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潘金蓮逃離西門鎮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潘金蓮逃離西門鎮 
  一部《金瓶梅》將潘金蓮定為千古蕩婦,時至今日仍難以昭雪。 
  作家閻連科匠心獨運,把古典名著裡的主人公,重新投進當代生活的漩渦,演繹了一段發生在金蓮身上,充滿苦辣酸澀的人生際遇和情愛故事。  
第一章    
  嫁過之後她才日漸地明白,嫁給老大她原本不是為了老大,而是為了老二。她是為了老二才嫁給老大的,為了每天能看見老二才和老大進了洞房。初夜裡,當老大發現他那樣醜陋的身軀,面對著她那如玉樣一塵不染的身子,男人的那樣東西總是麵條樣軟在他的兩腿之間…… 
  春日降臨時候,金蓮想起了許多冬日的往事。冬日的往事,半暖半寒地朝她叮咚而來,宛若解凍的溪水,明明的水面還有薄冰,然水下的暖意卻是鵝毛一樣浮了上來;溫暖無可遏止地來到耙耬山脈,來到了山脈間的劉街,可那薄冰卻還依舊堅固在溪水的兩岸。金蓮在營生著她的金蓮時裝店,坐在店門口的小凳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腳步聲如船槳樣拍打著街面。賣燒餅、賣油條的吆喝聲油淋淋地在街上碰撞流動,好像有一個鄉下人和街那頭鐵匠鋪的張鐵匠在爭吵啥兒,許多人都關了店門,丟下生意朝那頭湧看熱鬧去了。街這頭立馬安靜下來,冬日的往事就藉著安靜如春發的芽草樣在金蓮的腦裡綠茵茵了一片。 
  那當兒,山脈上的陰坡還厚著白雪,金蓮被老大娶到了這劉街的北端。金蓮原是不想嫁於這個老大,她嫌老大太過瘦小,且為人處事也都萎縮,她看上的是他們家的老二,老二高高大大,肩寬腿長,是個真的男人,可老大樣兒不像男人,其實也真的不是男人。她對娘說,我在劉街見過他們家的老二,要是老二娶我我這就嫁去。娘說媒人說的就是老大,天下哪有小麥早熟於大麥的理呢。她說一輩子嫁給老大,委屈了我的命呀,寧可老死在家,我也不願嫁哩。婚事就這樣天長日久地擱淺下來,直到第二年她去劉街趕集返時,隱隱覺得身後有人尾隨,腳步不輕不重,亦遠亦近,回身去看,又不見那人是趕集人群中的哪位。於是,她的腳步快捷起來,到了街頭梁下路邊王奶的茶屋,和王奶說了幾句閒話,又拉著她孫兒鄆哥問了三二句話,把茶杯往桌上放下,冷丁兒走出那間屋子,捉賊一樣就看見那尾隨她的老二,有些愧疚地站在王奶的屋外,臉上淺了一層淡恥,彷彿他知道跟在一個姑女身後,賊賊偷偷,是多麼不地道的一件情事。她說,你一個大男人家跟在我身後幹啥?這大日頭亮地裡你壯膽到了哪呀! 
  他急慌慌地說你先別生氣……你是後山的金蓮吧? 
  她說是了又咋兒? 
  他說你嫁到我們劉街來吧,嫁過來趕集就不用跑這幾十里路了,說我哥人是矮些,可他人品好呢,他娶了你會如牛如馬一樣侍奉你。 
  有的男人是好,長相周正,人樣齊全,可他仰仗著長相,在外邊和別的女人不三不四,回到家又摔盤子又摔碗,你說哪一樣日子過著好呢? 
  她沒想到老二能說出這樣一番道理,彷彿俊女人嫁個醜男那就準是她的福份。他說我們街上有一個姓林的人,人比我長得還好,娶的媳婦也如花似玉,可新婚第三天就往一個寡婦家裡跑,新媳婦一氣之下上吊死了。卸吊下來人都僵成了石條兒,你說她是圖個啥?圖了一個人樣,可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他說你就嫁給我哥吧,嫁給我哥,他對你好,我也會對你好呢。 
  於是,她便怔怔地望他,看見他身後公路上開過的汽車像一團流雲夾著響雷飛過去,揚起的煙塵撒在他的一蓬厚發上,藉著燦燦的白色,那塵星在他閃亮的髮梢上呈出金紅的顏色,彷彿金粉銅末在他的頭上飄了一層。說這一番話時,他開始還有些矜持和大男娃見了女人的羞樣,可幾句話後,矜持和羞澀就在他臉上蕩然無存,話說得綢布一樣流暢。那時候她就想,這老二能說會道,怕是劉街的一個人物哩,怕一生要做成大事呢。她盯著他那張牆是牆,門是門的臉,看得天長地久,看得日出日落,直到把他嘴角的一顆黑痣中透出的半紅半綠的薄薄紫色都辨認出來,她才驚天動地的鄭重道: 
  我嫁給你哥你咋樣對我好? 
  大嫂如母,他說,我像敬著母親一樣敬著你。 
  她說,別的呢? 
  他說,憑你說,咋樣都行哩。 
  她說,你家臨街吧? 
  他說,臨哩。 
  她說,我嫁給你哥,一分彩禮不要,用這錢在街面上開個服裝鋪兒,我賣衣服,你去進貨,行不行? 
  他說,行呀。掙來的錢全都由你管。 
  她就在這年的臘月嫁到了劉街。兩班響器,一輛汽車把她從後山運到了前山,運到了前山繁華的劉街,運到了這座長長方方的新宅裡。 
  嫁過之後她才日漸地明白,嫁給老大她原本不是為了老大,而是為了老二。她是為了老二才嫁給老大的,為了每天能看見老二才和老大進了洞房。初夜裡,當老大發現他那樣醜陋的身軀,面對著她那如玉樣一塵不染的身子,男人的那樣東西總是麵條樣軟在他的兩腿之間,無論他如何焦慮,如何激動,那東西總是冷若冰霜,總是無動於衷,似乎那不是他的東西,沒有長在他的身上,永遠與他人夜昂奮的男女之情沒有瓜葛。甚至他當著她的面用手去抽打自己的臉,說我咋這樣不爭氣呀,又用手去拍打他的東西,說我哪兒對不起你了,你讓我不能做成男人的事,它都沒有太大的響應。而她,只是瞟見他的東西時有些震驚的噁心,想往床F吐一口酸水,而嘴裡卻如往日一樣並不真的能吐出啥兒。她把她的臉扭到了一邊。扭到了牆壁這邊,老大罵著自己,罵著他的東西,在那悔死悔活的罵聲中,她看見牆壁白滑的泥灰上,有一層流動著的暗紅的新磚味,她聞到了那磚味潮潤陰涼,像水面的白霧在洞房緩緩地散了開來。那一刻她沒有為她的命運感到絲毫的悲哀,反而有一股僥倖溫和地漫在心上,宛若她發現自己的身子終於可以不立竿見影的破在老大身下,而有可能留給某一個時刻,使她的內心為嫁給老大的失落得到了補償似的,她就在他無奈的對自己的責罵聲中,走進了她的夢裡,安全地過了男女的最初之夜,過了那所謂的一個蜜月。 
  金蓮感到痛苦朝她降臨是在蜜月之後。為蓋門面房子,老大和老二拿出家裡的全部積存,又托人讓村長慶寫了條子,到信用社貸出一筆款來,這就買齊了磚灰、鋼筋、水泥和釘釘繩繩,半月間就臨著路邊蓋了三間平頂的預制板房,一間作為過道,通往院落,供人進進出出,那兩間從房中留下的一間整房似的寬敞大門,置裝了現時盛行的鐵皮卷閘大門,在門口的上方,請學校的老師書寫了金蓮時裝店五個紅字,從此,金蓮就從山裡的農戶人家,轉成了劉街的商媳。老大終日的守在田里,該耕時耕,該播時播,該吃飯了回家吃飯,該睡覺了就為自己的無能歎著長氣上床;老二精明強悍,每半月一回,替金蓮到洛陽或是鄭州進一批款式時新、價格低廉的衣物扛著回來,剩餘的時間,除了幫老大到那一包三十年的幾畝責任田里幹些活兒,就是在街上最繁華的地段走走逛逛,說一些城裡、市裡乃至省會人的笑話,議論幾句如果劉街成為一個城市,成為一個省府,村人會是咋樣的頗像夢境一樣的遠景規劃的閒話,然後,就是在村長慶的安排下,到買賣集中之地,維護一下社會治安,他的日子也就一天天打發了過去。而金蓮則自時裝店開張以後,每日坐在店裡,按老二標好的衣價,上下浮動不過10元地守著店舖,守著時光,看錢像自來水龍頭一樣,只消打開店門,它就嘩嘩哩哩地流將進來。尤其老二每次剛剛進貨回來的最初幾天,從鄉下走來的那些滿是朝氣的姑女,和金蓮當初一樣,見了時新的衣裳,腿都有些軟得抬不起來,不進店裡用手摸摸捻捻,無論如何不肯從店前空走過去。那樣的日子,金蓮守在店裡宛若不是為了守著,而純粹是為了看那些和她年齡相仿的山裡姑女驚羨她賣的時裝,看那些姑女望著她的臉向她討價還價時的乞求的神色。有些時候,她見一些特別會還價的姑女要買某件衣裳時,就把那衣裳價格抬得高極,又咬牢著不放;見一些誠實厚樸的來了,又把價格自壓到地上。還有一些時候,她見某一個姑女確實想買,又沒有錢時,儘管那衣裳貨缺,她也會以比進貨還低的價格賣給人家。賣了之後,她以為老二無論如何會怪她幾句,也該怪她幾句,她作好了讓老二說叨的準備,可是老二卻說,賠了就賠了吧,賠幾件衣裳信譽好了,日後還是賺呢。這樣的日子,流暢得就如從劉街通往城裡的加寬公路,筆直筆直,沒有一絲的磕磕絆絆,想穿啥兒自己去店裡挑,有時穿了幾日生了煩緒還可以掛回店裡再賣,時裝店就和自己的衣櫃似的;想吃啥兒了,老大從田里回來,將鋤、掀掛靠在簷下,便慌不迭照她說的下灶房做飯。我成了神仙哩,獨自在店裡空靜的時候,她懶懶地曬著門口的陽光,望著街上背了大包、小包的行人的腳步,想著自己因為婚姻而突如其來的美好人生,從內心升上來的愜意會使她感到自己像跋涉了多少山路,冷丁兒浸泡進了一池溫泉,溫馨的幸福如酒一樣醉了她的身心,而丈夫老大夜裡的無能,除了她對他的可憐以外,她覺得他們夫妻的相安無事,卻正是她婚姻某種不足的補充,反而使她的幸福更加溫和、神秘和平靜。她感到一切都好,房屋、街道、空氣、樹葉、電桿、燈泡、筷子、鍋碗、莊稼、柴草和男人們的鬍子,女人們的頭髮,甚或清晨店門口街上誰家的豬、狗留下的熱騰騰的糞便,一切都充滿生活的溫馨。她從內心裡感謝老二那次在她身後的尾隨,若不是那次老二的尾隨,不是老二說的那番俊女與醜男成家的道理,她想終生的幸福怕都會因她的一念之差,擦肩而過,沒有蹤影。 
  然而,這樣平靜如水的日子只維持了一個多月,在過了人家說的蜜月不久,在按照習俗完了那些過門、回娘家、走親戚的一切繁瑣之後,在她關了店門,拿著那些店裡賣不出去的衣服貨底去姑家、舅家給表弟、表妹們作為禮品各個送了一件,贏得了一堆讚許和對她婚姻的許多羨慕之後,回婆家劉街時,她路過街頭王奶的茶店,幾歲的鄆哥兒正在門口捅著爐火燒水,翻攪那些煮著的茶雞蛋,用倒拿的筷子,一個個把蛋殼敲碎,以使濃香的茶味浸煮到茶蛋的髒裡肺裡,這時候她把從娘家帶回的干紅棗給鄆哥兒抓了一把,王奶給她搬了一把凳子,倒了一杯濃茶,她就坐在那兩間路旁的茶屋門口,曬著春陽,歇著腳兒,和王奶說了一番閒話。 
  王奶說,娘家都好吧? 
  金蓮說,我妹銀蓮快比我高了。 
  王奶說,人家都說鄉下今年糧食不收哩。 
  金蓮說,想不到這劉街做啥兒生意都賺。 
  王奶說,老大他真的命好,離了婚誰都以為他再難成家了,料不到他娶了你,不光比他離了的媳婦長得好幾倍,還和他不吵不鬧,平平安安,說他那個媳婦過門的第三天就和老大吵了架,不出一個月就要鬧離婚,連老二都給人家跪下了,可未了人家還是和老大離了又嫁往了別處去。王奶這樣說著時,正把鍋底的茶蛋朝著鍋上翻,把面上離水的茶蛋翻到下面去,那濃稠的煮水呈出黑紅,香味如絲線樣在半空飄飄蕩蕩。王奶她不看金蓮,說話彷彿自言自語,一如她70多歲的年齡一樣,聲音蒼邁悠然,偶而夾雜著將落的水珠般無色無味的顫音,臉上既沒有熱冷,也沒有顏色,永遠是那麼一塊皺布似的。在幾年前劉街還是劉村的時候,一條公路從村頭繞過,將外邊的繁華一夜之間帶了進來,終於使縣志上說的有上百年歷史的劉村成了崛起的劉街,隨著來往車輛的增加,她過了30歲才成家的兒子,就死在了醉酒司機的車輪下邊。一年後,她的兒媳在一個黑夜,丟下六個月的鄆哥跟一個從南方來的木匠奔了別樣的日子,她就在這路邊開了茶屋,她就把鄆哥兒從六個月養到了六歲,她就把人生和劉街看得透透徹徹,彷彿透過一個晶瑩的玻璃瓶兒,看瓶裡裝的物物件件。王奶她活著就是為了活著,說話就是為了說話,煮茶蛋就是為了日子,直到把茶蛋翻完,又給一個停車司機賣了幾個,將錢收進一個塑料袋裡,捲起來塞進腰裡的一個貼兜,才想到她的話說到了一個段兒,一層意思過去了,似乎金蓮沒有接上一句,似乎金蓮已經走了,已經不在她的茶屋門前,身後的安靜不知起於何時,早已漫無邊際。她慢慢地關小了蜂窩煤的爐火,回身朝金蓮坐的那棵小槐樹下望去,卻看見金蓮依舊還坐在那兒,像母親一樣把鄆哥攬在懷裡,只是原來梳理鄆哥頭上的亂髮的手僵在鄆哥的頭頂不再動了,有一層淺淺的紅硬,如粉濕的紙樣貼在她的臉上,使她顯得有些羞紅,又有些木呆。 
  王奶緩緩地朝金蓮挪近過來,驚異著問: 你成家前不知道老大離過了婚? 
  金蓮又開始用手在鄆哥頭上梳著頭髮說,隱隱的知道一點兒。 
  王奶枯坐到了一小竹凳子上,金蓮,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啦。 
  金蓮說,該說哩,我結婚前全都知道呢,老二他一星兒半點沒瞞我。 
  王奶說,老大、老二問你了,你就說是我說的吧,我過了70啦,沒啥兒怕的呢。 
  從王奶的茶房那兒回來,金蓮心裡因出嫁給她帶來的幸福人生的感覺漸漸沒有了,就像滿滿的一盆水給人一瓢瓢舀走了一樣,前所未有的空蕩蕩的感覺,山□一般堆在了心裡,壓得她有些喘不勻氣兒了。她沒有那種常人被欺騙和愚弄的受辱感,沒有急於回家摔盤摔碗的發洩感,只是想立刻見到老二,問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似乎多少有些明白,劉街的人為啥兒每天見她都客客氣氣,朝她笑笑,或是點個頭,或是問句不見疼癢的話,就迎面走過去。原來她以為街面的人都是因為繁忙,因為營生和掙錢,沒有功夫像他們鄉下人一樣,見了面不是立在門口、村頭,就是立在磨道、井邊,總要那麼張長李短說上一陣兒,是因為街面的人見多識廣,懂些禮儀,不和新娘說那些三不三、四不四的閒嘴雜話兒,卻原來是因為老大是個二婚,是因為都知道老大是二婚,都知道她金蓮不知道老大是二婚。金蓮很為自己明白了受騙而不十分氣惱感到奇怪,走在街上時,她想到了回家把鍋摔在院落裡,把那一打兒青碧瓷碗摔在院落裡,讓老大、老二穿過臨街房的過道,一踏進院裡,就看見滿地的青瓷黑鐵,花瓣兒一樣碎得滿山遍野,然後便驚恐地望著她,無話尋話地求問她,然想到老二並不在家時,想到老二到省城去進春衣,要到明日才能回來時,她摔盤摔碗的念頭,未及真正形成,就如遇了倒春寒的芽草一樣,又縮將回來了。至於老大,她真正的男人,除了她回娘家不在的日子,已經與他同床共枕了30餘個夜晚,可她卻不願在他面前有些作為,儘管是他離了婚,是他與另外一個女人曾經有過夫妻間的許多事情,她卻硬是要把那些債務都算到他的弟弟老二頭上去。 
  回到家裡,金蓮甚至沒有給老大一個臉色。 
  老大在洗衣做飯,蹲在灶房門口,他矮小的身子緊縮一團,如瘦小的孩娃捏成的一個拳兒,自以為很有力氣,金蓮卻知道那是一掰就要開的。她似乎生怕輕輕一問,那捏成拳兒的小手中的秘密就要昭示天下似的,所以就只立在院裡怔怔地看了他一會。他感到有一人影兒在眼前晃了一下,抬頭沿著人影望去,看見自己的媳婦亭亭地立在眼前,叫了一聲蓮呀,問說你回了,又問娘家都好吧,接著給她端來了洗臉水,讓白毛巾像蓮花一樣開擺在水面上,放在她面前的一塊青面石頭上.然後說來回幾十里路,不通公共汽車,那些蹦蹦跳的小四輪坐上去比走著還累,我給你燒一碗綠豆湯還是燒一碗白花蛋湯?他一如既往宛若奴僕一樣在她的面前,她一如既往享受著俊俏女人在醜男面前的貴重和情趣,甚至到了入夜,他兩天沒有摸碰她的身子,動手去解她的衣扣,她也就如別的夫妻一樣,由他隨手解了。他動手去摸她身上的任何貴處,她也都由他摸了,有兩次因為急切而粗魯,動疼了她的皮肉,她都沒有像往日那樣,宛若扔一個切掉的蘿蔔頭兒般,把他與人相比小了一圈的手扔到哪兒。她——切都由了他。她的溫柔顯得突如其來,且莫名其妙。 
  連他天天抉掀拿鋤、切菜洗鍋的粗如沙石的手在她身上最為隱密的嫩處的粗暴無禮,她都沒有給他一個不快的眼神。直到老大死了之後,她重新憶起這一夜的事情,她才明白她的這些反常,完全是為了證實老大他不僅離過了婚,而且是因了啥兒離了婚。 
  她是在老大對自己無能的痛罵中睡著的,睡著了她還聽見老大在叭叭地抽打他那無用的東西,直到老大對自己罵累了,打累了,把胳膊壓在她的胸上睡了去,她才又從夢中醒過來。 
  醒過來她再也沒有睡過去。 
  睜著眼,直到從山梁後生出的日光劈啪一聲落在窗戶上,她都在盤算今兒老二進貨回來,她如何地把鍋碗摔在他面前,如何地劈頭蓋臉地罵一通,讓他無地自容地跪在她面前,然後,她再聲聲淚地控訴他兄弟二人如何地騙了她,如何地讓她受了辱,如何地讓她在劉街、在娘家矮人一等,無臉見人,甚至活著還不如死了更光彩。 
  日頭已經升至街頭,劉街的暖意在街面上叮噹著流動。從鄉下走來的趕集人,有人卸了帽子,有人索性就脫了棉襖,他們從山樑上帶來的田野、塵土的氣味,甜甜淡淡,從金蓮的面前流過去。金蓮倚著那卷閘鐵門的紅漆門框,望著行人的腳步,就像看著流雲從她面前飛來飛去,飛去又飛來。至尾,往事就在她眼前凝在了一個點上,凝在了過一陣子老二回來,她見他後她的臉色該是啥樣兒,第一句話她該如何說。這第一句話如同她頭頂卷閘門兒上的紅銅鑰匙,只要找到了第一句,卷閘門兒就開了,大幕也就迅速分拉到了舞台兩側,該誰出場,該誰喚唱,該誰吹拉哪一樣樂器,金蓮都已成竹在胸,連衝進灶房,端起鍋摔在院裡的什麼地方,把碗至少摔碎多少個,金蓮都已考慮周全,町她就是找不到見了老二後要怒說的第一句話兒。 
  她為找不到這第一句話兒而苦惱。 
  日光從她細亮的額門上翻過去,使她的眼皮有些生澀起來,紅綢機針薄襖在日光中泛出的色澤像文火一樣烤著她。她在苦惱中些微地有些瞌睡了,在瞌睡中還想著老二回來她該說的第一句話。去張鐵匠那兒看爭吵的人都又回來了。他們從她面前走過去,議論的卻不是張鐵匠,也不是那因為鋤頭缺鋼就要砸了鐵匠鋪的鄉下人,而是村長慶。他們說村長慶心胸闊如山脈,說村長可不會讓劉村成為劉街就算了,說劉街多虧有了慶,不是慶劉街就一定還窮得如耙耬山的後山人們一樣兒。 
  金蓮聽著人們的議論,從凳上站起來,為了擺脫瞌睡她走進了蔭涼裡。對面賣山貨的嫂子從她面前走過去,說金蓮,今兒的生意發市沒?她說老二還沒回,老二一回來,生意就該旺火了。那嫂子就立在了她面前,說知道吧,村長慶去上邊跑動了,想把劉街改為鎮,改為鎮就要把前面的丁字路口改成十字路口了;改成十字路口,咱兩家就都處在了十字路口的正角上,處在正角上這兒就成黃金寶地了,做生意就天天顧客盈門了。那嫂子被劉街改為鎮的願望激動著,說話時眼睛睜得要與日爭輝似的,從她嘴角噴出的口水濺到金蓮的鼻尖上。金蓮不關心劉街是否改為鎮,她只關心老二如何還沒有回到家,他已經走了四天,無論如何今天該回了,她想我見了老二到底該質問他一句啥兒話。她順著嫂子指的路口望過去,看那些行人中沒有老二的身影,又見一輛客車從她店前開過去,也沒有剎閘停下來,她就扭頭擦了鼻子上的吐沫星點兒,想著老二說,真的要把劉街改為鎮? 
  那嫂子道真的哪有假。她似乎還想和金蓮說些話,可有人去她家買核桃,喚'了幾聲不見賣主,又朝別的店舖走去了。於是,她男人從家裡走出來,罵了她一聲豬,就把脫掉的一隻球鞋擲過來。她躲過那只風塵僕僕飛來的黃球鞋,慌不迭兒去守她的山貨鋪兒了。 
  金蓮還立在路邊的蔭涼裡。 
  金蓮看見有一輛小型貨車停在丁字路的角上在卸貨。 
  金蓮看見在車上往下幫人遞著紙箱的那人有些像老二。 
  金蓮走到了路中央,把手搭在額上,擋著日光往那車上看。 
  金蓮的手一擱在額門上,砰的一聲就僵住不動了。那人果然是老二,高高大大,寬肩長腿,穿了一件新的灰色夾克衫,銅拉鏈在日光中閃著金色的光,每提一下紙箱,夾克衫就在他身上扭動一下,他那朝氣透紅的臉,也就跟著夾克衫兒繃緊了表情,好像那紙箱有三二百斤重,把他的臉都累壓得脹紅了。金蓮急切地朝小型貨車走過去。有顧客朝她的時裝店裡走去了。她不管那顧客,她只管朝著老二走。這時候就是顧客偷了她店裡的衣服她也不會拐回去。 
  老二回來了,她等老二等得心焦火燎,她恨不得見了老二就一頭撞死在老二的心口上。 
  她朝著老二走去時,腳步細碎,心跳轟鳴,她聽見她的腦裡有火車開過的匡咚聲。一街兩岸林立的店舖房倒屋塌樣朝她身後傾過去。那輛小型貨車發動著朝她開過來。她感到汽車喇叭的聲音砰啪一下打在她臉上,她臉上的肌肉彈動一下,那聲音又朝別處拐了。 
  她匡的一下立在了路邊上。 
  小貨車的綠色車頭擦著她的身子過去了。 
  ——老二。 
  老二一扭頭:竟從開著的車上跳了下來。 
  ——嫂子。 
  她冷丁之間,張張嘴無話可說了。她覺得老二似乎比往日進貨回得快了些,沒等她把見他的第一句話想好他就回來了。他如從天而降一樣使她措手不及。宛若昨夜還做夢某——個人上路去了遠方,早上醒來一開門,那人卻站在門跟前。她望著他,心裡有些慌亂,手心出了一層細汗,她把手汗往紅襖上擦了擦,把目光朝停下的貨車瞟過去。 
  她說,你回來了?去了整四天。 
  他說,回來了。這次去鄭州,還去了武漢。 
  她說,人家說村長想把劉街改為鎮子呢。 
  老二愣住了。老二怔怔地看著她,像看一個企圖騙他的人。 
  他說,真的?嫂子。 
  她說,人家都這樣說哩。 
  他用了一下胳膊,像扔出去了一樣東西,又猛地接回了一樣東西。 
  奶奶的,他說,改為鎮怕村長就要當鎮長了,我無論如何要立馬當上治安室的主任,當上主任,村長當了鎮長,我就能當派出所的所長了。 
  老二這樣說著時,他把目光從金蓮的身上移開了,他看著劉街主道上的人流和房屋,目光辟辟啪啪,說話的聲音卻低得和他哥老大的個頭一樣矮。這時的金蓮,立在他的面前,文文秀秀,宛若水柳頭年新發的枝條。忽然之間,她感到有些寒冷,風是從她身後丁字路的橫道上吹來的,可她覺得,那涼陰陰的清風,是來自於她的叔弟老二哩。 
  這一年,金蓮虛歲二十,老二二十三,老大已經二十六週歲。        
第二章    
  看到那分開的兩張床,金蓮心裡咚地一下,彷彿有一塊木板砸到了腳地上,連騰起灰塵的聲響她都聽到、看到了。相隨著那聲響,她產生了一個冷涼的念頭:回家她也要和老大分床睡。 
  劉街是那樣一個處境,在耙耬山脈的一道川地裡,藉著公路帶來的繁華,就有人在路邊設攤擺點。因為方圓數十里的農民,日常趕集要到山外的鄉里,於是,在四十六歲的村長慶的呼籲下,給有關部門送去了許多花生、核桃,政府就下了一紙批文,劉村正式更名為劉街,成了耙耬山中的一個集貿中心。為了行政管理的方便,還因為慶的才幹,慶被縣委破例地任命為50里鋪鄉的鄉黨委委員,由於劉街的地理位置和劉街一夜間膨脹的繁華,劉街每年上繳的稅款,意料之外地竟是往年全鄉稅款的兩倍之多,論功行賞,慶就又成了副鄉長。雖說是七個副鄉長中的最後一位,又僅僅分管劉街和劉街村委會下屬的幾個自然村,可畢竟是鄉里的副鄉長,畢竟為他決心把劉街從鄉里獨立出來,成立一個鎮的思路打下了政治基礎。 
  他已經把他的思路寫在紙上送到了縣長手裡。 
  他已經為他的思路開始付諸了行動。劉街的風貌是一街八胡同,眼下,他要在二年內,讓劉街變成三條主街,二十四條附街。三條主街的中央街,就是今天金蓮家門前的商業街,除了向兩側各擴寬3米以外,就是如山貨店的嫂子所說,要把丁字路口擴改為十字路口,要在那兒如城裡一樣,建一個圓盤的街心花園。 
  問題就出在這街心花園上。街心花園一誕生,十字路口擴大了,就擴大到了金蓮的金蓮時裝店,就要求老大家裡扒掉半間房。這時候已時值仲春,街外的小麥都已筷子高低,終日間劉街除了它的商業氣息,就是從田野上漫過來的小麥的青冽冽的腥氣了。老大在街頭上王奶茶屋的對面,用土坯壘了一個公用廁所,一男一女,他的小麥就長得黑旺旺冒著綠油,和假的小麥一樣。在擴街的過程中,村委會成立了一個民兵隊,民兵隊的任務是專門扒那些影響擴街的房屋和建築,比如誰家門口的豬圈、公廁、炸油條的棚子,賣釘耙的農具櫃檯,賣吃食的鍋灶,小酒館侵伸到外面擺放桌子的水泥地面,還有掛賣衣服的鐵皮屋,專賣地下書刊的書報台和盜版磁帶的劣質的塑料稜板房。民兵隊總是跟在村長慶的身後,前呼後擁,扛著鐵掀和橛頭,像將軍身後的士兵扛著槍。他們走到那兒,村長往路邊上站一會,閉著一隻眼瞄上一陣,指著一樣東西只說一個字——扒。 
  那東西的主人還沒醒過神兒,民兵隊就呼啦一下,把那東西推翻扒倒了,塵煙騰騰了。 
  老二是民兵隊的成員之一。 
  老二統共親手扒過9間房子、14家櫃檯、16個鍋灶和飯店的6個簡易水泥吃飯桌。這一天傍黑的時候,老大往地裡挑了一天人糞尿,金蓮沒有讓他進灶房。金蓮自己到灶房燒了菜和湯,饃是到街上買的熱燒餅,一家人正吃飯時,老二說村長讓扒掉店頭上的半間房,說完就又低頭吃他的燒餅了。彷彿那扒房不是大不了的事,並不要與誰商量似的。 
  老大說不扒不行? 
  老二乜一眼老大說,當然不行。 
  老大就悠然歎了一口長氣,說那你在村長鞍前馬後幹啥?不是白在民兵隊裡干了,知道村人們罵你啥嗎? 
  老二偏頭瞟著老大,說知道哩,罵讓他們罵去。 
  老大說,罵你們是村長喂的狗哩。 
  老二說,管他狗啊豬的,有一天我當了民兵隊的隊長,看他誰還敢罵。吃了一口燒餅,又說,奶奶的X,當了民兵隊的隊長,劉街成了鎮,設立派出所,我要成了派出所的所長,那些罵我的人不給我叫爹才怪呢。 
  老大就不再說啥了。老二的志向做哥的自然明白。當年父母死後,老大十幾歲就退學下來,掙工分種地,供老二讀書。老二在初一年級升級考試中,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理想》,班裡的同學都長篇大論,飛翔著幻想的翅膀,有的要當工程師,有的要當科學家,有的要當作家,最不濟也要當一個人民的好園丁,而全班只有老二的作文只寫了一句話,五個字——我要當縣長。40分的作文,老師給老二的只有1分,可見了老大後,老師卻說,怕將來全班只有你兄弟最有出息呢,你就好好供他讀書吧。 
  老大雖然只供老二讀書供到高中畢業,可老大堅信老二是要成為一個人物哩。事情似乎這樣就算過去了,擴街扒房,扒的並不只是老大一家,然又吃了一陣飯後,老大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說我們家的是水泥預制板,扒半間那間不跟著塌了嘛。老二說扒半間,其實也就是扒一間,這樣嫂子的時裝店就只剩下一間了。 
  這當兒一直低頭吃飯的金蓮抬起了頭。 
  金蓮說留那一間幹啥兒,全都扒了才好呢。 
  老二有些驚愕了。自金蓮走進這個家,她哭過,哭的時候是獨自躲在屋裡或廁所,碰到老二時,就把頭扭到一邊去;她也憂傷過,憂傷時她在時裝店裡呆坐著,見了老二那憂傷就煙消雲散了。在老二面前,她從來都如早熟的妹樣聽他說話,看他做事,彷彿家裡的老二是老大,才是她的真丈夫。她沒有像大嫂如母那樣對過老二,也沒有像大嫂老姐那樣對過他,她把他當做這個家的頂樑柱。老大也把他當成頂樑柱。他也把自己當成頂樑柱。不知道她在屋裡有沒有冷眼惡語對過他的哥,可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樣對過他老二。落日行至街外的山脈後,一抹血紅帶著腥氣投在院落裡,把院裡桐樹下的幾根青草草染成了紫絳色。仍在低頭吃飯的金蓮,背對院落坐在門口上,老二面對金蓮坐在桌上方,老大挨著金蓮坐一側。老二抬頭驚異著嫂子金蓮時,他看見她水嫩如露的臉上,被透過來的一片落日映襯著,那張臉就紅得似乎將有顏色掉下來,且在她薄潤的皮膚下,因激動而跳蕩的脈管哆哆嗦嗦清晰可辨,宛若是錯落在一面紅綢上青色的繡線樣。他把放到嘴邊的湯碗朝下拉了拉,本能地望了望呆在一邊的哥。 
  老大憨厚著一張笨臉說,老二是民兵隊的人,專管扒房哩,我們該支持著兄弟呢。 
  金蓮端碗喝了一口湯,亦冷亦熱地說,兄弟要幹大事情,我做嫂的能不支持呀。真的全都扒了我都沒意見。 
  老大無話可說了,想說話的嘴僵僵圓圓在半空中。 
  老二放下了手中的碗喚,嫂子。 
  金蓮沒有應。金蓮起身走進灶房,把鋁制的湯鍋端過來,如主婦一樣朝老大碗裡舀了一勺湯,給老二添了半碗湯,剩下的刮著鍋底倒進了自己碗,然後仰頭一喝,就往門外走去了。 
  走得義無反顧,步子快過往常,和她過門做媳這幾個月的溫和作派判若兩人。老二聽到了她在院裡趟著日光如趟過河水樣的嘩嘩啦啦,聞到從她身上掉下來的劉街的姑女和年輕媳婦們都有的那種粘人的香味,成片成片地朝他襲過來。他急忙地問哥說,嫂子去哪兒?老大搖了一下頭,他便忙不迭兒站起來,——嫂,你去哪? 
  金蓮立在過道下, 
  ——我去找村長。 
  老二跟到了院落裡, 
  ——村長脾氣不好,扒就扒了嘛。 
  金蓮半旋著扭了一下頭。 
  ——就扒了?私人的房子,扒了也得賠個啥兒哩。 
  老二往前衝了兩步,又急急地閘住腳, 
  ——你去。你去找村長是斷我前程呢。 
  金蓮慢慢地把身子全都轉過來, 
  ——我沒去過村長家。我嫁到你們家還沒去過村長家,我去村長家坐坐總行吧? 
  大街上因為擴街工程,到處都破破爛爛,路兩側堆的碎磚亂瓦和石渣土堆,相互扯著連著,把街面擠得又瘦又細,被阻攔在土堆下和石渣縫裡的柳絮、楊花,滾成球兒如豐收落地的棉花一樣。那些為了不影響生意的店店舖鋪,迅速把扒掉的攤位、建築朝後縮了幾米,又重新開張營業起來。有的藉機索性重新蓋房,幾天的工夫,新的飯鋪、店舖就站在了路邊,牆壁上鑲滿了花花綠綠的磁磚,裝了彩色滾動的營業燈,為街道憑空增加了許多顏色。金蓮走在落日的街上,經營了一天的商店的關門聲和推著涼皮、餛飩、泡饃、拉麵等當地小吃餐車的車輪滾動聲,和著街上的說笑、吵鬧聲,混合成一股泥黃的聲音,從她的耳邊流過去。她是第一次要去村長家。劉街倘若是一個國,村長就是這個國家的皇上或總統,劉街如果是兵營,村長就是這座兵營的總司令,若劉街僅僅是一個大家族,那村長也是這個大家族中的老族長,德高望重的祖爺爺。說到天東地西,劉街老大的新媳婦,剛二十歲的山裡姑女金蓮,她都是不該獨自去見村長的,不該去找村長論說長短的。 
  然而她去了。 
  金蓮之所以壯膽貿然地去找村長,是因為金蓮的媒人和村長媳婦糾纏有遠門的表親,媒人又和金蓮的娘糾纏著表親,千絲萬縷,終能找到一牽之線。另一方面,自那一日她沒有向老二質問出她想問的話,三天的後悔之後,她就不再想去問了。她發現老二那次進貨回來,給老大捎了許多中藥。初開始,老大每天半夜偷偷下床熬藥,蹲在灶房偷喝。一天夜裡小解,金蓮出門見了,問你賊著喝藥治啥兒病哩?老大尷尬一陣,涎著臉說,我們不說受活,可總得有個娃兒。金蓮看著藥鍋說是老二給你買的? 
  答是他從武漢捎的。自此,金蓮就再也沒有了質問老二的打算。她開始從內心裡怨恨老二,就像沒有仇人的人一定要給自己找個仇人一樣,每天夜裡躺在床上,或是白日裡獨自時候,她把老二想像成自己千仇萬恨的一個敵人,想像著如何地報復老二,如何地讓老二臣服於己,如何地對她言聽計從。有一個時候,老大正在灶房熬藥,她想到在一個雨天,她在路的中央挖一個大坑,坑內灌滿雨水,讓老二路過時候落進坑裡,哭爹叫娘的喚著救人,然後她就突然出現在了那個水坑的邊上。她為這樣想像的情節激動不已,為自己站到水坑邊上那一瞬間的情景感到身上有從未有過的快樂和舒暢。那時候,老大熬的藥味苦香香地從門口飄進深夜的屋子裡,忙了一天的老二,在另一間屋裡睡得鼾聲如雷,而她獨自躺在床上,望著房頂,為她的想像不能自制。當她看到自己出現在水坑邊上,老二把求救的手伸到她的面前時,當她伸手拉住老二那冰涼水濕的大手時,渾身一陣哆嗦的快活,她就在突然之間,明白了男女之情給女人帶來的最大衝擊是個啥兒模樣,啥兒滋味。她清清明明知道,她的婚姻,她的幸福,她的快樂與憂傷,寂寞與悲涼,都是由她自己選定的,至少說最為重要的主張是她自己拿定的,可她卻願意把這其中的一切,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全都歸罪給老二。她不恨老大,不恨自己,不恨父母,不恨劉街的繁華,也不恨她娘家後山的偏野。她只恨老二。只有恨老二的時候,她才感到一種婚姻的快活與幸福。 
  她想她就是為了恨老二才嫁與老大的,不恨老二她就白嫁給老大了,儘管那些黑紫白亮的仇恨,在天亮之後,在見了老二之後,都無可奈何地風吹雲散,化作鄉間日常如叔嫂間的敬重,她也還是願意那仇恨在想像中一日一日地腫脹起來。她想去見見村長,哪怕僅僅見上一面,說一句平淡無味的話,如問你吃飯沒有,答我吃過了,即便這樣她也決計要往村長家裡去上一趟。她要把對老二那種想像的仇恨從黑夜引進白天,從幻想引進現實。她想讓老二真的掉進一個水坑,朝她伸出呼救的手呢。 
  村長家住在劉街東側的第三條胡同,因了那胡同細長無比,宛若一根雞腸,就叫了雞腸胡同。雞腸和豬腸似的街道相連的口上,就是村長的家,新起的瓦屋、磚灰院牆和青石門樓,使得村長家很有一股威凜之氣。金蓮知道村長媳婦長年有病,癱在床上,是著名的劉街的病秧子。她在街上買了幾斤糕點、水果提在手裡。 
  不消說,村長家不缺水果和糕點,可她想她初來面見,她不能不提一些糕點和水果。到村長家院落時,村長正在黃昏中吃著夜飯,一碗玉蜀黍湯端在手上,用大拇指和無名指卡著碗沿和碗底,小拇指相對碗肚夾了一小碟兒菜,菜是蔥花炒熟的黃豆醬。另一隻手,拿了筷子還夾了一個冷白饃。金蓮見了村長沒有叫村長,她叫了一聲表姑夫,村長愣眼看她時,她說我是街北老大的媳婦呀,是民兵隊裡老二的嫂。 
  村長有些驚異地望著她。藉著村長家擰在一棵桐上一百瓦的燈泡光,金蓮看見村長似乎不敢相信她是矮人兒老大的媳婦哩,就那麼久長久遠地盯望著,如盯著一個陳宅老桌上擺的花瓶兒。她說我表姑住在哪個屋?這時一聲沙啞沉暗的誰呀——從她面前的上房飄出來,她就看見村長的媳婦出現在了屋門口。望見村長的媳婦時,金蓮身上噹的一聲響,所有脈管中的血液都凝著不動了。王奶給她說過村長媳婦是癱子,可她沒有想到村長的媳婦竟癱到了須把雙手穿在兩隻鞋裡當成雙腳,才能在那專門為她鋪的水泥地上挪動著走。她看見村長媳婦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旱地的裂口一樣深。 
  不足45歲的人,彷彿已經過了60歲。金蓮吃驚著,偷看了一眼已是副鄉長的村長慶,忽然之間她就可憐起了村長來,想這樣一個呼風喚雨的人,能把集貿市場搬到村街上,讓全村兩千多口人,幾年間家家都住瓦屋、吃白饃的人,走到街上誰見了都想和他說話的人,原來過的卻是這樣的日子喲。她聽著村長平淡的吃饃喝湯聲,叫了村長媳婦一聲大表姑,走進屋裡,放下東西,說了娘和媒人的關係,提醒了媒人和村長媳婦的關係,村長媳婦立刻熱情起來,仰頭拉著金蓮的手,劈頭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老大,他的那號病,好了嗎? 
  金蓮不知該回答啥兒了。她想說老大正在熬藥治著呢,這時候村長在外面用力地咳了一下,厲聲說不好他還會結婚嗎。 
  村長媳婦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她拉著金蓮坐在她身邊的一張凳子上,又要挪著身子去給金蓮取蘋果。金蓮追到裡間屋的門口才將她攔下來。就在那隔著一條鴛鴦戲水圖案的布簾撩開又落下的眨眼間,金蓮看見了那屋裡擺著兩張床,一張低的只有矮凳一般高,地鋪一般,不消說是村長媳婦的,另一張有床頭的單床靠在牆裡邊,不消說那是村長的。 
  看到那分開的兩張床,金蓮心裡咚地一下,彷彿有一塊木板砸到了腳地上,連騰起灰塵的聲響她都聽到、看到了。相隨著那聲響,她產生了一個冷涼的念頭:回家她也要和老大分床睡。好在這念頭一閃即逝,被一股潮腐稠滯的怪味給擠走了。那是一種金蓮在娘家村裡常聞的那種住在低矮的屋內,又懶得端屎倒尿人家的霉臭味。她已經好久沒有聞過這種渾濁的氣味了。她有些噁心,可想到這是村長家,想到自己娘家村十戶八九都有這氣味,便忍著噁心,若無其事地和村長媳婦退回來坐到門口的凳子上。 
  村長媳婦好久沒人和她說話了。金蓮陪著她說了許多的話,說了她娘家的山,娘家的水,娘家的莊稼和樹木,牲畜和村人,當轉回話題要說劉街時,村長吃完了飯,他的姑女月穿著一條劉街只有金蓮賣過的那種灰呢毛裙從廂廈屋裡出來了。 
  村長冷言問月,你去哪? 
  姑女說出去走走。 
  村長惡語道把裙子脫了。 
  姑女嘟囔說街上許多人都穿了裙子呢。 
  村長說敢踏進那些歌廳舞廳我打斷你的腿。 
  姑女說我到我同學家裡還不行? 
  村長說去把你娘的屎盆倒了再出門。 
  姑女說我前天才倒過,咋又輪到我倒了? 
  村長說我就偏要讓你倒,看你那個衣裳架兒,還真的以為你就是城市的洋人了。 
  姑女就扭著身子朝著爹娘的屋裡走,從嘴裡擠出了一路委屈的話。到門口時村長的媳婦說,有客人,明兒讓你哥來倒。姑女獲救似的正想往回走,村長又立在了她的身後。 
  村長說,讓她倒。 
  媳婦說,明兒再倒出也流不到屋子裡。 
  村長說,我今兒就要讓她倒,剛才我在外邊就聞到臭味兒了,不能養個姑女連親娘的屎尿都嫌髒。 
  媳婦說,總不能當著客人的面就倒屎盆吧。 
  村長說,是親戚都是自家人。我今兒偏就要讓你姑女把屎盆端去倒了哩。 
  好像矛盾不再是倒不倒一盆屎尿了,而在於一個要讓倒,一個有礙於金蓮不讓倒,村長和她媳婦一遞一句,姑女被夾在中間不知所措。 
  這時候金蓮冷不丁兒就有了驚人之舉。金蓮的驚人之舉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哪兒有驚人之處,她覺得一場爭吵完完全全都是因了她,因了她坐在那兒才禍起蕭牆的。所以她從凳上站起來了,站起來說表妹有事讓表妹忙去吧,我去倒了就是啦。說著她就往裡間屋子走,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熟悉地撩開那地鋪床的方格花單子,沿著臭味一伸手,就拉出半盆屎尿來。她沒有捂鼻子,也沒有如村長的家人倒時那樣把頭扭到一邊,她端著那半盆屎尿,像端著半盆無色無味的水,在村長一家還愣著的時候從屋裡出來了。村長媳婦連連哎喲說,髒臭哩,你快放下。金蓮說有啥兒髒臭呀,在娘家我娘病時我也天天倒。村長家姑女見金蓮端著屎尿出門了,忙不迭兒去接時,金蓮從她身邊快步地繞過去,說有事你立馬出門吧,我閒著也是閒著呢。然後瞅瞅院落中一圈瓦房的排座,朝上房山牆下有路燈的風道走過去,就把那盆屎尿倒進廁所了。 
  又舀了水在廁所洗了那個洋瓷盆。 
  再把空盆端回來塞進了村長媳婦的床下邊。 
  做完這一切的時候,村長的姑女月已經不在了院落裡。金蓮想仔細看看她穿的灰毛裙,想問問她在哪兒買的呢,價格咋樣兒,可惜金蓮還未細看她人長的啥兒模樣她就不在了。村長媳婦讓金蓮去水龍頭下洗洗手,金蓮搖著頭說又不髒。 
  村長媳婦說,你洗洗。 
  金蓮說,真的不髒呢。 
  再一次走進屋裡去,村長已經坐在屋裡抽起了這煙,抽著煙村長不時地抬頭看金蓮,看得金蓮不得不把頭低下去,到一支煙將抽完時,村長感歎一聲,和長輩一樣說,他娘的,這矬老大倒真是命好哩。把煙頭擰滅在鞋底上,說說吧金蓮,來找你表姑有啥事。 
  金蓮說,沒啥事,就是想認認表姑哩。 
  表姑說,說吧,有事了就給你姑父說。 
  金蓮說,表姑,真的沒事兒。 
  村長說,是想說那十字路口扒房的事情吧,是了你就說,我明兒讓把那房子留下來。 
  金蓮說,留下來那服裝店倒還是完完整整的,可老二他人在民兵隊,專扒人家的房子的。 
  留下對老二不會有啥兒影響吧。 
  村長說,不扒自然有不扒的理,挨不著老二啥事兒,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村長提。 
  一切都迎刃而解,風吹雲散。從村長家裡出來,金蓮感到少有的輕鬆和快活,彷彿她人從鳥籠裡飛將出來了,腳步輕得如春季裡飛舞的柳絮楊花。大街上雖不像城裡的夜色那樣,輝輝煌煌,燈紅酒綠,可在耙耬山脈的皺川中,也很有幾分不夜的景色。從外地來的女子開的那些名稱俏麗的髮廊和酒屋,綠燈紅光,還都在忙著,酒店裡當地人的划拳聲,如洪水一樣卷在大街上;還有名聲不好、生意卻異常爆烈的簡易歌舞廳,砸錘似的音樂,哭喚的愛歌,震得街上的水泥馬路都在輕微地顫抖。金蓮沒有立刻回家。金蓮沿著大街往王奶的茶屋走去了。路上碰到從附近礦山來的幾個淘金的男人們,他們笑著叫她喂、喂,她冷那些男人一眼,說你們認錯人了。我是劉街的,死了我都不會做那事。幾個男人便遺憾著朝髮廊、酒屋那兒走去了。 
  在王奶那兒用洗衣粉洗了兩遍手,吃了一個茶蛋,喝了一杯新泡的信陽毛尖茶,教鄆哥學寫了"上"字和"下"字,與王奶說了一陣閒話,談到村長時,金蓮說村長也可憐,王奶說與縣長、省長比著他是可憐哩。金蓮說他媳婦原來那樣兒。王奶說村長天天忙在外,可憐的是他媳婦哩。可金蓮覺得他媳婦是可憐,似乎更可憐的是村長,然她不能把這話說出來,也說不清村長哪兒更可憐,待鄆哥有些瞌睡時,金蓮就辭了茶屋回家了。 
  金蓮重新路過雞腸胡同口兒時,她看見老大、老二弟兄兩個在那口兒前後蕩游著。她說你們在這幹啥兒,老大說,找你哩。金蓮說,我又丟不了。老二說,我們怕你到村長家出點啥事情,村長一急不打人罵人他就嘴手癢。金蓮便不耐煩地朝前走,老大、老二便保鏢似的跟在她後邊。 
  老大問,你沒去村長家? 
  金蓮說,去了。 
  老二問,村長沒有厲害你? 
  金蓮說,村長答應那房子不扒了,一條街只留我們一家不扒房。 
  老大老二收了腳,站下來看金蓮仍然往前走,弟兄倆又快步跟上去,說真的不扒了?金蓮不回頭,說扒不扒你們明兒就知道。見金蓮忽然有做成大事端出了架子的模樣兒,就都一言不發地回了家。睡覺前院落裡異常安靜,落地的月光聲,像霧氣從樹梢上流過那樣響。老大已經不再偷偷熬藥了。他改在飯後熬睡前喝。 
  老大喝完藥就拉開被子上了床,金蓮出門倒她的洗腳水,看見老二沒有睡,在院裡愣著望天空,彷彿初懂人事的孩娃在天上尋找哪顆是屬於他的星。金蓮倒了水,把盆倚在門礅兒上,過去說該睡了,老二。老二就望著金蓮,說嫂,村長真的說不扒房子了? 
  金蓮說我哄你幹啥兒。 
  老二說我不信。 
  金蓮說你總以為家裡啥事離了你都辦不成。 
  老二說嫂,村長沒提過讓我當民兵隊長的事? 
  金蓮說沒提,我也沒問。 
  老二歎口氣,說我托他姑女給他說過了,還給他送過幾條煙,他姑女答應說幫忙讓我不當民兵隊長就當村裡的治安委員哩。 
  金蓮又有些可憐地望一陣老二,說我們家吃有吃、穿有穿、住有住,你進貨我賣,經營好時裝店不就行了嗎,為啥偏要幹那呢。老二說嫂呀,你不懂劉街的事,不懂如今社會上的事,在劉街、在這社會上,沒有點權就別想掙大錢,別想過人上人的好日子。說我們的時裝店一個月得報多少稅?可村裡的幹部哪一家都比我們生意大,哪一家都沒報過稅,沒交過電費、衛生費。不是說集資辦教育是功在千秋嗎,可劉街的百姓家家戶戶都集了,村長家沒有集,村長還成了全縣鄉村教育的典型哩,連來縣裡視察的省長都和村長合了影。你說這人活世上沒點兒權勢行不行? 
  這時候老大在屋裡像吐痰沒有吐出那樣啊了啊,金蓮便回屋關了門,乜一下老大說,你睡你的吧,有啥兒啊。老大笑了笑,說我喝了幾天藥,覺得身上又熱又燙,肚臍下邊好像也憋著一股氣力兒。說著動手去解金蓮的衣扣時,金蓮一下將老大的手打到了一邊去,自己脫了衣服關了燈,背對著老大躺下了。月光從窗裡擠進來,如金蓮的肌膚一樣晶瑩薄亮地落在床旁。從門口過來的風,青色透明地朝著床上吹。 
  老大被金蓮生冷地打了一下手,坐在被窩不敢再動了。而金蓮想一時半刻就睡著,睡著了老大也就不敢再指望有以前那做不成事兒也要尋些快活的瘋癲兒。先前,金蓮只要不硬把老二拉到自己腦裡仇仇恨恨的,忘了老二,說睡也就關門樣眼前一片暗黑了。夢像秋天的金谷一樣豐收著,在夢裡她總是歡快又愉悅。可今夜她用盡了力氣還是睡不著,不僅想老二,她還想村長,想村長家那分開的兩張床。她把眼睛閉起來,看見時間如一條黑線從她眼前的牆上抽過去,吱吱有聲,走走停停。大街上的腳步聲,居然能穿越牆壁敲在她的枕頭邊;髮廊和據說村長也有一束股份的舞廳的錘樂,在她心裡轟鳴不息,使她身上的血液比往日流得急切了三五成。她睜開了眼。她覺得她使村長決定不扒她的店舖了,連老二都不敢相信她竟然做到了這一點,所以她不能那麼急於地睡了去。 
  她該做些事,該做些讓自己快活的事。 
  金蓮翻了一個身,把床上的月光朝床下推一推,看見老大還端坐在床那頭,宛若一段經了許多風雨的枯木頭。她說睡吧你,老大的眼睛啪地一閃,說你沒睡著呀?嚇得我也不敢動。 
  又說藥像有效哩,我渾身躁熱得像是著了火。 
  她沒有接話兒。 
  他大著膽兒過來蹲在她身邊,說藥真的有效呢。 
  她看了一眼他團在一起單穿條褲衩的黑身子. 他試著把腿伸進她的被窩,拿手去她肩頭摸了摸。 
  她一動不動,兩眼望著夜裡的房頂。 
  他膽子壯起來,說無論咋樣我們都是兩口兒,咋樣你都是我媳婦,都該在夜裡侍奉我。 
  我真的覺得夜裡身上比先前有氣力,有時候憋得小肚子都要炸開來。他把話說得呢喃不清,哼哼嘰嘰,又快如豆裂,像有火燒在他嘴上。 
  說著把雙手從她的肩上往下滑,身子一團肉樣朝著熱暖四溢的被窩裡邊滾,雙手在她身上哆嗦著。當他的雙手哆嗦到她的胸前時,他便不能遏止了。他感到這一夜她和先前不一樣,她的身子在他的身下塞塞搴搴響著動哩,如白綢在風中被急切地吹著的模樣。他感到了她鬆軟又鼓脹的血管在他的身下,從她薄滑白亮的皮層凸出來,像一條條的熱蛇在他們之間游動著。 
  他猜想她想那樣了。她需要那樣了。他想如別的男人一樣,轟轟烈烈一歡,讓她覺得他也是一個男人哩,是一個百病全無的男人呢。他在她身上手腳並用,忙忙亂亂,親她時想一口把她吃進肚子裡。然這樣瘋亂狂熱的時候過得只有一根筷子那麼長,類同於先前那異樣的感覺就又如洩洪一樣來到了他的身子上。他覺得老二給他買的中藥果然有效了,他的東西似乎要硬了,似乎要硬得如鐵如石了。他興奮地壓著嗓子說我行了金蓮,我真的行了哩金蓮,你看我真的行了呢。他為這一刻的到來激動不已,汗淋淋地要去做那樣的事情,可就這一刻,金蓮在他身下當地一下把身子緊緊團縮在一起了,彷彿受了驚嚇樣,在月光下,原來她微帶暗紅的臉,立馬變成了蒼白色。 
  這時候,老大在她身上不動了。 
  時間一團墨樣灘浸在床上凝干了。 
  月移的聲音又響又亮,如水在沙地漫洇著。 
  金蓮如月的臉色又有了濕潤的紅。一切都又一次如出一轍樣過去了。吃了一個療程中藥的老大,又一次轟然倒塌了,如剛栽的一棵樹樣被風吹倒了。他從她身上下來蹲在床中間,目光無望地望著門口的那兒,把臉躲在黑暗裡。 
  金蓮看不見他的臉色啥兒樣,可她挨著他後腰的大腿,感到了他身上倒塌後立刻到來的冷涼如冰模樣。她沒有說也許你再吃幾副中藥就好了那樣慰貼病人的話。可她心裡又有些像可憐村長一樣可憐他,想他畢竟是自己男人哩,結過一次婚,為這樣的倒塌那個女人和他離婚了,如今又有女人躺在他身邊,苦烈的中藥吃了那麼多,可倒塌病卻依然還纏在他身上,然在可憐中,她又有些逃過了劫難的僥倖感,想幸虧這次的中藥還是沒有效,她雖是他媳婦,卻用不著夜裡侍奉他那樣的事。大街上的錘樂沒有了,腳步聲由遠至近,又由近至遠,寂靜像細雨般淋在一街兩岸的各家宅院裡。偶而響起的狗吠,孤寂如扔出的一塊無力的土塊慢飛在村落的上空。從初春開始醒來的夜蟲兒,在院落的樹下、石縫或窗台邊的哪兒,叫得流水越過草地樣,嘰嘰吱吱,帶來了許多潮潤和寒涼。 
  老大依然木呆著蹲在床幫上。 
  金蓮想去洗洗自己的下半身,儘管那兒沒有啥兒髒污她還是想去用溫水洗一洗。洗了似乎就週身乾淨了,也好人睡了。她起身穿著衣服,對老大說睡吧你,你自個兒不行,不怪我夜裡不侍奉男人哩。 
  老大沒看她。老大朝自己臉上打了一耳光,頹然地倒進了金蓮腳頭的另一床被窩裡。 
  走出屋門,明亮的月光嘩嘩地潑在了金蓮的眼睛上,她抬頭看看如湖的夜色,去灶房倒完熱水,看見了老二還沒睡。廂廈房裡的老二的燈光還亮著。她在院裡站住了,望著那燈光欲走時,卻說老二,你睡著不拉燈,不是白白浪費電嗎。 
  從廂廈屋裡傳出了話,說嫂,我還沒睡哩。 
  金蓮把手裡倒好的溫水放在了院中央,朝老二的窗前走過去,在那窗前淡淡腳,好像想了啥,又好像啥兒也沒想,好像要說啥,又好像突然間想不起子要說啥。她過去推了老二的門,那門清亮嘩嘩被她推開了。推開了她就走進去,撩開界牆上的月色門簾,看見老二果然還沒睡,穿著襯衣鑽在被窩裡,兩隻胳膊背到腦後讓頭枕上去,雙眼惘然地望著天花板。看見嫂子金蓮,他起身坐起來,說嫂,你找我有事兒? 
  金蓮愣一下,似乎有一樣東西噎在了喉嚨裡,可在這一愣之間,有一句得體不過的話出現在了她的嘴唇上,使那喉嚨的堵物轉眼消失了,喉嚨伶俐流暢了。 
  漲家姑女穿的毛裙和咱店裡的一模樣,金蓮說,老二,我猜十有八九是你送給她的呢。 
  老二低了頭,說我托她辦事兒。 
  金蓮說,辦事兒有送姑女裙子的? 
  老二抬起頭,我們是同學。 
  金蓮說,你說過嫂大如母,這事你不該瞞著我。 
  老二說嫂,你放心,殺了我都不會娶村長家的姑女哩,她在村里長得丑,又懶又饞不說,眼睛還斜著。 
  金蓮沒有看見那姑女是斜眼,可聽老二說了她眼睛還斜著,說殺了他都不會娶她時,金蓮覺得心裡平和舒暢了,如丟了的一樣東西忽然找到了,失而復得了。站到老二的床前,離老二隻有二尺遠,她看見老二穿著襯衣,扣子卻全都解開著。在明亮的燈光下,他露出的胸脯如褪色的紅漆門板一模樣。她想起了剛才還精赤條條的老大,老大脫光時就像一個老了的孩娃兒,肋骨如一排鐮把彎翹著,胸脯上陷著一個坑,如一眼窟洞的大門開在老大的心口上。 
  她看完老二的胸脯又去看老二的臉,她發現老二的臉在她滾熱的目光中有一層血液在漫散,把他的臉染成了殷紅色,且那寬亮的額門還閃著紫絳的光。金蓮似乎受了他紅色臉膛的召喚樣,感到雙腿有些軟,軟得就要倒塌摔下去了。 
  她怕她真的倒下去,像要扶床樣往老二面前挪著小步走過去。就在這當兒,老二把他敞露的胸脯拉拉布衫蓋上了,說嫂子,我聽見我哥叫你了。 
  金蓮聽到她的心裡咚地一響,渾身有一股寒冷從腳下衝到了頭頂去,使她渾身的燙熱都沒了。她伸過手如姐樣去老二的頭髮上捏下一朵柳絮花,順手拉了桌邊的開關,說睡了吧,明天還替村長扒這扒那,開著燈儘是費電哩。 
  然後她就從老二屋裡出來了,把老二的屋門嚴嚴地關上了。 
  在院裡,金蓮一腳踢翻了院中央的半盆水。        
第三章    
  金蓮就在他的床上。 
  金蓮赤身裸體地坐在他的床上,脫下的衣服掛搭在她身後的床頭。燈光又明又亮,她坐在那兒,用被子蓋了下身,上身端端的直坐在床頭,宛若城裡街頭上那些女人的漢白玉的雕刻。 
  老大去武漢看他獨自擁有的性病了,老二說南方治這種病的廣告貼滿了大街的電線桿和顯眼醒目的牆壁上,專治陽萎不舉、梅毒淋病的字樣和早先萬歲的口號一樣兒,辟哩啪啦打人的眼。 
  不知道老二跟老大弟兄兩個說談了一些啥,一日午後,老大去山脈上收拾三十年不變的田地邊,在老大走了不久,老二從劉街民兵隊的治安室裡走出來,看看天空,看看又歸繁鬧寬敞的主街,這條街的兩岸每隔不遠,都豎了水泥路標,路標上寫著西門東路、西門西路、西門中路,另一條大街,被命名為鄉都路,路標是鄉都南路、鄉都中路、鄉都北路,其餘修好和正在修整的胡同分別被命名為經一胡同、經二胡同、經三胡同和緯一胡同、緯二胡同、緯三胡同。胡同的多少,以經緯的順數類推下去。 
  西門路和鄉都路相交的街心花園,為了體現時代的氣息,被村長慶找來的模範教師取命為新時期花園。老二把目光從西門中路的路標上搭過去,看見那兒正有人在剪修新栽在花園裡的翠柏和繞花園一周的冬青,這時他就看見突出在花園一角的自家的金蓮時裝店,因為果真沒有扒房,便突出的城牆一角樣兀立在那兒。其時,日頭懸在街頂,光澤燦燦,金水般在大街上流動不息。依然不是集日,鄉下人都還沒來趕集,街面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從稀落的人群縫裡,老二看見金蓮時裝店的門牌下,嫂子金蓮正亭亭地玉立在那,癡迷地望著哪兒。金蓮已經穿起了裙子,似乎她穿的那條紅裙是他新進的平絨旗袍,腿側的開口長如胡同,被初夏的風沿街勁吹起來,於是間,她的腿就玉柱般地裸露在外。他離嫂子金蓮約有200餘米,那兒的電線桿在他眼裡如筆桿一樣粗細,可嫂子象牙白的大腿,他卻看得一清二楚,似乎連嫂子大腿上微白微銀的汗毛,他都歷歷在目,不消說,他知道她穿那衣服是為了賣那衣服,可這幾日他看見她著那件衣服時,他都後悔當初他對嫂子說過的話。他說嫂子,你長得好哩,以後啥兒衣裳時興你就穿啥兒,店裡啥兒衣裳積壓你就穿啥兒。金蓮依他而行,按他說的忸怩著穿了,那些時興和難賣的衣服就果然地迅速賣了出去,然到了今日,金蓮穿啥兒都不再作態忸怩時,他覺得似乎他做錯了一件事情,宛若在一個十字路口,他給問路的鄉下人指錯了路向。 
  老二懷著一種悔不當初的想法回到家裡,看見嫂子金蓮在門口並不是癡迷啥兒,而是店門口那棵楊樹上流了許多粘黃的傷水,有一行螞蟻正排著隊伍從那凝固的傷水的上上下下,搬家到楊樹身的一個洞內。他說嫂子,你在看啥? 
  金蓮一愣,受了一個青寒的驚嚇,不好意思地嫣然一笑,說我看這些螞蟻搬家,竟能把一粒大米從樹下運到樹腰。又說老二兄弟,你讓我給村長說的我都給我表姑說了,表姑答應說給村長說試說試,十有八九能說成讓你當治安室主任的事兒。 
  老二立在過道的門口,喜出望外的神色粉淡淡地掛在臉上,說真的?嫂子。 
  金蓮說我會哄你? 
  老二說嫂子,說成了下次進貨我給你買一雙高跟的皮鞋,鞋跟和船頭樣又細又長,頭上還鑲著一圈兒黃銅,眼下城市裡流行得很哩。 
  金蓮往兄弟面前挪了一步,喜悅悅地說,老二你可說話算話。 
  老二挺了一下胸脯,說我哄過你嗎?嫂子。 
  金蓮笑笑,問我穿那高跟鞋能走路嗎? 
  老二說又不走山路。 
  金蓮說你放心老二,你對我好,我咋樣也讓你當那治安室的主任。聽那口氣,似乎她在村裡說話有著慶的份量。可不知因為啥兒,也許是因為她上好的長相,和古典的美人並無相差,所以老二竟信著那話,連聲地謝她不止。 
  在老二感謝的話聲和神色裡邊,金蓮似乎還要說啥,又朝老二近了一步,老二卻退著身子走進過道,在家過了一陣,背著橛頭出門朝山樑上去了。他彷彿是因為金蓮總對他有許多話說才上山去幫哥哥幹活的,又彷彿是有話要跟哥說,才上了山去。總之,在老二破例去替哥干了半天土活之後,老大回來見了金蓮,便不自在了幾分,連吃夜飯時都把頭低在桌下。到了夜裡,本都已安睡,可老大卻怯怯地從床上坐起,躡下手腳到了金蓮這頭,把金蓮從夢裡搖醒。 
  ——金蓮,我對不起你哩。 
  金蓮瞇瞇地望著他,身子卻朝他遠處挪挪。 
  ——睡吧,月都落啦。 
  ——給你商量商量,我想去武漢看病。 
  金蓮披衣坐了起來。 
  ——看病呀?你連火車都沒坐過。 
  ——老二說從這頭上車,到末尾下車,出了站有他朋友接我。 
  ——其實不用看呢,我覺得這樣還好。 
  ——我不能一輩子對不起你,我不是男人,你也就白做了女人。 
  ——真的,我覺得這樣好哩,我不怪你一句,你聽我怪過你嗎? 
  ——反正我得去治病,老二把錢都給我備了,給武漢的電話也都打了,說他那個服裝廠朋友的鄰家,就是專治我這不硬的病呢。 
  金蓮在黑暗裡努力地瞪著大眼,說老二還給你說了啥兒?老大說老二沒說啥兒,老二說我這病治好了,你就從心裡對我好了。金蓮的眼睛眨了一下,又有一股淺寒的涼氣,沿著床腿漫升上來,穿越金蓮裸在夜裡的水色玉膚,浸浮到了她的內心。她不再說啥,默默地躺下睡了,把被子掖得又緊又小,對老二那種無力的仇惱莫名地再次湧滿了身心。然而,無論如何,老大是在老二的安排下,去南方治他的陽萎不舉去了。老大沒有想到,這一去療治,他就再也見不到劉街和他的那些朝夕相處的鄰人,見不到他的幾畝在山脈上耕作好佳的土地,倘若想到,他不會在那個昏暗不清的黎明,藉著晨前的朦朧,同老二悄無聲息地到村頭遠處去截搭從縣城開來的早班汽車。金蓮把他們弟兄兩個送到大門口兒,老二說你回吧嫂子,金蓮也就住腳立在了街邊,老大說我到那兒請人寫一封信寄回,你在家不用著急,金蓮想說句啥話,老二卻說電話這麼發達,你寫信幹啥,到此他們也就去了。 
  立在那潮潤的朦朧之中,金蓮想他終還是去看他的病了。她對他的離開感到些輕鬆,彷彿捆在身上的一條繩子被人解卸下來,可似乎有些餘悸,有些不便言說的擔心,想他若果然治好了他的不舉,不知道那對她是福是禍,作為人家媳婦,她不敢說他的下身不能挺舉反而更好那話,可他不能挺舉卻使她有些安慰,使她感到她某一種隱秘的希望之火還在遠處閃著光亮,而倘若他從南方回來,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她怕那遠處的一滴火光會驟然熄滅,從此使她的生活變得黯然無光。她有了一種急切的壓迫,似乎某一件事情到了不能不辦的時候,到了再不去操持辦理,就再也沒有機會的時候。望著走遠的老二、老大,她想著那件似清晰明亮、又似混濁模糊的事情,手在額門上理了一下頭髮,腦裡當地一響,那手就擱在了她滑潤飽滿的額上。她冷不丁兒靈醒,那件事情的開頭,是她該去再找一次村長,把老二當治安室主任的事情明定下來,最好在老二明天又從洛陽回來之前,有一個春華秋實的結果,使老二一踏進門裡,便被喜悅蕩漾起來。 
  如同是為了一個陰謀,金蓮被一股興奮弄得一天坐臥不寧。她沒有營業她的金蓮時裝店,?連找上門的生意都懶得開門應酬。在家裡,她大半天都是這裡坐坐,那裡站站,且到了午時,才想起她吃過早飯的鍋碗,都還未及洗滌。她已經想好一個策略,這次去村長家裡,她除了給村長媳婦拿一些鵪鶉蛋外,她要給村長帶一些土法炮製的煙葉。村長媳婦吃洋雞蛋多了,說吃了洋雞蛋她就噁心,想必街上賣的鵪鶉蛋她吃著定會好些。而村長也是一樣,有次她又給村長媳婦端倒屎盆,有意無意地撩開了村長的床單,她竟然發現村長的床下,好煙好酒,堆在那塊放鞋的木板上,如同耙耬人豐收後堆在房牆跟腳高處的玉蜀黍穗兒一樣。那濃烈濁潮的煙霉氣息和醒鼻郁香的清色酒氣,混合著在她掀開床單的一瞬間風飛過來,氣浪掀得她差一點坐在地上。她已經親眼見了村裡人為計劃生育和宅基地的鄉間裡事,提著劉街商店或縣城的街上那最好的煙酒去到村長家裡,笑吟吟又怯生生地把煙酒放在村長家的桌上或者牆角,而村長是那麼地不屑一顧。自春至夏的兩個來月,她統共去過村長家裡五次,她發現那五次村長吸的煙都不是一個牌子,也都不是一般的牌子。她想,再好的煙酒、補物都已不能打動村長的心了,家用電器村長家裡已經應有盡有,她只能給村長拿些土法炮治的煙葉去了。 
  煙葉是上個集日娘家爹來劉街趕集,買好後忘在她店裡的,眼下就掛在她屋裡門後。每月逢五是個集日,算起來那煙葉才在那兒掛了三天,可蛛網卻已纏繞上去。吃過午飯,到鄉都北路家禽蛋類市場的零星買賣中,揀買了五斤小如葡萄的鵪鶉蛋兒,金蓮就開始勁手炮製她的煙葉。在娘家時候,她自隱明瞭世事就見爹炮製煙葉,大了又幫爹炮製。她懂得那炮製的全部過程。把那捆煙葉從牆角卸下,在風口拍打了灰塵,又在日下的一領席上攤開晾曬稍許,用手巾勒住鼻子,把煙葉揉碎成谷糠大小,如麥麩一樣,然後把純正的小磨芝麻油細雨潤物樣薄灑一層,攪拌均勻,在日下曬上片刻,等油味浸人煙裡,再薄灑細油,放蔭處晾著,使風能吹人煙中,如此灑晾,次數越多,那煙就愈發地好吸。金蓮在一個晌兒,灑四晾四,看天色晚了,到村長家門口走走,又至王奶的茶屋坐閒喝水,教鄆哥兒學寫了"改革"、 "劉街",和鄆哥兒的"鄆"字,終於就看見那輛村裡的吉普車,把村長從哪送回來家裡吃飯,然後自己就別了王奶和鄆哥。 
  王奶說,金蓮,你好像有啥兒心事。 
  金蓮說,我想去村長家裡,又怕村長不在,白白去了一趟。 
  王奶說,你嫁到劉街剛過半年,對村裡的事情都還不明黑暗,到村長家要多長幾個心眼。 
  金蓮說,謝你了王奶,我記住了這話,你讓鄆哥兒每夜睡前都把學過的字寫上一遍。 
  回到家,草草匆匆吃了幾口夜飯,把碗推擱到院裡地上,金蓮就提上那五斤鵪鶉蛋和一包約有二斤的煙葉,去了村長的家裡。選擇的時候,正是村長家將吃完飯的當兒。金蓮一走進上房,叫了一聲表姑,村長媳婦剛好把最後幾口湯麵送進嘴裡,金蓮就慌忙接過空碗,送進灶房,過來和表姑聊天,說娘家今兒有人來了劉街,捎來幾斤鵪鶉蛋兒,小得可憐,怕都是山裡野生的蛋呢,說若是人工養的,那蛋兒一定大得和小雞蛋不差上下。說著解開那個淺藍的布兜,果然見那些鵪鶉蛋兒,全都如同品質低劣的笨葡萄,顏色淡黑淡灰,殼上佈滿了褐紅的斑點。村長媳婦小心地抓一把蛋兒仔細看了,捏出一個小如指頭豆兒的鵪鶉蛋放到眼前審視一陣,笑著說這和麻雀蛋兒一樣。金蓮說人家說野生的比人工養的補人。村長媳婦說眼下這個年月,連生豆芽都用化肥,連生孩子都不用奶水,啥都沒有原汁原味的好呢。金蓮說聽說西門東路的富貴大酒樓裡吃的老鱉也是人工養的,吃了連一點鱉味都沒有,村長媳婦說這社會不知是到底比先前好了,還是不如了先前。這當口村長擦著飯嘴走了進來,說金蓮來了?吃過了飯吧。金蓮紅著臉站將起來,回答著給村長讓過一個凳子,村長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到裡屋床下摳出了一包紅塔山牌號的香煙出來,拆著包兒欲坐時,聞到了一股金黃色奇異的煙味,他吸了一下鼻子,又爬在拆開包的煙上聞聞,抽出一支,吸了兩口,又把鼻子舉在半空吸吸,再捏捏看看手裡的紙煙,才開始盡情地悠出一口長氣,靜心地抽起他飯後必抽的煙來。 
  金蓮知道村長不像厭煩別人找他辦事一樣厭煩著她。金蓮每次來陪表姑閒坐時候,村長只要有空,也都來閒坐一會。村長看見金蓮的年輕文靜,長得比劉街、縣城乃至洛陽的漂亮姑女絲毫不遜,卻還有山裡人的純樸之美,其穿戴雖都和劉街的女人一樣時新,行為卻和劉街女人完全不是一個樣兒,連端屎倒尿都不把頭偏到一邊,且說起話來,吐字清晰,有一說一,決不羞羞答答,忸忸怩怩。面對金蓮時候,村長委實感到累了一天的身子,彷彿突然之間,被習習涼風吹了一遍,如若不是年齡上的千里差別,看上去他是她的父親,而她卻是他的女兒,他會對她生出許多蕩心的想法。年齡使他的想法在萌芽的當兒就乾旱死了。他不想別的,她來了他就過來坐坐,她走了他就忘了一切。 
  他為讓劉街在行政區域上,從一個村委會陞遷成-個鎮黨委,終日跑縣裡,跑地區,吉普車的輪胎都跑爆了兩隻。他實在是為劉街的繁榮出了過量的血力,需要放鬆著喘些均勻舒暢之氣。而這飯後的抽煙,就是他一天中最為解乏棄困的時候,然在今夜,他能聞到煙葉烈烈的濃香,卻是抽不出那紙煙的香味,於是,他就每抽幾口,都把鼻子舉在半空吸上幾下。 
  金蓮說,村長你吸的是啥兒煙呀? 
  慶把紙煙在手中轉著看看,說這煙,他媽的有價錢沒煙味。 
  金蓮猶豫著把那白色的塑料袋兒往村長面前推推,像推一個去找失散父親的孩娃。她說,你嘗嘗這個,怕沒有紙煙好呢。 
  村長盯著金蓮, 
  ——啥兒? 
  金蓮羞慚地瞟著村長, 
  ——煙葉。 
  村長咚一聲把目光落在那塑料袋上, 
  ——是煙葉呀?鬧半天是煙葉的味兒。 
  金蓮不好意思地解開了那袋兒的捆繩, 
  ——你嘗嘗,在娘家時,我爹、我爺都吸這個,有錢能買紙煙了,我爹還吸這個呢。 
  村長就看見從那袋兒裡飛散出來煙香氣息,在燈光下金黃燦燦,如被日光照透了的薄雲,在他眼前緩緩地升騰飄散。他抓了一撮在手上捻捻,放在鼻子下猛烈地聞聞,從口袋裡取出一個記事簿撕下半頁,在那紙上折出一條渠溝,撒一撮煙葉,又撒半撮煙葉,捲成一段炮筒,從牙縫中刮出一點飯泥粘了,點火吸上一口,閉嘴用牙嚼嚼,讓煙在嘴裡停頓一會,咽進肚裡,停頓一會又吐將出來,接著又猛吸幾口,臉上的笑便滿山遍野堆了起來。 
  他說, 
  ——金蓮,這是哪的煙葉? 
  金蓮說, 
  ——我娘家村裡種的。 
  他說, 
  ——種得多嗎? 
  她說, 
  ——好多家責任田里都種。 
  他說, 
  ——是你爹炮製的吧? 
  她說, 
  ——不是,是我。 
  他靜靜地望她一會, 
  ——你會炮製煙葉? 
  她羞著臉笑笑, 
  ——原先還怕你不愛吸哩。 
  他說, 
  ——以後我出門辦事拿紙煙,回家就吸這煙葉。 
  她說, 
  ——你吸吧,吸完了我再給你炮製。 
  村長狠狠地一連吸了三根自卷的炮筒子煙葉,他媳婦說看你那副惡相,像要把那煙葉吃進肚裡。他說你懂啥兒,這和南方的喝茶人碰到了好的茶葉、繡花人碰到了好的絲線一樣。 
  然後,滅了筒煙,抓一把金黃細碎的煙葉在手裡看看,將那袋煙葉細細捆嚴,生怕那煙味兒跑了一般,最後把手上的煙油在牆上抹了一把,說金蓮,你表姑給我提過老二的事。 
  金蓮說老二他滿肚子文化,想跟著你幹一輩子事哩。 
  村長說我看那老二幹事還算利索,又有魄力,能幹好治安那一攤兒事情。 
  金蓮說,好歹是自家的人,處處都和你一個心眼,都維護你的威信。 
  村長說你跟他說不要讓他聲張,待我有空組織村委會開上一個會,讓黨支部過一下討論的形式;我就在全村宣佈他當治安室主任的事情。 
  金蓮說,不會有啥兒變化吧?姑夫。 
  村長說,笑話,村裡哪個黨員、幹部,敢跟我說一個不字,日他祖先,我不撤了他算我白跟著共產黨干了半輩子。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已經鋪定到位,只待著東風吹來,水到渠成。從村長家裡回去,金蓮像考了高分的學生孩娃似的,一路的小曲兒低聲唱著,到家不僅沒有停嘴,且因家裡沒人,反而放開子嗓門。她唱著她愛看的鄉戲,洗了手臉,洗了鍋碗,閂了大門,想睡又沒睡意,便拉開被窩,把老大的枕頭從床上拿下,放進櫃裡,不讓它在床上佔那一席之地,然後她才脫衣躺下。因自嫁給老大以來,這是第一夜老大不在家裡睡覺,雖然他們從未有過床上真正的男女情事,夫妻之間,多半時間宛若兄妹那樣有規有矩,然而今夜老大不在床上,她反而有些不適,覺得猛的一下,屋裡人煙稀少,床上空空蕩蕩。一面覺得輕鬆而又安靜,另一面又覺得寂寞而又空虛,心裡如被人掏走了一些東西一樣。她鑽在被窩裡邊,如一條魚孤零零地游在一面湖裡,隨心所欲著年輕媳婦各樣的睡覺姿式,脫了往日睡覺從不脫下的貼胸的兜肚衫兒,又解了嫁到劉街以後,才學著戴的乳罩兜兒,單穿一個用線織的三角褲衩。輕薄的夏被,是紅綢表面,為了天寒時被裡不冷刺身子,那被裡就用了娘在她出嫁前特意紡線機織的白色粗布。如今粗布的被裡已經成了稀罕的貴物,聽說城裡人為買粗布被裡還特意開著小車跑到深山溝裡,出的價格比買綢子被面還要昂貴。可是,金蓮卻從來沒有自覺得粗棉被裡有啥兒好益,布面上留下的紡線疙瘩,雖只有半個谷米大小,在她身上劃著,卻宛若砂紙在她光潔的皮膚上拉來磨去。她拿手在自己肚上摸了一下,又在大腿上摸了一把,皮膚的滑潤使她自己大吃一驚,就像她出嫁時才發現自己到了該出嫁的年齡一樣,到眼下靜無聲息,只有獨自時候,金蓮才發現她的肌膚如玉般的光滑,絮一般的柔軟。她的手放將上去,又不自覺地滑將下來。她為自己光潤的身子激動起來,學著十幾歲前的模樣,脫了僅穿的那條針織褲衩,渾身一絲不掛地在被窩裡翻動遊蕩。她覺得身上的輕鬆,如累了一年的身子在溫泉中泡了一場。在耙耬山脈的中段,有一個叫燙池的地方,那兒的溫泉不熱不冷,每次農閒或是年前,去那兒泡上半晌,走路輕得能飛到天空。 
  眼下,金蓮覺得自己只消一躍身子,不飛到門外窗外,也能跳到房樑上去。她望著瓦屋的房頂,聽見新瓦新磚的硫磺氣息在屋子裡緩淡流動的聲息,聽見汗從身上向外浸潤的滋滋的音響,聽見脈管裡的血液湍急的鏗鏘叮噹。她覺得她的腦裡雲裡霧裡一團,看見了老二,看見了老大,看見了劉街,在那霧裡時隱時現。她有了些激動後的急躁,將手按在自己的乳頭兒上,心裡咚地一下,那手就又被飽脹的乳頭彈了下來。 
  她從床上坐起,久久地低頭盯著自己裸天露地的雙乳,臉上的熱躁到了火燒火燎時候,便穿上針織褲衩,戴上乳罩,下床到鏡前審看了一會自己的玉體,開門從屋裡走了出來。 
  院子裡盛滿了習習涼風。時值上弦月正為尖利的當兒,水泥地上的月色厚如銅錢。院中央留下的樹坑裡,由於桐樹的瘋長,居然把水泥地面撐脹下許多裂口,夏夜歡歌的蛐蚰,就在那裂縫中舒彎著嗓子叫喚。金蓮坐在桐樹黑淡的蔭裡,雙手交在胸前,彎腰護著她那兔子似的雙乳,把臉仰在半空,迷傻地盯著一顆藍瑩瑩的星星。熱躁從她臉上,身上立馬消散去了。大街上簡陋舞廳的音樂,一如既往地從院牆上漫流過來,像絲綢一樣從她的心裡滑了過去。樹蔭在不知不覺間慢旋到了別處,月光在她的身上浴淋得又明又亮。有一隻麻雀不知為啥從房簷下飛了出來,撞在稠密的桐樹葉子上,撲楞著落至半空,又閃著翅膀飛進了夜裡。 
  她望著麻雀飛去的方向。 
  她想它又不是蝙蝠,在夜裡無異於盲瞎,它會飛到哪呢? 
  她想也許又落到了誰家的房上。 
  她想一個院裡沒人,我要能睡著了該有多好,安靜得和沒有了世界一樣。 
  可她沒有一星兒瞌睡。 
  她想老二現在把老大送上了火車吧。 
  她說老二你是明晚兒趕到家嗎?又說金蓮,明晚你去接不接老二? 
  金蓮說,想去倒是想去。 
  她說不去算了,你在家給老二做上好吃的等他,把洗腳水倒在盆裡等他。 
  金蓮說我還是該去接他,接他到村頭的岔路口上,他只要從末班汽車上下來,第一眼就看見我立在路的中央。四處空無一人,只有我穿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身上的香味順風飄到十里八里之外。 
  她說,那你就接他去吧,倘是路上有人,你就站到王奶的茶屋門前。倘是沒人你就站到路邊的樹下,你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叫上一聲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他說這行李不重,還是我來拿吧,你就說,你坐了一天汽車,還是我來拿吧。你說你拿,你卻提著行李不動,不走,就那麼癡癡地藉著月色看他。他為人熟練,又長你三歲,你看他時候,他啥兒也都明瞭在心,這當兒他會說,咱回吧嫂子,大街上不定讓誰撞見,回到家裡多好。然後你就跟在他的身後,踩著路燈下他的人影,躲著偶爾碰到的熟識的目光,回到家裡,閂上大門,一直跟著他走進他的屋裡。 
  金蓮就走進了老二的屋裡。 
  院子裡的樹影轉塗到了她的背後。星星悄無聲息地稀落下去,月光變得淡薄如紗。村街上往日夜裡繁鬧的紅綠聲音,也都悄然去了。 
  村落的靜謐無邊無際,耙耬山脈在夏夜的呼吸聲,使金蓮腳下的地面有些輕微的晃動。如月色一樣柔潔的皮膚,在夜深之處生了一層細密的因寒而起的疙瘩。金蓮用手在胳膊上撫摸了一下,她摸到了皮膚上的冷涼,如井水一樣清明,也摸到皮膚下的血液,熱旺騰騰如文火上的水流。 
  她抬頭看了一下天空,想我該去睡了。 
  她就起身進屋去了,沒有再走進她的屋裡,而是向前走了幾步,向右一拐,進了廂廈老二的房裡。她知道電燈開關就在進門後的一側,可她沒有開燈,而是摸黑進了屋內,虛關了屋門,試著腳步走進界牆東的門框,躡著手腳到了老二的床前,淡一會步子,摸著拉開被子就鑽進了被窩,頭一挨著枕頭,瞌睡便如期而至,彷彿一塊黑布蒙在了眼前。 
  直至第二天醒來,她在床上聞到了一股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男人的濁汗的香味,她才頓時靈醒,這——夜她睡得又香又甜,卻是睡在兄弟老二的床上。 
  在這張床上,她上演了和老二驚心動魄的一冪。 
  老二果然是坐著來日夜裡的末班長途汽車趕回村的。那時候夜還較淺,王奶的茶屋裡還有閒人從劉街出來,在門口磕吃著她降了價的茶葉煮蛋。酒樓裡碰杯的聲音清翠欲滴,那些山裡掏金的外地人,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唱著黃浪的情歌,有的商店見了他們,閃躲瘟疫樣忙慌慌地關了店門,有的所謂的髮廊和洗腳屋子,正敞開著門等待他們。老二背了一包順路捎腳進來的便宜衣貨,從街上走過的時候,朝那些酒醉的男人們吐了一口,想我要做了治安室的主任,首先懲治的就是他們。這麼想著走到西門中街,推開自家關著的大門,進去又將其掩了,在過道叫了一聲嫂子,不見回應,便踏進院內,把衣包放在地上,接著又大叫一聲,回應仍是無聲無息,這才看見嫂子的屋裡沒有燈光,想她也許是上了廁所,坐在衣服包上歇了一息,不見金蓮從上房山牆下的風道出來,就到風道口上,迎著廁所連叫幾聲,證實了金蓮不在家裡,想夜半三更,她會去了哪兒呢? 
  思摸著推開自己的廂廈屋門,順手拉亮電燈,撩開界牆的門簾,他的眼球光的一聲,就被打了一下,人頓時樁在界牆下面,如鑲在門框中的一個木人。 
  金蓮就在他的床上。 
  金蓮赤身裸體地坐在他的床上,脫下的衣服掛搭在她身後的床頭。燈光又明又亮,她坐在那兒,用被子蓋了下身,上身端端的直坐在床頭,宛若城裡街頭上那些女人的漢白玉的雕刻。她看著老二,往日和老二說話時的羞怯仍在臉上淡淡薄薄,微紅在她白嫩的臉上,如一點兒粉脂一樣。頭髮烏烏地披在身後,有幾縷不聽召喚地披搭在她的肩上,使她那玉裸的坐姿,顯出了十幾分的美靜。她看見他撩簾進來,身子一動不動,表情也一動不動,連眼珠也都一動不動,那樣凝固的姿式,彷彿是從昨兒深夜睡到老二的床上,到今早醒來之後,她就未曾走下過床,未曾扭動一下肩膀。她就是這樣等了他整整一天。且彷彿等的不是一天,而是十年百年,一個世紀。彷彿她來到這個人世,從一個女嬰長到亭亭玉立,到嫁給老大,再到老大離開這個宅院,她就是為了這樣一個夜晚,為了讓老二進屋,突然看見她赤身裸體地坐在他的床上。屋子裡靜得能聽見他們彼此的呼吸流動到一塊的碰撞聲,像風中飛舞的麥秸和雞毛那樣撞到一塊兒,能聞到老二的目光落在她熱辣辣的身上那種被燒糊的焦燎味,宛若頭髮在火盆沿上被燒烤了一樣,她竟就天長地久地望著他的臉,看見他凝在門框下的身子晃了晃,那張臉卻始終沒有動,直到有一層細汗出現在他的額門上,積聚起來,沿著眼窩、鼻側、嘴角,一路叮噹著流進他的脖子,他才把他的目光無力地從金蓮的身上轟隆一聲軟塌下來了。 
  他說, 
  ——嫂子,你把衣裳穿上。 
  她說, 
  ——老二,我把你的事情辦好了,村長慶答應讓你當襯裡的治安主任了,還說要培養你入黨,讓你當村委會的委員哩。 
  他說, 
  ——嫂子,我哥今夜就到武漢了,也許眼下人家正給他在治著那病哩。 
  她說, 
  ——老二,你沒有給我說實話,你一輩子害了我。你害了我一輩子。原來你哥是離過婚的人,你哥是因為那病才離的婚。你哥有病離了婚,你對我說你哥雖長得矮小,可他人品好,人品好得沒有毛病挑,身上沒有一丁點毛病可挑剔。給你說老二,我是衝著你老二才嫁給你哥的,是喜愛著你老二才嫁給你哥的。我不管你哥的病好不好,我只要你老二一夜我就沒白嫁到你們家裡了,我就死心塌地對你哥好了,和你哥安安心心過正常人的日子了。 
  她說,過來呀,老二,你愣著幹啥兒?我留心了你們劉街的人,你們劉街的姑女媳婦誰撇有我的臉盤兒好,誰都沒有我身條兒順,誰都沒有我的身子白。你過來老二,你過來我至死就對你哥好了。如牛如馬侍奉他我都沒怨言。她說老二,我不是壞女人,我是見了你一面後,忍不住對你的喜愛,才嫁進你們家裡的。 
  你要今夜不過來,我就不會和你哥把日子過到頭。他治好了病我也不會和他過到頭。我原本就不是為他才嫁的。我是為你才嫁給你哥的。 
  要為了他我憑啥一分的彩禮不要呀?憑啥你們說讓我哪天出嫁我就出嫁呀?憑啥我知道他離過婚後還沒有和他大鬧一場呀?憑啥知道他有了男人的病我還半年只回了兩次娘家,兩次都沒住夠三天,而一天到晚守在他的身上呀? 
  她說,你說呀老二? 
  ——你為啥不說話了呢?老二。 
  ——我委屈你了嗎? 
  ——我對你哥不好嗎? 
  ——我不配你嗎?老二。 
  她說,老二,你是男人了你就走過來,你是女人了,你就站死在那兒不用動。你立馬就成治安室的主任了,還等著劉街變成鎮,想當派出所的所長哩。天下的派出所所長有你那膽小的人沒有?派出所所長連死人都不怕,敢拿著槍往偷莊稼的人的胸口上打,可你有派出所所長那膽兒嗎? 
  她說著從床上站起來,把蓋著下身的被子扔到一邊去,光咚一聲立在了床中央,潔白光潤的身子在燈光下閃著半青半白的光澤,像一柱青白色的玉石立在晨時的日頭下。身上僅穿的那個緊身的紅色呢絨褲頭,如一團火樣燒在她的身腰間,把一間屋子都映出了一層深暗的紅。就這樣說了許多話後,她忽然變得平靜起來了,臉上剛才因激動而泛出的血紅色的興奮,害了我。你害了我一輩子。原來你哥是離過婚的人,你哥是因為那病才離的婚。你哥有病離了婚,你對我說你哥雖長得矮小,可他人品好,人品好得沒有毛病挑,身上沒有一丁點毛病可挑剔。給你說老二,我是衝著你老二才嫁給你哥的,是喜愛著你老二才嫁給你哥的。我不管你哥的病好不好,我只要你老二一夜我就沒白嫁到你們家裡了,我就死心塌地對你哥好了,和你哥安安心心過正常人的日子了。 
  她說,過來呀,老二,你愣著幹啥兒?我留心了你們劉街的人,你們劉街的姑女媳婦誰撇有我的臉盤兒好,誰都沒有我身條兒順,誰都沒有我的身子白。你過來老二,你過來我至死就對你哥好了。如牛如馬侍奉他我都沒怨言。她說老二,我不是壞女人,我是見了你一面後,忍不住對你的喜愛,才嫁進你們家裡的。 
  你要今夜不過來,我就不會和你哥把日子過到頭。他治好了病我也不會和他過到頭。我原本就不是為他才嫁的。我是為你才嫁給你哥的。 
  要為了他我憑啥一分的彩禮不要呀?憑啥你們說讓我哪天出嫁我就出嫁呀?憑啥我知道他離過婚後還沒有和他大鬧一場呀?憑啥知道他有了男人的病我還半年只回了兩次娘家,兩次都沒住夠三天,而一天到晚守在他的身上呀? 
  她說,你說呀老二? 
  ——你為啥不說話了呢?老二。 
  ——我委屈你了嗎? 
  ——我對你哥不好嗎? 
  ——我不配你嗎?老二。 
  她說,老二,你是男人了你就走過來,你是女人了,你就站死在那兒不用動。你立馬就成治安室的主任了,還等著劉街變成鎮,想當派出所的所長哩。天下的派出所所長有你那膽小的人沒有?派出所所長連死人都不怕,敢拿著槍往偷莊稼的人的胸口上打,可你有派出所所長那膽兒嗎? 
  她說著從床上站起來,把蓋著下身的被子扔到一邊去,光咚一聲立在了床中央,潔白光潤的身子在燈光下閃著半青半白的光澤,像一柱青白色的玉石立在晨時的日頭下。身上僅穿的那個緊身的紅色呢絨褲頭,如一團火樣燒在她的身腰間,把一間屋子都映出了一層深暗的紅。就這樣說了許多話後,她忽然變得平靜起來了,臉上剛才因激動而泛出的血紅色的興奮,緩慢不見了,無影無蹤了,留在臉上的是一層淺淡的青,像初春時楊柳葉上的那種顏色兒。 
  她盯著老二,像盯著一個陌生的人,嗓音冷硬堅定,說出的話每個字都有一斤幾兩重。 
  她說, 
  ——老二,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讓我嫁給你哥以前是不是哄騙了我? 
  又說, 
  ——你不用死不開口,老二,我只問你這一句話,你今夜過來不過來。 
  再說, 
  ——說話呀,不過來你就搖個頭,要過來你就點個頭。不過來我金蓮一點不怪你。我不怪你可你也不用怪我和你哥鬧離婚!要過來我金蓮感著你的恩,有這一夜,有這一場事後我要不好好和你哥過日子,我金蓮只要天上有雲就遭天打五雷轟。我全家都遭天打五雷轟。娘家媽天晴出門遇狼蛇,娘家爹天晴出門遇著大路就遭車禍。 
  她說, 
  ——老二,你不過來不是?不過來我就叫你後悔一輩子。 
  金蓮從牙縫生冷地擠出這樣一句話,正要彎腰去床頭領自己的衣裳穿,老二卻抬頭看了她一眼,雙腳挪過了門框兒。金蓮去領衣裳的手在床頭上僵住了,她緩緩地直著身,渾身冷了的血液突然又滾沸起來了,無可遏制的顫慄使她雙腿軟起來。老二朝她走來了,他盯著她光潔玉嫩的身子,腳步輕輕地朝她移過來,臉上漲溢的紅潮瀝瀝啦啦滴在屋裡邊。她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手心裡的汗水淋淋地落在了床單上,且喉嚨猛地幹起來,她想喚一聲老二,再說一遍我真真切切的是為你才嫁到你們家裡的,可張開的嘴,發緊的嗓子使她沒能說出一個字。他已經到了床前,抬頭望著她的身臉,眼睛上還潮潤潤地掛著淚。金蓮把身子蹲下來。 
  蹲下了她想一下子撲到他懷裡,或一下就摟著他的脖子,去他臉上、眼上吸著他的淚。然就在這當兒,就在金蓮頭暈身軟地要癱在床上時,老二在床前立下來,仰著頭天塌地陷地跪下了。 
  他雙膝落地的聲音震耳欲聾,彷彿一架山脈倒在了她面前。跪下來他仰頭望著她,喚著說金蓮嫂,你喜愛我我從心裡謝你哩,我一輩子都在心裡記住你,可是你我不能呀。你是我的嫂。我讀書時哥去街上撿紙箱子賣了讓我交學費。 
  過年時,哥沒有一年添過新衣裳,可他寧可不吃不喝,也要在每年過年前給我添件新衣裳。 
  他說, 
  ——嫂,不是我不喜愛你,是我不能對不起我哥呀。 
  說, 
  ——他是我一奶同胞的親哥喲,是如同我爹我娘一樣把我拉扯大的親哥喲。 
  說, 
  ——嫂啊,真的不能這樣啊。這樣才要遭那天打五雷轟呢。我求你把衣裳穿上吧,穿上回到你的屋,不是我老二對不起你,也不是我老二不像你喜愛我那樣喜愛你,更不是我老二沒有那個膽,是因為老大他真的是我的親哥呀,因為世上沒有這樣相好的道理呀。 
  說, 
  ——嫂子,求你快穿衣裳吧。這半年有好多人給我提媒我都沒有答應。我為啥沒答應? 
  因為那些姑女都不如你。誰都沒有你的模樣兒好。我想找一個和你一個模樣的人,我真的是從心裡也戀著你的呢。可戀著也是不能呀,我們不能幹那沒有天倫的事兒呀。 
  說, 
  ——嫂子,念在我也從心裡戀著你的情分上,你就穿上衣服回到我哥的床上去,千萬別和我哥鬧離婚,好壞同我哥過上這輩子,我老二這輩子要不對你好我才遭那天打五雷轟,我才上山遇狼蛇,出門遇車禍。 
  說, 
  ——嫂子,兄弟我求你快把衣服穿上吧,我求你以後再也別這樣兒好不好。 
  說, 
  ——嫂子,你穿不穿衣服呀,你不穿我老二今夜就是睡在露天的院裡也不再來這個屋裡了。 
  金蓮就從床邊慢慢直起身子來,慢慢扭身去拿她的衣裳了。金蓮拿到她的衣裳時,忽然愣一下,從愣中醒過來,把衣服揉成一團,突然朝著老二砸過去。又拿著枕頭朝老二摔過去,再扯著被子朝老二扔過去。她如瘋了一樣,在床上看見啥兒抓啥兒,抓到啥兒都朝老二砸,都朝老二擲,邊砸邊哭,邊哭邊砸,喚著說老二你是豬。你是狗。你是叫驢你會害我一輩子坑我一輩子讓我一輩子沒有好日子讓我這輩子白來人世走一遭。你二十多歲站在那兒個子像是樹,肩膀如門板,以為你是個長成大人了的男人哩,沒想到你老二原來不是人,原來壓根你不配做男人,原來是騸了的男人哩。和你哥一模一樣的假男人。不得好死的老二你害我一輩子坑我一輩子,沒膽兒過來你還說了滿嘴好聽話,還要我侍奉你的哥。今夜你錯過了我叫你永生永世都後悔叫你永生永世也找不到順心的女人過日子叫你出門撞汽車在家遭牆倒找個女人不是不會生孩娃就是好吃懶做長得醜在床上惡著那樣的事情叫你有媳婦和沒有媳婦一模兒樣。        
第四章    
  老二從前門下來攔住了她。 
  嫂子,老二說,我站到那兒一米七八高,好壞也是村裡的幹部呢,治安室的主任了。你要我咋樣兒,還讓我再給你跪下一次嗎? 
  老大死了。 
  金蓮一輩子都認為老大的死應該是老二一手造成的。 
  老大死後許多事情都在一夜之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老二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了他的治安室主任。 
  劉街改鎮的事也有了長足的進展,據說批文上所需的14個公章已經有了11個,其餘3個都在地區的3個部門裡,只要那3個公章蓋到村長慶藏地契似的藏著的那些報告和批文上,劉街就不再是劉街了。劉街就要更名為鎮了。眼下,劉街上下都為劉街改鎮努著力,村長慶的嘴唇著急上火,燎泡白爛爛長了一層兒。村民們雖不能替村長出把力,但所付出的激動和興奮,卻是一點兒不比村長少。就是這個當兒的一天夜裡老大從武漢回來了。老大回來的前一日,老二的裁縫朋友給老二通了一個電話。 
  ——老二,明天你哥坐火車到洛陽。 
  ——病好了嗎? 
  ——能不好嗎?讓你嫂子等著享受吧。 
  ——真這樣,我老二記住你的恩。 
  ——你別記住我的恩。你把咱事先談好的那筆錢給我寄過來。 
  時候已經臨秋,老大共去武漢醫病兩個半月。這兩個半月金蓮沒有開過一天時裝店的營業門。她回娘家去了。那一夜她和老二的風波之後,天色不亮她就回娘家去了。因為老二已經是村裡治安室的主任,因為西門路和鄉都路上的繁華及各條經緯胡同中的經濟都需要老二的治安,所以嫂子走了,他也不消做飯,只是走到哪兒,治安到哪兒,也順便把飯吃到哪兒。 
  然現在哥要從南方回了,他不能不去接嫂子金蓮了。 
  村委會買了一輛桑塔納,村長把吉普車淘汰給了治安室。老二開了治安室的吉普車,兩個小時後到了嫂子家門口,將車上的蘋果、梨搬進嫂子家,然後站到正餵豬的嫂子身後,說嫂子,我哥病好了,他今夜兒到家哩。金蓮不回頭。金蓮說我不是你嫂子,我也不認識你的哥。老二說,兩個半月都過去了,你還生著我的氣?金蓮說你也配讓我生氣呀。老二說就是離婚你也回家跟我哥見個面,跟我哥辦一下離婚手續嘛。話到這兒,金蓮就不能不回婆家了,加之娘家爹說,我日你祖宗你這姑奶奶,小叔子說飯不好吃你就再燒嘛,哪能一氣之下就回娘家住上兩個月,現在你男人要回了,小叔子來給你賠不是了,你要再不回婆家我就打斷你的腿。娘把她從婆家帶回的衣服行李已經收拾進包了,已經先自提放到村頭的吉普車上了。 
  娘把她拉到一個屋裡說,再不回家你就沒理了,男人病好了,兄弟來接你就等於給你賠禮了,你去村頭看一看,村裡人看見老二開著小車來接你,看見老二把梨和蘋果一箱一箱往咱家裡搬,誰的眼睛不紅呀,誰不說你嫁了一個好婆家。各家各戶都是來客人了,才去村頭給客人的孩娃買一包方便麵,可老二這一來,就給咱家帶了一整箱方便麵,你說你還有啥理兒不回婆家去? 
  金蓮說,娘,你這麼想吃蘋果、梨和方便面? 
  她娘說,不是東西,那是情意。 
  金蓮呸地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在娘還怔在呸中時,她轉身從家裡出來了。 
  山脈上的大道,已經在金蓮出嫁之後,被各村的人們分段修了一遍,新鋪的沙土路,在山樑上隨形而彎,遇物賦形,宛若一條起伏蕩動的布帶在一架又一架的樑上飄逸不止。吉普車在那沙路上急速地開著,路兩邊的槐樹、楊樹一路被抹殺著倒往身後去。曠野如落在地上的天一樣,無邊無際,呈出深紅色。剛出土的玉蜀黍苗,細弱在田地裡,嫩黃稀疏,一棵棵都翹首望著梁路上的車,和車裡的老二和金蓮。 
  老二說,嫂子,你看我學會開車了,這車是先前村長坐的那一輛,現在村長把它給我了。 
  給我就等於咱家的私車了。 
  老二說,沒想到當治安室主任的好處比我想的還要多,有車坐不說,街上那些開飯館的,你不去吃人家的飯,人家說是我當官了,有架子了,不白吃人家一頓還得罪人家哩。 
  老二說,嫂子,你給我做個墊子放到我這車座上,讓我靠靠腰,城裡有賣的,可我還是想要你給我做一個。 
  老二說,嫂子,我看透了,眼下這社會有了地位肯定就有錢,有了錢你卻不一定有地位。 
  可你有了地位以後,錢要不足,你的地位不僅上不去,還不一定能保住,這年月錢和權雙胞胎樣分不開,如魚兒離不開水,水又離不開魚。 
  老二說,嫂子,我只給你一人說,連我哥我都不會說,我想先當這治安室主任,等村改鎮後,我無論如何得當派出所所長,派出所所長肯定是黨委委員,當上了鎮黨委委員,我再當副鎮長。當了副鎮長,再設法把鎮長慶給弄下去,等我當上鎮長這鎮就是咱們家的鎮子了,想幹啥咱家就能幹啥了。老二說,嫂子,你說我憑啥這樣一路往上爬?憑咱家的時裝生意肯定不行哩,再說以後我也沒功夫去洛陽、鄭州進貨了。我想把西門西街的四川酒家承包下來,我已經和那外地老闆談妥了,他知道我老二不是先前的老二了,得罪不起了,我把它包下來你就去當老闆,兼管著財務行不行? 
  老二說,等我當了派出所所長,我得給咱們家弄兩個商店、三個酒樓、一家歌舞廳,當了鎮長,我要讓凡是來咱們這兒做生意的人,無論啥兒營生,都得有咱們武家一份兒,要讓錢像水一樣往咱武家流。有了錢我的官就越當越大,權大了錢就越多了。錢離不開權,權也離不開錢,這兩樣東西像人家形容的綠葉和紅花,相輔相成哩。等我錢多了,權大了,那時候你說你想要啥吧金蓮嫂,你要汽車我給你買,你要城裡人住的別墅我給你蓋,金銀首飾,只要你看上,不出三天我就派人去城裡一串一串買好送給你。 
  老二說,嫂子你咋不說話?我說一百句你總得接一句。問著他把車速減下來,回頭望一眼,看見金蓮坐在吉普車的後排上,抱著她的衣服包,臉上平平淡淡,隱凝著一層淺青,而她的雙眼卻是始始終終,都望著窗外的山脈和世界,似乎對老二的話,壓根沒有聽,或者聽了卻壓根兒沒有聽進去。 
  老二把車停下了。 
  停了車,金蓮就真真切切地看清,秋莊稼已經齊了小腿的深,瘦的淺黃,肥的烏青,齊齊整整隊伍似地站在一塊連一塊的田地裡。天是深藍色,雲彩和白絮一樣潔淨地飄動著。天地間那股腥濃的青氣,在山脈上煙霧一樣流動不息呢。有行人從他們的車邊走過去,金蓮去看那看她的行人時,看見劉街就在她的腳下邊。 
  連各家房上落的柴棒,樹葉上的土灰,大街上趕集人的草帽,都在她的眼皮下。因為是集日,西門路和鄉都路上湧滿了從四面八方走來的趕集人,因為耙耬山脈男人女人都戴著草帽遮日頭,劉街上游晃的灰灰白白的草帽就如無邊的帳布,把劉街的大街小巷遮得不見了,彷彿那是草帽的街兒了。金蓮從車上走下來,朝路邊上吐了一口痰,獨自從車旁擦了過去。 
  老二從前門下來攔住了她。 
  嫂子,老二說,我站到那兒一米七八高,好壞也是村裡的幹部呢,治安室的主任了。你要我咋樣兒,還讓我再給你跪下一次嗎? 
  金蓮說不用哩,抬頭瞟著老二的臉,就像冷眼看著一面擋了去路的牆,說你不就是要讓我對你哥好嗎?不就是你哥今晚兒要到家,他病治好了,成了一個男人了,接我今夜回來和他睡覺嗎?金蓮說我陪他睡覺就是了,我在床上侍奉他就是了,用你一路不停地給我許願灌那迷糊人的湯水嗎? 
  老二說,嫂子,話不能這樣說。 
  金蓮說,那該咋樣說?讓我說謝你了老二,你給了我一生一世的好日子? 
  老二說,那你說咋樣兒,老大是我親哥,你能逼我和你不倫不理嗎? 
  金蓮說,從今往後你再也不要提過去的事兒了,我金蓮懂事了,我能看人認人了,我已經知道你老二其實不是男人了。說到這兒,她冷眼寒目地斜了一眼老二,從老二的肩下擠著走過去,往劉街走去了。老二朝前追了幾步,說你上車呀嫂,金蓮沒有回頭說,你走你的老二,用不著對我低三下四,我是老大的媳婦,你放寬心,我到夜裡像別的媳婦一樣打發你哥如意就是了。 
  金蓮就走了。 
  果真如別的媳婦侍奉男人一樣侍奉老大了,老大就死了。 
  老大死在金蓮的身子上。 
  死後的臉上還隱有喜洋洋、快活活的笑。 
  老大是在這一夜更深時候回來的。因為坐了末班汽車,車又壞在路上,回到家劉街已經睡得夢聚夢散。白日逢集留下的狼藉,如賣豬留下的腥糞,賣雞蛋墊籃的麥秸,賣青菜丟的菜葉,裁縫剪衣裳丟下的布條,百貨商店門口的塑料袋兒,化肥農藥店前的破瓶,七七八八的東西,在街上絆人的腳脖和褲腿。老二去接了老大。老二一直在王奶的茶屋門前等老大,王奶和鄆哥睡後燈熄了,他還坐在王奶家的凳子上,直到來了一輛燈光如熾的車,老大從車上走下來。 
  ——哥。 
  ——老二呀,還沒睡? 
  ——接你哩。你夜飯吃沒有? 
  ——車壞在半路了,車壞時旅客都吃了,我吃了一碗熱乾麵。就是你一人來接我? 
  ——我嫂她在家等你哩。病,咋樣? 
  ——你答應給人家一筆錢,那錢是多少? 
  ——你別管。 
  ——在那兒每副中藥我都給了錢,他憑啥再要你一筆錢呢? 
  ——我當上治安室的主任了,錢算狗屎呀,日後掙錢容易呢,給他媽的就是了。 
  這是老大和老二說的最後幾句話,他們沿著西門大街,踢著集日殘存的零亂,到家時金蓮已經睡下了。金蓮從娘家回來就躺倒在床上,吃飯時她既沒有起床燒飯,也沒有下床吃飯。 
  老二一回來就去忙他的治安了。從外地來的一個鄉痞偷了劉街一戶人家的自行車,老二領著民兵去抓了那鄉痞,關在治安室的一間鐵窗小屋,狠狠揍了一頓,就被那丟了自行車的人家請去吃飯了。喝的是正宗的汝陽縣的陳酒老杜康,直到月掛梢頭才從酒桌回到家,進灶房揭開鍋蓋,伸手到鍋裡摸了摸,出來對著上房說嫂子,你沒吃飯呀?見金蓮沒回應,又說那我上街到汪家大酒樓讓大廚師給你燒一碗,你是想吃雞蛋麵條還是炸醬麵?這當兒金蓮在屋裡說話了。金蓮說我不餓,我啥兒也不吃。老二說人是鐵,飯是鋼,不吃哪行呀。金蓮說你是覺得我沒給你哥準備夜飯吧?心疼你哥你就上街去給你哥準備吧。 
  老二既窩火又無奈地站在院內的夜色裡。 
  嫂子,我對不起你,我一輩子在你面前輸著理,可有的事你別把我哥牽進去。 
  金蓮又從屋裡傳出半是平靜半是氣惱的話。 
  老二,你哥有你這樣好的兄弟是他命好哩,說千道萬你就是怕你哥到家我給你哥臉色看。 
  放心吧老二,從今往後你是我兄弟,你哥他是我男人,我金蓮死了都不會喜愛你這樣的人。 
  在院裡呆了一會兒,老二便出門去接老大了。 
  老二把老大接到家,把行李放到屋子裡,給老大端了一盆洗臉水,聽見金蓮在床上翻身時床鋪那干柳裂楊的吱卡聲,說我去睡了哥,就回了自己的屋。 
  老二像拉開了大幕樣把哥嫂推到台上,自己走出去了。老大洗了臉,洗了腳,洗著時叫了一聲金蓮,說我回來啦,聽不見應聲,想也許金蓮睡著了,就如兩個多月前一模樣兒,到房簷下輕輕倒了洗腳水,藉著月光瀏覽了院裡他走前掛在牆上的橛頭和鋤頭,看了插進牆縫的鐮刀,還有臨走時倒在地上由他扶靠在牆角的掀。他看見一切都是原樣兒,連爬上窗台的月色,樹根邊的蛐蛐的叫聲,都和他走前沒兩樣,這才微微地懷著心安回到了屋子裡。 
  他把屋門關上了。 
  當他把水亮亮的月色關在屋門外,將自己溶在屋裡的墨黑時,慢慢就有些心慌意亂了,胸膛裡充滿了和前妻、同金蓮初人洞房那一夜沒有二色二景的心慌和激動。在漢口那平房小院住了兩個半月,大包的中藥喝了72副,堆起來藥渣如一堆牛草了。吃著那些藥,大夫就河彎路直地問他們病咋樣,夜裡想女人時男人的東西硬不硬。問東西硬不硬就像問夏天熱不熱,冬天冷不冷,大夫的臉上沒有半點羞怯和不適,還說我的藥治癒率是百分之九十多,吃夠三十副你們可以讓你們的愛人來武漢旅遊三五天,試試你們的病好沒。說路遠的可以睡到半夜把你們愛人的照片拿出來,看著照片想想那號事,如若還是舉不起來,我不收你們一分錢,連收過的藥錢也退回去。果然就有人讓媳婦去漢口旅遊了,旅遊了幾日,夫妻倆就歡天喜地地說,大夫,病好了哩,我們回家了,要生個孩子就認你做乾爹。有人就在沒人時掏出女人的照片,看著看著臉上桃花燦爛了,不久也跟著出院了。 
  還有的男人,既沒有拿照片,也沒有讓媳婦去旅遊,人家夜裡到哪個旅館去住了,拿錢找女人試病了,回來說他媽的,還真行哩,我該出院了,就興致勃勃地走掉了。老大沒有金蓮的相片,老大也不敢說讓金蓮去武漢由他試試病,老大就那麼在那平房小屋和另一個從湖南湘西趕去的農民住在一個屋,那麼一住就是兩個多月,直到有一天大夫給他送了一張電影票,躲在影院一角看了一場外國電影,他才去找了那總是一臉冷色的大夫。 
  ——我該出院了。 
  ——病好了吧。 
  ——外國的電影,一點兒都不懂。 
  ——你懂那電影幹啥兒,能硬能傳宗接代就行了。 
  ——大夫,沒想到你也是實在人,都不知道該咋樣謝你哩,待我家裡的懷上孩子,我來給你磕三個響頭吧。 
  老大是看見電影上的男女在床上翻騰時,發現自己病癒的。發現自己病癒的那一刻,他恨不得轉眼之間就回到金蓮的身邊去,可眼下果真到了金蓮的身邊時,他反倒有些恐慌了,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些害怕舊病復發了。摸著黑色他朝金蓮走過去,他的心跳聲如油錘落在地上一樣響。他在屋子中央立下來,待適應了屋裡的黑,便看見金蓮側身睡在床裡邊,後背一如往日地對著他。他想去叫她,想去摸摸她,他看見她露在薄毛毯外的肩頭在月光中像臥在那兒的一隻兔,有一股粉紅香烈的女人的味道從那兒飄過來,如被熱水燙了的花香飛進他的鼻孔裡。他又慢慢朝她走去了。他已經覺得他的下身有一股力氣要裂要炸地脹在那,然卻因為她一動不動地睡著,使那力氣無法集中到一處炸裂開。 
  他過去站在了床下邊,死死地盯著金蓮裸在外邊的肩頭兒。 
  金蓮在床上動了動。 
  他說蓮。 
  金蓮睜了一下眼,扭頭瞟了他一下。 
  他忽然蹲下來,把手放在兩腿之間做了一些事,仍還蹲著朝床前挪了挪,說金蓮,我怕是真的病好哩,大夫讓我看那外國電影時,我真的和別的男人一樣哩。 
  金蓮拉上毛毯把她受涼的肩頭蓋上了。 
  他猛地就上前抓住了金蓮的手,像抓住一隻生怕飛走的鳥樣把她的一隻手捂在他的雙手裡,說金蓮,夫妻一場,你給我說幾句溫順的話,哪怕只一句也許我就又和看電影時一模一樣子。 
  金蓮翻過身子盯著他。 
  他說我下身就和想要炸開一樣兒。求你給我說一句溫順話,就說老大,你是個男人哩。 
  金蓮乜了他一眼,停了片刻,說老大,你不用來求我,你那好兄弟已經替你求過了,不就是想和我睡覺嗎,想和我睡你就上床吧。 
  老大怔了怔,就把金蓮的手放掉了。 
  金蓮就勢把手縮進了毯子裡。 
  老大說,金蓮,你忘了咱倆是夫妻。 
  金蓮說,我忘了你就別想碰碰我。 
  老大說哪一家的夫妻都得生娃兒,都得傳宗接代呢,不傳宗接代還要夫妻幹啥兒? 
  金蓮說那你就生娃傳宗接代嘛。 
  老大說傳宗接代就得有那樣的事。 
  金蓮說想有你有嘛。 
  老大說金蓮,說這話你不是生氣吧。 
  金蓮說生不生氣你別管,你只要記住今兒是你兄弟把我從娘家接回的,是你兄弟求我讓你今夜看在夫妻的份上侍奉你,不是我金蓮下賤,不是我金蓮不要臉,不是我金蓮離不開男女的事才從幾十里外趕著回來侍奉你。 
  老大不再說啥了。 
  老大不說啥又蹲了一會兒,起來坐在了床沿上。 
  坐-會兒老大把手伸進了金蓮的被窩裡。 
  老大伸手時又慢又遲疑,然當他的手觸到金蓮的身體時,彷彿被燙了一樣縮回來,藉著窗光看看仰躺著的金蓮的臉,見她雖沒有激動和興奮,甚至連他沒去看病前碰摸她時的那種半羞的熱切都沒有,可畢竟她沒動,沒有把他的手扔到一邊去。於是間,他的膽壯了,拿手去她的身上撫摸了,捏抓了,晃動了。當他的手從她臉上朝著她的身上叮噹哆嗦著下移時,剛才摸黑進屋的那種欲炸欲裂的力氣又回到了他的身子上,又回到了他的下半身。他感到了熱躁不安,心跳如雷。他開始忙忙亂亂地解著扣子脫自己的衣裳了。脫著衣裳他呢呢喃喃說,金蓮,我腳也洗了,臉也洗了,身上也洗了。在洛陽火車站那兒,一下車我就去城裡的浴池洗了一個澡。說城裡的浴池沒有大池子,都是淋噴的水龍頭,不能泡身子,還不如咱耙耬山這兒的溫泉燙池子,可我滿身都用了香胰子,你聞見了我身上的香味嗎?我身上光得滑手呢,摸上去就如摸一條熱魚兒。他說著拿起她的手去他自己身上摸了一把,然後就掀開了那毛毯鑽進了毯窩裡。就在這一刻,就在他的身子滑溜溜地貼著金蓮的身子時,他聽見了他下身驟然炸裂的轟鳴聲,聽見了他渾身血液滾動的山洪聲,聽到了他的心跳從胸膛裡彈出來被他壓癟在金蓮的兩乳間,像被砍掉還依然活著的蛇頭在他的皮膚之間竄動著。他知道在看電影那一瞬間的情景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的東西脹鼓起來了,突然間硬得如燒熱的一截兒鐵,興奮和激動如被子樣包滿了他全身。從窗裡透進的月光,溫暖明亮地照著他的臉。空氣中有一種嗡嗡的聲音如汽車軋著他的耳膜開過去。他渾身顫慄著把金蓮壓在身子下,雙手勒著金蓮的脖子彷彿要把金蓮勒死在他懷裡。他說我硬了,我硬了哩金蓮,天呀我和別的男人一模一樣了。 
  他把他那堅硬的東西朝著她的水處引過去,呢呢喃喃說著我行了和別的男人一樣了的話,就藉著月色看見金蓮的臉嘩嘩啦啦變形了,恐慌的蒼白和冬霜一模樣,整個五官都在扭動著響。 
  他知道她被他突來的堅硬嚇著了,知道她的恐慌扭動是為了躲著他,他說金蓮你別怕,好壞我們是夫妻,是夫妻你就得讓我這樣兒,不這樣再好的女人也不會生娃兒。說我好不容易有了這一夜,好不容易才這樣,我知道我不配你哩,可你成全了我我會如牛如馬一樣侍奉你。 
  說你答應過我今夜侍奉我,還對我兄弟說會像別人的媳婦侍奉男人一樣侍奉我一夜。他像要捆住一個羊樣在她的身上找到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了她的兩個肩頭旁的枕頭上。他還想用別的動作把她釘在床上讓她順了他,然當他這樣動作著說完了話,他就發現她的扭動猛然沒有了,人像一癱兒泥樣在床上不動了。她把她的臉扭到了一邊去,一切都任由他去了。他不知道她是想到了啥,還是他的話把她打動了,總之她就那麼泥一樣任他捏擺了,任他夢裡夢外地雲霧了。 
  這當兒,事情砰地一聲發生了。 
  天空如一面新磚牆壁樣壓在窗子上。月色擠入窗縫的聲音如水從山縫擠出來。時空呈出粘狀的黑色凝在金蓮的眼前。一切都不是原來的模樣了,在恐慌的隱疼中,她聞到了一股血腥的氣息從她的身下漫上來,整個世界就在她眼前消失了。只有汗水如湖一般浸泡著她,只有老大炸裂的喘息和興奮呢喃如雨滴冰雹一樣落在她的臉上。她感到她是死將過去了,感到一輛汽車從身上軋過去,又倒著開回軋過來,就那麼反反覆覆軋著她,直到她成了血漿漿的一片那輛汽車還在來回疾馳著。就這樣那輛車也許開動疾馳了上百年,也許就那麼一會兒,那輛汽車停下了,如飛奔中突然熄火了一模樣。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啥兒事,就在一息時候她從昏死中靈醒過來了,明白那浸泡她的不是一湖水,而是從老大身上如雨樣落下的汗,那汗滴在她眼裡,她想擦汗時,舉起手,發現如瘋如癲的老大在她身上不動了,臉壓著她的臉,彷彿一塊石碑壓在她臉上。 
  她不明白發生了一件啥樣的事,用力把他的臉推到一邊時,才感到她推的不是一張臉,而果真是一塊斷石碑,可那石碑被她剛推走就又彈回來貼到了她臉上。她又一次有些厭惡地用力去推他的臉,臉卻又彈著壓回來。 
  心裡咚地響一下,她把床頭的電燈開關拉開了。她第一眼看見的是老大快活地笑著,然那笑卻是扭曲著,猶如畫在一塊布上的一張笑臉,本來燦燦爛爛的,可那布卻被揉得皺巴巴無法伸開展平了。 
  她說老大你咋了? 
  又說你咋了?老大。 
  連問了三聲,老大都那麼扭曲地笑著不答她,且壓在她身上沉沉重重,山一樣不知比往日重了多少倍。 
  她知道事情不好了。心裡一緊,轟然一聲,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噴出了冰涼的汗,並跟著生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要把老大從她身上推下去,自己立馬躲開這間屋。就在她用力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把老大從她身上推下時,她又躺下了,又讓老大如停開的車樣壓在她身上,讓老大的臉斷碑般壓在她肩上。 
  她知道,老大死在了她的身子上。 
  她把臉掙到一邊,扯著發緊的嗓子,對著門兒叫。 
  ——老二 
  ——老二 
  ——你快些兒來看看你的哥。 
  她一連叫了幾聲,直到聽見了廂廈那邊的開門聲,才停止了她的嗓子。 
  老二就立在了靜夜的院落裡。 
  ——嫂子,你叫我? 
  金蓮說, 
  ——你來一下,你趕快來一下。 
  老二說, 
  ——有啥事,你說吧嫂。 
  金蓮說, 
  ——你趕快進屋裡看看你的哥。 
  老二沒有動, 
  ——嫂子,半夜三更,有事你說就是了。 
  金蓮默一會,更大著嗓門道, 
  ——你哥死了,你進不進屋來? 
  老二也默了一會兒,壓了嗓兒說, 
  ——嫂,我敬重你,你也要敬重你自個。 
  金蓮說, 
  ——老二,你不進來就算了,可你不進來你不要怪是我害死了你的哥。 
  老二就遲疑著推開了上房的屋門,叫著哥、哥,試著腳步往北屋裡邊走,當掀開窗簾,看見老大赤身裸體地爬在金蓮的身子上,笑曲的臉半青半紫地面對著門口時,老二匡地一聲站下來,臉色辟啪一下青白了。        
第五章    
  金蓮淺淺笑了一下,說你哥不會怪你,你嫂也不會怪你,那就快進屋和月兒上床摟著去吧。 
  老二狠了一眼金蓮,月光中的青冷惡寒酷濃酷烈,只是因為夜色,金蓮沒有看見罷了。 
  老大死了。 
  真真切切是快活死了呢。 
  整個劉街的老少都知道,老大的病好了,一時抑不下那種激動便快活死在了金蓮的身子上。也有人說,老大人兒小,金蓮的井太深,活活生生把老大淹死了。可衛生院和街上的私家藥房的人都說,老大死是因為腦溢血。無論咋樣,老大是死了。一時間連劉街將成為鎮後公章又多了一個也沒人議論了,老大的死如好香食樣把每個村人的唇嗓佔滿了。在葬了老大,且過了七七之後,老大才從人們嘴邊退下去,金蓮的去留卻又上了人們的嘴。 
  誰都說不出半年金蓮會改嫁,改嫁前會回到娘家住些日子的,可金蓮不僅沒有回娘家,連改嫁的意思也沒有。金蓮一如既往地睡在那張水曲柳做的雙人床鋪上,一如既往地無論逢集、背集都按時開著時裝店的卷閘門,有人買時幫人家選衣服,幫人家試衣服,生意成了那衣價能抬高到哪兒就往哪兒抬,抬不上去,鄉下姑女又想買,人家若叫她一聲姐或妹,有時賠錢她也賣,沒人買衣服時她就坐在卷閘門下的竹凳上,望著街上行人的腳步,望著不時陰晴變幻的西門大街的天空,既看不出她有什麼死了丈夫的傷悲,也看不出她有死了丈夫的喜悅。老二是更多次數地不在家裡吃飯了,有時人雖在劉街忙著那所謂的社會治安,每天都從自家門前走過三五次,卻是一連幾日不回家裡吃飯,甚至夜裡也不回家裡睡覺。金蓮知道,他是在有意躲著她,於是她守在店的門口,看見老二領著幾個民兵,手裡提著塗有紅漆白漆的木棒,從遠處走來時,她就當眾攔著說,老二,你晌午回來吃飯啊,不能老是做了你的飯,又剩在鍋裡,家裡沒有雞豬,剩下的飯咋辦? 
  老二也就當著眾人回答,嫂子,你吃你的,別等我哩,改鎮的批文快下了,大家忙得沒有黑地,沒有白天。金蓮說我就不信忙得回家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老二指著他的手下們,說你問他們,有誰回家吃飯啊。就有一千手下答,別人想不回家吃飯還沒人管飯呢。 
  終於就過了老大的百日,因為老二是村裡的人物,百日這天家裡就來了許多老二的朋友,連村長也都親自來了呢。擺了幾桌酒宴,一旗人馬全都在老大的像前磕頭燒紙,說了些聽起來一脈情深的話,開宴喝酒後,老二和朋友們都圍在村長左右,又說了滿地讓村長聽了高興的話。 
  金蓮在人家吃喝時候,沒有忘了給王奶端一碗大鍋熬菜,拿兩個白蒸饃,更沒有忘了給村長媳婦端兩碗讓廚師特意燒炒的小鍋肉菜,拿兩個雪白的細面蒸饃。這也都是劉街紅白事的規矩,可以忘了給年邁的王奶端菜,不能忘了給村長媳婦的端菜。所不同的,是金蓮端著去時,村長媳婦拉著金蓮在自己身邊坐了許久,說了許多有關她人生的話兒。 
  說,金蓮,聽說有許多媒人找過你。 
  答,我煩哩,兩個月就有十幾個提媒的。 
  說,新的社會,該嫁了就嫁。 
  答,表姑,我不嫁哩,老大剛過百日。 
  說,你對得起老大了,不用再為他守著活寡啦。 
  答,我真的不嫁哩,我在家裡老二還可以吃一碗熱飯食。 
  村長媳婦就歎了一口長氣,說了金蓮很多善良的好話,也說金蓮你真的傻呢,哪有男人死了,為著小叔子而守活寡的人喲。這時候村長家的姑女月就回來了。月在院裡看了金蓮一眼,金蓮主動去和她搭腔說話,月卻撇撇嘴,回自己屋裡去了。季節已是初冬,有人都早早穿了毛衣,月卻仍然穿著毛裙,只是腿上裹屍樣穿了一件緊身的呢絨彈力褲。她是真的醜極,幾個月前,金蓮在街上有意地仔細端詳過月,月臉上如小麥雜面的黑灰,無論如何有粉也是塗蓋不下,蓋得厚了,反而有些青色,如在冰天雪地凍了一番。加上她左邊那只上吊的斜眼,每當看人時候,那隻眼球就躲到一側,眼白鋪天蓋地地露在外邊。還有她的雙腿,那樣的短,那樣的粗,立在地上如兩個麥場上的石□呢。 
  金蓮想她不該穿裙暴露她的雙腿哩,可她總是穿得最早,脫得最遲。想她不該在臉上塗抹粉油,青色不如黑色滋潤人的眼目,可她卻總是要塗,以為那就是美,是鄉間領潮的時新。想她幸虧是村長家的姑女,不然怕難以嫁出門去,要嫁出去,也得找一個老大那樣的殘缺或是瘸禿呢。金蓮想,自己總是對她那樣熱情主動,她也常叫著表姐同她說話,可她今兒為啥卻撇撇嘴,不答不言,回了自己屋裡。金蓮不知她是哪兒得罪了月,從村長家回來時,一路都想,你長得不好能怪我嗎?我長得好也沒瞧不起你呀,想我長得好不是也才找了老大這樣的男人。 
  找了老大這樣的男人也守了活寡,你憑啥不僅不同村人們一樣同情可憐我,還冷眼看我? 
  金蓮一天都想著這樣的問題,直到宴席上喝倒了幾個,被人抬著送回家裡,直到散席時,金蓮出門去送村長,村長立在過道說,金蓮,有的話我都給老二說了,老二今夜跟你談時你態度硬著,有我給你撐腰啥都不要怕。金蓮才把月的冷眼放到一邊,開始想村長說的話,開始想老二他要和我談啥兒。當時金蓮想問村長老二他要和我談啥兒,可老二的朋友都打著酒嗝出來了,她只好讓村長走去了。村長走時像父親樣推推金蓮的肩,又摸了一把金蓮滿頭的發,說回吧金蓮,有事了你就去找我。金蓮開始想老二要和自己談啥兒。金蓮彷彿猜到了老二要和自己說啥兒,想證實老二要說啥,可她偏偏不去問老二,而是收拾了殘席,和廚師一道洗了鍋碗,規正了滿院的擺放,原計劃是連夜把借來的桌、椅、碗筷和酒具都還給各自主人的,這時候她偏偏決定不還了,在老二讓他的手下去還時,她果敢地擺出了大嫂如母的架勢兒,完完全全是一家之主的模樣說,都早些回去睡吧,累了一天啦,明兒再還也不遲。 
  老二的手下都望著老二的臉。 
  老二說,嫂,還了吧,還了心淨哩。 
  金蓮說,都為你忙了一整天,你讓人家歇一夜明兒再還可咋了。 
  老二猶豫一會,轉身對手下的說,那就都先回去吧,我哥不在了,家裡的事都聽我嫂的。 
  在人走席散,一院冷清之後,金蓮想老二該和她說啥了,看見老二給她遞來一張凳,又叫了一聲嫂,她卻偏偏沒有坐下來,而是說睡吧老二,累了一天,你也喝了不少酒,有話兒明天再說吧。說完金蓮就先自回屋裡,在屋裡弄出了很響的鋪床聲、洗腳聲和關門聲,然後她就坐在床上關了燈,聽院裡老二的動靜了。 
  老二在院裡站了站,又回屋裡呆一會,重又回到院裡來。他這樣來回幾趟,到夜色降臨得嚴嚴實實,連村街上的路燈不開人就不能走路時,金蓮聽見老二終於站到她的窗下,輕輕叫了幾聲嫂。 
  金蓮說,誰呀。 
  老二說,我,嫂子,是我。 
  金蓮說,老二呀,有啥事? 
  老二說,我想給你說個事。 
  金蓮說,明兒再說吧,我睡啦。 
  老二說,明天村長安排我有別的事,今夜不說我就睡不著,你起來把門開一下。 
  金蓮說,你哥不在了,有話你就隔著窗說吧,我不想讓村人背地裡嚼你和我的舌根兒。 
  老二說,嫂,你開一下門,這不是隔著窗能說的話。 
  金蓮依然坐在床上,拉亮了燈,弄出一些明明亮亮的穿衣扣扣的塞搴後,趿著鞋把屋門打開了。老二進屋先在燈光下揉了眼,坐在床對面的一張條凳上,望望扶著下巴坐在床沿的嫂,默了一會說,嫂,有個事我想了多日了,不和你商量不行哩。金蓮說你在村裡人五人六哩,酒飯桌兒都坐不完,能有啥事和我商量呀。 
  老二紅一下臉,說再人物也是嫂促成了我當村幹部的事。說村改鎮就缺地區行政區域劃分辦的一個公章了,誰都知道村長快當鎮長了,鎮黨委書記、副書記和副鎮長由縣裡派,別的幹部都由村裡選,可我跟村長說了想當派出所所長的事,村長卻說難辦哩。 
  金蓮說半夜三更你把我從夢裡叫醒就是為了說這呀。 
  老二說還有別的事。說我知道你早晚要改嫁,可又不想離開這劉街。說劉街改成鎮,怕比縣城的繁華也不差,先前你來我們家時我隱瞞了我哥離過婚,如今哥已不在人世了,缺你人情我還你。說你和村長媳婦是親戚,要把我當派出所所長的事情辦成了,你提啥條件我都答應你。 
  金蓮說,話可是你老二說的啊。 
  老二說,我說話從來不悔哩。 
  金蓮說,我沒有啥條件,我就是想住在這兒不改嫁。 
  老二說,這不是啥條件。說村長在酒桌上和我談過了,我也點了頭,答應這家產有一半歸給你,自然房、地一半也歸你,你就改嫁了也是歸給你,有這一半家產,加上你人品出眾,完全可以住在這家裡招一個女婿上門來。說你把我的事辦成了我就答應讓你招一個男人住在我們家,時裝店的生意全歸你。 
  金蓮死死地盯著老二的臉, 
  ——我要不要那一半家產呢? 
  老二吃驚地抬起了頭, 
  ——你想咋樣兒? 
  金蓮說, 
  ——我不要家產,只有一個條件,就是讓我住在這家裡侍奉你。 
  老二從鼻子裡哼一下, 
  ——你咋還想這事兒,你想這事可能嗎? 
  實話說,我死了都不會做對不起我哥的事情呢! 
  金蓮瞟一眼老二, 
  ——那你就別想讓我替你去找村長。 
  老二站起來冷冷笑了笑, 
  ——地球離開誰它都照樣兒轉。你不去,我照樣能人黨,能成為鎮黨委的委員和派出所的所長,照樣能一路把官當上去,把錢掙回來,大不了就是我把劉街最醜最懶的姑女娶回來,讓滿劉街的人私下取笑我。可笑後他們照樣像敬村長一樣敬著我,像敬爹敬爺一樣敬著我。 
  老二說完這些就走了,走前他又在金蓮臉上剜一眼,這一眼使金蓮感到,老二再也沒了老大活著時對她的那份忍耐和敬重,再也沒了老大死後的百日裡,他對她的那份叔嫂的情分和躲閃。他已經把她當成了世上最壞的女人了。 
  他出門時拿腳在門框上踢一下,響聲和他在治安室裡打那外來的小偷一模樣,就在那匡咚的一響之後,金蓮一把推開了窗,把頭伸在了院子裡,說老二你娶呀,娶回那月叫你白天噁心,夜裡更噁心,我就要在這家裡看著你每天咋樣和那斜眼黑臉石□身子房梁腿的姑女過日子,咋樣兒和她脫了衣服爬到一個床上去。 
  一個月後,老二就果真把村長家的醜月娶為媳婦了。 
  時至正月末梢,冬寒又一次在山脈上淡薄下來,敏感的楊柳又一次在劉街的經、緯胡同中率先萌發了青綠。伴著初春的到來,劉街也迎來了盛世的春日,村改鎮的最後一個公章在地區行政區域劃分辦公室對劉街的一番實地考察之後,就要蓋在那份批文報告上了。地區和縣兩級組成的考察組是在陽曆2月28日到的劉街,老二和村長家月的婚事是訂在農曆正月26,陽曆2月27,比考察組提前一日。為了讓考察組吃好、住好,在劉街看到劉街未來的繁華和希望,劉街人停集半月,讓那些急於買賣的鄉下人,一律在二月末的這天來趕集。而停集的半月間,則是劉街家家戶戶整理街道容貌,各掃門前塵土的日子。到了老二娶月時候,劉街的街道已乾淨得鳥雀無食了。飯店、酒樓、美發廳、洗腳屋、鐵匠鋪、時裝店、銀行、郵所、肉鋪、雜貨屋等一應街面上的營業場所,都在門前擺了塑料花草,門口掛了紅紙燈籠,西門路和鄉都路上每隔20來米,均掛了歡迎考察組的紅布橫幅,各經緯胡同中的住宅村人,家門口都插上了紅紙小旗。為了保持街容,豬狗都被關在了家裡,雞鴨也都不再開窩,連那些愛在街上脫衣吐痰的村裡傻子,也都在村委會的通知中,一併同雞、狗、豬、鴨寫在一句話裡,被關在屋裡不讓出門了。劉街真的已經不再是了劉街,街道一塵不染,空氣清新迷人,見過世面的人,從西門路或鄉都路上走過去,不敢相信自己是走在北方的鄉村裡,說北京的中南海也不過就是這樣兒。站在村頭的耙耬嶺樑上,望劉街的紅色,看見半空中有虛晃耀眼的紫色祥光,宛若那街道上明日來的不是地區的考察組,怕是外國的首相、總統啥兒的。 
  老二和丑月就是在這樣的時日和環境中結的婚,儘管兩家只有千米之距,步行著一支煙抽不到一半也就到達了,可因為月是村長家姑女,因為老二是治安辦的主任,不多日後的派出所所長,所以那婚事的隆重在劉街就曠古奇今,用了五輛轎車、兩箱鞭炮,在兩家酒樓裡擺了三十六桌席宴。從上午十一時開席喝酒,到晚上十時才把新郎新娘送進洞房。 
  洞房仍是老二住的廂廈,傢俱也沒有太多的添設,因為月想等村改鎮後,由父親村長出面,在鄉都路中段把一家塑料廠的地皮要過來,蓋上兩層小樓,一樓裝修後租出去,二樓住上他們兩口,安樂著坐吃房租,因此只在廂廈的牆上塗了白漆,在廂廈的地上添了必須有的席夢思床和一組衣櫃,一套大寸家電。酒宴時候金蓮也去了,無論如何,她還是老二的嫂子。 
  在靠牆的一桌女人宴上,金蓮說了許多明理的話兒。有人說,金蓮,該想想你的事了,她說等給老大守夠三年妻孝再說。有人說,啥年代了,你還有這種想念。她說,好壞夫妻一場,老大對我不薄,老大屍骨未寒,我不能就先自嫁了別人。這當兒老二和月輪流為客人敬酒,到了女人桌上,敬到金蓮面前,老二說,今兒是我和月的大喜,我倆敬嫂子一杯。 
  金蓮接過了酒,望著月笑笑吟吟,說月你穿一身紅的果真好看,氣色好得沒法兒說哩。 
  月就打量一下金蓮的表情,又低頭看看自己的紅綢薄襖,半陰半陽說,嫂子,我長得不好,可我命好,老二他喜愛我哩。說著把胳膊挎在老二的胳膊彎裡,扭扭身子問道:是吧老二? 
  老二說,是哩,不喜愛不會娶呢。 
  金蓮舉起了酒杯,說我們山脈裡的人,一向都不喝酒,今兒我祝兄弟和月在日子裡不爭不吵,快快活活,白頭到老。 
  就仰頭喝了那杯滿酒。 
  老二有些愕然,望著金蓮手裡的空杯。 
  ——嫂子,你多吃些菜。 
  金蓮笑笑, 
  ——我醉了也就醉了,兄弟你可別醉,別進了洞房醉得不知道東西南北。 
  老二臉上掠過一層暗影, 
  ——醉了我也高興。嫂子,忘了給你說了,昨兒天我還入了黨哩,成了村支部的委員。 
  金蓮怔了一下, 
  ——要這樣嫂子再敬你一杯,怕派出所所長的事十成有了八九吧。 
  老二果真喝了金蓮的敬酒。 
  當不當所長無所謂,重要的是月兒愛我,我也愛著月兒。又扭回頭去,說是吧月兒? 
  月兒說, 
  ——是哩。老二當派出所所長不是我爹定的,是鎮黨委研究的,要報縣委批准的。縣組織部的來人考察啦,都說像老二這樣的人才難得呢。 
  金蓮又端起一杯酒舉到月兒面前, 
  ——來,咱妯娌倆喝一杯,老二出息了,我這當嫂的日後就有靠山啦。 
  也就和月又喝了一杯。金蓮原是不會喝酒,自嫁到劉街之後,見酒多了,也可抿上一口半口。然今兒這樣唇槍舌劍地連喝三杯,竟沒讓人聽出那話中的蹺蹊,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驚異,到老二又和別人碰杯時候,她偷偷地去看老二臉色,卻看見月兒端著酒杯走路,雙胯寬寬地炸開,走起路來左扭右擺,屁股也沉沉地下墜。她又留心了亂哄哄的餐廳,發現許多女人大都那般姿式,而幾個未婚的月的同學卻都不是那樣。 
  她把老二悄悄叫到了一邊。 
  ——老二,和月結婚你會後悔哩,月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老二說, 
  ——我當派出所所長的事縣組織部已經研究通過了,,這汪家酒樓也答應轉包給我了,村改鎮後稅務所長也要讓我兼當了,到死我都不會後悔和月結婚呢。 
  說完這些,老二丟下金蓮,緊急地去別的席上敬酒了。金蓮在窗口站一會,望望老二和丑月,對席宴上的人說喝得猛了,空腹喝酒多了,說頭暈就先自下了酒樓往家去了。回到家金蓮才發覺她果然喝得太多,頭真地暈了起來,很想去老二的洞房做些事情,比如砸一個電視機,或者撕碎一條新婚被,再或者在那新床上倒上一盆水,用被子把那濕床蓋起來,然她暈得腿軟打辮兒,想想只好算了,並沒有去那新房做上一件事情,甚至往新房多看一眼都沒有,到院裡只扭頭朝著門上的喜聯幹幹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回屋裡瞟了一眼老大的遺像,便倒在床上睡了。 
  一覺醒來,老二和月正從酒樓回到家裡,男男女女送著他們,說了許多床上的笑話。正月的夜裡,冬寒依然酷濃,在老二和月到家後反送客人的時候,就有哪個年輕人說,月,老二,天冷了,晚上睡覺你們摟得緊些。不見老二回敬啥兒,月卻在那粉紅烈烈的笑聲中,說眼饞了你也結婚,別看老二娶了我你就眼紅。 
  還說了一些別的笑話,都帶著桃紅的顏色,金蓮聽著有些噁心,可心裡生出的妒意卻頓時旺盛起來。她已經徹底擺脫了白日的酒暈,去廁所做了小解,出來時正好是老二和月反送客人回來。月光融融如水,院落裡正是黎明時分,潮潤使白日裡轟鳴喜慶的鞭炮氣味,——律留滯在地面,遲緩的流動,彷彿雲霧繞著腳脖兒,聞起來又香又濃,如大年初一鄉里的氛圍。金蓮就在那炮紙和火藥的氣味。中站著,看著月兒吊著老二的脖子從外面回來,那樣的親熱彷彿有些迫不及待,彷彿恨不得就站在院裡做一番男歡女樂。金蓮把步子慢了下來,躲在了樹影裡邊。她聽見月兒在老二臉上親著時,那水渣渣的響聲,如同手掌拍在水面,看見老二被月兒親了幾下之後,人就不安起來,突然把月兒抱在了懷裡。他們在院裡親吻,在金蓮面前熱火朝天。金蓮聽見月兒嬌嗔地說,你輕一點,要把我吃掉是吧。終於也就忍無可忍了,終於到了不能不做些事情說些話兒的時候,金蓮感到有一股妒火是從她腿下燒起來的,首先燒疼了的是她的雙手。她不知道她的雙手啥兒時候揪住了她的羊毛灰褲,像揪住了月兒的頭髮一樣,把她的褲布揪得哎喲著疼叫,也不知道她把自己的褲子到底揪了多久,直到被火燒熱的雙腿感到了腳脖上有絲絲的寒意,才發現她把自個兒的褲子揪提了起來。月色潮潤寒涼,從過道吹來的穿堂風竊竊地從她身上溜過。金蓮感到喉嚨發緊,彷彿憋著一口惡痰吐不出來。 
  肚子裡有一股氣團,脹在她的下腹如發酵的面樣使她有隱隱的疼感。心口那兒也鬱結著一塊堅硬的東西,彷彿半塊磚頭窩在胸內,她沒有想到老二給丑月的一個親吻竟有始無終,長有十里,居然使她等得血被燒乾熬盡,那一個長吻還沒有結尾。她真的是不能不做一件啥兒事了,不能不說一句話了,再不動不說,她將會被活活地憋死在人家的新婚夜裡,會如老大一樣,因血液沖腦,突然就死將過去。她把提揪起來的褲子從手裡放了下來,把握在手裡的兩兜汗擦在褲上,咳了一下,從樹影裡飄了出來。 
  ——老二,天冷哩,要親到屋裡親去,在外邊凍感冒了還得吃藥。 
  老二和月兒砰一下彈著分了開來。 
  ——是嫂呀,還沒睡? 
  金蓮過去站到他們面前, 
  ——你們大喜哩,可你哥不能喝你們一杯喜酒,他從小如爹如娘一樣照看你老二,我不能不回來給他說說你和月兒完婚的事,不能不替你在他的像前倒一杯喜酒哩。 
  老二緩緩把頭低了下去, 
  ——嫂子,我都忙昏了頭呢。 
  金蓮說, 
  ——連親哥都給忘了,急著和月兒親熱也不到屋裡,你哥死了還不到半年,你最知道你哥是咋樣死的,在這院裡親熱不怕你哥看見了難受呀。 
  老二再也無話可說,把頭扭到一邊,又回過去看上房燈光下哥的遺像。不知道他能否看見老大在那像框中縮頭萎臉的模樣,然金蓮卻是看見,老二臉上厚著一層疚愧,在月光中如臉上蒙了灰布。她知道老二不是為她傷心,而是想到了那為了做一回男人才死了的大哥,她想讓他每每和月兒親熱時候,都想到他的大哥,想到他哥那男人的無能和成了真的男人卻快活死了的景象。想讓老大永遠成為他和月兒中間的一堵推不倒的隔牆。她說,記住你哥是咋樣死了就行,你們進屋親熱去吧,只要別把床鋪弄散了架兒,驚了你哥在家遊蕩的魂兒。 
  老二不動,月兒也站著不動。 
  金蓮說,你們進屋上床親熱去呀。 
  老二這才搬山樣抬起頭來,說嫂,我對不起哥哩,哥死不足半年我就操辦喜事,可哥一生良善,他知道我為啥兒要慌慌草草結婚,他真的有靈兒,也不會怪罪我做弟的一句。 
  金蓮淺淺笑了一下,說你哥不會怪你,你嫂也不會怪你,那就快進屋和月兒上床摟著去吧。 
  老二狠了一眼金蓮,月光中的青冷惡寒酷濃酷烈,只是因為夜色,金蓮沒有看見罷了。 
  金蓮無所顧忌地說著,心裡的鬱結似乎漸漸有些化開,有了些復仇的快活和溫暖。她看著面前的老二和月,接著說你們進屋睡吧,床和被子都等得急呢,快進屋去吧。這當兒月就接了腔去。月本來不是村中的綿善姑女,爹是村長,是快要做鎮長的人物,哪兒能受了這份辱氣。剛才一陣不語,是因為在親熱中突然被人兜頭澆了冷水,有些被人捉了奸的感覺。現在她從那誤感中靈醒過來,似乎明白了金蓮話裡含的意思,她朝老二側跨一步,將胳膊從老二的後腰攔抱過去,把老二緊緊地箍在懷裡,說金蓮嫂喲,人家說你說我是斜眼黑臉石□身子房梁腿,我長得這樣惡丑,和老二熱熱乎乎上了床去,怕你心裡不好受哩。 
  金蓮說,好受哩,我兄弟老二一表人材,要他果真看上的是你,不是你爹村長,不是你爹將要當鎮長,而是你月兒本人,那我才真正的難受哩。 
  老二說,嫂子,這是你做嫂子說的話嗎? 
  金蓮說,我說的都是實話,不想聽就和月兒上床去嘛。 
  本來金蓮還想說些啥兒,說你們上床去吧,我今夜就在這院裡站著,聽一夜婚床,看你們能如何地快活,能把那床鋪弄得多響。然她沒有想到,她要說的話卻被月兒先一步說了。月兒說的和她想說的一模一樣。待她話音生冷地飄在地上,月兒竟真地推著老二往洞房走去,且邊走邊說,說嫂子,沒想到你這樣知情達理,那我就和老二進屋上床睡了,想聽我和老二快活時的聲音,你就站在院裡一夜,不想聽了你也回屋早些睡吧。如此地說著,老二被月兒推進了洞房。關門的聲音溫順而又柔和,像二胡中拉的哪一曲過門的樂譜。就在這樂譜之後不久,隨即就傳出了月兒那誇張的快活的尖叫,相隨著尖叫的聲音,是月兒故嬌故野的說話。 
  ——老二,你要把我勒死不是?你把我摟得緊死了,你鬆鬆手讓我喘一口勻氣兒嘛。        
第六章    
  金蓮說我沒有做對不起他老大的事,他死了我還替他照看著讓老二完了婚。王奶說老二和月是你做的媒?金蓮說誰讓村長媳婦是我表姑哩。 
  二月末的這天,劉街的集日空前絕後。從四鄉趕來的買賣人,多得如秋天槐林的落葉。 
  春暖已經鋪天蓋地,楊柳吐了嫩芽,桐樹沒有芽葉,喇叭似的粉花卻湧滿天空。空氣中四溢著溫暖的香味。趕集的耙耬人們,或挑或背,有的解開扣兒,敞露了他黝黑的胸膛,有的索性脫了棉襖,搭掛在他的行李擔上,單穿著已不再多見的白色土布襯衣,衣領上漆黑的腦油,使清新的空氣中夾雜了一絲溫馨的垢味。大街上人山又人海,西門路和鄉都路上水洩不通,連經緯胡同中也都堆滿了買賣家禽和農副產品的生意人,吵聲、鬧聲、討價還價聲,水洪樣流溢在劉街的上空,把歡迎地區鄉鎮區域劃分檢查組的紅色橫幅,掀得風吹草動樣嘩啦嘩啦。 
  檢查組是午時集盛時候到的劉街,三輛轎車停在村委會門口,將行李卸往特意整出來的招待房間,便由一位副縣長陪著F對劉街開始了詢問和抽樣檢查,從人口到稅收,從鄉鎮企業發展到劉街的人均收入,再從耙耬山脈的人口密度到每一個集鎮間的距離,村長慶都一一作了回答。那兼了組長的地區鄉鎮區域劃分辦的李主任,要了材料,做了記錄,最後,李主任就領著大家到街上去看了。 
  村長問,要把趕集的疏散一下嗎? 
  縣長說,人越多越好,繁華哩。 
  村長說,午飯吃些啥? 
  縣長說,要廉潔,也要豐盛,全吃土特產。 
  野雞、野兔、蠍子、螞蚱、蛇。又問,狗鞭有沒有? 
  村長說,狗鞭、錢肉全都準備了。 
  縣長很滿意,說這就妥當了,村改鎮十有八九辦成了。李組長走在大街的最前邊,縣長和村長在最後竊議了幾句話,就又趕到前邊陪檢查組的同志了。一行人從趕集的人群中走過去,看商店、看酒樓、看集貿市場、看農副產品。李組長比縣長大一歲,比村長慶卻小一歲,長得年輕、精幹,沒有當官人通常都有的大肚子,穿了夾克服、直筒褲,黑皮鞋,說一句略帶安徽口音的普通話。李主任到一個賣大棚蔬菜的老漢面前問,現在的政策好嗎?老漢說千好萬好哩,能吃飽肚子啦。李主任說知道鄧小平是誰嗎?老漢說知道哩,小小個子嘛。李主任說想不想讓把劉街改為鎮?老漢說改了就好嘍,有專人管稅了,不用張三李四都來收稅了。 
  李主任說,想不到這兒的群眾覺悟這麼高,對政治和經濟都懂一點兒。李主任還看了洗腳屋、美容廳,詢問了服務員的籍貫,是不是當地人,夜間營業到幾點,又到幾家鄉鎮企業、個體企業看了看,到午時一點才回到村委會裡去吃飯。 
  飯後就研究了村改鎮的問題了。以為一切都已水到渠成,李主任拿出公章,現場辦公一下就完了,沒想到從後晌兩點十分開始,到五點半李主任還沒拿出那公章。研究時村長慶和鄉里幾個幹部都在門外邊,只有縣長在屋裡旁聽。5點35分縣長從屋裡出來了。出來時縣長的臉上罩著一層霧,說他媽的,事情節外生枝了。 
  村長的臉色匡咚一下變白了,說咋兒了? 
  縣長說沒想到耙耬山那邊的鄰縣也有一個村子想要改為鎮,離我們這直線距離不到20里,按規定新改鎮的距離不該這麼近。 
  村長說不一個縣不搭界的事兒呀。 
  縣長說只隔一道山脈彼此影響發展經濟嘛。 
  村長就急了,那咋辦? 
  縣長說我做工作讓檢查組在這兒住一夜,剩下的事情就歸你辦了。 
  村長說辦啥兒,縣長,你把話給說明白,只要能辦成村改鎮,就是讓我蹲班房我也沒意見。 
  縣長斜了一眼村長慶,說辦啥事兒你問我,我知道你要辦啥事兒?這樣迷糊你能當鎮長? 
  你能把 
  ——個鎮的經濟搞活嗎?縣長訓斥著,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又用腳搓了搓,說不是給你說過嘛,李主任是離了婚的人,家務事顧不上做,要能給李主任送個保姆比送啥兒都強。說完這句話,縣長有幾分不滿地進屋陪李主任們研究事情了。 
  村長怔在村委會的大院裡。 
  村長立馬想到了金蓮。 
  村長派人一時三刻就把金蓮找到了。金蓮在村街頭王奶的茶屋裡。金蓮從昨兒夜裡就來了王奶的茶屋,那時候她在院裡聽見月兒有意快活出來給她聽的新婚的尖叫聲,真心實意想拿一把菜刀進屋把月兒的喉管割下來,想讓月兒的血水龍頭一樣噴在婚床上,讓老二漂在那血裡,望著沒了喉管卻還依然痙攣抽動的月的臉,臉色蒼白地跪在血泊裡求著她,求她手下留情讓他老二活在這世上。說讓我活在世上你讓我幹啥我幹啥,讓我當狗日夜跟在你的身後都可以。金蓮是果真走進灶房了,果真把菜刀握在手裡了,就在她提上菜刀欲要出門的那一瞬,她想起了老二的肩膀和門板一樣寬,想起了月兒的腰和石□一樣圓。她又把菜刀輕輕擱在了案板上,就著水缸撩水洗了一把臉,到上房望了老大那縮成侏儒一樣的像,聽著月兒那誇張炸裂的快活的叫,她抓起男人老大的遺像框,出來朝老二洞房的玻璃窗上有力地一砸,隨著那清脆的玻璃落地聲,立刻間月兒不叫了,世界安靜了。 
  金蓮朝大門外邊走去了。 
  大街上流動著的靜謐如細雨般潮潤著,白天炸響的婚炮紙,在腳下如鋪了棉花一樣軟。 
  天空中月落星稀,街巷中空無一人,誰家白日被關在家裡的狗,那時候在街上孤寂地站著朝夜空無休無止地探望著。金蓮回頭望了一眼她時裝店的招牌,邁著清寒的腳步,朝西門路的東端走去了。 
  金蓮去了王奶的茶蛋屋。王奶說金蓮,你千萬想開些,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盡心如意喲。 
  金蓮說我沒有做對不起他老大的事,他死了我還替他照看著讓老二完了婚。王奶說老二和月是你做的媒?金蓮說誰讓村長媳婦是我表姑哩。 
  王奶說老二和月過不長遠呢。金蓮說他們好得瘋了樣,因為和瘋了一樣我才來到你這兒。王奶說金蓮你該再走一家了。金蓮說,我是喜愛劉街這個地方的熱鬧我才嫁到劉街的,眼下劉街要改為鎮子了,越發地繁華哩,我嫁出去不是虧了我一輩子,我才不想嫁呢。鄆哥兒睡在她們身旁,她們就那麼一句一句地說到天將亮。 
  到來日都從床上醒來時,王奶說金蓮,你是嫂你該回去給老二和月兒燒一天飯。金蓮說,王奶呀,人家正新婚親熱哩,我回去其實礙著人家事兒哩,你讓我在這待兩天教鄆哥多認幾個字。王奶賣著她的茶蛋,金蓮教著鄆哥寫字,教他寫了趙錢孫李,寫了人之初,性本善,又寫了北京、鄭州、洛陽都是好地方,這當兒村長就來了,領了副村長、會計、經委會委員和婦女幹部。似乎除了老二,村委會的幹部都來了。他們站立在王奶的茶屋前,和王奶說了一些話,謙謙恭恭地擠進王奶的屋,坐在床上,坐在凳上,或蹲在門檻上。王奶說,金蓮,村長找你有事哩。金蓮半懵半驚地立在那,鄆哥不知所措地拉著金蓮的手。婦女幹部便親熱地把鄆哥攔在了懷裡去。村長說,王奶劉街改成鎮,我在最繁華的地段給你蓋兩間房,你除了賣茶蛋,還可以賣賣茶葉水,出租軍棋、象棋啥兒的,把閒人都朝那兒引,再裝一部公用直撥收費電話在屋裡。王奶說,我七十多歲了,夜夜有惡夢,怕等不到那天哩。村長說金蓮讓你等到你就等到了,現在劉街改不改鎮就看金蓮的了。 
  所有的目光就辟辟啪啪落在了金蓮的臉上。 
  金蓮的臉火燒一'樣干紅了。 
  村長說,你坐呀,金蓮。 
  金蓮在手裡卷弄著鄆哥的寫字本,說姑父,我坐一天了,我站一會兒。 
  村長說,有好長日子你沒去找你表姑聊閒了。 
  金蓮說,老二見天找月兒,不能一家人都去堆到你家裡。 
  村長說,親戚上加親戚,你更該見天去找你表姑呢,她沒有一天不在念叨你。 
  金蓮說,姑夫,你找我有事兒? 
  村長低下頭,拿手為難地在臉上抹一把, 
  ——實在是說不出口哩,說出來怕你罵我哩。 
  金蓮說, 
  ——是因為老二和月兒?他們好著哩。 
  村長臉上掠過一層暗影兒, 
  ——他們死了我都不會管,我只管一村人的事,只管劉街改為鎮的事,只來求你金蓮為了咱劉街幫我一次忙。 
  金蓮說, 
  ——姑夫,你說笑話哩,劉街改鎮,我能幫上啥忙兒。 
  村長說, 
  ——地區的李主任不同意咱劉街改為鎮,可李主任家缺個保姆,你隨他去洛陽他家幫一段日子忙,他就同意把咱劉街改鎮了。 
  金蓮說, 
  ——我不會燒城裡人吃的飯,洗不淨城裡人穿的衣。 
  村長說, 
  ——你去村裡人給你開工資,每月你要一千、兩千、三千塊錢都可以。 
  金蓮說, 
  ——錢是不少呀,可我有那時裝店,不太缺錢花。 
  村長說, 
  ——你這是幫劉街幾千口人的忙,幫了忙幾千人都會感謝你。 
  金蓮說, 
  ——我還是不去吧,老大剛死半年,我是寡婦,又是重孝,我不該到人家家裡去。 
  村長說, 
  ——你去吧,你去了村裡把老大按烈士對待,在他墳前立塊碑,將來你是烈士家屬了,在村裡無論啥都照顧你。 
  金蓮說, 
  ——我得回娘家,我好幾個月沒回娘家了,我想回娘家住些日子呢。 
  村長說, 
  ——你不去你就得罪了全村的人,得罪了全村人你以後還在劉家咋兒活?你去了你維持了全村人,全村人誰不敬你?連我村長也得敬重你。 
  金蓮說, 
  ——去不去我聽我兄弟老二一句話,他說讓我去我就去,他說不讓我去我就不去哩。 
  就有人把老二找來了。老二一整天都在維護社會治安,生怕檢查組在劉街期間,街面上因為那屢見不鮮的短斤少兩和偷偷摸摸打了架。 
  打了架官司就要鬧到村委會。鬧到村委會就撞見了檢查組的李組長,那時候李組長就對劉街的印象不好了。更不讓村子改鎮了。老二來到茶屋的時候,已經日臨西山了,趕集的人開始陸續地往四面八方的家裡走,都是一臉的疲憊,一臉的灰塵,來時肩上重的人眼下肩上變輕了,肩上輕的人肩上變重了。扁擔的吱呀聲黃燦燦地響在落日中,腳步凌亂而又響亮,如跑了一天後歸圈的馬隊樣從王奶的屋前踢踏著過去了。 
  老二一來就知道是因著啥事兒,立在王奶的屋門口,血紅的落日把他蒙了一層粉塵的臉照成了淺褐色,像一塊陳舊的紅色濕布蒙在他的臉上。見了金蓮,他那紅色濕布越發地紅重了,彷彿在染水中蘸了蘸。 
  金蓮說, 
  ——老二,村委會讓我去洛陽李主任家侍奉人家哩。 
  村長說, 
  ——不是侍奉,是幫一段日子忙。 
  金蓮說, 
  ——老二,你說去不去? 
  老二仰了一下頭,脫口而出道, 
  ——去呀。 
  金蓮說, 
  ——你仔細想想再說去不去。 
  老二說, 
  ——不用想。有啥兒好想呢?這是為了劉街幾萬口人,為了劉街的世世代代,哪能不去哩。 
  金蓮說, 
  ——你還是再想想。 
  老二說, 
  ——嫂子,還有啥想呀,你去吧,就是單單為了咱家,為了日後你在劉街的日子,為了我的前程你也該去呢。 
  金蓮說, 
  ——你真的讓我去? 
  老二說, 
  ——當然讓你去。 
  金蓮說, 
  ——可是你讓我去的啊。 
  老二說, 
  ——你去吧,天塌下來我頂著。 
  金蓮就決定要去了。 
  當夜,金蓮被村長領著,在晚宴上給李主任倒了幾杯酒。李主任見過人後,問了幾句問過村長的話,如你家裡還有誰?男人是得了啥JL病?沒留下孩子嗎?有的金蓮如實作了答,有的尋話搪塞了,像你男人得了什麼病的問,金蓮和村長都說是腦溢血,至於為啥兒年紀輕輕就得腦溢血,李主任不便問,誰也沒有多解釋。總而言之,李主任聽金蓮說她願意去李主任家幫些忙,聽金蓮說能去李主任家裡幫忙也許是我們鄉下人的一份福,李主任就說,我今夜就不住在你們劉街了,我連夜到鄰縣的那個村,不讓他們村子改為鎮,我得去做一些思想工作去,得和他們村委會好好談一談。 
  村長說,李主任,劉街幾萬人口謝你了,劉街改成鎮後我們在街心花園給你塑個像。 
  李主任說,我們都是黨員,都是黨的幹部,誰都別搞個人崇拜、樹碑立傳那一套。說你在那兒給我塑個像,我馬上把村改鎮的公章蓋到人家的報告上。 
  村長說,金蓮,你今夜就搭李主任的車走了吧,到洛陽一段日子,回來時我領著全鎮的居民去公路邊上夾道歡迎你。 
  金蓮連夜就走了。金蓮沒有和李主任乘坐一輛小臥車,因為李主任真的要到鄰縣村裡做思想工作去,要去那兒收回他說過的話。副縣長專門給金蓮安排了一輛豪華桑塔納,讓她先到縣招待所裡等著李主任。在副縣長陪著李主任走了之後,那車就停在金蓮家門口,停在金蓮時裝店的招牌下。金蓮回家收拾行李了,收拾她該帶的衣物了,自然也要拿一些零花錢。 
  當金蓮收拾畢了後,已經是夜裡九點鐘,她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村長、老二和月都站在院裡的簷燈下,他們誰都一言不發,臉上凝了恭敬,彷彿他們在那兒等的不是她金蓮,而是縣長、省長,是地區專管鄉鎮區域規劃的李主任。金蓮出門時,在門口把腳步淡了淡,老二便慌忙上前把她的行李接在手裡了,悄聲說,嫂,村長答應把汪家酒店的村頭那個農貿市場包給咱家了,還答應說過半年一年讓我到黨校進修進修回來當個副鎮長。金蓮沒有看老二,只梗著脖子說那好呀,就到村長面前了。月在她爹身後道,嫂子,你走好。金蓮說,月兒,你和老二過你們幸福美滿的日子吧,門口的時裝店其實是一棵搖錢樹。村長說,你安心去吧金蓮,時裝店我讓月兒或別人替你營業著,好好立筆帳,你回來掀開帳本一看那收入會嚇你一跳。 
  說話間到了大門外。 
  大門外的景象倒真的把金蓮嚇了一跳。無論如何她也沒有想到,大街上燈光明亮,輝輝煌煌,所有的路燈,各臨街房的門燈、廳燈全都打開了,色彩斑瀾,連天空都花花綠綠著。 
  似乎劉街幾萬口人都從家裡出來了,老老少少都擠在了金蓮家門口,從台階上向東望,竟看不到那人群的邊尾在哪兒;往西望,西門路和鄉都路相交的街心花園裡,人們頭靠頭、肩挨肩,連花壇的磚池沿上都站滿了人。大家誰都不說話,誰都把目光聚到金蓮家門口,聚到金蓮的身子上。金蓮能聽到人們的呼吸聲,能聽見人們目光相撞的碰擊聲。她把目光從奇靜的人群頭上掠過去,看見站在最前的是村委會的幹部們,靠後的是有頭有臉在劉街都被稱為老闆、經理的人,及他們那成了老闆娘的媳婦們和成了千金公主的姑女們,再後邊是各店、廳、營業部門的服務人員和劉街普普通通的村人們。 
  金蓮想在那一圈層的村人們中看到王奶和鄆哥,她把目光遲遲緩緩從這裡移過去,又遲遲緩緩移過來,卻是連王奶和鄆哥的影兒也沒有。村長已經親手把小車的車門打開了,他說金蓮,你找誰?金蓮說,不找誰。又說村長,劉街改成鎮,真的要給王奶找塊熱鬧的地皮蓋兩間房,要讓鄆哥去學校讀書哩。村長說金蓮,我要說話不算話我還算人嗎?以後鎮上的工作我還咋搞呢。 
  金蓮就往車前走去了。 
  老二把她的行李放到了車上,金蓮扶著車門,又往人群裡瞅,彷彿不瞅見啥兒她就不肯上車樣。 
  村長隨著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遍,扭過頭望著金蓮說,金蓮,拜託了,我代表咱劉街幾萬人口拜託了。說著他彎了一下身,朝金蓮鞠了一個躬。跟著,老二、月和村委會的幹部們都彎腰朝金蓮鞠了一個躬。接下來,那些有頭有臉的人,一層層,一圈圈,受了傳染又如事先安排好了樣齊嘩嘩地都朝金蓮彎了腰。 
  金蓮看見他們直腰後,所有的目光都哀傷乞求地望著她,金蓮的眼就潮潤了。 
  金蓮也便上了車。 
  人群慢慢如搬山移海似地為金蓮閃開了一條路。 
  金蓮就被那珵亮的豪華車帶走了。        
第七章    
  來看金蓮時才知道金蓮已經不在這個鎮上了,無影無蹤了,和王奶的孫兒鄆哥一道從這個鎮上消失了,如飄失的柳絮楊花一樣不見了。 
  金蓮是在兩年之後回來的。 
  金蓮走時冬末,回時正夏,耙耬山上的小麥都已乾焦了頭,脫殼的粒兒落在田頭和路邊,麻雀在田頭和路邊便成群結了隊。她坐著長途客車離開洛陽時,第一眼看見金黃的小麥,心裡匡匡咚咚一陣熱燙的狂跳,猛然想起她已經在李主任家侍奉將近半年了,不經意間小麥都熟了。世上的事情,真是百奇千怪,無窮的曲折,讓金蓮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一個透兒哩。 
  李主任是他媳婦和他離的婚,離就離了嘛,可當她知道李主任從鄉下請了一個保姆時,她先是不以為然,以為不就是一個鄉下保姆嗎,然這樣平靜了幾個月,當金蓮不僅可以給李主任燒他愛吃的飯菜和魚,還可以給李主任鋪床疊被也如給自己鋪床疊被一樣自然自如,有一天,她把洗好的李主任的衣服在陽台上晾曬著時,那女人就冷不丁兒闖進了李主任的家,一臉青色,滿脖兒暴筋,說你就是從那劉街來的金蓮嗎?金蓮怔怔地望著她,說是呵,你是誰?她說我是誰?我是李主任的老婆哩,離婚了我也是這個家的主人哩,你別以為你年輕漂亮,迷住了李主任,就是想離開那窮鄉僻壤來城市做壓寨夫人了,來跟著李主任吃香喝辣了。她吼著說,你休想,給你說,從幾天前我在菜市場見到你就看出來你不是好東西,這幾天我請假不上班,天天都在樓下瞅你曬衣服,終於看見你不僅給李主任洗外衣,竟還給他洗內衣,你到底和他什麼關係你給他洗內衣?男人三角褲衩是隨便哪個女人都能洗的嗎?她說,我不提著那三角褲衩去法庭上告你和李主任的關係了,我要你給我走,要你立馬給我離開這個家,我今天下午就搬回這套房子裡。她沒有像金蓮見到的那些女人那樣又摔盤子又摔碗,急了還把床單和枕巾一條一條地撕成布條兒,她就那麼吼了吼,說了說,把自己的頭髮往腦後一甩就走了。她走了不久,李主任就從辦公室連三趕四回來了,進屋先在幾個房屋瞅了瞅,坐下點了一根煙,當金蓮給他端來一杯沏好的茶水時,他拿手在金蓮的手上疼愛地摸了摸,說她來了? 
  沒罵你打你吧? 
  金蓮說來了哩,臉都氣青了。 
  主任說說了啥? 
  金蓮說說讓我立馬就回劉街去,說她下午就搬回這房裡。 
  主任就哭了。 
  那麼大個人,那麼大的官,說把一個村子改為鎮,鬆口吐出一句話一夜之間村子就成鎮子了,村委會就改成鎮委會了,可他哭起來也竟如孩子一模樣,鼻子一把淚一把,說金蓮呀,我咋樣也捨不得你走呢,可不走不行呀,她爹是市委副書記,她媽在深圳的生意大得一句話能把一個縣城買下來,能買這洛陽的兩個區。 
  說我和她過了十七八年我知道,她是說到做到的人,你要不立馬離開她會千方百計把我從這洛陽調到最偏遠的鄉下去,調下去還會給我降兩級。 
  金蓮就走了。 
  趕末班汽車回來了。她像出遠門旅遊了一趟樣,一轉眼過了兩年不能不回了。李主任替她買了汽車票,替她往村裡打了電話,給她買了許多水果,讓她路上吃,還給她身上塞了五百塊錢,說金蓮,這不是你的工資,是我的一份情誼。金蓮接了水果,又把那五百塊錢塞進了李主任的口袋裡,說李主任,這錢我不要,你有這話就行了。李主任就又一次掉了淚,依依不捨地拉著她的手,說金蓮,下鄉了我拐彎兒去看你。說我快調正局了,調了正局我就到市委組織部裡工作了,若不是你,我老婆怕不會答應和我復婚呢,她不和我復婚,我就難調到正局級,難調到組織部裡管幹部,我一輩子只從心裡感謝一個人,就是感謝你金蓮呢。 
  汽車開走了。 
  她和李主任就含著眼淚分了手。 
  一路上的顛蕩,金蓮都想著李主任的淚,清清亮亮,滾滾圓圓,從兩個眼角流出來,七拐八彎,流進了李主任的脖子裡,又被李主任雪白的襯衣領子擦去了。山脈像流水樣從車窗外邊流過去,劉街也如流水樣從她心裡流過來。 
  她知道劉街在她離開的三天之後?被李主任的一個公章最終改為鎮子了,村長慶做了鎮長呢。 
  老二做了什麼,雖沒確實的消息,但她也都可以想得到。她已經半年沒有見過劉街的人了。 
  李主任說過村長慶和老二去洛陽看過他,可李主任因開會忙沒見村長和老二,也沒有讓他們去家看金蓮,說劉街改為鎮,是因為經濟建設上去了,改革開放搞得好,說這樣看來謝去反而有些不太正當了。眼下,金蓮就要回到劉街了,就要看到村長、老二、月、王奶和鄆哥他們了。最終是因為她劉街才終是改成了鎮,她知道她一從汽車上下來,鎮長慶就要領著許許多多半年前在門口送她的劉街人,在西門路的東頭候著她,見了她就都會慌忙來她的手裡搶行李,問這問那,說許多熱暖燙人的感謝話。不消說,老二是要對她畢恭畢敬的,月也再不會如半年前那樣乜眼看她了。也許,街心花園裡會塑著她金蓮的青石像,或漢白玉的雕像啥兒的,因為城市的公園、街心花園都塑有半裸著的女人像,那女人都是年輕、漂亮,頭髮飄得風中柳枝樣。還因為,因為她金蓮劉街才被改成了鎮,因為,劉街再也沒有女人比她金蓮柔秀貌美了。她想,街心花園如果有她的雕像時,劉街若還需要她去為劉街死,她就毫不猶豫地為劉街死了去。她想,日頭說偏也就悄無聲息偏西了,黃昏就將飄然而至了,倘若村長和村裡人都到村頭來接她,而這長途客車不急不忙地搖晃著,村長、老二們在那兒等著該是咋樣焦急呵。金蓮坐在車前的座位上,她想催司機把車開快些,可又覺得自己沒啥兒資格催人家開快車,就那麼無奈地坐在窗口上,望著道道山嶺朝車後慢慢滾過去,片片麥田朝車後慢慢扯過去,路旁的楊樹、桐樹、柳樹朝車後慢慢倒過去,然後閉了一會眼,好像睡了一陣兒,又好像沒有睡,待她睜開眼睛時,落日就在車窗上血漿漿的轉為紅色了。 
  劉街愈發地近了呢。 
  金蓮的心裡開始狂烈地跳起來,胸脯上有如馬隊奔過去。她看見了車外山上的關帝廟,廟裡有人在燒香,有人挑著割過的麥捆從廟前朝著山下走。劉街快到了,三幾百米就到了。 
  她把手放在行李包上擦擦手心的汗,將頭朝窗外伸出去,試圖看看在西門路路口等急了 的村兒門,可司機喝斥了她一句,說不要命了嘛,她就又把頭給縮回了。 
  車終於就停在了路口上。 
  金蓮忙慌慌提著行李下了車。 
  客車又按部就班地開走了,往縣城開去了。 
  落日乾燥而酷烈,彷彿是鐵匠鋪那被火燒紅的薄鐵皮鋪在村頭、路上、山坡和寬敞的西門大街上,有一股淡淡的細塵在街面溜著腳地騰動著,落日把那細塵照得銳紅刺眼,車上有汽車開動時的風,下了車卻一切都遲緩滯動了。 
  靜得很,落日西移的聲響如飄旋的枯柳葉樣響,大街上嗡嗡的聲音彷彿幾隻蠅子在金蓮的耳前飛。 
  村街頭沒有一個人。 
  沒有人來接金蓮,只有當初寫有劉街二字豎在村頭丁字路口的路標,被一米半高、兩米半寬、牆似的一塊巨型青石取代了。青石豎在一個長方形的磚垛上,正中凹下二指深,凹坑裡凸出了三個字——西門鎮。西門鎮三個字皆用紅漆塗抹了,艷紅如新,彷彿還能聞到剛塗進的漆味。金蓮朝四周迷惑地打量著,看見西門鎮的巨大路標上落著一隻灰麻雀,麻雀飛走時,在金蓮的心時蹬落了一層灰。她把目光朝街上望過去,看見了許多家店舖正在關門窗,看見新開張的一家酒店正請電工在門口收拾門牌燈,看見有兩座新樓房在大街的這頭像炮樓一樣突兀在站立著。半年前那兒是集貿市場的平房管理站,現在那兒的樓房已經拔地而起了。 
  街上的行人都是腳步匆匆的,她看見了一個媳婦彷彿是她家對面山貨鋪女主人,想喚叫一聲時,人家卻朝緯幾胡同拐走了。她心裡開始滋生了一股濃烈厚重的落寞感,發現村頭沒人來接她,如同發現了對西門鎮來說,她金蓮不過是一個外鄉人。宛若走錯了門,金蓮提著行李,忽然有些想退回到哪裡,退回到公共汽車上,或洛陽李主任的家裡去。然她知道這西門鎮就是她的家,她只能進家不能退將回去了。應該是有一片村人站到這兒接我的,金蓮想,沒有一片也該有上三五個,至少村長、老二和那些當了鎮上幹部、原來只是行政村村委會的幹部們,他們應該像接回娘家的姑女一樣來接我。 
  金蓮想,這時候有誰來接我,是男的讓我脫衣我就給他脫下來,是女的讓給她跪下叫娘我就跪下把她叫娘。金蓮的臉上凝了一層灰色,彷彿受了多大的委屈樣,心裡酸酸的想和李主任與她分手時一樣流出兩行淚,可她終是忍著沒讓那淚流出來。日頭僅剩最後一抹紅色了,從街頭抽走的日光如誰在那頭抽去鋪在街這頭的一匹紅絹綢。她聽著那落日的抽退聲,看見從西門鎮的巨大青石路標下鑽出了一個孩娃兒,蓬頭垢面、赤背光腳,僅穿個早該洗的黑布褲衩兒,彷彿是從土糞草窩剛剛睡醒的一個髒兮兮的精靈朝她飄過來,到距她幾步遠時,精靈立住了。 
  ——鄆哥。 
  鄆哥望著她不說一句話。 
  她慌忙朝他走過去,丟下行李,蹲下拉著他的汗髒的兩隻小手兒。 
  ——鄆哥。 
  鄆哥依然望著她,臉上半癡半呆,宛若有一層布貼在他臉上。 
  她說,你是來接我的嗎? 
  他微微朝她點了一下頭。 
  她說,你知道我今兒回鎮上? 
  他又朝她落葉飄飛樣輕點一下頭。 
  她說,你咋知道我今兒回來哩? 
  他遲疑一會說,全鎮人都知道你今兒回來哩。 
  她慢慢地在他面前站起來, 
  ——你奶呢? 
  鄆哥勾著頭。 
  她說, 
  ——你奶在屋裡燒飯沒來接我是不是? 
  他張張嘴合上了,合上了卻又張開了,盯著金蓮慢聲細語說,——奶走了。你走了三天,村委會扒房蓋鎮委會的大樓哩,奶去那架子下面撿柴禾,掉下一塊磚就把奶給砸倒了。沒流血,也沒破上一層皮,可夜裡奶她歎了一陣長氣,好好睡著,來日日頭一照進屋裡奶就在床上不動了。 
  金蓮心裡先是由慢到快地跳著,後來轟隆一聲,冷汗立刻襲出來掛在了她的額門上。 
  ——你說啥? 
  鄆哥死死盯著金蓮的臉, 
  ——奶走了,奶不管我她先走了呢。 
  金蓮抬起頭把目光從路角的兩棵桐樹間穿過去,看見王奶的茶屋一如既往地立在路邊,石棉瓦的房坡上,落了許多樹枝和麥秸,還有為了壓風的磚塊和石頭。就那麼盯著那房子怔了一會,她看見黃昏從西門大街的那頭走過來,所到之處如半空飄著一層淺黑暗灰的紗。她開始提著行李,扯著鄆哥朝著黃昏裡走,走得不急不快,過王奶的茶屋時,還淡下步子看了看那掛在門上的鎖,到踏上西門路的水泥路面時,有許多家的生意夜燈開始閃亮了。一切都如有人安排了一模樣,一家的燈亮另一家也就跟著亮起來,於是間,一條街一個鎮都亮起了燈,就宣告著說白天過去了,夜晚開始了。這當兒金蓮才看清劉街果然不是原來的劉街了。西門鎮就是西門鎮。街道還是原來的街道。房屋也都還是原來的房屋,可原來臨街的生意人和營業房的門廳招牌卻面目全非了。半年前街這頭只有一間房的理髮廳,成了有三間大廳裝修現代的鴛鴦浴池,原來路東張姓的鐵匠鋪,改成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賢人飯莊。路那邊的棚房川菜館成了上下兩層樓房的重慶火鍋城,還有賣絲襪、耳環、乳罩和透明女人三角褲的夜市部,賣各種小吃的手推車,全都和原來不是一樣了,燈光更亮啦,小攤主們也都統一穿上了衛生白的工作服。一個標著咖啡屋卻是賣各種茶葉水的營業廳前,全都用假的樹皮裝修得又野又新鮮。一個名為現代音樂廳的地方,播放的都是地方戲。一個露天舞場,音樂現代,去跳舞的男人卻都穿著拖鞋叼著煙,姑女們勾肩搭背,進舞廳如同去看戲,手裡都還提了累身後坐下歇息的小凳子。然而這些門廳前邊的燈光招牌,卻和古都洛陽的一模一樣呢,閃閃爍爍,花花綠綠,果真召示了都市的形態和氣息。 
  金蓮拉著鄆哥沿著路邊朝街心花園那兒走,路上碰到兩個熟人,她立下要和人家說話時,人家卻把頭扭到一邊了。扭到一邊和別人去說話,或者去看別的啥兒去。她不知道人家是不願和她說話兒,還是確確實實沒有看見她。她清晰地記得,半年前她離開劉街時,那些人都還夾在人群向她鞠過躬。她想他們一定是因為夜色沒有看清她,想自己該走到路中央引人注目的地方去,想自己從洛陽回來前,特意換上了還沒流行到西門鎮的齊膝短裙子,且裙色是人目的粉紅色。只要走到大街的中央誰都會一眼認出她金蓮。她想著便往路中央擠過去了一步多,然剛走了幾步,彷彿有人在路邊拉她一樣,她竟又走回到了路邊的暗影裡。她想,還是走在這兒好,誰看見我了我就熱情地說說話,看不見我就悄然回家了。 
  金蓮就和鄆哥沿著街邊的暗影走。 
  走了一段,身後有兩盞車燈照來了。金蓮又往路邊靠著時,一輛叫不出車名的小車停在了她身邊,有一個白頭髮的平頭腦兒從車窗露將出來了。金蓮把頭朝那花白腦兒扭過去,看見的卻是鄆哥兒臉上驚了一下,一臉的灰垢便如牆上的泥皮樣被驚得哩哩啦啦掉下來。她說,鄆哥,你咋了?鄆哥不說話。鄆哥把手從她手裡掙出來,猛地朝那黑亮的車上惡惡地吐了一口痰,車轉身子就往身後跑過去,彷彿他害怕車上的人,彷彿車一停下他就看見了車裡裝滿了恐懼的啥兒,彷彿那車上的人會突然下車抓他,會開著汽車追上他。金蓮有些不知所措,叫著鄆哥——鄆哥 
  ——他便如精靈鳥樣飛進了不夜的西門街巷裡。 
  怔怔地呆站著,小車的前窗搖下了,以為是因鄆哥把痰吐到了車身上,人家才搖開車窗的,金蓮剛要說些好話時,卻從車窗裡探出了一張極熟極親的中年的臉。 
  ——是金蓮吧,你回來了? 
  金蓮驚驚喜喜, 
  ——村長,是你喲。 
  村長說, 
  ——今兒忙著開鎮委會,學習關於鄉鎮改革的文件哩,沒顧上去接你。說金蓮呀,我沒想到當鎮長還不如當村長,鬧得今兒得連夜到縣政府匯報學習情況呢,就不和你多說了,明兒有事就到鎮政府裡找我。 
  鎮長說著那車就躲似的開走了,好像鎮長的話沒說完司機就加油門了。停得急,走得急,使金蓮壓根沒有看清他從村長慶到鎮長慶這兩年有啥兒變化,車就走遠了。 
  金蓮木木地立在路邊上,一家關門的鞋店的牆影鋪在她的臉上,如一塊黑布掛在她的臉上。她本來還想和村長說些話,問一下王奶咋說死就死了,可話在嘴邊,只等她張嘴說出來,誰知未及張嘴車就離開了。做了鎮長的村長就在車上走遠了。失落開始在金蓮心裡鋪天蓋地著,像冬日時一早開門,濕潤粘稠的霧冷不防從她身上捲過去。她想村長不該這樣呢。想村長也許真的是忙得沒有一丁點兒功夫呢,洛陽的李主任不是也經常為開會和文件忙得晚上趕不回家睡覺嗎?想不為文件和會議忙那還是國家的幹部嗎?想這鄆哥怎就見了村長和見了狼一樣呢,怎就往那車上吐痰呢?想鄆哥你跑到哪去了?金蓮在路邊站了好一會,瞅不見鄆哥,卻瞅見了好幾個似生似熟的男人在街上拉著外地的姑女說著筆直往經緯胡同的黑裡走,往那露天舞廳裡走,往本是茶屋的咖啡廳和酒館裡走。 
  金蓮便走了。 
  金蓮回到家,才知道老二和月已經不在家住了,金蓮時裝店的招牌字樣也改成了月兒時裝店。所幸的是大門、房門上的鎖都還沒有換,使她還能有些如回到家了一樣進到家。屋裡的一切都如走時一模樣,被子還是一條兒疊在床裡,窗簾還是那樣拉著卻露了一條縫,連她走時洗過臉的臉盆都還一成不變地靠在門框腳兒上。唯一有所變化的,是灰塵厚重了,桌上、床上都可寫字兒,如洛陽的李主任在某個星期天陪她到洛河邊的沙灘閒逛寫金蓮我愛你時的沙塵一樣兒。掃了桌子。換了床單。抹了床頭。 
  做這一切在李主任家常做的事情時,金蓮明白無誤地發現她心裡有一樣東西丟掉了。她不知她到底丟了啥,但她知道那樣極為珍貴的東西不在心裡了,那東西原是藏在心底無人知道的,可不知因了啥兒那東西卻忽然不在了,丟失了,似乎永無可找了。她很想弄明白心裡的哪一樣東西丟失後不復存在了,收拾了屋子就獨自出來站在院落裡。 
  夜是漸漸地涼爽著,不知從哪兒吹來的風在院裡無聲無息地盤旋。立在桐樹下的甬道上,望著兩年前做了老二洞房的廂廈門上的鎖,金蓮又有些奇怪起自己來。她不知道自己為啥兒一踏進這個院,似乎就想起了老二,又似乎壓根沒想起老二。看到廂廈上落的鐵鎖時,她料定老二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住,可對老二不住在家裡心裡竟又有些無所謂,就如一個租房的人又搬到別處去住了,和她並沒有太大的關係,無非是做了一段鄰居而已。她對自己這種無所謂的姿態有些驚奇,宛若突然之間發現自己經過了許多人間大事,對啥兒都能應付自如了,能獨自決斷了,能不太存放於心了,不僅對老二的離去感到無所謂,而且還對自己能對老二生出無所謂的感覺感到一絲欣慰。 
  只是,因為空空的院子,因為缺月的夜色,因為濃重的黑色樹影和寂靜、涼爽的夏夜,她感到心裡有些淒楚。她就是在這薄薄淡淡的淒楚中,起身回屋了。以為一切就是這樣呢,一切要發生的事都將拖到明兒天;坐了半天的長途客車,疲累和瞌睡迫著她要上床去睡時,沒想到這當兒老二出現了。老二的出現,使異常意外的事情辟辟啪啪快速降臨了,發生了,轟轟隆隆開始了。老二是在她翻箱倒櫃尋找要換的枕巾時出現的,木板落地樣的腳步聲把老二從院落送到了她的眼前。她問誰?老二說我。 
  然後一轉身老二就立在了她身後。燈光是一種燦黃色,老二立在她身後如一個演員忽然換了角色站在舞台上。他的個子高多了。他穿了一套國家的深藍公安制服,肩上扛著公安的肩章牌。大殼帽使他一下顯得比往日高半頭。金蓮看見他時,心裡叮噹一下,像老二拿錘子在她胸膛上猛地敲了一下,不消說,老二已經如願以償了,已經開始飛翔他那黑色的鯤鵬大志了。 
  她說,老二,大夏天你穿戴整齊不熱呀?老二笑著說,我當派出所所長了,是鎮委委員哩,專門穿好衣裳來讓你看看。然後把帽子卸下放在桌子上,理了理被帽子壓塌的板寸頭,說嫂,咱們家在西門鎮有錢有勢了,能過上人上人的日子了。說你是今兒天黑到家的吧?我去辦——個案子沒能去接你。說他媽的,有一個酒店的趙老闆把他前台的迎賓小姐給奸了,開始不承認,我把槍往桌上一拍,就把他嚇尿了一褲子,一五一十全招了。說趙老闆還給我跪下哩,答應不判他他酒店十年內算有我三分之一的股。 
  說我讓趙老闆當場拿出五千塊錢賠給那小姐把事情就算結掉了。最後,老二說,嫂子,明天我領你去看一看,你看那小姐長得有多醜,趙老闆真他媽沒出息,枉有一堆錢不知該往哪兒花。然後,老二就自己坐下了,好像剛才那話是路上想好背熟的,說完就再也沒詞了,只是臉紅紅地瞟著金蓮,等著金蓮開始對他說啥兒,開始問他一些啥話兒。屋子裡有些悶,繞著燈光飛的幾個蚊子發出極其響亮渾濁的嗡嗚聲。 
  燈光下晃動的蚊影兒,仔細聽時,也有細微飄飛的聲音響在地面上,繞著人的腳脖兒。金蓮有許多話想問老二,比如說村改鎮的事,鎮裡幹部們的事,從縣上來的鎮黨委書記、副書記叫個啥名兒,還有王奶怎就被腳手架給砸死了,鄆哥怎麼就那麼仇怕當了鎮長的村長呢;還有月兒和你老二,搬到哪兒去住了,咋就把我的金蓮時裝店改成了月兒時裝店,這時裝店到底是我金蓮的,還是她月兒的。七七八八,有成千上萬個問題待要問老二,可金蓮就是不想開口說話兒。也許是坐車顛蕩累了呢,也許是老二穿的板正威嚴的公安制服使金蓮不想說話了。 
  總之,金蓮就是不想說話了。她坐在床邊上,不時地把飛著的蚊子從頭頂趕過去,望著坐在對面的老二沉悶著,彷彿該問的都已問過了,該說的都已說過了,剩下的就是老二走後她就上床睡了去。可是老二沒有要走的意思呢,老二前後加在一起,來看她還沒有抽支煙的功夫哩。老二坐在那,時間水浸大堤樣遲遲緩緩從他的汗中流走了。雖為夏夜天氣,可還不是太過地熱,然老二的汗卻從額門上汩汩潺潺流。 
  就這麼悶坐了天長地久一陣子,金蓮說,你說的趙老闆是哪家的趙老闆?老二說就那家重慶火鍋城的趙老闆,你回來路上沒看見重慶火鍋城?金蓮說見了哩。老二說你見新蓋的鎮政府的辦公大樓沒有?金蓮說我從那兒過時沒扭頭。 
  老二說你該扭頭看一下,六層樓,村改鎮的批文——下來,連扒帶蓋只用了五個月,上月底各機構都才搬進去,我的辦公室在一樓東角上,一個人一間屋,辦公桌上有電話,電話號碼是2746739。金蓮說,天不早了呢,老二,你該回家睡了吧。 
  老二匡地一下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金蓮說,——還不到十 
  ——點,夏天夜長哩。 
  金蓮說, 
  ——我坐了大半天的車,月兒等你也該急了呢。 
  老二說, 
  ——她去她表姨家裡耍了哩,省會有她一個狗表姨。 
  金蓮說, 
  ——睡吧老二,我真的瞌睡呢。 
  老二就極沒趣地拿起帽子出來了。沒有月光,天空卻有幾粒瑞星,院裡的光色潮濕淡白,如剛剛落下的霜。金蓮出來送老二,把老二送走想把大門鎖死了,使人有鑰匙也不能從門外走進來,可剛到院子時,老二忽然回了頭,聲音有些沙啞哆嗦地說,嫂子,你咋了?你出去半年沒有先前對我好了哩,我看見你看我時眼裡不明不暗,臉上不冷不熱哩。金蓮說你還用我對你好?當上派出所的所長了,成鎮委委員了,承包了兩個大酒樓,一個紙箱廠,鎮長是你丈人哩,月兒對你服服帖帖,你在鎮上有錢有勢呢,你缺誰對你好壞嘛。老二說,我有今天還不是托了嫂子你的福。金蓮抬起頭看看天,說該睡了,都睡吧,有話明兒天再說也不遲。 
  老二便又轉身往前走。然只走了兩步,他猛地回身一下抓住了金蓮的手,說嫂子,我不走了呢,我今夜就睡到這兒哩。金蓮感到了老二說話時嗓子發緊如繃直的弦樣顫抖著,感到了老二握住她一隻手的雙手滾燙,如燒紅的兩片鐵,她心裡隨著他的舉動潮蕩一下於,立馬就又風平浪靜,風息浪止了。朝後退了一步,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金蓮說老二,你忘了你是你哥的兄弟了? 
  老二木然地站在夜色中好一陣, 
  ——嫂,結了婚我才知道你是對我真好哩.知道女人長得好、脾性好和長得醜、脾性壞是大不一樣哩。 
  金蓮說, 
  ——沒忘你是老大的兄弟,你就啥都不用說啦,快回去睡吧。 
  老二停一會, 
  ——嫂,我真的想在這兒住一夜,哪怕只一夜。 
  金蓮說, 
  ——別辱壞了你家名聲哩,你忘了你的前程哩。 
  老二說, 
  ——我給你錢行不行? 
  金蓮死死地盯著老二那被夜模糊了的臉, 
  ——你說啥? 
  老二說, 
  ——只要讓我在這住一夜,你要多少錢都成呢。 
  金蓮從鼻子裡哼一下, 
  ——你有多少錢? 
  老二說, 
  ——夜五百塊。五百不行就一千,一千不行就兩千。又說嫂子,我的親嫂子,三千五千塊錢我都給,你不知道做兄弟的我心裡有一肚子苦水呢。說月她不光丑,我日她祖先呢,她還不是好東西,給她睡了三夜我才知道她不是好東西,才知道她結婚前就和人睡過哩,不知道和多少男人睡過哩。老二說,金蓮嫂,我肚裡的苦水脹破了肚子我都不能說,誰讓我他媽的有錢了我想有個官,有官了還想有更多的錢,更大的官。誰讓我想過有錢有勢的日子呢,明知道丑月不是東西我還不能說,更不能和她鬧離婚,也不敢偷偷去街上找別的好姑女,讓她知道了咋辦呢?不到她爹下台我當鎮長那一天,有多少苦水我都得咽進肚子哩。老二說,金蓮嫂,我的親嫂子,我心裡不平哩,想到天東地西都不能平衡哩,我求你讓我在這住一夜,住一夜我的心裡也就平衡了,後悔時我再到哥的墳上跪下來朝自己臉上摑打耳光都行哩。哥若真的在天有靈,他罵我老二不是人,罵我是豬是狗都行。我不會讓他罵你哩。他來世上值了呢,有你和他結婚他死了也值啦。可我心裡不平呀,嫂子,我一生心裡都虧呀。你讓我和你住一夜吧嫂,住一夜我幾輩子都記住你的恩。 
  說到這兒時,老二的嗓子又開始哆嗦了,有些說不下去了,似乎要哭將出來了。他望著金蓮,看見金蓮的臉色平靜如水,深湖樣不可猜知,於是他就突然朝金蓮跪下來,如一座大山轟然倒下一模樣,雙膝著地的聲音雷鳴隆隆的。他跪著朝前挪兩步,到金蓮身下仰起頭,乞求地抱著金蓮的腿,求著說金蓮嫂,只這一夜好不好?這一夜我給你一萬塊錢好不好?說親嫂呀,你可憐可憐兄弟你就點個頭,我知道先前我傷了你的心,眼下我跪著向你賠這不是還不行? 
  賠了不是再加一萬塊錢還不行?說你不是說你為了我才嫁到劉街的嗎?說我老二難道還不如那洛陽四十多歲的李主任?說李主任他官是比我大,可你去侍奉他兩年他給你啥兒好處呢? 
  他給過你一塊一毛一分嗎?我一夜給你一萬塊你還要我咋樣呢嫂子?兄弟站在那兒和一扇城門一模樣,跪這求你半天你都不肯點一個頭,好壞你兄弟也二十多歲呢,好壞你兌弟在這鎮上也有半爿兒天,全鎮有手槍又有子彈的就你兄弟一個人,你就不給你兄弟一點面子嗎?你就不想想你以後的日子在鎮上靠誰撐腰撐面子? 
  你就不怕你兄弟對你和對別人一樣發脾氣? 
  幾粒瑞星像幾粒玻璃彈球兒一樣滾到了浮雲後。村街上又開始寧靜下來了,能聽見從村頭過的汽車聲和耙耬山的官道上那些來西門鎮過了快樂生活的工人走回礦去的腳步聲。雲移的聲響,在髮梢和耳旁如羽毛一樣撫過去。就在這深深的夜靜裡,金蓮聞到了從西門鎮漫進家來飛揚了一天的塵土味和青白色的腥臊味,還有山脈上莊稼地的清新和潮潤。她從老二的大手間掙出她光滑的雙腿後,一直就站在那氣味中傾聽著老二那熱燥不安的說話聲。她聽到老二又對她說的最後幾句話是—— 
  嫂子,你真的以為洛陽那李主任是對你從心裡好的嗎?對你從心裡好你今兒回來他咋不親自把你送回來?就是抽不開身也該給你派個車。他有專車專司機,派車和掀一張日曆一樣容易呢,有——點情意他會讓你大熱天擠公共汽車回來嗎?實話對你說,老二說到這兒聲高氣大了,和日常的老二一樣,他說嫂子,去不去村頭接你是鎮長開鎮委會研究過了的,考慮到李主任連車都不給你派,鎮長才讓大家在你身上注意影響,讓誰都不能去村頭接你哩,才對你說是開會學習文件哩,你以為鎮裡真忙嗎? 
  以為那狗日的李主任對你真有情分嗎?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這樣發生的事情,就這樣火爆爆地悄無聲息了。 
  幾日之後,鎮長慶領著原是村幹部的幾個鎮幹部和鎮上另外幾個有頭有臉的人,跟在老二的身後,乘街上人少時,還是如約地來看金蓮了。來看金蓮時才知道金蓮已經不在這個鎮上了,無影無蹤了,和王奶的孫兒鄆哥一道從這個鎮上消失了,如飄失的柳絮楊花一樣不見了。而她屋裡的東西,除了一柄女人必用的梳子和一面鏡子以及屬於她的衣物,其餘都還完完整整擺放著,一樣也不少,連老大的像也又規規整整地又回到了桌子上。        
第八章    
  這當兒金蓮爹喝完了水,把罐還給了金蓮娘,說收完麥得去給銀蓮買兩身好衣裳,姑女大了,七分長相,三分衣裳,沒有好衣裳姑女在人前哪能舒展地抬頭兒。 
  收麥的時候,天氣酷熱,在耙耬山的深處,各家各戶割麥的莊稼人割到累極的當兒,都到自家田頭樹下歇息著,喝著罐裡井拔的涼水,望著那起伏不止的山梁和麥田,小麥那濃烈的熱香在山脈上川流不息,宛若流動的霧靄,從人們的鼻下叮叮噹噹淌過去。金蓮的爹和金蓮的娘是坐在田頭的槐樹下面歇著的,割麥磨鈍了的鐮刀掛在樹身上。他們在等金蓮的妹妹銀蓮從家提水來,喝了水再割一陣就該回家了。 
  麥田里有旱蛙在爬動。割倒了麥的田地裡,原來的青草冷不丁兒裸在日光下,嘰嘰哇哇就被曬蔫了。對面山梁的村落裡,誰家大夏天在趕著娶親呢,響器班吹得熱熱鬧鬧,花花綠綠,聽來如酷熱中流淌過了一股水。還有那村裡的一頭牛,立在村頭如堆下的一垛泥,只有它懶洋洋地仰頭叫著時,才覺得那牛原來不是泥,是一頭活著的牛哩。就在那遲滯淤黃的牛叫中,長大了的銀蓮,提著一罐水,擦著頭上的汗,像一個泥點兒樣從身後的溝裡爬著上來了。金蓮爹喚你快一點兒呀,要把你爹你娘渴死呀。 
  銀蓮腳步快了些,回喚說我是連三趕四跑著哩,再跑快我都要死了哩。這就到了近前啦。到了近前金蓮娘忙不迭兒上前接過那滿滿一罐水,把為防止水蕩水濺放在水面的草葉撿出來,將罐遞給金蓮爹,讓他喝著水,又扭頭打量一眼銀蓮說,過了夏天你就十七啦。銀蓮說是過完了十七,朝十八起腳呢。娘說你看你姐命多好,再不用酷夏天裡割麥了,不用趕個集一早起床,半夜還趕不回家裡。銀蓮說娘,你讓我姐給我找個婆家找到鎮上去,人家說西門鎮發展發展也許還會變成一個城市哩,把我婆家找到鎮上了,我和姐就把你和爹接到鎮上住,咱再也不回這山裡。金蓮娘就頂頂認真地望著金蓮妹,歎了一口氣,說你沒有你姐長得好,你姐要腰有腰,要胸有胸,臉上嫩白和城裡姑女沒有二樣兒。銀蓮把胸挺起了,說我還不到十七哩,姐十七歲時還沒我好看呢。這當兒金蓮爹喝完了水,把罐還給了金蓮娘,說收完麥得去給銀蓮買兩身好衣裳,姑女大了,七分長相,三分衣裳,沒有好衣裳姑女在人前哪能舒展地抬頭兒。 
  銀蓮就一臉粉淡的笑容了。 
  一家人喝了水,便都快快活活地彎腰割麥了,濃郁的麥香、草氣和他們腳下踢出的熱燙的土味,匯成一股一灘,便嘩嘩啦啦朝著四野漫散了。        
後記    
  同情是人類最遍常的一種情感,人可以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甚至拒絕同情、憐憫和理解,但是為人,不可沒有同情之心,沒有憐憫之情,沒有善解他人之意。而在這一點上,人們對待潘金蓮,恰恰地過分了鐵石心腸,倘若潘金蓮仍還活在世上,.怕她身後的痰水會從衣下流淌,匯成一條白濃濃的溪流。 
  《水滸傳》對潘金蓮的行為所述,使人物活靈活現(並不入木三分),使潘金蓮世代被萬夫所指,這委實地上了施耐庵的大當。讓人們痛恨潘金蓮,同情武大郎,不用說這是施先生設下的陷阱,就連《金瓶梅》,也惟恐讀者在這陷阱中陷得不夠深苦,作者把這樣的陷阱圖紙照搬過去,重新建設,把《水滸傳》中蓋著草枝的水坑,終於就挖成了可以陷讀者以死而難以爬上岸來的一口深井。也就終於把潘金蓮蓋棺定論為一個淫蕩邪婦,使人不對她生出痛恨反而不好意思,反而是因了自己的邪惡才不痛恨潘姓的金蓮。 
  即便對金蓮存有同情憐憫,覺得她嫁給武大,委實冤枉,嫁給武二,方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這樣的思想,也就只能悄悄存於心底,很長很長的歲月裡,我們和我們那些先輩讀者,都是不該說出口的。說來也真是,你居然發現了陷阱上的草蓋,居然不踏將上去,而繞道行走,這樣的人哪裡會是好人,哪裡會忠厚老實,不是盜賊一定也是匪徒。不盜不匪,你又如伺?能看見陷阱上的草枝?你又如何會同情、理解潘金蓮這個邪惡的女人?其實,這也怪不得讀者太多,怪不得今天的讀者和往日讀者的觀念太是天壤,因為施耐庵在設挖潘金蓮這口陷阱時,雖在陷阱上費了心思,想到了遮掩,可畢竟他太有才華,太有才華的人就往往過於自信,過於自信就往往失於疏忽。他在第二十四回中,無意中向我們說漏了潘金蓮的身世和稟性,他說: 
  "那清河縣裡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小名喚做潘金蓮,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 
  因為那大戶要纏她,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那個大戶從此恨記於心,卻倒賠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這段在《水滸傳》中對人物身世慣常的交待,起碼說明了兩點,一是原來金蓮是一大戶使女。 
  使女是什麼人喲,是社會生活中最為低下的女性平民。最為低下的人,你可想她的家境是多麼的貧寒,多麼的生存無奈,如果境況稍好一些,誰家父母肯把自己天資聰穎、長相出眾的女兒送到人家家裡去做下人呢?第二,金蓮原是一個作風正派的女孩兒。他媽的,可那大戶人家的男主人不是一個好的東西,總愛對金蓮動手動腳,纏纏磨磨,在金蓮躲他不開時候,只好去告訴了主人婆。男主人怕是有幾分怕著老婆,眼下老婆都知道了自己對金蓮那一層灰紅心事,哪有不恨金蓮的道理,哪有不把金蓮嫁給"三寸丁谷樹皮"的可能? 
  《水滸傳》中沒有這80多個字交待也就好了。有了這80多個字,就不能不使人對金蓮生出同情之心,倘是她出生在別戶人家,比如家裡日子些微地殷實,床頭的缸裡有幾把糧食,靠牆的櫃裡有兩件去寒的衣裳,家裡的房子也不是那麼漏雨怕雪,那樣兒父母還會把她送進大戶人家做使女嗎?再說,大戶人家也並非每個男主人都是見了漂亮女孩眼珠就不會轉圈兒的,乙。大戶人家有錢、有糧、有地位,吃不愁、穿不憂,吃不愁了,穿不憂了幹啥?自然就該讀書,一讀書就成了聖人賢士,哪裡會不懂一把道理,會對使女生出些不安的想念。咳,你說這金蓮她,偏偏就撞上了這麼一個大戶,以為自己家裡有些財富,見了漂亮女孩眼珠就是不轉圈兒。還說,這大戶要嫁走金蓮,以解心頭之恨,你如果把金蓮嫁一個窮得叮噹響,可比武大長得稍好那麼一丁點兒,一星點兒的人,也許金蓮原來那純正的心底也就不會改變,可又偏偏清河縣只有一個"不滿五尺,面目猙獰",又生性懦弱,沒有一點聰明勁兒的武大,他就偏偏把金蓮嫁給了這個武大,這種境況換了別的漂亮女孩,就能保準她不生二心,會同武大生死相守?何況武二"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天天吃金蓮做的飯,穿金蓮洗的衣,躺金蓮鋪的床,這當兒金蓮如果沒有一點他想,那金蓮就不是人了,金蓮就是了一塊聖碑,聖碑雖然令人敬重,可那種冰冷著實沒有什麼可愛。又說,那大戶嫁走金蓮,是因了得不到金蓮的嫉恨,那麼金蓮對西門慶生情,為何就不是她對武二的報復?為何就不是對武二癡情的轉移?為何就不是對自己不幸命運忍耐中的一次總爆發?一次向社會、命運的一次大抗爭哩? 
  我在十六歲上讀了《水滸傳》,荒荒唐唐,吵吵雜雜,這都是我十六歲讀完《水滸傳》第24回至26回的雜念。歲月如河流一樣,到了我三十六歲,才仔細讀了《金瓶梅》,原以為這些塵封的雜念都已忘卻,誰知在讀了書後的一些似乎不懷好意的想法,卻完全還生活在我的頭腦之中,原來所謂的記憶,其實是永無盡止的一條路線,而對潘金蓮的少年憐憫,也是這條路線上的一個破敗小站。小站雖然破敗,可也許是重要的一站。 
  我想,在某一天裡,我會把"少識潘金蓮"寫成一篇小說,就像愛好素描的人,把一個破敗寒微的車站收入他的畫夾一樣。四年之後,在我四十歲時,中國文學出版社的好友野莽和我談起"重說千古風流"這套目的是為了"重說"與"好看"的小說,我便對他說我要寫一篇"潘金蓮",要對人說一聲"金蓮,你好"! 
  可惜的是,對潘金蓮的認識,直到今天都還停在我十六歲時的那些雜念上,而無新的進取。 
  1998年10月31日 清河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潘金蓮逃離西門鎮>>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