甚至死亡的危險裝病,還不是為了回家養活老婆孩子,還不是怕老婆跟人跑了,孩子沒人管了。說得孫鵬老婆哭得像個淚人似的。老鍾和小龐第二次去的時候,還帶了一監區幹警給孫鵬捐的五百多塊錢,錢不多,是個意思。意思就是:希望他老婆也為孫鵬想想,也為孩子想想,熬幾年苦日子,等孫鵬刑釋出來,一家人幸福團聚多好。老鍾他們去找孫鵬父母時,孫鵬的老爹開始還一個勁兒地罵孫鵬:這小子不是我兒子!不是我兒子!後來聽老鍾談了半天,也不吭聲了,也陪著老伴掉了眼淚。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啊,這麼多天屎尿纏身,身上都爛了,得受多大罪呀,還不就是為了孩子嗎——孩子也是你們的後代,你們哪能不心疼啊!老鍾說:咱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對血緣的感情,心裡是抹不掉的,孫鵬是你們生你們養的,他的孩子也是你們孫家的種,你們能不心疼?  老鍾和小龐還去了孫鵬老婆的單位,孫鵬的老婆在一家郵政公司工作。他老婆很內向,丈夫被抓以後,更覺得在單位裡抬不起頭了,所以很少與人交流。領導和班組的夥伴都知道她家生活不富裕,但困難到什麼程度,並不詳知。老鍾和小龐去了一說,才知道已經到了過不下去的程度了。這公司是國有企業,這些年效益又不錯,再加上老鍾小龐說得動情,說得孫鵬老婆單位的領導當即決定,以後定期給孫鵬老婆一些補助。後來孫鵬的父母也終於答應,把孩子接到他們那兒養著,週六週日再讓媳婦接回去住。老鍾又說服孫鵬的老婆主動找公婆說了兩句軟話,把以前的恩怨是非化解了得了,不都是為了孩子嗎,一家人有什麼說不開的!  這樣幾面一說,這事基本解決了。孫鵬老婆明確表了態,不和孫鵬離婚了。老鍾又分頭動員孫鵬的老婆、父母,甚至動員了孫鵬老婆單位的工會,分別給孫鵬寫信,讓他安心改造,爭取減刑,早點出來,與親人團聚。  信都發過來了,為了得到這幾封信,老鍾和龐建東往城裡跑了四五趟,腿都跑細了。那時孫鵬已經從禁閉中隊轉到了嚴管隊,正在接受集訓。看了這幾封信後,一見老鍾就聲淚俱下地跪地磕頭,稱老鍾是他救命恩人再生父母,說他這輩子只要還有一口氣沒斷,就說什麼也要報答老鐘。老鍾說我都這麼大歲數了,等你這輩子快斷氣的時候,我早就燒成灰了。你要報現在就報,怎麼報你心裡知道。    劉川也想報答老鐘。  是老鍾讓他從心死如灰變得心有不甘,從強硬暴躁走向安靜柔軟。強硬易折啊!他從老鐘的眼神話語當中,明白自己做人做得非常失敗。做人也是有方法的,那方法又是何其講究啊,需要好好去學。  劉川決定先從具體小事入手,他從病犯監區一回來,就把三分監區水房和廁所的衛生,差不多全都包了。他讓自己養成習慣,只要看見地上有髒東西,必定彎腰撿起來;只要路過暖壺,必定拿起來晃晃,發現空了,馬上去打水。他們班的李京喜歡用熱水燙腳,用水最多,可自己又不打水,每天收了工回到班上,劉川剛把水打回來,大家還沒來得及喝,就讓他用掉大半。劉川一向挺煩李京的,要在過去,早不伺候他了,可現在劉川不當是伺候李京,權當是修煉自己,馬上再打一壺,心裡的不高興也都忍著,不掛在臉上。時間久了,他努力讓自己心裡也別再不高興了,既然你是自覺自願做好事,打開水給大家用,你管人家用多少呢,你管人家是喝了還是洗腳呢。  做這些好事並不掙分,因為沒有規定為大家做一件好事能加幾分,但劉川還是每天堅持。劉川另有掙分的途徑,而且他掙分的途徑越來越多。因為聽說明年考下一門大學單科的加分要從三百分降到二百分,所以劉川計劃今年無論如何也要考下法律專業的三門單科,一門法理基礎,一門大學語文,一門外語,一共能掙九百分呢。掙這九百分對劉川來說,很不容易,至少要比在社會上讀大學難得多了。在外面正常上大學有老師授課輔導,而在監獄裡自學,每門課的重點在哪兒,全得自己琢磨。考試的面又特寬,平時邊邊角角不注意看的,考試的時候准栽在上頭。劉川拉了一個學習資料的清單,在給奶奶打親情電話時,讓奶奶托王律師或者別的熟人幫忙為他到書店或圖書館去找。他知道奶奶這時候已經住進了養老院,但不知道她已經找不到任何幫忙的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奶奶活了七十歲,這回才算透徹體會。曾幾何時,她作為萬和公司太后級的人物,身邊有多少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現如今萬和大樹既倒,猢猻亦散,老太太一個人待在那個簡陋的養老院裡,無親無友,無子無孫,劉川父親的那些舊部,包括王律師在內,沒有一個人過來看過她的。  除了老鍾和景科長來看過她,唯一常常去看她的,就是小珂。  於是奶奶只有托小珂幫忙。劉川那些書,那些輔導材料,全都是小珂利用休息時間上書店買,上圖書館借,上老師家要,無論颳風下雨,一點一點弄來的。又一次一次親自送給三分監區劉川的管號隊長龐建東,還得說是劉川的奶奶托人找的,只是讓她帶來讓轉交給劉川。和劉川一起報考法律專業的那些服刑人員,誰手上的輔導材料也沒劉川齊全。龐建東為這事還發自內心地感慨過祖孫情深:老太太腿腳不好能找這麼多書來也不容易,劉川更得刻苦學習了,考不下來真是對不起他奶奶一片舐犢之心。


第五部分那感覺讓劉川充實快樂

  劉川的學習成績當然也關乎龐建東的成績,龐建東主管的犯人掙分越高,他在分監區的工作成績也就越大。  劉川第一個學年需要的資料,主要是法學基礎和大學語文,至於其他人認為最難的外語,則是劉川的長項,他原來在公安大學就是學外語的,所以外語這三百分手拿把掐。那一陣一監區還開了一個外語培訓班,分了英語和日語兩個班,讓劉川當了英語班的老師。當老師也是有加分的。除了做學生和當老師掙分外,那一年的秋天,監獄局發了通知,要在第二年的春天舉辦迎新春促改造服刑人員運動會,劉川報名參加了天監的籃球隊,還報了一個跳繩的單項。天監又把隊列比賽項目分配給了一監區,劉川在公大參加過兩個月軍訓,還曾經作為北京公安方隊的一員接受過中央領導的檢閱,所以一監區又把隊列比賽教練的任務給了劉川。劉川累死了,但幹得很開心,這些項目一旦獲得前三的成績,就都有加分了。如果得了冠軍,可以得到二百分呢,那是很大的分值啊,幾乎和考下一門大學單科差不多了。不僅如此,那種被人重視受人矚目的感覺已經久違,那感覺讓劉川充實快樂。  天監籃球隊的成員都是在以前各監區籃球賽上嶄露頭角的選手。劉川以前從沒參加過監區間的籃球比賽,但在天監籃球隊的組隊選拔賽上,劉川的個人技術和戰術意識都非常搶眼,連龐建東和小珂這些昔日的朋友,都沒料到一向不吭不哈縮在後面的劉川,在籃球場上竟能如此叱吒風雲。  選拔賽後,天監籃球隊為自己定下了坐三爭二望一的目標。考慮到兩個主力都出在一監區,就定了一監區三分監區的馮瑞龍擔任球隊的領隊兼教練。馮瑞龍年輕時是北京勞改局籃球隊的組織後衛,當年也活泛著哪,只是現在廉頗老矣,但還老而彌堅,在組隊大會上做動員時,馮瑞龍對實現比賽目標信心十足。當然,也要提醒大家看到難度,他說,要是孫鵬也能參加就好了。孫鵬原來在北京中學生代表隊裡打過前鋒,體力好,防守好,防守有時比進攻還要重要。  孫鵬那時雖然已經從集訓隊回到三分監區了,但由於結束集訓六個月後才能取得計分許可證,而這次運動會按局裡的規定,沒有計分許可證的犯人無資格代表所在監獄參加比賽。按照運動會組委會的「外卡」規定,孫鵬若想在沒有計分許可證的情況下參加比賽,除非他有重大立功表現。可立功這種事情,就算孫鵬有那個決心有那個膽量也有那個能力,可哪有那麼巧偏偏就能碰上那個機會!    劉川以前看過孫鵬打球,知道他在大前鋒的位置上比較勝任,而天監籃球隊的缺口恰恰就是這個位置。劉川在馮瑞龍面前替孫鵬求過情的,但監獄局既有規定在先,馮瑞龍也只能表示無奈。他對劉川說,你求我還不如去求孫鵬呢,讓他咬牙立一功,有立功表現我馬上給監區打報告申請讓他參賽。我跟你們一樣,說是坐三爭二望一,其實不想拿冠軍那是假的。  劉川問:讓他立什麼功啊,哪兒有機會?  馮瑞龍也說不出哪兒有機會,機會都是自己找的,機會要都擺在明面上那也沒他的份了。炸碉堡堵槍眼攔驚馬跳冰窟窿這種事,我到哪兒給他找去!  馮瑞龍的這番話,讓劉川那一陣除了出工幹活回號背書外,淨琢磨如何讓孫鵬立功了。他對孫鵬的好感,起自於孫鵬從集訓隊回來那時,十天禁閉加三個月集訓,再加以前他堅持了將近兩個月的屎尿纏身,前前後後這半年折騰,差不多耗盡了他的全部狠勁。人人都發現孫鵬蔫多了,也聽話多了。再說,鍾大馮隊和龐建東為他老婆離婚雙親反目孩子沒人養的事腿都跑細了,三分監區一共十七名幹警除了四個休假的有十三個為他孩子捐了錢,他要再不聽話也實在有點不是人了。  那一陣三分監區接的活兒突然多起來,特別是監獄接了一批鐵藝圍檻的製作任務,原來是一分監區承擔的,人手不夠,一監區就從三分監區抽了四班和八班,每天支援鐵藝車間幫忙幹活。  到了鐵藝車間,劉川看得出來,孫鵬幹活是最賣力的。要不怎麼說他是大前鋒的角色呢。大前鋒本來就是苦力,得在籃下和圈頂和三秒線周邊,憑力氣和對手生拚死扛。孫鵬無論打球還是打人還是打工,都肯下狠勁,連裝病都比別人更狠。四班的犯人當中,班長梁棟和劉川腦子最好,技術學得最快,力氣用得最巧,孫鵬技術不行,但不惜力,這三個人每天得分最高。技術又不行幹活又偷懶的,是李京和陳佑成,這兩個人得分最低。剩下的其他人居中,分數不好不壞。  劉川已經很長時間保持著高得分,低扣分的狀態了。逢有幾次差點扣分的岔子,也都是有驚無險,化險為夷。到鐵藝車間幹活的初期也平安無事,但到第三周的週末,因為一隻小麻雀,劉川竟惹了一個大麻煩,奪取當月得分冠軍的計劃,看來只能前功盡棄。  那是偶然飛進鐵藝車間的一隻麻雀,正好飛進劉川和孫鵬工作的小屋,在地上蹦蹦跳跳好像飛不起來似的,見劉川和孫鵬過來,翅膀撲撲稜稜煞是驚恐。人在大牆關得久了,對這類活物總是格外好奇憐惜,何況這小傢伙近在咫尺,不能不引起他們的興趣。先是劉川撲它,後來孫鵬也上來幫忙,好容易撲到之後,發現它的一隻翅膀果然斷了。劉川拿在手裡愛撫,看那麻雀與他目光相對,好像真的有所交流。它在他手上瑟瑟發抖,一對圓圓的眼睛可憐地眨著,眨得劉川心酸得不行。見左右無人,劉川對孫鵬說:「它飛不動了,咱們把它養起來吧。」孫鵬猶豫地說:「讓養嗎?」劉川說:「咱們悄悄養,就養在這兒。」劉川目光巡□,正好看到旁邊的牆角,堆著一堆砂紙盒子,劉川就把麻雀放進一隻空著的紙盒裡,還在紙盒的前後,各挖了一個通氣的小孔,然後把它放在那堆或空或實的紙盒下面,偽裝堅壁起來。然後,他拍拍手直起身子,看看孫鵬,孫鵬在小屋門口替他望風,兩人同時鬆了口氣,眼神之間,雖然都是七上八下,但也顯然達成了一項攻守同盟。  把一個秘密藏在心裡,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情。每個早上,每個中午,劉川都要在吃飯的時候,悄悄留下一點饅頭渣和米飯粒,有時還有一點菜葉,在出工時帶到車間。從監號到車間是不搜身的,所以他的「偷食」行為,一直無人察覺。從車間回監號才會過安全門,偶爾也會抽查式地搜身,但劉川已經喂完了麻雀,兩袖清風,不怕查的。他給這只受傷的小鳥起了一個名字,大號「劉翔」,劉是跟了他的姓氏,就像他的兄弟,單字名翔,寓自由翱翔之意,儘管劉翔已經斷翅難飛。


第五部分看不出劉翔是男是女

  有了劉翔的那幾天裡,劉川夜裡睡覺都牽掛萬分。他看不出劉翔是男是女,如果它是男的,那它就是自己的化身,如果它是女的,那它就是季文竹的化身。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劉川都把滿心的愛意,投注到這個孤獨地藏身在車間角落的小生命上,那幾天連法律函授的輔導資料也都看得心不在焉。他甚至有一刻突然懷疑自己是否「玩物喪志」,但更多的時間他相信自己——那個小生命依附於他,因他的照顧和愛憐而活在人世,對他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他希望有一天它能養好翅膀,抖擻精神重返藍天,帶著他的嚮往,他的寄托,他的問候,去看望他的奶奶,然後,直衝高天,向季文竹所在的地方,振翅飛去。  可惜事與願違,雖然劉川悉心盡力,水飯均衡,但劉翔的傷勢不但未見好轉,而且精神也日漸委靡。而且,這個秘密終於在收養劉翔的四天之後,東窗事發。  這一天上午,劉川正在幹活,一分監區的一個隊長和劉川的班長梁棟一起走進小屋,進來之後二話沒說,就直奔牆角翻查紙盒。劉川站在一邊,知道事情走了風聲,他的身體有些發抖,但並無半點恐懼,他發抖是因為他的心不可控制地疼痛起來,他為劉翔可想而知的命運而痛苦難忍。  劉翔很快被翻出來了,一分監區的那位隊長打開盒子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砰的一聲放在工作台上,嚴肅地盯著劉川孫鵬,劉川和孫鵬全都停了手中的活計,垂手站在各自的原位。  隊長問:「這是誰藏的,啊?」  無人應聲。  孫鵬從一開始就告訴劉川,一旦隊長發現,只要你拒不承認,誰也沒有證據算在你的頭上。但劉川聽到一分監區的隊長緊接著威脅了一句:是不是要把你們三分監區的隊長請來你們才說呀!他不知怎麼一衝動就站出來了。  「報告隊長,是我養的。」  他沒用「藏」字,他用了「養」字。他是為了他的劉翔,這個他在精神上已經認為兄弟的小小生命,而站出來勇敢地自首的,他願意為它承擔一切責任。  隊長不多唆,指指那個盒子,對劉川說了一句:「拿著這個,跟我走。」  劉川兩手端著盒子,走出小屋,穿過整個車間,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在隊長身後,向設在車間門口的辦公室走去。他從盒子半開的縫隙中看到劉翔,看到它半躺在盒內,羽毛偶爾起,脖子裡發出咕咕的呻吟。劉川一路上並沒思考自己即將面臨何種處罰,他只是在心裡與劉翔默默告別。  進了車間辦公室,隊長先指指桌子,示意劉川把盒子放在桌上,又指指牆根,劉川便走到牆根,雙手抱頭,面壁蹲下,聽著隊長給他所屬的三分監區打電話。十分鐘後,龐建東來了。來了以後,讓劉川轉過身來,問他情況——怎麼養的,養多久了,還有誰知道,等等。劉川一一照實回答,唯一沒有照實的,是沒有供出孫鵬,他把這事一人承當下來。儘管他屈身蹲在地上,但回答審問的神態,並無半點驚慌,平靜中甚至潛伏著一腔悲壯。  正說著,監區長鍾天水走了進來,龐建東和一分監區的隊長都從椅子上站起來,向他匯報了桌上那只紙盒的由來。鍾天水扒著盒子朝裡看了看,出乎劉川意料地,竟然伸手進去,把劉翔從盒裡拿出,托至眼前細看。看罷,他問劉川:「好養嗎?」劉川發怔:「啊?」又說:「好養。」其實並不好養,但劉川毫不猶豫地說了句:「好養。」  鍾天水又把劉翔放進盒子,又問劉川:「你怎麼想的,怎麼想起養這玩意兒來了?」  劉川還蹲在牆邊,但雙手已經不抱頭了,而是扶著自己的腳面,他仰臉面向鍾大,說: 「它受傷了,飛到車間裡,飛不動了,挺可憐的,所以我就養了。白天給它點水,給它點吃的,就是想讓它活著。」  鍾天水點點頭,再次看看盒子裡的劉翔,自己叨咕了一句:「這還活得了嗎?」又看看牆邊的劉川,想了想,說:「這事,你怎麼不跟隊長請示一下呀,這兒畢竟是監獄,你畢竟是服刑人員,什麼事不能那麼隨便。雖然罪犯改造行為規範裡沒有明文禁止養鳥,但也不能張三今天養鳥李四明天養蛐蛐,那不全亂套了嗎,啊?」  劉川低了頭,說:「是。」  鍾天水又想了一下,轉臉對兩位隊長說:「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個活物,既然已經養上了,就讓他養吧。懂得愛護生命珍惜生命,這是好事,但也要有規有矩才行。我看先讓他養吧,不要養在車間裡,可以帶到監號去,先養在監號吧。下不為例。」轉臉又對劉川說:「 不過這事你沒向隊長匯報,不符合規定,該扣分還是得扣分。」  對鍾天水的意見,龐建東和一分監區的那位隊長顯然都有幾分意外,劉川能看出來的。但他們這種年輕幹警,在鍾天水面前只有服從的資格。龐建東說了句:「行。」轉臉對劉川說:「你先幹活去吧,這盒子先放這兒,收工的時候想著到這兒來拿。」  劉川沒想到鍾大居然如此寬宏大量,不僅饒了他,也饒了劉翔一命。他臉上綻放出感激的笑容,那笑容是從他的心底裡發出來的。他蹲在地上,但揚起面龐,沖鍾大,也沖龐建東和一分監區的那位隊長,滿心歡喜地大聲答應:  「是!」    也許劉川高興得有點忘乎所以了,以致這一個月有點禍不單行。劉翔的命運剛剛化險為夷,劉川又招上了另一樁是非。  因為鳥飛到車間裡來這件事情,一分監區的隊長們後來專門過來檢查了劉川他們幹活的那間小屋,發現窗子果然壞了,已經關不嚴了,於是,就指示劉川他們自己修好。劉川和孫鵬他們花了好幾天時間,在不耽誤生產任務的前提下,修好了小窗。其實窗扇本身並不難修,之所以花了好幾天時間,主要是因為他們用做鐵藝欄杆的廢料,做了一扇枝葉連籐的鐵藝窗欄,還塗了白漆,替換了原來小窗上黑色的鐵條。


第五部分脫逃和故意破壞的動機

  他們也許都忽略了,窗上的鐵條,與高牆電網一樣,是監獄的象徵,是服刑人員活動區域的界限,服刑人員自己,絕對不可擅動。所以,當管教幹部再來檢查驗收的時候,看到窗上鐵條被拆,換上了花裡胡哨的鐵藝窗欞,原來威嚴莊重的黑色豎框,變成了輕鬆淡雅的白色小花……從管教幹部當時的臉色上,已經不難看出這件事的嚴重程度。  這件事後來確實被當成了一樁破壞監管設施的重大案件進行調查。一分監區的分監區長和好幾個隊長聞訊後都迅速趕到現場,將參與拆毀鐵條的劉川、孫鵬、李京和陳佑成等四名罪犯銬了起來,分別押在幾個房間突擊審訊。李京和陳佑成當然齊聲鳴冤,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說自己只是幫忙安裝,具體拆毀鐵條和製作鐵藝窗欞的行為都是孫鵬劉川干的,他們還以為是管教幹部佈置的呢,沒想到是孫劉二犯蓄意破壞。這說法倒也符合事實,李京和陳佑成的確只是幫忙搭了把手,於此事的確無辜。  在審問中孫鵬交待,製作鐵藝小窗是他和劉川一起幹的,當時只是覺得比鐵條顯得漂亮,也能起到鐵欄的作用,所以就把鐵條拆了。劉川關於拆換鐵條的過程與初衷的供述,和孫鵬的交待差不太多,但他另外交待這次破壞行為,自己為主謀,孫鵬為脅從。  審訊之後,事實大體清楚,雖然沒有證據表明劉川孫鵬拆毀鐵條有脫逃和故意破壞的動機,但這個行為本身在天監的歷史上,應屬絕無僅有。犯人拆毀禁錮設置,這種事無論如何不可簡單地就事論事,更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劉川和孫鵬這一天沒被允許回到自己的分監區,而是被押到獄政科的獄內偵察隊的監號分別關押。當天晚上由獄政科負責獄內案件偵察的民警又再審了一遍。第二天早上,關於此案的審理報告就擺在了副監獄長強炳林的辦公桌上。  中午,這事好像有點鬧大了,強炳林和監獄長鄧鐵山一道,突然親臨鐵藝車間,來到位於鐵藝車間東南角的那間小屋,實地查看了鐵條被破壞的現場。在外面幹活的犯人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到兩位監獄長和一監區的監區長鍾天水,一分監區的分監區長馬得彥、三分監區的分監區長馮瑞龍,還有最先發現鐵條被毀的那位民警,一起指指劃劃地說著什麼。顯然,他們並非在簡單地聽取民警的匯報,而是在進行一場討論,討論什麼呢,無人聽清。  下午,劉川和孫鵬被一起押出了禁閉監號,押到獄政科裡,此後的一切情形都變得不可思議。劉川和孫鵬不僅異乎尋常地被同堂審問,審問他們的不再是獄政科的民警,而是監獄長鄧鐵山和副監獄長強炳林兩位天監的最高當局。  傍晚,劉川和孫鵬被責任民警龐建東接回了三分監區,回到自己的監號後和大家一樣吃了晚飯,晚上也正常參加了點名。看了新聞聯播後,還看了中國隊與阿曼隊的足球比賽,然後回號,並且像往常一樣進行了睡前的自由活動,洗臉洗腳,像往常一樣,按點睡覺。沒人再提起這件事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明天清晨,太陽想必照舊升起,和往常一樣,把東方照亮。  但在那天晚上,劉翔死了。    三個月後,天河監獄的監捨、車間、食堂,一切服刑人員活動的地方,這些地方的每一扇窗子,全部拆下了黑色刻板的鐵條,換上了白色的鐵藝窗欄。在這些白色的鐵藝窗欄上, 「枝葉」蜿蜒茂盛,一朵朵綻放的「小花」,生機勃勃,攀援向上,尋找著窗外的微風和陽光。枯燥森嚴的監牢,因此而顯得活潑起來、親切起來,顯得更像一所學生的宿舍,一座士兵的營房,一處安詳的社區……在大牆內被拘禁的每一個人,內心的版圖上已經深深印下的那一道道黑冷的鐵條,從此被這些自由伸展的「花草」代替,內心的麻木被喚起了一些知覺,內心的陰冷被盎然的春意熨帖,自由彷彿不再遙遠,每雙眼睛都得到了暗示和誘導,美好的生活距離自己,竟是如此可觸可感,如此近切現實。  從此以後,犯人們每天清晨醒來,第一個映入他們眼簾的,不再是漆黑森嚴的鐵條,而是鍍著金色朝陽的「花草」,每個人的每一天,都因此而擁有了一個心情愉快的開始,對於一個身陷囹圄的囚犯來說,給他們一個明朗的心情,無疑是一項善舉。  劉川在後來對這個事件的總結中全面翻供,一口咬定孫鵬才是此事的真正主謀,根據劉川的「交待」,孫鵬成為後來推廣到全監獄局所屬監獄的這項人性化監管措施的最初建議者,得到了監獄局的通報嘉獎。  劉川的讓功,其實別有用心,我們後來都看到了他的陰謀最終得逞。孫鵬因功獲獎,因獎而獲准參加了天河監獄的籃球隊,在第一陣容中司職大前鋒,與全隊一起為即將到來的春天而加緊備戰,為即將到來的勝利而歡欣鼓舞。  孫鵬的加盟確實令天監籃球隊的攻防實力和籃板高度都得到加強,全隊上下,士氣大振。  春天就要到了,天河監獄確定參加監獄局迎新春促改造運動會的選手,每週的訓練時間從兩次增加到五次,每次從兩小時增加到四小時,基本上是半天學習或出工,半天集中訓練。劉川除了參加籃球隊的訓練外,還負責三分監區的隊列訓練,自己還要抽空練習跳繩,這樣繁重的訓練,讓他的體能大為長進。  在將近四個月的備戰過程中,劉川只缺席了兩次訓練,這兩次都是因為有人過來會見。  第一次會見他是被一個管教從球場上叫出來的,汗沒擦乾就穿了衣服被帶到會見樓來。這一天不是親屬探視的日子,劉川沒想到來看他的,竟是東照市公安局的那位景科長。  可能因為景科長身為公安,和鄧監鍾大他們又都相熟,所以被優待在一個單間和劉川隔桌相談。雖然兩人臉上都堆著久別重逢的笑容,但劉川一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眼中還是立即湧滿滄桑難言的心酸。  景科長又說到了那個案子,還是那些感激不盡的話語。劉川也對他表達了謝意。在劉川傷害案判決之前,東照市局派景科長專門趕到北京,找法院領導反映了劉川對偵破單成功案的重大貢獻,希望法院據此從輕處理。一審判決之後,他們又給二審法院去了一份公函,還是說明這個情況,對一審改判可能也起了一定作用。這事雖已時過境遷,但劉川還是表示領情,反過來又說了許多感謝景科長的話語。景科長又說,他這次過來,除了看看他外,還給他帶來二百零一塊錢,是上次他托他們給他女朋友買大衛杜夫牌打火機剩下來的,一直說還他,一直忘了還。景科長還問了他的身體,問了他奶奶的現狀,還問了他們家的公司到底怎麼樣了,劉川一一做了回答——公司倒了,奶奶也站不起來了——說得景科長不得不點頭無語,長吁短歎。景科長鼓勵劉川說:鍾天水監區長已經向我介紹了你的情況,說你在獄中的表現很好。去年雖然拿到記分證較晚,但總分數還是後來居上,年底總分排在了全監區第六十一位。如果僅從獲得記分許可證以後統計,則可排到全監區第二。第一被同班的班長梁棟佔得。因為梁棟去年一氣拿下四門大本單科,還有八篇文章被《新生報》刊用,再加上班長的職務加分,所以總分還是遙遙領先。


第五部分那段好笑的經歷

  景科長和劉川聊了半個多小時,聊了現在又聊了從前,聊了劉川在北京美麗屋夜總會的那段好笑的經歷,還聊了他們在秦水那家雜貨店的幾次接頭。聊得劉川幾乎唏噓起來,景科長才就此打住起身告辭。告辭的時候,景科長突然問到了季文竹。  「你那個女朋友呢,還在拍戲嗎?」  「對,」劉川說,「還拍戲呢。」  「她……」景科長不知如何相問似的,「還好吧,她跟你還有聯繫嗎?」  「有,」劉川說,「她還專門來看過我呢。」  景科長欣慰地點頭:「那就好,說明這個女孩還是挺重感情的,那就好。那你就爭取早點出去,和你奶奶,和你女朋友,早點團聚。」  劉川說:「是。」    除了景科長專程看望過劉川之外,在運動會開幕的前夕,在訓練最緊張的衝刺階段,秦水市公安局的兩位刑警也專程來到天河監獄,與劉川見了一面。  這兩個人劉川都不認識,他們也沒有參加過單成功那個案子的配合工作。他們專程來京的目的,不是看望劉川來了,而是拿了秦水公安局的證件和有關手續,到天河監獄提訊劉川來了。  他們提訊劉川,是為了老范。  從他們的口中劉川猜到,老范已經被秦水市公安局立案偵查。和老范同案受到偵查調查的還有多人,他們共同涉嫌的罪名,大概是黑社會團伙犯罪。劉川早就想到老范在秦水的所作所為,早晚一天要觸礁撞雷,拿錢買通幾個小官,然後就這麼肆無忌憚地欺行霸市,總歸長不了的。兩位秦水刑警向劉川瞭解的問題,除了劉川知道的諸如械鬥、傷害和勒索行為外,還包括非法壟斷煤窯的承包開採、高利放貸、開設賭局、逼良為娼等劉川並不詳知的罪行。劉川就自己瞭解的情況,向兩位刑警做了陳述,其中包括他們特別問到的範本才團伙在隆城OK夜總會與隆城老大的人發生械鬥的過程。根據秦水兩位辦案人員掌握的情況,劉川是那場械鬥的參加者,也是那場械鬥中範本才團伙的絕對主力。  提訊之後的那兩天,劉川不得不犧牲休息時間和寶貴的訓練時間,為秦水公安局的辦案人員趕寫證明材料,還要向三分監區及天監獄政科的幹警說明他和範本才的關係並極力為自己辯解,幸虧鍾天水和鄧監獄長後來都為他做了證明,否則這事他差點脫不了干係。雖然那兩位刑警對獄政科說的情況沒錯,他是參加了隆城OK夜總會的那場械鬥並且傷了人,但這件事無論如何,怎麼也不該算做他「企圖隱瞞」的「重大余罪」。  他把材料按時交上去了,其實秦水那兩位辦案人員並不急於離開北京,他們還要去北京第二監獄提訊押在那裡的范小康,還要提訊押在女子監獄的單鵑,進一步搜集材料,核實案情。  劉川交完材料的第二天,也是全局服刑人員運動會開幕的時間。    運動會開幕這天,天空晴朗,萬里無雲。一早,天河監獄代表隊提前起床,單獨洗漱放茅,統一換上了印有「天監」兩個大字的運動服,集中吃了早飯。早飯是烙大餅夾雞蛋,每人還給了一大碗加糖的牛奶。監獄生活衛生科經請示領導決定:在運動會期間,運動員每天的伙食標準由三元提高到五元,每天保證每人兩個雞蛋,早上還有豆漿或牛奶,以保證營養的充分。  代表隊乘坐兩輛大型囚車,前往開幕式舉辦的地點。劉川在遣送科當民警時,多次乘坐這種每輛可載五十餘人的囚車執行押解任務。現在,他又一次坐上了這種囚車,這是他從天監辭職以後,第一次重新乘坐這種車子。  車子開出了監獄大門,和劉川以前參加的押解任務相同的是,囚車的前後,都有武警的警車彈壓。和平時的押解不同的是,這次與犯人隔著鐵檻坐在囚車前端的,不再是遣送科的幹警,而是擔任各運動隊教練領隊的各監區的幹警。在警車的後面,還有一串小轎車和依維柯,載著前去參加開幕式的監獄領導和各監區各科室不當班的幹警。這支車隊浩浩蕩蕩,沿京開高速公路勻速前進,向著開幕式的所在地,北京良鄉監獄開去。  良鄉監獄的操場上,鑼鼓陣陣、彩旗飄飄,主席台上方,紅色的大幅會標又寬又長。那天,司法部監獄局,北京市司法局,北京市監獄局和北京市體委,都來了許多要員。參加運動會的十支代表隊在鼓樂和口號聲中依序入場。天監隊的旗手選了人高馬大的孫鵬,孫鵬那幾步路走得不太好看,但勁頭卻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劉川就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端著雙肩高擎大旗,一顛一顛地邁著大步,劉川老是忍不住想笑。  開幕式熱烈而又隆重。入場式結束後,監獄局的一位副局長宣佈運動會開幕。接下來由組委會致詞,運動員教練員和裁判員代表相繼發言或宣誓,最後是莊嚴的升國旗儀式。開幕後的第一個節目是女監六十名女犯的楊式太極拳表演。第二個節目是延慶監獄的四十九名老年犯表演的第八套廣播體操。第三個節目是未成年犯管教所的一百七十五名少年表演的團體操。劉川不知道這些女人、老人和孩子究竟練了多久,動作竟是驚人的整齊劃一,一招一式,都跟專業的一樣,看得台上台下,掌聲雷動,歎為觀止。  少年團體操作為開幕式的壓軸節目,曲終人散後就輪到隊列比賽的運動員吶喊登場了。隊列比賽也是整個運動會的第一個競賽項目,也是每個監獄都志在必得的集體亮相。天監是第三個出場的,由劉川負責喊口令,這期待已久的時刻令劉川的喊聲激動,連腔調都不免有些嘶啞走形。但三分監區的這幫人這麼多天日曬雨淋,總算沒白辛苦,步調齊得無可挑剔,口號喊得氣勢如虹。從主席台和觀眾席傳來的掌聲中他們自信勢壓前隊,結果果然出師告捷,勇奪季軍,為天監拿下了第一塊寶貴的銅牌。


第五部分畢竟不是金牌

  成績公佈的時候大家還有些垂頭喪氣,因為畢竟不是金牌,但看到監獄長監區長和分監區長們都過來祝賀鼓勵,也就都高興起來。比賽得了第三名,每個參賽的隊員都有一百分的加分,無論對集體還是對個人,都算有了起碼的收穫。而且他們和獲得冠軍的清河監獄代表隊相比,還是能看出一定的差距。人家挑的參賽隊員,高矮胖瘦極其一致,出場後方陣一站,感觀上就先勝一籌;行進過程中又加了隊列歌曲《走向光明》,也就是服刑人員人人會唱的那首「喊起一二一」,都在得分上佔了很大便宜,當然,他們走得也說得過去。  上午,還進行了田徑比賽、趣味比賽和拔河比賽。各個項目的比賽在操場的各個角落,同時進行。趣味比賽包括運球跑、踢毽子、跳繩什麼的,吸引了最多的觀賞目光。劉川參加的是跳繩比賽,每人比賽的時間為兩分鐘,以跳躍的次數和花式的難度取決名次。劉川發揮得不夠理想,按馮瑞龍賽後的分析,劉川敗就敗在了心裡緊張。開始階段還好,跳著跳著就跳亂了,就再也找不著狀態和節奏了。連裁判都對馮瑞龍表示,如果劉川第二分鐘能像頭一分鐘那樣出色,冠軍非他莫屬。馮瑞龍自始至終在現場觀戰,劉川最終僅僅名列第六,怪不得裁判。    劉川也不怪裁判,馮隊長說得沒錯,他在跳到一半的時候心忽然亂了,因為他在觀戰的人群當中,忽然看到了單鵑!  單鵑不知是來比賽的還是來觀摩的,她站在跳繩比賽場地的一側,擠在一群女犯中間,定定地看他。也許是單鵑那說不清凶狠還是哀怨還是顧戀的目光,讓劉川的心理節奏頓時全亂。  兩分鐘,他跳完了,裁判打分,後面的選手上場,場面有點混雜。馮瑞龍過來在他耳邊不停地評價總結外加安慰,但劉川聽得心不在焉,他的眼睛禁不住飄來飄去,想在人群中找到單鵑,但,單鵑似乎已經走了,身影淹沒在人頭攢動的場外。  劉川仔細回想了剛才的印象,單鵑面孔的細部在他快速的跳躍中,一上一下地有些模糊。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單鵑變了,變得白了,好像比過去也稍稍胖了一點,剪了很短的頭髮,更像假小子了,但眉眼還是那麼耐看。好多男犯人不看跳繩,淨看她了。她和其他女犯擠在一起,一樣老實,一樣規矩,看上去和她們毫無二致。也許她真的變了,真的變成了一個溫和善良的女人。只是她看劉川的那副怨懟的眼神,還能讓劉川一下憶起當年!  從良鄉監獄返回天監的路上,劉川心裡一直很亂,說不清理由。往事不堪回首。他想起在籃球比賽的計劃中,他們將在明天前往第二監獄參加小組比賽,范小康就在二監服刑,明天,在二監的籃球場邊,會不會和今天一樣冤家路窄?  在天河監獄與第二監獄進行的籃球小組賽中,劉川與小康果然狹路相見。  小康不是助威的觀眾,而是二監籃球隊的主力陣容。小康一上場劉川才想起來了,在秦水小院那個殘破的籃球架下,他和小康曾經有過幾次不歡而散的較量。  在天監籃球隊裡,劉川司職後衛。這種業餘球隊,也不分得分後衛還是組織後衛,反正誰有機會誰就任意發揮。在二監籃球隊裡,范小康打的是前鋒的位置。開始他不防劉川,劉川上半場得了十四分,是全隊,也是全場得分最高的一個。下半場,不知是二監隊教練佈置的還是范小康的自告奮勇,他一上場就專盯劉川,動作兇猛,不惜犯規。  從賽前雙方隊員還在各自的半場練球的時候,劉川和小康就互相認出並且四目相對,從那時開始兩人之間的氣氛就有點緊張。開場的哨響之前,雙方在中圈站位爭球,小康的眼睛就死死盯著劉川,劉川也看他一眼,但很快將目光移去,迴避挑釁。在站位爭球時小康的肘部和胯部明顯擠壓劉川的位置,劉川也只好讓了半步,不與之針鋒相對。也許小康把這種迴避躲閃視為劉川怕他,所以在下半場防守劉川時,野蠻得有點肆無忌憚。他的表情和動作在旁觀者看來,也許是一種故意激怒對方的戰術,可劉川心裡明白,小康眼中的殺氣,是他們之間的舊恨前仇,還在耿耿於懷。    

  這份仇恨在下半場就越來越掛相了,小康兩次因防守動作過大而被裁判警告,劉川為了避其鋒芒,更多地把切入籃下改為三分遠投。這天劉川順風順手,下半場五個遠投,居然進了三個,很快就把一直膠著的比分大大拉開。他彷彿在用他的技術和運氣戲弄著小康,所以最後被激怒的不是劉川反而是小康自己,連在場外為本隊助威的二監犯人都看出他們的那個九號急了,裁判台上的一位裁判也不得不起身走到二監的教練身邊,向他輕聲做出提醒,但為時已晚,在爭搶一個籃板時小康再次惡意犯規,一肘撞在劉川臉上,劉川頓時口鼻躥血,仰面朝天,身體飛了出去,落地後還在地上擦出好遠。  天監球隊的隊員忽地一下都站起來了,連帶隊的馮瑞龍都跳了起來,甚至還控制不住地喊了一聲:「嘿!」當裁判判罰的哨聲尖銳地響起,馮瑞龍又趕緊回身壓制自己的隊員:「 都坐下!」隊員們個個面含慍怒,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而天監場上的隊員都圍在劉川身邊察看傷勢,比賽不得不中斷下來。裁判和對方的場上隊長也都過來探問傷勢。劉川的臉腫得厲害,顯然無法再打,裁判指示天監隊員將他扶出場外。  劉川的下場並沒有影響比賽的結果。天監隊以七十一比五十一大勝。散場後裁判組召集兩隊的領隊教練開了個三分鐘的小會,對二監球員的球風提出了批評。回來的路上馮瑞龍隔著囚車的鐵欄表揚了口鼻青腫的劉川,也表揚了全隊的克制,但他沒有限制隊員們在車上的群情激奮。鐵欄內外的隊長和犯人,全都同仇敵愾地議論二監那個九號球風太差,太不像話!孫鵬甚至還罵了一句「雜種操的」,讓坐在鐵欄外面的馮瑞龍聽見訓了一頓,但事後並沒給他扣分。  包括隊長們在內,沒人想到,二監的這個九號,兩年前因故意殺人罪被捕,被判無期徒刑,他要刺殺但並未殺死的那個人,就是劉川。


第五部分婁總精通陰陽八字

  沒人想到,這個九號與劉川之間的仇怨由來已久,三言兩語,難以說清。  和天監的這場球賽之後,范小康就被二監取消了參賽資格。取消他參賽資格並非因為他對劉川動粗,而是二監獄政科在與秦水公安局的兩位刑警談過之後,認定范小康尚有餘罪未吐,因此把他收到集訓隊去了,二監籃球隊隊員的身份,自然予以剝奪。    五天後,監獄局迎新春促改造運動會終於勝利閉幕了。天河監獄獲得了五金五銀六銅的好成績。獎牌雖然大都取自田徑項目和趣味項目,但真正引人注目並最令天監自豪的,當然還是籃球比賽的冠軍。劉川除了在籃球和隊列項目上,各得一金一銅外,還得了一個最佳體育風尚獎,大概算是對他挨的那記肘擊的一份補償。按照規定,最佳體育風尚獎與單項冠軍同等計算總成績,所以劉川等於拿了兩金一銅,一共為自己掙了五百分。再加上他年初又考下了法律專業的兩門單科,再加上他平時的表現,他的積分一下子超過了班長梁棟,坐上了全監區罪犯記分排名榜的頭把交椅。而且,在運動會後他又被抽到監獄的陽光超市工作去了,不僅每日能夠多加兩分,而且,又可以經常見到小珂了。小珂是犯人們在日常的改造生活中,偶爾有機會見到的唯一養眼的女性。每個遠離妻子女友的男犯,都會把見到小珂當做一種享受和榮幸。  劉川原來還因為面子而怕見小珂,現在也不能免俗了,儘管他心裡還深深地愛著季文竹,但小珂在他的感覺上,一直是溫暖和友愛的象徵。一想到她,他的心裡就會晴朗起來,就會產生被關心,被愛護的舒適感。劉川想過,自己除了季文竹外,小珂算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是他今後一定要好好報答的人。  在監獄的兩年生活中,劉川僅僅見過幾次小珂,到陽光超市工作後,見的機會突然多了。他突然發現,小珂原來竟是如此漂亮。她穿著深藍色的警服,帶著女式的警帽,那張俊俏、樸實和乾淨的臉龐,幾乎就是美麗、端莊和愛的化身。陽光超市對劉川的吸引,與其說是每日可以多掙兩分,不如說是在小珂管理下工作的那份愉悅的心情,更加令他身心滿足。    劉川屬馬,有一次過本命年的時候,他爸手下的婁總給他算過一命。婁總精通陰陽八字,學過麻衣相術,平時說話做事,總是端著半仙的風骨。劉川當時沒太當真,現在想想,他算劉川命犯凶煞的年份,正是劉川出事入獄的這年。按他的掐算,劉川從這一年往後,應當逐年好轉,兩年之後,凶星退避三舍,吉星去而復來,於是喜訊頻仍,遇凶化吉。也許這個轉運的時光終於來了,這一陣劉川確實覺得事事順遂,拆毀鐵條的事件他本來已經做好了送嚴管隊集訓的思想準備,誰料後來不僅無過,反而有功;運動會上雖然挨了小康一肘,但因此讓他再撈一金,如此錦上添花,很好很好,讓小康自己生氣去吧,氣死他活該。還有那隻小鳥劉翔,若是放在凶星當頭的年份,定成禍害,但發生在這一年中,不僅躲過了責罰,監區長居然還同意他繼續收養。可見一個人的運氣要是好起來了,那是攔都攔不住的。  他的運氣好到,不光是鐵窗事件給每一個服刑人員帶來滿窗春色,而且,養鳥事件也給大家帶來了吉祥福音。劉翔雖然死了,但犯人愛惜生命,愛心發現的心理卻受到監獄當局的高度重視。在運動會結束之後,天河監獄決定,允許服刑人員每人在監號內養一盆鮮花,養一條小魚。魚和花的品種,由本人根據個人喜好自選自定,然後由監獄統一採買。為這項人性化管理的推行,各分監區還專門做了動員,並組織了討論。養花養魚雖然對服刑人員的心理調節,生活情調的提高,都是好事,但既然養了,就要養活,以養活養好為榮,為能。要把這項活動當成培養和檢驗愛心,珍惜生命的一種表達和展示。  對監獄開展的這項活動,大多數服刑人員都挺高興,但也有少數不高興的,嫌太麻煩。好多犯人在社會上原本就沒有這種閒情逸致,甚至沒什麼愛心,現在在監獄服刑,每日出工出操打掃衛生,還要考試學習,一天到晚還不夠忙的呢,自己活得還沒精打采呢,哪有心思伺弄這些活物,萬一養不好死了,還落個不珍惜生命缺少愛心的名聲,所以不感興趣,態度消極。  劉川不管別人,反正他挺高興。他在魚的採買品種單上,挑了一種名叫「玻璃」的魚,因為他聽陳佑成形容過這種魚的模樣特徵,感覺十分合意。陳佑成在外面就一直喜歡養魚,說起其中的知識,頭頭是道,如數家珍。他說「玻璃」是一種幾乎完全透明的魚,連骨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也恰恰是這透明二字,成為劉川選它的理由。  在花的採買單上,列了十多種花草名目,有蘭草,有仙人掌,還有迷你龜背等等。劉川跟班長梁棟表示,自己想要的花採買單上沒有,問能不能在採買單之外另選一種。梁棟當即答覆不能。雖說監獄讓服刑人員自由選擇所養的花魚,但任何自由都有限度,具體來說,就是以採買單上列明的品種為限。劉川又直接去找了管號隊長龐建東,龐建東也說:養花其實更多是一種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象徵,無論什麼品種,哪怕閒花野草,能養活就是有意義的。劉川想了想,還是執拗地表示:我會精心養好它的,可我很希望能養我愛養的花。龐建東皺眉,覺得劉川這人,有時還好,有時太倔,既然隊長已經把養花養魚的教育意義講得很清楚了,他還堅持自己的不合理要求,就有點二百五了。他想訓他兩句,但不知怎麼一張嘴卻改了口,他對劉川問道:  「你到底想養什麼花呀?」  劉川說:「我想養文竹。」  龐建東一下就不說話了。  他沒再說不同意,當然,也沒說同意。他把劉川的份外要求,原原本本,不加解釋,不加說明,不置可否地,報到生活衛生科去了。  生活衛生科負責統一採買工作的鄭小珂看了三分監區報來的花卉採買單,在印好的品種下面,又多了四個手寫的字:文竹——劉川。她的第一個反應也是沉默,沉默之後她對送單子來的龐建東說:我們這些品種都是和花場聯繫好的,你幹嗎不讓劉川在這裡面選一個,他為什麼非要訂什麼……文竹?  龐建東臉上沒好氣,他沒好氣時的模樣通常很酷——嚴肅著,目光冷冷,話很少,聲音也甕聲甕氣,他說:不知道。  小珂的目光,在「文竹」兩個字上停留很久,這兩個字讓她同樣面色不好。  龐建東說:「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回去告訴他不就完了。你們就給他選個別的吧,除了文竹,我看他對別的花,什麼品種就都無所謂了。」  龐建東說完就往門外走去,小珂在他身後張了一下嘴,但沒有說出聲。    天河監獄九個分監區近兩千名犯人,近兩千盆花草,數量品種陸陸續續統計齊全,拉出了一張完整的採買單子,送到花場去了。在那張單子上面,沒有文竹。  但在大批盆花送到天監之前,天監生活衛生科的辦公室裡,已經擺上了一盆黃山迎客松似的挺拔的文竹。這是小珂去花卉市場自掏腰包買回來的。雖然文竹在花卉市場上是最便宜最通俗最常見最不起眼的品種,但如果仔細品評,你會發現那些文竹枝椏錯落,形態意境各不相同,有的挺拔蒼勁,有的纖細飄逸,有的一枝獨秀,有的錦簇蓬勃。文竹更像一個盆景,把松柏的大氣與沉著,把翠竹的俊朗與清新寫意得傳神絕頂。  小珂一邊挑選,一邊想,劉川不會真把這棵「巍巍青松」,想像成嬌花嫩葉的季文竹了吧。


第五部分一個安身的角落

  監獄生活衛生科專門訂做的大魚缸也到貨了,在每個監號都找到了一個安身的角落。在那些魚缸中,形狀不同顏色各異的觀賞魚游弋在「礁石海草」之間,或精靈古怪,或悠然自得,個個都是惹人憐愛的樣子。劉川很喜歡他養的那條玻璃魚,和陳佑成說的一樣,果然晶瑩透明,肋骨畢現。更經典的是,玻璃——劉川就這樣叫它——從不像其他魚那樣爭奇鬥艷,那樣霸道招搖,它總是一動不動地安於海草之中,冥思默想,一副大隱於市的模樣,這與劉川嚮往的境界,很投合的。他不喜歡陳佑成養的那條「紅綠燈」,總是在魚與魚之間到處亂竄,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一副小人形象。他也不喜歡李京養的「大神仙」,一身雍容華貴,唯恐自己不被矚目,總愛佔據魚缸的中央,主角意識極強。班長梁棟養的那隻大烏斑個性還好,不愛顯擺,但顏色太厚太濁,好像塗了很多層保護膜似的,表情曖昧,若不反覆凝神細辨,很難看清它的真正嘴臉。  這個魚缸就像一個袖珍的社會,各色人等,各行其是,彼此爭鬥,彼此相容。只有一點共同擁有,那就是生命的鮮活與真實。當劉川後來發現,李京、陳佑成和孫鵬他們,也都很喜歡他的「玻璃」,於是他也就喜歡上他們的「紅綠燈」和「大神仙」了。魚們畢竟共飲一水,比肩為鄰,和這個監號裡的人們,又是何其相像呢。大家相處久了,多少都有感情。  大家訂的花也送過來了,劉川終於如願,養上了一盆文竹。那條玻璃魚和那盆文竹,傾注了他的許多心思和情感,它們在他的精心護理下,長得特別茁壯,活得特別安詳。  夏天到了。劉川的積分一直排在一監區的頭位。不難看出三分監區是很照顧他的,除了一直推薦他擔任監區英語補習班的教師外,還讓他擔任了工間操的領操員。據說分監區還曾經請示過監區,想讓他到一班當班長去,但由於規定犯殺人、傷害之類罪行的暴力型罪犯不能擔任班長職務,所以監區沒批。而且劉川已經有了一個衛生員的職務了,又當了四班第一互監小組的組長,他的職務已經不少了,每個固定的職務,每個臨時的任務,都有加分的規定。再加上劉川始終保持著低扣分的水平,只進不出的狀態維持了他的榜首位置。這半年來劉川只被扣了四次分:一次是出工幹活時不小心把半瓶膠水碰翻在信封頁子上了;一次是把四分之一個實在吃不下去的饅頭悄悄扔在垃圾桶裡了;一次是他和孫鵬用三十塊錢的採買額度打賭,賭今年十一國慶節吃餃子限不限量。上年春節吃餃子,三分監區有部分肚子大的犯人私下裡表示吃飽了但沒吃夠,劉川覺得今年十一菜譜上既然寫了餃子,那肯定會參考八個月前的情況多包一些。而孫鵬認為吃的最終總能戰勝包的。他過去在外面的餃子館裡一次就吃過兩斤,在這兒一個人讓吃兩斤嗎?他們打賭的時候班長梁棟也在,發表了三點意見:一、希望劉川贏;二、估計孫鵬贏;三、按照「罪犯改造行為規範」中「十不准」的規定,犯人之間不准進行任何形式的賭博行為,你們違反規定打賭,應予批評扣分。後來梁棟當真把這事向龐建東作了匯報,龐建東分別給予劉川和孫鵬各扣十分的處理。  還有一次扣分,也是劉川大意了,那一次他抱著一大箱新到的貨從超市門外進來,對一個正要出門的新犯人說了句:「閃開,讓我過去!」違反了《罪犯一日改造生活用語》中明文禁用的語言,被一個路過的隊長聽見,當場扣了劉川五分。  不過隊長們對劉川的總體印象,從孫鵬偽病前就開始轉變,到劉川去病犯監區照顧孫鵬之後,好到了頂點。再到運動會劉川摘金掠銅外加風尚大獎,已經基本鞏固定型,所以監區分監區有什麼受信任的事情,都會想到劉川。犯人們之間平時競爭的,主要就是分數。年末年初競爭的,主要就是獎項。分數等於平時的澆水施肥,獎項就是盛開的枝葉花朵。耕耘的目的,是為了收穫,能不能收穫減刑假釋,能不能享受更高的處遇等級,有沒有資格定期進入團聚樓夫妻同居,全靠年終獲獎的大小高低。平時大家天天算分,年末人人天天算獎。積多少分得多大獎,得多大獎減多長刑,都有公開透明的規定,人人心裡都有一本細賬,一算便知。  到十一月底時,劉川也在暗自回顧展望。他算出他在剩下的一個月裡,如果不再出現大的扣分的話,將將可以得到一個監獄改造積極分子的稱號。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展望明年,形勢卻不容樂觀。明年沒有運動會,也不一定再有給孫鵬把屎把尿這種露臉的事了,今年法律專業考下了三門單科,其中一門是不用費勁的外語,明年沒有外語這個便宜,最多只能考下兩門。分析這些因素,明年的積分理論上肯定少於今年。李京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讓他今年主動放棄監獄改造積極分子這個獎項,屈取一項監獄嘉獎即可,這樣可以把分數結餘下來,留到明年再用。按照罪犯計分考核辦法的規定,對得獎後剩餘分數的處理是仿照了財務會計學的某些方法,可以結轉下一年度延續使用。如果劉川今年只要一個監嘉,把結餘的分加到明年,明年就絕對可以得到一個全監獄局改造積極分子的大獎。但如果他今年要了監獄改造積極分子這個獎項,明年大概只能得個監嘉,和今年得監嘉明年得局積極分子相比,總的獲獎等級明顯不同,至少影響他少減半年的刑期!  李京在社會上做過生意,有著良好的商人頭腦,他自己今年也準備如法炮製,躲一個監表,結餘一些分數,爭取明年掙一個監嘉。李京的算法不錯,但劉川還是有點猶豫,一來害怕到手的監改積極分子不要,明年再出什麼意外,最後落個雞飛蛋打。二來,離年底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之同理,如果真的是福不是禍,恐怕一樣躲不過。  李京笑笑,附耳道來:好躲,你隨便犯兩個小錯就行,煮熟的鴨子,照飛不誤!  年關越近,就越有更多的人情不自禁地站在筒道牆上掛著的記分榜前發呆,或暗中凝眉掐指,或與同好竊竊私語,算計著自己的未來。雖然隊長們大會小會都在批評躲小獎攢大獎的投機思想,但很多人依然在算自己的小賬。按李京的話說,既然規則如此,利用規則為自己爭取更好的成績,是一種智慧,智慧只要不違法犯規,就是正大光明,就是合理利用,如此說來,何錯之有?


第五部分玻璃之透明安靜

  李京躲獎的方法很簡單,今天起床被子疊歪一點,扣三分;明天睡覺鞋沒擺齊,扣兩分;後天在筒道裡和人停留說話,又扣三分;大後天集合時拖拉幾步,要是隊長不理他,就在隊列裡和左右的人低聲耳語,讓隊長不扣也得扣。實在不行就說幾句文明禁語,比如:閉嘴!比如:你瞎尋摸什麼呢!之類。或者背地裡叫梁棟「四眼兒」,叫陳佑成「羅鍋兒」,再故意讓人聽見。反正梁棟確實帶眼鏡陳佑成確實有點駝背,叫他們這些也不算罵人。罵人的話李京不說,連「傻波依」這種話都不說,說了就不光是扣分了,弄不好隊長還要找談話讓寫檢查,動靜太大,那就得不償失了。  劉川後來還是沒按李京教的法兒辦。一來覺得做人做事如果過於挖空心思,未免活得太累,令人不齒,和自己喜愛的文竹之舒展挺拔,玻璃之透明安靜,也大相逕庭。二來,他骨子裡看不慣李京,一直敬而遠之,既不樹其為敵,也不近其為友。而且李京太喜歡亂吹,萬一劉川哪天被子沒疊出角來扣了分,他準能到處跟人吹牛,說劉川什麼都聽他的。劉川心想,怪不得李京在外面做生意做賠了呢,他這人表面挺能公關,可惜說話做事檔次太低。檔次低的人越上趕著套磁越招人煩,李京就是。李京在三分監區最能拉關係,誰橫愛跟誰交,誰的「事兒大」愛聽誰聊,誰刑釋給誰留他家的地址電話,那些窮的叮噹響的當然除外。其實旁觀者清:他的大多數「關係戶」都不正經答理他,但當事者迷:李京自己就沒這個眼力見兒!  這一年結束之際,劉川的分數還是達到了監獄改造積極分子的得分線。據說分監區也按這個獎項向監區和監獄行文呈報了。每一個人這一年的成績與過失,都有了最終的著落。一監區後來一共向監獄報了五個監獄改造積極分子的人選,其中三分監區的四班就佔了兩個,一個是劉川,另一個,當然就是班長梁棟。  春節就要到了,在監獄裡,春節的氣氛彷彿比社會上來得更加顯著,各分監區都在準備新春的板報,策劃節日的佈置,排練文藝節目。劉川沒有參加文藝排練,其實他一直想把從大學畢業就扔掉的搖滾重新撿起來,可惜不光三分監區,就是整個一監區,整個天河監獄,也找不出一兩個這方面的同好。而且搖滾對樂隊的要求太高,哪怕是那種「不插電」,也要有個像樣的鼓和吉他才好,搖滾聽的就是氣氛,就是發燒,不是隨便弄個小樂隊或者找個伴奏帶那種卡拉OK式的玩兒法。所以,各班組織節目時劉川連名都沒報,分監區現在只知道劉川籃球不錯,不知道他唱歌其實也有一號。  但劉川也沒閒著,他和陳佑成一起,負責三分監區的迎春板報的製作。稿件是由分監區統一組織的,陳佑成懂美術,劉川寫字好。陳佑成負責整體版面設計和繪圖,劉川負責寫文字。分監區要求這塊板報一定要搞出水平,搞出新意,力爭在全監板報評比中拔得頭籌。  春節放假七天,這七天的菜譜也早早公佈出來了,除了餃子、包子、餡餅之外,還有燉排骨、紅燒雞塊、西紅柿炒雞蛋、炸帶魚等等,光看這些菜名,就令人垂涎三尺。春節期間觀看電視節目的內容及時間安排,全監文藝匯演的節目名單,各監區自辦的遊藝活動等等,全都在筒道內把告示張貼出來。而對劉川來說,這些都不是真正吸引他的節目,今年的春節,真正讓他心動的,是他已經有資格爭取到回家過節的名額。  到了一月中旬,春節探親的名額終於分配下來了,三分監區分到兩個。三分監區有三個犯人達到了獲得監改積極分子的分數線,還有幾個犯人也因種種條件而擁有競爭的資格。從分監區幹警那邊不斷傳出話來,今年究竟哪兩個服刑人員可以過年回家,一看分數,二要評選。分數就像F1汽車賽的資格審評,評選就像排位賽,監區和監獄的通權審批,才是決定最後獲勝者的正式決賽。  劉川這兩年監獄呆的,早已淡泊名利,心靜如水,要不然他怎麼那麼喜歡玻璃魚呢。他從心眼裡開始推崇那種動不如靜的生活態度,推崇姜太公只願直中取,不願曲中求的處世哲學。但是這次,他和其他幾個排位靠前的犯人一樣,那些天處處小心謹慎,樣樣工作積極帶頭,生怕不湊巧碰上個芝麻大小的失誤,扣分事小,在評比中授人以柄事大,划不來的。  趕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劉川向分監區上交了一份認罪悔罪書。認罪悔罪書劉川入獄後一直沒有寫過,現在突然寫了,在他的競爭對手眼裡,不是功利投機,又是什麼?    認罪悔罪書是犯人在服刑改造期間,都應當寫的。  可劉川一直沒寫。  鍾天水提醒過他,馮瑞龍教育過他,龐建東要求過他,但誰也沒有逼著他寫。  劉川入獄後,從消極到積極,從絕望到希望,從不適應到適應,其實這也是很多犯人在大牆生涯中都經歷過的相同曲線。現在,他已走出了低谷,爬上了平地,攀上了山峰,成了天監的改造名人,但是,每當回顧自己的失足犯罪,心裡還是有點委屈,有點自認倒霉。認罪悔罪書能這麼寫嗎,不能!要真這麼寫了,肯定還得當做拒不認罪服判的靶子,一通批判,那還不如不寫。  不過劉川作為一名改造積極分子,竟然從來沒有寫過認罪悔罪書,這事說出去確實有點笑話,連鄧鐵山都為這事私下裡問過鍾天水:劉川還沒寫認罪書嗎?鍾天水搖頭說沒有。鄧鐵山臉色有點沉,但也只是點了點頭,一句話沒有再說。從鄧鐵山到鍾天水,再到馮瑞龍和龐建東,對這事都採取了眼睜眼閉的姑息態度,龐建東開始還找劉川談話提過要求,後來從鍾天水口中知道劉川與單家母女這一段孽緣,皆是因為當初頂替了本來應由他完成的一項差事,才如夢方醒。劉川當初為了季文竹和他吵架時說的那句「代人受過」言猶在耳,現在才知所言不虛。自從知道這段內幕之後,關於劉川的認罪悔罪書一事,龐建東就再也沒有提過。  但作為劉川服刑所在監區的負責人,鍾天水還是一直為認罪書這事心裡不踏實。因為從法理上說,劉川無論有多少客觀原因,他畢竟是犯了罪的,法院的判決畢竟是公正的和有效的。幫助劉川挖掘犯罪的主觀原因,是管教人員應盡的責任。所以鍾天水考慮再三,在劉川的分數達到監獄改造積極分子分數線的這一天,還是把他叫到了心理咨詢室裡,字斟句酌地談了他對劉川當初犯罪的看法。


第五部分母女誰都難逃一劫

  他說劉川別說你了,碰上了單家這對母女誰都難逃一劫,我要是碰上了他們,恐怕也一樣倒霉的。但我最終肯定不會讓自己折到這兒來,這就是咱們兩人的差別,你承認不承認有這差別?  劉川說承認。其實我當時也知道應該依法解決,說到底還是法律觀念淡薄,法律沒有學好,要不我現在選學法律專業呢。停了一下,劉川又說:鍾大你不就是讓我寫認罪悔罪書嗎,您放心好了,我寫。  鍾天水笑笑,說:能寫當然好,可別這麼寫,別光這麼一句法律觀念淡薄就算悔罪了。你是公大的學生,你的法律觀念,應當並不淡薄。你犯罪的原因,要讓我說,是性格上的缺陷造成的,你得從這方面找找根源。  劉川說:我們分監區筒道裡面貼著一個標語,我看了兩年多了:播種性格,收穫命運。我知道我性格不好,可我犯罪光賴性格,隊長又該說我避重就輕了。  鍾天水說:才不,一個人要敢說自己的性格有缺陷,那可比說自己法律觀念淡薄誠懇多了。咱們今天談也算是一次心理咨詢吧,心理學上講的性格,也叫個性,是指一個人帶有一定傾向性的相對穩定的心理特點的總和,還包括對外部環境和對其他人的適應性,友善或者敵視的程度等等。當然,說深了,性格又取決於你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所以性格好壞對一個人可太重要了。像你,經不住憤怒,受不了刺激,自我控制能力在平時還可以,甚至很強,但在某個特殊時刻,又變得很弱。一受刺激對事物的認識就容易偏,行為也就一下偏了,這都屬於性格意志的缺陷。你剛入獄那會兒的精神狀態,我一看就知道你這種個性,這種人格,毛病太大。我就看出來你入獄前入獄後的那些倒霉事,有客觀因素沒錯,但也有很大主觀因素,你自己得分析分析。認罪悔罪的目的,是找到自己犯罪的根源,讓自己完善起來。罪是個法律概念,認和悔,都是心理概念,思想概念,你犯不上那麼牴觸。  劉川微微地咧嘴笑了,說:我沒牴觸。    劉川說他沒牴觸,聽完鍾大這一席心理咨詢的談話之後,他真的沒牴觸了。  於是,他就寫了認罪悔罪書,寫完,就交給龐建東了。  於是,犯人當中就有人認為,劉川是為了過年回家。  不過說心裡話,劉川真的想過年回家。  因為他唯一的親人,他的奶奶,住進養老院了,她離不開輪椅,離不開護工,她現在沒法來監獄看他。儘管他的處遇等級,早就有了和親人團聚的權利。  季文竹也不能看他,她不是他的親屬,除了上次被特殊批准之外,也沒資格總來看他。  可他想她們。他每天都在鑽心地想念她們。他做夢都夢見了他從這座高牆電網的監獄中自由地走出,和她們一起歡度春節,一起包餃子,一起看電視,一起逛街,他左手挽著文竹,右手推著奶奶,在天安門廣場上,看小孩拽著風箏奔跑如飛。這個夢境,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都把他誘惑得坐臥不安。  有一次陳佑成和他聊天,替他分析了他的形勢。按陳佑成的分析,劉川在四個最有可能被批准回家探親的犯人中間,排名最前,而緊隨其後的,又非班長梁棟莫屬。陳佑成說,本來應該是梁棟佔優的,因為梁棟是天監多年的改造名人,去年春節就批了他回家探親,但因為他母親到外地他姐姐那兒看病去了,所以他主動讓出了名額,今年怎麼也該輪到他了。但由於劉川前些天在獄務公開評議會上給分監區提了兩條意見:一條是希望把監號的日光燈瓦數換大,方便大家晚上自學;另一條是希望把儲藏室的東西組織犯人定期晾曬,避免發霉變味。這是天監多年以來,第一次由犯人在會上公開給獄政當局提意見,在犯人中反響很大,多數犯人私下裡認為這個做法對劉川春節回家將產生不利影響,少數幹警也確實據此認為劉川冒頭露刺,口氣太大,說到底還是罪犯的身份沒有擺對。但鍾天水在監區的幹警會上糾正了這個說法,認為獄務公開就是要誠意聽取犯人和犯人親屬對監管工作的意見,建立監督機制,犯人的意見如果有理,就應採納。採納正確意見不但不會降低政府威信,反而還會取信於人,使威信增加。  很快,這兩條意見都得到了落實,犯人人心大悅,那幾天各班好多犯人都在每天規定要寫的日記中,感謝政府的關心愛護,劉川也成了那幾天最受歡迎的人物。這事發生在春節探親評選的前夕,對劉川擊敗其他對手,特別是擊敗當了多年班長但很少為犯人說話的梁棟,當然十分有利。因為梁棟和劉川,最後只能一人勝出。三分監區一共兩個名額,不可能全讓四班一家獨佔。  儘管陳佑成一向是個爛嘴婆娘,但他的這番分析論證,還是讓劉川非常高興,寧信其實,不信其虛。也許是他高興得太早了吧,喜形於色之際竟然樂極生悲,這天傍晚他從陽光超市收工回來,剛進監號就被孫鵬告之,他的那條不招災不惹禍的玻璃魚,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  這個噩耗讓劉川一下蒙了,他看到剛剛收工回來的犯人們都圍在魚缸前,往缸裡探看。也有人回過頭來,同情地看看劉川。劉川擠上去往魚缸裡看,他那條心愛的「玻璃」,果然大頭朝下,歪斜著陳屍魚缸的一角,劉川只哆嗦著說了一句:「怎麼回事啊這是……」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不知誰把巡筒的隊長叫過來了,隊長探頭往魚缸裡看了一眼,說:「喲,不行了。不行就撈出來吧。不撈出來再把別的魚也弄死了,這是誰養的?」隊長問,見大家都看劉川,隊長說:「劉川養的?劉川,你這是怎麼養的。你瞧人家那魚,不都挺活泛的嗎,這是活物,養就得用心。」  巡筒隊長的話其實是就事論事,隨口說的,但這些話讓有些犯人抓住了,把這事上掛下聯,聯繫到劉川的改造狀態,甚至,聯繫到今年的春節探親……  那天晚上,劉川沒吃晚飯,他把「玻璃」撈出來了,從日記本上撕了一張白紙,把它小心地包裹起來,放在自己的枕頭旁邊。那天他一夜沒睡,老把紙包打開,看他死去的「玻璃 」,他還為「玻璃」掉了幾滴眼淚。日後他說起這事的時候,我還笑他來著。他說笑什麼,那時候活在他身邊的,能讓他當做自己的化身和親人的,只有「玻璃」和那盆文竹。他和它們,感情可深了,要不是「玻璃」再放就該臭了,他怎麼也捨不得把它埋了。  第二天他讓龐建東帶著,把玻璃埋在他們一監區樓下的牆根邊上了。從那個地方朝上看去,正對著三樓四班監號的那扇小窗。


第五部分這個兇手不是別人

  那幾天禍不單行,那棵文竹不知怎麼搞的也開始發黃,一天一天枯萎下去,劉川那幾天也像被霜打了似的,守著花盆神魂離竅。在和陳佑成一起做板報時,陳佑成神神秘秘地和劉川咬了陣耳朵,陳佑成肯定地認為,「玻璃」絕非病故,亦非自殺,而是死於他殺,死於蓄意的謀害。在「玻璃」暴亡文竹枯萎的背後,顯然潛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陰謀,而且兇手肯定就在四班內部,這個兇手不是別人,就是四班的班長梁棟。  梁棟?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陳佑成言之鑿鑿。雖然劉川也明知他又在搬弄是非,但「是非」不一定不是「事實」,而且陳佑成的懷疑,劉川在其他人那裡也陸續得到了證實。那天中午劉川回監號吃午飯的時候還餵過「玻璃」,「玻璃」那時候還健康完好,還從水草裡游出來找他來呢。下午,大家都去大教室聽形勢教育課了,快下課的時候班長梁棟被一個隊長叫回分監區往儲藏室搬東西去了,因此只有他一個人有時間回監號作案。至於作案的動機,那還用說嗎,按陳佑成的分析,現在梁棟想回家過節都快瘋了,因為他媽得了癌症,可能活不過今冬。梁棟四十多了還沒結婚,人雖陰險,卻是個孝子,對他媽好得不行,他媽也對他好得不行。李京也說他看見梁棟找龐建東和馮瑞龍談爭取春節回家的事,談得痛哭流涕的。梁棟肯定知道,三分監區的兩個名額當中,四班只能佔據一席,而在他回家路上橫刀立馬的對手,唯有「 劉大將軍」!  幾天之後,文竹也死了。與玻璃同樣,死因不明。  那幾天劉川的身邊發生的事,一件比一件古怪,一件比一件可疑,一會兒他晾在床頭的襪子不知被誰扔在地上,髒得還要重洗;一會兒他明明疊好的被子不知被誰把稜角弄癟了,讓巡筒隊長一通教訓;一會兒劉川負責打掃的書架上,擺好的書籍突然歪七扭八……這些事總是被班長梁棟第一個發現,第一個批評,而且隊長肯定會馬上知道,而且免不了扣分。劉川因此對陳佑成李京孫鵬他們的分析,漸漸深信不疑。他越來越相信玻璃和文竹的死於非命,十有八九是梁棟下的毒手。他也看出梁棟搞了那麼多小動作,所追求的目的並非扣掉劉川幾分,這些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都在試圖把劉川激怒,讓他控制不住自己,讓他找人吵架,頂撞隊長,引發衝突。  但劉川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在對春節探親人選進行民主評議的前一天,劉川終於忍不住了,因為這一天的下午,是全監獄統一評選板報的日子。他和陳佑成在反覆設計和試驗的基礎上,利用了四個晚上,按照分監區認可的方案,製作了準備參賽的正式板報。劉川用黑、紅、藍三種色調和三種不同筆體書寫文字,三分之二中文,三分之一英文。整整四個晚上,每個字都一筆一畫,極其認真。只要有一個字稍有缺陷,就換紙全部重寫。他們的心血得到了分監區好多犯人和幹警的讚賞,特別是劉川用中英文對照寫了三分監區各班創作的改造警句,如:有書在手,邪惡遠走;如:小聲說話,大氣做人;又如:處世心要寬,改造身要嚴;又如:只為新生找方向,不為邪惡找借口……等等。還有陳佑成畫的鳳凰涅圖案,就像是天監廣場上那座雕塑的縮影。  劉川看得出來,分監區的頭頭對板報的製作水準,超乎尋常的重視,馮瑞龍還專門到其他分監區去探過虛實。據說其他分監區的板報至少在製作的精緻程度上,與三分監區的相比,尚無出其右者。劉川和陳佑成都挺高興的,就等著抱金娃娃拿頭獎了,可就在中午吃飯前那麼一點工夫,劉川稍一轉眼,已經製作完成的板報就不知讓誰給劃了一道口子。劉川這回真的忍不住了,在筒道裡就大聲叫開了:「這是誰弄的,有本事站出來,老在背後捅刀子算什麼呀!」值筒隊長龐建東馬上喝止了劉川:「劉川你嚷什麼!你沖誰嚷啊!」龐建東走到板報面前,看見了那道口子,看見了劉川滿臉通紅身子打抖的樣子,他沒再訓斥,但命令劉川:「你先回號!」劉川忍了半天,才說了聲:「是。」  劉川坐在監號的小板凳上,看著梁棟在監號裡進進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劉川恨得牙根癢癢,真想上去給他一個耳光,先出了氣再說,哪怕春節回不去了,哪怕得分的頭把交椅不坐了,甚至,哪怕進集訓隊,哪怕這一年的表現全部前功盡棄,也要先出了這口氣再說!陳佑成也氣得臉歪歪的,他惹不起梁棟,便來撮劉川的火,蹭在劉川身邊說:「這下白辛苦了,呆會兒就評比了,這還抬得出去嗎,咱們棄權算了。劉川我這可是吃你的掛落,我又不跟他爭春節探親,我招誰惹誰了。」  龐建東這時出現在監號門口,讓劉川出去。他帶劉川走向筒道端頭,向那個破損的板報走去。劉川看到,一監區的監區長鍾天水來了,站在板報面前,不知是在欣賞板報的設計製作,還是在審視那一道劃破的硬傷。見劉川過來,他轉過頭沖劉川笑了一笑。  他說:「劉川。」  劉川說:「到。」  老鍾說:「這板報是你搞的?」  劉川說:「報頭是陳佑成畫的,字是我寫的。」  老鍾說:「怎麼弄破了,呆會兒就評比了,你們就這麼抬出去呀。」  老鐘的語言是批評的,口氣是商量的,表情是調侃的,劉川當時一腔怒火,也分不清鍾大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忍不住用全監筒都聽得見的高腔大嗓,激動地嚷道:「我建議分監區應該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誰在搗亂!我認為這是故意破壞,是拿集體的榮譽洩……」  老鍾打斷劉川:「要是查不出來呢,我看這事很可能查不出來,問誰誰不承認,那怎麼辦?」  劉川的火氣卡了殼似的,答不出來。  老鐘的聲音始終平和著,繼續說:「能不能再抓緊重做一下?」見劉川板著臉不情願的樣子,他又將他:「要不我怎麼說你這個性,就是不好,你受了委屈的時候,受了冒犯的時候,能不能不怒?能不能先想一想,用什麼方法先把問題給解決了!」  劉川低著頭,仍未回答。  老鍾淡淡地笑笑,說:「時間也許還來得及,趕快重做一遍,能做成什麼樣就做成什麼樣,怎麼樣?」


第五部分一起嚴重的事件

  老鍾把這事說得如此平常,並沒把它當做一起嚴重的事件,並沒讓人嚴厲追查。而且,他再次說到了劉川的個性。劉川也只好冷靜下來。他冷靜後想想這事也確實難查,查出來又能怎麼樣呢?就算查出是梁棟劃破的,他也不會承認自己故意成心。不小心劃破了一張板報,又有多大的過錯?所以鍾大只是拿這事來說劉川的個性,而不說別的。劉川想,也許鍾大還是要讓他明白,人在生活中碰到的很多糾紛,哪怕是很小的糾紛,是非很清楚的糾紛,常常就是解決不了,最後只能自己消化,只能自己忍了。只有忍了,才可能把局面朝好的方向轉化。劉川也問自己:你能忍嗎?能讓胸口上壓的這塊石頭落到地上去嗎?能讓這件窩火憋氣的事情,心一寬就讓它過去嗎?  劉川還未得出結論,鍾大已經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再問劉川:  「劉川,我以前跟你說過,與人相處有三大法寶,你還記不記得?」  劉川說:「記得。」  老鍾說:「你說給我聽聽。」  劉川說:「是。與人相處的三大法寶是,真誠、規矩、謙恭。」  老鍾還是平平靜靜地說:「不錯,你還記得。」他笑了一下:「說明你能做到!」    劉川那天沒吃午飯,他用比平常寫日記還要快的速度,把原來花了四個晚上寫出來的那些文字,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全部重新寫在草草新裱出來的紙板上。陳佑成叨叨咕咕地發著牢騷,手忙腳亂地把他畫的那些報頭報尾的圖案,剪下來粘貼在新的板報上。他們幾乎來不及校對一下就把墨跡未乾的板報抬到一分監區去了。今年板報的評比用巡迴展出的方式進行,第一個巡展的地點,是一分監區的筒道。  不算病犯分監區和反省中隊集訓中隊等等,全監獄一共九個分監區,每個分監區出一塊板報,取前三名為冠亞季軍,四至六名授優秀獎。三分監區的這塊板報,未獲名次,也未能獲獎。但三分監區後來還是給劉川和陳佑成各加了十分,表彰他們「全力拚搏」的意志,和 「永不言敗」的精神。    板報送出去就不能再改了,這是公平競爭的既定規則。三分監區的板報落得空手而歸的下場,主要問題就出在製作不精上,原來的優勢變成了劣勢,雖然隊長們也說了重在參與之類的下台階的話,劉川心裡還是有些氣惱。第二天他去陽光超市收款時,差點又像以前一樣,給好幾個犯人都找錯了銀兩,幸虧小珂恰巧在超市對賬,及時提醒,才讓劉川避免了不該發生的差錯。  小珂批評了劉川:「你是不是又有什麼思想問題了,怎麼心神不定的?」  劉川說:「沒有啊,沒有。」  小珂說:「沒有怎麼心不在焉的?」  劉川低頭沒有說話。  小珂也不逼他,只說:「注意點啊。」  劉川說:「是。」  那天超市關門時,小珂聽押送劉川回分監區的民警說起,才知道這一天對劉川十分重要。這一天是三分監區對春節回家的犯人進行民主評議的日子。今年的評議採取背靠背的方式,所有獲得分監區提名的候評人一律迴避,除了劉川到陽光超市勞動之外,其他候評人也都被分監區安排到花房參加勞動去了。  小珂故作隨意地,問那位民警:「評的結果怎麼樣啊,劉川得分高嗎?」  三分監區的那位隊長答道:「我出來的時候,各班剛開完會,情況正匯總呢。」稍頓,那位隊長不知為什麼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嚇了小珂一跳。  「你肯定不希望劉川春節回家吧。」  小珂愣了半天,沒琢磨出味道:「為什麼?」  「劉川在這兒收賬都干熟了,春節一走,這兒還得換人,這不麻煩嗎。」  小珂鬆了口氣,從心裡往外地笑笑,說:「我願意他回家,他有個奶奶,挺想他的,他春節要是能回去看看,挺好。再說,春節我也回家休息,超市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誰值班誰負責,關我屁事,笨!」  劉川回到分監區時,梁棟和其他三位被提名的犯人已經回來了。開飯前,馮瑞龍把劉川叫到辦公室談話,劉川明白,評議的票數肯定是出來了。  馮瑞龍開門見山,一上來就把評議的結果告訴了劉川。那結果的戲劇性出人意料,在五個被提名的犯人當中,七班的孫志勇居然拔得頭籌。孫志勇去年得分雖然只列全分監區第六位,但在中青報、法制報等知名媒體舉辦的「愛心一日」徵文活動中,他的投稿《偉大的工程》獲得了二等獎,在全監獄的犯人中引起哄動。任何一個犯人但凡有出類拔萃的成績被社會公認,都會給全體犯人帶來強烈的心理安慰,至少會使他們認為這對改善犯人這一特殊群體的社會形象有些好處。再加上孫志勇平時在犯人中人緣特好,所以這次評議得分最高。六班的錢銘和四班的梁棟得分相等,並列第二,劉川與他們相差三票,屈居第四,最後墊底的是三班的樊超,劣勢明顯,比劉川還差了六十多票。  說完情況,馮瑞龍又把一張空白的評議表交給劉川,說:咱們全分監區就差你一個人沒投票了,你雖然也是候選人,但參加民主評議的權利與大家一樣。這是差額評選,五個候選人當中,你只能選兩個人,也可以只選一個。可以選別人,也可以選自己,也可以誰也不選,不選就是棄權。  劉川拿了那張只有半頁紙大小的評選表,想了三秒鐘,先投了一票給孫志勇。又想了一下,把第二票,也是整個三分監區的最後一票,投給了梁棟。  馮瑞龍,還有屋裡的另一位隊長,拿過他這張評選表,頗費思量地看了一會兒,看不懂似的。你怎麼不投自己一票啊?馮瑞龍問。劉川那時候心已經涼透了,不明白自己積分全監區第一,為什麼得分只列第四。他沒精打采地說道:我差三票呢,投也白投。馮瑞龍沉吟一下,又問:你原來不是懷疑你們班梁棟破壞你做的板報嗎,怎麼又投他了?劉川愣了一下,遮掩道:沒有啊,誰說我懷疑梁棟了?馮瑞龍說:這不是你跟陳佑成說的嗎?劉川氣得臉上發紅,脫口說:是陳佑成跟我說的。馮瑞龍並不糾纏到底是誰跟誰說的,問道:他說的你信嗎?劉川低了頭,馮瑞龍又問了一句,劉川才說:信。馮瑞龍問:你根據什麼信?劉川說:他不就是想回家嗎,他多傻呀,其實他不這麼折騰票也比我高。馮瑞龍問:那你幹嗎還投他一票?你是想成全他,還是因為他是你們四班的?劉川說:他媽不是得癌症了嗎,聽說很難治好了,他是孝子,今年要是能回去,可能就是和他媽過的最後一個春節了。我覺得一個人要是有孝心,就不算壞到家了吧。


第六部分一起嚴重的事件(圖)

  劉川的話讓馮瑞龍沉默下來,也讓屋裡的另一個隊長沉默下來,他們沉默地收起這最後一張評選表格,然後讓劉川回號。劉川走到隊長辦公室門口,馮瑞龍又把他叫住了。  馮瑞龍說:劉川,你記著,以後碰到任何事,只要沒有充分的證據,就別輕信任何猜疑,懂嗎?  劉川說:是。    在後來隊長們和劉川的多次談話中,劉川慢慢知道了他在這次評議中,究竟得分得在了哪裡,失分失在了何處。  得分的理由還是已知的那些事情,在評議的討論中,投票給劉川的人認為:該犯在擔任衛生員期間,不怕髒不怕累,盡心盡職;在全局運動會上奮勇拚搏,為天河監獄贏得了榮譽;該犯勞動好,折頁子糊紙袋創造的日產記錄,至今無人能及;該犯還擔任英語教師,擔任工間操領操員,都能認真完成任務;該犯還能積極向政府提出合理化建議,響應政府獄務公開的號召;該犯執行罪犯一日生活用語較好,別的犯人讓理發員理髮,理完抬屁股就走,但該犯每次理完都說謝謝……  失分的理由也沒什麼新鮮,不投劉川票的犯人認為,該犯入監兩年多一直不寫認罪悔罪書,偏偏在這次評選前夕突然寫了,目的不純,有投機嫌疑;該犯有好幾次在集合時不能做到「快、靜、齊」;該犯養的魚、養的花都死了,說明該犯不能認真負責,缺乏愛心……    一周後,週三,晚上,三分監區的犯人看完電視,分監區長馮瑞龍走到列隊而坐的犯人前,宣佈了經監獄領導批准的三分監區春節回家探親的犯人名單。這兩個幸福的犯人,一個是七班的孫志勇,另一個是四班的梁棟。  兩個獲准過年回家的犯人當然都很激動,分監區長馮瑞龍和兩個犯人的責任民警也都分別找他們進行了離監探親的談話教育,要求他們在探親期間,承擔起義務宣傳員、形象展示員和社會調查員的三員責任。一是要宣傳監獄在服刑人員中開展的「新世紀、做新人」活動和「迎奧運促改造」的競賽熱潮;二是要自覺展示經過改造的服刑人員的正面形象——路遇老幼,能夠扶攜;路遇求助,能伸援手;路遇不平,能挺身而出;三是要把奧運前北京的新變化、新風貌做一番體驗調查,把心得感受帶回來,讓全分監區的服刑人員學習共享。另外,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遵紀守法,按時返監。  孫志勇和梁棟雖然都是知識分子,但這會兒全都按捺不住地喜形於色,他們都在大牆內服刑多年,這將是他們這麼些年來第一次走出這座深牢大獄,第一次看到牆外的風光,看到自己的親朋好友。他們一再表示決心,一定不辜負分監區領導的希望和囑托,一定要把這次探親之路,變成改造思想重塑靈魂之旅,變機遇為動力,為今後的改造進一步夯實基礎。  談完話後,馮瑞龍讓孫志勇先回監號,讓梁棟留下。  馮瑞龍問梁棟:「你們班的劉川這次沒能離監探親,有什麼情緒沒有?」  梁棟想了一下,說:「情緒總歸有吧,不過這次又不是政府幹部單獨定的名單,這次是大家評的,大家沒評上他,他也不能不服。花也養死了魚也養死了,他也該反思反思了。」  馮瑞龍說:「哎,花死了魚死了跟沒批他探親兩碼事,他這次得票其實也很高,和你和錢銘也差不太多。這次除樊超票數低點,你們幾個人都差不多少。孫志勇比你和錢銘多五票,你和錢銘並列第二,劉川比你們也就少三票……」  梁棟小心翼翼地,想更正馮瑞龍的排序:「我和錢銘好像也差了一票,不過確實很接近,我這一票,也算是險勝吧。」  「啊,對,」馮瑞龍這才想起來似的,「沒錯,你原來和錢銘平票,後來劉川投了你一票。」  梁棟沒聽明白似的,眼鏡裡的眼珠倏然不動了。或者,他是聽明白了,但想不明白。或者,他也想明白了——他有個超常聰明的頭腦——但,非常意外。    這是劉川入獄後的第三個春節。大牆內的春節,是另一番滋味。  比往年進步的是,三十晚上的年夜飯,加了四道涼菜和兩瓶飲料,主食還是餃子。今年的餃子是三鮮餡的,管夠。吃得肚歪之後看了電視裡的春節聯歡晚會,看到零點敲鐘之後,才回號休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這一天可以這麼晚睡。零點敲鐘時,值班隊長和全體犯人跟著電視裡的喊聲一齊倒數:「十、九、八、七、六……」劉川大聲數的時候,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出,他的聲音有點哽咽,因為他想到了奶奶和季文竹,他想到今天晚上她們也一定在看電視吧。奶奶在養老院,季文竹在江蘇她父母的家裡,她們一定也都坐在電視機旁,但不知是否和他一樣,也在齊聲數數,和他一樣,一邊數數一邊想著她們,為她們祝福。  「五!四!三!二!一!」  電視裡的鐘聲響了,大家歡呼起來。劉川沒有跟著一起喊:「啊——」他只是坐在小板凳上,在隊列裡跟著歡呼的犯人們一起鼓掌。他想,季文竹如果真的回江蘇老家去了,他這回就是被批准回家過年,也不可能見得到她。    大年初一,分監區允許大家睡到上午九點鐘。整個上午都是自由活動,下午組織到操場參加了全監獄的文藝演出大會,晚上是各分監區自己演節目。全監的文藝演出主要是看水平,演員好多在外面就是搞專業的,基本功並沒荒廢。分監區的晚會主要是圖熱鬧,都是熟悉的面孔,表演身邊熟悉的事情,因為強調寓教於樂,好多節目說教意味難免太濃。劉川參加了七班全體的小合唱《喊起一二一》,這首歌是每個犯人幾乎每天都唱的隊列歌曲,他們把它編排成多部重唱,多節奏重唱的全新形式,結尾還大膽地變了變調,沒想到這麼耳熟能詳的歌曲如此老調翻新,居然贏來了不少掌聲。劉川唱得很賣力氣,唱得像過去在「吶喊」樂隊唱搖滾時那麼全情投入。這個節目他們練了很久很久,就像和尚唸經念久了會真的變得虔誠一樣,那些以前並不走心的歌詞唱到後來,一句一字都讓他發自肺腑,激動萬分。    ——喊起一二一,不要把頭低,邁開新生第一步,重走人生路。喊起一二一,不要再猶豫,努力改造重新做人走向光明,冬去春來我們脫胎換骨,親人的期盼牢記心頭。喊起一二一,不要再猶豫,一二三四!    大年初二,劉川就開始上班。陽光超市初二照常開門,讓各分監區組織犯人來買東西,雖然還是每次只能進入八人,但一撥一撥排得很密。這一天劉川照例負責記賬,從早到晚忙得昏頭漲腦,到下午四點鐘打烊的時候,小珂意外地來了。超市的值班民警問她怎麼沒在家裡過節,她說怕這幾天犯人購物多,所以過來看看貨也看看賬,萬一忙中出錯還可以幫忙料理。值班民警說怪不得你們生活衛生科今年報你做先進呢,看來果真名副其實。小珂笑笑,一臉不當真的樣子。


第六部分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悲憫(圖)

  在幫助劉川對賬的時候,小珂見左右無人,突然對劉川說道:「今天我看你奶奶去了。那個養老院的好多老人都讓家裡人接回家過年,昨天你奶奶那個屋就剩她一個人了,大年三十她就是一個人過的。我一看這情況今天就把她給接出來了,讓她在我們家過幾天,我爸我媽可以陪她聊聊天,推她上街上公園走走,給她做點可口的東西吃,省得老太太一個人在養老院呆著太悶。」  劉川一邊聽一邊點頭,眼裡有淚,臉上卻強作笑顏。他笑著說了感謝小珂的話,他說: 「謝謝鄭管教,我一定好好工作,報答鄭管教……」話沒說完劉川的笑容還是被哭相扭曲了,他忍不住像孩子似的壓著聲音哭了起來:「……我,我替我奶奶給您磕頭了鄭管教,您對我奶奶這麼好,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怎麼報答您了……」  小珂本來說得心平氣和,很事務性的口氣,本來只是想讓劉川放心,沒想到劉川說著說著會突然抽泣落淚。她的眼圈也跟著紅了,不知是因為劉川哭歪的面孔,還是因為劉川叫她時用的那個稱謂,那一聲聲「鄭管教」讓小珂心裡的滋味,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悲憫。  小珂沒有落淚,看看遠處的隊長和犯人,壓著聲音說道:「你哭什麼,你奶奶和我們在一起你不願意呀!」  劉川低頭用袖子擦了眼淚,說:「願意。」  「願意你哭,」小珂說,「笨!」  當天晚上,劉川經分監區同意,用親情電話撥了小珂家的電話號碼,和奶奶通上了電話。奶奶住進養老院後,通電話很不方便,他和奶奶只通過一次親情電話,還是鍾大去養老院看奶奶時,用自己的手機打過來的。小珂也到養老院去過幾次,但她不想讓監獄的人知道她去,所以沒幫奶奶撥打電話。這方面她當然不如鍾大方便,鍾大是一監區的領導,撥過來讓劉川與他奶奶通話,是改造工作的需要,也是職權範圍內的事情,合理合法。她算什麼,她是生活衛生科的,怎麼論也管不到這段。如果大家都知道她老去看劉川的奶奶,難保不會傳出閒話。    初三,小珂沒來。初四也沒來。不知為什麼,劉川坐在陽光超市的收賬台上,手上雖然很忙,但心裡總有一根細弦,在不停地想她。  初五,依然是打烊的時候,小珂又來了,和負責上貨的犯人談上貨的事,又過來看劉川的賬。看賬的時候順便告訴劉川他奶奶這幾天過得挺好,去了一趟天安門廣場看燈,又去了一趟地壇廟會,她推著劉川奶奶,她媽推著她爸,四個人一起去的。不過廟會那天風大,所以沒轉太長時間。  劉川聽著,和初二那天相比,氣色平靜多了,臉上始終掛著靦腆的笑意。那種靦腆代表了內心由衷的感激,在小珂看來,超過了一切感激的言語。  小珂說完之後,劉川突然跟了這麼一句:「您這兩天沒來,我心裡特空,一直想您還能不能來呢。」  這話在小珂聽來,幾乎在表達一種愛意,聽得她耳紅心跳,激動不已,好在未形於色。她試探地問道:「惦記你奶奶了吧,怕在我們家吃得不好?」  劉川還是靦腆著,說:「不是。」又說:「我是想,您要來了,我有個事想問您呢。」  小珂說:「別您您的,說你就行,什麼事問我?」  劉川似乎猶豫了一下,說:「你能聯繫得上季文竹嗎,她的電話又換了嗎?我想跟她說句春節快樂。」  小珂看著劉川,半天沒有吭氣。劉川被她的沉默弄得有點狼狽,不敢對視她的眼睛。他像做了虧心事似的,用帶著明顯僥倖的試探口吻,小心翼翼地繼續:「你能幫我……給她打個電話嗎?她……她每月都寄錢給我,我想謝謝她。我想祝她,祝她全家,春節快樂。」  小珂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語氣溫和,如果僅憑聲音和語氣,幾乎聽不出那是一種斷然的拒絕。  「我找不到她,她的電話早就換了。就是我找得到她,我也不能替你打這個電話,我不能破壞監獄警察『九不准』的規定,我不能私自為你給任何人帶任何口信。昨天你奶奶讓我給你帶點你愛吃的東西,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我跟她說了,你現在賬上早就有錢了,你奶奶讓你看看超市裡有什麼喜歡吃的,就買點吃吧。別在乎錢多錢少,過年就該有過年的樣子。」  停了一下,小珂又說:「你如果真想找季文竹,想給她帶話的話,可以去請示你的責任隊長。現在你的隊長是龐建東吧,他要同意,會為你向上級請示,這事必須得到你們監區的批准才行。」  劉川自知規矩,一時低頭無語。  小珂看他情緒瞬時低落下去,便加倍緩和地補了一句:「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這句問話本是安慰的意思,讓劉川聽成了批評教育,他馬上用正規的聲音,應聲答道: 「是!」  這一聲字正腔圓的「是」字,讓小珂愣了一下,煞是無趣。值班隊長帶著其他幾位在超市工作的犯人走過來了,問小珂:「小珂,你們對完賬了嗎?」小珂說:「對完了。」又對劉川說了句:「你回去吧。」劉川更加正規地答了一聲:「是。」    大年初六,犯人仍然放假,仍然有一撥一撥的犯人過來採買東西。春節期間超市裡賣得最多的東西,就是各種各樣的零食。  吃,是中國人過節的第一要務。  劉川什麼都沒買。他想省下錢來,萬一明年春節他能回家探親,就可以把錢全部取出帶上,在外面給奶奶和季文竹都買點東西。他一個人在監獄過節,一個人吃些零食,即便甜在嘴裡,心裡卻沒有滋味。沒滋味還不如不吃。


第六部分打個問候的電話

  春節即將過去,他權衡良久終於向龐建東提出,想給季文竹打個問候的電話。按規定親情電話只能打給直系親屬家庭成員,不能打給男女朋友,但春節期間會不會放寬限制?所以劉川想來想去決定趁管號隊長高興的時候,試探著提出這個請求,也抱了有棗沒棗打一竿子的心理。  果然,龐建東沒有立即回絕,而是反過來問他:「她過節不回老家嗎,你有她家電話? 」  劉川心裡高興,鼓起勇氣得寸進尺:「隊長,您上次不是找過她嗎,您要是還能找到她,你幫我打聽一下她的手機,我可以打她的手機。」  龐建東半天沒吭聲,劉川從他的沉默中感覺他有點不高興了。果然龐建東板了臉:「劉川,你拿我當什麼,當你們之間一個跑腿的?我要做了就違反『九不准』了你知道不!」  龐建東扭臉走了,劉川呆立於他的身後,好半天才想起說了聲:「是。」  這一天劉川心裡彆扭極了,他照常去超市幹活,一整天臉也板著,雖然,也知道是自己沒理。  這一天,超市像往常一樣,四點打烊。但在四點半鍾左右,劉川卻並未和其他幾個在超市服務的犯人一起,被押回監區,而是被另一位民警押著,到前面的會見樓來了。  大年初六來監獄會見他的,當然不是奶奶,更不是季文竹了,而是秦水公安局的兩位刑警。這回不是上次來過的那兩位同志,但他們說的事情,還是上次提到的那個案子。  從兩位秦水刑警的口中,劉川知道,範本才已經在數月之前被依法逮捕,同案被捕的,還有範本才黑社會團伙中的二十餘名主從。經過數月審理,基本認定範本才團伙形成於八年之前,涉嫌秦水地區多宗綁架、勒索、傷害、非法拘禁、開賭設娼,和向政府人員進行賄賂的罪案。秦水警察這次來找劉川的目的,是要他進一步證實一些具體的人物事件,具體的過程細節,他們談了好幾個小時,弄得劉川那天晚上都沒吃上晚飯。  在春節的菜單上,那天晚上吃羊肉餡餅。對劉川來說,羊肉餡餅比三鮮餃子更值得期待。    初七,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雖然上午仍然允許大家自由活動,下棋打牌、吹牛閒聊,但下午隊長便要求以班為單位,討論這幾天過節的心得。除了感謝一下政府對服刑人員的關心,談談這幾天親屬會見和打親情電話的感想外,討論的重要目的,其實是收心,把這幾天的輕鬆快樂,轉化為改造的動力。中午吃飯前,回家探親的孫志勇提前歸隊了。一小時後,梁棟也提前返監。梁棟畢竟是班長,回到班上時大家都討好地上前問長問短,親熱寒暄。劉川也客客氣氣和他打了招呼,就出門打水去了。他打完水回到監號時,梁棟出乎意料地主動迎上前來,他從他床邊的地上,拿起一隻紙盒,那個紙盒是他從家裡拎過來的,他用目光對劉川投以微笑,語氣中透著從未有過的善意與真誠。  「劉川,這是我專門給你帶的,希望你能喜歡。」  劉川有點不知所措,臉上也掛出相應的微笑,雙手卻不知該不該接。兩人都尷尬了片刻,梁棟把盒子放到桌上,把蓋子打開,伸進雙手,從裡面顫巍巍地,端出了一隻陶盆,盆裡挺拔著一棵翠綠的文竹。那棵文竹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姿態蒼勁,層次豐富,干挺葉秀,枝椏崢嶸,色澤也飽滿得恰到好處,絕對是文竹中的上品,在一般花卉店裡肯定難得一見。  劉川滿目驚歎,不知該說些什麼,語遲之際,梁棟的雙手從那只百寶箱似的紙盒裡,變魔術般地又捧出一隻帶蓋的塑料水杯來。在那只透明的水杯裡,一條同樣透明的玻璃魚,從從容容地懸在半空,那雙老成的眼睛,深情地看著劉川,彷彿前生有緣似的,至少那一刻劉川覺得,那只凝目看他的玻璃魚,就是他的「玻璃」,是那條已經離開多日的「玻璃」,又回來了。  還有那棵文竹,長得茂茂盛盛的,又回來了。  「玻璃」又游回了牆邊那隻大海般的魚缸,又游進了那簇飄逸的海草。那是它的領地,它的居所,它回去了,彷彿一切全都恢復如常,彷彿一切從來沒有發生。只有那盆文竹,新桃換舊符地擺在那一排小桌上,擺在那一排花盆當中,顯得綠意盎然,有幾分扎眼。  劉川像過去一樣,給「玻璃」餵食,給文竹澆水。他給文竹澆水的時候,常常會忍不住恐慌——他的文竹還是過去的文竹嗎,還是那個跑來看他,安慰他,每月給他寄錢讓他花的文竹嗎?她這樣挺拔秀美,這樣超凡脫俗,還能像過去那樣,屬於他,而且依賴他嗎?  劉川的賬上已經存了一千二百多塊錢了,在過去的一年當中,他收到的寄款共有一千五百元整。包括他給季文竹買花的那三百四十五元在內,他一共花了七百多塊,加上他在車間和超市幹活掙的報酬,剩下的一千多塊在他的刑期之內,恐怕是花不完的。他想季文竹大概是估計到這個情況,在他的存款超過一千之後,就沒再給他寄錢了。一千二百元存款在三分監區,已算得上名副其實的富翁大款。    大牆之內,不知有多少服刑的囚犯,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無期也好,心裡都會裝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也許是他的愛人,也許是他的母親,也許是他的女兒……他心裡尚存的溫情,尚存的良知,他對人間的嚮往,對內心的自慰,往往都是因為這個女人。就像劉川因為季文竹,因為他的奶奶,就像孫鵬因為他的老婆,因為他的女兒一樣。孫鵬,多狠的人,多狠的心腸,可他對他的老婆孩子,真的牽腸掛肚。春節過後孫鵬的處遇等級由二級寬管升為一級寬管,終於得到了與老婆團聚的資格與機會。自從分監區提前兩周為他定好了日子,孫鵬就像掉了魂似的,一心只等著老婆過來鵲橋相會。那兩周孫鵬對周圍所有人全都慈眉善目,客氣萬分。這是孫鵬入監後第一次獲准親人團聚,第一次能和老婆孩子在團聚樓裡共處三天。三天也不短了,他很知足。那種心情劉川能體會到的,雖然,劉川還從未有過和親人團聚的經歷。  劉川早就是一級寬管了,早就有資格進入團聚樓住上幾天,但和誰住呢。和奶奶?奶奶不能來。和季文竹?季文竹和他沒有任何法律關係。退一萬步說,就是政府允許他和季文竹團聚同居,季文竹一年到頭山南海北的在外面拍戲,又到哪兒能找到她呢?  劉川不能和親人團聚,他就用幾乎與孫鵬一樣的興奮與期待,關注著孫鵬即將到來的這份幸福。這幸福的七十二小時能幻化出多少親密的想像,尤其在它們將到未到的時候,就顯得更加甜美。劉川那幾天沒事就和孫鵬在一起閒聊,他們共同的話題,話題中最頻繁出現的關鍵詞,就是女人,孩子,還有團聚。


第六部分團聚日期來到之前

  孫鵬也安慰劉川:你比我強,明年春節不出意外準能批你回家探親,在外面一住六七天,那是什麼滋味!再說,你的刑期比我也短,再過兩年,你就可以徹底出去了。要是今年明年再減點刑,你用不著兩年,就該到刑釋教育學習班去了。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在既定的團聚日期來到之前,孫鵬的老婆突然表示來不了啦,而劉川卻意想不到地,在數日之後一個清晨,走出了這座深牢大獄。    孫鵬的老婆在親情電話中告訴孫鵬,他們單位的領導給了她一個學習的機會,讓她上深圳技校進修半年,半年回來就有了升職的資歷,因此她已經把孩子托給了她和孫鵬兩方的父母,讓孩子輪流到兩方老人家裡去住。這機會對她來說千載難逢,下週一就要隨隊啟程。下週一本來是孫鵬老婆來監獄團聚的日子,現在看來只能放棄。  孫鵬當然為老婆高興,同時也為自己沮喪,他盼望已久的親人團聚,那一陣幾乎成了他的精神支柱,這三個完整的日夜,於他也同樣千載難逢。但老婆要去深圳學習,事關今後的前程,前程不可耽誤,孫鵬無話可說,他心裡的滋味,一時難以說清。  而劉川的突然出監,還是為了秦水老范的案子。秦水人民法院將在兩周後首次開庭,公開審理範本才黑社會團伙一案。該案在秦水影響巨大,群眾關心、涉及的方面比較複雜,因此成了當地的一件大事,也備受媒體矚目。所以,經秦水公安局和檢察院與北京有關方面多次聯繫,要求提押在北京女子監獄服刑的犯人單鵑,在北京天河監獄服刑的犯人劉川,以及在北京第二監獄服刑的犯人范小康,前往秦水,出庭作證。范小康同時作為範本才黑社會組織的骨幹成員,將與範本才並案受審。根據秦水方面的要求,北京市監獄管理局決定,由全局唯一的遣送機構,天監遣送科負責押解,將單鵑、劉川和范小康押往秦水,時間也是定在下周週一,從北京啟程。  監獄局週五正式下達了執行押解行動的命令,行動的代號為「前進」。週六和週日,天監方面作了兩天的準備。因為押犯太少,時間太緊,聯繫去秦水的火車已不太現實。所以天監決定用汽車押運。恰巧週六天監遣送科幾乎全員出動,押解二百六十三名犯人沿京廣線分別送往豫、湘、鄂、粵四省,大約六天才能返回。所以監獄長鄧鐵山便指示由一監區為主派人,承擔「前進」押解任務。反正一監區鍾天水馮瑞龍等幹部過去都是遣送科的老人,對長途押送犯人,那是再內行不過。  一監區經過研究,決定讓馮瑞龍和龐建東參加此次任務,馮瑞龍有七年遣送工作的經驗,龐建東是劉川的管號隊長,而且年輕力壯。因為此次押解的犯人中還有一個女犯,所以又借調了生活衛生科的幹部鄭小珂。在這兩男一女的三名犯人當中,劉川還是監獄改造積極分子,而且僅剩兩年餘刑,應當比較穩定易管。途中需要稍加留意的,其實就是范小康一人。但三名押運幹警,兩名武警戰士,外加兩名司機,七名幹警對付一個危險人物,力量當然足夠。  週六週日,馮瑞龍和龐建東都在忙著準備這個任務——研究路線,準備要帶的東西,聯繫中途幹警休息的地方和犯人暫押的監獄等。而劉川的週六週日則在常態下度過,除了去廚房幫了半天廚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背書。離國際法的考試時間已經很近,好多必看的書他還沒看。他對週一將要啟程的「前進」行動,和單鵑范小康一樣全然不知。  週六那天天氣晴朗,無雲無風。到了週日上午,意想不到地下了大雨。週日的下午,又發生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馮瑞龍不知是午飯吃得不適還是飯前淋了雨,整整一下午上吐下瀉,還發了高燒。經醫生檢查,說是受了風寒引發了急性腸胃炎。秦水押送的準備工作尚未做完,馮瑞龍卻不得不躺下來吊上了瓶子。這天鐘天水有事進城去了,到晚上才回來,和他同車回來的,還有三分監區犯人孫鵬的妻子和剛剛三歲的女兒。老鍾那幾天一直在和孫鵬老婆的單位聯繫,又利用星期天休假時間親自去了一趟,直到把這單位的領導感動壞了,終於同意孫鵬老婆可以晚去三五天的,先和丈夫團聚完了再說,反正也耽誤不了一兩日學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老鍾索性就用自己的汽車,冒著大雨把孫鵬的老婆孩子一車接過來了,直接安置在了團聚樓的一間團聚房裡。那時孫鵬正在分監區看新聞聯播,看到一半被叫出隊列,值班隊長讓他回監號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具,嚇得孫鵬以為自己犯了什麼事要進集訓隊呢,連走路的姿勢都有些失常。看電視的犯人們也都猜不到他出了什麼事情,要在這狂風暴雨的晚上被單獨帶走。但他們都注意到了,孫鵬被帶走時沒戴銬子,隊長還幫他找了一把雨傘,應當不會是什麼無妄之災。直到走出一監區的樓門,在前往團聚樓的路上,押送民警才對他說了這個從天而降的喜訊,讓孫鵬興奮得幾乎神魂離竅,分不清自己的雙腳究竟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的地面游移。    週一清晨五點,從時間上看,孫鵬應該還在團聚樓裡摟著老婆孩子酣睡未醒,劉川就被值班民警開門叫起。自從半年前監獄局統一命令各監獄撤銷犯人中的雜務之後,對包括起床睡覺這類犯人日常生活細節的管理,都一律改由民警親歷親為。劉川懵懵懂懂從床上起來,在夜班隊長的監視下獨自洗臉放茅,並被命令將自己的被褥捆好,連同洗漱用具及喝水的塑料杯一起,全部打成一個行李,然後跟在龐建東身後,抱著行李走出了筒道,走出了監區,向遣送科的方向走去。  大雨下了半宿,清晨時厚厚的雲層才向西北緩緩遁去,太陽尚未露出光芒,晨曦已然微現天際。雨後的晨曦華麗無比,但劉川的心裡卻暗淡無光,雙手抱著的行李因此而顯得倍加沉重。他在龐建東押解下邁著踉蹌的步子,穿過天監空無一人的中心操場,昨夜積下的雨水濺濕了他的鞋子,腳底的涼意令他心跳如鼓。從他手上的行李和直奔遣送科的走向上分析,他似乎意識到他將在太陽出來之前,被押往異地。他幾次試圖問問龐建東他要去哪裡,但龐建東面目嚴肅,一臉無私。劉川終於未敢開口,因為擅自打聽去向絕對不合罪犯的身份規矩。  龐建東把他押到了遣送科的大筒道內,他在這裡看到了一監區的監區長鍾天水和生活衛生科的民警鄭小珂。一見到鍾大和小珂他空懸在喉的心跳一下子落回到胸口,他們的在場讓他立即鎮定下來,毫無緣由。


第六部分此時燈光瓦亮

  遣送科的大筒道足可容下二百名犯人同時整裝待發,此時燈光瓦亮,卻空空蕩蕩。劉川鎮定之後,目光延伸,他在大筒道東西兩側的牆角,看到各蹲著一個犯人,兩個犯人的身邊,也各放著一隻打好的行李。劉川也被命令沖牆蹲下,在他抱著行李往牆邊走的時候,眼睛下意識地左右一瞟,看清左邊那個犯人竟是二監押來的范小康。右邊的雖未看清眉目,但從身形體態上已可斷定,那是一個女犯,毫無疑問,那個女犯應當就是單鵑。  與單鵑和小康的不期而遇足以讓劉川大致認定,他們即將踏上一個共同的旅程,這個旅程最後的終點,只能是千里之外的煤城秦水。  二監和女監來的隊長都還沒走,和鍾天水低聲交談著什麼,又交接了一些物品。女監的民警和小珂一起,叫起單鵑,押著她進入旁邊的一個房間後,留在筒道的男警察開始對劉川和小康分別進行了出監前例行的搜查。先是命他們把行李打開,把被褥床單全部抖散,警察們一寸一寸地用手摸捏一遍,然後讓他們重新捆好。搜完行李輪到搜身,劉川和小康一左一右,並排站著,相隔兩米,把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直到一絲不掛。小康這兩年監獄蹲的,肚子已開始發福,而劉川的身材卻依然如故,四肢還算健壯,雙肩還算寬闊,只是身板略顯單薄。自入獄以來,雖然經歷過多次淨身搜查,但劉川依然有些害臊地用一隻手擋住陰部,不像小康那樣無遮無攔無羞無恥。每件衣服在檢查後又扔給他們,他們又一件一件穿上。劉川一邊穿衣一邊聽龐建東在旁邊與范小康核對錢款賬目和暫存物品——手機、戒指什麼的。由此不難看出,范小康此去,怕是一去不復返了。而劉川除了一床被褥和洗漱用品外,其他什麼都沒有帶走,這說明他不久還要回來。  這時候,劉川已經把這趟遠行的目的猜到十之八九,一定還是老范那個案子,不是讓他們去配合公安調查,就是讓他們出庭作證。他看不見旁邊屋裡的單鵑,不知她是否也帶走了全部錢物,再也不回來了。  搜完身,隨即開飯,有民警送來了饅頭和鹹菜,每人還給了一碗涼開水。劉川的心情,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清晨,被這個事前沒有半點徵兆的出發,弄得十分低沉。他沒要饅頭,也沒要鹹菜,只要了那碗涼開水。發飯的龐建東問他:怎麼啦,中午吃飯可早著呢。劉川說:不餓。  鍾天水站在一邊,叫過龐建東耳語幾句,讓龐建東把劉川帶到了遣送科的一間辦公室裡,老鍾隨後跟了進去。  屋裡沒有別人,只有老鍾和劉川。老鍾把饅頭再次遞給劉川,說:「還是吃點吧,省得路上餓。」  劉川接了饅頭,沒滋沒味地吃著。老鍾說:「這次我跟你一起走,咱們去秦水,還是范小康他們那個黑社會的案子,需要你們去法庭作證。路上你也幫我們留心盯著一點范小康,這小子大概也知道,他這一去就回不來了。這次秦水法院恐怕要連他一塊判呢,弄不好判個死緩比現在還重。反正他自己心裡有數。路上這小子要犯什麼刺,你要配合我們把他壓住。 」  劉川停下咀嚼,說:「是。」  老鍾說:「你吃你的。」又說:「我們給你報的去年監獄改造積極分子已經批了。這個獎一般可以減刑八個月,減刑的報告我們也已經往法院報了,估計等你從秦水回來,也該批下來了。你這次去秦水,可能寄押在公安局看守所裡,我們已經向人家介紹了,說你是我們這兒的改造積極分子,所以你在人家那兒一定要好好表現,別讓人家覺得你名不副實。」  劉川說:「是。」  老鍾一邊說,劉川一邊吃,很快就把那個饅頭吃下去了。每次,只要是老鍾跟他說點什麼,他的心就會舒暢許多,透亮許多。有很久了,他特別留意到,老鍾在他面前對自己的稱謂,總是用「我」或「我們」,很少使用「政府」這個其他管教最常用的詞彙。他明白,這無疑是老鍾對他心理上的一種特殊照顧。  吃完了早飯,再次放茅,單鵑、小康、劉川,一個一個在民警監視下替換著走進廁所。他們離開遣送科筒道的最後一道程序是戴銬。單鵑沒戴,劉川和小康合戴一隻手銬,劉川左手小康右手,銬子使兩人不得不近在咫尺,但兩人誰也不看誰,左手和右手,誰也不碰誰。根據十五年有期徒刑以上的犯人須戴腳鐐押解的規定,民警又給小康帶上了腳鐐。鐐銬全部戴好之後,三個犯人被一齊帶到鍾天水面前,龐建東喝令他們並排蹲下,天監、二監和女監的十來位民警,圍在四周。鍾天水用滲透著威嚴的平靜語調,宣佈了啟程上路的命令。  「根據北京市監獄局命令,今天將你們押往秦水,我宣佈,從現在起,進入非常時期… …」  上午十一點鐘,他們乘坐的囚車在河北境內一條崎嶇的山路上,追上了昨夜那場瓢潑大雨。  囚車並未減速,繼續風雨兼程,連中午飯都是在車上吃的。坐在車前的民警武警吃的是帶出來的麵包和肉腸,還有煮熟的雞蛋,給坐在車後的犯人也發了麵包和雞蛋,喝的水與民警一樣,都是瓶裝的純淨水。  連飯後的放茅也在車上進行。在車子的行進中,龐建東和小珂一同進入鐵欄隔斷,由小珂舉著一塊布單,遮住坐在車尾的單鵑的視線,由龐建東提著一隻帶蓋的小桶,端到男犯面前,先讓劉川尿在桶內,然後再把尿桶端至小康襠下。因為坐車時間過長,龐建東發現小康戴鐐的雙腿有些浮腫,於是請示鍾大同意後,為他摘下了腳鐐。男犯放完茅,再放女犯的茅,改由龐建東舉著那塊布單,由小珂在車尾幫助單鵑放茅。女的在布單後面怎麼放茅,劉川無法看見也無法想像,他放完茅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被命令低頭,目光只能看到自己的腳尖和褲襠。  雨越下越大,公路上幾乎看不到過往車輛,偶有幾輛黑黝黝的貨車在公路一側艱難蝸行,一一被這輛疾行的囚車快速超過。劉川除了偶爾抬頭看看窗外灰暗的雨霧之外,一直規規矩矩地低著腦袋,耳朵裡聽著車前鐵欄外民警們的聊天。他們在聊秦水。他們都知道秦水是座煤城,都知道秦水那地方很窮,都知道秦水旁邊還有一個隆城,隆城有個小商品市場,小商品市場專賣「世界名牌」,各種牌子應有盡有,而且一律賤得讓人咋舌,隆城因此而比秦水更加聲名遠播。  司機和武警戰士也參加了關於秦水和隆城的漫談,老鍾不由從旁笑問:你們說得這麼熱鬧,我且問問,在座的有誰去過秦水,有誰去過隆城?沒人回答,都笑笑搖頭。龐建東接茬說:那地方太偏,又不是山清水秀能旅遊的地方,別說咱們天監沒人去過,恐怕全監獄局問問,也不會有人去過。龐建東嗓音高亢,劉川聽得很清,心裡隱隱有些難過,也知道龐建東說得沒錯,他雖然去過秦水,去過隆城,但人家說的是監獄局的幹警,和他不相干的。  但他不知為什麼還是抬頭向前面看了一眼,彷彿想說我去過,不料竟與小珂的飄來的目光遭遇上,他被灼了一下似的低了頭。他想小珂真是個細心的女孩子,在聽到無人識得秦水時,顯然一下想到了他。


第六部分小珂隱秘的目光

  劉川並不知道小珂隱秘的目光,並非頭回向這邊傳送,在七個小時既往的行程當中,她數不清已經多少回了,故作無意地向劉川這邊巡□。  劉川並不知道,這輛車上還有一個乘客,也在不動聲色地看他,那人就是坐在他的身後,隔了三排座位的單鵑。從單鵑凝固不動的瞳仁中,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囚車西行,一路無礙。  下午三點左右,囚車駛入陽曲山一帶,在山側一處平緩路段,民警們的說話聲突然中斷,車速也明顯地放慢了許多。劉川悄悄抬眼,看到窗外公路一側,已有不少車子靠邊拋錨,一眼掃過,以卡車煤車居多,也有少數轎車旅行車之類,橫七豎八擠在當中。雨仍然下著,可以看到公路的前方,幾件蓑衣,幾把雨傘,人影綽綽,來往穿梭……  「低頭!」  龐建東向鐵欄內喝了一聲,三個伸頸探看的犯人,一齊把頭低了。劉川在低下頭的瞬間,看到囚車的車門已經打開,倒班的司機披了雨衣跑下車去,大概到前邊探路去了。兩位武警戰士處在高度戒備的臨戰狀態,右手的食指扣住微型衝鋒鎗的扳機,槍口向上,目光平掃,觀察著車外的動靜。龐建東則面向鐵欄,監視著鐵欄內鼎足而坐的三名囚犯。老鍾和駕駛座上的司機,低聲交談,分析著前方的情況……  劉川和單鵑小康一樣,都低著頭,就像盲人的聽覺異常敏銳一樣,車前的每一絲響動,都不會逃過他們的耳朵。很快他們就聽到倒班司機又回到了車上,連他腳下濺進車廂踏板的雨水,都聽得真真切切。那司機上車後急急地向鍾大作著匯報,聲音輕得近乎耳語,但至少劉川能把情況猜得八九不離,那情況就是,前方山洪暴發,山石斷路,前邊已經堵了一些車子,交警尚未趕來,趕來恐也無用……  經過老鍾和兩位司機的短暫商量,老鍾又和監獄的頭頭通了電話,五分鐘後,車子重新開動起來,轉著警燈,後轉逆行,沿著這條大雨滂沱的國道,原路返回。  劉川在囚車掉頭的剎那真的以為他們要返回北京去了,心裡不知為什麼一陣高興。但他很快就發覺自己估計錯了。車子憑借警燈警笛在並不擁擠的國道上逆行了三分鐘後,拐下主路,向山側的一條支路開去。從老鍾和司機之間隻言片語的交談中,劉川聽出來他們是想從另一條公路翻越陽曲山,那條舊路司機以前走過,他們顯然沒有放棄在天黑前到達襄垣市的原定計劃。  剛才他們走的,雖然也是山路,但遠遠不及這條舊路曲折迂迴。感覺上他們像是孤軍獨旅,朝著大山的深處開去,每個罩著雨霧的心靈,大概都有幾分恐懼。如果說剛才那條新修的公路是在山的平緩地帶繞山而築,那麼這條舊路才是真正的翻山越嶺。好在進山之後雨突然小了,也許這正是氣象學中的一種獨特現象,雖然相隔不過數里,但山裡的氣候和平原相比,境界迥然而異。車子轉過一個荒涼的山口,居然雨過天晴。透過黃土與巨石夾峙的隘口,昏暗的車窗竟然不可思議地被一抹夕陽染紅。劉川不禁抬起頭來,他同時聽到車前鐵欄外,警察們全部興奮地歡呼起來:雨後的夕陽如此奪目,劉川焉能想像,在這樣的荒山野嶺,景色竟然如此神奇。  司機興奮地鳴響了喇叭,鳴笛聲在寂靜的山野中迴盪不息。真如革命前輩毛澤東的不朽詩句: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喇叭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壯麗的景色浸染了每一雙疲憊的眼眸,每個人的目光都洋溢了或多或少的醉意,意想不到的事情於是在此發生。囚車剛剛在這道步換景移的隘口轉過彎來,未及反應就遭遇了車禍。  這場車禍來得猝不及防,任何人都沒有絲毫預想,隘口的彎道是個視線的死角,無人預料前邊的山崖已被暴雨沖坍,車子一拐過山隘立即撞上一棵隨著坍崖歪倒的大樹,隨後便轟的一聲巨響側翻過來,拖著地又撞向一側的崖壁。囚車熄火停住的時候,車頭已經徹底癟了進去,整個車身都明顯地扭曲變形,機油和汽油不知從什麼地方洩漏出來,氣味刺鼻。幸而,尚未燃燒起火。在巨大而又連續的撞擊響過之後,整個大山萬籟俱寂。    最先爬出囚車殘骸的,是小珂。  小珂並非受傷最輕,但她可能是從這場災難的驚慌中最先清醒的一個。她從離她最近的一扇破碎的車窗中爬出了身子,並且隨後拖出了老鐘。小珂雖然渾身疼痛,但沒有發現具體傷在何處,她把老鍾拖離冒煙的囚車時,感覺自己的四肢都還自如。但老鍾卻像受了內傷,他想從地上起來,但起了一下又側身仰下去了,臉上痛得七扭八歪。  事實上老鍾確實傷得不輕,他的左臂似乎不能動了,背部看來也傷得很重,在小珂上來扶他時他還是咬牙坐起了身子,並且馬上命令小珂不要管他,趕快去救別人。他自己也掙扎著站起來,跟著小珂從車窗處再爬回車子,一個一個地從車裡往外拖人。他們第一個拖出來的是已經昏迷的龐建東,隨後又拖出了倒班司機和兩位年輕的武警,以及他們那兩隻完好無損的「微沖」。然後他們打開了囚車的鐵欄,鐵欄幸而沒有徹底變形,還能拉開一條窄縫。鐵欄內的三個犯人都還神智清醒,雖然范小康額頭破了,劉川的肩膀也溢出了血跡,但他們的傷勢,顯然都比坐在車頭的警察們輕。鍾天水和小珂先把劉川從車廂內拉了出來,然後又拉出了單鵑,最後,才把小康拖出了車廂。  駕車的司機卡在駕駛艙裡,不鋸開車頭肯定無法脫身,而且,現在救出司機顯然已無太大意義,因為司機已經血肉模糊,脈搏全無,拖他出來恐也無救。  三個犯人一被拖出車廂就聽到了老鍾和小珂嘶啞的口令,那口令是讓他們蹲向崖壁,雙手抱頭。鍾天水讓小珂快去查看龐建東等人的傷情,自己則一瘸一拐地檢查了犯人們各自的手銬,有無損壞脫落,又問他們哪裡有傷。單鵑和劉川驚魂未定,只是搖頭,無法出聲。只有小康喊了聲:「報告,我有傷!」老鍾僅僅發現他額頭上有個不深的傷口,血已凝住。便讓他站起蹲下,看他動作自如,便暫不理睬,因為這時囚車那邊突然傳來小珂的哭聲。  小珂的哭聲斷斷續續,氣息惶恐,夾帶著一聲聲顫不成聲的呼喊:  「建東!建東!建東……老王!老王……」  小珂最先呼喊的建東,其實只是昏迷,並未死亡。後來證實,在車禍發生後當即死亡的,除了駕車的司機外,還有倒班的司機和一位武警。龐建東和另一位武警傷勢嚴重,口中僅有一息尚存,但若仔細摸索,手上還有脈搏微跳,還不到為他們痛哭的時候。鍾天水讓小珂止住哭聲,上車去取急救箱來。其實那個小小的急救箱對於如此慘重的死傷,顯然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但小珂還是聽令爬進了車子,找急救包的同時還尋找了車上安裝的一台呼救器,可惜那台能將呼救信號直接發回天監值班室的呼救器與車頭一起,早已和撞崩的崖壁同歸於盡。


第六部分兩件軍用雨衣

  在小珂一邊監視三個抱頭面壁的犯人,一邊為龐建東進行於事無補的包紮時,老鍾再次爬到車裡查看了那台撞毀的呼救器,因為他發現手機在這座山中沒有一點信號顯示。看來呼救器確如小珂說的那樣,壞了,壞得不可修復。他從車廂裡唯一找到還能使用的東西,只有幾瓶已被喝了一半的純淨水和兩件軍用雨衣,和那塊用來界隔男監女監的藍色的布單。  天就要黑了,剛剛露臉的太陽又被烏雲遮蔽,甚至看不清太陽此時究竟掛在了山的哪個部位。鍾天水決定,立即放棄囚車,放棄處理死者,立即帶著傷員,押解囚犯,在黑夜降臨之前,從原路下山,返回大路,這樣還有可能在途中找到可以救助或幫他們向外界聯絡的人。  這次押解一共配備了七名幹警,兩倍於被押的犯人。現在,幹警三死兩傷,只有鍾天水和小珂兩人能動。鍾天水實際上也負了重傷,背部一動就疼,左手連動都不能大動。小珂雖無大傷,但她是女的,而且,他們還要設法把重傷的龐建東和另一位武警戰士抬下山去。而犯人那邊,有兩男一女,身體健全,沒有大傷。監獄的形式,除了他們手上的手銬,除了鍾大固有的威嚴,其餘均已蕩然無存。鍾天水當時的腦子裡,不知想沒想到,北京市監獄局已經保持了七年的無暴獄、無脫逃的光榮紀錄,也許就在今晚終結。  也許鍾天水並沒有去想這些,他也許只想著如何盡快走出險境,盡快走到有人跡出沒的地方,走到有手機信號的地方,盡快和天監或當地政府取得聯繫,盡快搶救兩個奄奄一息的傷員。  幸虧他和小珂,各持了一支壓滿子彈的「微沖」,才使這場將要繼續的押解不致寡不敵眾。在車禍發生的半小時後,他們將已經犧牲的替班司機和武警戰士的屍體,抬到崖壁一側,用布單蓋住,然後出發上路。鍾天水命令小珂為劉川和范小康打開了手銬,命令劉川背起龐建東,范小康背起武警,小珂押著仍然戴銬的單鵑,開始啟程。押解的隊形是:小珂荷槍在前,單鵑抱著藥箱和幾件雨衣在後。單鵑的後面,是劉川和他背的龐建東,劉川的後面,是小康和他背著的武警,鍾天水緊跟小康,以視線統攝,彈壓斷後。  在「前進」行動繼續前進之前,鍾天水向犯人宣佈了幾條指令:  一、每個人都要按規定的序位行走,隊形相銜要緊,不得無故拉開距離,不得回頭張望,不得左顧右盼,不得交頭接耳。  二、如果有事需要報告,先喊報告,得到允許後才能回頭。  三、當聽到停下的命令時,必須立即停下,當聽到蹲下的命令時,必須立即蹲下。行走和蹲下時,要盡量保持傷員的平穩。  四、特殊時期將有特殊措施,特殊政策,有立功表現的,將會得到重大獎勵,伺機脫逃或企圖暴獄的,將依法嚴懲,必要時將毫不猶豫地使用武器。希望你們認清形勢,不要抱有僥倖心理,不要以身試法,以卵擊石。  宣佈完幾點指令,鍾天水問:「聽清楚沒有?」  兩男一女,三個犯人一齊答道:「是!」  從聲音上聽,與平時在監獄裡的回答,同樣慇勤,同樣服從,別無兩樣,令人放心。  鍾天水一向的習慣,說話都是慢吞吞的,慢得有點拖沓,有點絮煩,但這次,此時,鍾天水雖然有傷在身,但所有的指令和問話,其乾淨利落、短促迅捷,均是前所未有,連小珂和劉川都不由為之一震。  只是在走近劉川時,老鐘的一句低聲問詢,語氣才又恢復如前:「你沒事吧?」他在問劉川的身體,劉川的肩膀和前胸的衣服,都被滲血浸濕。雖然小珂已為他們檢查過傷口,但鍾大出發前的再次詢問,以及那低聲傳達的體貼,讓劉川的回答充滿心領神會的感激。  他說:「沒事。」  鍾天水說:「血要是還止不住的話,隨時報告。」  劉川說:「是!」    他們離開了囚車,成縱隊往山下走去。  小珂在前,重點守住隊形的左側,老鍾在後,重點觀察隊形的右側。大雨之後,山水激流,年久失修的公路沙石縱橫,狼藉泥濘。隊伍行進的速度非常緩慢,一來路滑;二來兩個男犯身背傷員,不堪重負;三來小珂突前領隊,她實際上又必須時時面對身後的犯人,所以幾乎是一路側身倒行;四來,老鍾自己也實在走不動了。他後來不得不下令停止前進,就地休息,因為他走不動了。他看到劉川小康他們,也像是走不動了。  天漸漸黑下來了,風力開始強勁,以致他們選定的休整之地,必須是個背風的山凹。這個山凹地勢較高,受雨水漚泡較少,故而顯得比較乾燥,可一旦屈身坐下,還是潮濕襲人。鍾天水什麼都顧不上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讓小珂指揮單鵑鋪開雨衣,將龐建東和武警戰士平放在雨衣上,然後,命令三個犯人也原地坐下,讓小珂再次給他們戴上手銬。老鍾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始終對著單鵑小康。小珂則先將武器放在老鍾身邊,才走過去,命令范小康將雙手抱住後腦,然後備加防範地繞到他的身後,將他的右手高高拽起,搭上銬子,再拽到前邊,和另一隻手銬在了一起。  銬完小康,小珂從挎包裡取出另一隻銬子,走向劉川。雖未命令,但見劉川已經學著范小康的樣子,雙手抱住了自己的後腦勺,小珂這回沒有繞到他的身後,而是徑直走到劉川的面前,單腿蹲下。他們彼此目光平視,她看著劉川肩頭和胸口的血跡,她真想說一句安慰的話語,問候的話語,鼓勵的話語,但不行。她是民警,他是囚犯,此時此地,是非常時期的流動監獄,此時此地,任何男女之間的情感交流都不被允許。  但她相信,劉川看懂了她的目光。他用眼中難以察覺的微笑,來響應面前這個警官,這個女孩,這個給了他最多友愛的朋友投射過來的關懷和疼愛。他把雙手放下來,並在一起伸到小珂眼前。那是一雙優雅的手,雖然經過了各種勞動的磨煉,但仍然修長好看,手腕有點細,但筋肉的造型堅強有力。小珂輕輕地拉住劉川的一隻手,她分不清這隻手算是結實還是纖弱,她還沒有把手銬搭上那只輪廓完美的手腕時,身後傳來了老鐘的命令:  「不用給他戴了。」  對這個命令小珂並未立即執行,她讓劉川的手在自己的手心裡繼續放了一會兒,才緩緩鬆開。她說:「讓我看看你的傷吧。」劉川點點頭,很聽話地自己解開囚衣,讓小珂檢查了他的前胸和肩膀。傷口主要在肩上,胸口的血跡大都來自那裡,從血肉模糊的創面上看,分不清是劃傷還是撞傷,看不清是一道還是一片,汗水和血水交相醃漬,血跡半凝的邊緣,漚得有點發白。


第六部分一個重要的原因

  小珂伸出手去,在劉川的肩上輕輕摸了一下,不忍觸痛。她說:「沒有藥了,你忍忍吧。」  急救箱裡的包紮藥物,已經全部用給龐建東和那位比他傷勢略輕的武警戰士了。此時,他們躺在雨衣上,神智恢復了清醒。他們是在路上先後醒過來的,武警戰士的兩條腿都有重傷,但此時已能和小珂有問有答地簡短交流。龐建東雖然睜開了雙眼,但氣息依然虛弱,除了他的雙腿已無知覺外,大概胸腔也有內傷積血。小珂查看了他們的傷勢之後,讓劉川扯了衣服上的布把龐建東還在流血的小腿重新包紮了一下,她自己則去老鐘的身邊為老鍾檢查。觸及到老鍾她才發覺老鍾發了高燒,渾身上下熱得燙手,她把手撫在老鐘頭上,確切地感覺出他像打擺子似的渾身發抖。  藥箱裡雖然備了一些退燒的藥物,但都是治療感冒發燒之用,對老鍾並不適合。老鍾一定是因內傷發炎而引起的發冷高熱,於是小珂決定給他服用些抗生素以減輕感染。她在藥箱裡找到了一包青黴素膠囊,分了三份讓劉川給老鍾和龐建東和武警戰士分別吃了。劉川當過分監區衛生員的,也知道這時候吃一點抗生素應該沒錯,但問題是,沒有水了。他們出發前從囚車裡找出來的幾瓶喝剩的礦泉水,在路上給龐建東和武警戰士喝了大半,小半讓老鍾小珂以及三個犯人分著喝了。他們之所以走不動了,體內缺水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也許老鐘的毅力更加堅強一些,他硬是用自己的唾沫把藥粒吞下去了。龐建東和武警戰士出血過多,口唇乾裂,膠囊粘在嘴裡,怎麼也嚥不下去。特別是龐建東,若不用水灌,恐怕連吞嚥的力量也拿不出來。劉川看到小珂蹲在老鍾身邊,跟老鍾低聲商量著什麼。天上的雲層雖然漸漸稀薄,但落山的太陽只在天際殘留著最後一點反光。看來,他們今天肯定要在這裡過夜了。持續的高熱使老鐘的思維遲鈍,口齒不清,但小珂還是從他斷斷續續的聲音中,從他殘缺不全的話語裡,聽清了他的意思。  老鐘的意思是:今天如果在此過夜,小龐可能撐不到天明。所以,「前進」行動今夜無論如何應當繼續前進,哪怕只走出一個人去,也必須向山下前進!  小珂也知道,他們必須前進,耗在這裡無異於等死。不僅龐建東和那位武警戰士,看看老鍾這副樣子,恐怕拖到明天早上,不死也肯定走不動了。可現在繼續前進,唯一能走動的押解力量只有小珂自己。她要押解三個犯人,還要帶走三個傷員,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現在龐建東和武警戰士已經不能移動半步,如果小珂自己先行下山求救,靠老鍾看住三個犯人和兩個垂死的傷員,顯然也不是妥當的辦法。老鍾如果一直高燒不退,夜裡山風一來,濕氣襲人,病勢說不定還會進一步惡化,甚至和兩個重傷員一樣自身難保,命在旦夕,也都說不定的。  此時的鍾天水已是氣若游絲,但好歹還能發出微弱的聲音,他的語氣甚至比平常還要果斷,以致他最後的兩句話小珂聽得格外清晰。  「讓劉川走,」老鍾說,「讓他下山!」  劉川?  如果不是小珂,相信任何一位監獄民警,在聽到這個決定的剎那,都要全身一驚。劉川是一個正在服刑的罪犯,這個決定的性質,無異於「放虎下山」,萬一劉川去而不返,私放罪犯的責任絕對無可推卸,必須承擔!但小珂沒有片刻猶豫就立即附議:「好,讓劉川下山!」  小珂隨即把劉川帶到老鍾身邊,當著老鐘的面向劉川宣佈了讓他下山的決定,並交待了具體要求。她一邊宣佈一邊用微沖的槍口監視著在不遠的地上坐著的單鵑和小康。單鵑和小康一直被命令低頭面壁。  小珂對劉川說:「劉川,經本次押解行動總指揮鍾監區長決定,派你單獨下山,只要找到人,或者找到有手機信號的地方,馬上聯繫當地公安機關,聯繫天河監獄,讓他們立即進山接應我們,你聽明白了嗎?」  劉川說:「是。」  天已黑了,藉著山崖絕壁的半輪暗月,小珂足以看清劉川黝黑的瘦臉,在那張臉上,沒有小珂想像的激動,也沒有照理應有的莊嚴,此時的飢渴與疲憊,似乎正在壓倒一切慾念。  「你能完成任務嗎?」小珂再問。  「能。」劉川答。  小珂補了一句:「這是監獄對你的信任,我們相信你一定能……」話到一半她突然收住,因為她意識到在此一刻,對劉川來說,任何關於信任的強調,其實都在表述一種擔心,一種骨子裡的並不信任。  小珂暗暗地罵了自己一句:「笨!」  但小珂還是把停在半空的那句鼓勵說完,但口氣和內容做了改變,變成了朋友般的親密,變成了親人似的互勉,她甚至忘了鍾天水就在身邊,忘了鍾大尚還清醒……  「……我一直相信你的,劉川,我一直相信你無論碰到什麼困難,沒有你過不去的坎! 」  她並不顧忌鍾大是否猜透了她的語義,她已經不是在說劉川下山這事,而是在說劉川的整個人生,在表達她自己對劉川人品的讚許,甚至,是對劉川幾年大牆經歷的深切同情和對未來的熱切鼓勵。做出這樣的表達令小珂比劉川顯得還要激動,她激動得眼圈發紅,聲音顫抖:  「你明白嗎劉川?」  劉川應該明白,他應該對小珂的激動有所感應,所以他的聲音也有了些許變形,那變形的聲音讓小珂為之心碎。  「……是!」  但小珂控制了情緒,沒有放任淚水,她用嚴肅的表情遮掩自己的內心,用與身份相稱的鎮定主導著眼前的場面。她對劉川微微頷首,聲音同時恢復了平靜。  「好,你先休息一下,準備一下,我先到附近去找點水來,你幫鍾大看好其他犯人。我一回來你就帶上我的手機出發下山!」  劉川同樣控制了臉上的激動,但他不由自主放大了聲音,他用聲音回應了小珂的心情,也用聲音表達了自己的感動!  「是!」    小珂離開了這個山凹。  她必須在劉川下山以前找到飲水,水可能是讓三個傷員能夠堅持一夜的必備條件。她拿走了三個喝空的礦泉水瓶,沿著山勢略低的方向一路搜尋。陽曲山本來無瀑無溪,但暴雨匯成的水窪讓她相信,也許行之不遠,就能左右逢源。  離開之前,她把自己的那支衝鋒鎗交給了那個已經可以靠著山壁坐起上身的武警戰士,武警戰士和老鍾一人一槍,子彈上膛,足以震懾兩個戴銬的犯人。而且,在那兩個犯人當中,還有一個女人,女人不足多慮;而且,在那兩支「微沖」之外,還有一個劉川,劉川可助他們一臂之力。


第六部分曲折總是互為陰影

  月亮斜斜地掛在頭頂,烏雲虛虛地尚未散盡,山路的曲折總是互為陰影,視線因此變得迷障不清。  小珂帶了一隻大號的手電,沿著坡地走走停停,腳下時時踐踏出暗藏的水窪,兩隻褲腿早已糊滿骯髒的泥濘。她不知不覺走出很遠,竟然尋不到一處源頭可汲。下了兩天的大雨似乎都被這座土山貪婪地吸進自己的心腹去了,此處想必久旱無雨,草木不豐,上無桃李,下不成溪……小珂不得不離開大路向小徑尋去,小徑亂石堆砌,或許其間能有暗泓積存。  小珂沒有找到積水,卻在一處石壁前找到一處雨後的滴泉。那滴泉垂落得無聲無息,逃過了耳朵卻逃不過手電的光柱。滴泉雖未成流,但滴速有如連串的珍珠,接滿一瓶頂多三五分鐘,但小珂僅僅接了半分鐘左右,就脫手扔掉了瓶子。  因為她突然聽到了槍聲!「啪啪啪」的一串,很明確,那是一串「微沖」的點射。  小珂那一刻心裡完全亂掉,她扔了瓶子,幸而沒扔手電,手電的光柱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槍響的方向跑去,槍聲就來自她剛剛離開的那處山凹營地。在她跌跌撞撞的途中,槍聲又持續響了多次,都是冷酷無比的點射,彼此間隔很近。槍聲的一再響起把小珂對槍聲可能屬於走火的幻想,無情打破。不能停息的槍聲無可置疑地說明,山凹那邊,定有大變!  如果從時間上推算,事變應該就發生在小珂發現滴泉的前後,在山凹那邊最先發難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最最危險的小康。  雖然有兩支槍口一直對準小康,但兩個執槍人的戰鬥力都接近於零。夜幕壓來,視線模糊,在感官上隔膜了彼此的威脅。我雖然沒在現場,但根據事後的分析我想小康在車禍後一旦鎮定下來,就肯定在處處尋找脫逃的機會。將近三年的獄囚生涯使他幾乎改變了自己的外表,臉上的凶殘也漸漸收斂起來,但他的內心和血液,仍然潛伏著原本的獸性,一有條件便會蠢蠢欲動,何況從小康所犯的罪行來看,他無疑是一個攻擊性極強的犯人。攻擊性也是一種最原始的動物本能,是動物得以生存的必須,在動物進化為人類之後,這個本能很不幸地被悄悄地遺傳下來,於是攻擊他人有時也是人類一種強烈的欲求,更不用說當一個獸性未泯的人處在這樣一個死裡求生的關頭。  小康死裡求生,他認定小珂返回山凹之前是他唯一的機會,千載難逢不容錯過。他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老鍾和武警,看到他們精神委靡、槍口低落,他確定時機已到,於是低頭運氣,心中默數,數到十,他突然毫不猶豫地拔地而起,撲了出去。他攻擊的首選對象並不是民警老鐘,也不是執槍的武警,他離他們太遠,速度與槍彈相比,顯然拼不過這十步之遙。而躺在雨衣上奄奄一息的龐建東則離得稍近,一個箭步,一個虎躍,便唾手可得。  於是他撲向龐建東,殘忍地拖起那個無力掙扎的身軀,用手銬的鐵鏈扼住喉嚨,劫為肉盾。老鍾和武警戰士雖然身體虛弱,但還是一齊抬起了槍口,無奈槍口對準的只能是龐建東僵挺無助的身體,和他聲嘶力竭的叫聲。那叫聲究竟是在呼喊憤怒,還是恐懼與絕望的掙扎,還是僅僅因為難忍的疼痛,幾乎無人能懂。  坐在崖壁邊上另一個犯人單鵑也尖聲叫起來了,但很短促。她究竟是為自己還是為小康而恐懼失聲,也同樣無法分清。  鍾天水和武警戰士能聽清的只是小康窮凶極惡的嘶喊:「把槍扔了!把槍扔了!扔過來!不扔我勒死他!」  鍾天水已經喊不出聲了,他拼盡全力發出命令:「范小康,你放開他……放開他我既往不咎!」  范小康手上繼續發力,龐建東發出瀕死的呻吟,武警戰士徒勞地喊道:「鬆開他,不松我開槍啦!」那喊聲的瘖啞失形,幾近垂死的哀鳴。  他們彼此對峙了數秒,互相喊,互相聲嘶力竭地威脅對方,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單鵑,此時趁夜色悄悄移位,突然撲向離她最近的那位武警。她用地上的一塊並不很大的石塊猛然擊向武警戰士的頭部,武警身子一歪,平端的微沖應聲脫手。單鵑撿起槍,槍口指向老鐘,同時尖聲大叫:「把槍扔了,扔了我不殺你!我保證不殺你!」她看到坐在老鍾身邊的劉川想要站起來,她馬上勾動扳機,把一串連發的子彈釘進劉川面前的泥土,這就是小珂聽到的第一串槍聲。  槍聲把事態推向了極端,告示著一切已經不可挽回。劉川就像被那一排子彈的氣浪掀翻似的,一屁股又坐回到了原地。小康和單鵑一齊叫喊:「把槍扔了!扔了不殺你們,只要你們放我們走,我們不殺人!我們保證不殺人!」  老鍾依然沒有扔掉武器,雖然高燒已把他折磨得神經虛弱,但他還是用殘餘的力氣堅持著勸降的努力。但連劉川都聽得出來,他不斷重複的呼喊顯然越來越沒有效力,對於一個已經病得寸步難行的人來說,他手上抖動的槍口已不足以威懾小康鬆開人質,不足以讓單鵑繳械投降,他們顯然已經下定了逃走的決心,任何威脅恫嚇,任何政策說教,都不能讓他們改弦更張。  從小康發難算起,已經過了兩分多鐘,小康和單鵑不能再有絲毫拖延,他們心裡都很明白,他們必須趕在小珂回來之前,就從這裡脫身離開。  小康再次勒緊龐建東的脖頸,他設法讓龐建東發出更加毛骨悚然的呻吟。他的吼叫聲已經明顯壓過了老鐘,他向鍾天水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我數三下,你不扔槍,我就勒死他!」通牒之後他毫不停頓地喊道,「一!二……」  單鵑尖聲大喊:「把槍扔了!把槍扔了!」  小康再喊:「三!」  鍾天水終於把槍扔了。  他用整個上身的力量,用全身殘餘的力量,把那支槍身小巧但威力強大的「微沖」,拋向遠處的山谷,拋向山谷中黑黝黝的樹叢。  小康鬆開了已經昏迷的龐建東,他衝過去一把掀翻了已無力抵抗的鍾天水,從他身上奪過手銬的鑰匙。他首先打開了單鵑的手銬,單鵑就是在小康為她開銬的時候,手中的槍口也始終沒有離開過劉川的腦門。  小康打開單鵑的手銬,隨即接過單鵑手中的「微沖」,讓單鵑騰出手來再給他開銬。當一切束縛褪盡之後,小康突然把槍口對準了劉川,然後果斷地扣動了扳機。  「啪啪啪!」一串子彈飛出槍膛,但沒有射中劉川的頭部,單鵑比小康早了半秒,尖聲大叫著推開了槍口,她因力量過猛而撲倒了小康,兩人一齊摔倒在地上。


第六部分已算噩運到頭

  在此之前,劉川本以為這幾年自己經歷的各種危難,已算噩運到頭,而在此一刻,他才真正嗅到了死亡的味道,當槍口對準他的那個瞬間,在小康一臉冷酷扣動扳機的那個瞬間,劉川的肌肉本能地快速收縮,全身每一個孔洞一下閉合,唯一還有感覺的器官只有一雙尚能活動的眼球,那雙眼球幾乎看到了一串帶著煙氣的子彈,擦著自己的髮梢向空中掠去,在身後的土崖上濺起一片炸開的渣土。這就是小珂聽到的第二串槍聲,比第一次聽到的更加尖銳鑽心。這尖銳的槍聲在劉川短暫失聰的耳朵裡反而變得遙遠而虛幻,彷彿並不真實,他因此而沒有聽清單鵑沖小康都喊了什麼。他看到小康給了單鵑一下,把單鵑打得滾在一邊,然後他站起身來,抬起「微沖」向鍾天水開槍射擊,射中鍾天水後又調轉槍口,把一串點射的子彈直接打進了武警戰士的腦門。  這就是小珂聽到的第三串和第四串槍聲,這兩個點射挨得很近,聽起來像是一串連射。這兩串槍聲劉川也聽到了,他是用心聽到的,槍聲把他的心震動得疼痛難忍,那鑽心的劇痛讓他頓開了七竅,讓他感覺自己在槍聲中轟然已死!射進老鍾身體的那幾顆子彈,彷彿全部射進了他的心臟!他心臟裡的鮮血和他的嘶喊一同炸開,滾燙的熱血一剎那湧上了他的臉頰,他喊叫著從地上躍起,撲向殺人後持槍轉身的小康。小康射殺了還能活動的鍾天水和武警戰士,剩下的只有大概已經斷氣的龐建東了。他大概以為靠了單鵑才槍下留命的劉川已經被徹底嚇破膽了,已經成了一具沒有意志的行屍走肉。他拎著「微沖」向龐建東走去,單鵑本以為他要把槍膛裡剩餘的子彈傾倒在那具已經沒有一點聲息的軀體上,結果不是,小康是想剝下龐建東身上的那身警服,他不能穿著這身囚服逃走。當小康蹲下來動手解開龐建東的第一個衣扣時,劉川撲上來了,小康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劉川壓在了身下,雖然依仗慣性又反過來騎在了劉川身上,但很快又被劉川手腳並用掀翻在地。兩個男人你上我下殊死搏鬥,誰都試圖甩開對方拿到地上的「微沖」,在瘋狂的搏鬥中能漸漸看出劉川佔了上風,單鵑知道的,劉川真要玩命兒小康絕非對手!劉川在隆城OK夜總會玩兒起命來所向披靡,能在幾把威風大刀的砍殺中衝出一條血路,更不用說與赤手空拳的小康這樣單打獨鬥。單鵑是在小康幾乎只有招架之功的時刻加入這場廝殺的,她的加入使優勢立即向小康一面迅速傾斜,他們三人扭作一團順著山凹的斜坡向公路滾去,滾至路邊被一根短粗的路樁戛然卡住。兩個男人都已精疲力竭,動作沉重而又遲鈍,只有單鵑餘力可賈,在小康壓住劉川雙臂的同時,她用女人細細的十指,掐住了劉川長長的脖子。她拼出全力扼斷劉川的呼吸,她看到劉川的臉孔在月光下漸漸罩上了死亡的陰影。她和他四目相對,她不知為什麼竟發覺劉川瀕死的目光突然變得迷離而又平靜,那目光盯著她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仇恨,甚至靜若處子,那份死前的單純,彷彿泯卻了一世的恩仇!  也許,單鵑又有了片刻猶豫,這顆美麗的頭顱,這段筆直的脖子,她曾經夢寐以求。如今,此刻,她要的東西已經盡在掌握!但這只不過是短暫的「擁有」,也許再過幾秒,一切都將毀滅,最愛的和最恨的,都將灰飛煙散,不復再有。  然而幾秒鐘之後她聽到了槍聲,依然是「微沖」的點射,「啪啪啪!啪啪啪!」一連兩串,她的身上突然濺上了一股濃濃的熱血,那股骯髒的噴血有力地撞上了她的前襟,那砰然一撞讓她驚怔了許久,才惶惶看清那股噴血,竟然來自小康的頸部。小康的身體似乎在空中凝固了片刻,才以簡潔的姿態仰天栽倒。單鵑的雙手在驚惶的剎那從劉川的咽喉鬆開,她本能地向彈道的起點回首張望,她看到的是鍾天水生死難辨的面孔,還有一支尚未垂下的槍口。  這是小珂聽到的最後一串槍聲,這時她已經沿著盤山的公路狂奔了很久。當然,很久只是她的心理時間,連串的槍聲一再一再地,讓她的神經瀕於崩潰。時間在槍聲中變得分秒如年,她無法知道那個臨時的營地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所能料想到的,是一場意外的火並,是一場慘烈的對峙;她所能料想到,是老鍾和劉川,是他們中彈倒下的表情,是他們血肉模糊的軀體……這是她親生的父親之外,兩個最親的男人!老鍾和劉川,都是她靈魂的重要部分。  最後一串槍聲響過之後,小珂已經接近了臨時的營地,她幾乎嗅到了硝煙的味道,察覺了死亡的空寂。她開始意識到那場勝負不明的戰鬥已經結束,意識到她正在步步跑近的,也許並非對親人的解救,而是自投羅網。但她還是拼盡全力向前奔跑,無論死亡還是解救,她全都義無反顧!  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影顯然來自營地,在這條潮濕的公路上,亡命狂奔。小珂從那變形的動作上,很快認出正是女囚單鵑。小珂想喊一聲「站住」,不知為什麼竟沒喊出聲來,她們隨後便扭在了一起。單鵑也許已經在剛才的廝打中耗光了體力,或者,她已經被死亡和血流刺激得不堪一擊,小珂只用三下兩下,便將單鵑壓制在地。  「不許動!」  壓倒單鵑,小珂才一聲大吼,僅僅一聲就喊啞了嗓子。  在這一聲大吼之後,臨時營地裡,再也聽不見一絲聲音。小珂抖著嘶啞的聲音又喊了一聲:「鍾大!」  無人應聲。  她又喊了一聲:「劉川!」  她壓著地上苟延殘喘的單鵑,她幾乎哭出聲來:「劉川……」  營地的邊緣,搖搖晃晃地站起一個人影,踉蹌著腳步,磕磕絆絆地向營地裡面跑去。小珂看到那個人影撲向橫躺在濕地上的一具軀體,他想把那具軀體抱起來,他試圖讓他坐直上身,在那軀體軟軟倒下的一刻,小珂聽到了震撼人心的哭泣:  「鍾大……」


第六部分行動重新啟動

  午夜零時,「前進」行動重新啟動,按照一個新的隊形,向山下出發。  他們必須走!龐建東一息尚存,必須盡快救治,每一分鐘拖延,都可能喪失拯救的機會。雖然,傷痛、疲乏,和難以抑制的悲傷,已經令他們寸步難行,但小珂還是接受了劉川的建議,決定立即下山。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了,小珂和劉川擦掉眼淚,小珂持槍看守著單鵑,看著劉川用雨衣掩蓋了鍾大和那位戰士的遺體。然後,她又看著劉川將龐建東用力抱起,背在肩上,站到了她的面前,站到了雙臂反銬的單鵑身邊。  小珂面向他們,但她的視線和槍口卻僅僅指向單鵑。她的聲音和鍾大相比,還有幾分稚嫩,她的語氣和鍾大相比,卻是同樣的莊嚴。那份莊嚴穿透夜幕,讓夜幕下的整個山林,全都肅然無聲。  「現在我宣佈,押解行動繼續進行。劉川,你背傷員走在前面,單鵑,你走在劉川的後面,必須保持五米以上的間距。行進途中,如有任何不服從指揮,企圖暴獄、脫逃的行為,必將嚴懲不貸!聽明白了嗎?」  劉川和單鵑幾乎同時應答:「是。」  單鵑的應答,滿含著張惶驚恐,滿含著失敗的絕望。劉川的應答,卻是無比疲憊,充滿傷悲。他的胸口雖然只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是」字,簡短的讓人分不清是虛弱還是哽咽。但那聲音讓小珂移過視線,讓她用飽含信任和鼓舞的語調,在她與劉川之間,完成了深情而親切的共勉。  「好,出發!」  劉川背負龐建東,首先邁步。他告訴自己,他背上的這條漢子,曾是自己的兄弟,曾是自己的朋友,曾是自己的隊長,曾是兩年來一直為自己負責的責任民警。他年輕的生命,繫於自己的雙腳,他腳下邁出的每一步,都將通向他的新生。單鵑在那支衝鋒鎗的鎮壓下也開始起步前行,一瘸一拐地走在劉川蹣跚的身後。而她的身後,就是這支押解隊唯一的民警,押解行動繼任的總指揮鄭小珂。  除了昏迷不醒的龐建東外,每個人都在行進中無聲地哀哭。夜風蕭蕭,淚水在他們的臉上隨風而散,又在心裡慢慢淌開。    事隔很久,當我徹底瞭解了劉川之後,我想像了這個生離死別的夜晚,劉川該是何種心情。在劉川將近三年的大牆生活當中,鍾天水一直是個父親的角色,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老鐘的犧牲,對劉川來說,與父母的亡故,幾乎同等哀慟。也許悲痛真是能夠轉化成為力量的,也許為了讓鍾天水的在天之靈能夠滿意地微笑,他才有力量命令自己沒有知覺的雙腿,背著龐建東沒有知覺的身軀,走出了十多公里泥濘濕滑的山路。    凌晨四點,天最黑的時候,他們在前面拐彎的路口,看到了汽車的燈光。  迎面而來的是兩輛警車,不用懷疑,這一定是來搜尋他們的警車!劉川迎著警燈閃爍的光芒,踉蹌著最後的氣力,臉上掛出哭泣般的笑容,向那色彩迷亂的燈光,步伐搖擺著走去。  警車的大燈照花了他們每個人的雙眼,他們視覺中的一切,都變得如夢如幻。他們朦朦朧朧地看到,警車的四門大開,說不清有多少輪廓虛迷的人影,向他們大步跑來。看到救援隊伍出現後第一個倒下來的,是壓陣的小珂,也許她被行走和戰鬥耗光了體力,也許她因高度緊張而神殫慮竭,她在看到救援的警察後便無聲地癱倒下去,神經的頓然鬆弛實際上也是一種崩潰,小珂崩潰後便陷入昏迷。  單鵑見到大批公安民警迎面跑來便原地蹲下,既是筋疲力盡也是表示屈從。警察們高聲呼喊著鍾天水、龐建東和鄭小珂的名字,不知多少雙手接過了龐建東的身軀。見到警察劉川也不由自主地蹲下來了,隨即支持不住地坐在了地上。他看到好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的腦袋,他聽到好幾個聲音厲聲喝令:「不要動!雙手抱頭!」他抬起麻木的胳膊,雙手艱難地抱住頭部,這時他看到小珂正被一位魁梧的民警輕輕地抱起,向前方的警車走去。他的面孔剛剛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頭上的雙手就被人有力地一同扳下,反擰著銬在了背後。冰冷的鋼銬撞擊手腕時他沒有覺出冰冷,兩個警察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時他沒有覺出疼痛,他全身每一根神經都不再保留知覺,只有意識依然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被兩位警察拖向警車,他腦海中充滿的只有警燈炫耀的顏色。    劉川第一次參加遣送科的押解任務時就喜歡上了這個顏色,那時他站在天監中心廣場一字排開的警車囚車的前面,為車頂那片絢麗的光芒而心情激動。儘管這個顏色現在已不再屬於他了,但那紅藍變幻的莊嚴與豪情,依然美麗如故。    鍾天水的追悼會開得極為隆重,司法系統的很多領導都親自到場。大會由監獄局的一位副局長親自主持,司法部的一位負責人在會上宣佈了追認鍾天水為部級英烈的決定,宣讀了開展向鍾天水學習活動的通知。天河監獄凡不值班的幹警全部參加了追悼會,小珂和監獄領導一起站在前排,她的胸口掛著白花,白花的下面,一枚金色的一等功勳章熠熠生輝。  兩名犧牲的武警戰士,兩名犧牲的司機,都被追認為烈士,他們的追悼會已經先期開過。鍾天水原來就是部級英模,連續多年被評為「人民滿意的民警」,又是粉碎這起暴獄脫逃事件的主要功勳者,所以,他的悼念活動需要認真安排,因此延至現在。但遺憾的是,「前進」押解行動另一個生還的民警龐建東沒能參加追悼大會,他還躺在監獄局濱河醫院的病床上,身上還插著輸液的管子,但醫生已經向局領導做了表態,龐建東的康復只是需要時間,他一定會健健康康地回到天監去,重返他自己的工作崗位。  在倖存的生還者中,還有兩個人,當然也不能參加追悼大會。一個是單鵑,在她去秦水作證回來以後,即被依法追究參與暴獄、殺人和脫逃等多項罪名,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她已上訴至二審法院,估計二審改判幾無可能。如果不經漫長而又艱苦的蛻變爭取減刑,女監的高牆電網無疑將成為她一生永遠的風景。  另一個人,是劉川。


第六部分異常沉默的一天

  那一陣劉川還在秦水為範本才黑社會組織案充當檢方證人,鍾天水追悼會召開的時候,他因為沒有作證的任務,被押在秦水市公安局的看守所裡,度過了異常沉默的一天。  在秦水看守所的那些天裡,劉川除了出庭作證之外,沒有別的事情。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但個性卻變得更加沉悶。他的腦子裡除了老鍾那些絮絮叨叨的話語,已經裝不進別的。他把自他從公大畢業分配到天河監獄,分配在老鍾手下當民警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印象永存的每個片斷,在記憶的深處一一翻找出來,放在心裡慢慢咀嚼。還有自己判刑入獄後,分在老鍾手下當犯人的那些春夏秋冬,他的靈魂走過的每一段歷程,混沌中的每一次震醒,蒙昧中的每一次開悟,老鐘的那些嘮叨和歎息,全都言猶在耳,歷歷在目。他的鍾大,總是慢條斯理的鍾大,像一道深深的皺紋,永久地刻上了劉川的額頭。鍾大的音容笑貌,常常令他的表情和思維,陷入停滯,常常令他木然的雙頰,潸然淚下。秦水公安局的民警在押解劉川和單鵑返京後,還好奇地向天河監獄的馮瑞龍詢問過劉川的性格:他總是一個人發呆,呆著呆著就自己哭了。他在你們這裡也這個德行?他沒受過什麼刺激嗎?秦水公安大概懷疑劉川有點精神抑鬱的徵兆,覺得有必要向天監的幹部做個提醒。  馮瑞龍也發現,劉川變了,似乎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高興,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憤怒,他的表情總是沉默著,總是在想事情,包括立功減刑這種對服刑人員來說的天大喜事,也是一樣。在監獄召開的大會上,在劉川從法院的法官手裡接過減刑裁定書時,他臉上的表情也並沒有想像中的驚喜,他站在台上的樣子,像在平靜地思索什麼,他平靜得幾乎無動於衷。  從秦水回來後,劉川被帶到濱河醫院,去看望了一次他的隊長。那時龐建東還不能下床,但說話的聲音手勢,已恢復正常。他讓劉川在他的床沿上坐下,還主動地拉了劉川的雙手,他說劉川是你救了我,小珂都告訴我了,是你把我背下山的。這說明我不論平時怎麼嚴格管你,你都沒有記恨,關鍵時刻還出手救我,我真的非常感激。聽說你快刑釋了,等你出去以後,咱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劉川說:真正救你的人並不是我。停了一下,他接下去說道:是咱們鍾大。  在離開病房之前,龐建東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張字條,放到劉川的手裡。字條上是一個手機的號碼,劉川以為這是龐建東給他留的號碼,結果不是。龐建東說:過春節那會兒你不是要找季文竹的電話號碼嗎,我後來幫你找了。可後來一請示分監區,分監區沒同意你和她通話,所以就沒把號碼給你。龐建東咧嘴笑笑,又說:大家都知道你是個為了女孩能發瘋的人,怕通話通不好影響你的情緒,再說和女朋友通話分監區也沒權決定,還得往上報,可往上報也沒特殊理由。反正你也快刑釋了,刑釋以後,再給她打吧。  劉川說:啊。  看完了龐建東,就在濱河醫院的一間會議室裡,劉川受到了司法局的一位副局長的接見。副局長親自向他宣佈了給他記大功一次和特批為全局改造積極分子的決定。也正是根據這些決定和裁定,劉川才被合併減刑一年零十個月,他的余刑從裁定書下達之日起計算,已不足兩個月整。  受到司法局領導的接見對於一個服刑人員來說,是莫大的殊榮。但劉川那天給人的感覺,卻僅僅是刻板和規矩,並未表現出應有的激動。那位副局長問什麼他答什麼,話語很少很少,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木訥和拘謹。  副局長說:「劉川,我代表司法局,對你配合政府,粉碎犯罪分子暴獄陰謀,表示感謝,表示慰問,希望你心情開朗,保持健康,用最好的狀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劉川說:「是。」  副局長又說:「我們對你三年來認真改造所取得的重大成果感到非常欣慰,根據天河監獄的呈報,人民法院對你做出減刑的裁定,我在這裡對你表示祝賀,希望你以最佳的狀態度過為期不長的剩餘刑期,利用這段時間,在思想上,知識上,心情上,做好重返社會的準備。」  劉川說:「是。」  這個本應激動人心的會見,就這樣被劉川的侷促弄得無聲無色。參加會見的監獄長鄧鐵山,天監三分監區的分監區長馮瑞龍,以及和劉川一起走出陽曲山的鄭小珂,以及監獄局的幾個幹部,全都以為接見即將這樣平淡地結束,誰也沒有想到副局長最後的幾句話,竟讓劉川為之動容。  「劉川,我記得你剛剛入獄的時候也是個出名的反改造分子。有一次我到天河監獄檢查工作,我向你們監區長鍾天水問起過你,那時候你還在禁閉隊關著。可鍾天水卻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他說如果劉川一直在我們天河監獄工作的話,其實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人物。他說很多人的人生路線都可能因為一個偶然的意外而發生轉折,但從人的思想邏輯上看,每一個轉折都有某種必然的因素。所以我們對人的改造,就是改造那些必然的因素。鍾天水告訴我,他相信你的本質一直很好,只要對某些方面稍加改造,當你有一天走出監獄的時候,就還會沿著原來的道路,成為一個更加優秀的人物!」  副局長說出了鍾天水兩年以前的預言,這個預言讓劉川失聲痛哭。  從秦水作證回來以後,劉川開始了出監教育的學習,原定進行的國際法考試被無限期拖後,因為在考試之前,北京鬧起了SARS。  SARS疫情的發展快得出人意料,從劉川回到天監的第四天起,北京市監獄局下令封獄。在對監獄的每個角落進行徹底消毒之後,從監獄領導到各級管教,統分了三個班次,A班封閉在獄內,B班在獄外備勤,C班回家休息。犯人居住相對密集,得了病又不能分散到社會救治,一旦集體感染非典,後果可想而知。  封獄之後,在獄內執勤的A班等於判了一個月的「刑期」,在「刑期」之內,連監獄長鄧鐵山算上,任何人不得走出這座深牢大獄。但出監教育學習班卻給學員們做了安民告示:凡刑期屆滿的服刑人員,仍將依法按期釋放,不會違法多押一天。


第六部分極大的耐心和理解

  參加出監教育學習班的犯人,剩餘的刑期都在兩個月以內。出監教育和入監教育當然不同,學員的心情興奮而且輕鬆,學習的課程除了國內外時事政治,政府近年來新頒布的一些法令法規之外,還有許多更加實用的內容。比如怎樣擇業,怎樣上戶口,北京市區道路及周邊交通的變化,交通規則的某些調整,等等,都有教員授課和正規考核。還有SARS!回到社會後如何做到「四早」,如何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隨地吐痰該當何罰,當然還是自覺不吐最好。幾乎所有的學習內容都關乎未來的生活和工作,因此大家的學習態度不用督促,個個都很自覺。只有劉川依舊有些沉悶,常常坐在課堂上若有所思。沒有了老鐘,自由將臨的快樂已黯然減半。  學習班的課程並不很緊,出工幹活也不經常。和三分監區的正常安排相比,節奏顯得不那麼緊張,自學時間也較充裕,劉川因此而有了更多的機會冥思默想。他把自己幾年來的大牆生活,仔仔細細做了回顧,把頭腦中那些片片斷斷的記憶,綴連成完整有序的篇章。在他脫胎換骨的每個關鍵階段,老鐘的音容笑貌,都與澎湃的記憶同在。還有馮瑞龍,還有龐建東,還有對他不錯的每一個隊長。他們表面上常常板著面孔,當眾訓話官腔十足,但在內心深處,都給過他極大的耐心和理解,寬容和照顧。  還有小珂。  小珂對他怎麼這麼好啊,好得如同兄妹手足。  出監前擁有足夠的時間,足以把三年中每一個細節一一咀嚼。他甚至回憶起在運動會期間,有一次球隊提前到食堂吃飯,他看到孫鵬順手偷拿了回民灶的兩隻生雞蛋,與球隊的中鋒敲開喝了,說是生雞蛋最補。劉川和孫鵬同在一個互監連保小組,互相負有揭發舉報的責任,但一舉報除了孫鵬肯定會被重扣外,說不定還會喪失球隊隊員的資格,劉川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為了哥們兒義氣還是球隊的榮譽,總之那次冒險替他瞞下。這事後來幸未東窗事發,時過境遷劉川也不再想了,時至現在重新記起,想來竟覺愧對鍾大。  他還想起剛從入監教育分監區分到三分監區的那段時間,他的心情沉悶,少言寡語,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也沒人和他說話,只有陳佑成黏在身邊極力規勸:小子,你得說話,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人會說話。你看古人發明的這個獄字多麼講究,兩邊是犬,中間是言,古人算把監獄看透了,那就是兩隻狗夾著一個會說話的人!  陳佑成那一陣沒事就愛給劉川洗腦,他告訴劉川:監獄要想把咱們改造好了,其實就靠一條,就是把你的人格徹底毀掉,讓你不把自己當人了,改造也就成了一半。劉川那時還不知陳佑成有個以挑撥離間為樂的爛嘴,只當他的話深入淺出,充滿哲理。從他一踏進監獄大門之後,精神壓抑就無時不在,監獄和看守所非常不同,看守所的壓抑尚可承受,而監獄裡的氣氛,每一寸都有重量似的,壓得人難以喘息。那時他確實不敢再想人格二字,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做人。雖然他僅僅背了五年刑期,但和無期徒刑的心情幾乎同樣,一天到晚度日如年。他上過大學,當過警察,做過老闆,從小父母嬌慣,人比天之驕子,一旦淪為階下之囚,豬狗不如的感覺就比別人更甚,所以那時候陳佑成的「點撥開導」,在他心裡幾乎句句是真。  回憶也是一種總結,如果總結他這幾年,他在監獄這所學校裡真正學到的,還是對人的認識。是老鍾讓他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缺陷,找到了人格的含義,找到人格與尊嚴的關係,於是他解脫了壓抑,重拾了信心,生活的快樂從此俯拾皆是。  老鍾對他說過:坐牢其實也是一次難得的人生遊歷,能讓你看到許多難得一見的人間風景,看到許多難得一見的人情世態,能強迫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知足和珍惜。知足和珍惜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生存本能,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人生修養。有了這種本能和修養,才能適應各種環境,才能在最壞的環境裡自強求生。  老鍾對他說過:苦難也是人生給你的一份厚禮,它讓你成熟,讓你得到心靈的平靜,讓你擁有無畏而又平和的個性,讓你發現真正的朋友。  老鍾對他說過:英雄有三種,一種是地位上的英雄,一種是能力上的英雄,一種是道德上的英雄。只有道德上的英雄,才最值得崇敬。  老鍾對他說過:一個人,如果讓我把他當成英雄,他不一定是一個有錢有地位有本事的成功者,但他必須是一個人格完善的人,一個具有修養的人,一個在榮譽和成功面前,在失敗和災難面前,都保持本色的人,都坦然如常的人,都該怎麼著還怎麼著的人,這種人,才真叫人。人和動物不一樣就是因為人有精神!  老鍾還對他說過:真誠、規矩、謙恭,是與人相處的三大法寶,只要做事真誠,謹守規矩,待人謙恭,任何環境,都能容你。  老鍾還說:劉川,你能做到嗎?  老鍾走了,永遠不再回來,劉川只能衝著他的背影,傾情呼喊: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劉川也對自己呼喊:你一定要做到,一定遵守誓言!    二○○三年,八月十一日,劉川站在天河監獄鳳凰涅塑像面前,默立良久,然後,他在馮瑞龍的陪同下,第一次自己步行,通過鐵網圍出的隔離地帶,走出隆隆開啟的監獄大門。  雖然非典疫情已經過去,但為萬無一失,封獄的命令尚未解除,因此馮瑞龍不能走出那條隔離地帶。他只能目送劉川穩健平和的背影,隨著緩緩閉合的灰色鐵門,消失在高牆電網之外。  外面的天空果然很大、很藍,空氣清新飽滿,劉川扛著自己的行李,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衣褲,走向獄前那條曾經熟得不能再熟的大路。那套嶄新的衣褲,連同一雙嶄新的膠鞋,都是他托馮瑞龍花一百元錢從外面買回來的。他被捕時穿的是醫院的衣服,被捕後即被看守所的囚服代替。現在出獄,一身穿戴只能現買。馮瑞龍前一個月一直在獄外備勤,兩天前才結束了上崗前的隔離觀察。接替了那批連續一個月未曾出監的B班幹警上崗值勤。他把那身新買的衣褲鞋子交給劉川的時候,離劉川刑滿釋放的日子,僅剩十幾個小時。  犯人刑釋出監的穿戴,通常都由親屬置買。親屬們也會在這一天早早地來到監獄門外,迎接自己重獲自由的親人歸來。這一天當然沒人來接劉川,除了他病在輪椅上的奶奶,他沒有其他親人。他曾想到,也許小珂會來接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猜測,小珂和他非親非故,但她在他的心裡,與鍾大一樣,已親如家人。可惜一天前他從幹警們的閒聊中偶然知道,小珂作為C班幹警,在他出獄的兩天之前,已經和馮瑞龍一起走進高牆電網,並且將在這座深牢大獄,堅守整個炎熱的夏末。


第六部分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北京的八月,天空高遠,顏色透藍,迎接劉川走出監獄的,雖然無親無故,卻有爽朗的微風輕輕拂面。清風讓他全身的皮膚都酣暢地呼吸起來,把形單影隻的傷感化解為無,肩上的行李彷彿也失去了重量,全身的重負無礙他大步如飛。  劉川的行李確實很大,行李中除了入監前在看守所蓋的被褥之外,還有他在獄中穿了幾年的內衣毛衣,內衣毛衣都是季文竹買了寄給他的,再破再舊也不能丟棄。同樣,必須帶走的還有那些函授考試要用的書本,還有尚未用完的肥皂牙膏,還有已經很舊的洗臉毛巾,還有從生活衛生科他的賬上取出的一千餘元現金。這筆現金對他非常重要,他要用它給奶奶買點東西,在他尚未找到工作之前,還要靠它維持生活的必需。  他把一切還能使用的東西統統帶上,出獄後的生活無法預知,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四班的犯人見他如此「財迷」,無不慷慨地解囊相助,把自己用不著或不想用的東西,倒垃圾似的都送到他的懷裡。劉川但凡覺得今後用得上的,一律作揖收下——半塊香皂、四分之一筒牙膏,穿過的毛褲,都打進他的行李。只有班長梁棟,沒把這種饋贈當做處理廢舊物資,他從陽光超市專門買了兩雙襪子,原封沒拆地交給劉川,以做送別。  他還把那只帶蓋的塑料水杯也送給了劉川,因為劉川要帶走他的「玻璃」。  還有那棵長勢旺盛的文竹,也被裝進了一隻手提袋裡。  於是那捆行李就打得又大又沉,於是劉川還斜背了一隻挎包,包裡裝著他的「玻璃」,於是他的手上還提了一隻紙袋,紙袋裡裝著那棵經風歷雨的文竹。  他帶著如此沉重的「家當」,居然步行了四十分鐘,一路未停地走到京開高速的輔路,氣喘吁吁地搭上了一輛開往城裡的公共汽車。  他知道他應該進城,但他不知道進城之後,又該去向哪裡……    公共汽車從六里橋駛出了高速路,駛入了擁擠的西三環,時隔三年零一個月,劉川終於又回來了,又看到了熱鬧的北京城。  三年零一個月,一千一百二十六個晨昏,那個高牆電網的深牢大獄,是他苦海慈航的方舟,那些殺人放火搶劫強姦貪污盜竊走私販毒的囚犯,是他同船過渡的夥伴。現在他已回頭是岸,岸上人潮如水,他卻無家可歸。  他原來的家,早被法院拿去抵債,他租住的房子,早就超過了租期,他的奶奶,住在郊區的養老院裡,他在這個廣廈萬千的城市,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他懷裡揣著一份天河監獄開具的釋放證明書,他還需要到他家原來所屬的派出所去開具一份戶口註銷證明書,他還需要填寫一份入戶申請書……這些手續其實並不麻煩,麻煩的是,他到哪裡入戶?入戶需要一份由親友或招聘他的工作單位為他出具的住房證明,而這份證明,他又該找誰弄去?  公共汽車走走停停,在人潮車海中隨波逐流,他不知道該在哪一個車站放下自己,連同自己的玻璃和文竹。車子經過航天橋時他看到了那個記憶中的巷口,巷口的小店在視線中潦草地劃過,劉川立即抱起了自己破舊的行李,決定在此下車。  十分鐘後他站在了那個巷口,也知道不必真的進去,季文竹早在四年以前,就從這裡搬到酒仙橋去了,又從酒仙橋搬去了和平裡,也許又從和平裡,搬到了一處更好的房子,或者,她已經買下了一所高檔的公寓,公寓裡面已經裝修一新……  劉川的目光在巷口的屋角房簷,一一掃過,有幾分心酸,有幾分留戀。巷口的那間小賣部以前就有,劉川就用這裡的公用電話,撥打了季文竹的手機。  居然,電話通了。  劉川一聽到季文竹熟悉的聲音,額頭上就立刻佈滿了緊張的汗珠,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運氣,竟會好得如此湊巧。他的聲音不由惶恐起來,甚至還有幾分恭敬,那感覺幾乎不像面對久別的愛人,倒像面對一個新來的隊長。  他說:「文竹,是我,我是劉川。」  「劉川?」電話那邊,有點疑惑,有點發蒙,「哪個劉川?」  「就是劉川啊,你聽出我的聲音來了嗎?」  「你是劉川啊,你,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你這是從裡邊打出來的嗎,你這是監獄的電話嗎?」  「我出來了,我刑滿了,我這是在你們家門口打公用電話呢,就是航天橋你原來住的這邊。」  「你出來啦?」電話那邊的聲音驚喜地抬高,可以想見季文竹臉上綻開了美麗的笑容, 「你已經出來了嗎,你徹底沒事啦?是嗎!那太好了!太好了!」季文竹真的笑出聲來了。她的笑聲讓劉川的心情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撫慰,讓他禁不住激動得熱淚雙流。  他強壓聲音,不想露出一點哽咽,他說:「文竹,我,我想見你……」  他終於知道,這一天的陽光為何如此明媚,這一天的微風為何如此清爽,因為這一天就是他時來運轉的日子,因為季文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你在航天橋是嗎,我馬上找個車去那兒接你。我在亞洲大酒店呢,今天中午我們在這裡有一個開機儀式,你來看看吧。中午我們就在這兒吃飯,你過來好啦。」    半小時後,來了一輛捷達轎車,在這間小店的門口,接上了劉川和他的行李,還有他的玻璃文竹。  亞洲大酒店劉川以前來過,不知是因為這裡剛剛做了裝修,還是劉川在獄裡呆得太久,酒店大堂的寬闊輝煌,使他像個鄉下人那樣目不暇接。來接他的是劇組裡的一個劇務,幫他把行李和文竹玻璃都存在了飯店的行李部裡,然後帶著他向二樓的宴會廳走去。宴會廳門外厚厚的地毯,讓劉川像是踩了棉花,走得有點暈頭轉向。三年多的監獄生活讓他對這種地方深感陌生,對服務生的彬彬有禮也頗不適應。他走進宴會廳時開機慶典已經開始,主席台的背景板上鋪張著電腦合成的巨幅彩照,迎面居中的正是季文竹那傾國傾城的美麗微笑,看來她真的成了明星,看來她又要飾演主角,要不然也不會發一句話就有人那麼老遠開車過來接他。他抬頭看那劇照,那上面的劇名果然是三個朱紅的大字:紅舞星!季文竹過去學過舞蹈,這個電視劇也許就是為她度身訂造。劉川移目台上,他看到季文竹春風滿面,坐在前排。她的前後左右,大腕雲集,明星聚首,那麼多熟悉的面孔盛裝而來,人人掛著讓人景仰的「 封面微笑」,各方記者蜂擁台前,不知多少攝像機照相機萊卡燈閃光燈把眾明星團團圍住。劉川不敢向前,他身上的藍布衣服和軍用膠鞋雖然都是新的,但在這種地方,卻寒酸得格外刺眼。他不得不自慚形穢地龜縮在後面的角落,心裡既充滿重逢的喜悅,也充滿重逢的惶恐。他和季文竹之間,已相距太遠,一個是剛剛躥紅的明星,一個是剛剛刑釋的囚犯,他們之間,已有天壤之別。


第六部分皺巴的藍布衣服

  一通擁擠的拍照錄像之後,記者紛紛後退,開始提問發言。問完本劇的創作製作,話題又轉向明星生活。關於生活的提問大都比較善意,語氣多是恭維與祝賀。但第一個提問就讓劉川的心跳躥到喉頭,又從喉頭沉入丹田,沉得心肌發梗,涼氣貫頂。他最初以為自己聽錯,但季文竹與那位導演的一臉微笑竟然明確無誤——記者在問季文竹新婚燕爾就接拍大戲,而且是與夫君一起合作,你們一導一演,戲裡戲外,感覺是否非常默契?劉川不敢相信,季文竹與身邊那位中年導演彼此顧盼的目光,那目光中的一團新氣,會是真的。他不敢相信,季文竹對她曾經許下的諾言,已不再當真。  劉川也許這時才開始明白,他的獄中三年,看似短暫,其實漫長,山中方一日,地上已千年。季文竹已不是過去那個到處租房到處找戲的北漂了,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那種生活將牽引她攀上事業之巔,而演藝事業無止境的收穫,不正是季文竹最大的人生目標嗎?  劉川沒有再聽這對「新人」動用各種幸福甜美的詞藻來粉飾他們的「生活」,他掉了魂一樣走出這座華麗的大廳。他的這身土氣的裝束,連服務員都不由側目耳語,但從他們視線的投向上,又能看出他們並非在議論他的衣服,他們似乎是在詫異他的表情,劉川這才發覺自己已經滿臉是淚。    那天晚上劉川去了季文竹的新家,那是位於東直門的一座嶄新公寓。東直門那一帶這幾年變化很大,季文竹在劉川下午打給她的電話裡說了半天,也沒讓他搞懂具體走法。於是,還是由那位熱情的劇務開車在約定的地方接他,一直把他送到那幢公寓樓下。季文竹家的客廳裝飾得半中半洋,寬大柔軟的美式沙發前,又擺了古舊的明式煙幾,牆上的西洋油畫之側,又懸掛了晉式的漏格花窗,整個房間到處洋溢著藝術的氣息和尋根的情趣,和幾年前季文竹在航天橋酒仙橋和平裡的臨時居所相比,已是一天一地。美式沙發上方的牆壁上,還掛著季文竹的婚紗彩照,新郎和新娘一樣濃妝艷抹,扮嫩扮得有點做作。照片上的此導演已不是當年在順峰酒樓給季文竹過生日的那位彼導演,從外表看似乎比「順峰」那位更加顯山露水,而且論年齡也似乎比那位明顯少壯。  季文竹今晚沒戲,所以獨自在家。但她既然能派劇組的劇務開車來接劉川,至少說明,她請他來,並未瞞著她的那位丈夫導演。  劉川依然穿著那身有些皺巴的藍布衣服,很不協調地坐在客廳雪白的沙發上面,他脫了膠鞋的襪子上,隱隱有些走了一天路的汗酸。季文竹給他開了一罐可樂,他沒喝。他把隨身帶來的那盆文竹,放在了季文竹茫然的眼前。  「這是送給我的嗎?」她問。  「啊,」劉川點頭,「我在監獄養了一盆,可惜死了,這是第二盆,為你養的。」  季文竹湊近花盆欣賞了一通,笑笑,說:「挺好看的,不過我還真不會養花,你看我們家的花,全都是假的。假的現在比真的還值錢呢,真的要給我養,非養死不可。你養得這麼好,還是你自己養吧。」  劉川也淡淡笑笑,笑得特別勉強,他說:「你養吧,死了也是它命該如此。死了你就扔掉,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不必可惜,就算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你以後就養假的就行。」  季文竹也許聽出劉川話裡的委屈,話裡的自棄,她寬容地扯開話題,問起獄中的見聞和劉川的身體。劉川一律簡短回答,並不額外發揮。季文竹和過去相比,顯然見了不少世面,言談話語,顯得成熟多了,臉上的表情也訓練有素。也許演員都該這樣,生活如戲,每一刻都是表演的練習。  她說:「我真的很高興,咱們分手這麼久了,你還沒有忘記我,一出來就先給我打電話,沒忘了我這老朋友,還把這麼好的花送給我。聽說你今天中午沒吃飯就走了,我真不知道你是今天才剛剛出來的,要知道我就不會叫你來了。你剛出來肯定有好多事要辦吧,你回家了嗎,要不要早點回去?」  劉川說:「好。」  他站了起來,知道自己應該走了。他下午給季文竹打電話求見,說好就是要送她一盆花,沒有其他事的。  季文竹也站起來了,把他送到門口,在門廳看他彎腰換上了自己的膠鞋,當劉川直起身時,季文竹出人意料地擁抱了他。  這是劉川盼望已久的時刻,為了這個時刻他曾經幾死幾活。在他最無助最無望的那些日子,他對這樣的擁抱多麼神往——他愛的女孩,熨帖著胸膛,他靠了這個幻想,一步一步從黑暗中爬出來,找到人間的曙光。現在,他終於得到了這個姍姍來遲的擁抱,而且就在他回來的第一個晚上。這個擁抱比他幾年來朝思暮想的還要輕盈,還要優雅,優雅得幾乎彬彬有禮,和季文竹第一次在他的辦公室一把抱住他的率真與激情,完全兩樣。但劉川依然被這個擁抱立即攻陷,他有意放任了自己的幻覺——這也許就是他苦苦等待的那個擁抱,這個擁抱也許和他的想像並無不同!於是他想哭,想把幾年來所有委屈,所有希望,都哭給她聽,但他把哭聲節制在丹田,也沒讓眼淚流出眼窩。他在自己的心裡,悄悄抽泣,同時把身軀鐵一樣地繃緊,他不想讓擁抱他的季文竹觸摸到他深藏的悲慟。  季文竹伏在他的肩頭,也許感覺到了他反常的僵硬,她在他耳邊輕輕細語,想用她特有的嫵媚軟化他的「矜持」。  「以後有空,就來看我,好嗎?」  劉川用背書一樣的聲音啞聲說道:「好。」  在享受幻覺的同時,理性始終不至徹底枯死,他還不至於弄不明白,這是別人的家,這是別人的妻。    從季文竹家出來,回首仰望那片崛起的新廈,才發現那是多麼壯觀巍峨。每個巨大的落地窗裡,奢華的燈火半隱半露,燈火把這片宏大的社區,勾勒得比白天更具氣度,東直門因此而今非昔比,而阡陌迷亂。劉川站在街口,左看右看,他以前去酒仙橋接季文竹,去美麗屋上夜班的那條必經之路,大概早被身後的這片廣廈吞沒。  他向路人詢問了酒仙橋的方向,一直步行了很久很久。他無意中經過了那條熟悉的街道,看到了季文竹的那幢紅樓舊居,那座樓上雖然同樣燈光點點,但與季文竹的新家相比卻盡顯寒酸。只是那燈光對劉川來說,卻是無比親切,儘管他分不清哪一個亮燈的窗口,曾經被他擁有,曾經收留過他的一段纏綿。  劉川沒有停住腳步,目光不再流連,他繼續茫然地向前走去,居然看到了那個燈火俗艷的「美麗屋」。「美麗屋」門臉依舊,但名字換了,換的名字有點傷感——風雪夜歸人,與這夜夜笙歌的狂歡之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門口站著的保安也換了,全是陌生面孔。大概非典剛過,生意尚未紅火,劉川從門前張望著走過,已無一人識得。  他走得累了,真的累了。他在一個小巷的入口,找到了一家旅社,比他在豐台與單成功一起住過的那家小店,更加簡陋殘破。他的行李還存在亞洲大酒店裡沒取,取了也沒地方擱。不知明日此時,即便無風無雪,除了這家又髒又潮的旅館,他還能夜歸何處。


第六部分感覺難解難分

  第二天一早,劉川去看奶奶。  養老院離城裡很遠,他坐長途汽車走京昌輔路,走了兩個小時才找到那個樸素的院子。這些天「非典」之禁已經解除,遠郊的各條路口也已暢通。養老院的親屬探訪早就恢復正常,但進出院門還要測量體溫。劉川走進奶奶住的房間時房裡只有奶奶一人,正望著窗外的藍天黯然發呆。奶奶老多了,只有哭聲沒變。見奶奶哭了劉川才徹底敞開一切,把存在心裡的委屈全都釋放出來,他抱著奶奶像孩子似的抽泣,抽泣得一點也不像個吃過苦的男人。  奶奶則放聲大哭,劉川從奶奶的哭聲中知道,奶奶這些年來,一個人,一個人待在這座簡陋的養老院裡,她心裡壓了莫大的委屈,莫大的悲哀,她在堅持著,等他回來。  奶奶同屋的幾個老人從外面進屋,呆呆地站在門口床前,看著他們祖孫相會。養老院的一個年紀已經不輕的護工聽到哭聲也進屋來看,看到老太太念叨了三年的孫子終於來了,連忙歡天喜地地與之道賀:老太太,這是喜事啊,這孫子你盼了三年,這不是看你來了嗎!你看你這小孫子多漂亮啊,你這福氣不就來了嗎,你孫子這回是接你出去的吧?  奶奶的嘴角綻開了笑容,但雙頰依然老淚縱橫。奶奶後來對劉川說道,她一輩子都是個要強的女人,她一輩子都沒流過這麼多眼淚,就是在劉川父親病逝的時候,她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沒像見到劉川回來這樣感慨。她對劉川說,在她住進養老院的半年之後,她突然變得沒有信心,因為她預感到自己可能熬不到劉川走出牢門,熬不到劉川過來接她,她預感到她永遠見不到劉川了,她預感到當她嚥氣的時候,身邊將沒有一個親人。從那時開始她的一頭銀髮就開始脫落,她就再也不是過去那個腰桿挺直,堅強樂觀的老太太了。這三年要不是小珂和鍾天水常來看她,要不是小珂逢年過節把她接走,讓她還能感覺到孫子的人脈,她也許真的等不到此日此時,他們祖孫在陽光之下重逢相見。  這一天劉川一直在養老院裡陪著奶奶,祖孫之間,如戀人般溫存相依。從小,奶奶就愛他,他也愛奶奶,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感覺難解難分。  中午,養老院開過飯以後,劉川到小賣部買了一個麵包,在外面狼吞虎嚥地吃完,才走回奶奶的房間。他在奶奶的房間裡看到一個中年婦女,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剛從城裡趕來。那位中年婦女叫了一聲劉川,劉川叫了她一聲阿姨,他認出這位不速而來的女人,就是小珂的母親。    這一天的下午,小珂的母親和劉川一起,推著劉川的奶奶,走出了養老院的大門,她是受了小珂的委託,到這裡來找劉川,受小珂的委託,來接他們祖孫進城。  劉川出獄的那天,小珂剛從備勤轉入執勤,將在監獄封閉工作一個月。她不願讓母親到監獄門口去接劉川,她不願意把自己對劉川的特殊關心,暴露在監獄的同事面前。她悄悄打電話回家告訴母親,讓她第二天就到郊區的養老院去,她斷定母親在那座養老院裡,一定能見到無家可歸的劉川。  小珂的母親把劉川祖孫接到了劉川曾經租住過的那套房子,她告訴劉川,這所房子原來租給了一個開飯館的老闆,每月的租金也還合算,但兩個月前小珂執意不再和那人續約,執意把房子騰空等劉川回來。她說劉川刑釋之後一時沒有工作,也沒有住處,和奶奶久別重逢,卻無法團圓,她對母親說,她不想讓劉川出獄後過得比獄中更難。  劉川回來了,他曾經以這裡為家,他曾經在這裡避難,奶奶也在這裡住過,還在這裡度過了今年的春節。  他回來了,他想,他如果掙到足夠的金錢,他一定要再把這裡租下,在他的下意識中,與他家原來那幢經歷了恐懼和破壞的華麗的公寓相比,這裡擁有更多的溫情,這裡更像一個安定平和的家。  我要講的這個故事,至此已經講完,關於個別線索的收尾,再稍稍交待幾句。  劉川住進了小珂家的房子,落戶口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找工作的事也比預想的順利,他很快就在一家運輸公司應聘到一個司機的職位。這工作是王律師介紹他去的,按他的要求,只要掙錢多點,不在乎多苦多累,不在乎好聽難聽,於是,王律師就推薦了這份差事。這家公司是跑長途貨運的,每月光底薪就是一千,每拉一次貨,還能按公里提獎,每公里五角錢,一個月要是跑個五千公里,就能掙到二千五百元整。這份收入在藍領當中不算低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家公司是民營企業,不查檔案,對劉川過去的前科劣跡,並不特別忌諱。  劉川渴望掙錢的目的,除了他和奶奶的生活之外,還要按月支付小珂家的房租,小珂父母接他祖孫過來,房租之事一字未提。但劉川不能把人家的這份仁義,享用得如此心安理得。另外,劉川還對奶奶說過,他想盡快把這兩年季文竹寄給他的一千五百元錢還了。他和季文竹應該有個善始善終的結束。  劉川上班後半個月內,已經跑了兩次長途,當初他在公大學車,考的就是大貨。他隨范家父子從秦水至北京的路上,也開過兩下拉煤的卡車,但真正駕駛這種「天馬」牌的巨型廂式大貨,還是相當緊張。公司為了節約成本,超過一千公里的大活兒,才配兩名司機,一千公里以內的中活兒小活兒,都是一車一人。劉川跟公司的一位老司機跑了一趟南京,又自己單獨跑了一趟保定。這兩趟「天馬」開的他手忙腳亂,首尾不能相顧,每次回來,都累得腰酸背疼。  不跑車的那些日子,就陪在奶奶身邊,同時繼續準備國際法的考試。奶奶總在小珂媽媽面前誇他,說沒想到劉川這趟監獄蹲的,真的長大成人!比過去懂禮貌了,會關心人了,也愛幹活兒了,也知道節約錢了,也不頂嘴了,支使他做什麼事情,他馬上答「是」,然後馬上去做,現在這麼聽話的年輕人到哪兒找去!


第六部分一個讓人落淚的秘密

  自由的生活是幸福的,擁有自由之後,劉川別無所求。雖然他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這種自由。剛回家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他都把燈開著,三年多的牢獄生活,睡覺都是開著燈的。夜裡起床尿尿,他有好幾次迷迷糊糊地,按著臥室門口的電門,衝門外喊:「四班劉川求茅!」他第一次決定關燈睡覺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延至半夜都沒有睡著。  他不在的時候,奶奶的一日三餐,出門曬曬太陽,還有「玻璃」的一天兩頓,都靠小珂的媽媽幫忙照應。小珂媽媽自己還要上班,還要照顧同樣坐在輪椅裡的丈夫。所以劉川不跑長途的時候,就總去小珂家幫小珂爸爸糊紙袋信封。這活兒他在監獄幹過,他們管這種活兒叫「折頁子」,他還是一監區折頁子的冠軍呢,他折的速度讓長年以此為生的小珂爸爸都歎為觀止,自歎弗如。  劉川還幫小珂的媽媽幹活,做飯收拾屋子換煤氣什麼的。有一次幫小珂媽媽翻箱倒櫃清理家裡的破爛,小珂媽媽準備送出去賣掉,可劉川覺得那些破爛只能當垃圾扔了。兩人一邊收拾一邊爭論,爭著爭著劉川沒了聲音,小珂媽媽抬頭一看,看到劉川從一隻放在地上的抽屜裡,翻出一沓郵局匯款的收據。他低著頭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收據,在每一份收據的收款人地址一欄,都寫著天河監獄的詳細地址,在收款人姓名一欄中,都寫著「劉川」二字。而匯款人的地址都是小珂家的地址,匯款人則寫了「季文竹」的名字。連同這些收據上每次匯款的日期和金額,所有的字跡均由電腦打出,無比清晰地記錄了一個讓人落淚的秘密。如果不是劉川偶然翻到這沓「垃圾」,他也許將永遠蒙在鼓裡。就算他冥冥之中有所感知,也將永遠無由確認。發現這個秘密對劉川來說,猶如一次痛苦的蟬蛻,他蛻掉了被夢幻麻痺的外殼,露出了感覺真實的血肉之軀。  小珂的媽媽伸手過來,想拿走那沓收據,劉川一抬手躲開了。他低著頭,不敢正視小珂媽媽的面孔,他問:「這是給我寄的?」小珂媽媽支吾了一下,想繞開這個話題,「誰知道呢,這是小珂的東西,早沒用了,給我我一堆扔了去。」  劉川再次躲過小珂媽媽伸過來的手,「我要留著。」  他說完,把那沓匯款收據,裝進自己兜裡,然後一聲不響地站起身來,邁步走出門去。    九月上旬,劉川接了一單中活兒,拉一車消毒液到襄垣去。雖然非典已過,雖然大多數人的本性,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但消毒液依然俏銷如故。出發之前,他買了些水果月餅之類的禮品,去了一趟鍾天水家裡。本來他計劃中秋節那天去看一看老鐘的妻女,為她們孤兒寡母,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巧節前就要發車離京,節後才能回來,所以他決定在走前務必過去一次,提前把過節的東西送到老鐘的親人手中。  雖然老鍾犧牲已經數月,但劉川的到訪仍給這個家庭帶來哭聲。劉川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們,他告訴老鍾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他和她一樣,把老鍾當做父親,很嚴厲,很慈祥的一位父親,一旦離開他了,心裡總覺得缺少了支撐。  所以,他和她們一樣想他,他告訴她們,他將在九月十一日中秋節那天從襄垣返回北京,他決定走舊路翻越陽曲山,去尋找老鍾救他一命的那個山凹。他想在老鍾離開他的地方,找老鍾再做一次心理咨詢談話,他想把這一段的心情告訴鍾大,想問問他自己該怎樣度過今後難料的一生。  老鍾妻子送劉川出來的時候,臉上現出了與老鍾同樣的慈祥,她告訴劉川,她並不寂寞,自從老鍾離開了她們,她才知道他的朋友如此之多。在劉川到來之前,她還接到小珂的電話,說好中秋節前她一結束值勤,馬上就過來看她。    劉川駕駛這輛集裝箱式的大型貨車,依然從幾個月前的路口離開大路,向陽曲山的深處開去。車上的貨物已在襄垣卸下,這輛空載的「天馬」因此顯得輕車熟路。  這一天是中秋佳節,親人團圓的時刻。這一天天空晴朗,秋高氣爽,但與當初那個狂風暴雨的黃昏相同,陽曲山中空寂無人。找到那個山凹並不困難,山凹的形貌與數月之前並無兩樣,區別僅僅在於天上的太陽——明媚的陽光將那個夜幕留下的陰影盡情驅趕,貨車發出的轟鳴將這裡的寂靜徹底打破。他看到了那個地方,老鍾坐靠的崖壁,殊死搏鬥的路旁,每一處泥土都熨帖了天上的暖意,心中隱痛的創口也因而稍感撫慰。卡車巨大的轟鳴似乎夾雜著頻頻的槍聲,那一串串重複不止的點射讓他的神經一陣陣痙攣收縮,唯一能壓抑槍聲的也許只有老鍾熟悉的嘮叨,那嘮叨若遠若近,輕如耳語。  他走下貨車高高的駕座,手執一捧鮮艷的花朵,那束鮮花跟隨他走下公路,踏上山凹前鬆軟的泥土。山凹裡的草木,大概受了鮮血的滋養,因此變得異常蔥蘢,季節已近金秋,卻不見秋天的黃肥綠瘦。劉川站在老鍾離去的地方,將手中的花束恭敬地祭放,他在那束鮮花一旁席地而坐,努力停住心中難止的唏噓,把早就想好的哀悼之詞在口中默誦。地上的陽光向山凹的一側無聲地傾斜,他自己的身影也隨之拉長移去。他朝身影移去的方向舉目眺望,看到公路上有輛出租汽車自遠而近,出租車戛然而止的地方,太陽正是刺眼,一個女孩的亭亭玉立的剪影,雕塑般地現於視線中央。她的雙手,也同樣捧著一簇憑弔的鮮花,她手捧鮮花走向山凹,走向劉川端坐的地方。  兩捧鮮花並排安放,兩個年輕的男女一左一右,坐於花的兩旁,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沉默,臉上同樣佈滿滄桑。劉川的滄桑是因為苦難的歷練,小珂的滄桑是由於苦難的分享。她分享苦難的方法就是從未停息的憐憫和牽掛,以及默默無聲的有效支援。  太陽西斜,草木金暉。劉川和小珂並肩走出山凹,向公路上默然停泊的那輛龐然大物的貨車走去。他們彼此依然無話,卻走得如影隨形。劉川未經任何徵詢,突然伸出自己的右手,拉住了小珂的左手。他們手拉手走上公路,在這秋色將熟的山中,猶如一道春天的即景。    故事無論悲喜,在此終將落幕。劉川和小珂一同返回了北京。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續說。正如我在篇首所述,我也是這故事中的一個人物,也許還能成為續集中的一個主角,我想你們早就猜到我姓甚名誰了吧,本來不難猜的。  還沒猜到?笨!    (本著作純屬虛構,如有雷同,請勿對號入座。)

<<深牢大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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