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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泥湖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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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關於烏泥湖的說明
  一 烏泥湖的地理環境
  在我的印象中,烏泥湖位於漢口的西北方向。
  我為了證實自己的印象,便找出一本商務印書館所出關於湖北的《地理詞典》查看。這本書是我公公送給我的,他是該書的主編。但令我驚異的是,書上認為,烏泥湖在漢口的東北方向。我對此頗為不解,因為從地圖上看,烏泥湖無論如何也是在西北部的。而且我小時候寫作文時,一直說「我的家位於漢口西北大門的旁邊」。
  我想問撾我公公,只是這時的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他不會記得究竟是漢口東北部還是西北部有一個名叫烏泥湖的地方。於是我想,我的直覺畢竟不如編書的學者可靠,所以,便依了書中所說,讓烏泥湖在漢口的東北方向。
  烏泥湖應該算是漢口著名的後湖的一個部分。後湖並不是一個湖,而是一群湖泊的名字。其實往更遠一點的年代說,漢口當年都是沼澤和水泊。烏泥湖想必就是這些水泊中的一個。
  一個被我們稱為郗婆婆的老人總是說,她的爺乙以前告訴她,這湖下面的泥烏黑烏黑的,像煤一樣,所以就叫烏泥湖。但湖裡的水卻是極清亮的,裡面的青魚尤其肥碩。每年冬天,都有好多漁人前來撈青魚,說是烏泥湖青魚醃製以後,肉色嫩白,極是好吃。後來漢口慢慢成為了繁華都市,人也越來越多。人們與水爭地,湖泊便漸漸地干了。烏泥湖在人水相爭中落敗下來,成為一片長滿著青草的陸地。從此,烏泥湖便不再是湖,而只是一個地名。
  郗婆婆家的房子幾乎就是蓋在以前烏泥湖的湖心。她家的後門有一個小小的水塘,塘裡漂滿著浮萍,四周則長滿水草,有一兩棵柳樹垂在那裡。不知那是不是烏泥湖最後的水面。
  後湖在烏泥湖北面。烏泥湖退水為陸後,後湖依然蕩著它的水波與人對抗。後湖的蓮藕是漢口人最喜歡的一道菜。把它和豬骨頭煮在一起,湯色清白,濃香撲鼻,蓮藕入口即化。後湖便因了這些蓮藕而形成一個個像樣的村落。
  我上中學的時候,曾經多次由學校組織去後湖公社挖魚塘。頂著朔朔的北風,我們脫去棉衣,挽起褲腿,站在一片爛泥地的曠野中,等著男生們用鍬挖出稀泥裝滿我們的簸箕,然後我們便挑著這稀泥一搖一晃地走到遠遠的一個廢棄的坑邊,將稀泥倒在裡面。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麼守著這麼大水面的後湖還要讓我們學生來挖魚塘呢?後來才知道,曾經如珍珠一樣撒在後湖四周的湖泊都如同烏泥湖一樣,被人逼退,變成了菜園。湖泊的銳減,使得好食湖魚的武漢人的餐桌上,已難聞魚香。
  政府便決定挖掘人工魚塘,以解決武漢人吃魚的問題。事情總是這樣奇怪、人好不容易把魚趕走了,然後又花費更大的工夫再把它們請回來。
  在後湖和烏泥湖之間,夾著新江岸火車站。據說蘆漢鐵路漢口段最早就是從這裡動的工。鐵路線縱橫交錯地爬出很大一塊面積。夜晚的時候,我們能聽得到那裡的調度員用懶懶的聲音在高音喇叭中調度車輛。火車的鳴叫聲亦拖著長長的尾音,穿越過那裡惟一的一條能通公共汽車的二七路,從烏泥湖的上空柔和地劃過。
  烏泥湖的西邊是一個部隊營房。營房的面積十分之大。隔著牆,我們總能看到那些綠衣的軍人們來來往往。他們膚色紅潤,體魄健壯,每一個人都是我們崇拜的偶像。上小學的時候,營地曾經派來些解放軍做我們的輔導員,這使得我們常常有機會走進那座營地。現在這個營地成為了二炮的一個學院。
  有一次我們在學校種植的水果有了收成,於是由少先隊大隊組織了幾個中隊長,從每一種水果中挑選出一個最好的來,裝在果盤裡,然後打著隊旗送到解放軍的營地。我是其中代表之一。那是我第一次參觀解放軍的宿舍。記得當我看到了他們疊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的被子時,感到非常吃驚。回家後,我整整練了一個月,學會了如何把被子疊得漂亮。直到今天,只要我想,我的被子總能疊得美觀如同藝術品。
  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們是倚在營房的牆頭上,看裡面的人們操練。有一回,我的一個同學雪茹說,我們會不會親眼看見那裡面出現一個王傑?那是我們坐在營房的牆頭上,唱著《王傑和雷鋒一個樣》這支歌時挑起來的話題。我們曾經圍繞這個話題討論過很久。然而,我們始終沒有機會看到這個場面。雪茹便說了一句讓我覺得她非常有水平的話。她說:看來王傑太少了。
  烏泥湖的南邊以郗婆婆的房屋為界,便是郊區農村。在郗婆婆的小屋旁,除了那個小小的池塘外,同池塘相連的是一條長長的河溝,河溝上有一座小小的獨木橋。
  橋面上破了幾個洞,沒有欄杆,走過它時,常常令我感到害怕。水塘、河溝、稀疏的樹木以及獨木橋都同郗婆婆的屋子和諧地溶在一起,一眼望去,滿是田園風光。
  跨過小橋便進入農村,這就是蒲家桑園。從我家的窗口可以望得見這個村莊的屋頂和它不時升起的炊煙。我有許多的同學住在這個村子裡,但我除了去過他們的村口,也就是剛剛跨過那座小木橋,就再也沒有往縱深去過。
  村子裡有許多的狗和滿地的雞屎。在村裡跑來跑去的小孩子也都一個個髒兮兮的,鼻孔下面多半都吊著些鼻涕。我得承認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我,因為家境較為優裕,往往會身不由己地擺出些小姐派頭。我從來都沒有到班上那些農村孩子家串過門,所以,至今我的腦子裡沒有一點蒲家桑園村裡的印象。所知的星星點點只是:這一帶曾經都是一個蒲姓地主家的土地。環繞他家地界的全是桑樹。因此,當地人都管那裡叫蒲家桑園。解放後,姓蒲的一家都逃走了,地也分給了窮人。蒲家桑園在我記事的時候,便被稱做了蒲家桑園大隊。
  村裡的人大多姓蒲。蒲家地主的侄兒還住在村裡,他替他的堂兄戴上了大地主的帽子。而他實際上曾經是武漢大學的一個進步學生,畢業後一直在漢口教書。有一天他不知深淺地回家看望母親,恰恰遇到村裡的幹部批鬥地主,找不到他哥哥,便順手抓住了他。說好批鬥完還讓他回漢口教書,但不知何故陰差陽錯地竟沒有讓他走人,於是他便成了蒲家的地主分子。他每天拉長著臉跟著村裡人下地幹活,一天天地被沉重的農活和沉重的心思壓駝了背。他的小兒子同我的小哥哥是同班同學。
  大家提起他什麼事,都不說他的名字蒲海清,而是說「駝背的兒子」。
  蒲家桑園的農民都是菜農。他們的菜地呈半包圍的形態環繞著我們居住的烏泥湖。我們如果要上街,就必須沿著他們的菜地行走很長的一段路。但蒲海清也就是駝背的兒子說,村子北邊的菜地即包圍著我們烏泥湖宿舍的那片地,只是他們村土地中很少的一點點,而村子南邊有很大很大一片。在油菜開花的季節,颳風時站在田邊,可以看到一層一層金黃色的浪從遠處滾滾而來,那一刻你就忍不住想往後退,恐怕浪頭會撲上臉來。他的這個形容給了我很為深刻的印象。每次我看到大片的油菜花時,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蒲海清站在我家走廊上,一邊挖著鼻孔裡的鼻屎一邊同小哥哥說過的這番話。
  與蒲家桑園緊靠的地方亦屬於部隊。這支部隊並未見多少人馬,從它的大門經過,可以遠遠望見裡面有著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似乎從來也沒有聽說誰進到裡面過,亦沒有人去猜測它為什麼存在。直到1967年的一天,突然湧出一些人到裡面搶槍,於是人們才恍然,原來這個守得嚴嚴實實的地方是個軍火庫。那一天,我上初中的小哥哥正好路過那裡,他跟著人跑進去撿了一把槍回來。他曾經把這支槍藏在我家廁所裡很長的時間,但終於被我發現了。他為這支槍寫過許多次交待材料。
  烏泥湖的東邊成分有些雜亂。除了我們的烏泥湖宿舍外,還有一大片敞開著的野地。地裡開放著無數的野花,還長著許多馬齒莧。有這個印象是因為三年自然災害時,我跟著我的二哥一起去找過這種野菜。現在回想起來,它並不好吃,但它的小葉子肥厚肥厚,有一種特別的好看。野地的邊緣立著一座碉堡,不知道是什麼時代留下來的。碉堡旁有一個勘測隊留下的矩形的水泥標識。那是我們常常玩耍的地方。
  在野地上沒有蓋倉庫的時候,站在勘測標識的水泥墩上,可以遠遠地望見更東邊的地方立著另外一座碉堡。這座碉堡和一條稍寬一點的石子路連接在一起。我記得它最初的路名似乎就叫蒲家桑園路,後來被改為工農兵路,這個路名一直沿用至今。許多年後,我乘車經過工農兵路,發現這條我曾經瞭如指掌的路已經變得十分陌生,我甚至指認不出一個我所熟悉的地方。
  與工農兵路旁邊的碉堡面面相對的是一個大糞坑。我們出門往往走到大糞坑處便向右手拐彎,從這裡一直可以走到黃埔路,然後便進入到繁華的城市中心。
  烏泥湖大概就處在這樣的位置上。往東更遠一點,有著著名的二七紀念碑。從那裡再向南一點,便是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的機關所在。因為它的存在,才賦予烏泥湖這個平平淡檔的地方豐富而厚重的經歷,也才使得烏泥湖的命運嵌入了整個時代的命運之中。
  二 烏泥湖的人間歷史
  烏泥湖化湖為田後,四週一直是零零星星的沼澤和野地,人煙稀少。清朝時,湖邊修起了一座廟,廟裡供著一個無精打采的菩薩。小時候我聽說供的是關公,可也有人說不是關公,是觀音娘娘。這兩個人物形象相去甚遠,究竟是誰,不得而知。
  廟裡原本有一個和尚,說是從黃梅東山五祖寺上下來的。和尚每天都敲敲鐘磐,清早出來打掃一下院落。他平平靜靜的面孔和淡檔泊泊的生活,引起附近一些人的興趣,人們對他有了一些關注,於是香火就旺了起來。可是和尚還沒有來得及等小廟香火旺出一點名氣,就在一天突然失蹤了。郗婆婆說,她爺爺講那個廟的事情時,對那和尚只說過一句話:那是個真和尚呀。沒有了和尚的小廟香火縈繞了一些日子,便又隨風散去。那廟後來被人叫做「烏空廟」。不知道早先有和尚時,是不是也叫的這個名字。烏有和空無,意思重複,加重這種意思也不知有什麼樣的意味,只是對於一座清冷的寺廟來說,這麼叫著也還恰如其分。
  在有了烏空廟之後的一段時間裡,烏泥湖有過什麼樣的更多的故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這裡屬於漢口的東北大門,是一個兵家常爭之地。這裡曾經打過很多的仗,近代歷史上頗為悲壯的陽夏保衛戰便在烏泥湖擺開過戰場。書上說,武昌起義後的革命軍,一直打到了江北的烏泥湖,佔領了烏空廟,將清軍趕到了幾乎出了漢口地盤的灄口地帶,然後就守在了烏泥湖這個地方。馮國璋率領著北洋軍打過來時,烏泥湖便成了炮火連天腥風血雨之地。成千的人望著這個名為「烏空」的破廟悵然而死,鮮血很輕易地染紅了烏空廟周圍的河溝。也許死去的人們在最後合上眼睛那一剎,會突然明白橫在他眼前的「烏空」的含意。
  烏泥湖四處曾經遍佈著碉堡。直到1962年我上小學後,依然有三座碉堡散立在附近。除了我所提到過的兩座外,另有一座立在我就學的小學校園裡。小時候,雖然天天都見到碉堡,可因為到底是生活在平靜和安寧之中,與歡笑和幸福相伴著,便從來就覺得戰爭距離我們很遠很遠。現在想起來,其實在那時,戰爭也就剛剛過去不幾年。
  1955年春天的一個日子,突然有幾個不速之客來到了烏泥湖。他們默默地走在這一大片水泊和荒草交錯鋪展的野地裡,不時地望望因土地空曠遼闊而顯得低矮的天空。天空中有幾片浮雲,浮雲繾綣著,令空蕩檔的天空生出一些嫵媚。殘破的烏空廟在這片天地中顯得孤獨而渺小。
  一個小個子的中年人說:「就在這裡吧。」
  隨行的一個青年人說:「這裡簡直像個風景區。」
  小個子的中年人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放眼環視著在風中倒伏的荒草和荒草叢生的水塘邊幾株綠色蔥寵的樹。他忽然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隨行的另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人說:「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小個子中年人笑了:「這是我最喜歡的詩。他給人以時光流逝、空間遼闊和靈魂孤獨的三種感受,就像我們現在所要做的事。三峽是前無古人的,是後無來者的,是在天地悠悠之間的一項偉大工程,它因為大偉大而倍顯孤獨,有一點高處不勝寒的意思。」
  戴眼鏡的青年人說:「我明白了。可是情緒上是不是太悲憤了一點?林院長作報告一講三峽,就神情飛揚,眼睛發亮,興奮得不得了。」
  小個子的中年人同意了他的觀點:「你說得很對。古人們那種『小我』的心情和今天我們追逐大事業的心情是絕然不同的。我想應該這樣改寫一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慨然而屹立。『這就是我們的三峽。「
  幾個同行人都笑了起來,先前說話的小青年說:「皇甫工的腦子來得實在太快,快得我們有些跟不上去。」
  笑聲在無人的曠野裡迴盪了很久。烏空廟土牆上的灰粉在這朗朗的笑聲中簌簌地脫落。
  幾個月後,測量的隊伍便來到了烏泥湖。烏空廟在瞬間即被拆毀。這片人煙稀少的土地上,出現了一片工地。工地被竹籬笆圍了起來,彷彿圍起自家的院落。蒲家桑園的村民們常常扒著竹籬笆朝裡觀看。當他們中的第一個人看見野地裡漸漸蓋高了的紅磚樓房時,驚喜得在村裡奔走相告,說是烏泥湖也有樓房了。
  我想,烏泥湖真正的歷史,是應該從這紅磚樓房蓋好之後才開始的。
  三 烏泥湖宿舍修建的背景
  說來真是一個長長的話題。這個話題關係到中國最大的一條河流——長江,關係到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長江風景——三峽。這個美麗的峽谷和它鑲嵌著的江河,應該說是烏泥湖最大的一幅背景。
  在文學家眼裡,山川河流都是風景。面對如畫的景致,他們往往會情不自禁,手舞足蹈,激情飛揚,並將這些迸發的情緒寫成詩文。酈道元過三峽說:「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曦月。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李白過三峽時也說:「江帶峨嵋雪,川拱三峽流。」杜甫過三峽則說:「高江急峽雷霆鬥,古木蒼籐日月昏。」
  白居易說:「萬丈赤幢潭底日,一條白練峽中天。」
  同樣的風景在科學家眼裡,就是不僅僅是這些了。
  1945年,美國著名的壩工專家薩凡奇來到了三峽。站在懸崖邊,他看到急湍的江水在美麗的峽谷之中奔騰而下,白浪在綠蔭中翻飛。所有揚起的水頭都讓他激動萬分,不是為這世界上最獨特的山水風景,而是為世界上竟然有一個這麼好的高壩壩址。他以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到處跟人說:「從防洪、灌溉、航運、發電方面看,任何一個方面的效益,都值得做三峽大壩。世界上沒有這麼好的地方,這麼好的機會。壩址在中國的中心,這真是上帝對中國人的恩賜。它不僅關係到中國的繁榮,確實可以認為它是一項國際性的偉大工程。」他還說:「如果上帝給我以時日,讓我看到三峽工程變為現實,那麼,我死後的靈魂一定會在三峽上空得到安息。」
  我不知道多少人被薩凡奇的激情所感染。我只知道,從此以後,許多許多的人,都擁有了如同薩凡奇一樣的夢想,無數次地行走在薩凡其曾經走過的峽谷裡,亦無數次看著奔騰的江水而激動萬分。
  他們依然不是為了風景,而是為了修一道攔截它的大壩。
  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為治理長江,成立了長江水利委員會。委員會曾設有三局兩處:長江上游局(重慶),長江中游局(武漢),長江下游局(南京)以及洞庭湖和荊江兩個工程處。
  1953年,毛澤東主席視察長江,在聽取了關於長江問題的匯報後,將手掌連連劈向地圖上的三峽:「費了那麼大的力量修支流水庫,為什麼不在這個總口子上卡起來,畢其功於一役?」
  1954年,滔天的洪水幾乎吞沒了沿江的所有中小城市。長江中游重鎮武漢在全民日以繼夜的殊死守護中僥倖平安,所受的損失慘重得超出人們的想像。
  1955年,為了集中力量進行長江的規劃工作,長江水利委員會撤消了上、中、下游三個工程局和洞庭、荊江兩個工程處。將三局兩處的大部分人先後調至武漢。
  1956年,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成立。它屬國務院建制,由水利部代管,以方便協調各部委及沿江省市開展長江流域綜合利用規劃工作。這一年的初夏,毛澤東在武漢暢遊長江後,寫下了「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的詩篇。
  毛澤東對三峽的激情和嚮往,令那些正摩拳擦掌意欲修建三峽的工程師們一片狂喜。
  這一年的夏天,蘇聯航測隊一百餘人,連同飛機十多架,前來我國,分南北兩線進行長江流域的航空測量工作。
  長江規劃設計總院機關辦公樓在漢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一幢幢地樹了起來。方圓十幾里內,幾乎沒有比這些大樓更漂亮的建築了。院內種植著各種花草樹木,潔淨美麗如同花園。院內的知識分子更是堆成山,隨便抓一個來問問,不是留洋博士,也是出自國內名牌學府。在那樣的時代裡,除去大學校園,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機關擁有那樣多的高級知識分子。
  三局兩處的人紛紛從外地調入武漢。初始,他們都過著單身生活,憑著理想和熱情,忘我工作。然而修建三峽並非短期的事情,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們也感到了孤獨和寂寞。於是,把家屬接來便成為必然,為每個一家庭準備居住的宿舍也成了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的大事之一。於是,烏泥湖便帶著荒野裡清新的空氣在如此的背景下進入了決策者的視野。
  四 烏泥湖宿舍的十幢小紅樓
  烏泥湖宿舍動工於1955年,完工於1956年。先蓋好樓房,安置好高級工程師後,發現住房不夠,工人和一些普通的技術人員也需要宿舍,於是才又加蓋了平房。平房當時被叫做「簡易宿舍」,既是簡易的,房子便蓋得有些隨便。沒有用磚,彷彿是竹篾片和泥土相夾著砌就。房間屋頂沒有天花板,兩家人合著用一個廚房,並且自來水龍頭都在戶外。
  平房大約有十幾排,每排都住著十來戶人家。因房子是隨人口的增加陸續加蓋的,所以平房的門牌號一直十分混亂,連住在平房的人自己都弄不清楚他所居住的房子到底應是第幾排第幾號。
  樓房就不同了,它的佈局顯然被人精心設計過。十幢紅色的小樓按照天干的次序「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王癸」而定,稱為「甲字樓」「乙字樓」「丙字樓」等。據說,以後如果再加蓋了樓房,便可把地支次序引進去,比方「甲子樓」「乙丑樓」
  「丙寅樓」等。這樣,按干支次序排列,至少可以蓋六十棟樓。
  我總懷疑這樓名是那個曾經吟誦過陳子昂詩的皇甫工所命名,因為他的氣質中有一種特別的浪漫。皇甫工本人的名字叫皇甫白沙,原是一個地位頗高的工程師。
  依著工程部門的叫法,應該叫皇甫工程師,簡稱便是「皇甫工」。以後他在總院做了副院長,卻仍然讓人們稱他為皇甫工。他說只有工程師才是我永遠的職業。他說這話時還沒有想到事情會有另外的可能性。皇甫工後來也住進了烏泥湖。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未老先衰,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癸字樓。他依然小小的個子,聲音溫文爾雅,如果你湊上去同他說話,他還是會懷著他的那份浪漫,對你講一些富有詩意的事情。他幾乎是最早被打成右派的人。
  烏泥湖宿舍有一條白色的石子路,這條小路將宿舍區分為路東和路西。路西的從甲字樓到癸字樓的十棟樓圍成一圈,中間空出一個籃球場並兼做露天電影場。每一幢樓前都種著低矮的冬青,在竹籬笆牆和樓房之間的空地上,種著些竹子。整個宿舍的設計思想,都散發著一股淡檔的書卷氣息。這種追求雅致的情調同籬笆外的田園景色形成鮮明的對比。當然,這種情調並沒能維持多久,似乎只過了兩三年,它便頹敗。最先敗掉的就是竹子和矮冬青。
  樓房為兩層,按四戶人家住一棟設計,樓上兩家,樓下兩家。每家有兩間朝南的正房,每間房各有二十平米,其中緊靠樓梯的兩個房間都各有一個約兩平米的大壁櫥。房間裡都鋪著地板,地板上塗著紫紅色的油漆。每間屋子的牆上都開著兩扇大窗子,窗子的木頭十分堅硬,塗著與地板一樣的紫紅色。
  廚房設置在北面,與房間相對。廚房面積大約也有十二個平米,在我印象中很大。因為在後來房子住得擠的時候,家裡一來客,我們便會在廚房裡拉上一張小床。
  而同時,那裡面還放著兩張充當案板的桌子以及砌在窗口邊的兩座爐台和水池之類。
  在我後來住過的房子中,再也沒有比它更大的廚房了。
  廁所夾在廚房和房間一側,裡面分為大便池和小便池兩間,中間有刷著乳白油漆的木板相間隔。廁所的窗子開得很大很低,這是大家對這幢房子最不滿意的地方。
  因為窗子大而低的緣故,上廁所時站起身來繫褲子,很容易被隔壁一幢的人看到。
  如果恰恰那邊也有人在上廁所,也站起來繫褲子,縱是隔著十米左右的距離,仍然會令雙方感到尷尬無比。當然,也因為窗子的大而低,光線便非常之好,這就使喜歡入廁閱讀的人大為快意。
  樓房最讓人開心的是它寬大的走廊。走廊朝北,如果是樓上,走廊上便圍有木製的欄杆,欄杆柱子呈正方形,有板凳腿那麼粗,每一面都刻著兩道柔和的凹槽,做得十分考究。整個欄杆都塗著紫紅色的油漆,一溜一百來根等距離拉開,十分漂亮。回想起來,走廊大約有十米多長,三米多寬,並列放兩張乘涼的竹床,中間還能空出過道。男孩子們能在走廊上騎自行車和溜冰,女孩子們則常常在走廊上跳房子以及踢毽子。樓下的走廊除了沒有欄杆外,其它都同樓上一樣。每一棟樓的走廊都是這一棟的住戶們娛樂的地方。
  在烏泥湖宿舍樓房和平房之間,有一座水文站的院子。在水文站對面,還設有一支物勘總隊。水文站和物勘總隊的青年們總是喜歡在中午或黃昏的時候,來到操場上進行籃球比賽。這時候烏泥湖樓房差不所有的家屬都成了他們熱情的觀眾。大家站在自家的走廊上或扒在窗口,使勁地為他們喝彩。
  每次比賽時,水文站總有一個姓宗的青年人,搖著輪椅來到操場。他白淨瘦削,看球時喜歡同他身邊的女孩子們逗笑。宿舍裡好多小孩子都暗中叫他「宗媚子」,這個綽號很有鄙視之意。其實這個姓宗的年輕人是在修建水電站時因工傷致殘,腰部以下全都廢了。長大以後,想起他四下同女孩子逗笑的神情,方覺出那神情裡其實潛伏著無盡的哀傷。
  夏天的夜晚,操場上便擺滿了床。環繞操場的十棟樓房中,每一棟都有人搬出床來在那裡過夜。人們手上的大蒲扇發出嘩嘩的聲音,月光下有人在說笑,亦有人拉開嗓子唱歌。間或會有一隻口琴曲遠遠地傳來,引起幾秒鐘突然的靜場。最初的時候,吵架並不多,人們相處得頗為和諧,但後來就不行了。為什麼不行了?說起來也是一言難盡。
  這一切,都是從1957年開始。
  五 烏泥湖宿舍地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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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一)
  白雲飄飄捨我高翔,青雲徘徊為我愁腸。
  ——晉·傅玄《雲歌》
  一
  天寒地凍,雪片在風中無序地飛舞。泥路兩邊的菜園,漸次地呈現白色。雪敷在坑窪不平的泥土上,看上去顯得灰白斑駁。丁子恆和蘇非聰一起往烏泥湖去看房子。風很大,把雪一陣陣扑打到臉上,涼氣逼人。
  烏泥湖的房子是新蓋的,據說美麗舒適。年前就已有許多人家搬了進去,但卻一直沒輪上丁子恆和蘇非聰。丁子恆和蘇非聰從南京下游局調來漢口已有兩年,雖說有單間宿舍可住,有食堂可飯,但每逢公休和節假日,依然感到寂寞難挨。隱忍不住心頭之火,兩人便跑去找副院長皇甫白沙發脾氣。口氣大大地表示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意思。
  皇甫白沙笑了,說:「大老遠跑來建三峽,沒分著房子就回去?有何顏面去見江東父老?」
  兩個發脾氣的人愣了愣,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當年由南京一路逆水而上漢口時,是何等的豪情滿胸?此番回去,於家人親朋又如何解釋?皇甫白沙見此,就又笑,說:「我知道你們。沒房子可以,沒太太就不可以。是不是?」
  丁蘇兩人便鬆了口氣,也笑了,覺得心裡想的恰是這個。笑完蘇非聰說:「高見高見。我們沒房子可以,沒太太就不可以。可太太沒我們可以,沒房子就會不可以。」
  丁子恆覺得蘇非聰這番繞口令繞得有趣,便也接了上去。丁子恆說:「不讓太太住好,太太就不會讓我們吃好,這也是大大的不可以。」
  皇甫白沙笑得哈哈響,聲音大得能把塗在牆上的白粉灰震落下來。
  出了門丁子恆和蘇非聰分析了半天這笑聲於他倆是否吉利。第二日房管處便有電話到總工室,說是讓丁子恆和蘇非聰去拿住房證。兩人均分在了烏泥湖宿舍的丁字樓樓上。丁子恆住二樓左捨,蘇非聰住二樓右捨。丁子恆和蘇非聰拿得證後歡天喜地,便說皇甫白沙那通震人耳朵的笑分明表現了皆大歡喜四個字。
  烏泥湖距總院機關約有四十分鐘的路程,幾近郊區。房屋漸少,菜地愈多。人稀地曠,便有風雪愈加大了的感覺。丁子恆和蘇非聰都沒拿傘。丁子恆穿著件黑呢大衣,脖子裡繞一條羊毛圍巾。蘇非聰則穿了件駝絨便裝薄襖,薄襖外套著皮樓。
  兩人著裝均有些洋派,過往的一些挑擔子農民抑或小販什麼的,便忍不住地會多看他們幾眼。這種眼光難免不讓丁子恆和蘇非聰心生得意,下巴更高地揚了起來,行路時越發顯出一副大模大樣的瀟灑。
  蘇非聰說:「蘇學士在下毛毛雨時說『何妨吟嘯且徐行』,此番頂風冒雪,你我可謂『何妨談笑且徐行』呀。」
  丁子恆說:「可用『漫天風雪任平生』作結。」
  蘇非聰大笑,說:「好漢漢!結得漢。」
  正說時一座寺廟彷彿被風吹刮而來,突然就落在了他們的眼前。丁子恆說:「咦?一座寺廟。」
  蘇非聰脫口而道:「哦!兩個和尚。」
  丁子恆想想兩人這兩年來的單身生活,亦隱忍不住,大笑起來。蘇非聰說:「如何如何,這可是天下絕對呀!」
  高懸於門楣上的「古德寺」三個字在風雪中散發著黃燦燦的光澤。寺廟圍牆高深莫測,牆裡的樹上均已蓋上厚厚的雪層,只是濃綠的樹枝卻依然伸出牆外,努力展示其原色。
  蘇非聰說:「早怎麼沒發現這麼個好去處?枉做了兩年假和尚。早知此處,不如來這裡同他們做伴。」
  丁子恆便笑道:「這得問問蘇太太願意你做真和尚還是假和尚。」
  蘇非聰說:「假亦真來真亦假。做了兩年假和尚,方知真和尚之苦,而且苦得是有口難言呀。」說完,兩人站在寺門口朗聲大笑。
  一個灰衣和尚從寺裡走出,翻著眼皮望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不要在此喧嘩。」丁子恆和蘇非聰便趕緊正色,面面相覷幾秒,一裹衣領,急步而去,倉惶有如逃跑。
  按房管處人士指點,寺廟過後,須經三個水塘,兩座軍營,然後便到一小十字路口。路口右側有一碉堡,左側有一大茅屎坑。由大茅屎坑往左拐,經過三座排成品字形的墳包,再行上一百來米,拐彎即可見烏泥湖宿舍。丁子恆恐迷路,把路徑提示都寫在紙上,過了寺廟便開始數水塘。水塘間隔很近,水面上結了薄薄的冰層,殘敗了的荷葉便頂著厚厚的雪,趴在冰層上。軍營在水塘後面,立著高高的圍牆。
  牆上還有鐵絲網,鐵絲的網結上壓著一簇一簇的雪,黑白相映得有些刺眼。丁子恆和蘇非聰便有些壓抑感。
  蘇非聰說:「這一帶是不是漢口的軍事要地?」
  丁子恆說:「看起來好像是。」
  說話間,兩人便同時看到了碉堡。碉堡有一層樓高。圓形。牆頗厚。繞牆壁一圈,皆可見有高低不平的方形槍眼。碉堡裡面很臭,顯然被人當過臨時廁所。外牆上,糊塗亂抹著許多的字。丁子恆和蘇非聰便圍著碉堡考察似的觀看起上面的字來。
  幾乎同時,他們看到了一句話:「娘,我只有死在這裡了… 」每個字都彷彿用尖刀盡可能深地刻在壁上。在「娘」字的刻縫裡,塗著烏黑的顏色。蘇非聰說這顯然不是顏色而是人血。他話音剛落,丁子恆便有暈眩感,他急促地走到路邊一棵樹下,倚著樹拚命地讓自己平靜下來。
  蘇非聰忙追過去問:「丁工,你怎麼了?」
  丁子恆好一會兒才說:「我暈血。」
  蘇非聰就笑了,說:「咦,看不出你倒有婦人之仁。」
  丁子恆有些不好意思,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經過大糞坑後,全部的路程只需五分鐘。拐過一個小彎,烏泥湖宿舍的小樓第一次攤開在丁子恆和蘇非聰眼前。他們倆忍不住高叫了一聲:到家了!
  在白茫茫的一片雪野裡,那一幢幢紅色的樓房真是艷麗明媚得很。
  二
  春天到來的時候,丁子恆和蘇非聰分別將家屬從南京和揚州搬到了烏泥湖。
  丁子恆的太太叫雯穎,比丁子恆小五歲。人長得嬌小玲瓏,眼睛黑亮黑亮,鼻樑高直,開口說話,兩排牙齒有如排列整齊的兩排珍珠,晶瑩剔透,很輕易地使人感到她有一股天然美人氣。丁子恆當年在北京讀書,一次放假回寧,在表妹家見一女孩捧著一本書一邊看一邊落淚,甚覺奇怪。問表妹,知是她的同學,喜歡讀石評梅的詩,落淚是因為石評梅和高君宇二人淒惻的愛情故事。丁子恆當時二十出頭,從未接觸過女孩子,情感難免粗糙,聽罷便當著表妹的面大大譏笑了女孩子一通。
  氣得表妹賭氣不理他,見了他的面便翻白眼。晚上,那女孩也留在表妹家用飯,丁子恆在飯桌上才正面看清了她的臉。一看便有如電擊,人就發呆了。一呆好幾天,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心裡眼裡全都晃著那女孩子的影子。於是只好買了些表妹愛吃的零食,狼狽萬分地求表妹幫忙。表妹原本表示一輩子不理睬丁子恆的,可接下零食後,吃得高興,覺得還是有必要助自家表哥一臂之力,便邀了女孩子和表哥一起去玄武湖划船。玄武湖是何等美麗,風掠過,水面如綢緞皺起,小船便從綢緞上輕滑而過,真正是一個讓人滋生好心情的去處。心情一好,便唱歌。丁子恆會唱的歌不多,但他嗓子好,能把歌唱出幾分味道來,這就有過人之處。而女孩子會哼許多的歌,卻五音不全,唱不出口。唱不出歌來的自然羨慕和欽佩唱得出來的。這樣,丁子恆便以他的強項,戰勝了女孩子的弱項,一個回合下來便成贏家。這女孩子便是他現在的太太陳雯穎。兩人好後,丁子恆曾笑說他對雯穎是「以笑開頭,以愛結尾」。雯穎先前並不知笑她的事,待知有這麼個起因後,便直嚷著要跟丁子恆分手。丁子恆一派大家風度地雙手交叉抱胸,笑說道:「你說的是真話嗎?」一句話頂得雯穎無言以對,噘噘嘴只好作罷。丁子恆大學畢業後,兩人便結了婚。到搬入烏泥湖,這個婚姻已經進入了它的第十五年,孩子也已經有了四個,兩人真情卻依然如舊。
  雯穎一到烏泥湖,便喜歡上這個地方。早上推開窗戶,新鮮空氣如潮湧來。倘放眼向外望去,籬笆牆後蒲家桑園村裡的炊煙裊裊地升起在藍色天空之下,雞鳴和狗吠的聲音亦隱約可聞。乙字樓和戊字樓夾角處的竹林被太陽光照得綠意深濃,若有風,便發出颯颯的響動,有如吟唱。丁字樓的對面是乙字樓,丁字樓朝南的窗口正對著乙字樓朝北的走廊,乙字樓上的孩子笑鬧著跳繩跳房子什麼的便全在丁字樓人家的眼底。樓上的老奶奶經常呵漢漢的與孫子逗笑,一聽便知嘴裡沒牙。雯穎想,這裡是多麼有趣呀。
  雯穎每天早上起來,先打開爐子,燒一壺開水,替丁子恆衝上牛奶並沏好茶。
  丁子恆好喝紅茶,鐵觀音是家中必備。當茶和牛奶均在桌上冒著熱氣時,雯穎便開始叫床。丁子恆有賴床的毛病,不到最後時刻決不爬起。迫於上班的無奈不得不起時,且要三呼「大丈夫豈懼起乎?」才見行動。每逢此時,先他一步起來的孩子們便都相互竊笑。待家人潮水般湧出門後,兩個小孩子亦搖搖擺擺上走廊玩耍,雯穎方開始做家裡的清潔。
  雖有兩間大房,傢俱卻很是簡單,都是總院配給的。丁子恆在搬來的第二天去後勤處辦的借用手續,共配得一張雙人床,一隻五展櫃,一張寫字桌,一張方桌,四隻方板凳和兩把椅子。每件傢俱上都釘有一塊小銅牌,上面寫著「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丁子恆原本還再想借一張床,可後勤處的人無論如何也不給。一個辦事員噘噘嘴說工人連房子都沒有得住,你們住新房還配傢俱。給自己要了床,還給孩子要。工人就不是人?工人家的孩子就是不孩子?話說得頗重,氣得丁子恆當即把臉色掛了出來,卻無力反駁。心想,離了我們工程師,工人能用土堆起個三峽大壩嗎?回來訴諸雯穎,雯穎說算了,孩子這兩天先睡在地板上,過兩天去街上買張床就是了。工人們也是蠻可憐的,前面簡易宿舍,自來水管都在屋外,淘米做飯洗衣用水都是好多人家共用。廁所也沒有,全都得上外面公共的。乙字樓上的沈太太說,那邊的屋裡還沒有天花板,老鼠在樑上跑來跑去。說得我好害怕。經雯穎這麼一說,丁子恆心想,也是。自己獨住兩間大房,一家獨用一廚一廁,工人和技術員住在簡易宿舍裡,心裡自是不平。如此,讓他們說幾句怪話又有什麼了不得呢?這麼一想,氣也就順了。
  丁子恆和雯穎共有四個小孩,三男一女。男孩子從大毛二毛一直叫到三毛,待叫四毛時,生了個女兒。女兒生下後,小臉紅撲撲胖嘟嘟的。全家沸騰了,丁子恆和雯穎更是喜歡得不行,兩人都不願她隨著男孩子再叫四毛。剛會說話的三毛指著妹妹的小胖臉說:「嘟嘟。嘟嘟。」大約是想說妹妹胖嘟嘟的意思。丁子恆說:「有了有了,妹妹就叫嘟嘟好了。」這樣,女孩子便叫了嘟嘟。
  這一年三毛四歲,嘟嘟兩歲。用丁子恆的話說,他們是跟在雯穎屁股後面的兩隻小肥狗。大毛已讀到五年級,二毛正讀著三年級。雯穎把他們轉到了附近的二七小學。
  初去轉學,雯穎和大毛二毛都不明白這所學校為何叫「二七」。辦手續時,經校長解釋,方知道著名的二七大罷工就是在這一帶舉行的,烈士林祥謙亦在附近英勇就義,二七紀念碑聳立在學校的一側。為紀念二月七日,便將學校起名為「二七」。
  雯穎聽罷,肅然起敬。
  大毛和二毛在南京時就是好學生,教導主任一見學生手冊上密密的紅五分,便眉開眼笑。安排了班級,雯穎領著大毛二毛一起參觀了學校。學校頗大,校舍亦頗多。令雯穎驚異的是校園內竟有三處果園。果園裡種著石榴樹桃樹梨樹以及橘子樹等,桃樹正開著花,紅紅的,格外明媚。而令大毛二毛亢奮的卻是隱於樹林之中的一座碉堡。兩人立即設法爬上了碉堡,模仿著電影裡的人,以手代槍,「噠□□」
  地射擊起來。
  學校的一切都令雯穎滿意。一星期後,大毛和二毛便都正式地上學去了。
  雯穎操持家務並不是一個很能幹的人。在南京時,一切均有保姆陳媽相幫,所以,雯穎不太會織毛衣,不太會洗衣服,菜也做得不太好。雯穎跟剛認識的鄰居蘇太太魏婉嫻說,幸虧丁子恆自己也是一個馬虎漢,在外業隊呆的時間也長,粗日子過慣了,也就從不挑剔她。否則,要是像你家蘇工這樣吃穿考究,過日子精細,我真是不知道怎麼對付才好。
  魏婉嫻便笑嘻嘻地告訴她:「這你就錯了。他會在經營他自己的吃穿時,把家裡的所有都經營起來。」
  雯穎一時沒有領會她的意思。
  雯穎不會操持家務,但頗能結識鄰里。她一下子就認識了好些人,當然,也有一些原先在南京時就面熟。於是她便有了些朋友,像乙字樓上左捨的沈太太張雅娟,甲字樓上右捨的吉太太馬茹琴,戊字樓上左捨的洪太太董玉潔,等等,一說話起來都帶著南京腔,再聊起來,方記起以前在下游局家屬會上早都見過,也就自然而然地熟了。有了熟人,許多原先令人發愁的事就變得好辦了起來。吉太太馬茹琴告訴她,只要交兩毛錢,煤店的吳師傅可以送煤到樓上。沈太太張雅娟為雯穎介紹認識了籬笆牆外茅屋裡的郗婆婆,從郗婆婆那裡不光能買到特別新鮮的蔬菜和魚,並且還可托她幫忙找洗衣婦。
  郗婆婆為烏泥湖很多人家介紹過洗衣婦,當雯穎找她介紹時,她自然也一口應承了,當天便從蒲家桑園村領了一個女人來到丁字樓。郗婆婆說:「這是駝背他老婆。家裡雖是地主,但大手大腳,做事蠻麻利的。」
  雯穎忙說:「行,行。一個月給多少錢?」
  郗婆婆說:「他家裡窮得叮叮噹噹,要錢補貼。你們城裡人錢多,就大方一點,一個月給兩塊吧。」
  雯穎原打算出四塊的,見郗婆婆只要兩塊錢,就忙答應著說:「好的,好的。
  如果多洗了幾床被子,我還可以加到三塊。「
  郗婆婆臉上立即就多了一些溫情,她望著雯穎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拉扯開來,一直漫到腦後。郗婆婆說:「你是個好心人呀,你是個好心人。」
  雯穎便笑笑,說:「謝謝您老誇獎。您老今年高壽?」
  郗婆婆又笑了笑,說:「不高不高,明年滿五十了。」
  雯穎嚇了一跳,她心裡想著郗婆婆起碼也近七十,沒料到她連五十都沒滿。郗婆婆說:「苦人呀,一年得做兩年的事,一年就得抵兩年活,哪能不老?」
  雯穎便連連歎息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郗婆婆說:「看你們院子裡的女人,一個個走出來水靈靈的,都像二十幾歲,上前一問,個個都過了三十。甲字樓上的金媽媽——她家的衣服是我洗的——看上去跟我大丫頭差不多,那天我送衣服,跟她擺起,你說她多大?跟我同年,還比我大三個月。嘖嘖,真不曉得她是怎麼養的。」
  雯穎說:「真的?金媽媽跟你同年呀?我以為她頂多也就跟我差不多哩。」
  雯穎是見過這個金媽媽的。她說著一口北京話,高挑兒身材,皮膚很白,走起路來,風擺楊柳般,有一種特別的嫵媚。雯穎第一次見她,是在總院醫院門口。雯穎去開點常用藥,以備萬一。金媽媽正掛號,她穿著一件平絨旗袍,旗袍外另套了海藍色呢大衣。腳下的皮鞋小巧精緻,一看就知道不是大路貨。她的衣著引起雯穎的注意。雯穎想,這是什麼人,怎麼還這麼老式打扮?再一次見她便是在烏泥湖的小路上,雯穎始知原來她就住甲字樓上,是總工辦副老總金顯成的太太,姓葉,滿人。倘在清朝,就是個格格。雯穎想,這可是養也養不出來的富貴氣呀。雯穎沒跟郗婆婆說這些,只是心裡歎道,簡直沒法比呀,勞動人民好辛苦。
  一個家被雯穎在一個星期內就治理順了。雯穎在帶三毛和嘟嘟去野地裡散步時,還扯回來一把野花插在嘟嘟廢棄的奶瓶裡。野花雖不像玫瑰牡丹之類能開放得很華麗,但野花也有野花的神氣。小小的繽紛的花朵很有精神地從瓶子裡向外伸展,給亮亮堂堂的屋裡注上一股清新。丁子恆回家一看,眼睛就發亮了,四肢很是舒適地往床上一躺,心說有雯穎的家是多麼的好啊。
  三
  蘇非聰比丁子恆早到一星期。當丁子恆拖兒帶女地走上樓來時,蘇非聰已經把家庭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甚至連周邊情況也一一摸了個清楚。比方銀行和菜市場都在頭道街,米店在連城街,郵局在二七紀念碑對面,小學則在紀念碑的右側。
  而中學,在古德寺旁邊,校舍很是氣派,就叫古德寺中學。蘇非聰說在頭道街還看到一座小小的天主教堂,與它遙遙相望處,是一座清真寺。寺外的圍牆下,一些身著黑棉襖,頭戴白布帽的男人籠著手坐在牆根下曬太陽。
  蘇非聰在丁子恆搬來的當晚跟丁子恆講述這些時,丁子恆一邊聽一邊用筆勾畫著草圖,然後問了句很可笑的話。丁子恆說:「你比我住得遠,怎麼會早到了呢?」
  蘇非聰怔了怔,也用一種很可笑的方式回答說:「我家比你家少一口人是不是?
  這樣船輕一點,走得要快些。「這一問一答,令站在一邊的兩個女人雯穎和魏婉嫻笑彎了腰。
  蘇非聰的父親是個哲學家,蘇非聰便常常好說些虛無縹緲的話,以示未忘其本。
  但在丁子恆眼裡,蘇非聰這人特別能幹。住單人宿舍時,蘇非聰房間裡總能保持得乾淨整潔,而丁子恆房間裡卻從來都是亂七八糟。蘇非聰洗的衣服連女同志都說的確不錯,而丁子恆因洗衣服聽到的最好一句話也只是「不敢恭維」。丁子恆還知道蘇非聰很會炒菜,年節偶爾聚會時,他用一隻小小的煤油爐,就能弄出好幾個有模有樣的蘇州菜,每次都能把一群從南京下游局調來總院的單身漢們吃得眼睛發直。
  丁子恆對他的這些本事總感到莫名其妙。說你也算是蘇家的少爺,怎麼十八般武藝樣樣會呢?
  蘇非聰似笑非笑道:「你在家是丁太太伺候,我在家是伺候蘇太太。你我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丁子恆說:「我還是不明白。」
  蘇非聰便有些無奈地說:「她那個小姐的派頭比我這個少爺的派頭要大,明白了不?」
  丁子恆依然不懂。蘇非聰急了,說:「你這人真木呀。我就靠這才把她追到手的。」
  丁子恆方才恍然。恍然過後又生疑惑,心說自己追雯穎不也就是唱了幾支歌嗎?
  難道蘇太太家要女婿會洗衣做飯才行?
  事隔許久,兩人一次中秋節無事閒聊,丁子恆才知道,蘇太太魏婉嫻乃是大家小姐,幼時隨做官的父親遷至北京。魏婉嫻生得明眸皓齒,活潑可愛,彈得一手好鋼琴,歌亦唱得如鶯啼燕囀。蘇非聰與其兄魏以是同學,常出入於魏家。對魏家這位小姐仰慕得幾近發癡,但魏小姐卻愛上了一個詩人。詩人雖然窮困潦倒,卻能每天熱情洋溢地給魏婉嫻寫情詩。魏婉嫻每逢收到情詩便興奮得兩腮發紅,急急忙忙地換上衣裙去與詩人約會,對有事沒事常來家裡的蘇非聰總是愛理不理。魏家雖對詩人反感萬分,可對蘇非聰亦無興趣。魏老先生認為詩人固然不行,可蘇先生神采飛揚,有聰明過人之氣,多半難為世間所容。既不易為世間所容,女兒嫁與他必不幸福。蘇非聰得知這一評價,進出魏家時便拚命收斂自家才華,盡可能露些俗相。
  魏以見蘇非聰愛得有些悲壯,便有意成全這事,私下裡替蘇非聰出主意說光這還不行,最好能在關鍵時候露一兩手,顯示出妹妹嫁給你之後必定很享福,如此方能大功告成。蘇非聰經此點撥後,便在家中跟女傭學藝。先學會了洗熨衣服,而後又學會了幾樣蘇州菜。也是老天要幫他,有一天魏家請客,客從東流來,老家卻是蘇州。
  離家許久,極想吃家鄉菜,偏偏魏家會做蘇州菜的廚子回家去了。蘇非聰那天恰來找魏以,魏以見之大喜,忙對蘇非聰說機不可失也。於是蘇非聰以他全部的才能做出了三道蘇州菜。客人吃後大喜,魏老先生亦大喜,想起廚子並不在家,便問這菜是誰做的,竟是比廚子做得更好吃哩。魏以這才把蘇非聰亮了出來。魏老先生聞之大驚,打量了半天蘇非聰,方說:「看你臉上銳氣逼人,內裡竟有謙躬氣色?」魏以便作一副嘲弄臉色說:「他呀,不光喜歡下廚做菜,還喜歡自己洗衣熨衣哩。誰做了他的太太就活該享服了。」魏老先生當即便長長地「哦— 」了一聲。從此以後,便有心要把女兒嫁給蘇非聰。那魏小姐跟詩人往來一陣子,也沒了新鮮感。一則詩人總有些與常人相悻之處,比方蓄長髮穿破衣不洗澡之類,都讓魏小姐不習慣。
  二則情詩也讀得膩了,好看的詞句也有限,顛來倒去就那麼些東西。於是約會的興趣便大大減少。倒是常來家中小坐的蘇非聰不時說些笑話以及陪她看幾場電影,令她十分開心。這麼開心來開心去,心裡也有了些意思。一天看完電影回來,走在路邊的樹陰下,蘇非聰心懷鬼胎地摟抱了魏小姐。魏小姐並未反抗,高高興興地接受了他的摟抱,甚至大膽地獻了吻。蘇非聰方曉得他已經把詩人打得一敗塗地了。
  丁子恆在聽蘇非聰說他這段故事時,哈哈大笑,笑完便歎息自己同雯穎的經歷未免簡單。蘇非聰說:「朋友,你就別歎息啦。我這浪漫過後是後患無窮。只要我回家,一定是我下廚做菜,太太的裙子和我的襯衣,也得我親手來熨。太太說『這可是你親自跟我爸爸保證的哦』。我真是悔之不及呀。」說完自己也跟著丁子恆哈哈大笑了一通。
  蘇非聰和魏婉嫻有三個孩子,都是女兒。老大靜雅與大毛同班,正讀五年級,老二靜宜則比二毛高一級,上四年級,老三靜沁已經滿了五歲。丁子恆搬來的第一天,因為船是下午靠岸,所以一家人坐著三輪車拉著行李抵達烏泥湖時,天已黃昏。
  雯穎要搭爐子燒飯已不可能。雖然丁子恆再三表示已經準備好了晚餐的麵包,但蘇非聰仍然力邀丁子恆一家人同他家一起隨便進一頓晚餐。飯還沒煮好,小孩子們便已經都打得火熱了,彷彿早已是多年的老朋友。
  蘇非聰挽起衣袖下廚做菜,魏婉嫻便坐在屋裡陪丁子恆和雯穎喝茶閒聊。魏婉嫻穿著一件玫瑰紅色的開襟毛衣,白色的襯衣領子翻在毛衣外面。長頭髮被盤成髮髻,高高地堆在頭頂。魏婉嫻眼睛和眉毛都顯得細長,皮膚很白。說話時,兩隻手喜歡在胸前比劃,十指纖纖的,動作十分優雅。當下雯穎便忍不住讚道:「蘇太太,你好美呀。」
  魏婉嫻眉毛高高地一揚,說:「是嗎?可我正想這麼說你呢。」
  夜裡蘇非聰躺在床上跟魏婉嫻閒聊,說想不到丁工的太太竟是如此美人。魏婉嫻便說喂撾撾,你眼睛又不老實了?
  蘇非聰笑說:「我說她美,可並沒有否定你也美呀!你吃的哪門子醋。」
  魏婉嫻說:「我可比不上人家。」
  蘇非聰說:「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喲。叫我說呀,你們兩人是不同的類型。丁太太屬於素樸而天然的美麗,而你則是華麗而精緻的美麗。」
  魏婉嫻忙說:「那你喜歡哪一種美麗呢?」
  蘇非聰心中暗笑,覺得女人是世上最適於拿來開心的一類。嘴上卻一本正經說:「像我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當然比較喜歡後一類的了,要不費那麼大的力氣追你幹什麼?還要辛辛苦苦給你燒菜。丁工可是一輩子不下廚房的。」
  魏婉嫻於是就高興了起來,說:「明天早上我起來給你煮牛奶。」
  說是這麼說,次日一早仍然是蘇非聰自己起來給自己煮牛奶。非但如此,還為上學的靜雅和靜宜準備下了早餐。
  魏婉嫻同雯穎成為很知心的朋友,起因卻不是初次見面的那頓晚餐,而是乙字樓下左捨的劉媽媽。
  劉媽媽叫許素珍,她丈夫劉景清是勘測室的工程師,從洞庭湖工程處合併來漢口的。許素珍原本一直住在湖南汨羅鄉下,直到劉景清分到烏泥湖的房子一家人才團聚。許素珍沒上過學,劉景清不在家時,便常常上樓來請魏婉嫻或是雯穎幫她看信或者寫信什麼的。許素珍人爽直,說話高聲大氣,一口鄉音,尤其好議論宿舍裡發生的事情。偏她腦子不是十分有條理,往往張冠李戴,常常惹得雯穎和魏婉嫻笑個不住。那天許素珍抱著她的小兒子五虎爽爽朗朗地笑著從樓下上來串門,站在走廊對雯穎說今天天氣好,下午是不是一起到古德寺去看看。叫上蘇媽媽,把靜沁和嘟嘟也都帶上,順便給小伢子們抽個簽,看看將來前途怎麼樣。前面郗婆婆說過古德寺的菩薩最靈了。
  雯穎一聽這話便笑。雯穎是在教會學校長大的,從不信菩薩,更從未想過要去抽籤。許素珍從雯穎的笑意中看出她的意思,趕緊搖著一隻手,顯出幾分緊張地說:「有什麼話,千萬莫講出口,菩薩會聽到的。菩薩個個都是千里眼順風耳,哪個有什麼不恭敬,他全都聽得到。他會讓報應一個一個跟著來的。」
  雯穎的笑意就更濃了。她說:「菩薩有這麼小心眼?」
  許素珍急得跺腳:「你還說!你還說!」
  這一刻魏婉嫻聽著她倆的對話,也笑盈盈著從屋裡出來。魏婉嫻說:「菩薩哪裡是小心眼呢?簡直是沒心眼哩。他讓幾個好人得到善報?又讓幾個壞人遭到惡報?
  我們蘇非聰說了,菩薩就是用來哄人的,把人都哄成阿木林,呆腦子一個。「
  沒等魏婉嫻說完,許素珍拔腿就走,且走且說:「我不沾你們,這個話跟我沒關係。以後菩薩怪罪,你們也莫怨我。我心裡是敬菩薩的。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見許素珍如此緊張,雯穎和魏婉嫻便都哈哈地大笑起來。魏婉嫻甚至把眼淚都笑了出來。笑完說:「她真好玩呀。」
  雯穎說:「鄉下的女人好多都敬觀音菩薩。不過,我總覺得她們不光是拿菩薩當上帝,還把菩薩當成好朋友,自己心裡的什麼話都去跟菩薩說。」
  魏婉嫻對雯穎此說顯得很不屑地笑笑,說:「菩薩嘛,不過是人用黃泥糊出一個想當然的東西,用來自欺和欺人的。我在女子師範讀書時,還專門寫過一篇文章,叫《女子解放,砸碎菩薩》。」
  雯穎早知魏婉嫻是女子高師畢業,但卻沒想到她還寫過文章,不覺心裡生出幾分敬意,便問:「發表在哪裡?」
  魏婉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沒發表。我拿給我家蘇非聰看,他一邊看一邊哈哈大笑,說砸了菩薩,女子還是解放不了。百年之內,談女子解放,都只能是空談,你就別做這個夢了。我叫他說得生氣了,就抓過文章撕掉了。」
  雯穎聽她這麼一說,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魏婉嫻在雯穎的笑聲中說:「當時我覺得他是因為大男人主義才說這個話,可是現在……你看我們兩個,原來都好好地當著老師,為了跟著丈夫就都丟了工作,事業就變成了做家務。」她說著不由得輕輕歎息了一聲。
  這聲歎息竟撞得雯穎腦子裡嗡的一聲。她不由望著窗外淡檔的雲天,雲天中一隻鳥兒正在飛翔。雯穎心想,可不是!
  魏婉嫻臉上的悵惘便有些濃了。一忽兒,她低檔地吟出一首詩:「我依稀是一隻飛鴻,在雲霄中翱翔歌吟;我依稀是一個浪花,在碧海中騰躍隱沒;緣著生命的途程,我提著豐滿的籃兒,灑遍了這枯燥的沙漠。」
  雯穎驚喜道:「這不是石評梅的《青春微語》嗎?」
  魏婉嫻怔了怔:「你也喜歡石評梅?」
  雯穎說:「我怎麼會不喜歡呢?她差不多是我的偶像哩。『……君宇,我無力拖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我第一次讀到石評梅這個碑記的時候,在丁子恆他表妹家,我讀完就哭得跟淚人似的,丁子恆正好來看他表妹,結果莫名其妙地看見一個女孩子坐在那裡哭,他覺得這個女孩太有意思了,就跟我好了起來。」
  魏婉嫻笑了,她想起她初戀時,總是跟著詩人到陶然亭去看石評梅和高君宇墓碑的事。雯穎眼前亦彷彿出現當年在好友家裡哭泣的情景,也禁不住笑了起來。笑過後,兩人都不說話,心底卻都覺得彼此被一種什麼東西聯繫了起來,有一種溫溫暖暖的感覺。
  那之後,魏婉嫻和雯穎在一起便總能很真心地講述自己或是議論別人。如此,日子就不那麼寂寞了。
  四
  一連數日都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從烏泥湖走到機關,鞋上沾滿了泥。辦公大樓門口一塊棕色的麻氈墊子,原本專供擦鞋底之用,這一刻卻因人人腳上都有稀泥,墊子已經變得奇髒無比,鞋底再到上面去擦,反倒弄得更髒。好多人低頭見此,便繞過氈墊,逕直走進辦公室,弄得辦公室的地板上,都是斑斑點檔的泥漿。
  丁子恆和蘇非聰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兩人雖是毗鄰而居,又是同一辦公室,平常上班卻並不相邀同行。偶爾路遇,幾句問候後,自有一人加快步伐,另一人放慢腳步,拉開距離,各走各的。有一個住在簡易宿舍的水電工曾經來丁字樓改裝自來水管,認得丁子恆,也認得蘇非聰,上班路上幾次見他們如此這般,深為怪異,便在水電組將這事兒拿出來說笑了一番。水電組的工人們亦都稱奇,紛紛笑說,這些知識分子真不知道哪來這麼些怪毛病。這話拐著彎傳到雯穎耳朵裡,雯穎說給丁子恆聽,丁子恆亦笑說,他們工人哪裡懂得獨行之趣呢。
  蘇非聰進辦公室時,丁子恆剛擦完自己的桌子。蘇非聰順手接過丁子恆的抹布,又低頭看看地板上的泥跡,歎道:「完全應該有一個清潔工人每天早上來把這裡打掃一下的。當年,我的辦公桌上只要有一丁點灰,那個幹活的雜工至少要扣掉半天的工錢。」
  丁子恆笑道:「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好漢不提當年勇。只要想想兩年前在外業隊勘探的日子,現在就是桌上糊一層泥,我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非聰亦笑了,說:「那倒是。我在外業隊時常常住在農民的家裡,每天早晨上廁所,被我視為人間第一痛苦之事。」
  丁子恆說:「不過,無論如何,也應該有人負責清潔辦公室的。如果蘇聯專家今天突然跑來,看見這地板,該有何感想?」
  蘇非聰笑道:「這就不用你操心了。他們來之前,自然會有通知,也自然會有人來關心這地板了。」
  同辦公室的王志福聽他們倆說笑了幾個來回,毫無動手清潔環境之意,倒是各自倒上一杯茶水,坐了下來。王志福便從自己桌前站起,一邊往外走,一邊隱忍不住道:「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呀,有這工夫高談闊論,怎麼就不能拿個拖布把地板拖拖乾淨呢?」他說著便出了門,轉身拿著拖布進來,三下五下便將地板拖得乾乾淨淨。
  蘇非聰和丁子恆兩人頓時面面相覷,頗有幾分尷尬。
  王志福是春節前才從水文室調來總工程師辦公室的。他原本是木工,因心靈手巧,搞了好幾項技術革新,連續幾年當上了勞動模範。院裡便有意要培養他,欲將他作為調干生送到清華水利系學習。偏偏他的老婆在那期間正好生孩子難產,老公公忙著為媳婦找醫生時一下子中風癱瘓在床。雖說王志福表示可以克服困難,但院裡還是替他著想,把入學時間推遲了一年。為了讓王志福在上學前夕多瞭解一些實際,便讓他先來總工室,給總工程師吳思湘做助理。
  王志福拖完地去放拖布時,蘇非聰對丁子恆低聲道:「我們兩個的思想到底還是不如他們黨員呀。」
  丁子恆說:「是呀,他說得倒也不錯。只是他一個工人,怎麼能用這種教訓的語氣跟我們說話呢?」
  蘇非聰笑道:「你怎麼還這麼夫子氣?」
  丁子恆正要說什麼時,王志福返回了辦公室。蘇非聰朝著王志福說:「辛苦你了。」
  王志福說:「我跟你們不一樣,做這點事我覺得算不了什麼。」王志福的語調有些讓人彆扭,丁子恆沒再說什麼,但他在心裡卻對王志福有幾分不悅的感覺。
  下午,蘇聯古比雪夫水電站總工程師馬雷謝夫在俱樂部作世界高壩會議及古比雪夫水電站的報告。丁子恆有些興奮。丁子恆對蘇聯人一直有一種佩服之感,但蘇非聰卻不以為然。蘇非聰總說蘇聯人比較笨,他們做的東西傻大笨粗,無法與歐洲人的相比。丁子恆知道蘇非聰的見識比自己廣,說得或許有道理,但他卻會不輕易放棄自己的觀點。丁子恆這兩年一直在學俄語,他覺得既然蘇聯專家前來幫忙修建大壩,就應該讀一些有關蘇方水電站的資料原文。像馬雷謝夫這樣的報告,丁子恆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蘇非聰笑道:「你對蘇聯老大哥還真崇拜得可以。」
  丁子恆說:「蘇聯專家的工作作風比我們的好。我總覺得這才是一種真正的科學精神。就拿德米特列夫斯基組長說吧,有一回,突然問技術處的李工,說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呀?李工被問得莫名其妙,說沒有哇。德米特列夫斯基組長說,既然身體是好的,為什麼三天的事情要用五天時間去做呢?李工當時別提多難堪。
  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以這樣的作風來做事,我相信什麼事情都做得成。「
  蘇非聰說:「但他們未免死板。」
  丁子恆說:「何以見得?」
  蘇非聰說:「在選擇壩址問題上,可以充分證明這一點。」
  丁子恆說:「這我知道。可這是兩回事。對壩址的選擇和工作的做風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東西。」
  蘇非聰又笑了:「可我們的工作作風選出了三斗坪那樣絕無僅有的壩址,而他們卻不敢走出薩凡其的陰影。薩凡其說南津關是個好壩址,他們就認為薩凡其是世界著名的壩工專家,你們憑了什麼要改變他的方案?而南津關喀斯特現象嚴重卻是明擺著的事。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墨守成規,不敢創新比我們更甚。因為創新一旦出了差錯,他們有責任,而依了薩凡其的提議,一旦出事,頂在前面的是美國人薩凡其。」蘇非聰說到這裡,語調便有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丁子恆想了想,覺得蘇非聰說得有理,卻不知如何回答他。便說:「在壩址問題上,我也不太贊成蘇聯專家所選。但在工作作風上,我卻覺得應該像他們那樣,一個人要頂一個人的用。像我們這樣,一半人做事一半人閒,最終是難以成事的。」
  丁子恆在聽馬雷謝夫的報告時,心裡一直想著蘇非聰的話。丁子恆和蘇非聰同為清華畢業,蘇非聰高丁子恆兩個年級,也算前後同學。兩人先後從下游局調來漢口,都是在外業隊干了好長時間,才進入總工程師室。因經歷及家庭背景都頗為相似,故而對諸多事情的看法也容易接近,於是感情上就多了幾分親近。尤其是成為鄰居後,兩家太太親如姐妹,關係便更顯得密切起來。丁子恆屬書生型之人,只知業務而不通世事。蘇非聰則不然。丁子恆總覺得蘇非聰看問題有一種特別的穿透力。
  不知是因為其父是哲學家的緣故,還是他天生目光敏銳。總之什麼事情,但經蘇非聰分析,丁子恆便覺得心裡透亮。有一回,丁子恆為了得到組織的信任,將自己同兩個美國朋友通信的事交待了出去。蘇非聰得知,長歎一口氣,說:「你本是為了讓人相信你,可你這麼做了,從此就不會再有人相信你了。」丁子恆聽此言心裡一驚,而後又將信將疑。結果是原本是團結對象的丁子恆在無數次會議上被當成重點批評對象,就連在辦公室裡看書回宿舍晚了,也是嚴重缺點之一種,被提上桌面,強令檢討。提意見的人多是初、高中生,工作時,千也不會,萬也不會,恨不能半小時就去找丁子恆請教一次。而一開會,一個個便都翻了身似的,對丁子恆一臉嚴正。自那以後,丁子恆方對蘇非聰之言服氣已極。蘇非聰笑他道:「說你自找吧?」
  丁子恆只有無奈地搖搖頭,心中卻暗想,與蘇非聰比,我真是庸人也,所謂庸人自擾呀。
  馬雷謝夫的報告講得極好。只是開頭部分翻譯太差了,翻譯出來的術語讓人聽得雲裡霧裡。後來,有人遞了紙條,便換了翻譯。丁子恆認出了這個新出場的翻譯是住在烏泥湖庚字樓上左捨的陳杞。丁子恆為三毛上幼兒園的事去找過他的妻子薑心敏園長。陳杞翻譯得流暢多了。他站在台上,風度翩翩的。一條絲巾繞過脖子,被白色的衣領襯托著,格外醒目。陳杞臉上始終掛著從容不迫的微笑,丁子恆對他這種儒雅之氣很是欣賞。
  坐在丁子恆後排的兩個人低聲地議論著陳杞。一個人說他是總院俄文翻譯的第一塊牌子。另一個人說他夫人姜心敏的母親是以前的白俄貴族,陳杞是姜心敏的表兄,父母雙亡後,被姜家收養,自小就說得一口的俄國話。丁子恆想,原來如此。
  下班時,雨仍然淅淅瀝瀝地滴著。天空灰濛濛的,新抽芽的樹葉經水洗後青翠碧綠,只是與龐大的天空相比,這點色彩太稀太少,無論如何也壓不住它背景的灰暗。丁子恆在關閉辦公室的窗子時,望著隨風飄動的雨線,心中一動,蘇東坡的一句詞立時映入眼前:「慇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他想,改成「慇勤今朝絲絲雨,又得浮生陣陣忙」,倒也有趣。
  王志福走過來說:「丁工,吳總請您去他辦公室一下。」
  丁子恆應答著將窗子關好,見王志福一副等他同往的樣子,便隨意地問道:「還有什麼事?」
  王志福沒有回答,反問道:「丁工,您這次下去搞土壤調查能不能帶上我?」
  丁子恆對此問話有些吃驚,說:「吳總要我下去搞土壤調查嗎?」
  王志福說:「是的。您能帶上我嗎?」
  丁子恆有些不悅,說:「我沒有辦法回答你,因為我現在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王志福說:「如果弄清楚了,您能帶我下去嗎?」
  丁子恆說:「我不能答覆你,一切都由吳總決定。」
  王志福說:「您可以向吳總提議呀。」
  丁子恆說:「我沒有提議的理由。」
  王志福說:「怎麼沒有?就說這個年輕人好學,讓他跟著鍛煉鍛煉。這還是不最大的理由嗎?我知道我到總工室來,你們都瞧不起我,因為我只是一個初中畢業生。但是華羅庚也沒有上過大學,我想我會用華羅庚來激勵自己,拼著命追上你們,讓你們最終服氣。」
  丁子恆有些煩,卻又不好發作,只好說:「看情況吧。」
  他說完也不望王志福一眼,便向外走。王志福跟在他身後大聲道:「丁工,我知道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我就想跟您學。」
  丁子恆一怔,繼而有些感動。他喜歡聽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令他心裡生出一種終於被人認識的愉悅。於是他回過頭來,用一種和藹的語氣說:「我盡量跟吳總提吧。」說完心想,這個年輕人有點狠勁,如此心態,成則輝煌燦爛,敗則一塌糊塗。
  總工程師吳思湘的辦公室在大樓的盡頭。走廊的燈壞了,於是那盡頭便彷彿籠罩在陰影之中。吳思湘畢業於上海交大,曾經留學美國,拿了博士學位後,便在戰時的美國生產局工作。有一天,他突然看到了薩凡奇為中國三峽所寫的《薩凡奇計劃》,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利工程計劃。吳思湘當即激動得難以自制,一個月後便回到了祖國。當1946年薩凡奇再次來中國看他久久難忘的三峽時,吳思湘已在國家資源委員會有了一份職業。薩凡奇的三峽修壩熱情有如旋風,席捲起所有同行的激動,三峽工程便在這股旋風下拉開了帷幕。經薩凡奇的建議,中方四十六名工程人員到美國的丹佛參加三峽工程的聯合設計,吳思湘是其中之一。只是正當他們在美國緊鑼密鼓地工作時,中國自己的內戰卻使得三峽工程不得不被迫放棄,中國工程師們全部返回中國。吳思湘心裡悲涼如水,他悵然地望著丹佛四周連綿的群山,心想,他這一生或許已不再有機會修建三峽了。
  然而只不過十年光景,他便成為長江流域規劃設計院總工程師辦公室的老總,再一次把三峽的帷幕拉了開來。吳思湘自然特別珍惜這次機會,他覺得雖然有太多的政治活動佔用了時間,可照眼下的速度進行下去,壯麗的三峽大壩在他這一代人手中建成仍是必然。作為水利工程師,參與修建這個世界上最為宏偉的工程,那真正是有了一生的輝煌。吳思湘甚至想,在大壩建成那天,他或許會鄭重地向共產黨遞交他的入黨申請書,以表示他對共產黨的感激之情。他曾經把這個想法說給皇甫白沙聽,皇甫白沙哈哈大笑了一通,然後說:「你要是以這樣的動機來加入我黨,你以為我們就會要你嗎?」吳思湘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說,反問了一句:「為什麼不要?難道你們不希望我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嗎?」皇甫白沙依然是笑,卻沒有再說什麼。吳思湘最終也沒有弄清皇甫白沙的話是什麼意思。
  丁子恆走進辦公室時,吳思湘正核對一張圖紙。丁子恆進門說:「吳總,你找我?」
  吳思湘一指對面皮椅,說:「坐一下,稍等我三分鐘。」
  丁子恆坐在吳思湘對面,心想今天吳總會怎麼跟我談話呢?丁子恆對吳思湘的印象並不太好,他總覺得吳思湘性格優柔寡斷,說話辦事黏黏糊糊,除了資格比較老以外,實在不適宜做總工程師。有時聽他繞來繞去說了許多話,卻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麼。而上級派下的事,不管是不是與總工辦的工作相悖,他都一絲不拉地派下去做。蘇非聰常在背後嘲笑他,說他腦子裡是一團亂麻線,抽著哪根就是哪根。丁子恆覺得這個比喻頗為傳神。這一刻,丁子恆想,都下班了,怎麼又抽出個麻線頭呢?
  吳思湘放下筆即開口,說:「丁工,找你來,是有項重要的工作交給你。」
  丁子恆說:「還是土壤調查吧?去年我不是去過了嗎?」
  吳思湘說:「根據整個長江流域規劃的需要,要在明年哪內完成七個大型灌溉區的土壤調查。這七個地區又以四川盆地和江漢平原兩個地區為主,因為這兩個地區都在大型水利樞紐附近。江漢平原你們去年已經將大部分地方跑到了,今年主要搞四川盆地。四川土壤調查工作量大,共有七萬九千平方公里,實際上還可能不止這麼多。」
  丁子恆說:「吳總,我去不太合適吧?土壤專業並非我之所長。」
  吳思湘說:「這個我知道。但據中科院土壤專家們說,去年那批人中,就你對業務最熟悉。」
  丁子恆急說:「那也是我臨時抱佛腳,怕自己一竅不通,出洋相,出門前才找了些書來讀了讀。」
  吳思湘說:「總院奇缺土壤方面的專家,不管怎麼說,你算是個骨幹。這次到四川,四川方面有好幾家參與,屬於聯合調查。調查項目也是綜合性的,不但能滿足流域需要,同時也要滿足農業和林業方面的需要。那邊的同志們據說大都是中等技術學校畢業,並沒有多少經驗,所以,我們這邊必須派業務骨幹。這次調查總隊的總隊長由中科院的兩位專家擔任,同時設立了兩個技術隊長,你是其中之一。」
  丁子恆呼道:「My God!」
  吳思湘笑道:「上帝會與你同在。我倒覺得這時候出門真還不錯。」
  丁子恆說:「為什麼?」
  吳思湘說:「這些日子,機關裡用大量時間搞大鳴大放,開會討論,據說下一階段還要開更多的會。我們搞工程的人,開那麼多會幹什麼呢?不如出門做點實在的事。」
  吳思湘一席話竟讓丁子恆心頭一亮,他想,可不是。
  丁子恆正欲告辭,突然想起王志福的請求,於是他說:「王志福想跟我一起下去,我覺得這個青年很好學……不知道是否可以……」
  吳思湘望著他,片刻才說:「你覺得他跟你去合適嗎?」
  丁子恆怔了怔。吳思湘又說:「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收回這個提議。」
  吳思湘的話說得意味深長,丁子恆突然有一種毛骨悚然之感。他想也沒想,便極快地說:「那我就收回吧。」
  出門時,他覺得他有些對不太起王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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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二)
  五
  丁子恆出差的第二天,天便晴了。一晴好幾天,天氣暖洋洋的。大毛、二毛、靜雅、靜宜以及乙字樓下劉景清家的孩子劉一獅、劉二豹、劉三熊七個人一起到解放公園玩。出門玩的動議是大毛和劉一獅提出來的。雯穎起先有些不放心,許素珍說:「沒關係的,我家一獅和二豹上個月就自己去玩過。」這一說,雯穎也覺得該讓大毛闖闖去,便同意了。大毛和一獅並不想帶靜雅和靜宜兩個女生,於是兩個女孩便回家傷心地哭。魏婉嫻只好出來向男孩子們提出請求。大人的面子不可駁,男孩子們便同意了。四歲的三毛和劉家的四龍也吵吵著想去,但被大人們毫不留情地駁了回去,這兩人便一頭一個地坐在走廊的地上,彷彿比音高似的大哭了一場。
  七個小孩,大毛最大,便做了總領隊。一獅次之,就做了大毛的副手。最小的是劉三熊,剛上小學一年級。這天的遊玩本來一切都順,在公園捕了些蝴蝶,玩了官兵抓強盜。劉家老二二豹與蘇家老二靜宜為一片樹葉吵了一架,一獅和靜雅分別為著自己的弟弟妹妹加入了爭吵。但在領隊大毛嚴厲的鎮壓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陽開始下山時,他們一路唱歌回家,歌聲很不整齊,但心情特別愉快。經過蒲家桑園路邊的水塘,大毛看到塘中有一個小島。小島距岸邊約一米多遠,上面碧綠一片。大毛目測了一下,認為憑他的跳躍能力他可以跳到島上。如此,就等於這個小島成為了他們的領地。這個理論讓其他幾個小孩都興奮起來。一獅說佔領了這個島後,就可以叫它為了劉蘇島。因為是姓丁的姓劉的和姓蘇的人發現的。靜雅說,這麼叫太拗口,不如就叫乙丁島。因為是乙字樓和丁字樓的人發現的。靜雅的乙丁島得到一致的認同。
  大毛決定由他和一獅兩人跳上島去,在島上插一塊牌子,寫上乙丁島三個字。
  靜雅表示她也要上去,因為島上不能沒有女生。三熊大咧咧地說:「是呀,沒有女生,以後島上就沒有媽媽。」靜雅立刻打了他一巴掌,說:「不准說不要臉的話!」
  大毛對靜雅的要求還是同意了。首跳是大毛,他後退了十幾米,準備助跑起跳。
  一直都未出聲的二毛突然說:「哥哥,這個島恐怕不能跳吧?」
  大毛說:「你懂什麼?就你是膽小鬼。」
  一獅亦鄙夷地瞥二毛一眼,說:「二毛,又沒讓你跳,你怕得那麼厲害幹什麼?」
  二毛說:「我想那會是個浮島哩。」
  二毛的話音未落,大毛業已衝過來起跳。他躍起之後,只聽得「撲通」一聲,綠色的小島上被砸出一個洞來,大毛落進了水裡。大毛在水裡拚命掙扎,手和頭在漂浮的水草中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沉。岸上的孩子都傻了,靜宜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二毛渾身一緊,突然掉轉身,對著馬路放聲喊了起來:「救命呀!快來人呀!救命呀!救我哥哥呀!」
  一個騎著自行車的青年恰好路過,立即甩了自行車跳進池塘,幾下子游到大毛身邊。這時大毛已經開始下沉,青年一頭鑽進水裡,雙手將大毛托出水面。岸上的小孩見此一個個破涕為笑,使勁喊著:「加油!加油!」
  被救上岸的大毛在青年的幫助下,哇哇地吐出一些水。在春天的風中,他被凍得哆哆嗦嗦。二毛喊了他一聲:「哥哥。」
  大毛看了他一眼,面色慘然地說了一句話:「媽媽一定會罵我的。」
  渾身濕淋淋臭烘烘而又有些失魂落魄的大毛出現在雯穎面前時,雯穎嚇了一大跳。她一邊燒熱水讓大毛洗澡換衣,一邊詢問出了什麼事。大毛一聲不吭,低著頭一件件地脫著衣服,怎麼問都不答話。
  雯穎只好出來問二毛,二毛便一老一實地把前因後果告訴了雯穎。說完還補了一句:「媽媽你可千萬別生氣,哥哥他真的很勇敢,我應該向他學習。」
  雯穎說:「這種勇敢有什麼意義?你還想跟他學?」
  雯穎說完,想想這事,不禁有些後怕。投射在屋裡的夕陽已退了出去,天空開始發灰。恍然有尖銳的小孩叫聲穿透黃昏的灰色,刺激著雯穎的耳朵。她不覺渾身發軟,頹然坐在了床邊。正在床上玩耍的嘟嘟爬過來抓扯著她的頭髮,她竟沒有理會。
  洗完澡的大毛垂頭喪氣地站在雯穎面前。望著媽媽憂傷的面容,他突然覺得心裡難過,有些想哭。只是三毛和嘟嘟繞著他的腿轉圈子,兩人都笑得咯靠靠的,他不好意思在弟妹面前哭泣,便只好把想要流出的淚忍了回去。大毛說:「媽媽,我錯了。」
  一向神氣活現的大毛,此刻大垮垮地套著爸爸的一件絨衣,露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雯穎的心疼之情油然而生。雯穎說:「大毛你做事向來穩穩當檔的,今天怎麼這麼冒失呢?」
  大毛說:「我不知道。」
  二毛趕緊說:「不怪哥哥,是鬼使神差。」
  雯穎喝了二毛一聲,說:「學了幾個爛詞,就會瞎用!」
  二毛說:「是救哥哥出來的那個大哥哥說的。他說,要是媽媽罵你,你就說是鬼使神差,不是你的錯。」
  雯穎這才想起還有一個救了大毛的人。雯穎說:「那個救你的人是哪兒的,你們知道嗎?」
  二毛說:「我知道,他是己字樓下的林大哥,他叫林問天。」
  大毛說:「他是個大學生。」
  晚上,雯穎帶著大毛上己字樓林家去致謝。去時她想,得送給那孩子一件禮物才是。天已黑盡,商店均關了門,雯穎便打開抽屜,找出一支丁子恆當年送給她的關勒銘筆。
  雯穎拉著大毛的手正欲下樓,許素珍抱著五虎從樓下上來。許素珍說:「告訴你,我替你問了,林家那孩子是水文室林工的大兒子。林工叫林嘉禾,也是下游局調來的,恐怕你們都認得的。他太太叫邢紫汀,是總院俱樂部的藝術指導,歌唱得好得不得了。這個林問天是老大,在武昌上大學,家裡還有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漂亮。」
  林問天已經回了學校。林嘉禾夫婦對雯穎的拜訪感到莫名其妙。直到雯穎把她的來意詳細說過,他們才恍然大悟。邢紫汀說:「怪不得問天一身濕淋淋的回來。
  他爸爸問他怎麼回事,他只說不小心掉到池塘裡了,想不到這孩子竟幹了這麼件大事。「
  雯穎說:「謝謝你們教育了這麼好的孩子,要不,我家大毛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哩。」
  林嘉禾說:「不必客氣。這也是他湊巧碰上了,如果他不碰上,別人也碰上也會這麼做的。」
  林嘉禾的話說得極其自然,誠懇。雯穎聽了覺得很感動。她想,他們能培養出這麼好的孩子,肯定是因為他們做父母的身教在先啦。雯穎突然就覺得林家給了她一種很好的感覺,同他們交談,彷彿能生出一種心息相通的意味。她便應邀小坐了一下。
  林家室內陳設的雅致,是雯穎在烏泥湖其他人家沒見到過的。除了鋼絲彈簧床精緻的床架尤為顯眼外,一對單人皮沙發亦頗有氣派。窗簾是雙層的,內層是白色薄綢,上面有一些鏤空的牽牛花圖案,外層是淺咖啡色平絨,一直垂到地面。靠窗的白牆上掛了一幅油畫,畫上寧靜的風景給屋裡平添幾分溫情。雯穎忽然覺得那風光有些眼熟。
  邢紫汀見雯穎的目光停在畫上,便笑道:「見笑了,這是我畫的。嘉禾喜歡,就掛在了這兒。」
  雯穎大驚:「你畫的?」
  邢紫汀說:「我年輕的時候跟著嘉禾逃難到貴陽,在花溪住了些日子。那裡的風景如畫,我又閒著沒事,就畫了這幅畫。」
  雯穎說:「怪不得我覺得風景好眼熟。你真了不起。」
  林嘉禾說:「你去過花溪?」
  雯穎說:「是呀。抗戰中,我隨我丈夫到貴陽,在那裡住了半年,然後我們就去了雲南。」
  林嘉禾說:「你丈夫是?」
  雯穎說:「他叫丁子恆,在總工室。」
  林嘉禾訝異道:「噢,原來你是丁工的太太呀!」
  雯穎說:「你們認識嗎?」
  林嘉禾說:「在下游局時,彼此倒也不熟。來這邊後,被規劃室的李工介紹加入了農工民主黨,常在一起開會。這一來就很熟了。」
  雯穎聽罷很高興,說:「等丁子恆回來,讓他當面謝你。」
  雯穎告辭時拿出了那支關勒銘筆,請林嘉禾夫婦轉送給林問天。林嘉禾執意不收,幾經推讓後,雯穎執意道:「如果你們不收下,我就送到林問天學校裡去。」
  林嘉禾夫婦無奈,只好接了下來。
  夜晚睡在床上,雯穎還在想,原來他們也是從南京來的,原來他們也去過貴州,原來他們跟子恆是一個黨派的,原來這個世界上居然也有不少人經歷相似。
  六
  總院一封電報在路上走了六天,才到丁子恆手中。電文說:火速返院整風。這時的丁子恆早已開始想家,拿了電報,心裡暗自大喜,當即便請了假。待丁子恆乘車搭船地抵達漢口時,天氣已經呈現出夏意。
  丁子恆肩扛行李徑直去了機關。他到總工辦向吳思湘大致匯報了一下土壤調查情況以及與中科院土壤專家合作中的問題,然後詢問整風進展。吳思湘說,這次整風學習氣氛非常之好,提出了很多問題。尤其《人民日報》的社論發表後,大部分黨外人士都積極參與了這次整風。大家不光給共產黨提了意見,也對自己的工作進行了自我批評。都說每一次討論皆是對自己的一次教育。
  丁子恆說:「這不是跟平常討論的那些也差不多嗎?」
  吳思湘說:「並非如此。看來這次共產黨是認真的,真正把大家的激情調動起來了。我覺得機關裡的知識分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煥發熱情,共產黨這次整風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們在上面把領導工作搞好,我們在下面把具體工作做好,上下一致,天下有什麼事做不成的?三峽大壩的修建也指日可待。我這裡有些近期的報紙和上級下發的材料,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我相信你到會場就會投入進去。」
  丁子恆對吳總的這份激情頗覺驚訝,他說:「是嗎?」
  晚上,丁子恆破例去了蘇非聰家。他們雖是緊鄰,兩人既是校友又同在一間辦公室裡工作,但彼此卻絕無串門習慣。丁子恆在吳思湘所給的一堆近期報紙及材料中,看到了《人民日報》五月一日的社論《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和費孝通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他有些震驚,又有些激動。對於前者,他想,共產黨終於願意聽我們說點心裡話了,這是盼望了多少年的事呀。對於後者,他覺得文章寫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東西。丁子恆想,不知道蘇非聰是怎麼看待這次整風的。
  丁子恆往蘇家走時,在走廊上遇到魏婉嫻。丁子恆說:「蘇太太,蘇工在家吧?」
  魏婉嫻說:「在家哩,正在翻譯他那本書。」丁子恆的腳步便頓住了。
  魏婉嫻說:「找他有事嗎?我叫他去。」
  丁子恆說:「你問問他我現在可不可以同他聊一下?如果他正忙,換個時間也可以。」
  魏婉嫻說:「沒關係的。他那本書,早一點晚一點翻譯都一樣。」
  蘇非聰聞聲而出,笑著說:「來來,進來坐坐。我也是沒事幹,找了本書翻翻,聊以度日。怎麼樣,你這次下去,田野風光優美乎?」
  丁子恆邊進門邊說:「風景如畫,只是埋頭看土,無暇顧及矣。要說這種土壤調查工作絕對是應該做的,而且越早越好。只是成天在鄉下跑,人都快變成土了,百事不曉,所謂『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就算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恐怕我們都不會知道。所以吳思湘跟我大談一通整風運動如何令人激動,我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實在有點『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感覺。」
  蘇非聰家的陳設跟丁子恆家差不多,都是大人一間屋,小孩子一間屋。所不同的是蘇非聰家全是女孩子,牆上便東一張西一張地貼了些女演員的像。
  蘇非聰說:「坐。」然後一指牆說:「這都是她們的偶像。我不明白這些人有什麼好崇拜的。讓他們崇拜一下科學家,她們偏不。」
  丁子恆笑說:「這就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之處。我家大毛二毛對科學家和解放軍特別有興趣。倒是三毛,在南京時天天看保姆刷馬桶,看得上癮了,說是長大了就要刷馬桶,『咕咚』一下洗洗刷刷就乾淨了。」
  在一邊玩著毛線翻叉叉遊戲的靜雅靜宜全都咯咯地笑得趴在了床邊。丁子恆想起三毛天真可愛的樣子,也忍不住跟著她們一起笑。
  蘇非聰說:「你家三毛呀,真是個人物。只要他一開口,不管說什麼,都討人喜歡。」
  只比三毛大一歲的靜沁說:「他才煩人哩,他搶我的糖吃。」
  靜宜說:「你才煩人哩,你總是欺負三毛,還要三毛喊你姐灃,你算是個什麼姐灃呀。」
  靜沁說:「你又不是三毛的姐灃,你總是護著他,就是想要二毛哥父告訴你做算術。」
  丁子恆見兩姐妹為個小小的三毛爭吵起來,覺得小孩子們實在是有趣。蘇非聰說:「小人國的戰爭是連環戰,連勸架都勸不清,只有採取強權政策。好了,都不許鬧了。誰再開口,明天的糖果全部取消。」靜宜和靜沁立即都緊閉了嘴巴。
  丁子恆說:「想不到你還有幾下子。」
  蘇非聰說:「我的能力範圍也就是管管家裡三個小女子。你怎麼樣?電報叫你回來整風?」
  丁子恆說:「是呀。我還不太清楚怎麼回事,所以想到你這裡瞭解一下。」
  蘇非聰說:「正像吳思湘說的,可謂激動人心。看來共產黨是要聽大家講真心話了。解放以來,可以說真正談得上一點民主的就算這次了。我父親來信說羅隆基在政協會上對一些老式的知識分子有一段精闢的分析。說是知識分子的知識既然達到了高的水準,他的年齡也必然活到了老的階段,他就是中國舊社、會所謂的士大夫階層中的士。中國的士對政治亦有他積極的一面,比方說,『以天下為己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等等。士從來都不是甘心寂寞、不問世事的人,就看他的上司怎麼能夠發揮他積極的一面為國家服務。中國舊社會的士有這樣一套傳統觀念:『以國士待我者,我必以國士報之;以眾人待我者,我必眾人報之』。合則『士為知己者死』,不合則『士可殺不可辱』。幾千年封建社會的統治者,對這類自高自大的士,都有一套領導藝術,就是所謂『禮賢下士』、『三顧茅廬』等等。舊中國的士,願做脫穎而出的毛遂者少,願做隴中待訪的諸葛亮者多。若得三顧茅廬,必肯鞠躬盡瘁。羅隆基的話大意如此。仔細想想,你我這般人的心態可不就是這樣?
  本事是有一點,可酸架子也擺得不小,真是入木三分呀。「
  丁子恆想想,確乎如此。我們總是覺得共產黨官僚主義,只看重黨員,不管我們幹得多好,依然是拿我們當外人。可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仗著有點本事,就擺一副臭架子等你來「顧」我。現在人家共產黨主動站起來檢討自己了,我們這些人還不該回頭想想自己的行為嗎?丁子恆想過即說:「說起來也是。其實才建國幾年,人家也得有一個適應過程,對他們要求太高也不公平。我們雖然讀了些書,可未免小家子氣重了些,共產黨到底是大家風範,人家做到這一步,我們也實在是沒話可說。」
  蘇非聰說:「是呀。開始整風時,我還不太信,心想,又玩什麼花頭精。可是整風運動一深入,真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總院領導幾次到我們總工室,謙虛得我都不好意思開口。想來想去,自己的毛病也絕不比那些黨員少。結果以前一肚子的意思,真到可以說的時候,反而沒有了。」
  丁子恆說:「我也是呀。聽吳總和你這麼一說,倒覺得原先滿腹意見都消解掉了。我想恐怕我們想要的就只是一份『看重』,其它別的都可以克服。」
  蘇非聰說:「話也不能這麼說。當提的問題還是要提,特別是工程技術上反映出來的事情還是應該說說。比方進材料浪費太大,都是國家財產,能省為什麼不省?
  還有些重要的技術崗位,應該以業務水平高低來選用人,而不能只以政治水平為準,你說呢?「
  丁子恆連聲道:「對抖抖,存在的問題,也應該實話實說。」
  因為與蘇非聰的一席談話,丁子恆的心情甚是振奮。這天夜裡,他竟一夜未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想,其實我一開始對共產黨是十分敬仰的,可後來,見有些黨員幹部自以為是,好處都要自己得著,才對共產黨多少有了些意見。現在想來,其實那無非是少數黨員個人的問題而已,怎麼能怨在共產黨身上呢?不是共產黨解放全中國,哪有現在這樣的和平時期得以安心搞水利建設?雖說前些年有些事並不順心,可是國民黨時期就順心過嗎?所葉,丁子恆想,自己過去對共產黨的要求看來也是苛刻了一點。現在共產黨誠懇地面對我們,希望我們提意見,以幫助黨來改正自己不足之處,這種姿態足可解開丁子恆的心結了。丁子恆覺得自己對共產黨充滿了信心,根本就沒有什麼意見好提。他想,到會上,不如就這麼說好了。
  七
  1957年5月14日,總工室整風討論記錄:
  召集人:吳思湘 金顯成記錄員:柴啟燕旁聽:副院長皇甫白沙 政治部主任謝森寶 宣傳處處長肖紀 總工會主席張成中吳思湘(總工程師):在這一段時間裡,我心情十分激動。共產黨如此真誠地請我們提意見,實可謂大家風範。其實,共產黨之偉大,於這幾年國家的飛速發展中,一眼可見。現在我談談我自己的想法。
  解放後,我是有明哲保身的打算,以第三者的態度看現實,不是工人階級立場。
  思想上很矛盾,並且很空虛,不願自己努力跟上去,不願丟掉舊的想法,怕人說投機。因此在工作上不主動。第三者態度就是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對組織不敢靠攏,對黨員也看不起,認為他們是靠組織吃飯,而不是靠本事吃飯。總是認為一個社會應該倚重有本事的人才能進步,而不是倚重有組織的人。經過幾次運動和學習,有了些變化。尤其肅反後,自己對黨的認識提高了一大步,覺得思想改造很有必要。建設社會主義,必須要有「主人翁」思想,而不能只抱有「做客」思想。我的缺點很多,主要表現在:第一,不善於聯繫群眾,對群眾思想也很少關心,很少同群眾交談,認為那是黨的事,與我無關。第二,好面子,做老好人,對不正確的事喜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第三,自己政治學習不夠,毛主席寫的許多文章都沒有看過,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文章一篇也沒有讀過,心裡的基本想法就是自己是搞技術的,看這些也看不懂,不如看看技術資料,也許修水電站時用得著。這看來是不對的。
  皇甫白沙(副院長):不是看來不對,而是肯定不對。
  吳思湘:對抖抖,肯定不對。我一定改。下面談幾個院裡存在的問題:第一,院領導有貴遠賤近作風,對於別人提的意見,採用兩種態度。比方,蘇聯專家提的意見就總認為是正確的,而對中國專家提出的意見不光不重視,甚至懷疑其能力。
  同樣的問題,中國專家提出來便行不通,而通過蘇聯專家瓦西連柯提出來,立刻就採納了。這是什麼作風?第二,院領導明是非,辨真理的能力差。無論在工作或生活中,以及有些磨擦事情的處理上,群眾和黨員之間,從來沒有公平過。第三,既不鳴也不放。整風這麼長時間了,院領導鳴放過什麼?
  蘇非聰(工程師):對蘇聯專家過分依賴是缺乏民族自信心的表現。但是我們自己也不夠積極,我們這裡留學歐美的是多數,很多人在心裡都這麼想,既然你們請了他們,那就讓他們搞好了。蘇聯專家對壩址判斷不准,大家也不吭氣,有從旁看笑話的傾向。院領導明知大家有這些想法,卻也不去溝通。現在的領導架子也大,有幾個人跟技術人員交朋友了?他們知道技術人員都在想些什麼?工作作風還不如解放初期時。
  董凡(工程師):黨員和非黨員中間有距離,可以說有一道牆。非黨員也有自卑心理,覺得自己不是黨員,做什麼事上級都不會信任。所以有些非黨員的處長科長,什麼事都不敢做主,動不動就要去找黨。
  潘心源(工程師):解放初時,見黨員個個艱苦樸素,我們非常佩服。現在呢,許多黨員都蛻化了,好像覺得這江山是自己的,你們這些人算什麼?看到有些黨員做壞事,比方個人作風不正、多吃多佔這些事,誰敢提?誰不怕打擊報復?肅反時我是被整得厲害的一個。整了也白整,一個人被冤枉的痛苦,真是受不了。而領導不是想幫助你把問題搞清楚,反倒是想辦法給你找一個罪名來肯定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錯。接著這樣的邏輯,全中國人都可以找出罪名來。
  董凡:在生活待遇方面,可以在同級的黨員和非黨員中做個調查,黨員工程師生活上有什麼樣的條件,而非黨員工程師是什麼樣的條件?就連借傢俱,黨員都比非黨員要多好幾件,這樣的小事都不能同等對待,更何談其它?
  金顯成(副總工程師):院裡宗派主義肯定是存在的。比方在北京水電局看豐滿電站的材料,一定要黨團員去要才給,這是什麼意思?而聽報告會,群眾就必須參加,一些高級黨員就可以隨便不參加,這也不對。救濟費多發給老幹部,他們薪水本來就高,怎麼還要領救濟?
  丁子恆(工程師):內業外業生活太不平均。外業隊工程師工作辛苦,待遇又低,有些內業的人還看不起外業的人,覺得沒本事才去外業隊,這簡直是一種可笑的想法。叫內業的人到外業工作試試,他根本就擔當不起來,而叫外業的人到內業來,每一樣研究都能接著去做。所以,都是工程師,內外應該一致對待。
  邱傳志(工程師):同是一個院的人,外勤費也不一樣。大門森嚴,而後門洞開。認識的人就開得高,不認識的人就壓得低,哪有規矩可言?
  張雲庭(工程師):我覺得整風計劃和動員是脫節的。叫暢所欲言,可是只扯一些本單位的房子問題救濟問題,這算什麼整風?應該談大一點的事。下面我要說的是,一,科學進軍叫得響,執行起來有偏差。科學進軍只知道依靠幾個黨團員,而沒有依靠老工程師。二,工作作風拖拉。長江防洪標準至今未定,總工室沒有起到集體領導作用,各位老總也不統一思想,應該解決的技術問題沒有得到解決。總工程師和專家是什麼關係?七個專家七個觀點,聽誰的?三,工作制度和工作關係不明確,對技術太不重視。有人說我們院是一個梁山泊,好漢太多,不能發揮作用。
  叫我看我們還不如梁山泊。梁山泊分工好,大家稱兄道弟也團結。四,肅反遺留問題為什麼拖到今天也不解決?領導高高在上,你上門去找他他都不理。五,政治學習過於呆板,枯燥,走形式。這樣學,能起到什麼作用?徒增反感。六,院裡對沿江各省失去信用,一未完成任務,二未培養人才,這怎麼能不使各省失望?七,宗派主義亟待解決。院裡有多少派?內業、外業、上游局、下游局、荊江工程處、黨員團員、技術人員,等檔檔檔。形成這些宗派,院領導有責任。我就講這些。
  邱傳志:可用兩句話概括:上面是官僚主義,下面是宗派主義。
  皇甫白沙:聽了大家發言,我也很受教育。我們的許多工作的確沒有做好,正如邱工所說,官僚主義嚴重。同時,對知識分子尊重也很不夠,過於保護和信任黨員,而忽略了應該一視同仁。今天大家提出來這些問題,正是基於對黨的信任,是希望黨能聽到大家的聲音,以便改正。
  八
  民主黨派的整風活動多是安排在晚上。丁子恆剛加入農工民主黨並沒多久,是他的大學同學規劃室李琛明死活把他拉進去的。丁子恆幾次會開下來,始知開會無非學習討論,外加東扯扯西拉拉,無甚意義。他原本對政治呀、黨派呀什麼的就沒有興趣,如此見識一番後,更覺索然。於是但逢有會,便腳底抹油,溜之乎也。而這次,丁子恆想了想,覺得事關重大,便去了。
  會議開始了好一會兒,林嘉禾才進來,丁子恆忙熱情招手示意。兩人平常雖然認識,但也只是點頭之交,並無私人往來。發生大毛落水事件後,遠在四川的丁子恆給林嘉禾寫了一封熱情的感謝信。從情感上,他覺得同林嘉禾之間多了一份親近。
  林嘉禾搬了椅子坐在丁子恆附近。林嘉禾說:「信我收到了,幹什麼那麼客氣?」
  丁子恆說:「你兒子救了我家大毛一命,哪有不謝之理?」
  林嘉禾說:「你和你太太都太客氣了。好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了,我們都別再提,免得我兒子把一件天然應該做的事情當成自己了不起的事跡,容易令他自驕。」
  丁子恆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方說:「怪不得你家孩子都教育得那麼出色。」
  林嘉禾說:「過獎了。你搞土壤調查去了?情況怎麼樣?」
  丁子恆說:「工作倒好做,只是中科院那些科學家太難打交道。本來同中科院方面商量好,由我們總院領導,他們那邊的王先生和劉先生分別任正副總隊長,我們派技術隊長。說定後,就正式宣佈了『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土壤調查總隊』成立,並且正式行文通知了有關單位。可兩位科學家不幹了,提出抗議,說土壤總隊不應該冠以我們設計總院的名字,這是不尊重科學家的行為,要求我們這邊道歉。
  扯來扯去,在林院長直接過問下,只好上門道歉、改名,去掉『規劃設計院』五個字,改為『長江流域土壤調查總隊』。科學家們滿意了,可這個總隊成了一個超然機構,不屬於任何一家管束了,有事都不知道找誰請示。兩個科學家動不動就說,這個事不該由我們負責吧。我都不曉得下一步再怎麼合作。幸虧叫我回來整風。「
  林嘉禾說:「中科院那些人,就愛拿大,總以為自己才是科學正宗,其它都是雜牌軍,是烏合之眾。我們處也都說他們有沙文主義傾向。」
  正說時,主持人李琛明大聲道:「誰是沙文主義?林工,有話大聲談出來。」
  林嘉禾怔了一下,笑道:「將我軍了。好,那我發言吧。」
  林嘉禾是安徽人,一口綿軟的安徽話,說得如歌如吟。林嘉禾談了四個問題。
  第一是統戰工作做得不好。共產黨發展黨員多是青壯年,而民主黨派卻是老年人為多。有活動都只見「黨工團」,而不見「民主黨派」,談不上長期共存。第二是宗派主義,將黨員非黨員兩種對待,就連分房子分傢俱都不能同等待遇,是黨員就分得好,而不是黨員就入另冊。三是黨員幹部的水平太差,而且沒有什麼教養,應該加強文明禮貌的學習。四是對知識分子很不信任,太傷自尊心。
  林嘉禾這一說,又引起了丁子恆的共鳴。他想,太對了,哪怕是在工程師提級問題上也極不公平。非黨員明明應該提為五級的,卻只提成六級。而黨員呢,只能提為六級的,卻可以提成五級。所以一些人拚命要入黨,並不是心裡真的信仰這個黨或是加入進去以便多做貢獻,而是因為入了黨就能有諸多好處。丁子恆想到此,覺得這個問題的確可以說一下。
  這時李琛明開始發言了。李琛明說:「林工的話給我很大的啟發。在我們機關,入了黨,就好像有了特權,就能居高一等。無論分房子,發放救濟金以及其它實惠的事情,都是黨員為主,這是不公平的。另外,機關上層領導官僚主義作風也很嚴重,上下不通氣,也不關心群眾的工作和生活,高級黨員許多政治學習也都不參加。
  誰給他們的特權呢?還有,機關好大喜功現象也很嚴重。抓這麼多人來這裡,拉開這麼個大攤子,可是真正值得一幹的事情有多少呢?像我們這樣科班出身的工程師,如果在省水利局,個個都是寶貝,在這裡呢?誰也算不上什麼。常#閒極無聊。問問在座各位,哪一個不會打百分打橋牌?為什麼都會?不就是沒事幹以此消磨時間嘛!「
  李琛明的話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大家紛紛說道:「是呀是呀,可不是嗎?」
  還有一個人說:「周副院長隔天就到保衛處打牌,作為高層領導,這像什麼話?」
  丁子恆認出他是樞紐處的工程師趙自強。一個女聲說:「多虧他只去保衛處,要是他多往各辦公室走幾趟,誰受得了呀!」
  人們便都笑了起來,丁子恆亦覺得說得有趣。說此話的是總工室的技術員柴啟燕。丁子恆想起每次周副院長去總工室,站在一邊唾沫橫飛地說些什麼且不時往地上吐痰時,柴啟燕必定找個「林院長找我談話」之類的理由出門避難。有一回她說著林院長找她而意欲離開時,周副院長說:「這回你的由頭沒找好,林院長今天早上去北京了。」一時令柴啟燕滿臉通紅,乖乖回到自己桌前坐了。周副院長七扯八拉不知所云地說了半個多小時,最終要走時朝著柴啟燕一笑,說:「知道不?林院長哪也沒去,正在辦公室喝茶哩。」說罷揚長而去。不光柴啟燕,整個總工室的人都目瞪口呆。最後總工程師吳思湘說:「人家老革命,跟日本鬼子和國民黨不知鬥過多少智,就你這小把戲,他還看不透?算周院長為人大度,不跟你計較,換個心眼窄的,你還有什麼好日子過?」丁子恆想起這些忍不住也笑出了聲。
  水文室的田工笑完說:「虧他們保衛處的人能忍受得了周副院長。他每次到我們辦公室,我們都嚇得不得了,道是何故?他老人家說幾句話,就要往地上吐兩口濃痰,揪一把鼻涕,真是令人作嘔。」
  施工室的李工說:「在我們處也一樣,衣服邋邋遢遢的,領子和袖口髒得啦,沒得話講,也不曉得他老婆是怎麼弄的。我們外人說也不好說,可實在是不舒服。」
  林嘉禾說:「他是幹部中沒有教養的典型人物。他這個樣子,叫我們怎麼能看得起他?我要是林院長,早要他到工廠當工人去了。林院長這個人也怪,對別人都要求嚴,偏偏對周副院長寬容無比。」
  勘測室的程工說:「周副院長自己也說自己是個大老粗嘛。他當兵出身,沒什麼文化,叫他文雅他也雅不起來。」
  李琛明說:「既沒文化,就該到一個沒文化的地方呆著,憑什麼來領導我們這些有文化的?」
  李琛明一句話,彷彿又挑起一個小高潮。眾人七嘴八舌地說:現在就是沒文化的領導有文化的,沒水平的領導有水平的,諸如此類。會場一陣嗡嗡之聲,有如蠅蟲聚會。
  丁子恆覺得所有的話都講得頗有道理,尤其對周副院長做派的斥責,他亦有同感。丁子恆曾經在家私下跟雯穎說,看見那個周則貴他就噁心得反胃。但是,當人們紛紛點名道姓批評一些領導以及放肆譏笑他們時,丁子恆又覺得哪裡好像不太對勁了。於是整個晚上,他一直是微笑著聽人說話,自己卻什麼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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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三)
  九
  一般情況下,丁子恆都在總院機關食堂吃午飯。機關食堂分為甲灶和乙灶,普通職工和家屬均吃乙灶,高級工程師和領導幹部大多吃甲灶。因服務對像不同,甲灶伙食比乙灶好是顯然的。丁子恆對機關後勤意見頗多,但他卻從未對甲灶的伙食有過不滿。
  甲灶設在一座單獨的紅房子內,位於機關花園一側,前後綠樹成行。面積不大,但卻窗明几淨,每個窗台都放著用小罐培植的常綠植物。在淺黃色明亮背景陪襯下,那一小團綠永遠炫耀著一種盎盎生機。四周的牆壁上貼著幾幅兒童畫,畫上的孩子們皆胖乎乎,一派坦然地綻開笑臉,分外可愛。初見畫時,丁子恆甚覺奇怪,不知何故大人食堂裡要張貼小孩們的畫。後來聽蘇非聰說,甲灶食堂管理員是個女的,隨丈夫由上游局調來。她是幼師畢業,曾經做過幼兒園老師。張貼這些畫的理由是:當你們看到這些孩子們時,就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你們要為你們自己的孩子好好吃飯好好生活。先前沒聽說這種理論,丁子恆也不覺得怎樣,聽了這一說後,丁子恆吃飯時,果然便有慾望想要看看畫上的孩子。其中有幾個胖娃娃特別像他家的三毛和嘟嘟,一旦看著他們,他內心便會生出些許溫情,這些溫情又一點一點地將他內心有過的煩躁排遣而去。於是丁子恆想,這個女管理員很不簡單呀。
  這天丁子恆買過飯後,見蘇非聰獨自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便走了過去。丁子恆說:「今天下午還要整風學習嗎?我上午去資料室了。」
  蘇非聰說:「王志福已經通知了,不能請假。」
  正說時,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端了盆君子蘭走到一扇窗口。蘇非聰突然低聲道:「看,這就是甲灶管理員。」
  丁子恆不禁掃過一眼,一瞥之下便覺得她很臉熟,說:「好像在哪見過?」
  蘇非聰說:「她就住庚字樓二樓右捨,她丈夫是勘測室的。姓姬。」
  丁子恆說:「姬宗偉?不會吧,我印象中,姬宗偉總有四十左右了,她卻這麼年輕,好像不到三十哩。」
  蘇非聰便笑了,說:「怎麼,嫉妒呀?人家有本事唄。」
  丁子恆亦笑了,說:「我才不嫉妒哩,我家雯穎比誰都強。不過,這女管理員真還能幹,把這個小食堂佈置得多可心呀。」
  蘇非聰說:「聽說她很風流哩。她丈夫長年在外業隊,她跟行政上好幾個男人往來密切,多頭關係,她全能處理得游刃有餘。」
  丁子恆有些詫異,說:「怎麼會這樣?這對姬工也太不公平了。我跟姬工很熟的,他是個很有趣的人。」
  蘇非聰說:「那又怎樣?有趣也是在外面,他的女人也享受不到。」
  丁子恆不悅道:「男人做事業哪能成天在家?如果丈夫不在家是個理由,那多少人家的妻子都可以不守婦道?我對行政科那些人最討厭了,人家在外面櫛風沐雨,辛辛苦苦,他們在家裡舒舒服服,不去照顧人家的家屬,倒去冒犯。真可惡之極。」
  蘇非聰說:「我說你有外業心結是不是?人家這也是周瑜打黃蓋,兩廂情願嘛。」
  丁子恆說:「我只是替姬工委屈罷了。算了算了,不說這些髒事。」
  丁子恆突然想起整風時,自己曾在一瞬間產生的不太對勁的感覺。他想蘇非聰看事情總能入木三分,或許他能剖析出緣故。於是他便放下碗,把自己在整風中的感覺說給了蘇非聰聽。蘇非聰怔了怔,說:「是嗎?你竟有這種感覺?」丁子恆說:「只是剎那間出現的。」蘇非聰:「你這倒提醒了我,我要想一想。」
  一連好多天,都不停地開整風會議。不是民主黨派開會,便是總工室裡開會。
  總工室雲集著一群舊式知識分子,總院黨委十分重視這裡的討論,不時有領導前來旁聽,有一天甚至林院長也來了。林院長叫林正鋒,曾經在北京大學上過學,後來參加了革命。雖然只是一院之長,可社會地位和行政級別卻一點不比省長低。林院長在整風討論中也發了言,可他卻繞開整風話題,大談了一通三峽。特別講述了去年毛澤東主席來武漢,暢遊完長江後,專門把他找去談三峽的過程。林院長講述時顯得激情飛揚。他說毛主席最後還對他說,你能不能找一個人來替我當主席,我來給你當助手,跟你修三峽去。這番話幾乎讓總工室所有的工程師們都激動不已。大家紛紛說連毛主席都想跟著林院長修三峽,我們這些人能有如此機會,真是三生有幸呀。
  但是在林院長走了之後,總工室最老的工程師邱傳志卻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三峽工程是一個耗資巨大的工程,以我們目前的國力和目前的技術水平,是否有能力承擔得起這項工程?林院長再三再四要求上三峽,是不是有好大喜功的傾向?是不是因為毛主席對三峽有興趣,便投其所好?
  這個問題令總工室所有人都心頭一震。丁子恆的臉立即發白了,渾身不禁發緊。
  倘若邱工提出的這些問題成立,他們這些人從天南地北彙集於此,披星戴月所做的一切事情,又算個什麼?
  蘇非聰說話了。蘇非聰說:「邱工你錯了。如果國家決定上三峽,那麼就會想盡一切辦法解決資金問題的。哪怕三五個省的人餓肚子,也不會短缺三峽的。一個工程開工一半而因資金短缺導致停工的事,在資本主義社會有,但在社會主義社會裡不會有,也不允許有。不說別的,光是這個面子無論如何也會顧及到的,否則豈不是讓資本主義看了笑話?至於技術問題,就看在座的我們各位了。難道我們認定自己的技術能力不如外國人?吳總在美國呆過許多年,吳總您說說?」
  吳思湘說:「以中國人特有的聰明智慧,技術上不會有問題。我最擔心的倒是原材料本身的問題。」
  蘇非聰說:「要說林院長,雖然是個多血質的人,容易激動,或者說,還有點神經質,但他也不至於拿幾千人的心血、幾百萬人的安危去邀功領賞。而原材料,吳總,也不必多擔心,到時候全都可以解決得了。我們這幾千個工程師都是貨真價實的,還能弄不出世界先進的東西出來?」
  邱傳志淡淡一笑,說:「個人的智力倒是沒有問題,只是總這麼一天天開會,智者也會變成愚者。」
  王志福說:「邱工,你這是什麼意思?開會也是幫黨整風,整風也是要讓大家提高思想覺悟。覺悟高了,什麼技術難關攻不下來?」
  邱傳志不說話了,他顯得有些難堪。丁子恆看不過去,更兼他頗不喜歡這個王志福,心想你年紀輕輕,說話大口大氣做什麼?丁子恆說:「小王,你是黨員吧?
  傳達文件不是說黨員盡可能不要發言嗎?「
  王志福說:「我不愛聽你們說的這些話。你們這些人總是對我們黨不滿。」
  蘇非聰說:「誰說我們對黨不滿了?這不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給黨提意見,幫助黨整風嗎?毛主席還說意見提得好哩,如果不提,官僚主義就會越來越嚴重。」
  這次,只有王志福的發言令大家略有些不愉快。
  便是這天的晚上,蘇非聰上丁子恆家來小坐了。蘇非聰說:「我怎麼也突然有了你說的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呢?」
  丁子恆驚訝道:「是嗎?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你能說得清楚嗎?」
  蘇非聰說:「怎麼說呢?總覺得有些過火了。像老潘和老邱他們,又翻起了三反五反時的老賬,把院領導一個個點著名罵了一頓。董工和孫工,就只知道為自己要房子。張工更過分,不斷講自己當年在海南時,有小汽車有小洋樓,做的事還沒現在這麼辛苦,現在天天都在辦公室上班,卻什麼都沒有了。你說這些人解放這麼多年來怎麼什麼也沒學會?天天叫嚷沒給他民主,這回真給了他,他卻懂也不懂民主是什麼。民主是讓你們攻擊個人麼?肚量再大的領導,你攻擊了他羞辱了他,他焉能不惱火?像周則貴,聽說他已經在院辦公室拍了桌子。其他領導想必心情同他一樣,萬一他們都惱羞成了怒,心說,給你們一根棒子,你就把主人往死裡打,我何不把棒子收回來,打你一頓呢?這樣一來,你受得了嗎?」
  丁子恆想了想,說:「你講得有道理。不過是不是也有些多疑了?整風罵得是有些過火,但共產黨也不至於像你說的那樣,收回棒子,反過來再朝這些人打下去吧?」
  蘇非聰說:「不。已經有不少提議,特別你們那些民主黨派的,沒腦子,亂叫什麼要搞多黨執政,這不明擺著讓共產黨下台?照我看,就這麼一直敞開著鳴放下去,沒有控制,話只會越說越過頭。記住中國人的哲學思想,欲速則不達,還有一句,物極必反。」
  丁子恆有些迷茫,說:「《人民日報》不是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嗎?」
  蘇非聰怔了一下,說:「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就像你說的,覺得哪裡不對勁了。」
  蘇非聰走後,丁子恆手頭上的事做不下去了,腦子裡盤桓的儘是蘇非聰所言,他情不自禁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正和嘟嘟坐在床上玩耍的三毛奇怪地看著來回踱步的丁子恆,突然,他一骨碌下床,把門後嘟嘟的痰盂端到丁子恆跟前,著急地叫道:「爸爸,爸爸,給你尿尿。」
  丁子恆停下,不知三毛什麼意思,便用腳尖在他屁股上輕輕踢了一下,說:「幹什麼呀,三毛?」
  三毛說:「三毛要撒尿,不敢撒褲子上,怕媽媽打,就像爸爸一樣走來走去。
  爸爸一定也是這樣。「
  一句話丁子恆令仰頭大笑。他的身體靠在了桌邊,桌子為笑聲所震,發出吱吱的聲音。正過來欲把三毛抱上床的雯穎,亦笑得岔了氣一樣,軟著身子坐到床上。
  隔壁房間做作業的大毛二毛聞聲而來,連地問著發生了什麼事。
  三毛手裡掂著痰盂莫名其妙地望著大家,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之處。丁子恆一彎腰接過三毛的痰盂,大聲說:「噢,還是三毛明白爸爸。爸爸就是要撒尿尿了。
  走,我們撤尿去。我用廁所,你用痰盂好不好?「
  三毛高興地說:「好咧!」
  烏泥湖樓房的衛生間被乳白色的板壁一隔為二。一間是男式小便池,一間是男女共用的大便池。大便池又分為兩種,右捨是坐式馬桶,左捨則為蹲式。不知道房屋設計師出於什麼樣的設計思想,覺得有必要把衛生間設置成不同樣式。丁子恆家住左捨,故而只能有蹲式的便池可用。這對於坐慣了馬桶的丁子恆來說,是一種折磨。因為他喜歡坐在馬桶上一邊看書一邊悠閒地大便,深感這是一種最富樂趣的人生享受。而蹲式便池,一本書沒翻幾頁便腰酸腿麻,而享受的感覺卻因這酸麻而驟然消失。丁子恆長歎說,左捨廁所的設計是烏泥湖樓房最大的敗筆。
  丁子恆把三毛連痰盂一起放在大便池的台階上。三毛坐在痰盂上,蹺著兩隻小腿,只(口瞿)(口瞿)幾下,便撒完了尿。他沒有起身,坐在痰盂上聽丁子恆站在小便池撒尿的刷刷聲。聽得有趣,便拍手唱了起來:「爸爸撒尿響,當軍長;爸爸撒尿臭,當教授。」
  丁子恆走出來,抱起三毛,拍了拍他的屁股,笑道:「什麼狗屁歌!」
  三毛笑了,臉上有如開放的花兒。三毛說:「爸爸好笨哦。我屬蛇,應該是蛇屁。」
  丁子恆恍然道:「哦,原來如此!」
  丁子恆再回到房間時,發現適才紛亂的心已經復歸平靜。他心裡輕歎道,倘若人人都像三毛這般單純就好了。歎後又想,人和人是不相同的。有人適宜於這,有人適宜於那。我本就不是一個懂政治的人,只適宜同單純的人和事物打交道。那些難以明白的事理,就讓它不明白地存在又有何不可?我何必非要去弄明白它?一切聽其自然不是更好?
  這麼想著,丁子恆倒也輕鬆起來。夜裡睡得很好,甚至不覺自己有夢。清早醒來,透過窗簾縫隙,望著窗外明朗朗的天,他伸了伸懶腰朗聲念道:「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十
  整風的會議依然沒完沒了,丁子恆很快就有厭倦之感。從四川帶回來的資料也沒有時間整理。會上顛來倒去說的話總是那些,重複再重複。丁子恆想,政治,這是多麼乏味的事啊。
  這天早上,丁子恆剛剛走出烏泥湖宿舍,忽聽身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見是規劃室的吉迪成。吉迪成住在甲字樓上右捨,在江漢平原土壤調查時曾做過丁子恆的副隊長。丁子恆說:「早,吉工。」
  吉迪成說:「早呀,丁工。說你又去四川搞土壤調查去了?」
  丁子恆說:「是呀,派到頭上,不能不去。現在只是臨時回來參加整風的。」
  吉迪成笑道:「你們室整風進展得怎麼樣?」
  丁子恆說:「反正總是開會,大家都爭著發言。時間長了,發來發去,也都是些差不多的話,花去了好多時間。有時我想,還不如留在四川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哩,那更適合我。」
  吉迪成顯得有幾分驚異,說:「哦,你真這麼想?」
  丁子恆說:「怎麼?」
  吉迪成說:「唐白河一帶土壤要補查,讓我領隊。可我是我們室整風運動的骨幹,走不開。室裡正在跟總院交涉,要求換人。你可願意去?」
  丁子恆說:「多長時間?」
  吉迪成說:「大概一個月左右。帶上五六個人,邊調查,邊做培訓,順便帶出幾個土壤方面的專業人才來。」
  丁子恆說:「我去調查可以,但讓我帶專業人才,恐怕難以勝任。」
  吉迪成笑道:「可去年在沙市,你連著講了幾場土壤與水利關係的專業課,誰不說你講得好?說真的,如果我去不了,還只有你最合適哩。」
  丁子恆有點猶豫,說:「我要想想。不過,四川那邊我還沒搞完哩。」
  吉迪成說:「那邊沒有一年半載哪裡能完?唐白河只是一個掃尾而已。你做完這邊的,也誤不了那邊的。怎麼樣?也算幫我一個忙。」
  丁子恆的腦子急劇地轉動起來。他想起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議,想起自己坐在桌前呆望窗外而時間卻從身邊悄然流逝的情景,然後說:「如果吳老總同意,我想……
  我問題不大。「
  整整一個白天,並沒有人找丁子恆談唐白河的事。及至下班,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丁子恆亦開始收拾桌面,吳思湘走了過來。他神情頗為憂鬱,渾身都散發著無精打采的氣息。他走到丁子恆桌前,說:「丁工,到唐白河土壤調查是你自己提出的?」
  丁子恆說:「也可以這麼說吧。」
  吳思湘歎息一口,說:「你這樣做很聰明。去吧去吧,沒有比現在出差更合適的時候了。」
  丁子恆怔了怔,問:「為什麼?」
  吳思湘說:「你聽我的不會錯。」
  吳思湘說罷便往外走,走至門口,突然回過頭來,說:「丁工,你我都是靠技術吃飯的人,這時候出差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事。可惜,我沒你那份福氣。」
  丁子恆呆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牆後,心想,吳總怎麼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丁子恆出發那天早晨,蘇非聰遞給他一張《人民日報》。蘇非聰說:「有篇社論,我建議你在路上看看。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吧?這樣下去,主人焉能不舉起棒子?」
  丁子恆瞥了一眼標題:《這是為什麼》。他把報紙往包裡一塞,說:「好的。」
  汽車當天就到了唐白河。他們找當地水文站借了兩個房間,作為臨時住處。丁子恆把行李鋪開,床板有些發潮,便順手抓了張報紙墊在下面,然後拿了條毛巾走到河邊。
  河水很清亮,足可洗淨一路征塵。整整一天,汽車在鄉村的公路上顛來顛去,車窗大開著,灰塵迎面撲來,同身上的汗水攪在一起,感覺黏黏糊糊的。用手掌往胳膊上抹一下,一條條的黑泥便搓了起來。丁子恆三下兩下洗完臉,又把胳膊浸泡在水裡。這時他看到了映在河面上的夕陽。夕陽通紅通紅的,一波一波地浸染著河面。瑰麗的色彩竟使丁子恆感到激動,於是他站了起來,向遠處眺望。
  原野裡的綠色鋪天蓋地,很是舒展地在黃昏的風中波動。泥土的清香撲鼻而來,這份香氣早已為丁子恆所熟悉,聞之頓有渾身一爽的感覺。和諧美麗的大自然,以它的溫馨和素樸悄然洗去生命中的倦怠。河水無聲地流淌,在夕陽照耀下,寧靜而安詳。河對岸的村莊正升起炊煙,狗吠的聲音亦遠遠地越過河來。沉浸其中,丁子恆有些迷醉。夕陽一點點下沉了,隨風搖蕩的楊柳如揚起的手臂,揮手將最後的陽光送入雲層,然後又如掃帚,把斑斕雲霞一塊一塊抹去,最後則化為千萬支畫筆,溶炊煙和暮靄為一色,渲染在天幕上。丁子恆想,什麼是永恆?只有自然啊。同永恆的自然交織在一起的是什麼?是人對它的欣賞和欣賞過後的愉悅。
  晚上吃飯時,丁子恆精神很好。他對土壤隊另外五個人說:「我這次除了帶領大家進行土壤調查外,還有一個任務就是為院裡帶出一批土壤調查的行家來。所以,今後每星期一三五晚上,我給你們上課。我大概從水利與土壤的關係、土壤與土壤形成、土壤與農業、長江土壤形成的自然條件和特性、長江土壤基本特徵、水利土壤改良特徵以及水利土壤改良有利條件這七個方面來講課,我希望你們有所準備。
  另外,請做筆記。如果晚上沒有聽懂,白天工作時可以再問我。「
  五個隊員紛紛說,知道了。出來時領導都交待過,丁工搞過多次土壤調查,對長江土壤特別瞭解,跟您工作可以長很多知識。
  丁子恆問:「順便問一下,你們都是什麼學歷?」
  五個人中有三個人是中專,一個是高中,最年輕的那個小伙子是大學。丁子恆便問:「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學的什麼專業?」小伙子答說讀的是清華,學的就是水利。
  丁子恆便有些詫異,說:「你學水利為什麼要改學土壤?」
  小伙子說:「聽吉迪成吉工說,丁工是老清華的,學識淵博,學哪行就能成哪行的專家。我想成為了工這樣的人,所以,就要求下來,好跟丁工多學點東西。」
  丁子恆聽了此話很是吃驚,而後又有些感動。他想了想,說:「你錯了,在土壤方面,我只是半桶水,我雖然要給你們講課,可我也是一邊學一邊講。你不可輕言『專家』二字,那是需要真學問墊底的。你叫什麼名字?」
  小伙子說:「我叫陳遠南。」
  丁子恆對大家說:「好,在這一個月裡,陳遠南是你們的學習小組長。」
  晚上睡覺時,丁子恆想起蘇非聰塞給他的那張《人民日報》,便挑亮煤油燈,在包裡翻找,找來找去,竟找不見。丁子恆突然想起自己很可能已將那報紙墊在鋪下防潮,心中暗道:蘇工,對不起了。
  因為下雨,鄉間道路四處不通,唐白河土壤調查隊只能走走停停,這麼一來調查工作便延誤了半個多月。大多的時候,他們借居在村裡,逢上天氣惡劣,一住就是幾天。丁子恆長跑工地和野外,早已習慣如此生活。閒時他除講課外,便自寫工作筆記或給雯穎寫信。丁子恆寫信總是很長,那一刻,他感覺是正在同雯穎聊天。
  同時,他還帶了俄文書與字典,他不想讓時間從自己身邊白白走過。陳遠南的英文底子不錯,他見丁子恆學俄文,便也想學。丁子恆喜歡好學上進的年輕人,見他如此,也就十分樂意做他的俄文老師。
  反有的風聲隱隱傳來,但因消息閉塞,丁子恆始終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好容易七轉八轉收到雯穎的來信,信上卻從來只談雞零狗碎的事,什麼大毛考試一百分,二毛學習太好,學校建議他跳級,三毛應該進幼兒園了,嘟嘟會背一首唐詩,諸如此類。這些內容雖然令丁子恆倍感親切,但卻無法令他知曉天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丁子恆每次看完信,都會遺憾萬分地想到,婦人就是婦人,丈夫孩子便是一切,天下其它事情再大都不在她眼裡。
  丁子恆完成任務回家時,酷熱的夏天業已接近尾聲,只剩得最後的悶熱煎熬著人們。因為車到得晚,丁子恆走進烏泥湖宿舍時,人們已經出來乘涼了。夏天白日漫長,太陽下了山,但天卻仍然明亮。宿舍大門的竹籬笆下稀疏地坐了些人,他們手持大蒲扇,三個一組兩個一對地閒坐一起。時有小孩子竄跑過來,發出一些只有他們自己才明白的叫喊。丁子恆欲在他們中間發現大毛或者二毛,他想要見到他們的心情忽然迫切起來。可惜跑動的孩子大小均差不多,遠遠的,他幾乎看不出誰是誰來。
  但丁子恆見到了坐在籬笆下的吉迪成和他的太太。他經過時便叫了一聲:「吉工,乘涼呀?」
  吉迪成抬頭望了他一眼,又四下張望了一下,方說:「回了,丁工?」
  丁子恆說:「本來老早就完了的,可是天老是下雨… 」
  吉迪成突然打斷他的話,神色黯然道:「當初我若自己去就好了。」
  丁子恆驚異地:「怎麼了?」
  吉迪成淡淡一笑,說:「你明天就會明白。對不起,我沒空跟你講,我還有點事要辦一下。」說罷便拔腿往甲字樓走去。
  丁子恆先是莫名其妙,想起一個多月前吉迪成熱情洋溢動員他去唐白河的情景,又有些惱怒。他想,怎麼回事?神經病吧!
  丁子恆的歸來,令雯穎大為高興。趁丁子恆吃飯的時間,便不時地說大毛如何小學畢業了,二毛如何從三年級直接跳級到五年級,三毛如何摔碎了碗,嘟嘟如何跑步跌跤。丁子恆一邊咀嚼,一靜靜地聽她講述。心裡卻在想,做女人多輕鬆多愜意呀,這樣的事情都能讓她們興奮。
  丁子恆問:「反右是怎麼回事?」
  雯穎的神情立即神秘起來。雯穎說:「弄不清楚。說是有右派反黨,現在天天都在批判他們。聽魏婉嫻說你們室裡有好幾個,連吳老總都是。」
  丁子恆大驚,碗都落在了桌上。他說:「真的?」
  雯穎說:「魏婉嫻是這麼說的,我也沒問怎麼回事。你等下問蘇工好了。」
  剩下的飯菜立即味同嚼蠟。雯穎再講述孩子們的故事,丁子恆亦沒心思去聽。
  他想,出門一個多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還真如蘇非聰所說,棒子舉起來了?
  丁子恆放下碗,急不可耐地上蘇家去。蘇家無人,似全家出外散步了。丁子恆只好悻悻而回,心說,什麼時候了,竟有閒情散步?然後又想,他們反他們的右派,又關我何事?吳老總當老總本就力不勝任,撤他下來也不為過。這麼一想,也就覺得所有的事都算不了什麼事。
  丁子恆一派從容地洗澡,完後又應三毛要求,把他往天上拋舉了十次。想要拋舉嘟嘟,嘟嘟卻不敢,嚇得往媽媽懷裡亂鑽。
  三毛高興地叫喊道:「妹妹的十下讓給我!」丁子恆只好把三毛又拋了十次。
  三毛開心地大笑,聲音如風吹銅鈴。丁子恆剛換過的汗衫在這悅耳的鈴聲中又濕透了。
  十一
  早上上班,丁子恆出門便見到蘇非聰。兩人未像平常一樣獨行,而是一起走出了烏泥湖宿舍。出了大門,蘇非聰說:「這趟跑得怎麼樣?」
  丁子恆說:「不停地下雨,動輒被困在鄉下。」
  蘇非聰說:「要知道多少人都寧願如你一樣被困在鄉下啊。」
  丁子恆聽出他話中有話,便徑直問:「反右是怎麼回事?」
  蘇非聰長歎一聲,說:「雖在預料之外,但俱在感覺之中。」
  丁子恆說:「就是你說的舉棒子了?」
  蘇非聰說:「恐怕遠不止些。你走之前,我不是讓你看了《人民日報》嗎?」
  丁子恆說:「我把報紙用了,沒來得及看。」
  蘇非聰說:「真是錯過一篇大文章。」
  丁子恆說:「吳總是怎麼回事?」
  蘇非聰說:「凡在開會發言時提過嚴厲意見的人,多半都得過關,吳總亦如此。
  不過最要命的還是邱傳志和張雲庭,以我之見,他們多半在劫難逃。「
  丁子恆驚愕道:「真的?那會把他們怎麼樣?」
  蘇非聰說:「很難預計,但絕無好結果。」
  丁子恆說:「怎麼會這樣?」
  蘇非聰說:「怎麼會這樣,只有天知地知,你我他全不知。幸虧我天生敏感,沒多說什麼。你呢,左出一趟差,右出一趟差,全出得恰到好處。」
  丁子恆一聲苦笑,說:「是呀,真得謝謝吉迪成了。」
  蘇非聰說:「但是他卻讓自己『骨幹』成了砧上之肉。真是沒有後眼呀。」
  丁子恆吃了一驚,說:「他出事了?」
  蘇非聰說:「像他那樣,好說話好衝動好出風頭,怎麼會沒事?」
  丁子恆想起昨晚吉迪成臉上的黯然神色,心裡竟湧出許多的內疚。
  一進總工室,丁子恆便感到反右鬥爭的氣氛。雖然大家見面時一如以往,臉上皆掛著笑容,彼此皆客氣地問候。但在笑容背後,是全然可見的緊張和謹慎。邱傳志面色蒼白,不停地咳嗽,見了丁子恆也不說話,只是點點頭。張雲庭則哭喪著臉,儘管他的辦公桌緊靠窗口,蓬蓬張開的綠蔭幾乎籠罩他的桌子,顯得十分涼爽,可他依然大汗淋漓。他不時地擦汗,不時地用一把芭蕉大扇嘩嘩地扇動。那一下一下的急劇動作,透露出他心裡的惴惴不安。
  丁子恆坐在桌前,開始著手整理唐白河土壤補查材料。四周的氣氛十分壓抑,令人覺得辦公室裡沒有了正常的呼吸。只有王志福不時地到這個人桌前問一個英文單詞,又到那個人桌前討一個數據,弄明白後,便略帶誇張地長「噢— 」一聲。
  若是平常,丁子恆會極其厭惡他的這份做作。而現在,丁子恆想,幸虧有個王志福,是他把一個令人窒息的空間攪動得尚存一絲生氣。
  午飯前,丁子恆擬好一份提綱,去找吳思湘匯報這一個月的工作情況。天很熱,吳思湘的辦公室卻大門緊閉。丁子恆不知吳總是否有事,他應不應該進去。正猶豫時,他感覺似有人在觀察此處動靜,心裡便驚得一跳,暗想可別沒事惹出事來,便趕緊敲了一下門。
  門內傳出吳思湘的聲音:「進來。」
  那聲音有氣無力,彷彿大病在身。丁子恆只覺一陣寒氣撲上心來。他推開門,說:「是我,吳總。」
  吳思湘面色灰暗,辦公桌上的煙灰缸裡已堆滿煙頭。屋子裡青煙繚繞,每一寸空氣都散發著難聞的氣息。他明顯瘦了許多,下巴也已經尖了,原先令他氣質儒雅的金邊眼鏡便有點大而無當地架在鼻樑上。見他這如此這般,丁子恆心裡百味翻騰,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吳思湘放下手上的筆,微一抬手,低語般說:「坐。」丁子恆機械地在他對面坐下,頓了頓,方開口說話。他覺得自己聲音囁嚅,有如犯錯的小學生。他想要放大聲音,但卻放不出來。丁子恆說了唐白河土壤補查的總體情況,他原本準備得很細,可透過瀰漫的青煙,他發現吳總並沒有仔細聽講,臉上滿是心不在焉的神情。
  丁子恆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說唐白河的時候,就立刻停了下來。
  吳思湘在他停頓了好幾分鐘後才意識到沒人在說話。他苦笑了一下,說:「你一定想到了,這不是說唐白河的時候。今天晚上輪到批判我,我正在寫交待材料。」
  丁子恆沒想到吳思湘會說這番話,不由一怔,然後脫口而出:「怎麼弄成這樣?」
  吳思湘歎道:「這是你我的遲鈍,其實應該想到會是這樣。」
  丁子恆說:「怎麼講?」
  吳思湘淡淡一笑,說:「沒有加強政治學習,思想覺悟不高,立場站得不對。
  總歸還是自己有問題,才會有這樣的結果。你比我年輕,以後一定要吸取教訓,加強政治學習,千萬謹慎,向黨靠攏才是。「
  吳思湘還語無倫次地講了一些關於如何政治學習的話,他的聲音很低沉,語氣頗為悲觀,令丁子恆的心一直往下沉。出了吳思湘的辦公室,直到走進甲灶食堂,買了飯坐在桌前,他的心情還沒有緩解過來。他甚至沒有去張望貼在四周牆上瞇瞇而笑的胖娃娃們。
  月光如水的夜晚,機關大院內一層層的樹陰,把月光碎銀一般揉得一地。蟬有一聲無一聲地叫著,角落裡的蟋蟀接連不斷地應答。繁星滿是的天空裡,看得出銀河的姿態。遠遠的地方,偶有干雷的吼聲傳來。幾乎無風,空氣黏稠得彷彿捏得出水。永恆的大自然時常會露幾分頑劣,它讓自己漂亮寧靜,卻並不讓人舒適安怡。
  會議室裡的人們都出著大汗。一架老式電扇搖搖晃晃地轉動,即使坐在它近旁的人也未覺得有風吹過。吳思湘的發言便在這凝固的空氣中浮動。
  「我是一個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人。我曾祖父是鹽商,曾經跟北洋軍閥有過勾結。我父親雖然早逝,但我的叔叔卻在國民黨那邊做了將軍。我就是在這樣反動的家庭背景中成長起來的。因為我是我父親的三姨太所生,自小心理上就有自卑感,一心想往上爬,以求得一份自尊。大學畢業後,我到美國留學。偶然看到薩凡其的報告,認為這對自己是個建功立業的機會,所以當即回國。回國後,利用家庭關係到資源委員會工作。解放時,一些朋友都紛紛出國,我覺得到外面並沒有我施展抱負的機會,天下沒有第二個三峽,所以我就沒有走,一心等著三峽工程上馬的機會。
  當林院長找到我,希望我來這裡工作時,我真慶幸自己這一寶押對了。以我的學歷資歷,三峽工程必然會有我一個重要的位置。所以,正是仗著這些想法,我平常既不好好學習政治,也沒有積極地靠攏黨組織。相反,總是對黨有牢騷。開展整風後,我認為這是我攻擊黨和院領導的大好時候到了,便不顧一切地大放厥詞,說了許多反動的話,犯下了滔天罪行。也讓我的資產階級思想的本質暴露無遺,對不起黨的培養也對不起院領導的信任。我願意為我所犯的罪行,接受任何懲罰,只是希望三峽工程開展時,還讓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吳思湘的聲音一直很低,平平的,沒有起伏。說到最後,讓人覺得他正吞嚥著眼淚。丁子恆的心彷彿被一隻手揪扯住了,一陣陣地疼。他平常並不喜歡吳思湘,而這一刻,他卻深深感到做一個吳思湘是多麼不容易。
  吳思湘說罷,大家即輪流發言。第一個開口的是王志福。王志福說:「吳思湘雖然表面作出沉痛的樣子,但他的發言完全是企圖矇混過關,有很多的事情他都沒有交待。有一次,他在看《光明日報》時,見一篇反動文章很合他的意,就得意洋洋地說:《光明日報》就是好看,連毛主席都不喜歡看《人民日報》而喜歡看《光明日報》。吳思湘,你是不是說過這個話?」
  吳思湘的臉變得蒼白,他無力地說:「我是說過這個話,可是我不知道這個也要交待的。」
  董凡說:「吳思湘認為自己是靠本事吃飯,而黨員卻是靠組織吃飯。又認為社會進步應該是依靠有本事的人,而不是依靠有組織的人。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不明擺著要把黨的領導把黨員的作用統統取消嗎?吳思湘從來就看不起共產黨,也看不起黨員,這是他親口說的。」
  孫昱說:「吳思湘一向自高自大,看不起別人,尤其看不起黨員,對院領導從來都不滿意。並且,他自以為是留美的,水平高,因此從心裡看不起蘇聯專家。根本的問題就在於,他是站在資本主義立場上,看不起社會主義國家的專家。」
  柴啟燕說:「吳思湘還攻擊院領導,說院領導不鳴不放,企圖挑撥群眾和領導的關係。」
  潘心源說:「吳思湘從來不讀毛主席的文章,也不學馬列主義。他自己也承認,他連一篇馬克思的文章也沒有讀過,因為他覺得搞技術的不需要讀這類書。這是什麼思想?」
  此類發言,一個接著一個,熱烈仍如整風時一般。這場面簡直有如重錘砸在丁子恆頭上。尤其董凡舉出的吳思湘言論,單獨看似乎確應批判。類似話吳思湘也的確說過,但吳是在坦陳自己過去的錯誤想法時說的這番話。他是完全否定自己這些想法的,怎能抽掉他原來說話的背景不提呢?丁子恆覺得這對吳思湘不公平,吳思湘應該自己作出辯解。他看了看吳思湘,卻見他低著頭,一語不發,一隻手不停抹著額上的汗。在他的頭頂上,一綹白髮隨著他的頭抖動著。丁子恆看著那綹抖動的白髮,心裡深深感到迷茫,他想,這都是怎麼啦?
  這一刻蘇非聰開了口。蘇非聰說:「吳思湘,大家都講了這麼多,是不是這麼回事?你說呀?萬一有人講錯了,你不要害我們聽個錯的。」
  吳思湘慢慢地把頭抬了起來,彷彿脖子被重物所壓,他抬頭的過程十分艱難。
  吳思湘說:「我應該怎麼說呢?我說社會進步應該依靠有本事的人而不是依靠有組織的人這句話,是我以前的錯誤想法,我已經改過了。我沒有看不起蘇聯專家,我只是覺得無論蘇聯專家還是中國專家提出的意見,院裡應該一視同仁。當然,我並不是想為自己辯解,自己大鳴大放過了頭,充分暴露了自己的反動本質,受到批判也是理所當然,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希望同志們繼續批判。」
  王志福說:「你口口聲聲說不是想為自己辯解,可我看你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為自己辯解。以我對吳思湘的瞭解,他就是一個地道的右派分子,是惟恐共產黨不倒台的反動派,對工農幹部他一貫仇視。比方我來總工室後,他明知上級領導是要培養我,才把我放在這裡,但他卻只是讓我打打雜,不讓我接觸重要的工作。連了工強烈要求我跟他去四川進行土壤調查,也被他拒絕了。為什麼?因為我是黨員,他根本就看不起黨員,他的階級本質決定了他必然要採取這種方式來對待我。」
  丁子恆不覺一怔,他忙說:「對不起,我想說明一下,我並沒有強烈提出要你跟我到四川去,你是不是弄錯了?」
  王志福說:「我怎麼會弄錯?我在門外都聽到了。丁工,我從心裡感謝你,你是願意對工農幹部友好的。但是我痛恨右派分子吳思湘,他同我是兩個階級的人,我們這兩個階級是勢不兩立的。」
  丁子恆頗為慌亂,他還想解釋。吳思湘朝他望一眼,說:「丁工,你不用解釋了。王志福同志說的沒錯,我接受他的批判。」
  批判會就這麼一直開到十點才散會。從會議室下樓出來,幾乎無人說話,只聽得腳步聲和沉重的喘息。出了大樓,這些喘息方融化在大自然中。
  位於三樓的總院領導辦公室還亮著燈光,裡面傳出激烈的爭吵。「不能這麼搞。
  這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是人才,社會主義建設必須依靠他們。他們提意見也是出於善意,出自真心的,是想讓我們黨能更好地領導這個國家。如果有不妥的地方,頂多是方式不合適,或者過了一點頭,不能曲解了他們。更何況,是我們要他們放開來說的。「剛走出辦公樓的丁子恆一行聽罷莫不心頭一震,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蘇非聰在丁子恆身邊低語道:」好像是皇甫白沙。「
  另一個聲音亦響起來:「叫他們放開說未必就可以瞎說?心裡不反動就說得出那些反動話?連老子愛吐痰愛打牌也成了他們攻擊的靶子,這些人就是毛主席說的大右派,他們天天盼望變天,去過他們以前過的那種資產階級日子。把這些人全部幹掉,咱的三峽大壩照樣能修好。要是離了他們修不成三峽,咱就不修好了,也不能讓他們變天的陰謀得逞。他們看我不順眼,我還看他們不順眼哩,都是些什麼東西!我們打江山時,他們吃香喝辣,我們打完了,他們還是吃香喝辣。認得幾個外國字就這麼了不起?什麼人才不人才,叫我看全他媽狗才!」丁子恆們又是心頭一震。不難聽出,這是被他們一群人大大嘲笑過的副院長周則貴。
  走在回家路上,丁子恆內心很沉,他的腦子一直被周則貴的話所糾纏。他想,真如周則貴所說,我還呆在這裡幹什麼?
  這天晚上,丁子恆心有所動,竟翻出陶淵明的《歸去來辭》,長讀不已。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中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字內復幾時,何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兮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籽。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復讀復品,腦海間竟有田園畫面浮出。田園彷彿過濾器,將丁子恆心中的煩悶一濾而盡,是夜竟未失眠。次日見了蘇非聰,說與他聽,蘇非聰笑笑,說:「這倒是個好法子。狗才就是狗才,為自己找個消氣工具也那麼雅致。」
  丁子恆聽蘇非聰如此一說,不禁亦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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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四)
  十二
  一場雨後,秋風便一陣陣揚起,將枝頭的盎盎綠意一掃而盡。烏泥湖周邊菜園的青菜已收割一盡,丟下遍地黃葉,漚在雨水浸濕的園中。野地上曾經綠茵茵的青草亦褪去本色,呈現出一片枯黃。蕭瑟秋天就這麼到來了。
  反右鬥爭局勢已日趨明朗。總院機關裡,灰臉低頭、只走路不說話的人,十之八九會是右派。總工室邱傳志因急性黃疸肝炎住進了醫院,每一次批判會,都由一個護士送他過來。因為害怕傳染,大家都離他遠遠的。邱傳志便總是蠟黃著臉,孤零零坐在一角。偶有幾絲從窗口吹入的秋風,悄然撩開垂在他臉上的白髮時,便能看到他滿臉的淒惶。他認真地聽著越來越尖銳的批判言詞,一句也不辯解,只唯唯諾諾地認罪。
  民主黨派的會議亦開得緊鑼密鼓。林嘉禾和李琛明當初的發言曾作為樣板登過整風簡報,而現在,自然又成了他們反黨反人民最有力的材料。一場場的批判會如同秋天裡一場接一場的風雨,不歇氣地襲擊他們。李琛明一夜之間白了頭髮,而林嘉禾眼裡的血絲,幾個月都退不下去。
  丁子恆面臨著莫大的考驗。無論讀多少「歸去來兮」以令自己內心平靜,他都無法迴避這個考驗。這便是:他必須發言。因為所有參加批判會的人都必須發言,這是一個立場問題。
  在總工室批判邱傳志和張雲庭時,丁子恆因平常與他們交往甚淡,人云亦云地作些不關痛癢的發言倒沒什麼,然而在民主黨派的討論會上,他卻實在無法對李琛明和林嘉禾開口。一個是他多年相知的老同學,一個是他從心裡頗為欣賞的同仁。
  更重要的是,他並不知道他們有何反黨行為,他覺得他們無非說了點實實在在的話。
  或許這些話有所不妥,但都是善意的。他們都是真君子,丁子恆想,這一點他可以用人格擔保。
  頭兩次會議,丁子恆像平常一樣,並不多話。但是,第三次的會上,便連續有幾人放下李、林二人不談,而點了他。說他是溫情主義,只因與右派有私人交情,便在大是大非面前三緘其口,不揭發不批判。有些同志尚能王顧左右而言他,而他丁子恆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是否和右派心息相通,彼此有什麼默契?
  丁子恆百口莫辯。他知道自己再不開口是不行的了。一連幾天他都猶如在火中煎熬,晚間在家,便來回地在屋裡踱步。因心意煩亂,踱步的節奏急促而沉重。有一天,住在樓下的人家受不了他沒完沒了的腳步,竟對著他家窗口喊叫起來:樓上的,能不能停下來!
  停下腳步的丁子恆躺在床上,長夜不眠。他的痛苦使得全家人惴惴不安,連三毛都不敢湊近,只隔著老遠呆望著神情憔悴的爸爸,不知世上發生了何等大事。
  這天,丁子恆終於發言了。說話前,他望著窗外一棵黃葉已然落盡的梧桐,傷感地想,良知便是這一片孤獨的樹葉,秋風吹起,想不墜落都不行。那麼就讓今日的秋風把我的良知吹落吧。
  丁子恆批判林嘉禾和李琛明的發言,雖不算尖銳凶狠,但他也的確不敢和風細雨。他用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批判了林嘉禾,說林嘉禾有一次發言中曾經談過四個問題,其中有三個是反黨言論。林嘉禾在整風中拋出這些反黨言論,正說明了長期以來他對黨都是不滿意的。這必然有其歷史原因,應該從他的階級根源挖起。
  而在批判李琛明時,他作了一個揭發,他說李琛明曾同他說過,劉邦和朱洪武得天下後大殺功臣。而現在,功臣這樣多,若不能殺,又該怎麼辦?
  丁子恆未曾料到,他的這個揭發,竟引起劇烈反應,對李琛明的批判當即升級。
  這句話成為他的重要罪證之一。如此後果,令丁子恆心亂如麻,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兩個最可鄙的字從辭海裡跳到他的眼前:出賣。他自已被這兩個無情之字震撼得目瞪口呆。他甚至不敢去想歷史上扮演這種角色的人都有怎樣一副嘴臉。他只能如一個神經錯亂者一般,不間斷地想著同一句話: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
  批判會後的第三天,他在路上迎面碰到李琛明。他欲上前向李琛明作個解釋。
  雖然主動同李琛明說話,在丁子恆來說,也是風險,但丁子恆還是決定冒此一險。
  他想,這比他無時無刻地經受良心折磨要好。然而,李琛明對走到面前的丁子恆卻未予理睬,他把頭微微一扭,不屑地看他一眼,揚長而去。
  這道目光充滿蔑視和厭惡,有如一把犀利尖刀,直插丁子恆的心靈,將他的自尊切割得鮮血淋漓,令丁子恆永生難忘。李琛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路的盡頭,丁子恆卻仍然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遠望他的離去。丁子恆知道,這道目光將永遠同他的噩夢糾纏在一起了。
  這天上午,吳思湘通知丁子恆到漢口飯店開一個三天時間的會議。丁子恆問他是否也去?吳思湘搖了搖頭,說:「我的批判會還沒有完。」然後又說,這是沿江十三省水利部門的聯席會議,內容有三,一是水土保持,二是防洪排漬,三是農業灌溉,非常重要。必須做詳細記錄,以便回來傳達。此外,丁子恆在會上要將江漢平原土壤調查情況對大家作一個匯報,並接受會議代表們的咨詢。
  丁子恆深深鬆了一口氣。他想他可以離開那些批判會,離開令他心驚膽戰的氛圍了。於是他鼓著勇氣向總院提出,需要時間準備匯報的材料。院裡同意他在會前一個星期集中精力整理材料。
  丁子恆在院圖書室一個僻靜的角落,呆了整整一個星期。其實,他對資料瞭如指掌,深信自己即使沒有任何資料,也能對所有咨詢對答如流。但是,他卻寧願坐在這幽暗的一角,以一種消磨時間的心態,來整理他所熟知的一切數據和文字。微黃的燈光下,資料架一排一排向後延伸,紙張和灰塵混合著散發出一股令丁子恆熟悉的氣息。嗅著這種氣息,他內心生出踏實之感,就彷彿進到了他最應回去的家園。
  這個家園寧靜平和,足可令他疲憊的身心停泊其中,憩息,以及修復。
  他知道逃避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方式。但他的確沒有更好的法子離那個火氣沖天的批判會更遠一點。雖然肅反以及打老虎運動他也都經歷過,但卻沒有哪一次的氣氛像這次一樣令他倍感緊張和不安。他對這樣隔三岔五的政治運動感到深深的厭倦和膩味。他不知道非要讓自己捲入這一場場政治運動中,於國於黨以及於他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十分費解的問題。他常想,讓那些懂政治的人去搞政治,讓我們搞技術的人來修大壩;他們保證紅色江山永不變色,黨的政權日益鞏固,我們保證江河洪水永不氾濫,工廠農村有電有水;他們維護國家的和平和安寧,我們進行國家的建設和發展,彼此各就各位,各行其是,這不是很好嗎?
  但卻沒有其他人如丁子恆一般去想。
  三天的會議很快結束。會議最後一天,林院長去了。出乎丁子恆的意外,吳思湘同林院長一起到了會場。丁子恆有點興奮,生出一種好人得救的感覺,便情不自禁地朝吳思湘招了招手。吳思湘瘦得發尖的面孔上浮出笑容,他帶著這份久違的微笑,向丁子恆示意了一下。林院長作了熱情洋溢的發言,談治理長江,談三峽未來。
  他的言詞頗為激昂慷慨,一下子便調動起與會者的情緒。林院長講完話,便由吳思湘將長江流域全面的規劃部署,在會上詳細講解了一番。吳思湘初談時,聲音平和,只是一種機械的陳述。但說著說著,他彷彿看到了一幅清晰而遼闊的圖景,身不由己地沉浸其中,聲音裡便儘是抑制不住的亢奮和嚮往。丁子恆很少見到吳思湘的職業興奮,他有些驚訝,隨後也跟著興奮了起來。
  整個長江流域的規劃被吳思湘歸納成十三個要點,全面而周詳。丁子恆飛快地作著記錄,他幾乎不記得此刻他所在的總工室仍然開著那些沒完沒了的批判會,不記得人人皆繃緊著心弦,生怕不小心也變成遭人唾棄的右派,甚至連李琛明帶給他的陰影也隱沒了下去。他的腦子被長江以及它蜿蜒於遼闊土地上的支流所佈滿。他所記錄的每一個字都散發著無與倫比的魅力,一條條優美的河水亦流淌其間。他的指尖在紙上一觸而過,河水便從那裡一直流進他的血管。丁子恆頓覺神清氣爽。
  吳思湘所講十三個要點如下:
  1.荊江防洪排澇問題;2.太湖區開發問題,由淮委來搞,巢湖出口放東西梁山以下,安徽從皖河考慮也對;3.平原防排標準;4.太湖規劃,水位不能太死;5.長江河道觀測,河口觀測能力要加強;6.湘中乾旱地區的引水問題;7.四川盆地灌溉問題;8.昆湖區規劃;9.烏江開發問題——烏江洪水還是機會很多,現正在查勘;10.嘉陵江規劃問題,甘肅省要求開發白龍江;11.幾個水庫樞紐移民問題,柑橘上山問題;12.唐白河灌溉規劃,引水、排水、回歸水、地下水問題以及有無鹽漬化問題,要做些典型的灌溉試驗;13.贛北地區規劃問題,蘇安樞紐與贛粵運河配合的問題……
  會議散時,吳思湘叫住丁子恆,並把他介紹給林院長。林院長朝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丁子恆,業務水平是一流的。好好幹,工作像水一樣連綿不斷,江河的治理就靠你們了。」
  丁子恆說:「我會盡力的。」
  林院長笑道:「不要只盡半力,要盡全力。」
  丁子恆也笑了,說:「那自然。」
  林院長說笑一番走後,丁子恆問吳思湘:「吳總,你沒事了吧?」
  吳思湘的愁雲又堆到臉上,他一聲苦笑,說:「不知道呀,今天晚上批判我的會議並沒有取消。丁工,得辛苦你了,我今天講的這十三點規劃主要是林院長勾勒的,大部分總工室也做過安排部署,請你把平素我們做的部署和今天提出的這些問題綜合一下,明天室裡好全面地進行討論。」
  丁子恆說:「那……今天晚上的會議……」
  吳思湘說:「你不用去了。我替你說明,你的任務是林院長交待的。」
  丁子恆說:「好吧。」
  這天夜裡,丁子恆便在辦公室,將過去制定的所有規劃和生產會議記錄,統統細查一遍,然後對照著吳思湘的十三條規劃內容,擬出了詳細的綱要。隔著幾扇窗子,他能聽見嚴厲的批判和呵斥的聲音。然而此時,這些聲音有如來自另一世界,與他無關。
  1.荊江防洪排澇,合作查勘,本院主持,湘省派人合作;2.太湖、巢湖二區合併,淮河以南統一考慮。有人提出繞過東西梁山方案,似可考慮。根據蘇非聰發言可知,得勝河出口坡降並不大;3.防排標準,要中央定,我們只能提注意事項;4.太湖水位確需定得活一些,通、楊區請示領導。提示:太湖區有840萬畝田,諸暨可引水溯江南運河灌溉;5.問題不大;6.湘中乾旱區、贛粵運河、湘粵運河規劃,1958年當列入;7.嘉陵江灌溉規劃由蜀省做,我們提要求並派人配合;8.昆湖區,原規劃擬定,亦以其省為主,本院配合;9.烏江開發,1959年提要點,現正由綜合室查勘,灌溉問題則由黔省自搞;10.白龍江灌溉亦由省裡自搞,但水土保持的問題得考慮;11.暫時不談;12.唐白河規劃,選擇地區,提出要求,請地方搞,鴨河口1959年設計,需做幾套方案進行比較,過河建築物擬定不搞,設計該壩的水文資料和地質資料要全;13.贛江平原規劃,待做。
  整整一夜,丁子恆從一條河流跳入另一條河流。他將每一問題都草擬出大綱,並作出簡要說明,附上原始資料。待他做完這一切,最後將全部材料放進資料盒時,天已大亮。白色的光片,掛在辦公室的兩個窗口,遠遠地有公共汽車急馳的聲音越牆而來。丁子恆伸伸懶腰,擴了擴胸,竟覺得自己毫無倦意。整整一個秋天,這是他最為充實最為愉快的一個夜晚。
  十三
  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總工室。
  王志福先前所在的水文站有幾個工人聯名寫了份材料交到總院,其中揭發了許多王志福的言論。最重要一條是:王志福有一次同他老婆打架,他老婆找到隊部,向隊長和政委哭訴,政委批評了王志福,令王志福做檢討。王志福不服氣,說:就連毛主席家裡都鬧矛盾,我有什麼鬧不得的?他這完全是惡毒攻擊毛主席。其次一條是,王志福一心想往上爬,每次搞完一項革新,都要跟人吹噓說:人要升得快,就必須得有真本事,光曉得開會講幾句空道理,讀幾本派不上用場的書,有什麼用?
  他這宣揚的是什麼觀點?開會時什麼道理是空道理?什麼書是派不上用場的書?
  總院對這封信非常重視,據說已找王志福談過話了。總工室的人從王志福垂頭喪氣的臉上,可以看出這個傳說的真實性。
  這天召開的室務會議是由總工程師吳思湘主持的。吳思湘的臉在秋陽映照下顯得潔淨而明朗。吳思湘說下月初,他將同林院長一起去北京參加部裡的會議。會上,將討論長江流域規劃的要點報告。他的臉上不時露出一些笑容。接著又將業務工作做了些新部署:土壤化學室合併過來由總工室兼管;明年準備聘請灌溉專家,上半年人要到位;總工室兩個副總工程師,一個負責唐白河,一個負責長江流域規劃,等等。說完所有這一切,吳思湘把聲音提高了,他說:「在反右鬥爭中,謝謝大家給我提了許多寶貴的意見。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都在學習馬列和毛主席的書。有人說這是些派不上用場的書,我覺得這個說法完全錯誤。我學了之後,大受啟發,深深感到真理的偉大。我很希望在學的過程中,能同在座各位進行交流。」
  吳思湘說完便含笑離去。丁子恆無意中看了一眼王志福,他的臉色灰暗,頭垂得很低,一隻腳在地上無聊地畫過來畫過去,樣子分外可憐。
  蘇非聰捅捅丁子恆,說:「那小子蔫多了。」
  丁子恆說:「他也算嘗著了滋味。」
  蘇非聰歎一口氣,說:「雖然這傢伙先前批判起別人來,沒說一句公平話。可現在,真把他打成右派,也實在太不公平。」
  丁子恆想了想,說:「你說得也是。連他都成了右派,我就越發搞不清定右派是個什麼標準了。」
  丁子恆和蘇非聰正說話,那邊柴啟燕對著王志福叫喊起來:「我說王志福,你光是坐在這裡動也不動,擋著我正常走路了。」
  王志福跳起來,說:「你有什麼好神氣的?不就是沒輪上你當右派嗎?喊喊叫叫幹什麼?」
  柴啟燕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擋了我的路,我還不能說,扯什麼右派不右派的?你是反右積極分子,還能讓你當右派不成?」
  王志福「嗚」的一聲哭了,且哭且說:「你沒見吳總的臉色,這不明擺著右派輪上我了?」
  丁子恆有些不解,說:「這是什麼話?吳總臉色好,與你有什麼關係?」
  王志福仍然哭道:「根據我們室的人數,右派指標是三個,除了邱傳志和張雲庭外。第三個本來應該是吳思湘的。現在……現在……吳思湘沒事了,那……那個指標,還不到我頭上了?我奮鬥這麼多年,沒想到會有今天!」
  王志福的話令室裡人都大為驚訝。柴啟燕說:「會是這樣?」
  王志福說:「怎麼不會?那你說,一共三個指標,我們室裡除了我,還會有誰?」
  蘇非聰有些憤然,說:「哪有這樣打右派的?又不是搞工程拉計算尺,拉個比例出來,尺這邊是右派,尺那邊是左派。數不夠還得硬派上幾個,這豈不是笑話?」
  王志福止住哭泣,怔怔地望著蘇非聰,半天沒有說話。
  更驚人的消息傳了出來:王志福把蘇非聰說的關於拉計算尺的話,寫了份揭發材料交上去。這是直接攻擊反右鬥爭,比其它任何言論都更為反動。總工室的第三個右派便迅速敲定:蘇非聰。
  丁子恆聞知此消息瞠目結舌。他只會張著大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大腦在瞬間完全空白。蘇非聰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兩眼發直,傻瓜一樣,兩隻手在桌面上來來回回空抓著,什麼也沒有抓住。
  丁子恆清醒過來,見蘇非聰如此這般,嚇了一跳,忙說:「蘇工,鎮定點,鎮定點,說不定是誤傳。」
  蘇非聰完全失去了平常的瀟灑和睿智。他的表情一會兒焦急,一會兒憤慨。同所有右派的緊張、淒惶以及膽怯不同,蘇非聰表現出他的激烈和暴躁。他不時用強硬的口氣說:「我不是右派。我堅決不能承認我是右派。這是人為的陷害。」
  董凡和孫昱等人便駁他,說人家王志福揭發的話,的確是你親口說的呀!
  蘇非聰便吼叫道:「我說我不是就是不是!」因為他的態度,在批判他的會議上,人們發言用詞亦越來越嚴厲,蘇非聰同揭發批判他的人不斷地發生爭執。
  這天下班,吳思湘叫丁子恆去他的辦公室。丁子恆進門後,吳思湘走到門口朝走廊方向張望一下,見無人,便趕緊把門關緊,且將門銷插上。
  丁子恆頗覺怪異,說:「什麼事?」
  吳思湘拉他到窗邊,低聲道:「蘇非聰住你隔壁,是吧?」
  丁子恆心跳了一下,說:「是呀。不過,這些日子我們並沒有什麼來往。」
  吳思湘說:「我知道你是個謹慎的人。不過,你一定找個機會跟蘇非聰說一下,不要用這種方式。要屈服,要認命,要為妻兒老小著想。否則,最後被送到勞改農場去就好嗎?或者,槍斃掉……」
  丁子恆嚇得腿一軟,頓時生出魂飛魄散的感覺。好半天方顫聲道:「難道……
  難道……會這樣?「
  吳思湘說:「我不知道會不會。但是我比你們年長,我知道政治鬥爭的殘酷。
  右派就是敵人,對敵鬥爭就是你死我活。我對你說這些話,也是憑著我個人對你的瞭解和對蘇非聰的瞭解,請你一定規勸他。「丁子恆使勁地點點頭。
  這天回家的路上,丁子恆神思散亂,幾次差點叫車撞上。行至蒲家桑園路邊小店,他買了一盒香煙。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助;感覺到作為一個人,他是多麼孱弱;感覺到命運就像潛伏於四周的野獸,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朝你撲來,將你變成垃圾。他的心更加迷茫,以至需要借助一支香煙來幫助自己鎮定。
  這些日子,蘇非聰下了班便把自己關在屋裡。蘇家成天死寂一片,連孩子們都知道家裡遭有變故,平日大吵小鬧的尖叫聲也一律消失。丁子恆總是只能見到愁苦著面孔,從廚房到家裡忙進忙出的魏婉嫻。
  夜裡,孩子們皆睡去,丁子恆慢慢地踱到蘇家門口。魏婉嫻端了一盆水從屋裡出來。
  丁子恆輕聲道:「蘇太太,能不能叫蘇工出來一下,我有要緊事跟他講。」魏婉嫻露一副受驚嚇的樣子。丁子恆苦笑了一下,說:「我必須跟他講。」
  魏婉嫻放下臉盆,折回房間。幾秒鐘後,蘇非聰走了出來。丁子恆拉了他進到廚房。
  蘇非聰無精打采的,說:「什麼事?丁工,你最好還是避點嫌為好。」
  丁子恆說:「這我知道。只是吳總要我無論如何跟你說一下。」
  蘇非聰有些驚異:「吳思湘?」
  於是,丁子恆把吳思湘對他所說的一切原封不動地告訴了蘇非聰。蘇非聰臉色大變,呼吸急促得可讓丁子恆看見他胸脯的起伏。頭上電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煤爐已用煤泥封閉,只有一個小孔透露出一點紅光,煤氣味道繚繞在這個小小的空間。
  突然,蘇非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彷彿被嗆著了,咳得涕淚橫流。魏婉嫻立即衝出房間,她尖聲叫著:「阿蘇,你怎麼啦?你怎麼啦?右派就右派,別氣壞了身子。」
  面對備受磨難的蘇非聰,丁子恆心裡百味俱生。他呆望著魏婉嫻為蘇非聰捶背,又呆望著魏婉嫻將蘇非聰手臂搭於己肩,扶著蘇非聰緩緩走向屋裡。丁子恆的眼淚禁不住快要流出。
  被攙扶著往外走的蘇非聰突然止步,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丁子恆一眼,蒼白如紙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低聲說:「謝你了,丁工。」
  次日早上,丁子恆看到蘇非聰時,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批判會上,蘇非聰一反往日的強硬,變得唯唯諾諾起來。無論人們怎麼批判,無論人們採用了什麼樣過分的言詞,他都一律接收,一律認罪。
  丁子恆的心更加痛苦。他突然覺得,親眼看到一個人靈魂的崩潰,比親眼看到一座大壩的崩潰,更讓他膽戰心驚。
  批判蘇非聰的時候,丁子恆發過一次言。他重複了一番別人都說過的話,顯得平乏而空洞。依然有人批判他的「溫情主義」,但這一回丁子恆不再重蹈舊轍。他沉默著,聽著人們在批判蘇非聰的同時,也批判著他。他想,雖然我承擔不起「右派」這頂帽子,可是我同樣也承擔不起自己良心的折磨。
  領導亦同丁子恆作了談話,批評他的右傾同情思想。便有議論傳來,說因為總工室只有三個指標,丁子恆才當了個「漏網右派」。這議論令丁子恆出了一身冷汗。
  十四
  這一年,烏泥湖有六家出了右派。他們是:
  甲字樓上左捨吉迪成家;丁字樓上左捨蘇非聰家;己字樓下左捨林嘉禾家;庚字樓下右捨李琛明家;辛字樓上右捨沈佳士家;壬字樓上左捨王唯康家。
  十五
  1957年的最後一天,也將被冷颼颼的寒風吹刮而去。這日下午,丁子恆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蹣跚在前的蘇非聰。他的身影在陣陣撲面而來的風中,如飄如搖,而他的每一個步伐卻又顯得那麼沉重。丁子恆遠遠地走在後面,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年初他們一起頂著風雪看房子的情景一次次浮在眼前,甚至仍能聽到「咦?
  一座寺廟;哦!兩個和尚「的說笑。
  如此,丁子恆心裡湧出哀傷。他想,1957年瞬間將成往事。往事隨風而去,永不復返。而人們卻永遠只會對著面前的日子說:新的一年來臨了。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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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一)
  百紫千紅花正亂,已失春風一半。
  ——北宋·李元膺《洞仙歌》
  一
  一個下雪的早晨,蘇非聰全家倉惶地離開了烏泥湖。這是離春節並不太遠的日子。
  總院的意思原本是讓蘇非聰下放到三斗坪工地,這其實是一個最輕的處理。同室的張雲庭已送去了勞改農場,邱傳志下放到外業隊伙房。但蘇非聰仍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生活中沒有了自尊和驕傲,對他來說,猶如沒有了水和空氣。他用了自己最後一點勇氣,向院裡遞交了一份辭職報告,然後,決定帶著他的全家五口人和一頂右派分子的帽子,返回老家。
  蘇非聰一家人走的時候,丁子恆已去上班。丁子恆不知應該如何處理這樣的局面,也不知送他和不送他會有怎樣的結果。他只能麻木著自己,採取一種聽憑自然的方式。他想如果他在家,他就送一送,如果正好他必須上班,他就只能去上班。
  但是當魏婉嫻告訴雯穎他們定好了上午十點鐘的船票時,丁子恆還是鬆了一口氣。
  雯穎頭天冒著風雪去頭道街給靜雅靜宜靜沁一人買了一件衣服,還買了幾種點心讓他們在船上吃。雯穎把這些東西交給魏婉嫻時,魏婉嫻哭了起來,雯穎亦淚水漣漣。她想起幾個月前兩人還倚著房門講著關於石評梅的詩,而轉眼間卻要互道別離。世事的變幻,竟全然不給她們半點預示。雯穎本是不信菩薩的,這一忽兒,她突然想,那天魏婉嫻斥責了菩薩幾句,難道報應便應在今日?想罷她有些毛骨悚然。
  魏婉嫻哭完後,回到房間,拿出一本封面已泛黃的書,遞給雯穎,說:「這是石評梅的詩集,我以前好喜歡的。送給你作個紀念。我們走時,你一定不要送我們,連送到走廊上都不必。這輩子也許我們再也見不著了,可是我心裡會記得你們一家的。」
  雯穎接過書,哽咽道:「我也會記得你們。」
  三輪車抵達丁字樓門洞口時,雪下得很大。地面已經變白,北風捲著雪花嗚嗚地叫著。雯穎聽見蘇家人丁零匡啷抬物下樓的聲音,腳步十分雜亂。她沒有出去,一手抱著嘟嘟,一手摟著三毛,三個人站在窗口,隔著玻璃看著三輛三輪車載著他們一家人悄然而去。
  三毛說:「蘇媽媽他們還會回來嗎?」
  雯穎說:「不知道。」
  三毛說,「是不是我跟靜沁吵架,蘇媽媽生氣了?」
  雯穎說:「不是的,不關三毛的事。」
  三毛說:「那為什麼要走呢?其實我還是很喜歡靜雅姐姐和靜宜姐姐的。就是靜沁有點討厭,可是她有時候對我也很好呀。我不想他們走。」
  雯穎說:「媽媽也不想他們走,可是沒辦法呀。」
  三毛說:「爸爸有辦法的,我知道。我們叫爸爸把他們留下好不好?」
  雯穎說:「爸爸也幫不了,誰也幫不了。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了。」
  三毛不高興地嘀咕了一句:「我還是不明白。」
  玻璃窗便因雯穎的呵氣而變得水汽濛濛。雯穎用衣袖拭去水汽,但三輛三輪車已經全部從甲字樓後消失,眼前只剩下雪片在風中輕盈飛舞。
  整個上午,雯穎都鬱鬱不樂。她無心做事,亦無心看書。中午,她草草地下了點麵條,然後打發三毛和嘟嘟午睡,自己則趴在桌上,寫下了她平生的第一組詩。
  當年化雪我南來,今朝落雪君東去。
  從此雪化雪落日,便憂君家平安否。
  人間多少傷心事,君知我知天不知。
  卻將淚雨凝成雪,且歌且舞到幾時。
  千里長路待君行,煙水茫茫居無定。
  我命君命皆如雪,在天在地總是輕。
  寫完後,雯穎心裡更多幾分惆悵,她將詩夾在魏婉嫻送給她的石評梅詩集裡。
  她想,不知魏婉嫻在鄉下能做什麼,她那雙纖舷細手可以養蠶採桑嗎?可以插秧割稻嗎?可以鋤地擔土嗎?可以砍柴燒灶嗎?可以應對鄉下的冷風冷雨和烈日酷暑嗎?
  倘若那些變故落在自己頭上,自己是否可以承擔得了呢?如此想著,雯穎有些毛骨悚然,淤積於心的惆悵便又濃縮成深深的憂傷。
  丁子恆晚上回家,見了雯穎,第一句話便問:「蘇家走了?」
  雯穎說:「走了。」
  三毛說:「我看見蘇媽媽和靜雅姐姐還哭了的。」
  丁子恆心裡一抖,放下手上的包,走到右捨,推開虛掩的房門。裡面空無一人,惟屋中央有兩隻大網籃,網籃裡整整齊齊地放著蘇非聰的書。丁子恆彷彿聽見那些厚厚的精裝本在這空寂的房間裡訴說孤單。嗜書如命的蘇非聰把什麼都帶走了,卻惟獨扔下了書。丁子恆一陣茫然。他走到網籃跟前,發現最上層的書上放了張紙條。
  丁子恆拿起紙條,打了開來。
  紙條是蘇非聰留給丁子恆的。上面說,因為三輪車少來了一輛,所以兩隻盛書的網籃暫時先放你處,有機會我會派人來取,如果沒機會就隨便處理了吧。「多書者多輸也,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蘇非聰最後的一句話。
  丁子恆悵然環顧四壁空空的房間,將手中紙條撕成碎片。他推開窗,順手一揚,碎紙片立即跟飛揚的雪花溶為一體。
  烏泥湖六戶右派,除去丁字樓蘇非聰家辭職返鄉外,還有三戶被命令限期搬出烏泥湖樓房。
  甲字樓吉迪成全家搬去陸水工地;庚字樓李琛明舉家遷至湖南安鄉水文站;辛字樓沈佳士搬到他太太任教的水電學院。
  王唯康和林嘉禾兩家,因王太太肖芝亦是本院工程師,林太太邢紫汀是俱樂部的藝術指導,故經再三交涉,又經院辦批准,得以留下。
  當最後幾戶右派在烏泥湖居民關注的目光下,陸續離開時,春天已經悄然來臨。
  二
  春節剛過,天氣還是冷颼颼的。器材室工程師吳松傑一家搬到了烏泥湖丁字樓上右捨。
  搬家的那天,吳松傑的太太李樂雲款款地走到左捨。雯穎見之,忙上前問,是不是需要幫助。李樂雲沒有答話,只是將左捨的兩個房間以及廚房和衛生間望了望。
  斯時正是下午,太陽光越過衛生間的窗口,落在大便池通往小便池的台階上。李樂雲自語道:「唔,我們右邊要好一些,這邊西曬。」說罷又款款返回,依然沒有理會雯穎。雯穎便有些不悅,扭頭進了自己的屋子。想起才剛幾天,蘇家的屋子便換了主人,而且來的這家給她的感覺一點也不好,便頗覺悵然。
  吳松傑有兩個兒子,一個叫吳安林,比二毛小一歲,一個叫吳安森,比三毛大一歲。吳安林上樓來便找了支粉筆,刷一下在走廊中間劃了一道白線,然後高聲宣佈道:「線右邊是我家的地盤,除了我家的人,誰也不許越過。」
  看著他們搬家的二毛趕緊說:「那如果我弟弟玩皮球,球滾過去了呢?」
  吳安林說:「那正好呀,球滾過來就算我們家的了。」
  二毛說:「你怎麼能這麼霸道?」
  吳安林說:「嫌我霸道,就別讓你家的球過來。」
  二毛還想說些什麼,雯穎立即讓大毛把他叫了回來。晚上雯穎對幾個孩子交待:鄰居那家孩子跟蘇家姐妹不一樣,玩的時候,一定要注意,不要打架,不讓過線就不過好了。
  二毛不服氣,說:「憑什麼讓他們那麼霸道?」
  大毛說:「二毛你囉嗦個什麼嘛!不理他們就是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晚上,雯穎心裡有些煩。對丁子恆說起新來的鄰居,丁子恆說:「你覺得不順眼就別走得太近。吳松傑我不認識,但我知道他。他父母都去了台灣,只他一人留在國內。這個人是出名的不愛說話,經常是悶悶的。他太太是幹什麼的,我也不清楚。」
  雯穎歎息道:「唉,再要有一個像魏婉嫻那麼投合的鄰居就好了。」
  丁子恆笑了,說:「高山流水,俞伯牙也只碰到一個鍾子期,知音哪能有許多呢?」
  雯穎沒有答話,她笑不出來。一想到以後常常要面對這麼一家人,她心裡就不自在。她知道,攤上一個不合適的鄰居,以後的日子一定不會平靜。
  三
  青草再一次覆蓋了野地上的泥濘。冬日所有的枯黃都已脆弱不堪,彷彿只是被春風的袖子拂了一拂,便在突然間褪盡。風也變得不那麼刺骨,於是因寒而匿的綠意,又開始悄然返回枝頭,燕子也從南方飛了回來。
  當第一隻燕子在屋簷上做窩時,最先發現的竟是嘟嘟。嘟嘟那時正在窗口邊同三毛玩拍拍手。突然她聽到了嘰嘰的聲音,循聲望去,她便看見了正啣泥築窩的燕子。嘟嘟說:「鳥鳥,有個鳥鳥。」
  三毛忙爬上桌子,打開窗子,把頭伸了出去。他叫道:「是燕子!媽媽,小燕子到我們家來了!」
  在廚房幹活的雯穎聽得屋裡大喊大叫,不知出了何事,忙跑進來,說:「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三毛說:「出了很大很大的事,小燕子要住在我們家了。」
  雯穎順著他手指之處望去,果然見屋簷下新泥點點,燕子正在搭窩。雯穎也高興了,說:「真的呀,小燕子要住到我們窗子下了。」
  三毛說:「媽媽,嘟嘟好笨哦,她連燕子都不認識。她說『有個鳥鳥』,真好玩呀。」
  嘟嘟批評三毛,且仿著他的音調。嘟嘟說:「笨笨。哥哥笨笨。」
  雯穎說:「哥哥不是笨笨,嘟嘟也不是。嘟嘟還小,長大一點就認識燕子了,對不對?看,小鳥鳥穿著黑衣裳,尾巴像把小剪刀的,就是燕子。知道了嗎?」
  嘟嘟點點頭,奶聲奶氣地說:「知道了,小剪刀。」
  雯穎說:「一定是小燕子特別喜歡我們家的三毛和嘟嘟,所以呀,它不想上別人家去,專門找到我家窗口來。」
  三毛說:「對了,一定是它聽見我唱拍手歌了。這個歌是我唱的,不是嘟嘟唱的,嘟嘟還不會唱。你拍一,我拍一,一隻小貓坐飛機;你拍二,我拍二,兩隻小貓梳小辮;你拍三,我拍三,三隻小貓爬雪山;你拍四,我拍四,四隻小貓吃魚刺… 」
  三毛正拍著手高聲歌唱時,一隻燕子又銜了新泥回來。三毛尖聲叫道:「媽媽,你看,它又聽見我的歌了。」
  雯穎笑了起來。笑完心想,願這燕子給我們帶來好兆頭。
  蒲家桑園村駝背他老婆帶著小兒子蒲海清來丁子恆家拿髒衣物回去洗。蒲海清長得瘦瘦小小,兩條長長的鼻涕一直淌到唇邊,他不時用衣袖在臉上擦一下。雯穎見之不禁皺了下眉頭。三毛卻興高采烈地衝過去,問道:「你是誰呀?」
  駝背他老婆忙說:「是我家老,小名叫苕貨。三毛,他特地來跟你玩的,想跟你學聰明一點。」
  三毛大口大氣地說:「好吧,我來教你。要是媽媽打你,你就閉上眼睛使勁想,這不是我的屁股,是哥哥的屁股,這樣就不疼了。這就是聰明。」
  雯穎和駝背他老婆都忍不住笑了。駝背他老婆大聲說:「看靠靠,我說吧,三毛就是聰明。」
  蒲海清抹了一下鼻涕,吭哧半天,方說:「要是… 揪耳朵呢?」
  三毛從未被媽媽揪過耳朵,便有些奇怪,說:「媽媽揪耳朵幹什麼?」
  蒲海清搖搖頭,說:「不… 不曉得呀。」
  雯穎聽他倆對話,心裡只覺好笑。便問駝背他老婆:「你兒子幾歲了?」
  駝背他老婆說:「五歲了。」
  雯穎說:「那跟三毛一般大呢。」
  駝背他老婆說:「我家苕貨哪裡能跟三毛比?半天說不了一句整話。」
  雯穎笑了笑,她喜歡聽別人誇她的孩子。她想我們家孩子哪一個不聰明呢?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家呀,這一點別人又如何能理解。這麼想著,她心裡生出許多自豪。
  駝背他老婆說:「趁今天太陽好,多洗幾床被子吧。」
  雯穎說:「我也這麼想。看大毛睡的這床,被頭太髒了,要多打點肥皂好好搓搓才是。」
  駝背他老婆便說:「不用加肥皂,我在塘邊石頭上,多捶幾下就行了。」
  雯穎突然想起什麼,問:「你在哪裡洗衣服?」
  駝背他老婆說:「就在水塘裡洗呀?」
  雯穎問:「哪個水塘呀?」
  駝背他老婆說:「還有哪個?村西頭那個,村裡就這一個哩。」
  雯穎問:「那… 那… 澆地呢?」
  駝背他老婆笑了起來,說:「我說丁媽媽,你說話真好玩,澆地不用塘裡的水用哪裡的?」
  雯穎問:「那你們是怎麼舀水呢?」
  駝背他老婆深覺雯穎的問題幼稚之極,便使勁笑,聲音嘎父父的,像只老公鴨。
  笑過方說:「你這個話要笑掉我們一村人的大牙哩。怎麼舀水?把糞桶往塘裡一沁,拎上來不就是一桶水?」
  雯穎問:「那……不是很髒嗎?」
  駝背他老婆說:「怎麼會髒?塘那麼大,什麼髒也化掉了。一村人吃的都是塘裡的水哩。」
  雯穎不覺蹙起眉頭。駝背他老婆覺得有點不對勁,忙問:「怎麼了呀?」
  雯穎吞屯吐吐道:「這個……這個……衣服在那裡洗不太衛生吧。」
  駝背他老婆說:「怎麼不衛生?我們全村的衣服都在那裡洗呀。」
  雯穎說:「可是……我家三毛他爸爸知道會不高興的。」
  駝背他老婆說:「那怎麼搞?村裡就那個塘呀。」
  雯穎說:「這樣好不好,你乾脆每個星期一都上我家來洗,行不?」
  駝背他老婆說:「我在家還要餵豬,燒火。」
  雯穎說:「如果你不在這裡洗,我就不想要你洗了。我家小孩子都小,萬一傳染上什麼病,就麻煩了。」
  駝背他老婆說:「莫瞎說,他們一個個小肥狗一樣,哪裡會得病?」
  雯穎說:「反正我家衣服不能在你們那個水塘裡洗。這樣,你到我家來洗,我每個月加給你一塊錢,行不行?」
  駝背他老婆說:「行不行,我得回去跟我家駝子商量一下再說。」
  雯穎說:「好的。你下午給我回個話,如果不行,我好再找別人。」
  駝背他老婆忙不迭地說:「你千萬莫忙著找人,我家駝子肯定會同意的。我喜歡洗你家的衣服,你家的大人小孩都體面咧,衣服一點都不髒。」
  駝背他老婆這天便沒拿衣服回家,而是坐在走廊上,一件一件在木盆裡用搓板搓洗,邊洗邊跟雯穎發牢騷說:「不用棒槌捶,怎麼能洗乾淨呢?這衣領也不會白,這被頭也不會白,這才是真正的不衛生哩。城裡人總說鄉下人不衛生,你不知道,我們在塘邊洗衣服時,大家都說城裡人洗衣服連棒槌都不用,哪裡能洗衛生?」
  雯穎聽她嘮叨得好笑,懶得睬她。
  四
  逢駝背的老婆來洗衣時,三毛便拉了蒲海清去野地裡玩。春天裡野地綠了,有細細的小蜻蜓飛來飛去,累時便歇在也是細細的草莖上。因為三毛的聰明,蒲海清便十分順從三毛,三毛說東,他便不說西。三毛玩得熱了,他便替三毛抱衣服,三毛玩得累了,他就趕緊替三毛找地方坐。這使得三毛大為快意,覺得蒲海清比哥哥大毛二毛和妹妹嘟嘟要強上一千倍。三毛萬分遺憾地對蒲海清說:「你要是我媽媽生的就好了,這樣你就可以天天跟我住在一起了。」
  蒲海清連連點頭,說:「是呀,我也喜歡你們家。我姆媽說你們家有肉吃。」
  常去野地玩耍的小孩,有一個是乙字樓上的沈丁丁。同胖乎乎的三毛比,沈丁丁尤顯清秀。三毛同沈丁丁要好是因為沈丁丁也說南京話,兩人常常坐在勘測標識的水泥台上,用南京話高聲唱道:「上海小癟三,身穿毛藍衫,來到南京紫金山,一頭栽下山!」
  三毛喜歡沈丁丁,卻十分討厭沈丁丁的媽媽,一看見她掉頭便跑。雯穎對此十分奇怪,問三毛:「沈媽媽蠻喜歡你的,你為什麼跑呢?」
  三毛說:「我煩死她了。一看我就說,三毛呀,你吃什麼東西吃得這麼胖呀?
  三毛呀,你一定把哥哥和妹妹的一份全部吃掉了是不是?還揪我的臉。「
  雯穎覺得這理由有趣,就告訴了沈丁丁的媽媽。沈丁丁的媽媽亦覺有趣,再見三毛,便又說:「三毛呀,怎麼瘦了?是不是媽媽把好東西全給妹妹吃了,沒給你吃呀?」
  三毛聽了更煩,拔腿跑得更遠。沈丁丁的媽媽便望著倉惶逃去的三毛哈哈大笑。
  沈丁丁的媽媽姓張,叫張雅娟。小小的個子,生得清秀白淨。開口即一腔軟軟的上海普通話,很是好聽。張雅娟的丈夫沈慎之是規劃室工程師,沈慎之是個頭高大的北方人,皮膚很黑,同張雅娟走在一起,格外黑白分明。沈慎之畢業於上海交大,學的是土建專業。張雅娟的父親在交大附近開了家小書店,沈慎之常去那裡翻書。閒聊時張雅娟曾笑說,那時她和她的姐姐總是暗中叫他黑大個。黑大個在那個小小書店裡,翻書多,買書少,張雅娟的父親張老闆心裡便頗不悅。有一次,幾個癟三追逐張雅娟的姐姐張麗娟,一直追到書店,恰逢沈慎之在那裡翻書,路見不平,便出面吼之。沈慎之人高馬大,更兼黑臉有威,只吼了幾聲,便嚇得幾個癟三屁滾尿流。這事化解了張老闆心中所有不悅,他開始賞識起沈慎之來,意欲將大女兒張麗娟許配給他。其時張麗娟正在師範學校就讀,自稱俊人雅士見過多多,嫌沈慎之太黑,不肯與之交往。而二女兒張雅娟不好讀書,輟學在家幫助父親守店,張老闆便又把主意打在二女兒身上。張雅娟想,姐姐嫌他黑,難道我就不嫌?母親便對她說,一個人日子過得幸福不幸福與臉黑臉白無關,關鍵在於這個人可靠不可靠,本分不本分。張雅娟覺得母親之言有理,便對沈慎慇勤相待。黑大個沈慎之初始並不知張老闆用意,只道自己幫了他家女兒,彼此亦相處日久,故而張老闆分外熱情。
  後來見小姑娘張雅娟常同他說笑,甚至去學校尋他玩,便心有所知。其時沈慎之正對班上一女生有幾分迷戀,可對方待他冷若冰霜,不免令他心中悵然。張雅娟活活潑潑地出現,恰好將這份悵然沖得了無蹤影。沈慎之覺得張雅娟小巧美麗,伶俐可愛,雖然讀書不多,可做太太也不需太多學問,便放棄單相思而移情於張雅娟。畢業後,沈慎之便帶了張雅娟回家結婚。正如張家母親所言,婚姻幸福與否不在臉面的色彩。張雅娟婚後一直過著平靜日子,雖幾經喬遷,且已生下三個孩子,但終能過得富富足足。而她的姐姐張麗娟畢業後嫁與一青年軍官。婚禮倒是風風光光,俊男美女,人人羨慕,卻未能過上幾年好日子。上海解放,解放軍揮師進城,軍官所在的國民黨軍隊兵潰旗倒,作鳥獸散。軍官便攜妻帶子返回河南老家,從此成為鄉下農民,張麗娟自然亦成為農民的老婆,只有在田間勞作喘息時分,偶爾會想起當年上海有過的繁華。
  張雅娟每談此事,都長歎不已。雯穎聽罷也頗有感受,覺得人有時就是被瞬間的念頭左右一生。命運這個東西很是無常,幾乎沒人知道可以在什麼時候恰到好處地把握住它。於是只好由它擺佈,被它牽引,至多是在被擺佈和牽引的過程中尋機調控一下自己。
  張雅娟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均已上了小學,大的叫沈芋芋,上四年級,小的叫沈柔柔,剛讀一年級。兒子便是沈丁丁,五歲,是家中最小,處於如此地位,自然是備受寵愛。雯穎在家裡常透過窗口看見沈丁丁坐在沈慎之的肩上,指揮爸爸從走廊一頭跑到另一頭。當然也常看到沈丁丁對兩個姐姐大發脾氣,怒氣沖沖地把碗筷往樓下扔。沈慎之的母親同他們住在一起。沈奶奶每見丁丁發脾氣,便一面慈愛著聲音呵護丁丁,一面又嚴厲著嗓門呵斥芋芋或柔柔。三毛每見此,都會趴在窗台長歎說:「我要有個奶奶就好了,大毛二毛哥哥就再也不敢欺負我了。」
  雯穎暗笑,說:「你要有奶奶,你頂多就是個柔柔姐姐。奶奶要麼喜歡大毛哥哥,要麼喜歡妹妹,總之是輪不上你。」
  三毛說:「為什麼?」
  雯穎說:「老人就是這樣想的,講了你也不懂。」
  三毛便趕緊說:「那我還是不要奶奶好了。」
  每天的中午,沈奶奶都會朝著野地方向喊沈丁丁回家吃飯。雯穎一聽到這聲音,便知三毛也該回來了。有一天,三毛玩得口渴,未到中午,便回家來找水喝。喝完水雯穎說:「別下樓了,跟妹妹玩玩。」三毛便只好留在了家裡。
  三毛只在最沒人玩的時候,才覺得可以同嘟嘟玩玩。三毛跟所有人都叫苦道:「你們根本不知道嘟嘟有多笨,她什麼都不會,她拍球一下都拍不好,跳繩也不會,一看書就倒著拿,我真不知道她將來怎麼辦。」
  二毛多半會護著妹妹,說:「你小時候比嘟嘟笨得多,走路都比嘟嘟晚學會。」
  雯穎每聽三毛唉聲歎氣評價嘟嘟時便暗自好笑。
  嘟嘟見有三毛陪玩,高興得手舞足蹈,拉著三毛在家裡捉迷藏。兩人床上床下,玩得一塌糊塗。雯穎忙於廚房做飯,也懶得顧及他們。沈家奶奶在走廊長一聲短一聲地叫沈丁丁回家吃飯時,雯穎已經把飯菜都做好了。
  雯穎折進房間把三毛和嘟嘟趕到走廊玩耍,對面沈奶奶又喊雯穎,問三毛有沒有回家。雯穎說早就回了。沈奶奶便問三毛有沒有見到丁丁。雯穎喊三毛進屋問他,三毛正急著躲避嘟嘟的尋找,便答說沒有。
  雯穎轉告於沈奶奶,然後問:「丁丁不在野地?」
  沈奶奶說:「這小子大概玩瘋了,奶奶叫也不聽。」說罷扯開嗓門喊道:「雅娟,你下樓去找他回吧,該吃飯了。」
  大毛二毛放學回家,雯穎便開了飯。飯間,三毛突然說:「媽媽,今天有個叔叔拿了糖問我吃不吃,我說不吃不吃,媽媽要罵的。後來丁丁就吃了,丁丁說好甜哩。那個叔叔又說,他家裡還有很多很多的糖,問我們去不去他家裡吃。我說不去,他就抱著丁丁去了。媽媽,我是不是很乖?」
  雯穎正餵著嘟嘟的飯,隨意地答了一句:「三毛是很乖。」
  三毛說:「那個糖的糖紙上還有金線哩,一定很甜。」
  二毛白他一眼,說:「就知道饞嘴。」
  三毛說:「說說也不行呀,我又沒叫媽媽買。」
  大毛說:「算了算了,二毛,你跟他爭個什麼,他什麼也不懂。」
  三毛說:「錯!我什麼都懂,嘟嘟才是什麼都不懂。」
  二毛嘲笑道:「你懂?三加四等於多少?你懂嗎?」
  三毛噘噘嘴,說:「不就是七嘛!」
  二毛有些驚異,說:「咦,對了!那五加六呢?」
  三毛滿不在乎,說:「十一唄。」
  大毛亦有些驚異,說:「那……七加八呢?」
  三毛說:「十五呀。」
  二毛說:「九加九?」
  三毛說:「十八。」
  大毛又說:「十三加五?」
  三毛說:「又是個十八。」
  雯穎先未在意,後聽三毛回答得不假思索,便也驚奇起來,說:「十五加八,算得出嗎?」
  三毛翻翻眼睛,彷彿是想了想,然後說:「二十三。」
  雯穎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她五歲的三毛,她興奮起來。大毛二毛亦被三毛震住,臉上掃盡平常小視三毛的神氣。三毛便得意起來,說:「我說我懂吧?」
  二毛彷彿不服,說:「那哪哪……二十八加九呢?」
  雯穎說:「這太難了。他還小。」
  三毛卻歪著頭想了想,眼睛眨巴眨巴了幾下,說:「就讓它得三十七吧。」
  大毛二毛幾乎異口同聲道:「對啦!」
  雯穎大為意外,心想,這孩子似乎是有些與眾不同哩。於是她問三毛:「三毛,告訴媽媽,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三毛說:「很好想呀。」
  雯穎說:「你說說看。」
  三毛把十個手指頭一伸,然後屈起大拇指,說:「把這九個手指頭送到二十八個手指頭的家裡去,不就行了!」
  大毛和二毛都哈哈大笑起來。
  午飯後,雯穎尚未從三毛做算術的興奮中平靜下來。突然沈奶奶蒼老的聲音滿宿舍響起:「丁丁— 」「丁丁,回來吃飯了— 」聲音長一聲短一聲,充滿著焦急。雯穎聽得心裡撲騰了一下。接著,張雅娟尖細的聲音亦穿越而來。
  及至黃昏,一個消息傳遍了烏泥湖:乙字樓上左捨沈丁丁被人拐走了!
  二毛放學回來告訴雯穎時,雯穎正在炒菜。她突然想起三毛中午說過的話,不禁渾身一哆嗦,失聲叫道:「三毛!三毛!你在哪裡?」
  三毛從房間顛檔地跑出,說:「媽媽,我在這裡。是不是還要我算算術?」
  雯穎蹲了下來,嚴肅地望著他,說:「要跟媽媽講實話,早上是不是有個叔叔給你們吃糖了?」
  三毛說:「是呀!我沒有要,我真的沒有要。撒謊是小狗。」
  雯穎說:「丁丁要了?」
  三毛說:「是呀。丁丁最饞了,他要了還想要,那個叔叔說他們家還有好多糖,就抱著丁丁上他們家去了。」
  雯穎說:「那個叔叔是不是住在我們宿舍?」
  三毛說:「才不是呢,我看見他們往外面走了。他還牽著我的手,要我一起去。
  我說我不去,我口渴了,要回家喝水,我就回家了。「
  雯穎一把摟住三毛,把臉貼在三毛的頭上,喃喃道:「我的天,我的天哪… 」
  三毛說:「媽媽,你怎麼啦?」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到「嘩啦」一聲響。他立刻叫著掙脫雯穎的懷抱,奔進房間發脾氣:「臭嘟嘟,你又把我搭的房子碰垮了!」
  屋裡轉眼傳出嘟嘟的哭聲,雯穎無心前去勸解,她腦子裡空白一片。廚房鍋中的炒菜已經糊成黑餅,青煙冒得到處都是。二毛驚呼著:「媽媽!菜糊了!」衝入廚房,將鐵鍋端下來。
  雯穎仍然沒有動,她無力地倚著牆。心想,上帝呀,是你保護了我的三毛。想著想著,眼淚不禁流了出來。
  沒顧得上吃晚飯,雯穎便手牽三毛去對面乙字樓上沈家。沈家坐著兩個警察,家屬委員會的明主任也坐在那裡。張雅娟哭得兩眼紅腫,沈奶奶更是不時呼天搶地。
  沈慎之黑著臉一支一支地吸煙,三毛見了他便嚇得往雯穎身後躲藏。雯穎推著三毛,讓他複述一下上午的事情,兩個警察也反反覆創地詢問。三毛畢竟太小,他只知道那個「叔叔」的一個眼睛有點大一個眼睛有點小,穿件像爸爸一樣的藍衣服。這是僅有的線索。
  沈家的哭聲在丁子恆家窗外響了一夜。這雖是個春風柔順的夜晚,從肅殺之冬走出來的萬物皆在這春風撫慰之下蓬勃著自己全新的生命,但那淒厲的呼喚之聲卻割破了這個春夜的寧靜,每一聲都如刀如鋸,從雯穎心頭劃過。
  清早,天剛亮時,一輛救護車響著更加尖銳的叫聲開進烏泥湖,屋頂上的麻雀被驚駭得四處紛飛,家家窗口都能聽到它們翅膀的扇動。沈家奶奶傷心過度,心力交瘁,心臟病突然發作了。
  五
  丁子恆被派去洞庭湖做土壤調查時已近春末。這次調查,是同農學院老師以及四年級土壤化學系學生一起組成的一支土壤調查隊。準備用三個月時間,把那個地區的土壤情況摸清楚。洞庭湖土壤調查一直是空白點,所以這次調查的路線和分區都不知道從何處下手。
  組隊開會時,大家都談到這個情況。丁子恆想了想,便建議說:「農學院學生還有十幾天才結束考試。不如我們同老師們組織一個查勘小組,先行一步,把路線查勘清楚。」
  大家都覺得這個方案不錯,便進行了具體商議。洞庭湖區面積廣大,查勘小組分成南、北兩組。南組由長沙出發,經安鄉、南縣、華容等地,由南向北推進;北組則由漢口出發,經沙市過江而抵長江南岸,再沿松滋、公安由北向南。兩個小組預定在藕池口會合併總結,而學生主力亦在那時結隊趕來,聽取查勘小組意見後,再制定行動計劃。
  方案既定,次日便出發。丁子恆參加了北組,他們乘汽車到沙市,在那裡換上小船,繼續前行。小船溯江而上,速度緩慢。及至深夜,方抵達預定地點宛市。次日由宛市出發,前往松滋展開查勘。
  春天的原野上,滿目翠綠。和風一吹,香氣襲人。油菜花黃燦燦的,一層一層向遠處鋪展。桃樹亦開了花,花色艷麗奪目。藍天白雲麗日,以及綠色田原、紅色花朵、黃色波浪,再加路邊那些搖頭曳尾的各色無名花草,使得天地間有如一幅天然畫圖。行走其中,令人格外心曠神怡。
  與此同時,所有鄉村都忙於農活,四處幾乎看不到閒人,走到哪裡都有熱氣騰騰的感覺,這將去年秋天以來因反右而滯留在丁子恆心中的陰影驅散得乾乾淨淨。
  丁子恆想,外面的一切多好啊,這才是真正的建設社會主義的場面呀。
  一連數日,丁子恆的心情都特別好。每天晚上,無論住旅館,還是臨時借住農民家中,他都十分詳細地記下他的工作筆記。
  在洞庭湖北岸
  我們採用了路線查勘方式,沿著一條路線挖坑打鑽並結合訪問調查來開展我們的工作。農村正處在大躍進中,到處都在搞水利、修道路、積肥料。田畔都插上了「一見早知道」的木牌,上面寫著作物名稱、畝產量和耕作施肥方法。這些都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方便。首先是很多農業資料用不著去一一詢問,牌子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農作物生長的好壞,就是土壤的集中反映。只要把農業情況摸清了,土壤情況也就差不多清楚了。修道路建水庫挖渠道造成無數人工剖面,亦使我們不用到處挖土坑。其實挖坑遠不如這樣一目瞭然。我們利用這些人工剖面觀察和記錄,土壤的來龍去脈都袒露在我們眼前。
  這裡的土壤真是肥美。是滾滾長江給這片大地鋪上了厚厚的一層肥沃沖積物。
  土質疏鬆,又多磷和鉀,農民稱它為油砂土,乃是產棉的好地方。有名的松滋八寶棉花,就出在這裡。去年曾達到大面積畝產皮棉三百斤,每株結棉桃九十二個。今年試驗田木牌上要求每畝達到兩千斤籽棉,我們看了都有些不相信。曾向一當地老鄉詢問。他回答說:沒問題。他把土壤施肥情況及各種農業措施都說了一遍,根據棉株結桃數一計算,的確是可以達到木牌上的要求。這天晚上,我們小組一直在討論,是不是我們的思想太落後了一點?我們的科學是不是也太保守了一點?
  沿江平原景色最是迷人。大地上遍佈著青碧的麥苗,中間夾雜著金黃色菜花,如同一片片織錦。河流穿插,村莊處處,更如美妙畫圖。天公作美,日暖風輕,令我們感到這時光在野外工作,不啻一次愉快的旅行。然而,最令人感動興奮的還是農村中積肥與興修水利的運動了。我們經過一些村莊,差不多家家都鎖了門,男女老少都上田間忙碌去了。大路上換了新土,老土拿去當了肥料。塘水車干了,婦女都捲起褲腳管去挖塘泥,塘泥是一種富於有機質和氮磷鉀肥料。舊屋基被推倒,土坯牆被搬去當肥料(只有一家,有一老太太在牆角落淚,說是晚上她該怎麼住)。
  人們還把爐灶的煙道接出來,通入土堆中,叫做牛尾灶,也可以得到肥料。到了晚上,田野中掛上了汽燈,通宵奮戰,或開渠道,或松土上肥。農民們用自己的無窮智慧和忘我勞動來向大自然索取豐收的果實。
  在千軍萬馬聲勢中,大自然也迅速改變著面貌。我們帶去的是1953年所測的地形圖,現在竟不管用了。一次我們按圖找路,圖上是大道可通之地,腳下卻驀然出現一條灌溉渠。渠寬水深,無路可行,幸虧找到一隻小船,請老鄉把我們渡了過去。
  事後我們要給他錢,他很不高興地拒絕了。說你們隔了山隔了水來這裡,我怎麼能要你們的錢?這就是我們樸實可愛的農民。
  我們所經過的大小村鎮都頗清潔。尤其是沙道觀(松滋縣最大鎮),鎮上街道真是一塵不染,兩旁新栽上了樹木,用土培好。村莊裡的稻場很整潔,屋前屋後都打掃得十分乾淨,令人看後覺得舒坦。這裡的鄉村本來處處綠色,十分可愛,田野亦像個大花園。經過人工整治,就更如錦上添花。同我去年下鄉時相比,實可用天翻地覆形容之。這種史無前例的全民熱火朝天地積肥、興水利、搞清潔衛生,也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方有可能。
  我們在沖積平原裡觀察訪問,步行整兩天,方到達松滋縣城。縣城所在地叫新江口,坐落於松滋河西岸,背山臨水,有廣闊平坦的洋灰路,有電燈,市面也很熱鬧,是一個小型的新城市。我們一到就去縣委找有關同志介紹農業、土壤、水利的情況。這幾天適逢湖北省技術報告團在此作報告,於是我們見到了華中農學院土壤化學系主任、國內有名的土壤微生物專家陳華癸教授。陳教授將他搜集的松滋縣後山的冰磧石標本拿來給我們看。於是我們立即去後山查勘了一番。在那裡,我們的確看到了厚厚的冰磧層,中間還夾著黃色的粘土層,如同夾心餅乾一樣。起伏的丘陵像大海中波濤似的,高度都差不多,很顯然,這兒在第四紀經過幾次冰川期。冰川的屢進屢退、冰川沉積與冰水沉積交替進行,便積澱成了冰磧層與黏土間層。大地經過冰川鏟削,成一傾斜平面,以後再沉積了第四紀黃土,又經過多年水流侵蝕,才形成今日丘陵之等高起伏的壯觀景象。
  由平原到丘陵,土壤也發生劇烈變化。沖積平原上是淺色沖積草甸土,而到了丘陵,就是黃褐土了。前者是疏鬆的,微鹼性的,來源是長江沖積物;而後者是緊密的,酸性的,來源是古老的第四紀沉積;前者肥沃,大部已被利用,而後者瘦瘠,多為荒地。只有在丘陵間沖積田內土質較肥,水源亦較豐,方才有耕地。在土壤工作者看來,土壤是勞動的產物,經過改良措施,一樣能長出好莊稼。
  由松滋折向南行,大致沿丘陵與平原的過渡地區行走,我們似乎左右逢源,能清楚地看到土壤與農業相互間豐富多彩的變化。我們採集了一些標本,準備帶回去試驗。在土壤工作者面前,大地像生動的畫冊一般有規律地展了開來。大地本來就是生動的圖畫啊。
  這裡千山萬水都奔向洞庭湖。幾乎每一個山谷都修了一個小水庫,大一點的河流就計劃綜合利用,發電、防洪、灌溉,開闢耕地。不止是我們,其他許多調查人員也都在這裡緊張地工作。越過了紙廠河,經過申津渡,到達公安舊城南坪時,旱作區的景色逐漸為稻作區所替代,土壤也出現潛育化狀態,防洪排水問題便顯得重要起來。人們很自然地談到將來的三峽樞紐,談到四水上的水庫。誠然,三峽水庫完成了,進湖四口就可以控制,洩蓄由人。現在由四口進來的泥沙淤積,使得洞庭湖湖底漸漸淤高,降低了湖身蓄水能力,抬高了水位,使沿湖各個垸子排水困難,土壤不能發揮潛力,這是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控制住四水,化水害為水利,使洞庭湖成為一個水旱無憂歲歲豐收的地方。
  在跋涉十五天後,我們終於到達藕池口。南面一組的同志已經先期到達。我們南北兩路會師後,彼此交談了各自查勘的情況,研究了在途中遇到的問題,整個洞庭湖區土壤的面貌大致呈現了出來。在此基礎上,我們擬出了詳細的調查方案。明日,調查的主力軍即將抵達這裡,新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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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二)
  六
  沈丁丁始終沒能找到,雯穎幾乎難以見到張雅娟。從雯穎家望去,似乎能看見籠罩在沈家的重重陰影。那陰影彷彿要跨過兩棟樓房間的距離,一直伸向丁家。這天夜裡雯穎做了噩夢,夢見有人抱走了三毛。她在野地裡四下叫喊,而那個抱走三毛的人卻身藏暗處,睜著一隻大眼一隻小眼,猙獰地笑著。雯穎驚叫了一聲便醒了過來。
  次日一早,雯穎把嘟嘟托在許素珍家。自己牽了三毛去幼兒園。雯穎想,無論如何,三毛應該進幼兒園了。倘若他在屋外玩耍時也遭人拐去,我們怎麼承受得了?
  幼兒園園長姜心敏住在烏泥湖的庚字樓,她的丈夫陳杞是對外處的俄語翻譯。
  為三毛上幼兒園的事,雯穎曾去過她家。那時三毛未滿四歲,姜心敏說幼兒園必須年滿四歲方可入托,這是規定。而現在三毛已經五歲,不再存在年齡障礙。
  幼兒園設在惠寧路。它的隔壁是昔日大軍閥楊森的花園,紅牆環繞,綠樹蔥蘢。
  一群一群的鳥飛來飛去,歇在樹上,便如樹冠上盛開著白色花朵。這座花園現已被市府接管。惠寧路是一條極為安靜的小路,沒有汽車往來,只偶爾有幾輛自行車沿著街邊飛快騎過。一排排低矮房屋朝郊外荒野延伸,荒野之後,是一片碧綠的菜地。
  再往後走,就可見黃孝河了。這是漢口歷來的污水排出口,河岸零星地泊著幾座茅棚,茅棚的屋簷邊幾乎貼著了地面。行走在岸邊,一低頭便能聞到河裡的腥臭。
  但被法國梧桐環繞的惠寧路卻感覺不到它身後的氣息。
  幼兒園操場上,孩子們正做遊戲。每個孩子都罩著白色兜兜裙,胸口繡著「長院幼兒園」五個通紅的字。三毛一見這麼多小朋友,立即興奮起來,鬆開雯穎的手,一下子便匯入其間。
  雯穎找到姜心敏的辦公室,姜心敏正同一女老師模樣人談話。雯穎輕叫一聲,她眉頭皺了皺,示意雯穎在外等候一下。雯穎只好站在了門外。姜心敏是一個顴骨高高的女人,令人感覺她的眼睛是擱在顴骨上。她人很瘦,一口北方話亦說得很有瘦硬之感。雯穎在烏泥湖見過她多次,每次路遇,總是同她打聲招呼,但卻從沒見過她的笑臉。雯穎有時想,如此剛硬的性格怎麼適合在幼兒園工作呢?她這副樣子,怎麼會是一個俄國貴族的女兒呢?
  半個小時等過去了,姜心敏的話仍未打住。雯穎心裡便有點焦急。不光是嘟嘟擱在別人家中,大毛二毛放學回家還得吃中飯呀,再等下去,回家恐遲。雯穎想了想,再次走進辦公室。同姜心敏談話的女老師正抹眼淚。雯穎說:「姜園長,我能不能先跟你談幾句?」
  姜心敏的面孔板了下來,說:「你怎麼這麼沒禮貌?我不是讓你等等嗎?」
  雯穎說:「實在是對不起,我還得趕回家。我怕晚了… 」
  姜心敏說:「你既然怕晚了,怎麼不早點來呢?」
  雯穎解釋道:「我們住得離這裡比較遠,家裡還有小孩… 」
  姜心敏再一次打斷她,說:「我這也是工作,請你尊重我的工作。」說著,她做了個請出的手勢。
  雯穎面孔通紅,退出後便站在辦公室外生氣,心想你當個園長有什麼了不起的?
  都在一個院子裡住著,有什麼必要這麼生硬呢?
  遊戲中的孩子,有兩個打了起來。幾個老師忙叫喊著奔過去。雯穎一看,其中之一是三毛,吃了一驚,便也顛檔地跑到操場。架已被拉開了,那孩子哇哇地哭著。
  三毛說:「沒臉皮耶,還哭呢。」
  雯穎見三毛臉上被抓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心裡抖了一下。但仍用責怪的語氣對三毛說:「三毛,你怎麼能跟小朋友打架呢?」
  三毛睜大眼睛望著雯穎,委屈不過的樣子。望著望著,見雯穎臉色仍然嚴厲,嘴便扁起,然後「哇」一聲大哭起來,且哭且說:「是他先打我的,媽媽不講理。」
  三毛聲音很大,遊戲的孩子都圍過來,幾個老師不停地叫集合。雯穎見狀不好,忙對老師們說「對不起對不起」,拉了三毛便往外走。這時,已同女老師談完話的園長姜心敏從辦公室走了出來。她看也不看雯穎一眼,嚴肅著面孔向老師們詢問。
  一個年輕的老師說:「沒什麼沒什麼,不過兩個小孩子打架而已。」
  姜心敏說:「你怎麼能這麼講?孩子受傷了嗎?」
  另一個中年老師說:「都有一點。」
  姜心敏說:「我們的孩子呢?」
  中年老師把適才同三毛打架的孩子找過來,那孩子又開始玩新的遊戲,他似乎已經忘了打架事件。中年老師把他的手背亮開,說:「就是被那孩子咬了一下。」
  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背上有兩個淺淺的牙印。
  姜心敏說:「家長把孩子交給我們,可我們卻讓他受了傷,我們怎麼向他的家長交待?」
  年輕老師說:「那孩子也受了傷,比他的還重哩。而且,的確是我們的孩子先動的手。」
  姜心敏說:「那孩子本來就不是本園的,他混進來就是個錯誤。怎麼還能讓他欺負我們的孩子?為什麼他沒來時我們的孩子不打架,他一來就打架了?像這樣沒有受到過良好教育的孩子來這裡,必然會使我們的孩子受傷,你們幾個做老師的都有責任。」
  雯穎生氣了,說:「姜園長,你怎麼能這麼講呢?都是小孩,也都受了傷… 」
  姜心敏打斷雯穎的話,說:「我在批評教育我的職工,有你插話的必要嗎?」
  雯穎說:「你不公平,我就要說。孩子不分園裡園外,都是大家的孩子,我們都要愛護他們。小孩子打架,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出口傷人呢?」
  姜心敏並不看雯穎,而朝另兩個老師說:「李老師,張老師,請你們讓這個女人出去,不要影響我們園裡的工作。」
  雯穎的臉一下紅了,彷彿渾身的血瞬間都衝到頭上。
  三毛藏在她背後,偷看著姜心敏,突然他拉著雯穎的衣服,說:「媽媽,我要回家。我不要上這個幼兒園了。這個阿姨好凶,三毛怕。」
  雯穎讓自己鎮靜下來,她用非常蔑視的語氣說:「你以為你當了園長,就可以任意對想要孩子入托的家長耍威風麼?你太愚蠢了。這裡每一個讀過幼師的老師們,都知道怎麼對待一個孩子,也知道怎麼對待一個母親。她們沒有一個人會認為你是稱職的,是配得上做一個園長的。而我的孩子,只要是你當園長,我根本都不會送他們來這裡。因為,你根本不懂得愛孩子。」雯穎說完,拉著三毛揚長而去。
  回到家中,雯穎越想越氣,禁不住趴在被子上大哭一場。許素珍聞知忙跑上來,待問明情況,說:「就是那個姜大腳呀,她天生一個惡雞婆哩。她連她家老信子,就是那個當翻譯的小白臉蛋陳杞,都是想打就打呢。我家老劉說,那個陳杞脖子上的傷疤從來沒斷過線,大夏天也用絲中圍著,不曉得的人還以為他講漂亮。娶到這種老婆,人還有什麼活頭?你可千萬別跟她生氣,生氣也是白生了。」
  雯穎氣鼓鼓道:「那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這樣的人就讓她去當幼兒園園長?」
  許素珍壓低了嗓子,說:「哎,我說了你可別亂傳啊。她跟後勤處那個大個子處長是拐了彎的親戚哩,說是什麼遠房的堂妹子呀什麼的,反正都是他們北方人。」
  雯穎說:「就算沾親帶故,那也得看她夠不夠格做這事呀。」
  許素珍說:「哎呀呀,我怎麼跟你說不清呢?比方說,等你以後當了一個大官,有個幼兒園差個園長,我求你給我當,你還不就順手給了?」
  雯穎說:「那可真不一定,我得看你行不行呀。」
  許素珍急了,說:「阿彌陀佛,你還讀過書,怎麼是這麼一副死腦筋?」
  丁子恆下班回來,雯穎告訴他自己白天的遭遇。丁子恆大為生氣,說:「她憑什麼這樣講?得找她評理去。」
  雯穎忙說:「算了算了,大不了我家三毛和嘟嘟都不上幼兒園好了。許素珍告訴我,說她隔天就把她丈夫打一頓哩,打得脖子上都看得見傷疤。」
  丁子恆有些驚訝,說:「打她丈夫?陳杞?他是個很不錯的俄文翻譯呀。」
  雯穎說:「那又怎麼樣?素珍說,他脖子上的傷疤從來沒斷過線哩。」
  丁子恆方記起陳杞脖子上常常紮著的絲巾。本以為他是趕洋時髦,現在看來,丁子恆想,原來如此。再想到經常站在蘇聯專家旁邊,儒雅而風度翩然的陳杞,丁子恆不禁失聲而笑。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三毛終是沒去幼兒園,但雯穎斷然取消他自由下上樓的權利。三毛為此而大哭了幾場,哭後並無收效,也就罷了,只好天天陪著他眼裡的笨孩子嘟嘟玩耍。
  不幾天,便傳來沈家奶奶去世的消息。烏泥湖這天下了一夜的雨,淅淅瀝瀝的雨點,給人平添幾分淒惶。蒼天彷彿也在為這可憐的一家人哭泣。
  七
  連續晴了幾天,熱風便將春天的氣息一吹而去。三個小伙子來到烏泥湖宿舍,他們用一天半時間在操場的兩頭豎起了兩個籃球架。起先人們並未在意這兩個籃球架,只是小孩們有時吊在上面拿它們當單槓耍,主婦們則順手將繩子拴在上面,曬起了被單或其它衣物。
  一天黃昏,天還很明亮。熱風帶著夏天的氣味習習吹來,拂在臉上,有一種潮濕曖昧的感覺。夕陽把橙紅色霞光灑得漫天都是,凝望片刻,便會禁不住心旌搖蕩。
  一聲長哨突然從烏泥湖上空劃過,然後便隔一陣響上一下,像一隻飛鳥歡悅地叫著在空中盤旋。這是烏泥湖從未有過的聲音。人們驚訝後,立刻判斷出哨聲來自操場,於是紛紛開窗出門,循聲望去。
  操場上聚集了一群小伙子,他們穿著白色和紅色的背心,露出一條條健壯的胳膊。其中一個把兩隻手掌合成喇叭,轉著圈高喊著:「烏泥湖的鄉親們,水文站和物勘總隊即將在這裡進行籃球比賽,請各位鄉親前來助陣!」
  走廊對著操場的丙字樓、丁字樓和戊字樓上,一下子就站出許多的人,一個挨一個地趴在欄杆上,而窗口對著操場的己字樓、庚字樓、辛字樓、壬字樓和癸字樓,各個窗前亦幾乎被人頭塞滿。笑鬧聲立即將整個操場環繞起來。
  水文站和物勘總隊的職工差不多傾巢出動,在操場邊上圍成一圈。水文站隊員穿著白色背心出場,物勘總隊隊員穿著紅色背心出場。吹哨的裁判原本是水文室的工程師張者也,這是連物勘總隊的隊員們都認可了的事。可是他一出場便遭到物勘總隊觀眾強烈的抗議,他們一個個大聲叫喊著:不行!水文站屬於水文室,他們自己人會包庇自己人!
  張者也便笑道:「我完全同意你們意見,想讓我不向著自己的人是不可能的。
  你們趕緊找個合適的人吧,我愛人今天值夜班,我正要回家給孩子做飯哩。「
  張者也的話令圍觀的人們大笑不止。這時,恰好住在壬字樓上右捨的杜心原下班回家。杜心原是總院醫院的內科大夫,幾乎被所有人認識。便有人叫道:「杜大夫!請杜大夫當裁判!」
  張者也趕緊伸手拉住杜大夫,將手上的哨子塞給他,且說:「群眾意見不能不聽,請你代勞吧。」
  杜大夫莫名其妙地四下望望,見場上人們都注視著他,並且發出陣陣笑聲,於是恍然,說:「我這是受命於危難之時嗎?」
  物勘總隊的人便高叫著:「是——的——」
  杜大夫高興了,他對一個小孩叫道:「王可可,幫我把包拿回家。」然後接過哨子,將襯衣袖一挽,往操場中間走去,且說:「好,算你們慧眼識英雄,我今天一定給你們吹好這場球。我在醫學院時就是籃球隊的。」物勘總隊的觀眾便又發出歡呼。
  隨著杜大夫的哨子一響,烏泥湖有史以來第一場籃球賽開始了。
  場上隊員們雖很年輕,但動作卻頗笨拙。或是雙方球技都尚生疏,或是彼此互不適應,或是其中有人本來就是「拉郎配」,所以操場上一會兒有人跌跤,一會兒有人抱著球四下亂竄,一會兒有人跑掉了鞋子。急得豪情滿懷來當裁判的杜大夫追著隊員不停地喊叫,哨子便有時一吹幾分鐘不停,整個操場像在演喜劇,場內場外笑聲不斷。
  丁子恆剛從洞庭湖土壤調查回來,手邊諸多資料亟待整理,故而回家頗晚。他上樓後,見操場有人打球,驚異了一下,然後立即站進走廊的觀眾隊伍裡。此時的球賽已近尾聲,裁判杜大夫坐在場邊一張椅子上,呼呼地喘氣,場上更是亂作一團。
  丁子恆有些詫異,說:「怎麼這樣打球?裁判呢?」
  大毛說:「喏,坐在場外喘氣的那個,就是壬字樓上的杜大夫,他累得跑不動了。」
  二毛說:「剛才還要好玩哩。水文站那個高個子叔叔跑幾步鞋就掉,真是把我的肚子都笑疼了。」
  正說時,物勘總隊一個隊員跑動搶球時被水文站隊員抱住了腿。沒曾想他的褲帶不結實,這突然一抱,竟把他的長褲拉了下來,他猛然摔倒在地不說,且將一條大花的褲衩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褲衩為天藍底色夾著大紅花朵,分外醒目。沒等物勘總隊隊員弄清怎麼回事,場上場下均已笑成一團。那隊員慌忙把褲子提起,爬起來,但已無法尋得褲帶,便顧不得責罵水文站隊員,提著褲子就往場外跑。他的倉惶統一了適才雜亂的笑聲,彷彿把笑彙集成了一股,沖天而起,持續數分鐘不停。
  連平常頗為嚴肅的丁子恆亦笑得岔了氣,嗆咳不止。
  杜大夫在跟著大家一起捧腹大笑時,竟然忘記了比賽時間。他旁邊一個妖妖嬈嬈的女人提醒說:「看看時間到了沒有?」杜大夫這時方看看手錶,然後吹響了比賽結束的哨音。
  比賽結果是水文站以八分的優勢成為烏泥湖首場球賽的勝利者。水文站隊員們歡呼起來,並煞有介事地向周圍觀眾鞠躬致謝。而物勘總隊的隊員們則頗為沮喪,一個隊員憤憤道:「這不公平!把我們隊員的褲子都拉掉了,這還不算犯規?」
  聽他這麼一說,尚未離場的觀眾們又笑起來。杜大夫邊笑邊對物勘總隊表示歉意,且說:「這次只能算做試賽,相互摸底。我也沒吹好,最好在星期六重新賽一次。行不行?」
  水文站和物勘總隊兩方當場做出決定,這次只是友誼賽,星期六再來一場正式的。圍觀的小孩子們便立即四散開來,四處傳播消息:「今天只算友誼賽,星期六打正式的!」
  杜大夫朝人們揚揚手,轉身上了壬字樓。一會兒,操場上的觀眾亦散了。
  雯穎一直在廚房裡做菜,她的廚房窗口正對操場,所以她在做菜的同時,也不時地看看球賽的場面。以居高臨下的角度和女人特有的敏感,她注意到一個引人注目且十分妖嬈的女人總是追隨在杜大夫左右,不時地笑著同杜大夫說點什麼,甚至飛舞媚眼。雯穎想,這是杜大夫的太太嗎?
  丁子恆走進廚房詢問何時開飯。雯穎笑笑,說:「回來就找吃,跟大毛二毛差不多哩。」說完,抬頭又見操場上妖嬈女人朝杜大夫遞了條毛巾,便一揚下巴,問:「那個女的是誰呀?」
  丁子恆說:「咦,這不是我們甲灶食堂的管理員嗎?聽說叫秦小玫,她在這裡幹什麼?」
  雯穎笑著說道:「我見她在跟杜大夫眉來眼去哩。」
  丁子恆說:「你可千萬不要亂說人家呀。她是外業隊姬宗偉的太太。」
  雯穎說:「我才懶得說這些哩。她也住在烏泥湖嗎?」
  丁子恆說:「就住庚字樓上右捨。喏,你廚房斜對過那間。」
  雯穎抬頭望去,見庚字樓上右捨窗子兩邊垂著白底粉花的窗簾,在風吹動下,時而飄起一角。她想,這秦小玫倒蠻會打扮生活的。
  八
  星期天清晨,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家屬委員會的明主任便手拿喇叭在烏泥湖屋前屋後高聲喊叫,讓大家出來趕麻雀。說是全市消滅四害統一行動。明主任叫明如玉,從上游局搬來漢口,一口重慶話說得清清脆脆。明主任的丈夫叫王達,在總院所辦的《長江流域報》當編輯,文章寫得如花似朵的好看。王達在重慶報館當記者時認識的明如玉。王達常跟人說他家明如玉在重慶跟張瑞芳和白楊同台演過戲,為此明主任走到哪裡,總有人打聽有關張瑞芳以及白楊的事,明主任便用她那口清脆的重慶話為大家講張瑞芳白楊以及另一些明星的故事。明主任還有一件最令大家羨慕的事,便是她還跟郭沫若握過手。明主任說這事時總是笑說她家王達恨不能把她那隻手割下來換到他身上去。
  太陽明亮刺眼地掛在天空時,烏泥湖各條路口上都站上了人。就連習慣星期天睡懶覺的丁子恆也急急忙忙起床,草草吃幾口泡飯,便拿了臉盆隨雯穎下樓去。三毛亦手舉嘟嘟唱歌跳舞的小鈴鼓,屁顛屁顛跟在他的身後。
  烏泥湖樓房頂上有許多麻雀窩。戊字樓一個叫洪澤海的男孩領著幾個中學生從氣窗口爬上屋頂。丁字樓的吳安林雖然只是小學生,卻因爬高上梯慣了,身子尤顯靈活敏捷,他跟在洪澤海身後,嗖嗖幾下便上了屋頂。即將升入中學的大毛不甘示弱,也跟著爬了上去。上到房頂後,大毛在仰頭望天的剎那間,突然頭暈起來。白雲在藍天上悄然扭動,那柔軟的擺動一直在大毛眼前閃晃。大毛便只敢騎坐在屋脊,見麻雀飛來,便緊張而無序地敲打盆底。而膽大的洪澤海順著瓦道一直滑向屋簷邊,他且敲且喊,興奮的聲音在空中嗡嗡作響。更為膽大的吳安林竟在屋頂上跑來跑去,站在下面的大人一個個嚇得臉色灰白。轟趕麻雀的金屬撞擊聲壓倒了一切,他們的喊叫完全淹沒其間。
  天很藍,雲很淡,刮在臉上的風也很輕。平常這樣的日子,倚在窗口,可以看見房頂上的麻雀歇在屋脊上嘰嘰喳喳地聒噪,時而飛來或飛去幾隻。飛來的落在屋脊上加入吵鬧,飛去的拖著嘰嘰尾音在天空盤旋。特別是午睡之時,這世界便安靜得似乎只有麻雀的存在。
  然而這天,點綴人們寧靜生活的麻雀卻無處落腳,它們倉惶亂飛,飛到哪裡,哪裡便響起一片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和人的喊叫聲。
  第一隻疲憊之極的麻雀從天上掉下時正是中午。麻雀落在昂然立於屋頂的洪澤海腳下。洪澤海發出一聲歡悅的大叫,他拎起那只麻雀,向地上的人們高聲宣佈:「看呀,我們的勝利成果!掉下來一隻了!」
  人們都仰起了頭,看清他手上麻雀後,禁不住地沸騰了一陣。洪澤海舉著麻雀對空高喊:「今天我是如來佛,麻雀麻雀你休想逃!」
  大人們見他如此舉動,便笑開了。小孩子們卻十分激動,一齊學了他的節奏喊道:「今天我是如來佛,麻雀麻雀你休想逃!」
  站在丁子恆旁邊的三毛激動得小臉通紅,他手舞足蹈不知忙些什麼。最後,他終於對著屋頂喊了起來:「洪澤海哥哥,讓我看一下小麻雀好不好?」
  洪澤海說:「好咧!」說話間,手臂一揚,那隻小麻雀在空中劃了條弧線,然後「啪」地落在了三毛腳下,嚇得三毛情不自禁地把頭往丁子恆懷裡一扎。
  小麻雀沒有死,側身躺在地上,微微地抽動著。丁子恆低下頭,看見地上這只奄奄一息的小東西,心裡有些不忍,便把頭抬起來。在淡藍色的天空中,飛著一群群驚慌失措的麻雀,這些麻栗色的小鳥飛翔得絕望而淒惶。
  蹲下身看麻雀的三毛突然扯了一下丁子恆的衣服,可憐巴巴地說:「爸爸,這隻小麻雀好可憐呀,它恐怕飛不動了。我能不能把它帶回家去養著?我會把它的身體養好的。」
  丁子恆說:「那可不行。麻雀是害蟲,我們得消滅它。」
  三毛說:「小麻雀怎麼會是害蟲呢?」
  丁子恆說:「因為它吃糧食。」
  三毛說:「我們這裡沒有糧食吃呀?」
  丁子恆說:「可是它會飛到農民的地裡去偷吃糧食。」
  丁子恆回答完,又覺得似乎答得不太對,但三毛已經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哦——」。
  天空中,越來越多的麻雀開始下掉,每掉下一隻,便會聽到一陣驚喜叫喊。及至黃昏將臨,明主任收兵的哨音從遠處傳來時,丁子恆再次抬頭看天。在天空飛翔的麻雀彷彿已經不多了,只有幾隻特別頑強的,一邊繼續盤旋,一邊發出哀哀的叫聲。
  這一天趕麻雀的成績據說是十分輝煌。而對於戊字樓上右捨的洪澤海來說,則更是難忘的日子,他幾乎成為烏泥湖所有小孩的偶像。丁子恆家晚餐的飯桌上,大毛二毛以及小小的三毛所談論的話題始終沒有離開過洪澤海。
  九
  夏天終於邁著它的步子,如期到來。烏泥湖宿舍東頭的野地上開始修建一座倉庫,工地的高音喇叭成天播放著熱情高昂的歌曲,中午時便轉播全國各地頻傳的捷報。這個連續不斷的聲音彷彿把外面沸騰的生活攤開在烏泥湖宿舍面前。烏泥湖的家屬大多都閒居在家做家庭主婦,做飯、看護孩子以及伺候丈夫,而那只天天高音叫響的喇叭煽動得她們只感到自己一生的空虛。
  一天,明主任召開家屬會,明主任搖著一把大芭蕉扇說:「大躍進的浪潮席捲全國,不能把我們烏泥湖拉下。我們也得做點事情,跟著浪潮前進才是。」烏泥湖的家屬都覺得明主任講得簡直太好了。於是她們決定做幾件大事。
  最先是開辦掃盲識字班,動員家屬學習認字。癸字樓下右捨的榮心怡和戊字樓上右捨的董玉潔被請去做了識字班老師。烏泥湖宿舍樓房的家屬大多有學歷,故掃盲重點主要在簡易宿舍。榮心怡和董玉潔均是高等師範畢業,教課經驗十分豐富。
  故而明主任高興地說,就連古德寺中學的老師也不一定比我們的強哩。
  許素珍是烏泥湖樓房少數幾個不識字的家屬,但她卻沒有報名參加識字班。雯穎問她為什麼不去,她說:「我一輩子只識得『許素珍』三個字不也過來了,現在拖著五個孩子還讀什麼書?我婆婆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那麼多,需要有人有才,也需要有人有德。榮心怡和董玉潔,還有你,就算是有才的吧,而我就算個有德的不也很好嗎?」
  雯穎聽罷大笑一場,說你這是什麼理?許素珍自己便也笑。
  雯穎說:「我勸你還是認點字好。你們劉工出差再給你寫信,你也可以自己看了。要不,劉工總是只能寫得公事公辦的,一句親熱話也不敢寫,還不是怕你拿出去請人看了讓人好笑。」
  許素珍說:「你說得倒也是哦。我看電影裡,人家兩口子寫信總是寫得有情有意的,我家老劉每次都只三兩句話。我罵他,他就說寫了你認得不?」
  雯穎說:「看看,我說對了吧?」
  許素珍大笑,說:「你還當個真呀,老夫老妻了,哪還有那麼多親熱話說?」
  話雖是如此說,但許素珍還是去了識字班,是她的丈夫劉景清專門把她送去報名的。報名時,恰好《長江流域報》記者王達在場。王達果然是妙筆生花,順手便寫了篇小文章,登上了報紙,題目叫:「劉工送妻學文化」,且配了一張劉工正和許素珍說話的照片。照片雖然模糊,但認識他們的人都能從輪廓上看出他們的臉型。
  許素珍第一天上課便高興地把報紙拿給大家傳看,且說:「想不到這輩子還能登個報紙。」
  總院為支持家屬委員會的行動,專門讓工會送來一批桌椅。林院長在俱樂部裡為大家作周總理視察三峽的報告,報告完後,還專門拿了這張報紙,指著照片說,希望院裡有更多的劉工,積極響應號召,支持和幫助自己的家屬參加掃盲學習。許素珍聽說這事,竟激動得手舞足蹈,不知如何是好。她覺得自己總算為丈夫掙了一回面子。
  開課的第一個星期天,許素珍把自己關在家裡一整天。她剪出一疊窗花,帶著一獅二豹三熊三個兒子到識字班教室,給每扇玻璃窗貼上了一張。窗花剪的是一隻紅喜鵲,喜鵲伸開翅膀,小嘴尖尖,翹得老高,尖嘴上銜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個紅五分。簡單而清冷的教室,經這麼幾隻喜鵲圍繞,便多出一股特別的氣氛。
  星期一上課時,大家一進教室都興奮壞了,都說想不到許素珍竟有這樣一手好本事。做老師的榮心怡和董玉潔亦高興異常,她們一商量,說許素珍這麼做,表現出她對學文化有一種特別的積極,對識字班也有一種特別的熱愛,應該選她當班長。
  識字班的家屬們便都鼓掌通過了。
  最初的日子,家屬們熱情高漲,學習亦努力。老師佈置的作業都完成得不錯。
  許素珍白天還不時手牽小虎,跑到雯穎樓上,詢問某字筆畫如何如何。但接下去,新鮮感消失,所識生字一日日複雜,熱情便有如被鹽醃製,蔫了下來。
  第一個曠課的竟是班長許素珍。那天晚上她丈夫劉景清開會未回,二豹在外玩耍,被蒲家桑園村一個叫蒲哈巴的中學生打了。二豹捂著頭往家跑時,恰遇準備去上課的許素珍。許素珍見兒子頭被打破,血流滿臉,一口惡氣便從胸中直往外湧。
  她二話沒說,拉了二豹的手,一陣風便衝到蒲家桑園村。許素珍在蒲家桑園同蒲哈巴一家人一架吵到晚上九點,吵得蒲家桑園一時人山人海地圍著觀看。直到明主任聞訊趕到,才算把這場惡架扯勸開來。
  次日雯穎問許素珍兩個孩子何故打架。許素珍眼睛一瞪,說:「不知道呀,我也沒問。有什麼問頭?總而言之,我家二豹的頭被打破了,我就不能放過他們。」
  說得雯穎啞然失笑。
  自這天起,識字班學員們紛然逃課。隔三岔五總有幾人不來。有一天,未到人數竟超過一半。教師榮心怡和董玉潔都生氣了,找了明主任說這課還有什麼教頭?
  班長許素珍因自己未能以身作則,不便管教他人,內心懊惱,卻也有幾分慶幸:如此下去,解散識字班不也蠻好?
  但明主任卻沒有同意散伙,反倒是把許素珍批評了一頓,要求她:既是班長,就要以身作則。批評得許素珍委委屈屈的,只想把自己這個班長給辭掉。
  許素珍第二次曠課是在丈夫劉景清出差前夕。劉景清要去烏江渡查勘。劉景清出差對於許素珍來說也是常事,每次出差前,許素珍都要為劉景清做一瓶辣椒豆豉,即可開胃,亦可在無菜吃時頂一樣菜。恰逢這天是識字班上課時間,許素珍心說,我家老倌明日就出門去,我還不能在家陪陪他,給他收拾行李做點菜?這麼一想,便也懶得請假,自得其樂地在廚房裡忙乎。
  這晚講課的是榮心怡。學員只去了七八個,榮心怡當即板下臉來,門都沒進,掉頭而去。榮心怡也是湖南人,原本是長沙一官家的大小姐。為逃婚棄家出走,在漢口讀了師範,畢業後做過中學校長。只因結婚生下大兒子張楚文後,又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孩,她丈夫張者也在水文室工作,常年在外奔波,無力顧家,她才不得已而退職回家。榮心怡做校長時便以嚴厲聞名,對於掃盲班,雖然她已以既是家屬,不必苛求為由強迫自己寬容了許多,但是聽課之人半數不到,她還是忍無可忍了。
  榮心怡徑直去找明主任,明主任不在。榮心怡便又闖到許素珍家。許素珍正將辣椒炒得滿廚房皆是辛辣氣味,見榮心怡棄課不上,專來找她,便也有幾分內疚,忙說:「榮老師呀,對不起得很。我家老劉明天出差,我實在是沒時間去上課了。」
  榮心恰說:「劉工出差,你忙,可以理解,可是一共才兩個小時的課,你回來再做不也可以?你是班長,連你都動不動就帶頭曠課,叫我們做老師的怎麼想?」
  許素珍說:「做班長我是不合適,要不,明天跟董老師說,換一個?」
  榮心怡說:「你這是什麼話?我來這裡是為了換班長嗎?」
  許素珍說:「那你來做什麼?」
  榮心怡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許素珍說:「我連這回才兩次沒上課,怎麼就說我動不動曠課呢?」
  榮心怡說:「倒好像有錯的是我了。」
  許素珍說:「你衝上門來訓我,我連回兩句嘴也不行嗎?」
  榮心怡冷笑一聲,說:「怪不得蒲家桑園人人都曉得我們烏泥湖有個婆娘是刀片片嘴,撒起潑來比他們村裡的母夜叉還要厲害。」
  許素珍嗓門提高了,說:「哎,你說話要說明白喲!」
  榮心怡嗓門也高了,說:「我說得還不明白嗎?」
  屋裡的劉景清聽見廚房吵鬧,忙出門來看,卻見許素珍拉開嗓子跟人吵得正歡。
  劉景清火了,厲聲吼道:「許素珍,你這是吵什麼?」
  許素珍嚇了一跳,立即閉了嘴。榮心怡見劉景清出來,頗有幾分尷尬,但卻一時拉不下臉來,便冷冷道:「劉工,對不起了。我是識字班老師,我教不起你家這個學生。」說完,便掉頭而去。
  劉景清兀地被榮心怡這麼戧了幾句,心中頗是不悅。但他畢竟素有涵養,平靜地聽完榮心怡的話,且在她掉頭走時,說:「慢走。我會批評素珍的。」
  這天晚上,劉景清將許素珍大罵了一頓。劉景清說,院裡誰都曉得我劉工親自送了老婆去掃盲班認字,現在倒好,老婆去過幾次就開始逃學了,叫我臉上有什麼光?你就是不為自己學,也得讓我有點面子,就算為我學學不行麼?
  許素珍在外一張利嘴,在家卻弱如羔羊,事事依從劉景清。聽著劉景清罵聲連連,不敢回嘴,心裡卻頗覺憤然。她想,好你個榮心怡,害我挨罵,我怎麼能饒你。
  又想,你劉景清那點面子又算什麼?早怎麼不叫我識字,只讓我在家伺候公婆?等我年紀一大把了,再讓我學,我又如何學得進去?
  許素珍本想在劉景清出差前好好伺候他,卻因榮心怡一攪,心情全被敗壞。晚間上床,劉景清也只草草幾分鐘,把自己的問題解決了一下,便倒頭睡去,並不曾跟許素珍多說一句話,氣得許素珍一夜未眠。
  第二日許素珍便見人就說,我非退出識字班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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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三)
  十
  一天晚上,被稱為總院一號右派的皇甫白沙,從總院的小洋樓搬進烏泥湖的庚字樓。
  恰那天,烏泥湖家屬委員會的第一座小高爐在操場上立了起來。簡易宿舍一個叫荷香的家屬說:「呸排排,怎麼剛好在這天搬進個右派呢,真是晦氣。這爐子沒準煉不出鋼來了。」
  明主任厲聲地喝她一句:「你少胡說八道。出現一個右派就能影響得了我們的煉鋼質量嗎?我們大辦鋼鐵的事業就這麼不經事?」說得那荷香不敢再發一言。
  庚字樓下左捨原先右派沈佳士所住的兩間房屋,燈光一直亮到深夜。一些乘涼的人從那個窗下走來走去,紛紛指著窗口說些什麼。燈光有些發黃,從窗外看不清裡面晃動的人中哪一個是皇甫白沙。
  次日天剛亮時,幾個在外露宿的孩子見一個小個子的人傴僂著腰背著行李從庚字樓走出來。他斜插過操場,站在新修的小高爐跟前看了看,彷彿是搖了搖頭,然後從丙字樓和丁字樓中間的小路穿過,左轉經甲字樓與丙字樓的夾道,踏上滿是石子的小路。他就順著那小路走出了烏泥湖宿舍。
  幾天後,大家就都聽說皇甫白沙已在宜昌505工地的一支勘測隊報了到。他現在是那支勘測隊的炊事員。
  皇甫白沙那個頭髮有些微白的老婆,帶著她的兩個上學的兒子靜靜地在烏泥湖悄然進出,過著平平淡檔的日子。
  十一
  烏泥湖小高爐的煉出的第一爐鋼失敗了。從爐裡出來的並非大家所期待的鋼錠,而是黑糊糊亂渣般的東西。這給烏泥湖宿舍家屬們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
  明主任召集大家開會。會上亂紛紛的,許素珍認為是技術員的技術有問題。荷香卻說高爐一修好就搬來個右派,本來就沒個好兆頭。雯穎批評荷香,說什麼時代了,還講這些迷信。榮心怡則說聽技術員發過牢騷,說礦石質量太差,能煉成這樣已不容易。荷香說這樣的東西準不會煉?還要他技術員幹什麼?整個下午,都是爭來吵去。最後明主任說:「如果礦石質量有問題,我們就不用礦石好了,我們直接用廢鐵。我去惠寧路宿舍參觀,見她們就是這樣煉的。」
  這個意見得到大家的一致擁護。但哪有那麼多的廢鐵呢?明主任堅決地說:「兩個法子。撿!捐!」
  傳說鐵路邊廢棄的鐵塊很多,於是便決定次日大家即去撿鐵。董玉潔想到這正是掃盲識字班上課的時間,便說:「那……識字班還上不上課呢?」
  明主任說:「眼下大辦鋼鐵是大事,等小高爐出了鐵後再上課吧。」
  許素珍說:「這是好主意。讓我說呀,我可是情願去撿廢鐵,也不願意坐在桌子跟前像個小伢子似的捉小蟲。」
  說過她便哈哈大笑。雯穎想著她平常可憐巴巴寫字的樣子,也不禁笑了起來。
  明主任說:「識字班只是暫停幾天,等我們的鋼鐵突破一千零七十萬噸後,大家還得回到桌子跟前來捉小蟲。」
  第二日是個陰天,雖然立秋並不多久,風起時,已經有了陣陣涼意。鐵路邊空曠,風尤其顯大。雯穎頭上的草帽不時被吹掉。她們一群人頂著風,沿鐵路線走了十多里路。路上一茬一茬地遇到不少撿鐵者,有男人也有女人,中學生模樣的人更多。有時發現一塊鐵,就有好幾個人搶上去撿,於是不時發生一些小小的糾紛。半天下來,看看各自的筐籃,並沒有撿到多少。
  焦急的神情立即掛在了明主任的臉上。
  這天晚上,戊字樓董玉潔的丈夫、樞紐室工程師洪佐沁傳出一個信息,說是當年漢陽兵工廠舊址的地底下埋著許多廢舊機器。漢陽兵工廠搬遷去了台灣,那些廢棄的舊機器便再也無用。他的弟弟洪佑沁是武漢大學教授,研究近代工業發展歷史,跟學生們一起到那裡去挖了好幾次,據說遠遠沒有挖完。上個星期天,樞紐室的人聽說後幾乎全都去了漢陽,天黑時才回來,據說收穫頗豐。次日施工室也悄悄去了一撥人,這天他們挖回來的廢鐵,比他們幾個月裡上交的鐵鍋鐵鉗以及沿鐵路撿回的鐵塊的總數都要多。
  董玉潔晚上找雯穎說:「我們是不是跟明主任講一講?也到漢陽去一次?要是老像今天這樣去撿,小高爐到什麼時候才能吃飽呢?」
  雯穎說:「對呀,我們只要去幾趟那邊,說不定就夠了。」
  於是她們倆人約了許素珍一起去了明主任家。明主任一聽大喜,說:「太好了,太好了。今天技術員看了我們撿回的廢鐵,還直說太少了太少了。我正為這事正發愁哩。」
  雯穎說:「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明主任說:「說幹就幹,要不去晚了都被人挖光了。一去得一整天,要多去些人。明天我就召開一個動員會,把那些在家閒著沒事幹的人都動員起來,後天一早就出發。你們說行不?」
  許素珍說:「一定要把那些賴在家裡不出門的人動員出來。社會主義又不是專門讓她們來享受的。」
  明主任說:「那我們四個人分頭通知一下?」
  許素珍快語道:「丁媽媽和洪媽媽就負責通知樓房家屬吧。簡易宿舍那邊我熟一些,我和明主任去通知那邊。」
  明主任說:「也行。」
  晚上雯穎告訴丁子恆她們的行動。丁子恆說:「三毛和嘟嘟怎麼辦?」
  雯穎說:「又不是我一個人有孩子。家屬委員會要請幾個老人集中照看一天孩子。」
  丁子恆說:「那你呢?你吃得消嗎?」
  雯穎說:「怎麼吃不消?大家都去,我不去行嗎?」
  丁子恆便笑了笑,說:「我是過來人,這事可不是遊山逛水。那邊的路很遠,活也很累,你們一群婦女行不行呀?」
  雯穎亦笑道:「我們現在個個都是穆桂英,只要你們男的能幹的事,我們也一樣能幹。」
  丁子恆說:「但願你們披掛上陣,而不落敗歸來。」
  雯穎說:「呵,你也不要太小看我們了。」
  丁子恆笑笑沒再說什麼。及至晚上睡覺時,丁子恆突然說:「雯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我們總院的小高爐,沒一座煉出有用的鋼來的。」
  雯穎吃了一驚:「真的?」
  丁子恆說:「我是說假話的人嗎?」
  雯穎說:「那你們還煉不煉?」
  丁子恆說:「當然還煉。不過大家都知道煉的結果還會和先前一樣。」
  雯穎說:「既然這樣,那還煉什麼?」
  丁子恆說:「因為沒有人說不煉,那就得煉下去。」
  雯穎說:「我不懂。」
  丁子恆說:「我也不懂。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出誰弄懂了。」
  雯穎說:「你這麼一說,我好灰心。」
  丁子恆說:「你還是好好當你的穆桂英吧,千萬別跟外人說這些話。當然,也許你們的小高爐比我們的好,技術員的水平也高些。」
  雯穎想了想,說:「只願是這樣吧。」
  明主任的動員會就在小高爐旁邊剩餘的操場空地上召開。明主任大談了「鋼鐵元帥」升帳的重大意義,然後便表揚大躍進以來表現積極的家屬,這裡有許素珍、榮心怡、董玉潔,也有雯穎。雯穎心裡有幾分慚愧,因為她知道她自己遠不如許素珍她們參加活動多。明主任也嚴厲批評了幾個閒呆家中而不參與家屬活動的人,她幾乎用了許素珍的原話:社會主義並不是由大多數人去建設,而讓少數幾個人去享受的。明主任點了幾個人的名,雯穎聽見其中有張雅娟和甲字樓的金媽媽葉綠瑩。
  雯穎忍不住瞥了張雅娟一眼,見她臉色變得蒼白,低頭望地,一隻手如同少女般撕扯著衣角。雯穎心裡便有些不忍。
  晚上張雅娟來找雯穎。她臉上的憂傷少了許多,卻又多了幾分焦急。張雅娟問雯穎,明天她是不是非去不可。雯穎說:「我看你最好還是去。丁丁的事已經好幾個月了,你老躲在家裡心情更加不好。出門跟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間也過得快,也許會讓你早日忘記痛苦。再說,大躍進了,人人都積極參與,你卻一個人不理不睬,叫明主任當眾批評,也是怪難為情的。」
  張雅娟想想,說:「你說得也是。只不過… 」
  雯穎說:「沈工不讓你去嗎?」
  張雅娟說:「他倒是跟我說,既然這樣,就去好了,你自己小心點… 我…
  現在,現在和你… 不一樣。「她言詞間似有難言之隱。
  雯穎見她如此,便心生憐惜,說:「那… 你就別去了,批評就批評吧。」
  張雅娟說:「她們話說得那麼難聽,我真不曉得臉往哪裡放。我想… 我還是去好了。」
  十二
  清晨五點不到,烏泥湖的天空還沒有放亮,一群婦女便帶著筐子扛著鋤頭扁擔之類的工具出發了。鐵器叮叮噹檔的撞擊和嚓嚓腳步在昏暗之中響著。這些音響同早晨散發的霧氣一起,給人一種特別的刺激。
  一個聲音低檔地說:「咱們這樣出發多有趣呀。」這聲音撩撥起許多笑聲。
  明主任也說:「是呀,一個人一生也沒幾次這樣的經歷哩。」
  有一個粗嗓子說:「我逃難時有幾次半夜裡起床趕路,不過每次都是鬼哭狼嚎的,從沒有今天這樣的好心情。」
  雯穎夾在人群中,她靜靜地聽著大家交談,一句話也沒說。她想是呀,當年逃難常常也是這樣摸著黑外跑,那時心裡總是緊張得一片空白,只知道跑呀跑的,何曾有心情體味走黑路的感覺呢?而這會兒,她不禁抬頭看看天。
  天邊一道淡檔的白線進入雯穎的視野。在她的注視下,白線一點點擴張著,眼前的昏黑隨著這擴張漸漸地灰白。淡檔的金黃色便浮現在這灰白之上,雲亦開始由黃而紅起來,道路和路邊的樹木變得清晰可見。秋天在它自己的季節裡往深處走去,由它卷帶而來的秋風無情地將樹葉一片一片摘下,又一片一片拋落在地。與秋風頑強抗爭的綠色葉片已盡不多了。
  雯穎的思緒突然進入岔路。她想,哦,天要涼了,該給孩子置冬衣了。大毛的個子長了許多,需得重新做棉襖,二毛可以穿大毛去年那件。二毛的棉襖改改小,三毛還能穿。嘟嘟是小女孩,穿三毛的舊棉衣太難看,也該給她做一件新的吧。雯穎心裡盤算著,不知怎麼就同大家一起坐上了公共汽車。直到汽車抵達漢水邊,同行人們都叫著看漢江時,雯穎的思緒方回到身邊。乘船渡過漢水,太陽已盡十分明亮,漢江水面牆桅歷歷在目,龜山亦撲面而來。與別處不同的是,山上的樹依然墨綠墨綠,彷彿它們拒絕秋天而堅持洋溢夏季的蔥蘢。
  漢陽同漢口比,顯得蕭條而荒涼。歸元寺翠黃的屋頂和隱約可聞的木魚聲,更增加了幾分空寂的氣息。一直沉默的張雅娟附在雯穎耳邊,說:「上個月我來求過菩薩。」
  雯穎驚異地看她一眼,張雅娟忙解釋道:「聽人說,這裡的菩薩最靈。我不為別的,只求菩薩保佑丁丁。不管他現在在哪裡,都保佑他好好長大。」她說時,眼圈又紅了。
  雯穎忙安慰道:「別多想了,我總覺得,丁丁還會回來的。丁丁那麼聰明,他會說出爸爸媽媽的名字,長大一點,他說不定自己摸著找回家哩,我好像有這樣的預感。」
  張雅娟驚喜道:「真的嗎?你真有這預感嗎?要是丁丁真回來了,我一定送一段上好的衣料謝你。」
  雯穎說:「那我就等著你這段衣料。」張雅娟臉上便浮上些笑容。
  漢陽兵工廠遺址已是一片破敗的荒地。正如丁子恆所說,活兒很累。雖然烏泥湖的家屬們有充分思想準備,但她們的氣力到底有限。就算地下廢鐵很多,她們卻也無力將這些沉重的鐵塊弄回去。明主任便不時地跺腳,說:「真可惜,真可惜呀,應該去總院借輛卡車就好了。」
  無論怎麼說,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大家還是盡可能在筐裡多裝。先前粗嗓音說話者是簡易宿舍的寡婦尹媽媽,她在烏泥湖做清潔工,每日拉著板車,去各家各棟收垃圾。尹媽媽皮膚黧黑,人高馬大,嗓音與氣力亦都大於旁人。烏泥湖天天都能聽到她的粗嗓門:「倒垃圾喲— 」尹媽媽大約是想裝得更多些,卻不想倒把筐子壓垮了,於是她索性脫了長褲,把褲腳處一系,將自己挖的幾塊鐵裝進去,一條腿前一條腿後地往肩上一扛,倒讓人覺得比竹筐更加利索。雯穎見她這麼擺弄,都看呆了。尹媽媽只穿一條大花褲衩,大大咧咧,全然不在乎眾人的笑聲。雯穎想,這就是勞動人民的本色呀,如果輪到自己,有這份勇氣嗎?想過後便自己回答自己:沒有。首先捨不得長褲,其次不敢在公共場合只穿條花褲衩,其三也沒有膽量把包裝得那麼難看的一褲東西扛在肩上。雯穎想,這幾條就注定我永遠趕不上尹媽媽她們的勞動精神。
  許素珍也效仿了尹媽媽。她將裝著廢鐵的褲子扛上肩時,嗓子裡滑出一陣歡悅的笑聲。許素珍扛著走了幾步,說:「這樣真好。荷香,張雅娟,諒你們都不敢學尹媽媽這樣吧?」
  荷香便立即脫著自己的長褲,豪邁地說:「我有什麼不敢的?張雅娟才不敢哩,她是上海的資產階級小姐出身。」說著將鐵塊裝入褲筒中。
  張雅娟臉色通紅,她猶豫片刻,突然一仰頭,也似荷香般豪邁道:「你怎麼就以為我不敢呢?」說著亦脫下長褲。張雅娟長褲裡還穿了一條淺灰色棉毛褲,這使雯穎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
  中途轉車在民主路。人並不算多,大家依次上車,且說且笑。不料張雅娟前腳踏上車,後腳正欲跟上時,突然身體向後一仰,從車門跌下來。裝著鐵塊的褲子亦隨她一起砸下,褲管裂開,漏出的一塊鐵正砸在緊跟她身後的雯穎腳上。雯穎頓覺鑽心之痛從腳下直射到心裡,她沒來得及看看自己的腳究竟如何,卻被已經昏倒在地的張雅娟嚇住了。張雅娟的頭已跌破,血一直流到面頰上。她的臉色蠟黃,黃得有如上墳的紙錢。雯穎慌忙蹲在她跟前,高聲叫著:「沈媽媽!張雅娟!你怎麼了?」
  公共汽車前一片混亂。已經上車的明主任把自己肩上東西交給旁邊的許素珍,說:「上了車的你先負責帶大家回去,這邊有我。」說罷便從車上跳下。
  明主任在張雅娟身邊蹲下,雯穎突然看到鮮血從張雅娟的棉毛褲裡滲出。她拉了把明主任,驚駭地朝那裡指指。明主任大驚失色,說:「快送醫院。」
  剩下幾個沒上車的人將張雅娟抬起。尹媽媽大喊大叫的聲音,驚動了一個警察。
  警察見狀,立即攔下一輛三輪車,跟她們一起將張雅娟送進附近一家衛生院。
  在醫生們急救張雅娟時,明主任留下雯穎在醫院守候。她帶著其他人把適才擱在車站的鐵塊先送回家,並通知張雅娟的丈夫沈慎之。望著醫院的白牆,雯穎突然想起丁子昨天夜晚的話:你們不要早上披掛上陣,下午落敗而歸。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張雅娟並無大礙,頭上只傷了皮肉。但她肚子裡的孩子卻流產了,據說是個男孩。這個結果使張雅娟雙淚長流。同明主任一起急趕而來的沈慎之灰暗著面孔,坐在床邊只一支一支地抽煙,什麼話都不說。明主任懊惱地譴責自己,說怎麼沒有弄清張雅娟懷有孩子呢?怎麼能讓一個有孕在身的人去幹這麼重的活兒呢?
  張雅娟眼裡含淚,但卻說:「明主任,不怪你,這是我的命。我不想做只會享受社會主義的懶人。」
  三天後,張雅娟出了院。雯穎拎了一小籃雞蛋去看她。只見她面色蒼白,精神不振。雯穎說:「算了,別多想了。你還年輕,明年再生一個。」
  張雅娟愁苦著臉,說:「是呀,我也這麼說,可我家沈慎之到今天都不理我。
  你說我怎麼辦?「
  雯穎不知如何回答。張雅娟說:「你說他會不會為這個事不要我了?」
  雯穎說:「怎麼會?沈工不是那樣的人。」
  張雅娟說:「他如果真不要我了,我都不曉得該怎麼活。我這兩天都在想,我們做女人的怎麼這麼沒用呢?」
  雯穎說:「是呀。我家丁子恆雖說對我很好,可我也想過你這樣的問題。想過後,就覺得怎麼也要出來做做事,要不就這麼活一生,那麼多轟轟烈烈的事不光沒幹過,連見也沒見過,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張雅娟說:「唉,小時算命先生說過,我結婚後,會有三災。我已經過了兩災,過得都快撐不住了。萬一再有一災,比方說沈慎之休掉我,我就完了。」
  雯穎說:「你可千萬別這麼想,沈工這人,一看就不是尋花問柳之輩,不要你,他一個人怎麼過日子?」
  張雅娟想想,說:「那倒也是。他不會做飯,也不會洗衣服,離開我,他也不會活得好的。」
  雯穎笑道:「瞧,這不就行了?誰離了誰都過不好,大家何必不長長久久在一起?」
  十三
  這年秋季,大毛進了古德寺中學。中學生活令大毛格外興奮。每天晚飯時,大毛便高談闊論他們中學的事,叫丁子恆和雯穎都沒法插嘴說點別的,兩人只有私下暗笑。念著小學五年級的二毛聽得蠢蠢欲動,巴不得自己立刻成為中學生。
  古德寺中學在古德寺右側,教學樓有四層,呈「凸」字形,頗有氣派。學校有很大的操場,操場東邊長著幾株老樹,樹冠濃郁,遮出一大片樹陰。老樹年輪有幾無人知曉,只知道學校沒人見過它們年輕的時候。樹底下有幾副單雙槓,這都是小學所沒有的。一下課,大毛便跑去那裡玩槓子,練完回來就挽起胳膊朝二毛和三毛顯示肌肉。雯穎看著他那細細胳膊上了無肌肉的樣子,便覺得小孩子就是讓人好笑。
  這天大毛放學回家特別高興,上樓還哼著歌兒。雯穎正在走廊上收衣服,見他便說:「大毛,什麼事這麼高興?」
  大毛說:「中學就是好。我們也要參加大煉鋼鐵了,為突破一千零七十萬噸而奮鬥。老師說我們的目的就是要趕上英國,超過美國。」
  雯穎笑了笑,說:「你一個小小的人,能煉個什麼?」
  大毛說:「怎麼不能?我們學校操場上修起好幾座小高爐,比烏泥湖這座還漂亮。我們低年級負責砸石頭,另外還要去撿廢鐵,好讓我們的小高爐煉出鋼來。」
  雯穎說:「真了不起呀,想不到我家大毛也會煉鋼鐵了。」
  大毛便有點不好意思,說:「我還不會哩,我們先學砸礦石。不過,我會學的,我將來一定要當個煉鋼工人。」
  雯穎說:「當工人?那爸爸媽媽可不會同意。爸爸說了,我們家的孩子都得上大學。」
  大毛想了想,說:「那也可以,我就去上鋼鐵學院吧。」
  雯穎收完衣服回到房間,大毛跟進來,神神秘秘地說:「媽媽,告訴你一件事,我們班上有個叫皇甫浩的同學,是庚字樓下那個右派的兒子。」
  雯穎驚異了一下,說:「是嗎?」
  大毛說:「他原來在子弟小學讀書,搬到烏泥湖就考到我們中學來了。他的成績好得不得了,我看了看,我們班上就他還是我的一個對手。」
  雯穎說:「那你就要好好跟他學。不過,你千萬不要在班上說他家的事啊。」
  大毛一副很有主意的樣子,說:「這個我當然知道。」
  操場東邊的老樹下堆滿了礦石。高年級同學跟老師一起煉鋼鐵,低年級同學便砸石頭。每個班都下達了任務,勞動量很大。頭幾天,大部分同學的手都砸起了泡,速度一下子慢了許多。老師說這是一個必然過程,所以並沒有人因為手上起泡而打退堂鼓。一星期後,泡癟了,手掌上起了繭子,進度又跟了上來。
  初一和初二相互比賽。初二(一)班因有五個同學被學校通知參加市裡數學競賽,人手少了,恐怕落後,便開起了夜車。這個頭一開,立即冒出一大批效仿者。
  大毛第一天開夜車時,雯穎並不知道。一直到全家人都吃過晚飯,大毛仍不見影,雯穎有些著急。一會兒站到窗口望望,一會兒又跑下樓迎接,神色有些緊張。
  丁子恆說:「這孩子從來不會亂跑的,一定是學校有什麼事絆住了。」
  雯穎說:「你怎麼能那麼肯定呢?學校有事回來晚,大毛一向都是會提前告訴我的。上個月,古德寺前的馬路上有個學生被汽車軋傷了,他家裡就是以為他在學校有事,一直到半夜裡才曉得那孩子在醫院裡已經斷了氣… 」雯穎說著,更加擔心了。
  丁子恆說:「別說得那麼恐怖。不過跟鄉下一樣,你追我趕大躍進,頂多是開開夜車罷了。」
  雯穎說:「那也不行呀。他小小年紀,天天砸礦石,出那麼大勞動力,不吃晚飯,還開夜車,怎麼受得了?還想不想長身體呀。」
  丁子恆說:「這樣好了,叫二毛到學校跑一趟,看看大毛在幹什麼。」
  二毛滿口答應,說:「好的,我去找哥哥。媽媽,我順便帶兩塊麵包,萬一哥哥餓了,正好有東西吃。」雯穎想了想,同意了。
  晚上十點鐘已過,大毛和二毛才一起回來,兩人臉上身上都髒兮兮的。二毛顯得十分亢奮,他參加了這天晚上的砸礦石勞動,得到許多中學生的表揚。於是他不停地跟丁子恆和雯穎講述大毛和他們班同學的故事。操場上有幾座小高爐,周圍插著多少面紅旗,大毛他們今天砸了多少礦石,在全年級排第幾名,諸如此類。丁子恆和雯穎饒有興趣地聽他講述,大毛卻在二毛大談特談時,歪在桌上睡著了。
  從那天起,大毛不回家吃晚飯便成正常。非但如此,他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大多數都超過了十二點。回來後,草草地吃幾口,簡單地洗個澡,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雖然精神狀態尚好,可人卻越來越黑瘦。
  一個月下來,連丁子恆也擔心起來,私下裡同雯穎說:「這樣下去怎麼行?小孩子是應該上學的,怎麼能成為勞動力呢?」雯穎更急,她的孩子一直是嬌生慣養的,從小沒做過什麼事,不料一上中學竟如此這般。孩子體力有限,這樣下去難免不影響發育。雯穎想要到學校去反映一下,卻讓丁子恆阻止了。丁子恆說:「算了吧,現在這是潮流。你去反映了,萬一學校不理你,你看人家臉色不說,大毛的老師和同學也難說不給大毛難堪。」雯穎覺得丁子恆說得在理,也就作罷。
  星期六這天,丁子恆尚未下班,大毛倒先回來了。雯穎高興地問:「大毛,今天怎麼這麼早?」
  大毛說:「皇甫浩今天砸礦石昏過去了,老師讓我把他送回家來。」
  雯穎大驚,說:「怎麼會昏過去呢?」
  大毛說:「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他個子小,又很瘦,他們小組老是得最後一名,大家都說一定是他給拉的後腿。皇甫浩就連家也不回,拚命地幹,幾天幾夜沒休息,結果今天就昏倒了。」
  雯穎心裡抽搐了一下。她不再說什麼,眼前卻老是晃動一個瘦弱孩子的身影。
  晚飯時,雯穎對大毛說:「大毛,今天星期六,媽媽正好煨了一罐雞湯,你給皇甫浩端一碗過去好不好?」
  丁子恆下班回來,聽見雯穎對大毛的交待,突然踱到雯穎跟前,說:「皇甫白沙是右派,送雞湯到他們家不太合適吧?」
  雯穎聽此一說,猶豫起來。大毛說:「我本來也想讓媽媽給他做點飯吃的。他好可憐,他媽媽在工廠裡煉鋼鐵,經常不回家,他哥哥在一中讀高中,住校了。我送他回家以後,他只有一個人躺在床上,孤零零的,連飯都沒有得吃。」
  雯穎說:「他爸爸是右派,可他是我們大毛的同學。老師讓大毛送他回家,也就是要大毛照顧他是不是?他沒有飯吃,我們大毛難道不能送一口飯給他吃嗎?這都是老師安排的,對不對,大毛?」
  大毛說:「對呀對呀,老師送我們上三輪車時,還跟我說你要好好照顧皇甫浩同學。」
  丁子恆聽雯穎和大毛這麼一說,便也無言。心想跟大毛二毛幾個比,那孩子也真太可憐了。而皇甫白沙分明是個很有水平很有良知的領導,怎麼就會成了右派呢?
  丁子恆想著,便不再多言,踱到桌前翻起自己的書來。
  雯穎見丁子恆如此,便用搪瓷碗盛了一碗雞湯,又用飯盒盛了一些飯,另外又煎了兩個荷包蛋。煎荷包蛋時,油在鍋裡沙沙響,香氣一直飄出廚房。三毛立即繞著雯穎的腿,高聲宣佈道:「我也要吃荷包蛋。我還要替嘟嘟要一個。」
  二毛亦聞著香氣進到廚房,聽到三毛的宣言,不再以哥哥的身份教訓他,而是順著三毛的話說:「三毛和嘟嘟如果吃的話,哥哥也應該吃。哥哥天天砸礦石,很辛苦的。」
  雯穎笑了笑,說:「他們三個都有了,二毛也會有的,是不是呀?」
  二毛有些不好意思了,說:「媽媽給我,我就吃,媽媽不給我,我也沒意見。」
  這天的晚餐,連丁子恆在內,每人都吃了一個荷包蛋。大毛吃著,突然說:「皇甫浩吃荷包蛋時說,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荷包蛋。他嗅著香氣連連說好香呀,好香呀。他還說,他很恨他爸爸。說他爸爸一年到頭總是出差出差,從來沒有關心過他們,現在還害得他們處處被人瞧不起。」
  雯穎吃了一驚,說:「是嗎?」她說時望望丁子恆。丁子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無言地吃著飯,只是在突然間長歎了一口氣。
  誰也不知道他歎出的那口氣有著什麼樣的內容。
  十四
  許素珍的婆婆病了,劉景清人在烏江渡未歸,許素珍便把幾個大孩子托給雯穎照看,自己抱著小兒子五虎回了老家,一去便是半個月。回來那天,恰逢明主任組織開家屬會,許素珍一向積極,放下行李便參加了會。許素珍奔忙一場,人卻又黑又紅,也胖了,臉上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明主任便請她介紹一下鄉村情況。
  許素珍說:「嘿,鄉下比城裡開心得多。公社和大隊都辦了食堂,家家戶戶都不用做飯,光吃食堂,真正是共產主義哩。我婆家幾口燒灶的大鐵鍋,都閒了,乾脆就捐到公社小高爐裡支持鋼鐵元帥升帳。農民幹活熱情好高,我在鄉下時從來也沒有看見過的,田里的產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數。那麼高的糧垛喲,垸裡老人說是隊幹部的主意,糧垛上面是糧食,下面是稻草,專門用來哄哄縣裡幹部。不過,要是能哄得讓人都相信也不容易對不對?依我看呀,照這麼搞,共產主義要不了幾天就會實現了。」
  雯穎有些驚訝,說:「真的呀!那……哄人怎麼行?要是糧食不夠吃了怎麼辦?」
  許素珍嘎嘎地大笑,說:「你真是操閒心哩!我們國家這麼大,鋼鐵一煉好,馬上就要趕上英國了。全世界的人都會找我們借糧食,我們自己還會餓著?」
  明主任笑了,然後說:「聽這番話才真叫心曠神怡呀。鄉下的形勢這麼喜人,我們也得加把勁兒才是。」
  許素珍說:「對呀。你聽我說個事,鄉下現在都辦了食堂,我們怎麼還不辦呢?」
  明主任眼睛一亮,說:「我們也可以辦食堂,對不對?我們不在家裡吃閒飯,要成為於國於民有利的人,就得先把捆我們手腳的繩子解開來。每天三頓飯,可不就是那根捆我們的繩子?」
  許素珍一拍大腿,說:「可不?我家那個老倌子的腸子和胃就是捆我的繩子呀。」
  一句話說得大家大笑。說笑間雯穎看著蹲在一邊玩耍的三毛和嘟嘟,心想,可不是,四個孩子加上丁子恆,哪個不是一根結結實實的繩子?其中任何一根都可以把我捆在家裡動彈不得。倘若有一天,三毛和嘟嘟進了幼兒園,大毛二毛和子恆都能在食堂吃飯,自己豈不就完完全全自由了嗎?這麼一想,雯穎每一根神經都興奮起來。
  一陣繁忙的籌辦,食堂終於在年底開張。開門大吉,明主任便領著幾個人放了掛鞭炮。鞭炮聲把冬天的風聲壓了下去,響得十分悅耳和喜慶。中午時分,放學的中學生和小學生把食堂的空間擠得滿滿的,一個個都把手中碗筷敲得叮叮噹噹響,嘈雜聲幾乎掀掉屋頂。
  食堂是在先前識字班教室基礎上改造的。因眼下大辦鋼鐵是首要事情,辦食堂是為了騰出人手上高爐,所以也是首要大事,掃盲便只好等到鋼鐵產量超過英美之後再說。明主任雖也表示這樣辦並不十分合適,可因為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來辦食堂,便只能如此。課桌於是成了飯桌。
  食堂共有十個家屬參與。樓房這邊四個,許素珍、雯穎、榮心怡以及辛字樓謝媽媽。謝媽媽的丈夫謝森寶是南下幹部,現在是總院政治處主任。謝媽媽自告奮勇要去食堂,她說她隨軍時,做過好幾年大鍋飯。明主任便讓她做了食堂的主任。
  簡易宿舍那邊有六人加入,清潔工尹媽媽也在其中。尹媽媽說她倒垃圾是下午四點以後,那麼其它時間便可貢獻給食堂。明主任覺得食堂總有些粗活,需得力氣人,就同意她的加入。開飯時,十個家屬紮著白色圍裙,堆著一臉笑容迎接眾位食客。午間吃飯的人主要是小孩和婦女,食堂裡擠得滿滿當當,幾乎無法轉身。幸而天氣寒冷,大家擠擠只覺得更加熱鬧,並未覺得不便。
  然而要命的還不是空間太小,而是不知有多少人會前來吃飯。儘管已經盡食堂最大能力煮了飯,但去晚的人仍然沒有吃著,癸字樓下孫明娥和她六歲的女兒便是其中之二。孫明娥上午出去撿了一背簍廢鐵,背回家已經累得大汗淋漓。抹了一把臉便趕來食堂吃飯,卻不料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於是一股火湧上心頭,站在食堂窗口便罵了開來。孫明娥是四川人,年輕時跟著在勘測隊做工程師的丈夫毛學仁長年在外奔波,一向風風火火,罵起人來亦毫不留情。於是一口脆脆崩崩的四川髒話便從食堂每一個窗口迸射到屋外。只幾分鐘,來看熱鬧的人便圍得水洩不通。許素珍和尹媽媽等人原本有些愧疚,叫她這麼一罵,惱怒便替代了愧疚。心想辛辛苦苦地做了一上午飯,頭回開張,就被罵得狗血淋頭,今後還有什麼搞頭?想過也就張嘴對罵起來。許素珍的湖南話、尹媽媽的貴州土話同孫明娥的四川話夾雜在一起,響亮乾脆,煞是熱鬧。
  本已吃過飯回了家的明主任聞聲趕來,聽她們叫罵成這樣,氣得臉色發紫。她高聲勸解也平息不了,直到謝媽媽趁吵架的空兒,急急地趕出一堆麵條,又油炸了一碗辣椒。辣椒的香氣溢出,孫明娥方停住口舌,生恐麵條又沒了,便拉了女兒前去盛面。此一刻大家方才發現,吵架其實沒有用。
  下午,食堂門前便貼出新規定:但凡要在食堂進餐的人,每天晚上必須預定,否則次日無權在食堂進餐。規定貼出後,不少人覺得如此做法太麻煩,高談闊論地議論了好一陣子,卻因無更好的方法替代,便也認可了。
  十五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夜裡,風從屋頂上刮過,隔著磚瓦,似能聽到它呼呼的叫聲。1958年又走到了盡頭。
  總院工會在俱樂部三樓開了一天會。會議結束後,便有消息傳到了烏泥湖:烏泥湖家屬委員會因在該年度中取得突出成績,被評為先進,其主任明如玉亦被選為勞動模範。在迎接新年的大會上,烏泥湖宿舍須派一名代表上台,宣講這一年來她們工作的成就。
  一夜間烏泥湖宿舍幾乎沸騰了,家家飯桌上的話題似乎都是這個。明主任興奮得臉上洋溢著喜色,早起出門,見到她的人都紛紛向她祝賀。明主任反覆說:「這都是大家干的,都是大家干的。」
  家屬委員會的事跡決定由榮心怡和董玉潔兩個文化高的人來寫。寫完後誰去宣講呢?明主任開會徵求大家意見。許素珍說:「明主任你自己講好了。」
  明主任說:「不膊膊,我戴了紅花坐在台下已經夠風光了,不能再上台。」
  許素珍便笑道:「我倒想上去風光一下,可惜不認識紙上那些字。」
  明主任說:「我的意見從董玉潔和榮心怡兩人中挑一個。」
  董玉潔說:「千萬不要找我。我一口上海話,縱是講得再美,台下人也聽不全懂,這會糟蹋了我們烏泥湖的事跡呀!」
  榮心怡說:「我這口湖南話別個又怎麼能聽得懂喲!」
  許素珍說:「叫我說讓丁媽媽陳雯穎去講好了。她也是我們家屬委員會的積極分子,再說她的南京話又好懂又好聽。」說著便叫道:「陳雯穎,你上去講最好。」
  雯穎嚇了一跳,連搖手道:「我可不行,我一看下面黑鴉鴉的全是人,腿就會發軟哩。」
  簡易宿舍的荷香說:「你們要都不講,就讓我講好了。」
  許素珍說:「我都認不全上面的字,你認得?」
  荷香說:「我讓我家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再把它都背下來還不行嗎?」
  明主任說:「那不行。萬一出了差錯怎麼辦?這是我們整個家屬委員會的榮譽,我們不能出一點錯。」
  荷香說:「怎麼就會出差錯呢?我為家屬委員會做了不少事情,哪樣都有功勞的,未必不能上台去講講話?」
  明主任白了她一眼,轉向雯穎,說:「只有你去合適,你快答應下來吧。」
  雯穎想,萬一真讓這個剛在識字班學了幾個字的荷香去講,說不準真會影響烏泥湖的形象,倘若如此,就不如自己去了。於是她點點頭,說:「好吧,我去講。」
  這樣出風頭的事情,在雯穎也是平生頭一次。一連幾天,她都很激動。一想上台的情景,她便不由得腿發軟。儘管如此,她還是做了不少準備。她把頭髮重新燙過,又做了一件新的呢外套。外套是墨綠色的,式樣很新穎,也很大方。做好後,她在家裡照著鏡子試了幾次,都很滿意。丁子恆見她如此這般,心裡暗自發笑,心想女人真有意思,只膊過上台講個話,倒好像是要去進行總統宣誓似的。
  開大會那天,雯穎希望丁子恆也能去俱樂部聽聽,丁子恆滿口答應。答應歸答應,卻並沒有往心裡去。丁子恆從洞庭湖土壤調查回來後,便由總工室調到了施工設計室。這天因為趕著完成三峽初步設計要點,將此事徹底忘記了。及至下班,街上偶爾響起的鞭炮聲越過院牆從緊閉的窗縫中傳來,他才猛然想起此事,心裡連說糟栽栽。沒有看到雯穎在台上講話的場面,他頗有些失悔。
  丁子恆只得趕緊想彌補的辦法,決定先去友誼商店買點什麼禮物以示祝賀。正出門時,遇到從宜昌回來過元旦的外業隊工程師姬宗偉。丁子恆腦子裡立刻浮出姬宗偉的太太秦小玫的面孔,總院大夫杜心原的面孔也隨之而出。丁子恆心裡「撲通」
  了一下,倒覺得自己有幾分不自在。
  姬宗偉看見丁子恆,忙迎上前,笑著同他打招呼,說:「丁工,想不到你太太這麼有風采呀。」
  丁子恆連忙同他寒暄了幾句,方問:「你去參加會了?怎麼樣?」
  姬宗偉說:「別人我不說了。你太太上台時,誰能想到她只是個家屬?叫我說那氣度簡直像個教授哩。言詞又講得清楚,臉上的笑容又有分寸。台下大家都在問,這是誰的太太?立即有人說是施工室丁子恆的,還有人補充說,就是原來總工室的那個丁工。」
  丁子恆聽得心裡甜滋滋的,嘴上卻說:「好傢伙,你拿我開心了。」
  姬宗偉說:「怎麼會?真正是這樣的,不信你去問樞紐室的洪佐沁。他坐我旁邊,我們倆都說丁工好福氣。洪工還笑說別人是郎才女貌,你們是郎才女貌還外加女才。」丁子恆被他說得笑起來,笑完不知該說什麼好,便問他工地情況如何。
  姬宗偉說:「用四個字概括:熱火朝天。那種氣氛是你們坐辦公室的人感覺不到的。」
  丁子恆說:「諷刺我幹什麼,我又不是沒在外業呆過。說說美人沱八號情況,平峒打得怎麼樣了?」
  姬宗偉說:「平峒是從獅子包山腰打進去的。打了八十多米深,一直伸進山腹中。已經基本完成了,平峒裡裝上了電燈,岩層情況一清二楚。現在主要是要搞清破碎帶的情況,準備在白巖尖山腰裡再打一個平峒。三峽是大工程,不把所有的疑點弄清是開不得工的。」
  丁子恆說:「對抖抖。在做下一步的初步設計前,我們要去『美八』和『南三』查勘,要知己知彼才是。」
  姬宗偉說:「要我說呀,南津關三號沒什麼好查頭。那裡外表不錯,但實在是敗絮其中。下面溶洞密密麻麻,能在那裡修大壩?那裡天生就是給白居易他們這些人旅行寫詩的!天曉得當初薩凡奇是怎麼看中了那地方。」
  丁子恆說:「薩凡奇是個嚴謹之人,既然看中了那裡,必有他的道理。」
  姬宗偉說:「『美八』和『南三』兩地,哪個角落我都去了。憑著我做工程師的良心說,再也沒有比『美八』更好的壩址了。那真是蒼天賜給我們修壩用的地段。」
  丁子恆說:「是嗎?」
  兩人說著大壩,進宿舍便分了手。丁子恆直到進了丁字樓門洞,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方又想起,原本要為雯穎買禮物的事,也在遇見姬宗偉後又忘記了。丁子恆使勁敲著自己腦袋,罵道:這該死的腦筋!罵完,他不由想到,自己已經進入好忘事的年齡了。他最不喜歡的那個「老」字已一天天向他逼近,它散發出的氣息一天天地侵蝕著他的外貌和心靈。他明知被侵犯,卻也無力抗拒。丁子恆這麼想著,不由輕輕歎了一口氣。
  熱熱鬧鬧的1958年便在丁子恆的輕歎之間,悄然從他身後一點一點滑去。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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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9年(一)
  山河猶帶英雄氣。
  試上最高閒坐地。
  東,也在圖畫裡;西,也在圖畫裡。
  ——元·張養浩《山坡羊》
  一
  江面上朔風呼叫。風從峽谷中吹來,彷彿挾帶著一股豪氣,貼著江水直撲開闊的河灘。波浪被風的手卷帶而起,發出嘩換換的呼應聲。泊在江邊的小船便在這風與浪的夾擊下相互撞擊,匡匡作響。
  長江這條美麗的河流,從圖片上看,它是那樣充滿靈秀之氣,宛轉於峽谷之間,逶迤於平原之上。太陽的光芒照在水面,兩岸綠樹擁著一帶江流靜靜地流淌,顯得明媚絢麗。然而,當你真實地站在它面前領略它時,你卻會強烈地感受到它的浩大氣派,它的雄壯聲勢和它劈山闖海、摧枯拉朽的豪放對你的靈魂的撞擊。那一刻,風挾著灰沙從你耳邊掠過,濤聲拍打山巖發出轟然巨響。這聲音,足可以把潛伏於你體內所有悲壯情愫逼迫而出,令你情不自禁地滿懷滄桑。
  蒼茫長江,總能讓你對它有一份難以抑制的特別懷想。
  凌晨四點整,風似乎小了。進峽的船長長地拉響一聲汽笛。天空一朵灰雲彷彿抖了一下,把下弦月從雲層背後抖出,冷冷地掛在天邊一角。夜色未退,江面上茫茫一片黑灰,只有幾盞指路的紅燈標和白燈標在水面不疲倦地閃爍,放射著它們永無窮盡的光明。丁子恆從床鋪上坐起,他隔著窗子朝外看看,又側耳靜靜地傾聽艙外的風聲濤聲。
  這是春節剛過的第四天。三峽水利樞紐初步設計要點報告完成後,總院指示立即做好三峽壩址的初步設計準備。為了確保壩址選擇的萬無一失,決定組織各處骨幹工程師對三斗坪和南津關再進行一次實地查勘,並對兩壩區做全面的比較。連續幾個月,三斗坪美人沱八號和南津關三號兩個壩段在圖紙上已被許多手千百遍地撫摸,每天大家見面不是「美八」便是「南三」,彷彿離開這幾個字眼,便無話可談。
  雖然許多人都去過三斗坪和南津關,但這次的實地查勘仍然令他們激動和嚮往。
  與丁子恆相鄰床鋪的樞紐室工程師洪佐沁在乘車來宜昌路上便反反覆創地說:「長江我是千百遍也看不夠的。」
  對面床鋪水文室工程師張者也表示同感,並且補充道:「哪怕在三峽建成的第二天就死,我也沒有半點遺憾。」
  剛上船時,丁子恆同張者也都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卻並不相識。坐下聊起,互道眼熟之感,方知彼此都住烏泥湖,張者也住癸字樓下右捨。烏泥湖宿舍有七人參加這次查勘,永青裡和惠寧路其它幾個宿舍的人加起來也只有七個。於是大家便笑說如果大壩壩址是在烏泥湖和長青裡、惠寧路這幾處篩選的話,肯定會是烏泥湖中選,因為他們的人佔去了整個成員的半數。副總工程師金顯成卻說這個結論肯定錯誤。因為烏泥湖人肯定既不願自己成為移民,也不願讓自己的地盤沉於水中,為此多半會投長青裡或惠寧路的票。一席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金顯成住甲字樓上右捨,他和他的太太葉綠瑩都是滿人。丁子恆同金顯成交道打得並不多,但金顯成的幽默和處理問題的機智卻令他十分欣賞。
  汽笛又一次響了,彷彿一個人說話要加重語氣,這次汽笛如同吼叫。丁子恆心知,船已經進了三峽的大門:南津關。
  對面床鋪的張者也也醒來了,他翻身坐起,見丁子恆隨意躺在床上,眼睛朝外觀看,便問:「丁工,沒睡?」
  丁子恆說:「睡了,也剛起來。」
  張者也打個呵欠,說:「我在家經常失眠,可只要一到長江上,聽著濤聲隨船搖晃,失眠症立即治好。」
  丁子恆說:「我跟你剛剛相反。我在家睡眠總是很好,可一見到長江,神經就亢奮,失眠症立即附體。」
  張者也笑起來,說:「我們是從兩個角度證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長江能對我們的睡眠產生影響。」
  丁子恆亦笑了,笑完,說:「張工,你父親可是教古文的?你是不是還有個哥哥叫張之乎?」
  張者也笑道:「你說對了一半。我是有個哥哥叫張之乎,可是我父親卻並未教古文。非但教不了古文,他甚至大字不識幾個。他在藥鋪當夥計時常聽老闆之乎者也地教訓他,於是心裡便發誓說,我這輩子非得有兩個兒子,一個叫之乎,一個叫者也,你老闆會的,我家兒子也都會。後來他娶了我媽,我媽一下給他生下雙胞胎,這就是我和我哥哥。我父親果然兌現他的誓言,把我們一個叫了之乎,一個叫了者也。」張者也說完,船艙裡笑聲轟起,原來大家都醒了。
  外面的天還黑著。南津關的江流,有如突然束起,彷彿要把自己削得尖細一點,以便在絕壁千仞的峽谷中自由遊走。金顯成歎道:「這樣超絕的峽谷,實在是作為水利樞紐的優越條件,難怪薩老先生一眼便看中了它。」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船艙一角傳出:「但它卻實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誰能知道它的絕妙外表下,是數不盡的溶洞呢?」
  丁子恆聽聲音便知道,這是林院長新從北京請來加盟三峽勘探的地質專家孔繁正。
  洪佐沁說:「不光是薩凡奇,蘇聯專家也表示鼓津關更理想。說實話,南津關處於三峽的瓶頸口,一卡起來,就可以一舉攔蓄宜昌以上將近四千五百億立方米的年水量,從根本上解除長江中下游的洪水災害,而且也可以徹底解決長江上游的航運問題。如果壩址從南津關上移到三斗坪,就要損失好幾百米的水頭,這意味著失去了一座四五十萬千瓦的水電站。同時從三斗坪到宜昌大概有四十公里的航道也得不到改善,弄不好會成為兩千六百公里長的滬渝航線上的一截『盲腸』哩。這理由也不能不說強硬。」
  孔繁正說:「強硬?再強硬也強硬不過大自然的條件。前不久勘探隊在南津關江心鑽洞,鑽到吳淞寒點五十米以下時,鑽桿上竟然爬上來一隻大螃蟹。說明什麼?
  這說明溶洞情況複雜超出我們的想像之外。溶洞彼此洞洞相通,就算我們克服重重困難,將來大壩在南津關修建起來了,水也蓄上了,誰能保證水庫中的水不從水底和兩側的溶洞滲漏一盡?同一截盲腸或幾千億立方米的水量相比,哪個後果更為嚴重?「
  洪佐沁說:「那當然是修個漏庫的後果更為嚴重。」
  金顯成說:「南津關的外形的確不可替代,但它的地質情況太糟糕,而三斗坪雖然地質條件十分理想,其它方面也確有不盡人意之處。蘇聯專家提出的問題也就是洪工說的並非小事的那幾條。總院為了兼顧這兩地優勢,考慮是否可在大壩下游再修一座副壩。這樣既可以收回失去的水頭,也可以解決盲腸問題。」
  張者也說:「修兩座壩,經費問題能解決?」
  洪佐沁說:「如果在南津關修壩,為解決溶洞問題,可能會投入比一座壩還要高的費用。」
  金顯成說:「洪工說得不錯,修這樣的兩座壩,應該比在南津關修一座壩的費用要省一些。同時副壩的建成,還可以解決主壩可能出現的下洩流量不均勻的問題。
  不過,這個方案還在研究中,到底能不能行,還得論證。「
  張者也便笑道:「南津關這地方,山河壯麗,卻徒有其表,非你我之輩用武之地。讓文人墨客吟吟詩,市井小民觀觀景,它也就夠了。」
  孔繁正說:「這樣近距離地修兩座大壩?全世界的人都會說中國人是發瘋了。」
  孔繁正的聲音依然冷冷,充滿傲氣。
  丁子恆聽著來自各處室工程師的高談闊論,一直沒有插話。丁子恆並非木訥寡言之人。在三四個熟友面前,他可以談笑風生,不乏幽默。一旦超出此範圍,他便習慣緘默不語,只靜靜坐在一邊,聽人談論。
  對於三斗坪、南津關二者壩址孰優孰劣,丁子恆覺得每個人的話都有一份道理。
  但如果修建主副兩壩的方案能夠論證通過,丁子恆以為這恐怕是最理想的,可謂皆大歡喜。設想長江上相距不足五十公里處,連聳立兩道世界級大壩,那該是何等輝煌的景觀。正想時,他聽到孔繁正關於「發瘋」一說。丁子恆心道,是不是發瘋得由我們來定。你懂地質,未必水電你也懂?
  丁子恆不喜歡孔繁正。孔繁正眼睛常常向上望,頭亦微仰著,神氣中滿是傲慢。
  開口說話,腔調亦是冷而無情。這使丁子恆總是情不自禁地往當年南京常見的達官貴人身上想。而一個工程師,丁子恆想,你擺這副派頭做什麼?你若有本事,何必如此?你若沒本事,拿派頭也沒用。
  孔繁正的一句話,令熱烈的討論瞬間冷場。許多人都不好做聲,便把眼睛投向艙外。
  汽笛不斷地吼叫,山鳴谷應。輪船有如在一條狹窄隧道裡蛇行。夜色依然濃重,兩岸石灰岩陡壁不斷變幻形狀,顯得分外崢嶸可怖。燈標也愈來愈密,不但在水上,兩岸峭壁上、山岬間,亦都佈滿燈標。丁子恆知道,這是石牌到了。
  夜色裡的石牌是航行途中一大關口。航道在此突然轉了一個比九十度更甚的急彎,一個礁灘由右岸突入江心,這便是著名的石牌珠。石牌珠如同峽谷中突伸的一隻胳膊肘,攔住水流,把原本就不寬的航道壓縮成一條單行線,彎道半徑只剩五百公尺左右。輪船只能循著燈標,怯怯地從山邊擦過。引擎吼叫得頗吃力,快車慢車的鈴聲幾乎未曾間斷。瞬間,江上燈光更密了,左岸是燈,右岸也是燈。紅色白色,相隔相間,在夜色籠罩的江面連成道道光帶,形成少見的綺麗景色。
  輪船繞過石牌珠這道大彎,便進入燈影峽。來程已在夜色中閉合,只有那幾條光帶,遠遠望去,已匯成一道巨大的光芒,刺入萬山深處。
  丁子恆特別喜歡燈影峽這一名稱,他覺得這叫法很是優雅。有人說是因為南岸石鼻山上四塊大石形似西天取經的唐僧師徒四人,此四人姿勢各異,映在深藍色天幕上,有如燈影戲,故有此名。丁子恆卻不信此說,他想這肯定是未曾夜航過三峽的文人信口編出來的。燈影峽之所以冠以燈影二字,與孫悟空諸人何干?南岸那幾塊大石頭也不過是好事之徒的牽強附會。只有他們這些在夜色茫茫中穿峽而過的人,方能真切體會到燈影峽的真諦:石牌水道,彎急路窄,夾江兩岸,燈光密佈,天色一暗,便見得山體上江面上的綽綽燈影。往來船隻,離開這些燈,便寸步難行。這才是燈影峽名字的由來,連峽谷兩岸的震旦紀石灰岩也因之而被稱為「燈影灰巖」。
  穿過燈影峽,過了南沱,峽谷漸漸開闊。石灰岩的絕壁悄然後退,終於在三斗坪附近消失不見。天開始有一點微亮,丁子恆隔窗看到了朦朧中的三斗坪。
  三斗坪乃長江岸邊一極小極小的鎮子。抗戰末期,曾作為一個靠近前線的走私轉運中心,有過一度繁榮。許多船隻和許多陌生的面孔在這小鎮的水域進進出出,店舖裡的東西好賣了,破舊而陰暗的客店有客住了,幾家女子跟著陌生面孔的人或到重慶或下漢口了,繁榮景象大約也就這些。但無論如何,那只是它歷史上的輝煌。
  抗戰結束後,船隻和陌生面孔都消失一盡,它便依然回到了冷落而寂寞的過去。直到許久後的一天,一隻勘探隊彷彿從天而降,這個已被遺忘的小鎮才恍如一顆深埋多年的珍珠,被一點一點挖掘出來,一點一點拭盡泥土。突然之間,它有了純淨的光芒,這光芒竟從深深的峽谷一直射到天外。
  現在的三斗坪,成了一個大工地。工程師、技術員、鑽探手、風鎬手、測量員,隨處可見,鑽探機、開山機、三角點、導線樁、水準基點,滿目皆是。珠絡似的燈光在沿江兩岸由山頂直掛到江心。雖然輪船引擎仍在耳邊響個不停,但丁子恆一行彷彿已經聽到了來自三斗坪的晝夜不停的鑽機轟鳴聲。
  天完全亮了的時候,丁子恆一行人踏上三斗坪的河灘。
  二
  早餐是在工地上吃的。一碗粥兩個饅頭,簡單又省事。這種生活,工程師們都習以為常。吃完便將行李扔在工棚,開始查勘。
  姬宗偉從河灘上跑步而來。見丁子恆,高興道:「丁工,你也來了?」
  丁子恆說:「姬工,你沒回去過年嗎?」
  丁子恆一叫,便有人笑。姬宗偉只好自己也笑,說:「祖宗沒把姓弄好。在工地,我管事一多,他們就說,你哪裡是『姬工』,分明是個『雞婆』嘛。」他這麼一說,笑聲便轟的一下,撒得江灘滿是。
  姬宗偉說:「先應該向大家道聲新年好,我在這裡專門等你們哩。我們在工地的人,從沒過年的概念,鑽機不停,人就得天天守著。金總呢?」
  金顯成正同孔繁正說著什麼,連忙答道:「我在這。」
  姬宗偉說:「我奉命聽您調度。你們想先去哪裡?美人沱八號行嗎?」
  金顯成說:「可以。」
  姬宗偉忽然又想起什麼,說:「大家半夜裡坐船來,很辛苦,要不要歇?」
  孔繁正說:「不必。時間比什麼都重要。」
  姬宗偉此時方看到孔繁正,他眼睛一亮,說:「孔工,您也在這裡。太好了,這裡的地質情況,您講就比我清楚多了。金總,孔工這一年差不多把三峽的每個角落都跑到了,這一帶的地質狀況,全都放在孔工的胸中哩。」
  張者也便笑了,說:「我的媽耶,那得多大個胸呀。」說得大家又轟的一笑。
  美人沱八號壩段就在三斗坪。這一壩段經過幾年苦戰,面貌漸漸明確,優點隨瞭解的深入愈加突出。許多人從心理上覺得選定這個壩段做三峽大壩壩址可能性頗大。但感覺不能替代科學,所以,勘探工作一直在此緊張進行。
  姬宗偉說這個壩段上現在有四部鑽機在鑽探。兩部在江心,兩部在河灘。左岸壩肩獅子包山腰上,打了一個八十多公尺深的平峒,一直伸進山腹,這一平峒業已完成。右岸白巖尖山腰還要打一個平峒。為讓開山機上山,須得修築一條臨時道路。
  故而每天有幾百人在這裡打眼放炮,以便沿陡峭的山坡開出道路。整個三斗坪有四條壩線在平行勘探,可謂鑽機處處。光是白廟子壩線上,由山頂到江心便擺下七部鑽機。兩岸河灘上、沖溝裡隨時可見三角形的塔架。勘探隊都是三班工作,人停機不停。江邊倉庫堆積的巖心木箱已成千累萬。勘測的工作做得非常細,從南津關到美人沱兩岸五十公里內,兩個壩區,十四個壩段都被勘查一遍。看看那些到處散佈的紅漆木樁,便可知其工作量。
  一行人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耳邊的轟轟聲始終不絕。河谷過了三斗坪,便又收縮,直至轉入牛肝馬肺峽。這時三斗坪好似西陵峽中一個大肚子,而所以能形成如此大肚,是因為這裡是火成岩地區的緣故。整個大三峽七百公里,只有由南沱到美人沱間的三十公里是火成岩區,其餘都是沉積岩區,目前勘探已將這點弄得很清楚。姬宗偉且說且歎:「早先孔工說這是大自然一絕,我們還不以為然。現在上上下下看過,覺得這裡真是天賜勝地。」
  孔繁正踏上一塊岩石,居高臨下。江風把他脖子上的長圍巾吹得飄了起來。他伸手抓起圍巾,將之掖在胸前,眼望長江,然後說:「寬闊的河谷地形,抗壓強大的火成岩基礎,對大型水利樞紐工程十分有利,高二百公尺以上的混凝土大壩有如人造大山,非得這樣的岩石做基礎,方才安全可靠。尤其是上壩線,江心中堡島有廣闊的河漫灘,給水工佈置、施工導流、施工佈置都創造了極好條件。此外,這一帶,兩岸呈十分明顯的階地狀。地貌學家已查出有九級階地,差不多每隔三四十公尺,就有一級階地。沿江一些村鎮,如三斗坪、茅坪、黃陵廟、中堡島,都是分佈在一級階地上。許多地名叫『坪』,也都同階地有關。階地的形式和階地發育比較明顯,一方面說明了這一帶地層仍在上升,河流仍在下切,因而這一帶長江仍處於幼年峽谷期階段。另一方面,也說明地質過程中,火成岩同沉積岩的石灰岩大不相同。火成岩剝蝕現象的確很嚴重,因而階地明顯,而石灰岩區階地現象則不顯著,它表面上似乎紋絲不動,內部卻受水流溶蝕作用,形成百孔千瘡的溶洞,南津關的地質狀況便是如此。」
  孔繁正一副指點江山的派頭。他的目光投向四周群山,臉上竟溢出激情。丁子恆還沒有見過他如此激動,心裡便有些訝異。孔繁正從三斗坪岩石上晶瑩亮閃的黑雲母,談到到火成岩區的物理風化剝蝕,由此又談及南津關石灰岩區的化學風化溶蝕。物理風化剝蝕使三斗坪外貌呈階地狀,內裡卻堅硬無比;化學風化溶蝕令南津關外貌強硬森嚴,內裡卻滿是溶洞。壩址應選擇何地,答案當顯而易見。孔繁正說,壩址若定在三斗坪,大壩有成功和失敗兩種可能性;但如果定在南津關,那麼結果只有一種,就是失敗。這是大自然的決定,我們人力難以改變。
  金顯成笑道:「不管壩址定在哪裡,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可謂華山一條路。
  我們只有一條路好走。「
  孔繁正說:「如果只有一條路,那就走向三斗坪。」
  丁子恆說:「從施工角度看,階地對於施工時佈置建築物十分有利。其一,可以省去不少平整工程;其二,階地上高程相差少,建築物平面聯繫容易;其三,不同高程的混凝土工廠可以選擇不同的階地佈置;其四,橫切階地走向的大沖溝,可以用做交通線的展線,把各級階地連成一體。」
  孔繁正說:「丁工是施工室的?」
  丁子恆點灃頭。孔繁正說:「丁工這個階地有利施工一說,正是對我先前所說階地地質情況的一個補充,十分有力。」
  洪佐沁附在丁子恆耳邊,低聲道:「發現沒有,這個孔繁正喜歡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話。」
  丁子恆說:「這大概是強者派頭。不過,他看來還是有本事,頭腦反應敏捷,思路縝密嚴謹,陳述事件用詞準確,乾淨利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個工程師應有的素質,他似乎都有了。」
  洪佐沁說:「有本事就有本事唄,何必擺一副我比你們全都行的派頭?」
  丁子恆說:「那倒也是。」但丁子恆在說這話時,心中對孔繁正的反感已經淡了許多。他想,一個人有本事,就算多一點毛病,也沒什麼。
  爬上三斗坪附近的高峰白巖尖,人們都開始出汗。山頂寒風撲面,冬日陽光傳達出來的一點灃微弱的溫暖,被冷風一吹而盡。縱然如此,還是有人脫下了棉衣。
  佇立山頂,峽谷河流皆奔至眼底,與河灘所見迥然不同。長江如帶,由西北萬山叢中奔流而下。至三斗坪拐一大彎折往東北,又沒入那雲封霧鎖的萬山叢中。江北岸如萬頃波濤般起伏的群山正是那久經滄桑的黃陵背斜。它像一塊盾牌,保護了這一段短抖二十公里長江免於遭受震旦海、寒武海等海相沉積,從而給長江留下一塊「淨土」。丁子恆眺望著穿山而來,又穿山而去的長江,心裡漫想著億萬年前,四周海浪滔天,一望無際,僅此一處孤島,屹然獨立於萬頃重洋之中。然而億萬年後,長江竟腰斬這一背斜,直奔東海。大海不能吞沒,江流竟可截開,大自然真是神秘莫測。
  晚上便住在工地。工地將一座舊倉庫改造成住所,只一個房間,用木板搭起通鋪。自來水在門外,廁所亦只是一個草棚,隔得遠遠,如欲入廁,須得跨過一條小溝。屋中間吊了一盞燈,燈光很暗,若想看書讀報,會很吃力,於是便只好聊天。
  工地鑽機轟轟的聲音壓倒江面的風聲,成為夜晚的主響。鑽塔上的燈在黑夜裡尤其顯得明亮,它同淡淡月光溶為一體,穿過倉庫的窗口,把影子投在床鋪上。室內沒有桌椅,打開隨身所帶行李鋪蓋,鋪在床上,便既是桌子亦是板凳。許多工程師在家講究,出了門便一改面目。用丁子恆的話說,在家裡,你是自己,也是工程師;到了工地,你就只是工程師而不是自己。在家裡,你可以為自己創造條件或改造條件;到了工地,你就只能順應工地條件。既做了工程師,便得有這些最起碼的心理準備。
  張者也一邊打開行李,一邊說:「壩址如果定在三斗坪,咱們現在住的這個倉庫,將來會在什麼地方?」
  金顯成說:「在水下。」
  張者也說:「當然是在水下,可是在水下什麼地方呢?」
  姬宗偉笑道:「張工,你弄那麼清楚是不是想讓後人將來在水下尋找你的遺跡呀?」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
  惟孔繁正臉上依然冷冷冰冰。他盤腿坐在床上,彷彿凝思。金顯成低聲說:「看孔工,身子雖然休息了,可腦子還在工作。」
  孔繁正說:「『扁舟轉山曲,未至已先驚。白浪橫江起… 』下句是什麼?」
  張者也說:「這不明擺著的嗎?『一下掉江底』!」說完自己便先笑起來。
  丁子恆說:「是不是『槎牙似雪城』?」
  孔繁正說:「對抖抖,正是這句。『番番從高來,一一投澗坑。大魚不能上,暴腮灘下橫。小魚散復合,浼灂如遭烹。鸕茲不敢下,飛過兩翅輕。自鷺誇瘦捷,插腳還敬傾。區區舟上人,薄技安敢呈。只應灘頭廟,賴此牛酒盈。』這是蘇東坡過新灘時寫下的詩。」
  洪左沁說:「我們這裡就丁子恆最懂詩,他爸爸是文學教授。」
  姬宗偉說:「依著洪工的推論,我爸爸是開小酒店的,難怪我光聽到有大魚小魚。魚是好菜,下酒好得很呀。」倉庫裡立即叫笑聲爆滿,連孔繁正亦忍俊不住。
  笑罷,丁子恆突然想起什麼,說:「孔工,新灘自古為崩滑區,距三斗坪不遠,如果壩址選在了這裡,一旦滑坡,會造成影響嗎?」
  孔繁正說:「應該不會。新灘在宋代、明代有過兩次特大滑坡,兩次分別斷航二十一年和八十二年。但從那以後,滑坡都不太大。當然這並不表示以後就不會有大規模的滑坡了。不過,大壩修好後,以最低設計蓄水位一百五十米計算,水位至少抬高八十米以上,再有滑坡,入水勢能條件必然降低,湧浪的破壞力會非常之小,更大可能是崩滑山體直接洩入江中。」
  洪佐沁說:「那會不會因此而造成水庫泥沙淤積呢?」
  孔繁正說:「這就不是我所能回答的問題了。」
  金顯成說:「泥沙問題有沒有滑坡都是一個關鍵的問題,我們應該能找到更好的辦法解決。」
  孔繁正說:「兩年前我和皇甫白沙… 」說到此,他突然頓住,似想起了什麼,但他還是說了下去:「… 住在這裡,他說總院準備抽幾個骨幹到全國多沙河流去跑上一圈。他說不光是泥沙,還有卵石問題,以及大壩截斷長江的泥沙卵石後,由上游來的泥沙會不會淤積庫底,會不會在洪水氾濫時重新進行新的造陸運動等問題。
  我覺得提出這些問題是本著一種科學精神。大壩我們要修,但每一個可能對大壩產生影響的因素,我們都應該提出來研究。老實說,皇甫白沙還是個幹事的人,只可惜… 「
  金顯成打斷他的活,說:「孔工說得對。我們做工程的,一筆下去,歪一下,便有可能鑄成大錯。所葉,從防洪到發電,到航運、泥沙、移民以及地震、戰爭、滑坡,林林總總,全都必須經過詳細而又科學的論證。一切做到萬無一失,方可真正開始操作。」
  姬宗偉說:「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呀,這不太符合大躍進的精神吧。」
  孔繁正說:「修三峽大壩和做別的不同,不是修幾百座小高爐,煉不出鐵來就剷平算了的事。我能保證壩址絕無問題,其它方面,我頗多擔心。金工,你是總工室老總,不能只顧趕速度而把最重要的東西給趕掉了。」
  丁子恆幾乎想為孔繁正歡呼。他想,這才是工程師的良知哩。但他什麼也沒有說。他心裡冒出個怪念頭,倘若有人把孔繁正這番話拿上去匯報,孔繁正會怎麼樣呢?蘇非聰也不過只是一句話呀!如此想過,他頭上汗津津的。
  金顯成說:「這個問題嘛,總院自會掌握,一切都會按科學態度來辦。就是部裡和中央,對三峽樞紐的每一步行動也都非常謹慎。」
  屋裡頓時安靜了。屋角突然傳來簌簌聲,那裡放著一隻大米缸,顯然是一隻老鼠在裡面發出的聲音。丁子恆說:「米缸裡有隻老鼠。」
  眾人凝神諦聽,一致判斷,缸裡確有一隻老鼠。姬宗偉說:「想辦法把它弄出來才好,要不米裡會儘是老鼠屎。」
  張者也說:「那倒可以挑出來。關鍵是咱們的自尊心受不了,吃老鼠剩下的米,這傳出去,名聲不好呀。」
  金顯成說:「我有個辦法,去打一桶水來倒進缸裡,把它淹死。」
  立即有人說:「那怎麼行?那缸裡的米不都給泡了?」
  張者也說:「拿床被子把缸捂得嚴嚴的,缸裡沒空氣,老鼠自然就死在裡面了。」
  又一個聲音說:「米裡有只死老鼠,誰還敢吃這米呀!」
  本來有的人已經躺下,因為這只在米缸裡簌簌亂跑的老鼠,又都坐了起來。人人盯著那米缸,高聲討論如何將裡面老鼠弄出來。一說:「把缸整個翻過來,讓米把它壓死。」有人反駁:「不可行,未必能壓得死。」一說:「乾脆把缸蓋打開,我們做一個包圍圈,它往外一跑我們就把它打死。」又有人反駁:「老鼠那麼小,一個縫就鑽走了,我們包圍得住嗎?」一說:「弄點老鼠藥,叫它一吃就死。」反駁便更加激烈:「想製造投毒案呀?老鼠藥沾在米上,人吃了不也一樣死?」
  老鼠並不在乎人們的討論,依然在缸裡簌簌地跑來跑去。一屋人的討論進行了大半夜也沒個結果。
  最終,張者也做結論道:「秀才遇到鼠,腦子不清楚。」說得大家哈哈一笑。
  一行人自下船後即去工地,一直未能好好休息,此也時已頗感疲憊,不多時,便伴著老鼠的騷動聲,昏昏睡去。
  清晨五點,有人「光當」一聲推門而入,所有夢中人都被驚醒。這是工地食堂的炊事員進來打米做早餐。因有昨夜的討論,此刻大家都屏住氣,從被窩裡探出頭來,看炊事員怎麼解決這隻老鼠。只見炊事員走到米缸前,打開蓋子一看,裡面有老鼠,便又關上,轉身出門。滿床醒來的人們正面面相覷,卻見炊事員再度進來,手上拿了只火鉗,臉上很平靜,走近米缸,又打開蓋子,伸火鉗進米缸,彷彿只一秒鐘,便夾了隻老鼠出來,簡單容易得似乎根本不必思考。屋裡所有的工程師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丁子恆急了,說:「這照照……怎麼就這麼容易?」
  金顯成長歎一口氣,說:「還是工人師傅有辦法。」
  張者也說:「真真是應了我說的那句話,秀才遇到鼠,腦子不清楚。」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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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9年(二)
  三
  在金顯成建議下,查勘分成三個小組進行。丁子恆和張者也、洪佐沁分在了一組。三天後,他們沿途查勘,抵達南津關。
  稍近南津關,便能聽見一陣陣的金屬撞擊聲響徹在峽谷的幽靜之中,開山炮聲亦不時轟的一下爆響,以壓倒一切的聲勢覆蓋水面。左岸山腰有四個平峒正在掘進,俯瞰江面,可見一隻鑽探船正在江心做水下鑽探。
  南津關絕壁千切,一水中流。江流過此,便似脫韁野馬,失鎖之龍,奔騰直向東海。張者也說:「說南津關是三峽大門,真也當之無愧。」
  丁子恆說:「所以陸游到此,當即寫下『三峽至此窮』的句子。」
  洪佐沁說:「客觀地講,在很多方面,在南津關建壩的確比三斗坪更為優越。
  江流瓶頸,峽谷大門,施工場地開闊,宜昌近在眼前。大壩工程小,三峽航道可以得到徹底解決,還有防洪發電效益高等等,的確容易使人一見傾心。「
  丁子恆亦說:「是呀,難怪像薩凡奇這樣的高人都一見南津關就『OK OK』個沒完。只是,外觀問題只牽涉施工的難易問題,而地質問題卻關係到大壩的成敗問題。」
  洪佐沁說:「不過說實話,不發現南津關,也就沒法發現三斗坪。從這點上說,南津關功不可沒。」
  張者也笑笑,說:「如此說來,就像讀書,靠中學課本讀進了大學,可進了大學,有誰還要中學的課本?南津關對於三峽大壩來說,只是一冊中學課本而已,丟掉它也是必然。雖然我們心裡都有些捨不得。」
  丁子恆說:「我也這麼想。它在一個最必要的條件上出了問題,其它再好也就枉然了。」
  洪佐沁說:「那倒也是。」
  南津關乃長江中下游分界之處。激水出關,急劇南折,江面陡然增寬。水流至此,似百米賽跑衝刺後的散步,有了一派悠然從容,關裡關外的風景也因水流的變化而迥異。丁子恆三人頭兩天一直在工地查勘,聽說幾天之前,左岸一個平峒突然大量湧水,幾乎把工人淹死,其水位甚至高於江面。丁子恆三人到現場看後,長歎不已,都說無論如何,這裡不能作為壩址,理由顯而易見。第三天他們便公私兼顧,去了石龍洞和三游洞。用張者也的話說是考察與遊覽並行也。
  白龍洞在石牌下面約二三公里處,位於長江右岸,洞口高出水面將近百公尺,洞深達七百公尺。外寬內狹,但足可通人。洞深曲折,石鐘乳和石筍觸目皆是。入內後一個拐彎即伸手不見五指,因此,不帶大電筒,便無法入內。石龍洞石灰岩是寒武紀的,它的前面便是不透水的石牌頁岩。1956年,蘇聯專家查勘時,曾經建議在石牌頁岩上選一個壩段研究,即南津關一號壩。但峽谷太窄,無論水工和施工佈置都極困難,雖然也做了些勘探,但所有指標都明顯不及三斗坪壩段,於是便斷然棄之。丁子恆說現在看來,當放棄即放棄,才是最符合多快好省的。
  丁子恆三人因無充分準備,並不敢走進洞內多遠。洪佐沁說:「聽說白龍洞可通清江。」
  丁子恆說:「這說法恐怕也過分誇大了點。」
  洪佐沁說:「我跑外業時,在這裡聽說的。說是四十年代時,一個美國人進洞去探寶,結果在裡面迷了路,走了幾天幾夜也走不出來。他絕望中在洞壁上留下遺筆,然後坐在那裡等死。後來當地老鄉見他進洞後一直沒出來,便打著火把進去,把他背了出來。」
  張者也聽罷便笑,說:「這美國佬腦子有病,怎麼就會想到這裡面有寶呢?要找寶也得鬧清有沒有才是呀,要不豈不是白白送命?」
  丁子恆也笑,說:「真要找到寶,就大有趣了。薩凡奇在外面發現驚人的壩址,他在裡面發現更驚人的寶藏。」
  張者也說:「這叫國人怎麼想?怎麼中國的好事全都讓美國鬼子趕上了?」
  三人便都哈哈大笑,聲音在洞中迴盪,嗡撾撾地響了好半天。
  他們沒想到洞內還住有人家,生活用品十分簡陋。丁子恆上前問:「你們住這裡感覺怎麼樣?」
  一個老頭含著竹節煙斗吧嗒吧嗒地吸了幾口,方說:「好得很!」
  洪佐沁說:「怎麼個好法?」
  老頭說:「冬暖夏涼,不透風不透雨。」
  老頭身邊一婦女補充道:「還不要磚瓦錢咧!」
  丁子恆歎道:「這裡的條件太差了。」
  老頭說:「比起在山裡,這就是天堂了。」
  洪佐沁說:「你們從山裡出來的?」
  婦女說:「四川來的。我們那個村走了一多半人。不出來啷個行?沒啥子東西填肚子,不出來就只有等死。」
  丁子恆大驚,說:「怎麼會?」
  老頭說:「有啥子不會?我家婆娘已經都餓死了,我隔壁老漢和婆娘也都餓死了。這都是我親眼看到的。」
  婦女說:「沒啥子說頭。你們城裡頭人,哪裡曉得喲!」
  丁子恆一行幾乎逃也似的離開石龍洞。行在路上,他們尚在交流心中的疑問。
  丁子恆說:「大躍進以來,農村形勢不是一直很好嗎?產量都那麼高。」
  洪佐沁說:「很有可能他們是跑出來的地主富農。本來就對社會主義心懷不滿。」
  張者也說:「大有可能。是不是向上面匯報一下。」
  丁子恆說:「萬一他們正是窮人,告錯了怎麼辦?」
  一直到三游洞,他們方將這個討論得沒有結果的問題丟下不談。
  三游洞夾在長江與下牢溪之間。宜昌境內,麻家溪和小麻溪於馬巖頭匯合而成下牢溪。下牢溪兩岸峰巒攢峙,溪間流水如鳴琴。溪水流經三游洞,乃入長江。三游洞在峭壁上,卻面向下牢溪。洞不深,洞口上蓋了座廟宇。從外面望去,廟宇天衣無縫地嵌在石壁中,給人一種拔地聳天高不可攀的感覺。唐時白居易和弟弟白行簡路過此地,恰遇詩人元稹,三人便相攜同游此洞,且在洞中置酒暢飲,各自賦詩。
  山洞由此得名「三游」。三游洞的地質年代為寒武紀,洞中岩石褶疊起伏,縱橫斷裂。三根鐘乳石垂直平行排列,將山洞隔為前後二室,一明一暗,很有趣味。白居易三人游此後,三游洞便多了幾分風雅,騷人墨客到此便不免徘徊淹留,不捨離去。
  宋時蘇老泉、蘇拭和蘇轍亦曾到此一遊,游後亦未能免俗地寫了詩文,被世人稱為「後三游」。
  然而在如此的大好風景面前,丁子恆這些工程人員卻是讚歎少而惋惜多。洪佐沁原本總對南津關做壩址懷有一種期待,這一刻卻無奈道:「真乃百孔千瘡也。」
  丁子恆說:「還是那句老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張者也亦說:「看來這是個規模頗大的溶洞密佈地區。洞洞相連,洞中有洞,比我想像得還要厲害。如果在這樣一個溶洞密佈之地,於深水中築起一座二百公尺以上的大壩,去攔蓄幾百億立米的洪水,發出幾千萬千瓦的電力,其後果的確不堪設想。」
  丁子恆說:「所以孔繁正才用斷然的口氣說,在此建壩,必敗無疑。而像三峽樞紐這樣具有巨大的政治意義和經濟意義的樞紐,無論如何是不能失敗的。」
  四
  烏泥湖的小高爐始終沒有煉出大家心目中的鋼鐵來。屢戰屢敗後,人心便疲了。
  明主任召開過幾次會,眾人一致認為技術員有問題。同樣從漢陽撿回的廢鐵,怎麼人家的煉得出鋼鐵來而烏泥湖的就煉不出來呢?技術員滿懷委屈說:「這樣的爐子就只能煉到這種地步,別處的也跟這裡差不多。」
  這話自然沒人相信,開會討論的結果,決定重新請高水平的技術員。簡易宿舍的荷香自告奮勇地攬下這個任務,她說她有個表哥是真正的煉鋼工人。在新技術員到來之前,小高爐便停火呆在那裡。從丁字樓上看過去,停了火的小高爐彷彿已奄奄一息。
  開會還做了個重大決議,便是開辦幼兒園。這個主意也是明主任提出的。明主任剛一提出,雯穎頓覺得眼睛一亮。她情不自禁地拍起巴掌,連聲說太好了。其他人也跟著一起鼓起掌來,結果是未經討論,便得到全體擁護,這使明主任興奮得臉頰通紅。
  明主任找物勘總隊借得一層樓共四大間房子,又將甲字樓上右捨的金媽媽請出山。金媽媽本名葉綠瑩,她丈夫便是總工辦副總工程師金顯成。相對雯穎這樣一批家屬,葉綠瑩年齡稍大一點,所以大家都叫她金媽媽。金媽媽是幼師畢業,曾在北京做過一家幼兒園的園長。她一向對家屬活動無甚興致,1958年大躍進批評過她好幾次,她依然無動於衷。但這回聽說做幼兒園園長,便欣然應承下來。金媽媽看過園址後,覺得惟一遺憾的是沒有院子,這對孩子們十分不利。但好在孩子不算太多,可以帶到房後野地裡玩耍。野地在春天的時候會開滿野花,夏天裡則有許多蜻蜓飛來飛去。
  明主任原希望金媽媽走馬上任頭一個星期便開始接收孩子,但金媽媽沒有同意。
  金媽媽說:「你怎麼會認為有了房間和小床就可以辦幼兒園呢?」
  明主任不解道:「那還需要什麼?」
  金媽媽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笑,說:「再等一個禮拜吧。」
  一連幾天,人們都不知道金媽媽在忙什麼。明主任生怕此事有變,便連去她家三次,她竟全都沒在家裡。明主任有些焦急,又頗覺奇怪。問樓上左捨的宋媽媽知不知金媽媽在忙什麼,宋媽媽說只知道她老是上街,買了花紙頭和花布回來,其它的都不曉得。明主任無奈,只得耐心等著。
  一個星期過去後,星期六的時候,金媽媽來到辛字樓上明主任家。金媽媽說:「星期一可以接收孩子了。你安排了哪些人做保育員?我明天想先給她們上堂課。」
  明主任心裡一塊石頭落下地,忙說:「這個我通知,明天一早我同她們一起到園裡來。」
  明主任次日早上領了四個家屬到幼兒園去。她們都沒有想過幼兒園應該是什麼樣子,可是一踏進幼兒園,一個個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幼兒園四個房間的門上分別掛了標牌,上寫了遊戲室、睡眠室、進餐室和廚房的字樣。遊戲室一整面白牆畫上了鮮艷明亮的圖畫,有火車汽車飛機和繽紛的花朵,花朵上歇著和飛著小蜜蜂,花叢中有蝴蝶和小鳴。睡眠室的天花板上畫著星星月亮,月亮被畫成了一個老婆婆,咧著嘴,瞇縫著眼睛,十分慈祥地笑著。小星星全都是胖乎乎的小娃娃,個個鼓著腮幫閉著眼睛甜甜地睡著。每一張小床架上都繫了一隻花布小動物。牆角有一櫃,櫃上置一大盒,盒子裡堆放著小紅花。明主任問這些紅花做什麼用,金媽媽說這是用來獎勵那些睡覺睡得乖的小孩的,誰的小床架上紅花系得多,誰就是最乖的一個。進餐室的牆上貼了好幾幅畫,東牆兩幅一是兩個小胖孩掰手腕,另一是一個農民伯伯頂著太陽種地。西牆兩幅一是一個胖女孩把掉在桌上的飯撿起來正往嘴裡放,另一幅是兩個小孩比著看碗底,看誰吃得乾淨。讓明主任最為驚異的是進餐室竟有兩張很大的並且鋪了紅色方格桌布的餐桌。明主任說:「這兩張餐桌是哪裡來的?」金媽媽笑道:「物勘總隊俱樂部的那張舊乒乓球檯呀。
  1954年發大水,把腿泡爛了,打球老晃動。那天我帶兒子來幫忙佈置房間,我問他們說你們還不扔?他們說早準備扔掉,可是沒個地方好扔,我說那就扔給我們的小朋友好了。這不,他們就給了。我讓我家老二,就是在美術學院學畫畫的那個,把腿鋸了。瞧,變成了兩張矮矮的大方桌,正好給我們的小朋友用。不過得通知所有入園的孩子自己備一隻小板凳才行。「
  明主任連連讚歎道:「金媽媽呀金媽媽,你可真正是了不得呀!這才叫能工巧匠哩。」
  住在戊字樓的嚴三姑對來幼兒園做阿姨一直猶猶豫豫,幾十分鐘前明主任叫她時她還說帶孩子帶厭了,不想再跟小孩子打交道,寧願去做做力氣活。明主任因為她替哥哥帶大了六個小孩子,頗有經驗,死活硬要把她拉了來。這一刻嚴三姑見金媽媽把這小小的幼兒園佈置得這麼漂亮整潔,富有情趣,便一下子喜歡上了這裡。
  嚴三姑說:「哦喲喲,真正是好哎,在這裡看護小娃兒心裡會蠻舒服的。」
  明主任顯得有些興奮,說:「是呀,金媽媽給我們創造了一個奇跡哩。」
  金媽媽淡淡一笑,說:「這有什麼?我盡了好大的努力,也只弄得這樣簡簡單單。如果活動室能再大一點,裡面放架鋼琴,屋子前面再有一塊草坪和一個小花園,就好了。」
  明主任笑了起來,說:「那就資產階級了。」
  嚴三姑亦笑道,說:「金媽媽說的是共產主義的事哩。」
  金媽媽說:「怎麼會?我以前在北京辦的幼兒園還立了鞦韆架哩。」
  明主任說:「以前是什麼時候?舊社會的事是不?把小孩子弄得一個個嬌滴滴的。現在不一樣,我們的孩子只要能長得壯壯的,像小牛犢一樣,將來能勞動能幹活,就頂好頂好了。」
  金媽媽想了想,說:「哎呀,還是你說得對。」
  星期一早上,許素珍約雯穎帶孩子去幼兒園報名。雯穎想起在總院幼兒園被姜心敏羞辱的事,心裡頗猶豫。她想這個園長金媽媽平常看上去更加高傲,送孩子去那兒是否也會看她臉色呢?她把這想法說與許素珍聽,許素珍說:「怎麼會?姜心敏這種夾生貨,一百年也就出一個,哪裡還會到處都是?」說得雯穎忍不住好笑。
  金媽媽很是客氣,看見三毛,便說:「喲,跟畫上的小人兒似的,真是可愛哩。」
  三毛很高興,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金媽媽。金媽媽領著雯穎幾個人參觀幼兒園。
  像明主任她們一樣,雯穎和許素珍也都不時驚訝和讚歎。雯穎心想,這個金媽媽,看上去那麼傲氣,可辦起事來又是何等的了不起呀。把三毛和嘟嘟放在這裡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進了幼兒園便在各個屋裡跑來跑去的三毛和劉四龍不時發出歡叫:「這裡真好玩呀!我們不要回去了。」
  嘟嘟和劉五虎亦蹣跚地跟著他們,且跑且喊:「好玩呀,好玩!」
  金媽媽說:「小朋友,願意留在這裡嗎?」
  四個小孩子搶著回答說:「願意!」
  三毛補充道:「比家裡好玩多了,我可以永遠都不回去。」
  說得大家都笑,許素珍笑罵道:「你這個小三毛呀,真是個沒良心的!」
  五
  夏季轉眼即臨。武昌的東湖在日日暖和的風中,變得濃綠起來。總院邀各方神仙一百多人,在東湖邊召開會議,會期十天。對「三峽水利樞紐初步設計要點報告」
  進行討論,著重討論了壩址選擇、正常高水位選擇、裝機容量、臨時通航以及施工準備五大問題。最關鍵的壩址問題亦敲定下來:放棄南津關,先用三斗坪。
  決定做出時,丁子恆正在現場,他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坐在丁子恆旁邊的洪佐沁輕碰他一下,說:「你看孔工。」
  丁子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孔繁正臉上竟無一絲笑意,依然冰冷如霜。丁子恆有些詫異,說:「他這是怎麼了?」
  洪佐沁說:「我以為他會高興得一蹦三尺哩。」
  丁子恆說:「不可理解。」
  會議剛結束,洪佐沁收到辦公室同事轉送來的一封電報。電文上說是母親生病,火速趕回。洪佐沁的母親在老家,拍一次電報要走很遠的路,故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拍電報。洪佐沁讀罷電報,臉色瞬間蒼白。請假時,聲音都在發抖。
  洪佐沁父親早逝,是其寡母一手將他和弟弟洪佑沁養大。母親在他心目中地位很重。在南京,他們三代同堂住在一起,但洪佐沁由下游局調至漢口後,母親便固執地要回老家,說是無論如何也住不慣漢口。洪佐沁無奈,只能送她回去,並托了鄉下堂姐照料。母親孤身獨居,洪佐沁牽掛深重,有時竟覺得是塊心病。
  洪佐沁當即通知他的弟弟洪佑沁。兩人連夜坐小火輪直奔安慶,再由安慶轉汽車轉馬車地不停趕路,及至趕到老家洪家灣時,已用去了三天時間。
  洪家灣的景象同洪佐沁三年前送母親回去時全然不同。村前村後,滿目荒涼。
  山腳下空曠的場地裡立著幾座破損不堪的小高爐,彷彿廢墟。一隻烏鴉在樹上呀呀地叫著,讓洪佐沁心中頓生不祥之感。他無心驚訝眼前的變化,連奔帶跑地往他母親住處趕去。跑到門口見到他的堂外甥,堂外甥浮腫著臉龐,兩眼如桃子般,見洪佐沁二人便哭道:「舅呀,三婆已經死了!」
  洪佐沁立即暈眩,恍惚地跟著堂外甥進屋,行至母親床前,卻見一床藍格土布單子蒙住了母親面孔。那藍格布洪佐沁十分熟悉,那是他母親親手織的。洪佐沁撲上去,沒來得及嚎哭一聲,便昏了過去。
  一連幾天,洪佐沁像木頭一樣,每天呆坐在母親床邊。心裡卻在一千遍一萬遍地責罵自己。他的眼淚已經流乾,眼眶乾澀得彷彿轉動眼珠都困難。死的不僅是他的母親,還有他的姑姑,他的堂姐,他最小的一個堂外甥。他的堂姐夫年前便出門要飯,一直未歸,生死不明。惟剩兩個十來歲的堂外甥,瘦得皮包骨頭,說話有氣無力。
  洪佑沁說:「沒有飯吃,怎麼不告訴我們?」
  堂外甥說:「三婆說大家都沒飯吃,你們在城裡又不種地,照樣會沒飯吃的。
  她反正是要死的人了,少吃點沒關係……就沒跟你們說……後來,她老人家身上腫了……「
  洪佐沁說:「你媽媽怎麼也這麼糊塗呢?她應該告訴我們呀!」
  外甥哭道:「大舅呀,你就別罵我媽了,她也死了。」
  洪佐沁心如刀絞。村裡已沒多少人,青壯年都出門逃荒了,老人死得沒剩下幾個。村後山坡上新墳點點,萎妻荒草中的哭聲都綿軟無力。烏鴉每天盤桓在那裡,不時發出聲聲號叫,叫聲穿過清冷空間,傳達於人耳中,令人膽寒。
  洪家的所謂喪事,無非是在新墳的旁邊再添一墳。洪佐沁站在母親的墳前,痛心疾首。他想不通,他的母親怎麼會因為飢餓而喪命。葬罷母親,他和弟弟洪佑沁一起村裡村外走了一遭。他反反覆創地念叨著一句話:「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村裡的地都荒了,就連自留地也是荒著,外甥說村幹部不讓種自留地。太陽照在洪家祠堂的大門上,門楣上「洪家灣食堂」五字清晰可見。洪佐沁走進去,見到裡面東倒西歪的桌凳。許多桌上皆因潮濕而長著霉層,只有青石的台階在初夏的陽光下反射著輝光。
  洪佐沁從裡面走出來,嘴裡依然說著怎麼會這樣。洪佑沁說:「真是想不到啊!
  可能很多地方都跟這裡一樣。「
  洪佐沁有些茫然,說:「一人一天三兩半糧食,這日子叫人怎麼過?大躍進的形勢不是很好嗎?產量不是很高嗎?去年夏天媽媽讓人寫信還說日子還過得去呀。」
  洪佑沁說:「產量有假,肯定有假。我一個學生從四川放假回來,憂心忡忡,說上面要是不給糧食的話,農村的日子就會沒法過了,農民差不多都沒口糧了。」
  洪佐沁說:「糧食呢?」
  洪佑沁說:「糧食有可能就只是一些數字,而不是真有糧食。」
  洪佐沁說:「為什麼要這麼做?」
  洪佑沁說:「因為大家都這麼做。」
  洪佐沁說:「難道不怕自己餓死?」
  洪佑沁說:「我想,一是昏了頭,二是相信國家這麼大,哪能沒糧食給大家吃?
  每個人都這麼想,便有了今天。說來還是昏了頭。「
  洪佐沁說:「就這麼簡單嗎?」
  洪佑沁說:「或許就這麼簡單,或許並不簡單。」
  他們行至村外,站在荒蕪的田野裡,滿臉困惑和傷感。風很暖,風中的景致卻讓人心寒。地裡依稀可見一些挖野菜的人。乾硬的地上,野菜也不多見,只有一些未長成的青苗在風中搖擺。看著看著,洪佐沁的淚水又湧出眼眶,流得滿臉都是。
  洪佐沁回家後大病一場,高燒三天不退。幾乎休息了半個月,人才能下地行走。
  第一天上班,走在陽光下,心裡仍然發虛。嘴裡仍是在老家吃紅薯餅紅薯籐的味道,腦子裝滿了荒涼的田園和飢餓的面容以及山坡上的墳包。第二日他請了假,同妻子董玉潔一起去糧店買糧食,兩人分頭排了好幾次隊,買了二百斤。用三輪車拖回來後,又去買了兩口大缸。
  董玉潔說:「這又是何必呢?」
  洪佐沁說:「你以後就曉得了。」
  有很長時間,洪佐沁都一心盤算著怎麼儲存糧食。壁櫥是最佳儲糧之處,但裡面能儲存多少呢?倘若儲存滿了,他一家五口人能吃多長時間?家裡還有哪些空間可以存放糧食?會不會有老鼠循味而來?如此等等,洪佐沁被這些念頭折磨得無心看書,亦睡不著覺。暗夜裡,他想,那個日子一定會到來的。
  丁子恆聽大毛說洪澤海的爸爸回來了,一天晚上,便去了洪家。當時洪佐沁接到電報走得匆忙,將會議上一些資料托給丁子恆。但他回來後,竟彷彿忘記了這些資料,遲遲不去找丁子恆取回。丁子恆想,施工計劃又要開始做了,缺少這些資料,洪佐沁怎麼工作?想著,就覺得自己送過去也無妨。
  丁子恆和洪佐沁曾經同在皖北無為鳳凰頸大閘共過事,彼此較熟。洪佐沁人長得頗胖,他的太太董玉潔也是胖子。有一回梅雨期,連下雨。大家在工棚裡呆得無聊,情緒低落,沒人想說話,彷彿連嘴也被霉住。丁子恆便對洪佐沁說:「洪工,你和你太太都是合肥人吧?」
  洪佐沁說:「咦,你怎麼知道的?」
  丁子恆說:「這還不簡單嗎?有條謎語說『兩個胖子結婚』,猜一地名:合肥。
  這不正合適你家?「
  沉悶的工棚中一下子爆出大笑。笑完大家都說,沒想到丁工平常話不多,好容易說一次就成佳話。那天,大家便在工棚裡根據各自姓名和長相特點,編謎語猜。
  連總院的幾個領導也都被編織進去。說著笑著,便愉快起來。晚上睡覺時,有人說今天好快樂。洪佐沁說:「你們是快樂了,可我的英俊形象卻被犧牲得不成樣子。」
  說完自己便先笑了起來。
  洪佐沁在勘探隊時曾經寫了申請想入黨。但卻意外地發生了一樁桃色事件,使他永失機會。那是一個雨後的日子,天有些悶熱。洪佐沁從鑽機上下來,到河裡洗澡。洗了一半,忽聽有人喊救命,便只著一條短褲循聲而去,見一女子正在河灣中掙扎,洪佐沁忙跳入水中施救。洪佐沁自小在水邊長大,水性不錯,救人出水對他只是小菜一碟。沒幾分鐘他便游至女人跟前,三下兩下拖她上了岸。女子被水嗆得幾近昏迷,洪佐沁把她背到樹陰下,忙碌大半小時,那女子終於清醒,醒來便跪在地上叫恩人。
  這件事情到此,洪佐沁還不失為一個英雄。勘探隊接到那女子父母送來的感謝信,著實將洪佐沁表揚了一頓。一個會寫文章的技術員還把此事寫成文章發表在總院《長江流域報》上。但洪佐沁卻沒能將這個英雄形象保持下去。被救女子叫水蘭,就住附近村莊,未滿二十,人長得清秀白淨,細腰圓臀,走路時扭扭的,純樸得招人憐愛。落水事件後,便常來勘探隊找洪佐沁。或說奉父母之命請洪佐沁去家裡吃飯,或是把洪佐沁的髒被子髒衣服一併抱回洗乾淨再送來,甚至給洪佐沁千針萬線地做鞋縫衣,令勘探隊一幫單身們羨慕得要死,紛紛跌腳後悔那天怎麼沒有去河邊洗澡。一個叫王鐵的技術員說:「我比洪工年輕,相貌又帥,倘若那天是撞上了我,我現在會比洪工更舒服,她每天給我送晚飯來吃也說不定。道是何故?想讓咱做她家女婿唄。」
  洪佐沁便笑,說:「憑你王鐵,旱鴨子一個,你救誰呀?做個陪葬女婿差不多。」
  洪佐沁說過女婿這話後,心裡便也有些犯楚,心想該不是也拿他當做女婿人選了吧。洪佐沁便在應邀去水蘭家吃飯時,大談他的太太和孩子的故事。水蘭一家亦跟著他開懷說笑,毫無介意之色,對他依然熱情不減。這倒使洪佐沁反罵自己多疑,來來往往便放鬆了好多。
  不料這種輕鬆的來往,竟使洪佐沁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喜歡水蘭了,幾天不見便眼巴巴地盼望。洪佐沁的太太董玉潔體型肥胖,自小在城市長大,性情爽直,從不會羞羞答答看人眼色,少了一種小戶人家女子的乖巧和柔順。而這些,水蘭都有。一次週末從水蘭家吃飯歸來,水蘭送他至村口小路。小路邊草深樹密,洪佐沁同水蘭說得高興,情不自禁中把水蘭抱進懷裡。水蘭很順從,任他撫摸和親吻。
  親熱到興頭上,在勘探隊過了好幾個月光棍生活的洪佐沁自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和慾望,把外衣就地一鋪,把該做的便都做了。完後,摟著水蘭躺在地上,望著滿天繁星,洪佐沁有些怨自己太衝動,未免對不起水蘭,也對不起董玉潔。但回味適才水蘭的溫柔,覺得所獲快樂同董玉潔的全然不同。便又想,一生能有一個水蘭,多上一種體驗,真也實在值得。
  事情就這樣開了頭,有如此的思想基礎,洪佐沁便一發不可收拾,常邀了水蘭去到無人處共享片刻的歡愉,慾望強烈得忘卻了後果。
  事情發展到此,自是瞞不住人。勘探隊很快便有風言風語,人們私下言談,對洪佐沁十分不齒。上級自然也知道了,總院派人來工地,嚴肅地找洪佐沁談話,言及其錯誤嚴重性。洪佐沁方如大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局面已不可收拾,一時十分狼狽。當夜便找了水蘭,痛哭流涕認錯,說自己如此這般又無法娶她,真乃禽獸不如。水蘭很平靜,溫婉依然如平日,伸手替他抹著淚說:「我沒有要你娶我呀。」
  洪佐沁說:「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水蘭說:「我欠你的。老話說欠債還錢,欠恩還情。我用我的情還你的恩呀。」
  洪佐沁一時聽得發呆。水蘭說:「領導罵你,我去找他們論理。這是我願意的。」
  洪佐沁聽罷更是淚水漣漣。不久,他便被調回總院,走前連同水蘭道別一聲都沒來得及。入黨自然不被通過,檔案上倒多了個大處分,且在董玉潔面前從此抬不起頭來。
  丁子恆原本對洪佐沁印象頗好,自有此事後,亦對他心生鄙視。丁子恆心說,你洪佐沁能做這種齷齪事嗎?你是什麼人?既非社會下層之流氓地痞,亦非富貴豪門之浪蕩子弟。他們或下有根基,或上有背景,亂七八糟的事本來就在他們的分內。
  你是工程技術人員,靠自己吃本事飯行走天下。腳下有扎扎實實的地,頭上有前景無邊的天。你命中就該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這就是你來到此世界的使命。你不守住自己,卻心生妄想,豈不是作賤了自己?
  洪佐沁亦知丁子恆對他的反感,心歎世上無人知他內心之苦,便也自疏遠了。
  如此這般,他們雖同住烏泥湖,且洪家東窗對著丁家西窗,卻來往不多。只是洪家長子洪澤海常#同大毛兩人隔著窗子高聲談話。
  丁子恆敲洪佐沁房門時,洪佐沁正忙著把壁櫥騰空,預備陸續地買些糧食儲藏其中。開門見丁子恆前來找他,不禁有些迷茫。丁子恆拿出資料遞給他,他方恍然,一邊說謝謝,一邊又說:「三峽還上得了嗎?」
  丁子恆說:「怎麼上不了?」
  洪佐沁說:「我好像有什麼預感,總覺得這工程一下上不去。」
  丁子恆有些詫異,說:「不會吧,我見林院長信心很足的。巴克塞也夫專家也說可以大力做施工準備了,科委三峽組也馬上要召開三峽科研會議,交通部也將召開三峽航運問題討論會。以我的觀察,國家是在緊鑼密鼓地上三峽哩。」
  洪佐沁苦笑一聲,說:「但願如此吧,也許我是多慮了。」
  丁子恆說:「你母親怎樣?」
  洪佐沁臉色一暗,說:「已經去世了。」
  丁子恆便有些抱歉,說:「對不起,讓你傷心了。人老了,總會有這一天,你也要節哀順變才是。」
  洪佐沁說:「也只能這樣。」
  丁子恆說:「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丁子恆和洪佐沁始終是一個站在門裡,一個站在門外。洪佐沁沒有讓丁子恆進屋一坐的意思,而丁子恆亦沒想到應該進他家門。直到走出戊字樓,丁子恆方想,洪佐沁怎麼連門也不讓進?如此也未免過分了吧?想著便有些不悅,心裡對洪佐沁便更不喜歡。
  六
  吳松傑家自搬到丁字樓上以後,同鄰居丁子恆家的交往淡到幾乎沒有往來的地步。吳松傑原本在荊江工程處工作,因為性格內向,家庭成分又不太好,一直到三十歲都沒有成家。當地有個女中學生,常去處裡找人玩耍,並且露出口風不想在家鄉嫁個農民,而想找一個有工作單位的人,便有同事將吳松傑介紹給了她。這個女中學生就是李樂雲。吳松傑並不太中意李樂雲,可是除她外,也沒有其他人選,便也罷了。李樂雲亦不覺得吳松傑是她合適的人選,她覺得自己有文化且還眉清目秀,找吳松傑這麼個悶葫蘆實在是有些虧。但眼前的單身漢只有一個吳松傑,同村裡的人比較起來,他當然還是要強得多,也就只有認命。於是兩人交往半年後,便申請結了婚。
  婚後李樂雲的母親與他們同住一起,兩人感情並不很好。吳松傑喜歡的東西,常#恰是李樂雲排斥的,反之也一樣。吳松傑言詞木訥,爭執起來,永遠也爭不過李樂雲。李樂雲一口沔陽話說得流水一樣連貫,有俗語有比喻,話中套話,弄得吳松傑頭大。更兼李樂雲母親一聽兩人語言相撞,立馬搭腔幫助女兒,吳松傑一對一尚難取勝,何談以寡敵眾,遇事只好三緘其口。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便更加沉默寡言。
  李樂雲跟著吳松傑調進城後,便在子弟小學教算術。她說話時眼睛喜歡向上翻動,彷彿不用眼睛幫助就說不出話來。大毛和二毛便為她起了個綽號叫「白眼翻」。
  飯桌上說笑起來,被雯穎罵了一頓。雯穎雖然罵了大毛二毛,可自己心裡一想,那李樂雲可不就是個白眼翻?便也覺得好笑。
  雯穎從心裡不喜歡李樂雲,每次相遇只點點頭。雯穎很自然地拿她與魏婉嫻相比,覺得李樂雲實在是缺少魏婉嫻的那份雅致,倒是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土腥氣,衣裝雖然進了城,說話行事卻依然按著鄉下人的一套法則。雯穎不知的是,在她瞧不起李樂雲的同時,李樂雲亦從心裡充滿了對她的鄙夷。李樂雲想,你陳雯穎再怎麼洋氣得像個大家閨秀,也不過一個家屬。一個家庭婦女同我這樣有自己的事業的人如何相比?
  吳松傑和李樂雲都要上班,家裡事情便落在李樂雲的母親李三婆身上,洗衣做飯外加照顧兩個外孫。李三婆有三個女兒卻沒有兒子,對男孩子便有一種偏愛之情。
  李樂雲一生便是兩個男孩,李三婆將兩個外孫吳安林和吳安森寵愛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家五口人,吳松傑表面上是一家之主,其實卻是這個家裡最沒有地位的人。
  李樂雲同癸字樓上右捨何民友是老鄉。何民友在計劃處工作。早在荊江工程處時,兩家就都熟悉。何民友的太太陳麗霞常來陪李樂雲的母親李三婆聊天。陳麗霞同何民友是姑表兄妹通婚,婚後生下兩個孩子,一個弱智,一個白毛。現在又懷著第三個。她盼望生一個正常孩子,卻不知肚裡這個是不是又有問題。同李三婆說起時,陳麗霞每每止不住眼淚往下淌。每次淌淚,那個已經十歲的弱智男孩便伸出骯髒的小手替母親把淚抹去。
  因為陳麗霞常來丁字樓上,同雯穎多少也有點熟,見了面彼此也少不了有幾句說笑。雯穎因不喜歡李樂雲,連帶著對陳麗霞也有點淡檔的,只是每每見到弱智的小兒替媽媽抹淚,心裡便生出許多憐惜和感動。
  一個星期六,三毛從幼兒園回來得很早,神秘兮兮地伏在雯穎耳邊,說:「媽媽,吳安森跟我說,那個何多多是個傻瓜哩。」
  雯穎說:「可不許這麼說。他是個很乖的小孩,他心地很善良。」
  三毛說:「那他為什麼長這麼高也不上學?」
  雯穎說:「那是因為他有病。」
  三毛說:「他很笨哦,什麼都不懂。大毛哥哥有病的時候,就什麼都懂。」
  雯穎說:「他生的是一種特殊的病,你可不能欺負他喲。」
  三毛說:「那……吳安森說星期天要把他帶到野地那邊去玩,叫他趴在地上給我們當小馬,算不算欺負?」
  雯穎嚇了一跳,說:「當然算。身體好的人欺負有病的人,是很丟人的事。三毛,你可不能幹這樣的事。」
  三毛想了想,說:「好吧。那……我教他算算術行不行?」
  雯穎說:「這個可以。」
  陳麗霞再來吳家小坐時,三毛便纏著常年跟在媽媽身後的何多多要教他算算術。
  為了這事,吳安森不依,竟挽了袖子,跟三毛打了一架。三毛打不過吳安森,但他身邊有蒲海清,所以他獲得最後勝利。但是勝利者三毛在教了何多多三次後,便對著雯穎連連長歎:「我教何多多一加一等於二,教了十八次,他還是不會。他這個病真是怪病。」說得雯穎忍不住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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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9年(三)
  七
  國慶十週年,烏泥湖宿舍許多人都出去遊行。家屬們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一時間,操場上來來去去的人們一片鮮亮。丁子恆和雯穎也帶著孩子們出去看遊行,看完遊行,又上長江大橋上玩。
  長江大橋飛越南北,南搭蛇山,北架龜山,氣勢如虹。只是它小巧玲瓏的橋頭堡,用丁子恆的話說,太小氣了,如同一個又高又壯的大人,戴了一頂兒童式的瓜皮帽。
  家裡其他人卻全然不理會丁子恆的不滿。尤其三毛和嘟嘟,在人行道上小跑著,很開心地爭著數橋欄上的雕花圖案。嘟嘟不敢站在欄杆邊,更不敢向橋下望江水,三毛便捧著肚子笑她比老鼠的膽子更小,笑得個要死。
  長江在腳下流動得無聲無息。
  二毛說:「哎呀,壞了。我寫作文是說長江水,嘩嘩流。」
  大毛說:「這也沒錯呀。」
  二毛說:「但實際上長江是靜靜地在流。」
  大毛說:「站這裡望長江,它當然是無聲的,可是你走近它的身邊就能聽到它的聲音了。」
  二毛說:「但是溪水卻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聲音。」
  大毛說:「這很簡單。長江因為它博大反而無聲,溪水因為它細小反而喧囂。」
  二毛說:「爸爸以前說過,大自然和人世間許多道理都一樣,這個是不是也一樣?本事大的人都不愛做聲,本事小的人就喜歡亂叫一氣。是不是呀?」
  丁子恆聽他兩兄弟談論,突然感悟:孩子們已經長大。大毛的個子已和雯穎一般高,二毛出門亦不再願意和父母牽手。兩人討論的問題,也不再是家中的雞毛蒜皮,卻是在朝著成年人所關心的東西接近。歲月彷彿加快了步伐,一天追著一天地從身邊疾步而去。
  在橋下紀念碑休息時,二毛開始考三毛做算術。考過幾題,三毛煩了,說:「光考算術有什麼用嘛。」
  二毛說:「考別的你會嗎?」
  三毛說:「怎麼不會?我都會寫我自己的名字了。」
  大毛二毛笑得彎下腰。丁子恆和雯穎也笑,丁子恆說:「光會寫自己的名字就這麼大口氣?」
  三毛得意道:「當然。嘟嘟連一個字都不會寫哩!我還會寫嘟嘟名字上的那個『丁』字。」
  大毛二毛剛止住笑,叫他這一說,又大笑起來。二毛說:「你連爸爸名字上的那個『丁』也會寫對不對?」
  三毛一聽,高興了,說:「對呀!你不說我都忘記了,爸爸名字上的那個『丁』字我也會寫。」
  大毛二毛笑得跺腳。雯穎道:「好了好了,三毛,你別再出洋相了。」
  三毛說:「媽媽,我真的會寫。」
  大毛說:「了不起,三毛,除了你自己名字外,全家人的名字你都會寫一半。」
  三毛說:「錯啦。爸爸名字是三個字,我不會寫『子』也不會寫『恆』。媽媽的名字我一個字也不會寫,不是一半。」
  丁子恆不禁脫口道:「回答得好!三毛。」
  三毛聽到丁子恆的誇獎,小臉笑成了一朵花。
  二毛說:「好吧,你這麼了不起,我考你一個。北京十大建築是哪十個?」
  三毛說:「你連這都不知道?人民大會堂呀。」
  二毛說:「對的,一個。」
  三毛說:「革命博博館。」
  大毛二毛又嘎嘎地跺著腳笑起來。三毛分辯道:「笑什麼?李三婆聽收音機時我也聽到了,裡面說的就是革命博博館。一共有三個博博館,一個歷史博博館,還有一個解放軍博博館。嗯,還有一個火車站,一個吃飯的店。」
  一家人便在紀念碑下笑得走不動路,說不了話。三毛眼睛一翻,不悅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你們又不聽收音機,你們真是什麼也不懂!」
  八
  冬天似乎突然而至。一夜風起,次日便遍地嚴霜。
  糧食一天天緊張起來。食堂悄無聲息地垮了,門口貼的大標語「放開肚皮吃飯,鼓足幹勁生產」,也不知被哪一場風雨吹得破碎不堪。操場上的小高爐煉不出像樣的鋼鐵,立在那裡,如同廢墟,水文站和勘測總隊的青年們便在一次大掃除中將它拆除。拆除那天,家屬們呆望著小高爐在青年們的說笑中成為垃圾。為參與大辦鋼鐵,她們曾投入了莫大的熱情和精力,然而這一切都隨垃圾車的遠去而遠去了。
  操場又恢復如初。每日黃昏時分,便有水文站和勘測總隊的青年們在此練球。
  一些中學生也參與其間,跑動的腳步聲中總是夾雜著喊叫和笑鬧,這是烏泥湖一天中最有生氣的時候。
  一天,雯穎去郵局,路過簡易宿舍,見明主任站在食堂門前,面帶惆悵。雯穎想起開張時這裡熱烈的鞭炮和被人圍觀的吵鬧聲,剎那間彷彿全都湧在耳邊。雯穎走到明主任身邊,叫了一聲:「明主任。」
  明主任回頭見雯穎,嘴角露一絲笑,說:「真想不到。」
  雯穎說:「是呀,想不到糧食一下子這麼緊張。」
  明主任苦笑道:「你看,去年我們那麼紅紅火火,今年呢,小高爐煉不出好鋼,食堂又垮了。我都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做事從來沒有這麼失敗過。」
  雯穎說:「快別這麼想。你真是很了不起,沒有你來號召,我們都不曉得該做什麼。」
  明主任說:「我總想證明我們女人也跟他們男人一樣能成功,但是我們做成了什麼呢?」
  雯穎說:「這個……也不能這麼說吧?我家丁子恆說他們煉的鋼也不行哩。」
  明主任說:「你是說他們男人也沒成功?」
  雯穎說:「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講。」
  明主任說:「那……我們有這麼高的鋼鐵產量,是誰成功了呢?怎麼他們能成功,我們卻沒能呢?還是我們沒做好。」
  雯穎想想明主任的話,覺得她說得似乎有理,但同時又很有問題。於是她說:「不過我們的幼兒園還是挺好的。」
  明主任說:「幸虧幼兒園還能撐著。但是,」她頓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也長不了。」
  雯穎從沒見明主任這麼沮喪過,驚異道:「為什麼?」
  明主任說:「我說不出為什麼,總覺得心裡慌慌的。」
  雯穎叫明主任這麼一說,自己心裡亦生出慌慌的感覺。
  明主任見她如此,忙緩過口氣,問:「怎麼,你出門?」
  雯穎說:「我姐姐在鄉下,來信說沒有錢買口糧了,我給她寄點錢去。」
  明主任說:「鄉下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搞的。我弟弟也從四川來信說沒糧食吃,村裡好多人都出去逃荒了。」
  雯穎說:「農村真都這樣呀?」
  明主任說:「他信上這麼講,我也不曉得是不是。」
  雯穎望望兩邊,壓低嗓音在明主任耳邊說:「董玉潔告訴我,她婆婆在安徽餓死了。」
  明主任嚇了一跳,說:「真的?!」
  雯穎說:「她親口說的。她家洪工為這事大病一場。」
  明主任的眉頭攢在了一起,她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雯穎忙說:「我走了。你忙吧。」
  烏泥湖家屬委員會從這天起,便停止了開會和學習。附近工地高音喇叭裡的音樂依然響得歡。有一天,乙字樓下左捨的胡爺爺被突然而起的激昂的歌聲驚了一下,此後一聽昂揚歌聲便心裡發慌。發作時,渾身顫抖,氣喘不贏。歌一停,便立即緩解。送去醫院檢查,說是心臟病。胡爺爺的兒子胡常安是總院工會副主席,立即找了明主任一起上工地,要求喇叭播音必須限時,否則烏泥湖宿舍的居民受不了。起先工地不同意,胡常安便拿出胡爺爺的病歷,且說一旦出了人命,概由工地方面負責。如此威脅後,工地方妥協,表示每日只上午下午各播音兩小時。
  幼兒園孩子們每天皆有唱歌課,烏泥湖幾乎無人聽過他們的歌聲,他們纖細的聲音一直被工地的高音喇叭覆蓋著。一天清早,離工地喇叭的播音時間尚有一個小時,烏泥湖上空突然飄起了清脆而稚嫩的歌聲。那天很冷,但許多人家都把窗子打開了。歌聲有如來自天堂的鈴音,搖碎寒流,一直溫暖到人們的心靈。
  其實只是一首十分普通的歌。
  大肥豬,大如牛;大肥豬,一身肉。
  有多長,七尺七;有多重,一千一。
  誰家的肥豬這麼大?
  我們社裡的。
  你們社裡誰喂的?
  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為什麼?
  爺爺告訴我,要我替他守秘密,不能說是他喂的!
  哦,我得替他守秘密!
  充滿天真的歌聲久久地迴盪在烏泥湖上空,那純淨的童聲令藍天乾淨,綠野清新。
  九
  丁子恆在一個很冷的日子去了丹江口,那邊正進行截流。丹江口工程的質量問題令人擔憂,雖然在一年之中經過了幾次質量檢查,可右部河床混凝土仍然出現裂縫。澆鑄手段簡陋,一味圖快圖省,其結果終將驚心動魄。丁子恆懷著一份憂心,原想截流完後在那裡呆上幾天,做點施工調查,但不料院裡一封電報將他催回。電報說部領導元月一日即到漢,讓他陪去宜昌視察。丁子恆便立即登車回程。
  丁子恆滿腦子都是裂縫的痕跡,因為它們,整個途中他的心情十分低落。
  汽車顛簸在滿是泥土的路上。大風在自己一陣一陣揚起的灰塵中吼叫,路邊的樹葉已經凋落殆盡。兩邊田園一派荒涼,幾乎無人耕作。不時有衣衫襤褸的行人張皇地躲避汽車。
  有一個行人在他們的汽車開過時突然栽倒。丁子恆嚇了一跳,說:「他怎麼了?」
  司機說:「死了唄。」
  丁子恆大驚,說:「就這樣死了?」
  司機說:「這幾個月,我一直在跑這條線。頭一回見,還下車看看怎麼回事。
  後來見多了,也管不了了。一路都可以見到倒屍,沒飯吃,餓死的。「
  一番話,說得丁子恆全身發毛,他想起白龍洞口四川老頭的話,一股深深的悲哀襲擊了他,卻不敢再多問。
  接近黃昏時,風中滿是寒意,強勁地從車縫裡擠進來,然後設法鑽入人的骨縫。
  丁子恆將大衣掖得緊緊,心憂如焚。他想,這風又將吹倒多少路邊行人呢?那一條條生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跟著即將結束的年頭隨風而逝?我們的這個世界怎麼啦?
  許多的人,在1959年結束之際,無聲地倒在那條荒涼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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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年(一)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北宋·范仲淹《蘇幕遮》
  一
  飢餓鋪天蓋地而來。人們對浮腫病的恐懼,在民間悄然流傳。
  春節間,烏泥湖癸字樓上右捨何民友的老婆陳麗霞在總院職工醫院生下一個女兒。女兒滿臉皺褶,像個萎縮的小老頭。何民友站在產房門外,極力想知道這孩子是否正常。他實在太想要一個正常的孩子了。
  護士把嬰兒抱過來,他第一眼便看到那個小老頭的臉上生著一張兔唇。心中頓時有如刀刺,忍不住一聲長嘯,一頭撞向牆壁。鮮血立即從他的額上流出,經過眼睛,流下面頰。抱著孩子的護士嚇了一跳,她尖叫道:「同志,你怎麼啦?」何民友掏出手絹,慢慢地揩臉,低聲說:「沒什麼。」
  陳麗霞躺在床上淚水漣漣,哭得連奶水也沒了,何民友便只好頭頂著白紗布到處買奶粉。市場上已買不到雞,豬肉亦很少很少。上糧店買米面,不是休息便是盤存。好容易碰上一天開門,若不趕早,便賣完了。何民友想給陳麗霞買塊蛋糕,竟是遍尋各個商店而未得見。
  三天後,陳麗霞出了醫院。她在家做完了月子還不敢出門。怕人問起孩子。滿月那天,何民友托丁字樓李三婆設法從蒲家桑園買隻雞,不管多貴都行。李三婆便帶了他去郗婆婆家,郗婆婆長吁短歎,說現在哪裡還有雞?有雞不自己留著吃了活命,還捨得賣?
  何民友忙說:「我出五塊錢,不管多小都五塊錢。」
  郗婆婆認真想了想,說:「那我問問去吧。」
  下午,郗婆婆把一隻瘦小的母雞送到癸字樓,陳麗霞見到雞高興得眼淚都淌了出來。晚飯的時候,這隻雞便變成一鍋湯。雞湯在碗裡冒著熱氣,有稀稀幾星油浮在面上。何多多和何白毛都兩眼直直地望著雞湯,鼻子不停地抽聳。
  何民友說:「想喝嗎?」
  何白毛說:「想。」
  何多多卻連話都沒說,端起碗便往嘴裡倒。何民友還未來得及阻止,何多多已經將湯倒進嘴裡。
  只一秒鐘,雞湯從何多多手上「匡」地摔下,湯灑得一地,碗亦粉碎。何民友臉色頓變,他吼道:「你這是幹什麼你?」
  何多多卻只是用手指著嘴哇屯屯亂叫,他的嘴唇已被燙得通紅。何民友伸出手打了他一巴掌,何多多便放聲大哭,哭聲如嚎。
  陳麗霞說:「你打他幹什麼?」
  何民友說:「這麼大了,還總是闖禍。」
  陳麗霞說:「他是個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民友說:「知道又怎麼樣?我煩!」
  陳麗霞說:「你煩有什麼用呢?你煩他也是你的兒子。」
  陳麗霞說著,便摟著何多多哭了起來。何多多見陳麗霞哭,便一如往昔,伸出手替陳麗霞抹眼淚。這一抹,陳麗霞哭得更厲害了。
  何民友說:「老天爺!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竟讓我有三個這樣的孩子。將來他們長大了該怎麼活啊!」
  因何多多的緣故,這頓晚餐何民友幾乎一口沒吃。何多多哭罷,倒是同弟弟何白毛一起一連喝下兩碗湯,喝得小臉泛起紅色。
  夜裡何民友躺上床上對陳麗霞說:「把小三送到鄉下去好不好?多多和白毛已經讓我夠受了,再加上小三,我有點受不了這個壓力。」
  陳麗霞說:「也好。把小三交給我媽,我們每月多寄點錢去。」
  何民友說:「如果小三智力上沒有問題,將來我們存點錢,把她送到上海做手術,也許會跟正常人一樣。」
  陳麗霞長歎一聲,說:「生三個孩子,沒一個像樣的,當初你不娶我就好了。」
  何民友說:「你後悔了?」
  陳麗霞說:「你不後悔?」
  何民友說:「後悔又有什麼用?我明天就去買車票。」
  因為打了何多多,何民友心裡頗內疚,第二日中午去買火車票時,便答應給何多多買幾粒糖果回來。何多多臉上浮出笑容,說:「爸爸,糖,甜。」何民友下樓時,何多多便跟在他身後。
  何民友說:「多多在樓下玩一下就回去,啊!」說罷匆匆而去。
  下午何民友買罷車票回家,掏出糖果找何多多。陳麗霞說:「多多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嗎?」
  何民友說:「我讓他在樓下玩一會兒就回家呀!」
  陳麗霞說:「你沒帶他走?」
  何民友說:「沒有呀。」
  陳麗霞立即傻了,說:「那他到哪去了?」
  何民友說:「我走後他一直沒回來?」
  陳麗霞說:「沒有呀!」
  何民友拔腿便往樓下跑。陳麗霞亦放下懷裡的小三,交與白毛看著,跟著何民友下了樓。兩人屋前屋後地喊多多,喊得烏泥湖宿舍一片驚惶。
  許多人都從家裡出來,幫忙詢問。戊字樓上洪佐沁的二兒子洪澤江說:「我看見多多跟在他爸爸後面走的。」
  何民友說:「我怎麼不知道?我在乙字樓還碰到過金總,還站在那裡同金總說了話的,多多並沒有在我身後呀。」
  乙字樓下劉景清家的劉三熊說:「我在操場上玩,也看到多多跟在他爸爸後面走。我還……還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
  許素珍找三熊回家吃飯,見何民友夫婦找多多,也站在一邊聽。聽著聽著,她突然想起什麼,心一緊,說:「糟了!」說罷,拔腿跑到丁字樓和戊字樓之間的窨井處。
  窨井蓋正開著,這是早晨農民掏糞時打開的。為圖方便,他們常常打開後便懶得關上。許素珍俯身往下一望,一頂孩子的小帽子正飄在糞水上面。她失聲驚叫起來:「何工啊,你快來看呀!」
  所有幫忙找何多多的人皆聞聲而至。陳麗霞一見帽子便昏厥在地。何民友臉色煞白,他扶著陳麗霞顫聲叫道:「來……人呀,幫幫我……」叫完,自己也兩腿一軟,跪坐在地。
  許紊珍對三熊說:「快,叫爸爸來!」
  幾分鐘後,劉景清趕到。許素珍脫下棉衣,把衛生衣袖一挽,說:「你拖住我的腿,我來撈撈看。」
  說著便趴在地上,幾乎半個身子伸進窨井裡。她伸出手,先將帽子撿上來,然後又伸臂在糞水中抓摸。只一會兒,她便說:「抓到了。」
  許素珍手上抓住一團衣服,她使了一把力,將之拉出水面。蹲在一邊的三熊說:「真的是何多多的棉襖耶。」
  許素珍說:「少廢話,快來幾個人,幫忙弄上來。太重了,我拖他不動。」
  已經鎮定下來的何民友和丁字樓上右捨聞訊而來的吳松傑一起俯下身,幾個人下力一拽,一具屍體被拽了出來。
  何多多滿身糞便,臭氣嗆得圍觀者連連後退。夕陽的餘光落在何多多浮腫的臉上,他嘴角掛著污物,微微上翹著,彷彿含著幾絲笑意。何民友蹲地上,雙手捂頭,嗚嗚地哭起來。一時間四周靜悄悄的,遠離生命的何多多令所有注視他的目光發呆。
  站在何民友身後的一個孩子,以更大的聲音放聲嚎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多多哥哥好可憐呀。嗚……撾撾撾我教他算一加一,他還沒有學會呢。嗚……撾撾…
  他死了,以後怎麼學得會呢?嗚……撾撾…「
  這個孩子是三毛。
  何多多的死讓烏泥湖的人傷感了許多日子。人們感傷完後總是要說到三毛,說時都笑:「這個三毛真有意思。」
  二
  三峽設計一日日緊張起來,但每週五的政治學習卻雷打不動,最近的內容便是反右傾。施工室不似總工室,那邊老式工程師多,發言講話相對委婉,內容每每都涉及自己,檢討復檢討。施工室卻不,新來大學生和黨員甚多,他們頗富激情,一發言便有慷慨激昂之狀,批判言詞遠多於其它。有時點名,有時雖未點名,但誰都知道指向所在。這使丁子恆常感恐懼,不得不在心裡分析,哪些是講他,而另一些又是指誰。分析出來後,聯繫批判言詞一想,渾身大汗即出。在大家眼裡,丁子恆是很「右傾」的,可丁子恆自思,怎樣才能不「右傾」呢?往左傾一點應該怎麼做呢?想後便既覺自己無能,又覺自己無奈,心裡便時有悲哀之情。悲哀過後,更有一份是警惕:切不可將此情緒流露出來,否則下場將更可怕。於是只有冷淡著面孔,越來越少地說話。
  丁子恆開始吸煙。初吸時,稍一深吸便被嗆得咳嗽,吸過幾次,就好了。青煙從唇邊冉冉地升起,然後悄無聲息地四下散開。望著煙霧由濃變淡,丁子恆彷彿覺得自己壓抑的情緒也隨之散去,堵在胸口的東西彷彿得到了化解。
  雯穎有些不悅,說:「好好的,為什麼要抽煙呢?」
  丁子恆說:「心裡很悶。抽了煙後,悶氣就好像跟著煙一起走了似的。」
  雯穎說:「哪有這樣的事?你這是給自己找借口哩。」
  丁子恆說:「是真的。我抽過煙,心裡就好過多了。」
  雯穎歎息道:「要這樣,你就抽好了。反正我不信你的話。」
  丁子恆苦苦一笑,想,信不信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個星期天,丁字樓上來一個陌生人。他帶了一封信交給丁子恆,然後說他是魏婉嫻的哥哥也是蘇非聰的同學魏以,受蘇非聰之托,前來拿書。丁子恆和雯穎忙讓座沏茶。大毛二毛以及三毛聽說是靜宜靜雅她們的大舅舅來了,便都一起圍上來,問聲不絕。
  魏以歎說她們可沒有你們好。靜雅靜宜都已經休學了,全靠媽媽在家教她們認認字。二毛問她們休學在家幹什麼,魏家大舅說採桑養蠶,下地插秧,割谷子看場,要做的事多得很。幾個孩子便都很驚異,不信靜雅靜宜會這麼能幹。魏以便說:「事情輪到誰頭上,誰都會變得能幹。」
  信是蘇非聰筆跡。其中什麼也沒談,只說見信將書交與來人。丁子恆便問蘇非聰的情況,魏以說蘇非聰情況很不好,主要是情緒不穩定。農活不會幹,出門又受人氣,一口氣嚥不下,便在家發脾氣,見杯子摔杯子,見碗砸碗,就連扔熱水瓶都幹過。暴躁起來,老婆孩子都嚇得哭。
  丁子恆聽罷,心直往下沉,雯穎卻是連眼淚都掉了出來。雯穎問婉嫻是不是很辛苦,魏以說何止是辛苦?她的苦一言難盡。我們都以為她會撐不住的,可她竟比蘇非聰要堅強得多。魏以話到此便不再多說,雯穎眼淚更收不住了。
  魏以拖走一網籃書,說是另一籃以後有便車再來拖。他剛下樓,雯穎想起自己新買了一段褲料,便追在他後面請他帶給魏婉嫻。
  這天夜裡丁子恆和雯穎都輾轉著睡不著覺。雯穎不斷心有餘悸地說著可怕恐怖以及幸而丁子恆僥倖漏網。
  丁子恆說:「蘇非聰不該回鄉。在這邊下到工地,怎麼也比在鄉下幹農活要強呀!而且也不至於耽誤了孩子。」
  雯穎亦說:「我真不敢替魏婉嫻想,一想就覺得生活好可怕呀。」
  丁子恆說:「這是個教訓。我以後必須慎之又慎,每句話每個行動,都得三思而後行。否則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孩子們的一生和你的一生就會壞在我手上。」
  雯穎說:「是呀是呀。你千千萬萬小心。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算是有意見,也千萬別提。心裡若有氣,回家找我發都可以。想想咱們四個小孩子,就是有天大的氣,你也不能生。」
  丁子恆說:「是呀,你和我,加上四個小孩的命運,就是有天大的意見,我也不敢提了;就是有天大的氣,我也不敢生了。」
  開春以後,烏泥湖宿舍東邊野地突然人多了起來。許多人都在那裡尋找馬齒莧。
  二毛放學後,也去過幾次。雯穎將馬齒莧同青椒炒在一起,裡面少少地放上點肉,一家人竟都說想不到野菜也這麼好吃。忽然有一天有人在野地平整出一小塊地來,種上了菜,這個舉動令所有人眼睛一亮。於是,一夜之間,野地全部被瓜分,次日清早竟變成一小塊一小塊頗有規則的小菜園,令早起上班的人們大吃一驚。
  雯穎原本並不知此事,是放學的二毛見甲字樓上左捨的同學金曉雪在野地裡劃地盤,便也趕緊為自家劃了一塊。二毛劃好地,又撿了四塊磚,擺在四角,且在地中央壓了張紙條,上寫:「這是丁字樓上右捨丁家的地」,然後才興沖沖跑回家。
  雯穎聽二毛說後,先是驚異,然後想,種一塊小菜園,吃上自家種的菜,該多麼好。於是便高興起來。吃過晚飯,雯穎帶了大毛二毛去挖地。丁子恆看書到九點多,見他們還未回來,便也過去看。看罷笑道:「人家兄妹開荒,你們是母子開荒呀。」說話間還幫忙著撿了幾塊石頭。
  雯穎從來沒有種過地,一方面新奇,一方面又束手無策。駝背他老婆來洗衣時,便跟著雯穎去菜園,手把手地教雯穎應該怎麼做。
  駝背他老婆說:「種菜不澆糞,菜怎麼能長得好?」
  雯穎說:「我去哪找糞?」
  駝背他老婆說:「你們房後窨井裡不全是糞?」
  雯穎說:「那我怎麼把它弄到地裡來呢?」
  駝背他老婆便嘎嘎地高聲笑起來。笑過,說:「算了算了,我回去說給我家駝子聽,他又該笑死了,還是等我洗衣時來幫你澆糞吧。你家肯定沒有糞桶,我擔我家的來。」
  雯穎笑道:「那就太好了。種了菜,就算我們兩家的。你家要吃時,也來挖。」
  駝背他老婆說:「我家哪裡缺菜?我家只缺米錢。」
  雯穎說:「那……我每個月再給你加五毛,行不行?」
  駝背他老婆臉上立即笑開了,說:「那我就謝你了。我還給你帶菜種來。」
  首次種上的菜是小白菜。等待小白菜發芽的時間實在是太漫長了,大毛二毛每天上學放學都要去萊園把眼睛湊到地皮上細看。駝背他老婆見了便笑道:「看地哪能像看書,湊得那樣近?小心把鼻子臭脫了。」大毛二毛想想,方覺得地裡的確是很臭很臭。
  彷彿是過了很久很久,一天早上,大毛二毛終於看見地裡冒出一些淡檔的綠色。
  驚喜中,兩人連奔帶跑回到丁字樓下驚聲大叫媽媽。雯穎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麼事,跌跌撞撞地從廚房跑到房間窗口,緊張地伸出頭。
  二毛叫道:「媽媽快去看啊,小白菜發芽了!」
  大毛亦說:「小綠芽很漂亮。」
  雯穎方鬆下一口氣,說:「好啦,我知道了,你們快上學去吧。」
  大毛二毛走後,雯穎想想覺得有趣,禁不住自己也有幾分激動,便趕緊到菜園觀看。
  果然就看到了菜園裡嫩嫩的小苗,菜葉只有綠豆大,菜苗一株挨著一株,密密的,極其可愛。旁邊其它菜園裡都還只見土色,沒一塊泛出綠意,於是雯穎心裡就很有了幾分成就感。吃過早飯,她特地跑到蒲家桑園,興高采烈地告訴駝背他老婆這個驚人的消息。
  駝背他老婆說:「白菜出苗,這不跟吃飯拉屎一樣容易,怎麼弄得像過節?」
  說得雯穎也跟著她笑了起來。
  四
  大麥糊越吃越難吃,玉米窩頭也難以下嚥,紅薯餅和紅薯籐吃得人直作嘔。大毛二毛每天一放學,便進廚房,伸著脖子,想發現點什麼可吃的。大毛十四歲,二毛十二歲,兩人正發育,饞嘴也是自然。雯穎每見他們如此,便心疼不已,可是她實在也找不出什麼更好的東西給他們吃。
  一天,雯穎決定去一趟高價商店給孩子們買點吃的。臨出門前,幼兒園金媽媽讓人來告訴雯穎,說三毛有點咳嗽,是不是帶他去醫院看看。雯穎從幼兒園接了三毛出來,先去了醫院,完後,又去了江漢路高價商店。商店裡的東西是憑優待券購買的。上面給高級知識分子都發了優待券,憑券可以買白糖麻油什麼的。雖有優待,在此購物,卻仍然貴得驚人。原本只要幾分錢一個的餅子,在這裡全都要幾毛錢。
  雯穎站在櫃檯前,猶豫再三,還是咬咬牙,給每個孩子買了一個發餅。又買了一斤餅乾和半斤糖果。三毛盯著櫃檯裡的蛋糕兩眼發直,彷彿雙腳被釘住,動彈不得。
  雯穎叫了好幾聲,他都不理不睬。雯穎只好扯他出門。三毛硬硬地挺住自己企圖耍賴,但終究力氣小,頂不住雯穎的拉扯,被拖出店外。
  店外的陽光很好,照耀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一張張面孔浮腫著,讓雯穎看了心驚。三毛委屈地跟在雯穎身後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停下來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說:「那個蛋糕很香嘛。我沒有想吃,可是我肚子裡的蟲子很想吃,它們都在肚子裡動來動去的。」
  雯穎又好氣又好笑,卻更有憐惜。便只好折回去,為三毛買了一塊蛋糕。
  三毛立即破涕為笑,伸手接過蛋糕。誰料還沒來得及放進嘴裡,一隻橫插而來的小黑手一把將蛋糕奪了過去。那是一個髒兮兮的孩子。雯穎和三毛全都怔住,待反應過來,那孩子已經將蛋糕啃去了一半。
  雯穎抓住他,呵斥道:「你幹什麼?怎麼搶人家東西?」
  那孩子抬起頭,嘴裡塞滿了蛋糕渣,說:「我好餓。」
  雯穎說:「你餓他不餓嗎?他比你還小得多哩。」
  那孩子眼裡露出幾分膽怯,便將剩下半個蛋糕遞給三毛。三毛正欲接,突然發現那隻小手黑乎乎的髒極了,伸出一半的手便懸在空中。
  雯穎板著臉,說:「你手這麼髒,他還怎麼能吃?去熱熱。」
  那孩子便縮回手,繼續把蛋糕往嘴裡塞去。雯穎拉走了三毛,三毛一邊走一邊回頭望那孩子。雯穎說:「就是你好吃!害得媽媽白花了好幾毛錢。」
  三毛說:「我覺得那個小哥哥好可憐呀。他那麼髒,一定是沒有媽媽給他洗澡,也沒有媽媽給他做飯吃。他比我餓多了。」
  雯穎說:「嗯,你良心還挺好的。」
  吃晚飯時,雯穎給大家講述今天遇到的事情。她講完後,三毛說:「媽媽生氣了,說『去熱熱』,我心裡一點沒生氣。我願意給那個小哥哥吃,我肚子裡的蟲子也都願意。他太可憐了。」
  丁子恆說:「喲,我家三毛不錯嘛,挺有同情心的。不過,以後也別亂同情人,知道不?」
  三毛說:「為什麼?」
  丁子恆說:「因為有些人是沒有必要去同情的。」
  三毛說:「那是什麼人呢?」
  丁子恆被問住了。他暗想,是呀,那是什麼人呢?跟三毛又如何能說得清呢?
  雯穎笑道:「把自己也考住了是不是?三毛,是什麼人跟你一時也講不清,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三毛便長歎了一口氣,說:「唉,什麼事情都要等長大。我長了這麼久,還沒有長大。真煩人呀。」
  早上,雯穎把家務做完,準備把丁子恆的一件舊毛衣拆掉,她想用這件舊毛線給大毛織一條毛褲。雯穎自小沒有學過女紅,縫衣繡花織毛線之類,她都不太會。
  以往孩子小,忙忙碌碌的也沒時間織,拿了錢上街買就是了。現在一則日子一天天過得緊,二則三毛和嘟嘟都去了幼兒園,雯穎的時間寬鬆了許多。雯穎便想,反正自己閒在家裡,能節約一點,豈不更好?
  對面乙字樓上張雅娟表示可以教她,雯穎便鼓足勇氣來學學織毛衣。張雅娟說,可以先從毛褲開始織起,毛褲比較簡單,學起來容易。此外,可以將舊毛衣拆了來改織褲子,既省去了買新毛線,又可以練手。比方你把你家丁工的舊毛衣拆了,給大毛或者二毛織條毛褲,然後,再拿錢給丁工買件新的毛衣。這樣,丁工不必穿舊毛衣,而小孩子的毛褲無所謂新舊,暖和就行。
  雯穎聽罷,對張雅娟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你們上海人過日子就是精細,一點一點算得恰到好處。南京雖說離你們那裡並不遠,可就是缺少這份仔細,真是怪怪的。」
  雯穎受此點撥,立即有一種學習上海人精心理家的衝動。從壁櫥翻出丁子恆的舊毛衣,馬上就動手拆洗。拆毛衣對雯穎來說,也頗陌生,為了找出線頭,她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已經將兩隻袖子從衣身上卸了下來,卻依然找不到線頭何在,急得她渾身冒汗。
  正這時,簡易宿舍尹媽媽來找雯穎。尹媽媽說:「咦,想不到你也做這活兒?」
  雯穎說:「我做這活兒時,才曉得自己好笨。」
  尹媽媽說:「來,我來幫你。」說著她拿起一隻衣袖,只三下兩下便將線頭從袖口扯了出來,令雯穎看得兩眼發直。
  尹媽媽笑了,說:「我做這事覺得容易,可有些事,打死我也做不出。今天我找你,就是想請你幫我。」
  雯穎忙說:「什麼事呀?」
  尹媽媽說:「幫我寫封信好不好?我原來總是到郵局門口請那個擺攤寫信的老頭兒寫,寫一回一毛錢。可是我今天去時,攤子沒有了。郵局隔壁一個老太婆告訴我說,那個老頭子得腫病死了。我只好來找你,我曉得你人好,肯幫人,又不愛多嘴。不像董玉潔,知道人家一點事就喜歡到處說。」
  雯穎不願意聽人背後說他人的壞話,忙打岔說:「沒有問題的,我幫你寫。只是我的字寫得不好看,你不要在意就行了。」
  尹媽媽說:「哪會呢?寫出來能認得就行了。我們沒文化的人真是可憐呀。」
  兩年前一個測工在三峽工地測量時,一腳踏空,從山崖上摔下,落在崖下的亂石上,滿頭是血地死去。這個測工便是尹媽媽的丈夫。那時尹媽媽尚帶著他們的獨生兒子住在貴州鄉下。總院在安葬完測工後,便將年近四十的尹媽媽安置在了烏泥湖簡易宿舍做清潔工,以撫養她正上小學的兒子。雯穎曾經去過尹媽媽家,她住在簡易宿舍最小的一個房間裡,室內窄小簡陋,房間是土地,未鋪水泥,淋下幾滴水,便濕滑濕滑的。菜罩下總是只有一盤鹹菜。在鄉下吃慣苦頭的尹媽媽卻對此感到滿足。尹媽媽常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老天爺九千年前就把你的命規定下來了,定成你是這樣的,你就沒法變成那樣。你就是把天鬥成個窟窿,也鬥不過你的命。
  尹媽媽的理論常被明主任批評,但尹媽媽卻堅持自己的觀點不改。
  讓尹媽媽堅持自己觀點的另一個原因,便是她正上小學的兒子尹金龍。尹媽媽是個骨骼粗大,皮膚黧黑的女人,據說她的丈夫亦是個黑粗大個兒。然而他們的兒子尹金龍卻細皮嫩肉,眉目清秀,稍微粗一點的飯菜就嚥不下去。尹媽媽說,任誰看了她兒子,都說他天生少爺命。這是老天爺定的,要不他們兩個粗人怎麼就生出這麼個精緻人來?而她之所以要到城裡來,就是要順她兒子的命,他既有少爺命就該有少爺的日子過。
  雯穎曾同丁子恆笑談過尹媽媽的這個說法。丁子恆說鄉下人日子苦成那樣,她只有這樣想了才能活得下去。雯穎覺得丁子恆講得很有道理。
  尹媽媽是給尹金龍的三伯寫信。尹媽媽說時,眼淚水便往外流。說是當年他們住鄉下時,幾個伯伯從來也沒有照顧她母子二人。現在鄉下沒飯吃了,倒寫信來要錢。尹媽媽說,我一個月才十四塊錢,還要養龍龍,龍龍還要上學,上學還要交學費,我怎麼有錢給他們寄?
  雯穎便照尹媽媽的意思寫,雯穎措詞自然比尹媽媽說的委婉客氣。寫完念給尹媽媽聽,尹媽媽說:「其實不用對他們客氣。不過這樣寫了也可以。」
  寫好信封,封上口後,尹媽媽要掏錢給雯穎。雯穎急了,說:「你這樣就是看不起我了。以後你要回信我都可以幫你寫,但你要給錢,我就一個字都不寫了。」
  尹媽媽說:「那我怎麼謝你?我怎麼謝你呢?」說著她看見那件拆了一半的毛衣,一把將之抓到手上,說:「好了好了,這件毛衣我幫你拆幫你洗,我也幫你織好了。我只要一個星期就可以幫你織完。」說罷,便起身一陣風似的下了樓。
  雯穎的學織毛衣的計劃也就擱淺了。說與張雅娟聽,張雅娟哈哈大笑,說:「你這輩子學不會織毛衣,也是你的命。你斗天斗地,也鬥不過尹媽媽說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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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年(二)
  五
  沒進七月,天便開始熱起來。每至黃昏,街道上便擺滿了床,令汽車和自行車行走艱難。漢口的天氣就是這樣,冷時北方人受它不住,熱時南方人亦吃它不消。
  丁子恆熱得顧不了斯文,每晚坐在書桌前光著膀子且不說,手裡還拿著一把大蒲扇劈里啪啦地扇著。烏泥湖靠近郊區,蚊子多而兇猛。家裡的紗窗早被三毛和嘟嘟摳來摳去地摳出些窟窿,蚊子便成群結隊地從那些窟窿飛進屋來。蚊香已不頂事,丁子恆被叮得無可奈何,弄來兩隻桶,桶中盛滿了水,他將雙腳各放一隻桶裡,蚊蟲咬不著,且全身有幽涼之感。二毛三毛笑得要死,紛紛領一些小孩子前來觀看。小孩子們參觀過後,也都笑得前仰後合。丁子恆只有乾笑,說這是土法上馬的自製空調機。
  倒是一些老漢口人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郗婆婆說:「人要身體好,就得熱個透。要是沒熱得渾身上下汗毛孔都冒汗,那還叫什麼過夏天?」
  雯穎回家把這話對丁子恆說。丁子恆聽了一笑,然後說他們粗人做起總結來,老是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幽默。
  三峽設計正緊鑼密鼓地進行。儘管辦公室配有電扇,但頭上大汗仍然不時地掉在圖紙上,一浸便是一片。總院見此,便由總工室老總吳思湘帶隊,將整個三峽設計小組拉上廬山。
  總院的休養所在牯嶺附近。牯嶺的風光令人愜意,黃昏時分,涼風從山谷習習而來,帶著夜的寧靜,一點檔地將白日的浮躁排擠出去。在牯嶺看山,是丁子恆最喜歡的事。丁子恆年輕時喜動,雖然常年在山野裡奔波,卻並不曾留意於山。一次休養來到廬山,每天無事,便坐在石階上看山。看山的忽晴忽陰,雲聚雲散。看山間綠色明明暗暗,燈火若有若無。看著,便似有所悟。但究竟悟到什麼,卻也說不出來。只覺得,面山而坐,可使人心境由亂漸順,由躁漸靜,最後平和有如黃昏時的輕風。於是便想,高士之所以喜歡隱居山林,寺廟之所以多建在深山之中,乃是因為山體本身散發著天然禪意。這禪意與人心境溝通,可使人悟,可使人通,可使人空,可使人透。其實無需書本,無需經卷,無需菩薩,無需廟宇,只要有山便足矣。
  三峽工程準備1961年開工。設計小組為搶時間,把晚上也利用上了,因此,意欲消閒一下便只有黃昏散步的時候。晚飯後丁子恆獨自踱出門,他依然以自己的習慣步伐和習慣路徑,行至崖邊,倚欄看山。設計小組自上廬山後,很少政治學習。
  即使開會,也多是為了設計中的問題進行討論。如此工作氛圍,使丁子恆感到格外愉快。伙食也因林院長的再三強調,比在總院甲灶吃得還要好。山下民間正是飢餓連天,哀鴻遍野,而他們卻餐餐有肉。每當吃飯時,丁子恆也會心有所動,但因工作緊張也顧不得許多。對於丁子恆來講,讓他緊張工作比讓他賦閒更令他愉快。倘若工作條件和伙食又都令他滿意,他便覺得人生至樂也不過如此。所以自上山後,丁子恆的心情便一日日輕鬆起來,不自覺中,煙也抽得少了,一盒煙抽了三天竟沒過半。
  姬宗偉是丁子恆等人上山半個月後上山的。這天飯後散步,他與丁子恆不期而遇,兩人便一起走到崖邊。夕陽已經沉落,被紅光籠罩的山頂也在褪色。姬宗偉說起劉少奇主席五月實地視察三峽的事,丁子恆便問:「去了哪幾個地方?」
  姬宗偉說:「看了三斗坪壩段,也去了中堡島。對我們已將洪水資料查到四百年前,很是誇獎。林院長聽得眉開眼笑。」
  丁子恆說:「國家領導都這麼重視,看起來這次真要上了。只是……不知道眼下國家經濟這麼困難,會不會對建壩有影響。」
  姬宗偉說:「既然國家決定修建三峽大壩,就一定會有辦法。」
  丁子恆歎了口氣,說:「那倒也是。原本以為如果我們有困難,蘇聯會支持一把的,現在看來,是絕無可能了。」
  姬宗偉說:「國際歌唱得就是好,『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丁子恆說:「我只是擔心,如果飢餓再這麼繼續下去,修大壩時連挖土的農工都請不到了。據說農村腫病很厲害。」
  姬宗偉說:「何止是腫病?前不久我陪孔繁正到川東走了走,看到鄉下死人已經不是一個一個地死,而是一個村一個村地死了。孔工一路連歎『哀鴻遍野』,嚇得我只想摀住他的嘴巴。」
  丁子恆說:「有這麼嚴重?」
  姬宗偉說:「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
  丁子恆說:「怎麼就沒人管呢?」
  姬宗偉說:「誰敢反映呢?孔工回來後,便說三峽現在不宜上,原因是國家目前尚不具備上馬的經濟條件。他舉出許多例子,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老百姓沒有飯吃,因飢餓而死者不計其數,既然連人的生存都是問題,又何來財力修建大壩。結果怎麼樣?說他危言聳聽,右傾保守主義,比右派更反動,被批得狗血淋頭。」
  丁子恆大驚:「真的呀?有這事?」
  姬宗偉說:「孔工也是,說話不看場合。信得過的朋友間私下議議倒也沒什麼,去會上講個什麼呢?我早料定不會有人聽他的,他卻把自己的前途給斷送了。」
  丁子恆沉默片刻,然後說:「想不到孔工……」他說了一半停下了,把剩下的半句話吞進了心裡。那半句話是:「……這麼了不起。」
  丁子恆這天夜裡失眠,這是他上山後第一次失眠。那種在機關上班的壓抑再一次回到他的身心。他躺在床上,思緒萬千,將剩下的半盒香煙一夜抽光。
  設計工作尚未做完,丁子恆八月中旬被召下山。
  一下山便有如掉進蒸籠裡,酷熱幾乎使人透不過氣。第一天去辦公室,丁子恆便得到兩個驚人消息:一是蘇聯專家即將全部撤走。二是孔繁正已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加現行反革命,送到陸水工地勞動改造。
  丁子恆在如此消息面前手腳發涼。頭一個消息令他想到三峽大壩有可能在1961年無法開工,後一個消息令他痛感人生之殘酷。丁子恆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呆坐了幾乎半天,他一支接一支地點煙,大口大口地吸著。他想,為了工作,為了家庭,為了孩子,我必須克制自己,我必須盡可能沉默。工程以外的事情,無論如何,不去想,不去說,不去議。這個世界何等龐大複雜,縱是我說了我議了,也無濟於事,但我卻有可能葬送我自己的一生以及雯穎和孩子們的一生。我若要對得起良心,就會對不起我的妻兒。像蘇非聰,像林嘉禾,像孔繁正,等檔檔檔,都是些多麼可怕的例子呀。
  總院召開了緊急會議。林院長親自做報告,就國內經濟形勢和國際形勢談了許多問題。丁子恆開始一直捉摸不透會議的目的是什麼。聽到最後,方弄清,由於國際形勢的變化,對壩址又有新的要求。要加重對戰爭因素的考慮,必須選擇有利人防的壩址。三斗坪河谷寬緩,顯然不具備條件。
  丁子恆心裡一沉,他知道,剛剛走出去的一步,現在又退了回來。壩址的問題,再一次擺上了桌面。
  六
  九月開學的時候,烏泥湖樓房宿舍有六個孩子考進了中學,八個小孩進入小學一年級。乙字樓下劉景清家的老四劉四龍和丁字樓上的三毛分在了一個班。
  上學的頭一天,三毛穿上了新做的白襯衣和藍長褲,只是鞋仍然是舊的,鞋面是飄著小白花點的藍布,已經叫駝背他老婆洗得發白了。右腳鞋的大趾頭處還破了個小洞,幸而小洞也是白色,混雜在小白點中不太顯眼。三毛曾經提出希望換雙鞋子,雯穎說已托了尹媽媽在做新的。只是因為尹媽媽的兒子龍龍生了病,尹媽媽來不及趕在三毛上學前做好,只有讓三毛委屈幾天。尹媽媽常來雯穎家,有時帶幾根酸蘿蔔來給三毛吃,尹媽媽的酸蘿蔔酸脆酸脆,咬起來嘎嘎地響,特別好吃。尹媽媽的兒子尹金龍有時也跟著媽媽一起來,尹金龍是一個靦腆的男孩子,見人便低頭不語,卻對三毛非常好,常常用蠟筆給三毛畫大狼狗。三毛一來愛吃尹媽媽泡製的酸蘿蔔,二來覺得龍龍哥父給了他不少大狼狗,所以,尹媽媽晚幾天讓他穿新鞋,他也沒話好說。
  三毛神氣活現地下樓去上學,一路見人便說:「我上學了!」宿舍裡許多人都認識三毛,見他如此,便都打趣,說:「喲,三毛,這麼漂亮?嘖噴嘖,就是鞋破了。」
  三毛便趕緊低下頭,把右腳藏在左腳後面,說:「尹媽媽正在給我做新鞋哩,過幾天我就有得穿。」
  烏泥湖宿舍和蒲家桑園的新生都分在一個班,駝背的兒子蒲海清也就很自然地跟三毛成了同學,這使得蒲海清十分興奮。第二天蒲海清一大清早來約三毛一同去學校時,三毛看到他的兩隻鞋都破著窟窿,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開學第三天,老師說班上要選一個班主席,請大家想想選誰。蒲海清立即一吸鼻涕,大著嗓子叫道:「選三毛!」
  這一聲喊令三毛的心咚□□地跳,臉上一下子發起燒來。他想,蒲海清喊得太好了。
  劉四龍聽蒲海清這麼叫,也叫了起來:「我也選三毛!」
  老師卻說:「誰叫三毛?」蒲海清一時語塞,用手指頭挖著鼻孔不知應該怎麼回答。
  劉四龍慌慌張排道:「三毛叫三毛。」
  其他同學都笑了起來。三毛心說真笨呀,一著急,便自己高聲答道:「丁簡叫三毛。」
  老師說:「哪位同學叫丁簡?」
  蒲海清清醒了,說:「三毛就叫丁簡。」
  老師說:「這個我知道。那麼請丁簡同學站起來。」
  三毛便站了起來。老師有些驚異,說:「噢,原來你就是丁簡!你這三毛,是不是《三毛流浪記》裡面的那個三毛?」
  三毛說:「不是的。那個三毛頭上只有三根毛,我頭上有很多毛。我叫三毛,是因為我大哥叫大毛,二哥叫二毛,媽媽又生下我,就把我叫三毛。我們老家叫男娃娃都叫小毛頭,我們家用的是這個裡面的毛,不是頭髮的那個毛。」
  老師聽完三毛的解釋,做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著說:「哦,原來你的毛不是頭髮的那個毛。」
  就這樣,三毛被老師任命為班主席。當天的三毛,幾乎是從學校一路狂奔到家。
  他衝上樓,喊著媽媽直奔廚房,站到雯穎面前時兩頰通紅,氣喘吁吁地說不出話來。
  雯穎說:「又跟小朋友打架了?」
  三毛緩過氣來,說:「才……膊膊膊不是哩。是……是……我當班主席了。」
  雯穎有些驚奇,說:「你當班主席?」
  三毛說:「是呀,你不信問蒲海清。嗯,還有……劉四龍,你不信去問他們。」
  雯穎見三毛神情認真,便也高興起來,說:「我信,我信。我只是沒有想到老師怎麼會選你。」
  三毛大聲說:「是呀,我也沒想到。不過我特別喜歡當班主席。」
  當了班主席的三毛,每天放學回家都要先進廚房,然後便站在那裡跟忙著炒菜的雯穎講述學校裡聽來的故事。他講得繪聲繪色,眼睛眉毛一齊動,令雯穎聽得十分有趣。第一天他講的是劉文學同偷海椒的地主作鬥爭的故事,第二天講的是向秀麗阿姨救火的故事,第三天又變成中國登山隊的叔叔們爬珠珠瑪瑪峰的故事。
  雯穎笑著糾正他:「是珠穆朗瑪峰。」第四天講的是容國團叔叔乒乓球得冠軍的故事。到了第五天,三毛走進廚房便站在他每天講故事的地方放聲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弄得雯穎不知所措,再三問之,他只哭不說。
  雯穎無奈,便派二毛去對面乙字樓找劉四龍詢問原因。劉四龍說了半天也沒出個所以然,只知道跟蒲海清有關。二毛便又跑到蒲家桑園找蒲海清詢問,蒲海清吞吞吐吐地說了個大概,說過後自己也哭了起來。原來,前兩天放學,三毛因要上廁所,便把自己的書包交給蒲海清拿著。從廁所出來後,蒲海清並未將書包還給三毛。
  於是沒有背書包的三毛一路蹦蹦跳跳,有說有笑,覺得真是輕鬆得很。這之後,三毛每天上學放學都把書包交給蒲海清。一連三天過去了,第四天,有人告訴了老師。
  老師十分生氣,在班上點名批評了三毛,然後就拿下了三毛的班主席,換上了與三毛同住烏泥湖宿舍的女孩子姬小蓮。三毛臉面掃地,整個上午在學校都低頭不語,連蒲海清也不搭理,一直忍到家裡才大哭出聲。
  雯穎得知哭笑不得。二毛批評三毛說:「你還好意思哭。像個地主一樣,自己不背書包,叫人家蒲海清背?」
  三毛說:「他願意背嘛。」
  二毛說:「他願意也不行。」
  三毛哭得嗚嗚的,說:「可是老師又沒有說叫別人背書包就不准當班主席。」
  二毛說:「那還用說?自己的書包不背,就跟戰士上戰場自己不拿槍一樣。」
  三毛說:「書包又不是槍。要是槍我才不會要他拿哩,我最喜歡拿槍了。」
  二毛說:「我是比喻。跟你講道理真是狗屁不通。」
  三毛哽咽道:「這是什麼臭比喻嘛。我屬蛇,我的屁是蛇屁。大哥屬狗,他才是狗屁哩。」
  二毛說:「笨死你了。關大哥什麼事?」
  雯穎笑道:「好了好了,二毛,別跟他吵了。三毛,老師是對的。這是個教訓,以後可要記住,自己的書包一定要自己背。」
  三毛大聲說:「知道了,以後蒲海清再要給我背書包,我理也不要理他。」
  二毛說:「自己懶,還賴別人。」
  這件事雖然是三毛人生中的大事,但也很快就過去了。第二天蒲海清來約三毛上學時,三毛依然歡快地從樓上下來,然後兩人連蹦帶跳地往學校走去。放學回家時,依然還是先進廚房,講那些從學校裡聽來的故事。
  七
  秋天來了,飢餓依然折磨著肚子。紅薯片吃得人肚皮發脹,玉米餅吞下去如梗在心口,大麥糊糊則令人吞都吞不下去。秋陽下,來來去去的人們都有氣無力,說話的聲氣也低了許多。學生們的生長速度明顯地降了下來,上學放學時,只見一根根小麻稈從各樓前面的小路晃晃地走向大路,又從大路分散著晃晃地拐入小路。只有幼兒園依然每日有歡樂的歌聲從窗口飛出。國家對幼兒園的供應一直有特殊保障,除去早餐一頓雜糧外,其餘兩頓均是細糧。烏泥湖的胖子都在幼兒園裡。
  有一天,涼風起後,二七路上突然擺出許多小煤爐,一直擺到烏泥湖簡易宿舍路口。所有的小煤爐上都架了口鍋,裡面煮著藕塊。煤爐主人邊煮藕塊邊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喊:「香藕呀!又甜又粉的香藕呀!小塊三毛,大塊五毛,可以當飯呀!」
  過路行人,無不為之吸引,從而駐足停留。尤其每天放學時分,學生們幾乎包圍著這些小煤爐。因手上無錢,買的人很少,吮著自家手指偷聞香氣的卻大有人在。
  簡易宿舍的荷香也架著小煤爐出現在這群人中。荷香爐子上的黑鐵鍋十分醒目。
  她的聲音尖脆響亮,見到烏泥湖的孩子,便點著名叫他回家拿錢買藕。這一招很是見效,烏泥湖的孩子們如果買藕吃,便一定是買荷香的。三毛也是天天佇立在荷香小煤爐跟前的人員之一,每每被荷香點過名後,便回家來同雯穎吵鬧。雯穎叫二毛去買過好幾次,但三毛天天站在鍋邊看煮藕,天天都被荷香點名也是必然。氣得雯穎同許素珍私下一起罵了荷香好多回,卻拿饞嘴但也確實飢餓的三毛無奈。
  荷香的丈夫肖得亮是房管處的水電工。四十歲不到,卻已同荷香養了五個孩子,第六個孩子又在荷香腹中。荷香十九歲嫁給他,現在不過三十出頭,十幾年中所做的事便是生孩子養孩子,把自己養得容顏蒼老。從農村出來,住進烏泥湖後,見到樓房工程師的太太們打扮得妖妖嬈嬈,活得舒舒服服,方知世界上的女人還可以有另一種活法。心裡一下子受不住了,晚上關上門時,便常同肖得亮吵鬧。有時肖得亮懶得做聲,任由她說,有時被吵得不耐煩,便拳腳相加。挨了打的荷香便會嚎哭到半夜,且哭且訴。荷香是荊州人,她媽媽是鄉下哭喪的好手。荷香小時候聽慣了哭喪的腔調,自己哭時便不免仿了哭喪,哭得如歌如訴。開始,鄰居幾家聽得睡不著覺,有如偷聽大戲。次數多了,詞總是那些詞,調也總是那個調,便不免厭倦,更兼影響睡眠,磨擦也就自然生出。有一回,隔了三個門的徐家,因老母人在病中,受不了荷香的哭聲,便過來提抗議。不料哭得委委婉婉的荷香見有人來,正中下懷,立即有如打了興奮劑,滿臉亢奮,亮開嗓子便同徐家來人大吵。這一吵便至天亮,簡易宿舍幾乎有二十戶人家因為荷香的緣故沒能睡著覺。於是荷香的鄰居總在換,換走一家,又搬來一家,搬來一家,隔不多久,又設法搬走。荷香由此而成為烏泥湖無家不知的人物。水電工肖得亮去宿舍修理水管或電路時,幾乎家家人都對他格外客氣,不知是害怕無意中惹了荷香,還是對肖得亮抱有深深的同情。
  肖得亮是個灑脫的人,對眾人如何看待荷香毫不在乎。肖得亮說:「女人嘛,不就是喜歡吵吵鬧鬧?要不怎麼叫女人?給你做飯,替你生小孩子,讓你睡她就行了。」這話傳到樓房,令樓房的工程師和他們的太太個個嗤之以鼻。他們紛紛說,沒文化的人就是粗野下流。
  荷香鍋裡賣的藕,都是肖得亮去後湖挖回來的。下午時分,肖得亮常常借口下宿舍進行水電維修,悄悄溜出機關,帶上膠皮筒褲和幾件工具直奔後湖。肖得亮亦是荊州人,自小在湖邊長大,挖藕對他來說並非難事。黃昏時分,便能見他滿載而歸。
  自荷香賣藕之後,她家裡的吵聲便少了許多。每天看著一群飢餓的大人小孩圍在爐前,無論他們買與不買,荷香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意,就彷彿那是對她的朝拜。有時候,她自己的孩子也會在爐前出現。每逢那時,她便爽利地撈出一塊藕,遞給他們,然後大聲地說:「來,吃得飽飽的。」
  聽著自家孩子的咀嚼聲,荷香總是情不自禁地朝著圍觀的孩子們笑,得意地傾聽吞嚥口水的聲音。尤其是樓房的孩子們,每當他們有人咂嘴時,荷香就大笑出聲,覺得自己總算活出了一些臉面。
  冬天來得十分迅速。一場風雨卷帶而過,便覺得寒意撲上身來。寒冷中的飢餓,如撲面而來的狼群,令人膽寒。一天早上,送信的郵遞員還沒有離開,丙字樓下左捨李昆吾的老婆陳霞之便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聲音劃過重重寒氣,傳達到附近幾棟樓上。許多人都過去觀看出了什麼事,陳霞之卻只是伏在床上,雙手捶打著床,痛哭不已,什麼也不說。幾天後,才有消息悄然傳開。說是陳霞之遠在山東的父母都餓死了,死後無棺埋葬,只用蓆子捲了草草埋在了亂崗上。
  死,這個字,本來彷彿遠在天邊,突然之間,它就跨著大步走進了烏泥湖。人們膽怯而又隱忍不住地議論著它,就連小孩子們有時候也會插上幾句嘴,說是班上誰慫慫的爺爺或是外婆餓死掉了。
  壓抑便是必然。幸而倉庫工地的喇叭每日唱著昂揚的歌曲,旋律同早晨微弱的霞光一道擴散,有力而歡快地擊碎寒冷製造的沉悶,給飢餓的生活帶來些希望。
  已近年底的一個週末下午,因為賣藕而變得格外快樂的荷香早早便將一鍋藕賣得精光。這天,她把每一塊藕的價錢都提了一毛錢。丁字樓上的二毛領著他的弟弟三毛一下子就買去了六大塊。捏著手上的三塊六毛錢,荷香想著丈夫肖得亮近來挖藕辛苦,便咬咬牙跑去蒲家桑園,跟駝背他老婆討價還價半個多小時,買了三個雞蛋和一棵捲心菜,心想晚上要好好地打個牙祭。
  然而,飯菜燒好後,肖得亮卻久等不歸。五個孩子餓得小臉發青,個個盯著桌子。小的乘人不備,伸手便抓了一塊雞蛋,大的略微懂事,伸手便打小的手心,家裡鬧得一團糟。荷香無奈,只有安排小孩子們先吃飯,用小碗裝起一部分菜餚,留給肖得亮回來吃。
  及至近十點,屋外起了風,風中夾帶著細細的雨。肖得亮依然未歸,荷香便有些急了。她戴上頂草帽,想去後湖尋找。走到路口,卻不知道應該往哪邊走才能尋到。黑沉沉的夜裡,風呼叫著直往骨頭裡鑽,荷香冷得心慌,便折回了家。想找個鄰居一同想想法子,掐指一算,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被她吵到了。想來想去,除了在家死等,她又能如何?等到半夜,四周靜無人聲,只有風在空中鳴響,還有自家屋裡和隔壁屋裡的鼾聲一起傳到耳朵裡。荷香等得累了,眼睛一酸,不覺中竟流出了眼淚。
  次日一清早,有人敲門。此刻的荷香已迷糊著睡了過去。聽見門響,她幾乎跳起來奔到門口,打開門,卻見是明主任領了兩個農民模樣的人。
  荷香臉色頓變,說:「是不是我家得亮出事了?」
  明主任說:「你別急,也許不是肖師傅。」
  荷香說:「怎麼了?」
  年輕的農民說:「我一清早起來,想去塘裡挖點野藕,趕個早去街上賣。結果一去就看見塘裡趴著個人,我拉他一下,發現他一臉的泥,人已經凍硬了。我報告給隊裡,隊裡派人把他弄了起來。有人認得他,說是常來這裡挖藕的,好像是住你們烏泥湖宿舍。」
  荷香聲音哆嗦著,說:「怕不一定是我家得亮,烏泥湖還有別家人也在那裡挖藕。」
  明主任說:「是呀,我也這麼想。」
  年長的農民說:「我們也是怕弄錯,就拿了他的一件上衣和一雙鞋,想讓你們認認。」
  農民說著,便將手上的一個包裹打了開來。荷香一看,晃了兩晃,便暈了過去。
  明主任和兩農民眼疾手快,一下扶住了荷香。明主任說:「快,去找輛三輪車。
  她是個大肚子,別又出人命。「
  年輕農民慌慌張排地往門外奔,沒看清腳下,竟被門坎絆了個大跟頭。
  荷香醒來時,已在醫院。眼睛一睜,便想起那個包裹。一臉淤泥,全身凍硬了的肖得亮突然就浮在了眼前。她「哇」的一聲嚎了起來,撐起身子便將腦袋往牆上撞。正守在旁邊的明主任嚇了一跳,趕緊抓住了她。
  明主任說:「你冷靜一點,事情已經出了。想想孩子,肚子裡的,還有家裡的,你可千萬要保重呀。」
  荷香說:「他人都死了,我還活著做什麼呀。就算我保重了,他們一個個還不是遲早要餓死的。」她拍打著自己的腿,且哭且訴,仍如她以往同肖得亮吵架的腔調。哭得其它病房的病人都圍過來看熱鬧,以為是有人在演戲。
  明主任、醫生、護士外加肖得亮水電組的組長輪番勸解荷香,都毫無用處。荷香拍腿擊床,鬧得勸解的人們都心裡發煩,醫生連連叫護士打鎮定針也不頂事。哭到中午時,荷香的肚子開始疼了起來。她雙腿一挺,嗷嗷地叫著,人一下子就昏倒了。醫生料到會有事出,早做了搶救準備,立刻把她推進了急救室。
  黃昏時分,明主任和許素珍一起,帶了荷香的五個孩子出現在荷香的床頭。荷香睜開眼睛,摸摸自己的肚子,知道孩子已經沒了。心一酸,嗓子裡癢癢的,意欲放聲再嚎,卻見幾個孩子眼淚汪汪地圍著她,一個個小臉髒兮兮的,臉上充滿恐懼。
  荷香不禁怔了怔,把嚎聲吞了回去。
  大女兒肖菊花說:「媽媽,你不要死。」
  二女兒肖梅花說:「媽媽,我好怕。」
  兒子肖松樹是老三,說:「媽,回家跟我們住一起好不好?」
  兩個小的尚糊塗,只管拉著她的手,叫著:「媽媽,我要回家!」「媽媽,不要住這裡!」
  荷香此時方覺得,她是既沒死的權利,也沒哭鬧的權利的了,於是含在眼睛裡的淚水無聲地淌下來。她拉著兒子松樹的手,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好吧,我們回家。」
  八
  會議終於開完了。丁子恆離開辦公室,時間尚早,他便沒有徑直回家。丁子恆出門至黃埔路,由那裡搭車到了江漢路,下車便拐進了交通路口的古籍書店。
  上個星期天,丁子恆拿了書在廁所裡久蹲不出。嘟嘟要撒尿,急得在門外跺著腳哭。雯穎無奈,便讓她到房間裡坐痰盂。坐在痰盂上的嘟嘟,一邊撒尿,一邊順手拿起雯穎放在床頭的《紅樓夢》,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歌,一本正經地翻閱「紅樓」。
  丁子恆從廁所出來,回到房間,見她如此,便覺好笑。說:「嘟嘟,這本書好不好看呀?」
  嘟嘟說:「很好看哩。」
  丁子恆說:「講的是什麼故事呢?」
  嘟嘟說:「這我知道,媽媽說過,裡面有個姥姥放屁很臭。」
  丁子恆忍俊不住,大笑了起來。嘟嘟叫丁子恆這麼一笑,便把書放在地上,自己猛地從痰盂上起身,想要申辯什麼。不料她的動作太大,小棉褲將痰盂沿兜住,痰盂一下翻了。嘟嘟剛才撒的尿一下灑到了地上,濕了嘟嘟的棉鞋,也濕了嘟嘟放在地板上的《紅樓夢》。
  雯穎聞聲而來,拖了地,洗了痰盂,替嘟嘟換上了乾淨的鞋,然後便坐在床邊長吁短歎她的《紅樓夢》。嘟嘟眼淚汪汪地望著雯穎,拿了自己的一本《大鬍子和長耳朵》的畫書,遞給雯穎,可憐巴巴地說:「媽媽,我賠你的書好不好?」
  丁子恆見狀,笑道:「媽媽是淚灑紅樓,我們嘟嘟是尿灑紅樓。」說完,丁子恆想,新年就要來了,送一套《紅樓夢》給雯穎不是挺好?
  丁子恆在古籍書店沿著書架找了許久,才找到一套《紅樓夢》,書的紙質頗差,翻翻內文,一股陳舊氣息撲鼻而來。丁子恆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下了。他想,無論如何,雯穎會開心的。
  回家的時候,天已昏暗下來。走到碉堡邊,有人叫他。丁子恆抬眼看去,見是總工室副總金顯成。
  金顯成說:「怎麼才回來?」
  丁子恆笑笑,說:「出去買了套書。」
  金顯成說:「有什麼好書看?」
  丁子恆說:「替我太太買的,她要看《紅樓夢》。」
  金顯成笑道:「她們女人怎麼都這麼愛看《紅樓夢》呢?我太太也是,每次看,都得拿塊手絹,好抹眼淚。」
  丁子恆想起雯穎亦如此這般,便也笑了,說:「都一樣。這寶哥哥林妹妹也不知賺了多少女人的淚珠子。」
  金顯成說:「我就不明白,明明只是本小說,不過寫一些小男子小女子談戀愛,有的談成了,有的沒談成。這有什麼好哭的呢?」
  丁子恆笑道:「正是因為你我都不明白,所以我們就只有去修大壩。」
  金顯成哈哈大笑起來,連說:「說得是。說得是。」
  兩人並肩而行,話題立即轉到這幾日的會議上。為防禦戰爭,加強人防,重新對狹窄河谷的壩段進行了反覆研究,會議開了好幾輪,初步決定以石牌壩段作為下一步勘測設計的重點對象,這個方案已經上報國家科委。金顯成說對於石牌壩址方案,馬上就要進行勘測設計工作。元旦一過,他就要帶隊去石牌,為研究定向爆破築壩和大規模巨型地下建築物提供有力的技術數據。他已經通知了施工室,調丁子恆去石牌組,並且一同下去。
  丁子恆說:「工作我可以做,但是石牌是否是壩址的理想之地,我尚存疑。三斗坪就這麼被放棄,是否草率了一點?」
  金顯成說:「僅就壩址而言,石牌自然不如三斗坪,但戰爭的因素不能不考慮。」
  丁子恆想說,戰爭真要打起來,大壩在三斗坪保不住的話,在石牌就能保住嗎?
  甚至,戰爭真要打起來,規模必是超過以往,美國也好,蘇聯也好,一旦扔下原子彈,大壩放在哪裡也擋不住。丁子恆想著,卻沒有說出口來。
  金顯成望了他一眼,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也不覺得石牌是個好地方,它的地質條件很值得懷疑。不過,局勢如此,必須一試。三斗坪那邊,我們自然也不會輕言放棄。前期階段,把什麼都研究透,總歸沒錯。」
  丁子恆點了點頭,他覺得金顯成說得有理。金顯成說:「過了元旦就走,沒問題吧?」
  丁子恆說:「沒問題。」
  一支小小的隊伍出現在他們身後,這是送葬歸來的荷香一家。
  荷香已疲憊不堪,被人安置在一輛板車上坐著。她的腿邊還坐著兩個孩子,三個大的夾雜在親朋之中,一隊人頭上都纏著白色的布條。無人說話,只有沉重緩慢的腳步一聲聲響在耳邊。白布條被冷風吹得簌簌抖動。
  丁子恆和金顯成閃在路邊,讓這支小小的隊伍先行而去。彷彿感受雷同,兩個人都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
  1960年,丁子恆眼裡最後一道風景,便是看著頭纏白布的一群人遠去的身影。
  頭上的白布條像幡旗,不時被風吹揚起來,彷彿不停地在空中寫著一個「1」字。丁子恆想,那飄揚在灰色天空中的白布條,寫出的就是1961年的那個「1」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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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1年(一)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北宋·歐陽修《蝶戀花》
  一
  丁子恆到石牌一去便是一個多月。金顯成帶去各處骨幹工程師二十來人,從各個角度對石牌進行論證和考察。石牌峽谷縱是深窄,可是它的狀況卻不容樂觀。夜裡投宿石牌村,一干人圍爐而坐,說著地質情況,說著造價,說著工期,說著技術處理的複雜和麻煩,亦說著戰爭,說著自然災害,說著蘇聯。說著說著,就有些不太好說的意思,於是便把目光投向江上。江上朔風陣陣,岸邊有幾粒星星漁火。水面無船,黑霧沉沉中,人人皆覺得心情亦如夜色一般。
  丁子恆耳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無論如何,沿著左岸佈置一千米甚至更長的勘探平峒是必須的。丁子恆想,一千多米,光是這個平峒,又將耗去多少時間?一年還是兩年?打完後,倘若結論是否定的,那麼這兩年的光陰和勞動豈不又是白白浪費?兩年後若又否掉石牌,還是只有寬河谷的三斗坪,那麼壩址又選在何處?人的一生,有多少年頭可以在這樣的選擇中度過呢?丁子恆想著,便在心裡歎息。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說,一句也不能說。
  春節前夕,丁子恆回到了家。孩子們已經穿上了過年的新衣,見到丁子恆,一起追逐在身後,東張西望地想要禮物。丁子恆為大毛二毛三毛分別帶回幾本日記本,日記本的紙質非常低劣,頁面粗糙發黃,鋼筆一寫,連洇幾頁,其中的插圖亦很難看。大毛二毛一人得了兩本,雖不十分稱心,但也表示滿足。三毛拿了一本,卻依然靠在丁子恆腿邊磨磨蹭蹭。嘟嘟沒有得到禮物,瞪著眼睛望了丁子恆一眼,扭頭跑到了隔壁房間。只一分鐘,二毛從隔壁跑過來說,嘟嘟坐在角落裡哭呢。
  丁子恆立即心生愧疚。趕緊跑過去,蹲在嘟嘟旁邊,說:「嘟嘟,生爸爸氣了?」
  嘟嘟一扭身體,不理丁子恆。雯穎亦走過來,用手絹抹著嘟嘟臉上的淚水,說:「別怪爸爸。爸爸一直在工地工作,很辛苦,沒有空上街給嘟嘟買禮物嘛。嘟嘟在幼兒園得的紅花是最多的,一定會原諒爸爸。」
  嘟嘟嗚嗚哭著,說:「那為什麼哥哥他們都有禮物呢?」
  丁子恆忙說:「我買回來的日記本,也算了嘟嘟一份的。到家才想起來,我們嘟嘟現在還小,不需要日記本。」
  嘟嘟說:「那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雯穎說:「以後讓爸爸補給嘟嘟行不行?」
  嘟嘟說:「除非現在就補。」
  雯穎說:「嘟嘟要講道理喲,爸爸剛回來,很辛苦的。」
  丁子恆說:「沒關係沒關係,現在就現在。走,我們就去商店。」
  嘟嘟伸手一抹眼淚,說:「我要買花生,還有蛋糕,還要糖果。」
  早已聞聲而來的三毛跟著大聲說:「我也要花生,還要蛋糕,我也要糖果。我不要日記本。」
  雯穎呵斥三毛:「你都上學了,怎麼還跟妹妹一樣?」
  三毛翻翻白眼,似是想了想,低聲道:「可是我很想吃花生嘛。」
  丁子恆笑著拍了拍三毛的頭,高聲說:「買侶侶。爸爸請客,每個人都有份。
  當然嘍,嘟嘟最多。「
  四個孩子都高興起來,一起跟著丁子恆去了商店。商店的貨架上,幾乎都是空的,可選擇的食物極少極少,一眼望去,便知質量低劣。花生和蛋糕也都沒有,最後只一人買了幾粒糖果回家。嘟嘟口裡含著糖果,可小嘴仍然噘得高高。丁子恆便又承諾,明天一早帶全家人上大街,去大商店買花生和蛋糕,另外還加補一場電影。
  大毛二毛都是電影迷,興奮得摩拳擦掌。
  次日丁子恆果然領了全家出門,在高價店裡買了他們想要的食品,然後看了場《五朵金花》。當阿鵬一再錯認金花,且被人一盆水潑在頭上時,幾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連雯穎都笑得咯咯的。丁子恆想,縱是再苦再窮,心情再不好,只要與家人在一起,一切都會慢慢地化解。孩子們多麼可愛,雯穎多麼可愛,有了他們,便是我丁子恆一生莫大的幸福。要改壩址就改吧,要打平峒就打吧。事情總要有人去做,要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就算今生看不到大壩修建起來,可是能看到孩子們成長起來,不也沒有枉過?
  出了電影院,丁子恆在石牌村的夜晚被擰緊的心結,彷彿已經鬆了開來。
  丁子恆休假一直到春節結束。這期間,他帶著全家人看了好幾場電影。有《雞毛信》、《林則徐》、《女籃五號》和《董存瑞》。看《林則徐》的那天是晚上,嘟嘟看了一半便在電影院裡睡著了。電影散場,雯穎將嘟嘟搖醒,嘟嘟走起來卻是一搖三晃,丁子恆只好把她背在了背上。電影是在總院俱樂部裡放映的,回家的路程不短,丁子恆背著嘟嘟走到古德寺,便感到氣喘吁吁。
  雯穎說:「換我來背一背吧。」
  丁子恆將嘟嘟轉到雯穎背上,說:「看來我是有些老了。」
  雯穎背了一段路後,也頗覺吃力。丁子恆說:「還是我來。」
  大毛說:「我來背妹妹。」
  於是嘟嘟被轉到了大毛背上。大毛背著嘟嘟走到大茅屎坑時,二毛又換了上來。
  回到家裡,嘟嘟醒了過來,坐在床上奇怪地看了看,說:「我不是在看電影嗎?
  怎麼在這裡了?「
  三毛說:「嗨,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呀。你睡著了,一共坐了四路公共汽車才到家的。」
  嘟嘟眼睛瞪得溜圓,疑惑地望望這個,望望那個。丁子恆說:「三毛,你又哄妹妹幹什麼?」
  三毛說:「怎麼不是?喏,爸爸是一路汽車,媽媽是二路汽車,大哥是三路汽車,二哥是四路汽車。嘟嘟呢,就趴在汽車背上,回家啦。」
  丁子恆恍然而笑,說:「哦,原來我是一路汽車,真不錯。」
  這個春節過得非常愉快。雖然吃得十分簡單,但丁子恆想,同我在外奔波時見到的那些飢餓人群比,我應該感到滿足了。
  春節後一上班,國家科委便有通知:北京香山即將開一個關於三峽科研的擴大會議。林院長將親自率隊參加,吳思湘、金顯成以及丁子恆、張者也、洪佐沁等十幾個工程師都在參加者之列。
  次日他們便登上了北上的火車,火車匡匡地向北方行駛。春日的氣息尚未隨季節抵達人間,火車兩邊依然是冬日荒涼的土地。坐在車上,大家談的仍是大壩問題,言語間似有興奮之情,覺得國家這麼困難,仍有決心上三峽,可見重視。丁子恆隨意地點著頭,心不在焉地唔唔幾聲,私下卻想,一個天天都在餓死人的國家,一個人人都吃不飽的國家,有能力支撐起這座世界首級大壩嗎?這麼一想,便又想出許多的憂鬱,濃濃的化解不開。
  二
  早晨起床,雯穎熬好大麥糊糊,安置幾個孩子吃了好上學。大毛的外套掉了個扣子,雯穎忙找針線,替他縫上。縫時,方發現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個大毛,個子已比自己高出一點了。雯穎有些驚喜,說:「大毛,你比我高了呀。」
  大毛說:「那當然。要是吃飽了,我還能比媽媽高得多一些。」
  二毛正艱難地吞嚥大麥糊,聽見這話,亦搭腔道:「我要是吃飽了,也會長得比媽媽高的。」
  三毛說:「我也會。」
  大毛說:「你們倆吹什麼牛?」
  雯穎笑道:「好漢漢漢漢,只要吃得飽,都比媽媽高。」
  二毛說:「哈,媽媽,原來你也會寫詩呀。」
  雯穎說:「這就叫詩?」
  二毛說:「當然。我們在學校念的詩,就跟媽媽寫的差不多。『稻粒趕黃豆,黃豆像地瓜,芝麻賽玉米,玉米有人大,花生像山芋,山芋趕冬瓜,一幅豐收圖,走進農民家。』」
  雯穎說:「這不就是打油詩嗎?以前有個人叫張打油,有一天下雪,他寫了一首詩,說『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後來人們就管這種詩叫『打油詩』,因為是張打油寫的。」
  二毛說:「那是哪一百年的事了?新社會叫這是新詩。你聽這首:」天上沒有玉皇,地上沒有龍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龍王。令三山五嶽開道,我——來——了——『「
  雯穎說:「嗯,這不能叫打油侍,這應該叫打架詩,凶巴巴的。」
  二毛說:「媽媽你怎麼什麼也不懂?這是一首很有名的新詩哩。」
  雯穎說:「如果這也叫詩,那李白杜甫寫的那些叫什麼?」
  二毛說:「那就叫古詩嘛。」
  雯穎說:「那……石評梅寫的詩算什麼詩?」
  二毛說:「什麼石評梅?」
  三毛說:「我知道,就是話梅,我吃過的。」
  雯穎大笑起來。大毛整一整外套,扣上紐扣,說:「兩個二百五。」
  二毛說:「石評梅是個人?而且是個詩人?」
  雯穎說:「對,是個很有名的女詩人。」
  二毛說:「那……我們老師怎麼沒有講過?」
  雯穎說:「她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女詩人,我很喜歡她的詩。」
  二毛說:「是嗎?不過我還是覺得郭沫若的詩寫得比較好。」
  大毛說:「哪跟哪呀?你們小學生懂什麼詩?媽媽,我走了。」
  大毛說著,頭髮一甩,吹著口哨下樓去了。二毛和三毛呆望著他出門。三毛說:「大哥真神氣。」
  二毛說:「我今年就上中學了,我也會跟大哥一樣神氣。」
  三毛說:「現在我跟你一樣神氣。」
  二毛說:「你別扯我了,還是跟嘟嘟去比吧。」
  三毛立即做出一副即將昏倒的架勢,說:「天哪!我跟嘟嘟比?」
  雯穎笑了起來,二毛卻嚴肅著面孔沒有笑。
  中午的時候,雯穎正炒菜。二毛放學,書包沒放下便徑直去廚房找雯穎。二毛說:「媽媽,我找老師問過了,老師說她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石評梅這個女詩人。所以,我們認為一定是媽媽記錯了。」
  雯穎說:「是嗎?如果你們這樣下判斷,我也就不跟你們辯了。等你長大就曉得是媽媽記錯了,還是你和你們老師不知道有這麼個詩人。」
  二毛緊皺著眉頭,想了想,沒說話,走出廚房。雯穎望他一眼,心想,唉,居然連老師也說沒有石評梅這個人。
  下午放學,一般情況下,都是二毛最先回家,大毛次之,三毛最末。三毛之所以回來得晚,是放學後,要在外面玩個夠,最後迫不得已,才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為了這個,雯穎罵過他多次,卻依然不見他改。
  每次挨罵,三毛都委委屈屈,說:「我的心很想改正這個缺點,可是我的腳他就是不肯改嘛。」
  雯穎說:「那你就要用心去幫助腳來改正。」
  三毛說:「可是我的心很小,我的腳很大呀,大的就是不肯聽小的的話。」一番話說得雯穎不知道怎麼答才好,最終只能又好氣又好笑地收場。
  然而這天,連三毛都回來了,二毛卻仍然沒有蹤影。雯穎讓大毛去甲字樓二毛同學金曉茹家問問,大毛去後轉眼便跑了回來,喘著氣說:「媽媽,這事好像有點不對勁了,金曉茹說二毛下午只上了一節課就請假走了。」
  雯穎大驚,說:「她有沒有說二毛去哪了?」
  大毛說:「她說她聽見二毛跟老師說家裡有事,要提前回家。」
  雯穎說:「家裡有什麼事?二毛為什麼要說謊?」
  大毛說:「媽媽你別急,二毛一向做事很穩當的,他一定有什麼事要辦。」
  雯穎說:「他小小一個人,能有什麼事要辦呢?」
  大毛說:「媽媽,我再去他同學家裡找找,你一定不要著急。」說著又轉身下了樓。
  天漸漸地黑了,已經燒好的飯菜亦漸漸地涼了。丁子恆出差在外未回,一旦二毛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呢?雯穎六神無主,焦急地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不知如何是好。幾近八點,大毛再次返回,說是二毛的同學都不知道二毛去了哪裡。
  雯穎的心開始撲撲地亂跳起來,所有民間流傳的壞消息,泉水般一下子湧上雯穎的腦海。雯穎說:「大毛,你想想,二毛還會去哪裡?」
  大毛搖搖頭,說:「我想不出來他會去哪裡。不過,我瞭解二毛,他不會無緣無故回來晚的,他肯定有要緊的事,而且他肯定不會出什麼事。」
  雯穎說:「大毛,你真的能這麼肯定嗎?」
  大毛堅定地說:「我能肯定。」
  雯穎望著大毛堅定的目光,情緒穩定了許多,心裡彷彿有了依靠。
  快九點時,二毛終於回來了。他臉色興奮得有些紅潤,一進門就叫道:「媽媽!
  我… 「
  雯穎板下面孔,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你還知道回來?說,為什麼在學校說謊?你跑到哪裡去了?」
  二毛從來沒有見過雯穎如此嚴厲,怔了一怔,望著雯穎,眼裡露出驚慌。雯穎說:「家裡有什麼事要你請假不上課了?你如果真有事要辦,為什麼不能托同學捎個口信回來?」
  大毛說:「二毛,你今天太不對了,你知道媽媽多擔心呀?」
  三毛說:「媽媽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都快哭了,我看見的。你比我不乖多了。」
  二毛這才覺得自己的錯誤嚴重,低下了頭。
  雯穎說:「你還沒有說,你到哪裡去了?」
  二毛囁嚅道:「我到圖書館去了,我想查查有沒有石評梅這個詩人… 」
  雯穎大為驚訝,說:「哪裡的圖書館?」
  二毛說:「南京路圖書館。」
  雯穎更為震驚,說:「你哪來的錢搭車?」
  二毛說:「我走去的。以前爸爸帶我們坐車去時,我覺得不太遠,沒想到……
  有那麼遠。「
  雯穎一時無語,望著二毛,不知說什麼好。
  大毛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二毛不會出事的。三毛,給二哥拿碗添飯。」三毛脆聲脆氣地答應著,跑進廚房。
  二毛望著雯穎,膽怯道:「媽媽你沒有生氣吧?」
  雯穎想了想,說:「你是一個小孩子,以後再有這樣的事,要先跟媽媽說一聲。
  查的結果怎麼樣?「
  二毛臉上浮出笑容,說:「媽媽說對了,真是有這樣一個詩人,我們老師她居然不知道。不過,我並不覺得她的詩寫得怎麼好。」
  雯穎想了想,說:「你有這樣的看法,也不錯。」
  這天夜裡,雯穎久久難眠。她想,從學校到南京路圖書館是何等遠的一段路,二毛憑著怎樣的毅力和信心才徒步走到那裡去的呢?而大毛,居然已經可以成為她精神上的一個依靠。時間是多麼快啊,自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開始做,而孩子們竟都不知不覺地長大了。
  次日清早,雯穎起床對鏡梳理,發現了自己頭上的一根白髮。她扯下這根白髮,站到窗前,對著晨光看了半天。心想,孩子們都大了,而我就這麼老了。
  三
  林嘉禾從陸水工地回到烏泥湖,沒想到在宿舍大門口碰到的第一個熟人竟是丁子恆。丁子恆剛從北京開會回來,背著行李,腳步匆匆。見到林嘉禾,丁子恆怔了一下,沒有立即叫出名字。林嘉禾1958年底被下放到五三農場勞動改造,一年後,又轉到蒲圻陸水工地,從此便很少歸家。雖是同住一個宿舍,卻沒有人再見過他,不覺間已過了三年。
  林嘉禾微一點頭,說:「丁工,好。」
  丁子恆在愣怔中正歎惋經歷是一雙魔術般的手,它既悄無聲息地改變人心,亦大張旗鼓地改變人形。聽林嘉禾開了口,他迅速鎮定住自己,說:「林……林工?
  是你?你還好吧?「
  林嘉禾說:「怎麼說呢?回來看病的。」
  丁子恆說:「怎麼了?」
  林嘉禾說:「懷疑黃疸性肝炎。」
  丁子恆說:「……陸水樞紐,怎麼樣?」
  林嘉禾說:「我在施工總隊被監督勞動,只是那裡的一個勤雜工,沒辦法答你這個問題。」
  丁子恆被噎啞了口。林嘉禾說:「聽說你在石牌組?壩址是不是要定在那裡?」
  丁子恆說:「很難說。」
  林嘉禾說:「三斗坪不行嗎?」
  丁子恆說:「現在把重點放在石牌是考慮戰爭因素。」
  林嘉禾說:「石牌我跑遍了。那裡怎麼能做壩址?清理出一個施工現場都不容易。你們是怎麼論證的?」
  丁子恆說:「你說的前一個問題確實存在。而後一個問題,我也沒法回答你。」
  林嘉禾露一絲苦笑,說:「對不起,其實我也知道我不該操這份心。」兩人對話到此結束,默然間彼此拉開距離,各自走路。
  林嘉禾到家時,妻子邢紫汀尚未下班。為他開門的是兒子林問天。林問天見是林嘉禾,愣了幾秒,然後扭頭折回房間。
  林嘉禾心裡頓覺不悅,他板下臉,厲聲說:「不管我是什麼人,是個好人還是個混蛋,我都是你爸爸,你想改變也改變不了。」
  林問天無精打采地坐在沙發上,低聲問道:「爸爸,你怎麼回來了?」
  林嘉禾緩和了語氣,說:「我最近身體不太好,工地醫務所大夫懷疑我得了黃疸性肝炎,領導批准我回來檢查一下。你怎麼沒上班?」
  林問天說:「我三班倒,今天是夜班。」
  林嘉禾說:「工作怎麼樣?」
  林問天說:「能怎麼樣?」
  林嘉禾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問天說:「還在鍋爐房。領導讓勞動鍛煉。」
  林嘉禾說:「領導沒說讓你鍛煉多久?」
  林問天說:「沒有。他不想要你鍛煉時,自然會通知你。」
  林嘉禾說:「始終就只你一個在鍛煉?」
  林問天說:「新分去的大學生只有我一個人在鍋爐房鍛煉。」
  林嘉禾說:「這豈不是很不公平?」
  林問天說:「我沒有覺得不公平。人家的爸爸又不是右派,而我的卻是。」
  林嘉禾大為吃驚,說:「跟這有關嗎?我是我,你是你呀!」
  林問天說:「怎麼可能你是你,我是我呢?用您的話說,你是我爸爸,這一點永遠改變不了。」
  林嘉禾啞口無言,時間便在這無言中停滯下來。屋裡靜靜的,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呼吸之聲。直到邢紫汀下班回家,父子之間都再沒有交談一句。
  林問天低落消沉的情緒,造成林嘉禾回家第一天的嚴重失眠。心痛的感覺一次次地折磨著他,這份心痛來自兒子。從小學、中學到大學,林問天從一個活潑的孩子成長為一個富於朝氣的青年,從來都只見他的快樂和明朗,並且無時無刻地用他的這份快樂和明朗感染他周圍的人。然而,現在他的臉上不僅朝氣盡失,而且還顯出幾分滄桑之感。而他什麼也沒有做錯,錯的是他的父親,因為他父親是個右派。
  林嘉禾想,做父親的其實又有何錯?右派本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別人強加。單人匹馬,如何能抵擋得住四面八方的巨大壓力?
  這一天或許注定是林問天倒霉的日子。
  大學畢業後的林問天被分配到近郊的化工廠。一同分去的大學生,幾乎都被安排在化驗室、技術科等部門。惟獨林問天,被派到鍋爐房。林問天於驚愕中不解其故,便去問領導。領導說,也沒什麼嘛,鍋爐房恰恰缺人,放在這裡也只是暫時的,權當鍛煉鍛煉吧。林問天覺得此言不無道理,便認真地在鍋爐燒起了鍋爐。鍋爐房三班倒,很是辛苦。帶林問天的劉師傅只比林問天大幾歲,是廠裡的勞動模範,平常跟林問天講述當年工人的勞苦以及人生道理,林問天倒也覺得頗有收益,心想自己這樣家庭出身的人,也應該知道勞動人民是怎麼生活怎麼工作的。大半年便這麼鍛煉過去了,直到林嘉禾回來。
  林嘉禾的不公平之說,似乎是點撥了一下林問天。雖然他當時沒說什麼,次日卻去了廠辦,就鍛煉時間提出詢問。領導批評道:年輕人,不要著急。連一年都不到,叫什麼鍛煉?尤其你這樣家庭出身的人,更得樹立正確思想,革命工作不分貴賤,需要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才是。只有安心工作,才能達到鍛煉的目的。林問天還想表白一番,但廠領導卻已經沒了同他說話的興致。這使林問天的自尊心大受傷害,整整一天,他都鬱鬱不樂。
  這日輪到林問天上夜班。按通常習慣,他和劉師傅兩人一組,劉師傅負責上半夜,他負責下半夜。這天劉師傅說他家裡有事,須晚點來,欲同林問天換班。這種調劑十分平常,往日兩人亦調過多次,林問天當即同意了。他值完上半夜,劉師傅匆匆而來,林問天便交班睡覺。夜班休息室是搭在鍋爐房外的一個小窩棚。林問天心情不好,幾近凌晨方沉沉睡去。彷彿剛剛入夢,便聽「轟」的一聲巨響。林問天驚駭而醒,衣服未披,便奪門而出。爆炸聲來自鍋爐房,房頂已被炸穿,房子開始燃燒。林問天想起劉師傅,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卻無人應。林問天心裡緊張得咚咚亂跳。他高聲喊道:「來人啦!來人啦!」車間上夜班的人們聽見爆炸聲已從各路趕來,人多勢大,很快切斷了企圖蔓延的火頭。
  林問天望著鍋爐房被燒為灰燼,一時發呆。他在混亂的人群中發現了劉師傅的面孔,心想,劉師傅沒事,這太好了!想過竟高興得淚流滿面。
  事故調查從清早上班便開始了。
  林天問如實描述了當時的情況。在調查組的記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簽過之後他想,怎麼會突然發生爆炸呢?想著不禁為劉師傅的命運擔起心來。但在下午,調查組第二輪詢問林問天時,他便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了。
  調查人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們希望你能講真話。」
  林問天說:「我可以保證我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
  調查人說:「你一直是值下半夜的班?」
  林問天說:「是的。可昨天劉師傅說他家有事,要跟我換。」
  調查人說:「你這句話也是真話?」
  林問天說:「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劉師傅。」
  調查人說:「我們當然會去問的。另外,聽說你昨天找過廠領導?」
  林問天莫名其妙,心想這跟鍋爐房爆炸有什麼相干呢?他說:「是的。」
  調查人說:「為什麼?」
  林問天說:「我是去問我要鍛煉到什麼時候。」
  調查人說:「你不安心鍋爐房的工作?」
  林問天說:「不能這麼說吧。我大學畢業分來這裡,不是分來燒鍋爐的。我們同時分來的大學生,沒有一個幹工人的活兒。」
  調查人淡然一笑,竟笑得林問天毛骨悚然。
  調查人說:「領導駁斥了你的這個觀點,所以你昨天一天情緒不高,是不是?」
  林問天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 」
  調查人說:「我們只是在做調查。我們有理由認為這起事故與你有關。」
  林問天跳了起來,說:「憑什麼?下半夜我根本都不在鍋爐房,有什麼根據懷疑我?」
  調查人板起面孔,說:「這就是根據。明明是你當班,你卻說跟別人換了。」
  林問天說:「是劉師傅要跟我換的。你難道沒問過他?」
  調查人冷冷一笑,說:「我沒問過他,敢確定事故與你有關嗎?」
  林問天愕然道:「劉師傅怎麼說?」
  調查人說:「他當然會說出事實。事實就是你們根本就沒有換班。」
  林問天目瞪口呆。調查人說:「我本想讓你自己坦白出來,但沒想到,還是由我替你說出來了。你年紀輕輕的,應該有勇氣承擔自己的過錯。」
  林問天高吼一聲:「不!我要跟劉師傅對質。」
  調查人說:「對不對質並不重要。不過你既然提出來了,我們從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幾分鐘後,林問天見到劉師傅。林問天急切道:「劉師傅,這是怎麼回事?明明是我們兩個換了班嘛。」
  劉師傅說:「小林,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們還是上個月換過一次班,到現在還沒有換過班呀!」
  一句話噎倒了林問天。林問天用異樣的眼神望著他曾經十分尊敬的劉師傅,臉上慢慢呈現出異樣的悲憤。林問天說:「劉師傅,我一向尊敬你,你為什麼要害我?」
  劉師傅說:「怎麼是我害你?我實事求是呀。」
  林問天說:「你好卑鄙。你今天才算看清你的靈魂。」
  劉師傅顯得很生氣的樣子,說:「你怎麼能這樣罵我?」
  劉師傅走後,林問天對調查組的人說:「我只想說一句,這次事故與我毫無關係。我確確實實與姓劉的換了班,交班記錄是我簽的名。可惜記錄本已經被燒了,死無對證。所以我除了請組織好好調查外,別的無話可說。」
  調查的結果,事故責任人定為林問天。結論是操作不當,麻痺大意,引起突發事故,排除故意行為。理由為一、林問天是當班人;二、林問天不安心工作,情緒不好;三、林問天業務不熟,無獨立值班能力;四、林問天的父親是右派。
  接到這個結論的林問天狂暴地將結論書扔到地上,然後對著調查組暴躁地吼叫。
  調查組的三個人都不說話,只是冷冷地望著他,露出一臉鄙夷的神氣。最後說:「沒有追究你是否有意而為,已經是黨的政策寬大,覺得你還年輕,還有好好做人的機會。你不要得寸進尺。」說罷,一干人揚長而去。林問天一個人留在辦公室內發呆,想想自己的委屈,不由痛哭一場。哭完便想:我這輩子,完了。
  次日廠辦便通知他,上煉膠車間幹活,繼續鍛煉。
  林嘉禾一家都被林問天的事所震撼。林嘉禾憤怒道:「這還有沒有王法?這事不能這樣算了,問天不能背這個黑鍋。頂多鬧他個魚死網破。」
  邢紫汀說:「為什麼要魚死網破?有理說理,哪有這麼嫁禍於人的?」
  林問天說:「沒有用了,已經做了結論。」
  林嘉禾說:「沒有好好調查,這結論怎麼作數?」
  林問天說:「你說他沒有好好調查,他說他好好調查了,這又怎麼說得清呢?」
  林嘉禾說:「怎麼就說不清呢?你怎麼這麼沒出息?難道你就認了?」
  林問天說:「您認為可以說清嗎?那麼,你說你是聽從號召提意見,可別人說你是惡毒攻擊黨,你說得清嗎?就算你說清了,能有人信你嗎?既然不信你,你還能指望自己有什麼出息?事情到這一步,沒說我是故意的已經是網開一面了,是黨的政策寬大。我一個右派的兒子,還能要求怎樣?」
  林嘉禾瞠目結舌。他坐了下來,神色也如林問天似的頹然。他回答不了林問天的問題。俄頃,邢紫汀開始低泣。林問天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出懶懶的神色。一種看破紅塵的淡然之氣將他內心的憂傷化解得乾乾淨淨。林嘉禾想,我的天!我的天!這世界怎麼會是這個樣子?我的孩子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四
  夏天在人們的期待之中到來。三峽大壩給人一種停停走走的感覺。將壩址定在石牌的希望隨著勘探的深入,也愈來愈渺茫。丁子恆覺得自己有了些倦意,但又勸慰著自己:做著再說吧。
  林院長常來過問工作進展,丁子恆不理解林院長為何總是激情飛揚,一說起三峽兩隻小眼睛便炯炯發光。有一次大家吃飯閒聊,話題便是林院長的激情。吳思湘說:「像林院長這樣的老革命,他們永遠都充滿樂觀主義精神。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他們總有理由讓自己一往無前,和我們這些人比,還是有所不同。或許正是有了這種氣質,他才能放棄科學而投身革命。」
  金顯成說:「這種永不言敗的精神也可以說是一種革命的浪漫主義精神,我們這些搞工程的人多少有些缺乏這種精神。」
  丁子恆覺得他們說得對,但轉念又想,搞工程的人能允許有如此的浪漫主義嗎?
  不能。一味浪漫而忽略務實,結果將不堪設想。所以,有些人天生不能浪漫,只能一筆一畫地完成人生,比方搞科研的和他們這些做工程的。
  這些天一直學習《農村人民公社六十條》,人人都要參加,人人都要發言。丁子恆恐怕自己發言時講錯話,便在筆記本上做著詳細的記錄:
  公社性質:一、是政社合一的組織,是社會主義社會在農村中的基層單位,也是政權在農村中的基層單位;二、是社會主義的集體經濟組織;三、是以生產大隊所有制為基礎的三級所有制;四、公社在經濟上是生產大隊的聯合組織,生產大隊是基本核算單位,生產隊是直接組織社員生產和生活的單位。
  公社三級組織:公社——管理單位;生產大隊——基本核算單位;生產隊——組織勞動的基本單位。
  特點:強調一切服從農業生產;強調民主生活;強調家庭副業重要性;強調手工業作用。
  丁子恆發現自己記憶這些東西時特別腦子遲鈍,有些術語和概念令他深感拗口。
  縱是記錄得很詳細,發言時他仍然感到障礙重重。他其實知道原因何在。理智上他明白必須學習和弄懂這些東西,可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此卻無時無刻不在強烈排斥。
  他常常反問自己的一句話便是:我弄懂這些有什麼用?有一天,他遇到金顯成,忍不住便說了這句話。金顯成說:「上級和形勢要你弄清它,你最好就去弄清它。」
  他的話說得意味深長,讓丁子恆無話可說。
  這一天,仍然是學習「六十條」。學習內容歸結成八個專題:
  1.國民經濟以農業為基礎,以工業為主導;2.大躍進和波浪式發展;3.不斷革命論和革命發展階段論;4.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如何克服困難;5.如何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6.領導的責任在於瞭解情況和掌握政策;7.黨的群眾觀點和群眾路線;8.關於民主集中制。
  學習要求:1.認清大好革命形勢,正確對待暫時困難,堅定無產階級革命信心;2.進一步領會毛澤東同志關於國民經濟以農業為基礎、以工業為主導這一偉大思想和大辦農業、大辦糧食的偉大意義;3.正確認識黨的各項方針政策,正確理解現階段人民公社的根本制度、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區別、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和社會主義全民所有制的區別;4.發揚實事求是、調查研究、艱苦樸素、貫徹群眾路線的作風,克服主觀片面、浮誇、脫離群眾的作風。
  學習方法:閱讀文件,鳴放討論,聽報告,參觀訪問。
  學習中要實事求是,敞開思想,並和風細雨,講道理,不扣帽子,不記賬,強調自我分析批判,自我教育。
  丁子恆不知不覺間密密地記錄了一大本。散會時,他前後翻翻,覺得似自己這等從不過問世事之人,竟也如同政治家一樣了,便覺心中感慨萬千。一個念頭隨感慨而突然冒出:為什麼不能讓我成為一個簡單一點的人呢?為什麼不能讓我永遠不懂這些東西呢?這個念頭雖只是從腦海間一閃而過,丁子恆卻已被它嚇得心跳不止。
  下班對,他在路上遇到張者也。本想同他打聲招呼,卻見他也是一臉愁容,便嚥了回去。張者也卻叫了他一聲:「丁工,下班呀?」
  丁子恆答道:「下班。」
  張者也說:「最近,忙?」
  丁子恆說:「主要在學習。」然後便閒說了幾句關於大壩的一二三以及「六十條」的學習進度。
  張者也說:「我們處也在學。那些術語好難記,你倒能記住。」
  丁子恆說:「哪裡記得住?記了筆記,強迫自己記清楚,免得發言時講錯。真比記俄文單詞還困難。」
  張者也歎道:「你我這些人,成天學這些永遠也學不懂的東西,倒把三峽當成副業了。長江長江,真是一條姓長的江啊。三峽是長江的兒子,姓長;三峽大壩是三峽的兒子,還是姓長。都是長久修不成的一個長字。」
  丁子恆覺得張者也這一說法頗有新意,且不無道理。便笑了笑,心道,什麼年月了,你張者也竟什麼話都敢說。卻沒有附和他。
  張者也說:「吳總要我下星期再帶幾個人去石牌考察,我沒答應。家裡一團糟,沒法走得開。」
  丁子恆說:「哦?」
  張者也苦笑笑,說:「讓城鎮多餘人口返鄉,宿舍的明主任隔天就領一兩個人來我家做思想工作,讓我母親回去。我母親不耐煩了,說是城裡人攆咱走,咱再不走倒顯得賴在這裡。我只好下星期把她送回老家。」
  丁子恆微微驚異了一下,說:「是嗎?」
  張可者說:「我父親早去世了,鄉下只有我那個雙胞胎哥哥。我母親同我嫂嫂相處不好,見面就吵架,回去後怎麼辦?鄉下連飯都沒有的吃,在我這裡好孬還可以過。可事情到了這分上,我那老娘說是寧可死也不住這裡,免得人家三天兩頭來攆。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半個多月,案頭上什麼事都沒做。」
  丁子恆想想,心裡也替他急,嘴上卻說:「這樣的事,撞上門來,也只能順其自然。」
  張可也說:「只好這麼想。只不過,有時我也會想,我們順的自然是一種什麼樣的自然呢?」
  丁子恆心裡「突突」地跳了幾下,沒回答這句話,因為他回答不出來。丁子恆的父母雙慫死在日本人的飛機之下,以往他一想起來便為之傷痛,這一刻,他卻突然生出一種僥倖。
  回家時,三毛和嘟嘟坐在樓梯口,高聲念著一首兒歌:「紅燈綠燈,爹爹婆婆下農村。」週而復始。
  丁子恆起先並未聽清,聽清後便有些煩。沒進家門,便掉頭對著兩個孩子吼道:「唱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還不閉嘴?」唱在興頭上的三毛和嘟嘟遭此一吼,有如挨一悶棍,臉色大變。嘟嘟委屈地扁扁嘴,哭了起來。
  雯穎聞聲而出,摟著嘟嘟哄了哄她,然後對丁子恆道:「你這是幹什麼?哪有這樣吼小孩子的?」
  丁子恆說:「你平常也不管管他們,唱些什麼歌?那是正經歌嗎?」
  雯穎說:「就算他們唱的歌不好,你也不能這麼吼他們呀。他們才多大?」
  丁子恆說:「你就是會寵著他們。小孩子吼吼有什麼關係?」
  雯穎說:「你要吼小孩子,也得吼得有道理,你不能自己心情不好,就找茬吼小孩。」
  丁子恆說:「你憑什麼說我是有意找茬?孩子唱那些無聊的歌謠,我難道不能管?」
  雯穎說:「你完全可以管,但是要好好地同他們說,大可不必對他們暴吼。你如果嫌我教育得不好,你就吼我好了。」雯穎說著氣得眼淚水盈滿了眼眶。
  三毛和嘟嘟見爸爸媽媽吵了起來,都嚇得躲進大毛二毛房間,把門關得只剩一條縫,兩人悄悄從縫裡向外張望。丁子恆見雯穎如此,便不再做聲,心裡的火氣卻並未消解。他想,吼兩聲小孩子算是多大個事,用得著這樣嗎?他進到房間,悶頭坐在桌前,煩亂地拿起一本書,翻了兩翻,無心閱讀。
  丁子恆幾乎沒有怎麼同雯穎吵過架,這次就算是很厲害的一次了。晚飯時,雯穎不理丁子恆,三毛和嘟嘟也是一副害怕的神情,怯怯地朝丁子恆瞄上一眼,不敢近他跟前。丁子恆便有些愧疚,心想吼兩個毫無反擊能力的孩子,的確是很不像樣,何況他們實在也沒錯到哪裡去。這麼想過,丁子恆便拚命地給三毛和嘟嘟夾菜,且主動表示晚上要舉三毛和嘟嘟,每個人舉十次。三毛得寸進尺,說要舉十五次。丁子恆也慷慨答應了。
  但雯穎依然板著面孔,沒有理他。
  這個小小的風波延續到第三天才算有了轉機。那天下大雨,丁子恆回家時渾身上下都淋得透濕。雯穎遞給他幹毛巾揩拭時,突然同他說了話。雯穎說:「我去買菜時,看見張工送張奶奶走了。張奶奶臉色發烏,眼睛木木地望著人,一轉不轉。
  你猜我第一眼看見她時覺得她像什麼?「
  丁子恆漫不經心地說:「像什麼?還像個巫婆不成?」
  雯穎說:「像巫婆倒好,她可真像是一具活動屍體。」
  丁子恆的心驚了一下。雯穎說罷又自語道:「我小時候聽外婆說,人要死之前,會有死氣從臉上透露出來。」
  丁子恆說:「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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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1年(二)
  五
  大毛考上了高中,是市立二中。市立二中在三元裡,是一所很好的學校,在全市的排名頗靠前。烏泥湖只有三個人考進了這所學校,除了大毛,還有他的同班同學皇甫浩,另一個則是癸字樓下右捨張者也的大兒子張楚文。丁子恆和雯穎很高興,在家裡便常常嘮叨,大哥做了個好榜樣,弟妹都要向大哥學習。
  二毛亦考上中學,便是大毛剛剛畢業離開的古德寺中學。二毛第一天上學回來,興奮異常,不停地說:「中學太好了,中學比小學好多了,我喜歡中學,我今天才曉得哥哥真的很了不起呀。」
  丁子恆便問怎麼回事。二毛說,他的班主任就是原先大毛的班主任。第一節課點名,他點到「丁樸」,便問:「你叫丁樸?是不是住在烏泥湖?」二毛說是。老師又問:「丁淳是你什麼人?」二毛說:「丁淳是我哥哥。」老師便說:「很好,很好。丁淳是我最好的學生,樣樣功課都出色,希望你不比他差。」二毛說,老師講這些話時,所有同學都羨慕地望著他,都知道他有個成績厲害的哥哥,他感到特別自豪。
  雯穎聽罷大為開心,說:「真的嗎?我家大毛這樣有本事?」
  丁子恆心裡亦覺得意,說:「看,大哥的榜樣做在前面了,二毛三毛,你們都要向大哥好好學習。」
  二毛響亮地答道:「知道了,爸爸。」
  三毛卻一撇嘴,說:「才不哩,我們老師說要向劉文學哥哥學習,從來都沒有提過大毛哥哥的名字。」
  大毛說:「算啦算啦,還是別說這些吧。我臉都紅了,再說我就驕傲了。」
  丁子恆說:「我下一句要說的就是:大毛不能驕傲。」
  大毛就讀的二中是住宿制。從烏泥湖走到學校要將近一個小時,途中必經丁子恆所在機關。所以每星期一早上,丁子恆都和大毛一道步行,途中聽大毛說一些學校的事情。大毛常常就一些他不明白的事向丁子恆詢問,有時他們還探討些關於宇宙,關於自然,關於生命之類的話題。每當這時,丁子恆都深懷欣喜,他的兒子雖然還是一臉稚氣,卻已經可以像一個成年人一樣同他對話了。丁子恆想,縱是飢餓,也擋不住生命的蓬勃生長呀。
  六
  石牌的地質勘探正緊鑼密鼓地進行。左岸佈置了長一千多米的勘探平峒,估計到年底可以打出五百多米來。情況雖不容樂觀,但三峽大壩上馬的可能性便穿行在這狹窄的河谷裡。從河谷前方透出的一點點光亮,讓勞動的人們心下尚存幾分安慰。
  只是更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出現了:為響應大辦農業的號召,整個總院的工作重點轉移到農業戰線。三峽設計人員僅留四十人繼續工作。
  這就是說:三峽工程全線停擺!
  聽到傳達,丁子恆並沒有感到特別的震驚,彷彿他早已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他花去好幾天時間,默地將幾年來所有關於三峽大壩的資料封存好,然後鎖進櫃子裡。在鎖頭「嗒」一聲關緊時,那聲音刺激了他的心。他想,事已至此,我又能怎樣?
  走在歸家的路上,剛過古德寺,突然一首詞跳出腦海:
  萬事雲煙忽過,百年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早趁催科了納,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
  想過,他不禁歎道:真乃好詞也。然後又想作者為誰。及至走到碉堡處才想起這是醉裡挑燈看劍的辛棄疾所作。丁子恆想,我怎麼會突然記起這首詞呢?我的情緒是不是太頹唐了一點?眼下國力不足,停或緩上三峽無論如何也是應該,我有什麼理由心情黯淡呢?而農村是那樣貧困,貧困面積和人群又是那樣廣大,農業生產的基本條件那樣簡陋和原始,文化落後,醫療落後,不先去發展那裡,不幫他們站穩生存之足,整個國力又談何發展?
  這樣一想,丁子恆便把自己的情緒調整了過來,腳下步子也輕了許多。小路一拐彎,他便看見站在籬笆牆下眼巴巴地迎接他的三毛和嘟嘟。丁子恆摸摸口袋,裡面什麼吃的也沒有,連一粒糖果也未備,他心道:糟了。
  七
  林嘉禾只在家住了半個月,便隻身重返陸水工地。臨行前,他見林問天仍委靡不振,心口一陣陣發疼。他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這個孩子。明知他深受冤枉,卻無法替他洗清自己。夜裡,他來到林問天的床邊,坐下來凝視他深愛的兒子。
  林問天本已睡了,此刻懶懶地睜開眼皮,說:「你有什麼事?」
  林嘉禾沒有計較他不客氣的問話,長歎一口氣,說:「問天,我很抱歉,我沒想到我的右派問題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災難。事已如此,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表達我對你的愧疚。雖然並不是我情願要做右派的,可事情的緣由畢竟出自於我。回家這些天,爸爸除了愧疚,又多了一份擔心。你還年輕,今後的路還很長。這樣頹廢下去怎麼行呢?這最終只能傷害自己。」
  林問天說:「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林嘉禾說:「振作起來,好好工作,用行動來表明你的清白,證明你是一個有用之人。你要為建設社會主義做出自己的貢獻。」
  林問天說:「我的清白還能還給我嗎?我看不出有這種可能性。我表現再積極,只會被人說成改造好了。」
  林嘉禾說:「事到如今,只能從最壞的情況中爭取最好的結果。」
  林問天說:「怎麼講?」
  林嘉禾說:「好好工作,積極表現。不要把你這些不滿的情緒露在臉上,改為想通了,決定重新做人的樣子。」
  林問天說:「從小你就教我們要做一個正直的人,不要說謊,不要做陰陽人、兩面派。現在為什麼你又改變這種教導了呢?」
  林嘉禾沒料到林問天會如此發問,一時無言以對。
  林問天說:「爸,你要是沒什麼話說,我要睡覺了,我明天上早班。」
  林嘉禾默然離去。次日早上,他拿了行李出門,林問天早已上班去了。林嘉禾站在林問天的桌前,心中惆悵萬千,想了想,留了張紙條在他桌上。
  林問天下班回家,一眼便見到林嘉禾留在他桌上的紙條。上面是鮑照所作的《擬行路難》詩。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歎復坐愁!
  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林問天拿著紙條看了許久。他努力使自己平靜和理智。林嘉禾一筆一畫的工程字體林問天再熟悉不過,他是看著這些字長大的,甚至自己的字也是這種風格。清晰文雅而頗為剛勁的筆畫,使林問天感覺得到父親的良苦用心。他記起昨天夜裡林嘉禾的神情和話語,他想,說得也是,我這樣下去最後會有怎樣的結果呢?「人生亦有命,安得行歎復坐愁」。
  這天夜裡,林問天將他參加工作以來所有的感受,都寫在了筆記本裡。他將這些感受列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分配不公,能忍則忍;第二部分:被冤受屈,心懷憤怒;第三部分,前景無望,消極頹廢。然後他寫了個尾聲,表明如此這般下去,終將一事無成,他決意選擇在逆境中勇往直前的方式。他是一個中國青年,他要為建設社會主義而奮鬥,他要創造出自己的業績。林問天為自己這篇長長的文字起了個標題:《一個青年的苦悶和清醒》。
  寫完這些,天已發白。林問天長長吁了一口氣,彷彿收拾好一份心情,把肩頭上一千斤的擔子放了下來。雖然一夜未眠,他倒覺得精神頗好,臉色亦開朗了起來。
  他將父親寫給他的紙條也夾在了筆記本裡。
  一夜風起,萬樹蕭瑟,涼氣陡然間佔據了天地。林問天努力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漸漸同工人們相處融洽。當班時分,偶聽到有趣的說笑,也能把笑意浮到臉上。
  一天,他剛進車間,便有人通知他,說是廠領導要他立即去辦公室。林問天心裡撲撲跳動,心想莫不是看我表現不錯,調我去技術科了?這念頭閃過只幾分鐘,一進辦公室,見到書記和主任都面孔鐵青,他便知適才不過是自己想入非非。
  書記不苟言笑,拿出一個筆記本,往桌上「叭」地一甩,說:「林問天,這個筆記本是不是你的?」
  林問天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筆記本。前幾天他上中班,因下班後已無公共汽車,住在廠裡宿舍。他有睡前記點什麼的習慣,便將這個筆記本帶上了。他不明白,它怎麼會在書記手上,而書記又為什麼又會氣勢洶洶。林問天說:「是呀,是我的。」
  主任說:「想必你不承認也不行。」
  林問天有些茫然,說:「我為什麼不承認呢?」
  書記說:「這篇《一個青年的苦悶》是你寫的?」
  林問天說:「是《一個青年的苦悶和清醒》嗎?是我寫的。」
  主任說:「我說小林,你寫了這種文章,怎麼還這麼坦然?」
  林問天不解道:「怎麼?我是寫了我自己的心路歷程呀!我真的是覺得我必須振作起來,好好工作才對。」
  書記說:「想不到你這麼年輕,竟然這樣會狡辯。分配你鍛煉,你強忍在心;處理你的事故,你憤怒不平;調你進車間,你消極怠工;最後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就要自己假裝積極。你說你身處逆境,哪裡是你的逆境?車間?工廠?還是我們這個社會?你說你要創一番業績,你要創的是什麼業績?」
  林問天瞠目結舌。幾秒鐘後,他明白事態嚴重得超出他的想像。於是臉色大變,神情有些驚慌失措。
  書記拿出一張紙條,揚了揚問道:「這詩是誰寫的?」
  林問天說:「是古代一個叫鮑照的詩人寫的。」
  書記說:「哦,是古人寫的。你抄的?」
  林問天說:「是我父親。他希望我能振作起來。」
  書記冷笑一聲,說:「你父親?就是你那個右派父親?那就難怪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嘛。他借古人的詩表達什麼?又是吞聲,又是不敢言!你父親抄詩借古罵今,你寫反動文章密切配合,你們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林問天腦袋「嗡」的一下,人便發呆了。下面書記還說了些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清。
  林問天的文章以《且看「一個青年的苦悶」是什麼樣的文章》的題目被張貼在工廠大門前的專欄上。原題後面的「和清醒」三個字被悄然去掉。一篇篇的批判文章亦陸續登在專欄上。從林問天的「忍」,到他的「憤怒」,從他的「頹廢」,到他的「逆境」,再加上林嘉禾抄寫的詩,以及林嘉禾的右派身份,全都在批判文章中反反覆創地被分析。至此,林問天才明白,自己讀過父親留下的詩之後,一時衝動寫下的感受,竟闖下了如此的彌天大禍,大得幾乎沒有回頭之路。
  林問天從此便生活在批判會檢討會以及全廠人鄙夷的目光裡,他幾乎承受不了這第二次突如其來的風暴。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每天都是糊里糊塗的,不知別人說了什麼,亦不知自己答了些什麼。每夜每夜,他都夢見自己在被泥土埋葬。隨著黑夜的流逝,泥土在他周圍一寸寸一尺尺地上漲。到膝蓋,到大腿,到肚臍,到胸口,到脖頸,到……他感到自己既喘不出氣,也掙扎不動,漸漸地,濕熱而厚重的泥土即將覆頂。
  一天早上,他在夢到泥土已經漲過口鼻,埋到自己的眼睛時,霍然而醒。醒後他想,這樣下去,不就是一個死嗎?難道我就這麼著等著人們把我埋葬?林問天一直糊里糊塗的腦袋在瞬間變得格外清醒。
  林嘉禾在工地被人找回工棚,走在路上,他突然心跳加速,彷彿有種預感,覺得一定是林問天出了什麼事。工地的風呼呼地吹在臉上,有如針扎。而林嘉禾的額頭卻沁出大粒大粒的汗珠。
  消息證實了他的預感:林問天失蹤了,而他必須回總院交待為兒子抄寫古詩的用意。林嘉禾已顧不上自己的下場如何,林問天的安全佔據了他的全身心。他憂心如焚,一臉焦灼,在總院政治處幹事的監送下,回到烏泥湖。
  林嘉禾一進家門,邢紫汀便扑打上來。邢紫汀哭道:「你害得我們還不夠嗎?
  你為什麼要留那樣的詩呢?孩子被弄成那樣,人也不見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麼辦呀?你……你……就是兇手,你知不知道呀……「
  林嘉禾同邢紫汀結婚二十多年,從未見邢紫汀如此失態。他雙淚長流,一任邢紫汀捶打和責罵,呆站在屋門口木然朝家中四壁巡望。兩個女兒林樂天和林笑天哭叫著拉開了邢紫汀。林嘉禾未曾開言,心裡突一激盪,一口血噴吐而出,濺在白色的牆壁上,鮮紅刺目。
  兩個女兒嚇呆了,連叫著:「爸爸,你怎麼了?」
  林嘉禾掏出手絹,摀住了自己的嘴。他搖搖晃晃地坐在了沙發上。
  化工廠成立了四人小組,專門負責調查林問天失蹤事件。公安局一個指導員加盟其中,共是五人。這天夜裡,整個小組的人都在林嘉禾家。林嘉禾和邢紫汀把家裡親戚全都列了出來,供專案小組分析林問天的去向。林嘉禾在配合分析時,不停地吐血,但卻沒有人提出送他去醫院,包括同他共同生活多年且感情一直十分融洽的邢紫汀。
  次日清晨,林嘉禾在焦急與勞累中,終於昏迷在地。他倒在廁所裡,頭磕在小便池上,血流滿面。
  這天清早,烏泥湖的人被急促的救護車聲驚醒。於是,一陣風,便將林家發生的事吹到了烏泥湖的每一個人家。一連數日,林家都是烏泥湖飯桌上的話題。有人說,爸爸是右派,兒子會好到哪裡去?亦有人說,不過讀了個大學,怎麼就不能同工人一起勞動呢?還有人說,真是的,社會主義國家,日子過得欣欣向榮,有什麼好苦悶的?難道回到舊社會,就不苦悶了?更有人說,說我們這個大躍進時代是逆境,也真是太反動了。
  丁子恆被這個沉重的消息壓迫得心中發痛。雯穎卻為林問天流了淚,說:「我真是覺得問天那孩子天性純正,心地善良,怎麼就會落到這種境地呢?不知道他是不是安全。」
  星期六,大毛回家聽到這事,一口氣便跑到了林家。面對邢紫汀,大毛說:「林媽媽,我知道林大哥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上個星期見到他,他還跟我說,讀書不要讀死書,要有創造性思維。他講得太好了,我覺得他是天下最好的人。」
  邢紫汀憂傷地望著大毛,停了停,方說:「大毛,謝謝你。可是這些話你在外面一定不要跟別人說,否則會影響你的。萬一被人聽到了,連你一起批判就不得了了。」
  大毛聽得發怔,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吃飯時,大毛把他與邢紫汀的對話複述給丁子恆和雯穎聽。丁子恆聽得心裡一陣緊,忙對大毛說:「林媽媽講得非常有道理,你在外面千萬不要議論這件事。」
  大毛卻堅定地答說:「不管怎樣,我都不相信林大哥是反動分子。如果有人問我,我一定要說,林大哥是好人,是我的恩人。」
  二毛亦說:「我也覺得林大哥很好。他救哥哥時特別勇敢,而且他平常跟我們講話,也非常有道理。」
  連三毛都說:「是呀,我覺得林大哥是個好人哩,他還給我吃過糖,要我好好唸書,將來去上他的那個大學。」
  雯穎說:「別人我不敢說,可問天我們實在比較熟悉,我總也想不通怎麼輪上他當壞分子。子恆,你說是不是會弄錯了?」
  丁子恆說:「世事難料。」沉默片刻,他又不禁脫口道:「世路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這是朱熹的詩。丁子恆想,世事如此,真真切切呀。幾個孩子都望著他,不知其意。
  雯穎忙說:「快別念那些古詩了,沒見林工一首古詩遭大禍嗎?」
  丁子恆嚇了一跳,忙說:「你說得是。大毛二毛三毛,家裡飯桌上談的話,都不能到外面跟人家說。不要問為什麼,長大你們就知道了。」
  八
  剛入十二月,烏泥湖遍傳林問天被抓住的消息。據說他到了廣州,想找人幫他偷越國境,叛國投敵,被當地公安逮捕。審問出他的來處,便通知這邊派人前去押回。林家人冷淡著面孔進出,沒有人敢上前問些什麼。
  不久,就聽說林問天被送去農場勞教。幾乎與此同時,林嘉禾被開除公職,遣返回鄉。大病未癒的林嘉禾離開醫院回到烏泥湖,以養病為借口,在家裡住了半個月,然後同邢紫汀辦理了離婚手續,攜一個行李卷,隻身離家而去。身後三個女人痛苦的哭泣聲,在他耳邊縈繞了許久許久。
  這個家庭的解體,令烏泥湖許多人家在新年將臨時,難有歡樂之感。縱是鞭炮響得驚天動地,卻擋不住那個無處不在又無聲無形的陰影。它悄然蔓延,一直伸向人心,令許多顆心倍感壓抑。
  夜裡,睜著眼睛望著昏黑中的天花板,丁子恆無端地想起一個詞:斷送。
  一個工程師的生命從此斷送,一個青年人的前程從此斷送。有什麼天崩地裂的理由,非得要一個個的鮮活之人用前程和生命來飼養這種「斷送」呢?這個斷送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情景是何等可怖。面對著它,誰能不驚懼戰慄?
  新年的鐘聲,便在丁子恆內心顫抖之時發出它清脆的音響,清脆如一聲鳥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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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2年(一)
  乍雨乍晴花自落,閒愁閒悶晝偏長,為誰消瘦損容光。
  ——北宋·歐陽修《浣溪沙》
  一
  刮了一夜的大風,清早起來,人們發現圍繞著烏泥湖宿舍的竹籬笆被風吹垮了好幾米。垮掉的缺口正對戊字樓。戊字樓和乙字樓形成的夾角處種著一片竹子,十來叢竹子在這塊不大的三角形土地上長得鬱鬱蔥蔥。戊字樓上左捨的嚴唯正常說,古人云,寧可三日無肉,不可一日無竹。烏泥湖虧得這片小竹林,否則便少了許多雅致。嚴唯正是航測隊工程師,喜歡古典文學,常常佇立窗前,對著這片竹林淺唱低吟。但是這場大風刮歪了好幾叢竹子,緊挨籬笆牆的三株已被倒塌的籬笆壓倒在地。
  籬笆外便是通向蒲家桑園的小路。幾個蒲家桑園的學生站在缺口處,東張西望一番,似乎商量了幾句。然後一哄而入,把倒在地上的竹籬笆踩得劈排啪啪響。他們從缺口長驅直入,走過竹林,經丁字樓和戊字樓之間的夾道,斜穿操場,再從己字樓和辛字樓間穿出,便踏上通往二七路的石子路。這樣走,較之先前繞烏泥湖宿舍大門,減少了幾乎兩百米距離。此後,蒲家桑園的人但凡要上二七路,一律選擇了這個缺口。
  蒲家桑園的男孩們顯然比烏泥湖的男孩更帶有一些野性。他們從宿舍內嬉戲著穿越而過時,難免沒有打打鬧鬧的動作。有時兩下裡打起來,抓起石子便扔。石頭的落點,十之八九在烏泥湖宿舍的玻璃窗上。夾角處的竹林,更成了頑童們的天然競技場,折枝揮打、繞樹奔跑、拉扯竹竿之類的事時有發生。住在戊字樓上右捨的洪佐沁太太董玉潔和左捨的嚴唯正太太蔣文清每天一到放學時間,便下樓來制止這種事件的發生。但頑童們有自己的一套記憶法則,今日制止今日諾諾地應承並表示永不再犯,明日卻又將昨日誓言丟去爪哇國。竹林便在這無休止的打鬧中日見頹敗。
  嚴唯正天天說,這片竹林一荒,烏泥湖就俗了。他的老婆蔣文清也就天天去明主任家反映這裡的情況。
  明主任倒是為倒塌的竹籬笆牆去了好多次房管科,房管科科長拍拍肚皮說,說:「這年頭,這裡面都是空的,誰還有精力顧得上那個?人都活不下去,還管樹?」
  明主任說:「現在為什麼就顧不上這個呢?就算是有自然災害,工作還不是一樣得做?三峽大壩都沒全停,小小籬笆牆倒做不成了?」
  可惜無人理睬明主任的話。明主任無功而返,心裡頗有忿意,覺得現在的人越來越不負責任。
  明主任的丈夫王達就此撰寫一文登在《長江流域報》上,烏泥湖人讀罷都說好了好了,總算有辦法了。但是房管科的人還是過了好幾天才姍姍而來。然而在他們來的前夜,倒在地上多日的竹籬笆竟不翼而飛。房管科的人便說,這回,你們就是登在《人民日報》上也不能怪我們了吧?
  烏泥湖的家屬們為之憤怒地談了幾天,卻也無奈。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籬笆牆的缺口日益擴大,且並未再見到有竹籬笆散倒在地。看來,夜裡有人偷盜是不爭的事實。這種行為更令烏泥湖人生氣,大家都說,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膽敢明目張膽地拆公家的竹籬笆偷盜回家,簡直太可恥了。言詞犀利,卻毫無殺傷力。漸漸地,籬笆牆的破口一直延伸到了大門。過完春節,所有的人都看到這麼一個結果:烏泥湖的院子已經名存實亡。
  夾角處的竹子也因竹籬笆牆的崩潰而越來越少。好立在窗前淺唱低吟的嚴唯正便歎道:風吹梅花謝,細雨醒綠苗。春來萬物生,惟見青竹少。
  春天來臨,萬物又開始新一輪的復甦,烏泥湖宿舍東頭的菜地同青草一起泛出綠色。突然有一天,蒲家桑園大隊的人領著公社的人一起來到烏泥湖家屬委員會。
  他們嚴正指出這塊菜地本是蒲家桑園的地,應該交還給蒲家桑園大隊。明主任有些發懵,不知對方所云。反覆解釋方才明白,沒有了籬笆牆的烏泥湖宿舍應該把家屬們自己開闢出來的這塊菜園交給蒲家桑園大隊。
  明主任當天便去到總院,總院辦公室的人說,不就是一塊地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要就給他們好了。咱們院的人又不是菜農,要地也沒用。何況現在私人種菜也不符合國家規定,交給他們就是交給人民公社,是支援農業,照說還是好事。
  明主任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回來便召開家屬會議,在會上把這番話重複了一遍。許多人都就此表態。雯穎說:「支援農業也是應該的。本來我也是因為從來沒種過地,種起來覺得很好玩,當然也覺得可以節省一點菜錢。現在要交給蒲家桑園大隊,我一點意見也沒有。」
  丙字樓下左捨李昆吾太太陳霞之亦說:「地嘛,也不值什麼,人家要收就收吧,我們種不種都無所謂。」
  但許素珍卻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她說:「做什麼要給他們?我們做什麼就種不得?哪裡寫明了地是他們的?我家裡吃菜還指望這塊地呢!」她說話時,火氣沖天,唾沫噴得到處是。
  張雅娟便笑,說:「許素珍現在文化提高了,一說話就到處打標點。」
  一句話讓大家樂不可支。雯穎亦笑起來,心想這個比方倒是俏皮。張雅娟因為又有孕在身,自我感覺定是兒子,便日見快樂。
  許素珍沒聽懂,連聲問:「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董玉潔說:「說你是個知識分子了。」
  許素珍笑道:「我知識分子?我『知屎分子』還差不多,我澆菜地全部用的是『屎』,沒見我那塊地長得好?」
  笑聲便又響起。連明主任也笑了起來,笑完說:「這個許素珍!」又說:「好像好久都沒這麼笑過了。」
  大家都突然感覺到,是呀,真是的好久沒這麼高聲大氣地笑過了。
  笑完,大家還是同意了把地交給蒲家桑園大隊,畢竟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雖然許素珍一直忿忿不平地說著什麼,但總院的意見和集體的決定她不能不聽。
  只幾天工夫,零零碎碎的小塊菜地便被蒲家桑園大隊的菜農平整成八大整塊菜園。駝背他老婆也來這裡幹活。雯穎買菜路過,駝背他老婆見到她便叫道:「丁媽媽!」
  雯穎說:「哦,你也來了。」
  駝背他老婆便說:「是呀,原先我幫你澆糞,想不到現在這地成我們隊的了。」
  雯穎說:「你們一定比我們種得好。」
  駝背他老婆說:「那還用說!我們生來就是種地的。你們是幹什麼的?你們生來就是坐在家裡閒著的。」
  雯穎回家後,不知怎麼耳邊一直想著駝背他老婆的話:「你們生來就是坐在家裡閒著的。」她想,我憑什麼生來就該在家裡閒著呢?我有什麼理由做一個大閒人呢?
  二
  烏泥湖已是一個沒有圍牆的宿舍了。起初大家不習慣,久而久之覺得沒有院牆其實也很不錯。比方,不必事事都走大門,條條小徑皆可行。再比方,去蒲家桑園買新鮮小菜也方便得多,走不幾步便可踏上通往蒲家桑園村的獨木橋,就跟走鄰居串門一樣。
  住在籬笆牆根下的郗婆婆更是覺得現在的烏泥湖宿舍比先前要親近得多,站在屋門口便可同乙字樓或戊字樓的人搭話拉家常。郗婆婆有六男一女。女兒是老二,業已出嫁。老大參軍去了。剩下四個小的,兩個上了中學,還有兩個是雙胞胎,也已滿了十歲。郗婆婆的丈夫在烏泥湖宿舍建成的前一年因病而死,墳墓就在她家院子後的菜園中央。郗婆婆總在那座孤獨的墳前焚香燒紙,過年節時,且要放上一碗一筷,碗裡自有好飯好菜。郗婆婆總是說,人死了,魂還在,不能讓他離家太遠。
  一個人在外面也不曉得照顧自己。就是死人,逢到年節,你給他倒杯茶送碗飯,他也是曉得的。這樣他比別的死人過得好,就會轉來夢中謝你。烏泥湖的老人都知道這座墳,坐在一起議時,紛紛羨慕,說是死成這樣,該有多好。
  籬笆牆垮掉後,嚴唯正的母親便常去郗婆婆家小坐。1956年7月,蘇聯應我國政府之邀,派出十幾架飛機和近百名航測人員前來負責長江流域範圍內的測量,學過航測的嚴唯正便從北京調來這裡。與他同來的除了妻子和六個孩子外,還有他的母親和三妹。嚴唯正是河北滄州人,父親是個地主,做過還鄉團長,據說殺過土匪,但村裡人都說那是兩個共產黨。土改時嚴父因此被鎮壓。槍決那天,嚴母突然精神崩潰,從此清醒一時,糊塗一時。清醒時,同常人一樣,糊塗時,卻瘋言亂語。在北京工作的嚴唯正便以替她治病為由,將她接到北京,同時也將三妹嚴唯姝帶了出來,家鄉只留下他的弟弟嚴唯俅替全家人頂戴地主的帽子。嚴父死時,嚴唯姝剛剛小學畢業,從此便輟學在家,照顧母親和侄兒侄女。嚴唯正與妻子蔣文清自結婚後,用十二年時間為嚴家生下四男二女共六個孩子。這些孩子幾乎全是嚴唯姝幫助帶大,最小的嚴曉琰也已上了小學一年級。嚴唯姝除了照顧有病的母親和幼小的侄兒侄女外,還承擔了嚴家所有的家務。她小時沒有機會上學,大了也沒有機會談戀愛。烏泥湖宿舍甚至沒人知道她的大名,都跟著嚴家孩子一道,喚她嚴三姑。
  嚴老太清醒時,常對人歎息,說是都怪自己得了病,拖累了閨女一生。糊塗時便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喚:三女呀,你不能走呀,你一走就有人要殺我呀,把我送到亂葬崗去呀。對嚴老太這句病中之語,媳婦蔣文清十二分的不悅,每每總要呵斥嚴唯正,說你娘這話是什麼意思?!嚴唯正只有解釋復解釋:母親之言決沒有別的意思,只因父親是槍決而死,她深懷恐懼,僅此而已。話雖如此,這終究是蔣文清的一塊心病。每逢嚴老太如此叫嚷時,她的長臉便拉得更長,表情冷冷,幾天都不會給嚴三姑浮一個笑臉。
  嚴老太上郗婆婆家常常是為了買她家菜園裡的新鮮菜。但嚴老太絕不敢親自去菜園,她總是神情不安地坐在郗婆婆的堂屋裡或房門口的小竹椅上,等著掐菜的郗婆婆轉來。嚴老太從不敢看一眼郗婆婆菜園中那惟一的墳墓。
  剛搬來時嚴老太不知情,曾經去過菜園。看見墳墓,便問是誰,一聽回答,便犯了病。她的丈夫沒有墳,甚至沒有人為他收屍,他的屍體被工作隊扔到村莊後的亂葬崗去了。亂葬崗野狗成群,嚴老太知道,不等天黑,她丈夫的屍體便會被野狗分食一盡。於是這事成了她的病,一個碰也不能碰的病。在郗婆婆家發病之後,嚴老太足足調養了幾個月,才又緩解過來。再去時,便絕不敢去菜園,甚至不敢朝菜園方向望上一眼。
  嚴老太卻很喜歡同郗婆婆聊天,兩人一聊起來,竟不覺時光飛逝。嚴唯正覺得奇怪,她們閱歷身份都大不相同,如何有那麼多共同的話可說?有一回吃飯時他禁不住問嚴老太。嚴老太用嚴肅的口吻說:「我們說的一切都是『死』,這個東西難道還不共同?」聽得一桌人毛骨悚然。
  嚴老太並沒有胡說。她和郗婆婆一起談得最多的話題就是死。這話題是因郗婆婆在一個晴天曬壽衣談起的。嚴老太不明白郗婆婆為何這麼早就把壽衣做好,說這是不是不太吉利。
  郗婆婆便說怎麼會不吉利?人都是要死的,只不過是個福氣問題。有福氣的早死,沒福氣的就得把磨難受盡再死。老早把壽衣做好,免得死到臨頭再找人做,做不出個好活兒來。何況到那個時候,兒女也不會有心思去尋細布,定是弄些粗土布打發了事。郗婆婆又說,死是自己一個人的活,總歸得自己做完它,指望別人遠不如指望自己好。如果自己把死前死後應該做的事早早準備好了,死起來會從容得多,而活起來也會萬分安心。
  郗婆婆的話對於嚴老太來說,如雷貫耳。嚴老太茅塞頓開,她不僅照郗婆婆所說準備好自己的壽衣,還學郗婆婆的做法每年開春出太陽時都拿出來翻曬。翻曬時,總是嚇得她幾個孫子孫女不敢靠近窗邊。嚴老太我行我素,不管家人如何去說。而此後,談死也就成了她和郗婆婆聊天時的重要話題。
  嚴唯正先前十分擔心母親同郗婆婆一起成天說生談死,容易誘發舊病,便常常有阻止之念。不料,從此嚴老太的病反而穩定下來,發病間隔時間也越來越長。嚴唯正詢問醫生,醫生說,這似乎正是應了中國的一句老話「解鈴還需繫鈴人」,你母親當初因「死」而得病,現在卻在因「死」而療病。嚴唯正恍然。便每在嚴老太心情憂鬱時,極力動員她上郗婆婆那裡去坐坐。坐過之後的嚴老太,總能心情輕鬆地轉回家來。
  嚴三姑因母親常坐郗家,便也總去那裡,同郗婆婆也就頗為熟稔。郗婆婆見到嚴三姑便說,姑娘大了,不能一輩子為哥嫂帶孩子,還得嫁人才是。嚴老太聽此言多不做聲,嚴三姑便趕忙說:「我哪裡是為我哥嫂,我是要陪媽媽過哩,我要陪媽媽過一輩子。」話雖這麼說,眼睛裡卻滿是難言的憂傷。
  五月的一天,天下了雨,嚴三姑從幼兒園回來,見嚴老太不在家,知是去了郗家。竹林裡的小路滿是泥濘,一走一滑,嚴三姑怕嚴老太回家時摔跤,便去接她。
  一進郗家,見堂屋裡站著個年輕人。年輕人見了嚴三姑,笑了笑,趕緊拿張小凳遞給她。嚴三姑一怔,立即紅了臉,凳子也沒接,一閃身,藏到嚴老太身後。
  郗婆婆忙說:「三姑呀,不用怕,這是我外甥福氣,住我娘家後湖公社,是個生產隊長,特地送糯米來給我,要在我這裡玩幾天。」
  嚴三姑雖然已滿二十八歲,卻從未同兄長以外的男性有過接觸。面對這個生產隊長的粲然笑容,她心裡撲撲亂跳,一句話也不敢說。
  嚴老太忙說:「好了好了,我們三姑認生,我們回家去。」
  福氣便說:「那你們走好,有空再來玩。」
  這天夜裡,躺在床上的嚴三姑眼前老是晃著一個年輕人的影子。那影子晃來晃去,晃得她睡不著覺,於是有些心煩,在床上翻來覆去。同她共一個被子的老四嚴曉玨被她翻得一會兒一醒,便爬起來發脾氣,說三姑你怎麼了嘛!你還想不想讓我睡覺呀!嚴三姑被侄女的喊叫嚇得蜷屈著身子再不敢動,夜便在她的眼睜睜之中顯得無限漫長。嚴三姑想,怎麼平常我睡得著的夜晚都那麼短,偏偏我睡不著的這個夜晚就死長死長的呢?又想,這人名字叫得好怪,福氣,這也是人名嗎?
  幼兒園因是全托,需要值夜班,故而是三班倒。嚴三姑這星期上早班,吃過中飯,小朋友睡覺了,她便交了班。中班是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十點以後是夜班,夜班事情並不是很多,就是耗時間。這天嚴三姑交完班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她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郗婆婆家。嚴三姑一進郗婆婆的院子便叫:「郗婆婆!」
  從屋裡走出來的是福氣。福氣說:「我姨到甲字樓洗衣服去了。」
  嚴三姑臉又一紅,說:「我以為我媽媽在這裡。」
  福氣說:「你媽媽來過,見我姨不在,就回了。」
  嚴三姑說:「那好,我也回去了。」
  福氣說:「你要不要坐坐?我還不曉得你叫什麼名字。」
  嚴三姑說:「我不坐了。我叫嚴唯姝。」
  福氣說:「鹽餵豬?怎麼叫這個名字?鹽怎麼能餵豬呢?」
  福氣說時,一副很認真的模樣,不像是在取笑她。嚴三姑便笑了,說:「哪裡是這三個字呢?我是嚴肅的嚴,唯唯諾諾的唯,姝就是女字旁一個姓朱的朱,是指美女的意思。」
  福氣恍然,說:「原來是這樣。你那個『喂』是個什麼『喂』?」
  嚴三姑便蹲在地上,用石子在郗婆婆院子裡的土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唯」
  字。
  福氣說:「哦,是這個『唯』呀,我學過。是『唯物主義』的『唯』。」
  嚴三姑高興了,有一種遇到知音的快意,說:「是呀是呀,就是這個『唯』。」
  說完心想,我沒笑他的名字,他倒笑起我的名字來了,這事好有趣。
  福氣說:「你上過學沒有?」
  嚴三姑說:「小學畢業了。」
  福氣說:「比我姐姐強多了,我姐姐連小學都沒上。我家就我一個人上過學。」
  嚴三姑說:「那你還是個知識分子呀。」
  福氣臉上就有點不好意思,說:「我上的學跟你一樣多,不過在我們那裡算是吧。聽我姨說你們烏泥湖的人差不多全都上過大學,都是大知識分子。」
  嚴三姑說:「大概吧,不過我看他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福氣說:「我也這麼想。沒有我們農民種地給他們飯吃,他們屁也不是。」
  嚴三姑覺得他的話有點粗,但還是笑了,說:「是呀是呀。就是給他們飯吃了,我看他們天天跑來跑去地上班,什麼事也沒做成。我沒搬到烏泥湖來就成天聽我哥哥說要修一個三峽大壩,這一說就說了好幾年,前幾天他們還在說,把那個大壩修到什麼地方好呢?你說他們好笑不好笑。」
  福氣說:「有這樣的事?要換了我們農民,早修成了。我們村要修條路通到城裡,年前說的,現在都快修好了。」
  嚴三姑說:「是嗎?你們真行。」
  福氣說:「早知道你們烏泥湖的人這麼沒用,還不如讓我們村的人來修那個壩哩。聽說你們這裡人拿錢拿得特別多?」
  嚴三姑說:「是呀,最起碼一個月也有一百多塊。我哥哥算少的,有人還拿得多哩。」
  福氣大驚,說:「有一百多塊呀!我們一年分紅還分不了這麼多哩。」
  嚴三姑說:「可不。我就想不明白,那個發工資的人是怎麼給他們發的。我上三班倒的班,累得要死,一個月才拿十二塊錢。我哥他們那些人,也沒見他們做啥事,倒拿得比我多得多。」
  福氣說:「這樣說來,簡直像舊社會一樣,太不公平。」
  嚴三姑說:「你說得太對了,就是不公平。」
  兩人說話間,不知時間飛快。郗婆婆回來時,見這兩人聊得如此開心,不覺奇怪,說:「三姑,是你在這裡?你媽不在?」
  嚴三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裡呆的時間已經不短,立即又紅了臉,說:「我下班過來看創我媽在不在這裡。我正準備回去。」說完,也未同福氣道聲別,便掉頭而去。
  福氣追出來喊道:「小嚴,我這兩天還在這裡,有空過來聊天。」
  嚴三姑沒有回答,她的面孔開始發燒。她想,我今天怎麼會跟這個福氣說那麼多話呢?
  三
  嚴三姑同郗婆婆的外甥談戀愛的事,乙字樓上左捨張雅娟最先發現。張雅娟的房間正可俯瞰郗婆婆家的院子。有一天突然下雨,張雅娟急急忙忙把曬在窗外的被子收回。收完被子,正欲關窗,一眼瞥見郗婆婆院子的樹下,有兩個年輕人抱在一起接吻。張麗娟怔了怔,覺得奇怪。郗婆婆大兒子參軍未回,女兒已經出嫁,下面四個小的還夠不上年齡,會是誰呢?便在張麗娼猜測的那一刻,雨大了,男青年拉著女青年往屋裡跑,張雅娟一眼認出那女子正是戊字樓上的嚴三姑。
  張雅娟立即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雯穎。雯穎很驚異,說:「有這事?男的是誰呢?」
  張雅娟說:「看不清楚。」
  雯穎說:「怎麼會到郗婆婆院子裡去呢?」
  張雅娟說:「不知道呀。想不到三姑倒蠻會勾人的。」
  雯穎說:「三姑是個老實人,怕不會有人欺負她吧?」
  張雅娟說:「老實人?女人見了男人,再老實也會有幾手。」
  雯穎笑了,說:「你這話說得怪難聽的。」
  張雅娟說:「不過按三姑這年齡,也實在是該出嫁了。」
  雯穎說:「蔣文清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張雅娟說:「那就不曉得了。不過她要是曉得了,定是不會同意三姑嫁人的。」
  雯穎說:「為什麼?」
  張雅娟說:「你想想,三姑就跟她家保姆似的,什麼事都做。她要走了,做飯管孩子伺候婆婆,還不都成了蔣文清的事?」
  雯穎說:「那本來也應該是她做的呀。」
  張雅娟說:「這你就不明白了。如果一開始就沒三姑這個人,蔣文清做了嚴家媳婦就應該做這些事,她也無話可說。可是有過三姑這個人,蔣文清舒舒服服地當了這麼多年太太,再要她去做保姆的事,她放得下來?」
  雯穎說:「她不肯也得肯呀,總不能讓人家三姑一輩子替她伺候一家老小吧?」
  張雅娟笑道:「這是你的想法,人家蔣文清可不見得會這麼想呢。」
  雯穎說:「我看也不見得。嚴家孩子漸漸大了,說不定蔣文清並不願意三姑留在家裡哩。」
  張雅娟想想,說:「你說得也是。」
  事情小議到此,也就打住。張雅娟和雯穎都沒再提此事,無論見了蔣文清還是嚴三姑,都跟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嚴三姑還是按部就班地在幼兒園倒三班,與往日並無不同,只是臉上溢出些光彩,不時哼幾句歌子。
  蔣文清有些奇怪她的舉動,說:「你倒有心情哼歌?」
  嚴三姑忙掩飾道:「幼兒園小朋友教我的,非讓我學會。」
  星期六雯穎去接嘟嘟,嚴三姑正領著孩子們一邊等候家長一邊做遊戲。遊戲中的孩子們笑得咯咯響,嚴三姑彷彿被圈在笑聲之中。雯穎看了,覺得心裡好感動,便對一邊的園長金媽媽說:「三姑真會帶孩子。」
  金媽媽說:「是呀,這三姑天生是做幼兒教師的材料,細緻耐心,又心懷仁慈。」
  雯穎說:「是呀,我家嘟嘟總說嚴阿姨最好了。」
  嘟嘟在幼兒園已是大班的小朋友了。她最喜歡的阿姨就是嚴三姑。嚴三姑很喜歡笑,笑起來聲音很脆很脆。幫嘟嘟洗澡時,她總要在嘟嘟屁股上打幾巴掌。一邊打一邊說:「真是一隻小白豬的屁股。」嘟嘟對這一說法甚覺有趣,故而每次被打,非但不生氣,且會笑得咯咯的。嚴三姑還教嘟嘟用肥皂吹泡泡,她把大拇指和食指做成圈,再將肥皂沫堆在上面,然後用嘴輕吹。她常常能吹出很大很大的泡泡,泡泡輕輕地飛動,上面有些彩光,十分好看。嚴三姑幫嘟嘟洗了幾回澡後,嘟嘟便把這個技術掌握了。嘟嘟很為自己這個本領自豪,因為這一手連三毛都不會。每逢三毛說嘟嘟笨得什麼都不會時,嘟嘟就會說,我會吹泡泡,你會不會?一下便把三毛反擊了回去。
  星期天的時候,丁子恆突然心血來潮,領著大毛二毛上街抱了台收音機回家。
  收音機是五燈的,一開旋鈕,便有人說話唱歌。所有聲音都令嘟嘟大為興奮,整整一天她都坐在收音機跟前,半步不肯離開,音樂一響,便跟著節奏手舞足蹈。
  丁子恆見了心下高興,便說:「想不到買了台收音機,家裡還能培養出個舞蹈家。」
  三毛說:「才不哩,人家跳舞的姐姐都很瘦,嘟嘟胖得像個小豬,怎麼能跳舞呢?」
  丁子恆便笑,說:「喲,三毛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哦。」
  要在往日,嘟嘟定會跟三毛吵鬧起來,可眼下,嘟嘟聽見他們的嘲笑,卻不加理睬。嘟嘟想,我在聽收音機呢,我根本沒聽你們說什麼。
  次日是星期一,嘟嘟必須上幼兒園。因是全托,一離家便有一個星期之久。雖然嘟嘟早已過慣這種全托生活,但在出門的一剎那,她看見了收音機,便覺得幼兒園是一個最最沒有意思的地方。
  這天晚上八點,睡覺時間一到,嘟嘟及所有的小朋友都被趕上了床。值班阿姨把帳子放好,高聲說:「乖乖們都睡好,小臭腳丫不要亂蹬,蚊子進去了咬死你們。」
  說完便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嘟嘟,腦子裡始終在想那台收音機。她想,現在收音機是不是還在響著呢?三毛一定會坐在它旁邊,一個人聽裡面的爺爺講好聽的故事,也許,大毛二毛哥哥也圍在跟前聽。想著想著,嘟嘟便睡不著。四周十分安靜,連小蟲的叫聲和帳外蚊子的嗡嗡聲都能聽見。睡不著覺的嘟嘟便老想撒尿,爬起來兩次後,第三次出門時,她突然發現值班室裡竟沒有阿姨。嘟嘟心裡一激動,便情不自禁地溜到大門口,大門也沒上鎖。嘟嘟緊張得手心冒汗,她輕手輕腳地打開門,然後飛也似的往家跑。
  從嘟嘟家走到幼兒園頂多五分鐘時間。嘟嘟沿著碎石路,跑到丙字樓和甲字樓之間的通道,一路狂奔到丁字樓下。她站在樓梯口喘息時,方想到這麼偷跑回家一定是個錯誤。她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梯,扒著北邊窗台往屋裡窺望。收音機並沒像她想像的那樣正播著音樂或是講著故事。爸爸和媽媽一個坐在桌前,一個坐在床邊,兩人說著話。大毛二毛和三毛都在另一個房間寫作業。窗台下正好放著一張竹床,嘟嘟便在床上悄然躺下。爸爸媽媽說話的聲音清晰地響在她耳邊。爸爸說他要去柳山湖勞動,支援農業。媽媽說要去多久。爸爸說大概一個月。媽媽說怎麼正趕上天熱去。爸爸說不知道,時間就這麼安排的。媽媽說嘟嘟就要上小學了,她上學之前希望你能趕回來。嘟嘟一聽說到自己,便用勁地豎起耳朵。爸爸說八月底之前一定能回來。媽媽說過幾天我去給嘟嘟買個小書包,想到連小嘟嘟都背書包上學了,真覺得十分開心。爸爸說是呀是呀,嘟嘟上學,是家裡的大事,我要送給嘟嘟一點禮物。我抽屜裡的那只鉛筆盒,是嘟嘟最喜歡的,我就送那個鉛筆盒給她。嘟嘟一聽,心咚咚地跳了起來,她簡直想大喊出聲。爸爸抽屜裡的那個鐵皮鉛筆盒,畫著北京的風景,有頤和園的橋和白塔,非常漂亮。三毛上學時曾經找爸爸討要,爸爸沒有給他,現在爸爸竟要給自己了。嘟嘟想,原來爸爸媽媽最喜歡的人是我呀。想到這裡,嘟嘟一骨碌翻身下床,飛快地下了樓,又往幼兒園跑去。跑時,嘟嘟想,我不能讓爸爸媽媽發現我逃跑回家,要不他們會生氣的。
  所幸幼兒園的大門依然沒有關嚴,並且值班室裡依然無人。嘟嘟奔到自己床邊,一掀帳子,便鑽了進去。她從爸爸媽媽那裡得到兩個秘密,心裡覺得快樂之極,這天的夢裡全是歡笑。
  但是,早上起來,嘟嘟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被蚊子咬了,癢得她亂抓一氣,也還是難受,忍不住便放聲哭起來。上早班的阿姨看見,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把園長金媽媽和雯穎找了來。
  金媽媽一看大驚,連聲叫道:「這是誰當的班?是誰當的班?」
  雯穎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嘟嘟的小臉又紅又腫,胳膊和腿,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包塊,全身被咬得體無完膚,整個人都腫得變了形。雯穎說:「這照照,你們這是怎麼弄的呀?」
  嘟嘟見媽媽也要哭了,不由哭聲更大,一邊哭一邊說:「媽媽,我會不會死呀… 」
  丁子恆尚未上班,亦聞訊而至,見嘟嘟這般模樣,心疼萬分,頓時大發脾氣。
  丁子恆說:「孩子交給你們,你們就要對她負責任。怎麼可以把孩子弄成這樣呢?」
  金媽媽忙不迭地說:「丁工,丁媽媽,實在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園長,我有責任。我們一定查清楚是怎麼回事。我馬上派人帶孩子去看醫生。」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雯穎平靜了一下自己,說:「還是我帶嘟嘟去吧。從今天開始,我們嘟嘟再不來了。」說罷便讓丁子恆去叫三輪車,自己背了嘟嘟走出幼兒園。
  雯穎剛從醫院回來,金媽媽便上了門。嘟嘟正坐在收音機前,一本正經地聽那匣子裡面的人說說唱唱。金媽媽看了看嘟嘟身上,紅包依然。
  金媽媽說:「怎麼樣?」
  雯穎說:「醫生說不要抓,怕抓爛了化膿。開了些止癢的藥,說如果十天半個月沒有後遺症,就沒事了。」
  金媽媽便歎了口氣,說:「幼兒園開辦幾年了,出這樣的事還是頭一回。我有責任。」
  雯穎說:「主要還是值班阿姨的責任。她們太不負責任了!」
  金媽媽說:「我想也沒有想到,昨天的值班阿姨是嚴三姑。」
  雯穎驚訝道:「是嗎?怎麼會是三姑?三姑一向是很負責的呀!」
  金媽媽說:「是呀,也不知道她昨天怎麼回事。你走後,中班和夜班的阿姨吵了起來,相互指責,吵得天翻地覆。夜班阿姨一個是秦南霞,一個是胡碧蓉,都是從下游局來的,跟你熟,平常也特別喜歡你家嘟嘟,見嘟嘟被咬成這樣,都心疼。
  把個嚴三姑和跟她一個班的陳霞之罵得狗血淋頭,這不就吵起來了。幼兒園一旦出事,就像這樣鬧法,又怎麼辦得下去?「
  雯穎心裡立即有些不安,忙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下次注意好了,千萬別弄得大家傷了和氣。」
  金媽媽說:「應該說,責任主要在中班。她們負責安置小朋友上床睡覺,要為每一個小朋友掖好帳子。晚上十點交班前,還必須巡查一次,看看有沒有人把帳子蹬開。顯然她們昨天一樣都沒有做。」
  雯穎說:「夜班不巡查嗎?」
  金媽媽說:「幼兒園定的規則是很嚴的。夏天夜裡必須四次查床,中班和夜班各兩次。夜班接班後,十二點要查一次,清晨五點要查一次。十二點是秦南霞查的,說是見嘟嘟的帳子沒掖緊,便把它掖好了。但是她沒有料到,裡面已經進去了幾十個蚊子。為什麼說主要是中班的責任呢?如果是短時間蹬開帳子,蚊子不會進去那麼多。這說明從嘟嘟從睡覺起,帳子就沒有關好。」
  雯穎說:「好在沒出什麼大事。我看就算了,以後要她們注意一點。」
  金媽媽說:「這並不是小事,一定要嚴肅處理。丁工說得好,家長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們就要對他們負責。出這樣的事,不了了之,叫家長怎麼敢信任幼兒園?
  而那些阿姨們又怎麼能明白什麼叫責任?「
  雯穎說:「你說得太有道理了。既然這樣,我們嘟嘟好了,還回幼兒園吧。」
  金媽媽說:「謝謝你。」
  一邊聽收音機的嘟嘟不知什麼時候也湊過來了,她靠在雯穎的腿上,靜靜地聽金媽媽說話。這一刻,她突然問:「是不是要懲罰三姑呀?」
  金媽媽說:「是的,要開會狠狠地批評她。」
  嘟嘟說:「我不要批評三姑。三姑最喜歡我了。根本不怪三姑,我的帳子是我自己弄開的。」
  雯穎說:「好了好了,大人說話你不要多嘴。」
  嘟嘟說:「是真的嘛。又不是三姑的錯,三姑昨天根本不在幼兒園。都怪我,我睡不著,爬起來撒尿。後來……後來……見阿姨都不在,就偷跑回家來了。」
  金媽媽和雯穎都大吃一驚。雯穎說:「什麼?你一個人跑回來了?我怎麼不知道?」
  嘟嘟說:「是呀。我就躺在走廊的竹床上,聽見你和爸爸說話。你說要給我買個新書包,爸爸說要把他那個鐵皮鉛筆盒送給我。」
  雯穎怔住了。
  金媽媽說:「真有這事?」
  雯穎說:「嘟嘟沒說謊,我們昨天的確談到這些。那你為什麼沒進屋?」
  嘟嘟說:「我怕媽媽看見我生氣,不給我買新書包,就又偷偷跑了回去。」
  金媽媽說:「大門沒有關嗎?」
  嘟嘟說:「沒有。」
  金媽媽說:「阿姨沒看見你?」
  嘟嘟說:「沒有。一個阿姨都不在。」
  金媽媽臉色頓變。
  雯穎很是不悅,她後悔剛才說了讓嘟嘟回幼兒園的話。心想孩子住在幼兒園裡竟連基本安全都沒有,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她剛想說點什麼,見金媽媽氣得臉色發灰,便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雯穎說:「金媽媽,你別生氣,回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幼兒園因了嘟嘟的話,再起軒然大波。值中班的陳霞之承認,她這天晚上因家裡有客,沒去上班,但她同嚴三姑說好了的,三姑也答應一個人頂沒問題。於是所有的目光都指向嚴三姑。
  嚴三姑坐在牆角嚶嚶地哭個不停,哭得兩眼如桃。起先她什麼話都不說,可在金媽媽的追問之下,她不得不說了。嚴三姑說她晚上從來都是認真值班的,可是昨天晚上有人找她,她就出去了。她本來只想說幾句話就回來,沒想到……
  金媽媽嚴厲地說:「結果呢?你幾點鐘回的?」
  嚴三姑哭道:「交班前回來的。」
  金媽媽就:「這麼說從晚上八點到十一點整個幼兒園都沒有一個大人?」
  夜班的阿姨們便都吼叫了起來,紛紛追問嚴三姑到底幹什麼去了。嚴三姑只是哭,一句話也不說。金媽媽便將她母親嚴老太請了來。嚴老太一聽便急了,說:「三姑晚上沒有回家呀!她一晚上能到哪裡去?」
  嚴老太比金媽媽更為嚴厲地讓嚴三姑交待夜裡的去處。嚴三姑被逼無奈,只好抽抽搭搭說:「福氣來找我,我本來就只想跟他說一會話,可是,可是… 」
  嚴老太說:「福氣是什麼?」
  嚴三姑說:「就是… 就是郗婆婆的外甥… 」
  嚴老太依稀記起她曾在郗家見過的那個年輕人。不覺驚愕萬分,說:「你…
  你… 跟他… 「
  嚴三姑「哇」一下放聲哭出來,說:「我本來要走的,可,可後來… 媽,我說不出口,你就饒了我吧。」
  如此的原因和結果,令所有人吃了一驚。
  雯穎晚上聽說了這事的原委,她覺得三姑真也不容易,心裡生出許多對三姑的憐惜,因心疼嘟嘟而憋在心裡的氣便消了許多。次日她專門上金媽媽家一趟,告訴金媽媽,三姑這次出錯,也實在是事出有因。男歡女愛,不覺時間飛快,可以理解。
  好在沒出什麼大事,不必太責怪嚴三姑了。
  金媽媽歎道:「幸虧是你,要是換了別人,我還不知道怎麼收這個場。」
  雯穎說:「當然我也是瞭解三姑為人。我來時,已經聽到她家裡吵成了一鍋粥,她裡裡外外的日子都不好過,我怕把她弄狠了。其實,她真是個好人。」
  金媽媽說:「你說得也是。只不過,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辭去幼兒園園長的職務。」
  雯穎大大地吃了一驚,說:「也不必這樣嘛。」
  金媽媽說:「其實就是沒有發生嘟嘟這件事,我也不想幹了,我覺得好累。」
  雯穎便無話可說。
  金媽媽第二天果然便去家屬委員會辭職。明主任再三勸說,都挽不回她的去意。
  明主任只好由她,另讓住在己字樓上右捨的秦南霞代理園長。秦南霞畢竟是不金媽媽,對管理幼兒園也無經驗,不足一個月,家長們便多有意見。恰這時,物勘總隊要求收回借給幼兒園的房子,已經對幼兒園倦意深濃的阿姨和家長們便趁勢散架。
  張雅娟和雯穎在一起聊天時,總是笑說:「你們家一個小嘟嘟,活活搞垮了一個幼兒園。」
  雯穎亦笑,笑過後,竟也有些愧疚和悵然。
  四
  上午,為了對石牌進行又一輪的論證,總工室金顯成又把丁子恆等一些熟悉情況的人找了去參加會議。天已很熱了,熱得令人煩躁。會議室的兩台電扇一直嗡嗡地轉著,其中一台頗為老舊,嗡嗡中不時摻雜著「卡□□」的聲音。
  丁子恆同張者也都坐在角落,電扇的風吹不到此,兩人都不時地擦著汗水。張者也剛從石牌回來,說平峒打了一段,但地質情況實在是太差。單單這一條,便足可否掉這個壩址。張者也說時不停地歎息:「就這麼個防空提議,弄去了兩年時間,最終一無所收穫。」
  丁子恆說:「還是有所收穫吧?」
  張者也說:「收穫便是知道了這裡不能做壩址!」他的語氣十分怪異,丁子恆不禁笑了起來。
  討論的結果在丁子恆的意料之中。多數人都表示石牌除了防空略微有利外,其它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不宜用來做壩址。工程太艱巨,工期也會十分之長,最重要的還是地質條件太差。放著現成的美人沱壩區內的三斗坪壩段那樣好的壩址不用,而逃匿到這深窄的峽谷中來,實在是很荒唐。有人說,壩這麼大,藏在哪裡都藏不住。戰爭真要打起來,用上了原子彈,十個石牌也抵擋不住挨炸的命運。與其如此,不如索性按照常規狀態來建壩好了。丁子恆覺得這個話說得頗有道理。還有人說,如果這麼害怕戰爭,什麼大型建設也不做,那也就等於坐以待斃,等於天天等著人家來打我們。說這話的是老總吳思湘。丁子恆很驚訝他竟然也敢於說出這番話來。
  金顯成則提出是否可選三斗坪上游的太平溪。太平溪的地質條件同美人沱差不多,但河谷要狹窄些。雖然開挖工程量大,但混凝土工程量小,頗有優勢。這個提議引起關注,覺得可以拿它同石牌、三斗坪進行比較。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大家都有了倦意,主持會議的金顯成便宣佈了散會。出門時,張者也不禁歎說:「大會小會知多少,討論何時了。」
  丁子恆聽罷覺得有趣,笑了笑,接上去說:「小樓今日又無風,石牌不堪回首防空中。」
  張者也說:「平峒鑽機今猶在,只是壩址改。」
  丁子恆笑道:「問君能有幾多會,」說到此,他頓住了,想下一個合適的句子。
  張者也接得快,說:「恰似一江熱風向東吹。」說罷兩人哈哈大笑起來。笑完,都說修壩竟不如作打油詞有趣了。
  中午丁子恆依然在甲灶食堂吃飯。太陽熱辣辣的,直曬頭頂,風從陽光下吹來,熱氣撲面,令人呼吸不暢。走到甲灶門前,丁子恆突然覺得頭暈得很,腦子裡像糨糊一樣,糊里糊塗的。雖然還是困難時期,但甲灶為讓高級知識分子們吃好,伙食開得頗為不錯。尤其今日,炒包心菜裡竟放了幾片肉。應該是很好的菜了,丁子恆卻有味同嚼蠟之感。這種狀態在他似乎從來沒有過。他試試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並無發燒之狀。吃完飯從食堂出來,他便徑直去了醫院。
  醫生正是住他對面壬字樓上右捨的杜大夫。杜大夫見了他便說:「我認識你,丁工。我同丁太太挺熟的。」
  丁子恆便笑笑,說:「我聽我太太說過。」
  杜大夫聽丁子恆敘述他的症狀,二話沒說,便替他量血壓。量完,他說:「丁工,你得好妹休息休息,你血壓很高,高壓都一百八十了。」
  丁子恆怔了怔,說:「我血壓高?」
  杜大夫說:「是呀,你體型偏胖,又人到中年,如果工作量大,休息不好,是很容易血壓高的。」
  丁子恆說:「那我應該怎麼辦?」
  杜大夫說:「你這是剛開始,問題也不是很大,注意休息就行了。我給你開點藥,先把血壓降下來。」
  杜大夫說著便伏案開藥,開時又說:「這些年因為營養不良,急性肝炎流行,得肝炎的人多得讓我們發愁。相比起來,得高血壓的人倒少了許多。我想你應該在家裡休息幾天。」
  丁子恆沒有多說話,他腦子裡突然想起甲灶食堂的女管理員。院裡曾風傳甲灶女管理員秦小玫同醫院杜大夫關係異常,而秦小玫的丈夫姬宗偉同丁子恆甚是熟悉。
  丁子恆念頭到此,心裡便對眼前這個熱情的杜大夫有些厭煩。
  走出門診室,杜大夫笑說:「做醫生這行的,從來都不對病人說『再見』,更不說『歡迎再來』,我喜歡說『就此別過』。」
  丁子恆點灃頭,算是道謝。出門來,又想,看他人還不錯,卻怎麼那樣輕浮呢?
  丁子恆拿了病假條,欲去處長辦公室請病假。走到門口,突然站下。下星期,他即將被派去柳山湖農場勞動,時間長達一個月。在處裡他一向身體頗好,現在臨到勞動,卻冒出病來,雖然是真病,可別人會怎麼看?上級會怎麼看?那些黨團員是不是又會說,早就知道這些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最怕勞動,這不是又在設法逃避勞動鍛煉?他們一旦這麼認定了,我丁子恆又怎能解釋清楚?丁子恆想到此,又一步步退了回來,猶豫再三,還是把病假條悄悄放進了抽屜。他想,身體的問題,總歸屬於自己個人,就算病得嚴重了,精神上也能承受得起。而勞動的問題,卻是政治任務,倘若不去,被人揪住進行批判,自己又如何能吃得消?兩害相權,孰重孰輕,顯而易見,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如此想過,丁子恆覺得其實自己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去柳山湖勞動。「選擇」這個詞,在他來說,已經是個奢侈品。屬於他的除了「服從」,別無其它。
  下午下班,丁子恆正欲收拾桌面回家,忽見有人在他辦公室門口張望。丁子恆覺得此人頗為面熟,卻又一時想不出到底是誰。來人望見丁子恆,便徑直走過來,一直走到丁子恆桌邊,說:「丁工,你好。」
  丁子恆微微驚異,忙站起,說:「你好你好,你是… 」
  來人說:「我是航測隊的嚴唯正,住在戊字樓上左捨,跟洪佐沁洪工是鄰居。」
  丁子恆便拚命在記憶裡搜索,說:「哦——戊字樓上,怪不得我覺得你好眼熟。」
  嚴唯正說:「很不好意思,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丁子恆說:「道歉?為什麼?」
  嚴唯正說:「我妹妹嚴唯姝是烏泥湖幼兒園的阿姨,因為她工作失職,令您的小女兒身體受到傷害。」
  丁子恆這才明白其中緣故,他默然未語。嘟嘟渾身紅腫可憐兮兮的樣子,浮在眼前。他心裡的確曾對犯錯的阿姨萬分惱火,但人家的哥哥專門來道歉,他還能多說什麼?嚴唯正說:「這件事實在是舍妹之錯。本想專門到您府上謝罪,可我又怕面對孩子的母親。出了這樣的事,做母親的一定十分傷心。」
  丁子恆想了想,笑笑說:「那是當然。不過我太太很大度。她也大致跟我說了你妹妹的事,她說你妹妹是個非常好的人,一向對我女兒非常好,這次只是一時失誤。我當時在幼兒園是發了火,我只這一個女兒,見她被咬成那樣,心裡怎能不心疼?現在她也沒多大事,身上的紅包也在慢慢消褪。沒關係,以後小心點就是。」
  嚴唯正說:「我後來知道你太太還上金園長那兒幫我妹妹說話,心裡很感動。
  但這件事的確是她的錯,所以我覺得我必須親自來跟你道歉。另外,這兩盒巧克力,想請你替我送給你女兒,這也算是表示我的一點歉意。「
  嚴唯正說著,從他手上的包裡拿出兩盒巧克力遞給丁子恆。丁子恆手托著巧克力,不知如何是好,連說:「這… 這怎麼好意思?」
  嚴唯正說:「請你無論如何代孩子收下。當然,這點東西是補償不了她所受的痛苦的。」
  丁子恆推辭了一下,見嚴唯正極為認真,便只好收下。已經很多年見不到有巧克力賣了,嚴唯正送的巧克力是英國所產,盒子的包裝色彩極為溫馨。丁子恆心想,不知道嚴唯正從哪裡得到這兩盒巧克力。這一定是別人送給他家孩子的,而他卻拿來送給了嘟嘟。想著,不覺對嚴唯正深懷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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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2年(二)
  五
  丁子恆去柳山湖整整一個月。回來時,人雖曬黑了許多,可精神氣倒很不錯。
  鄉間勞動自然辛苦,但也並非沒有樂趣。有一天割麥子,因為暴曬加勞累,丁子恆的血壓突然上升,面色變得赤紅,把帶隊的領導嚇了一跳,趕緊讓他看醫生,並休息了兩天。兩天後,丁子恆被安排扎草把。草把只是用來燒火,故隨便扎扎即可。
  這個活比較輕,並且不必曬太陽。
  和他一同扎草把的還有資料室的劉格非。劉格非亦住烏泥湖,原來也在下游局,他的太太秦雲嵐是嘟嘟幼兒園的阿姨。丁子恆早與劉格非相識,只是往來很少而已。
  劉格非被安排在此,乃因他年過五十,且人長得瘦小不堪。劉格非古文功底尤好,丁子恆過去常在報紙上見他寫一些古詩文賞析之類的小文。文字乾淨漂亮,一讀便知出手不俗。丁子恆早先總覺得能寫漂亮文字的人一定風流倜儻,是劉格非讓他改變了這個想法。
  坐在一起扎草把,手動嘴閒,於是便聊天。兩人並無共同話題,除了嘟嘟和三峽大壩可聊上兩句外,再無什麼可說。無話可說便有些難堪。
  柳山湖的伙食自然不及甲灶食堂,吃雜糧喝稀粥是常事。雖難以下嚥,但總比腹中空空要好。有一天早上吃了大麥糊,中午又是玉米粥。丁子恆買了粥,端著碗和劉格非一起往稻場去,腦子裡突然跳出兩句詩,他不禁脫口而出:「地碓舂粳光似玉,沙瓶煮豆軟如酥。」
  劉格非立即說:「這是蘇東坡的《豆粥》詩。蘇東坡是個最愛食粥的人,不光這首,還有好幾首,都有趣。」
  丁子恆立即記起,這正是蘇東坡的詩。劉格非說:「『五日一見花豬肉,十日一遇黃雞粥』,真乃妙不可言之味也。」
  劉格非說時搖頭晃腦,眼睛微瞇,不知是在享受詩意,還是在享受粥味。
  丁子恆覺得十分有趣,便說:「人生能如蘇東坡,十日一遇黃雞粥,足矣。」
  劉格非瞇著的眼睛立即睜大了,說:「何止是足矣,簡直是大幸呀。蘇東坡是何等人,有幾凡人敢說人生如他?我把東坡以前的人看了一遍,又把東坡以後的人看了一遍,發現這世上竟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有才華和風度。所以我曉得了,像蘇子這樣的大才一萬年才出得一個。沒能趕上跟蘇東坡同代做人,是我一生之大悲哀呀。」
  丁子恆見他如喪考妣,便忍不住失笑出聲。劉格非說:「你不要笑。我說沒人趕得上蘇東坡,是有根有據的。」
  丁子恆便說:「你說說看。」
  劉格非說:「蘇東坡詞寫得好,你無話說吧?蘇東坡的詩寫得好,你也無話說吧?蘇東坡的文寫得好,你還是無話說吧?蘇東坡的畫畫得好,字寫得好,你也得承認。當然,你會說人家王羲之、米芾、鄭板橋一個個也都是畫好字也好的,可是他們的詩詞文卻是給蘇子提鞋打扇也不夠的,對不對?蘇東坡酒喝得好,能『把酒問青天』,蘇東坡菜做得好,在《仇池筆記》之《與兄子安》信中寫道『常親自煮豬頭』,又有《食雉》曰『百錢得一雙,新味食所佳』,還有『青浮卵碗槐芽餅,紅點冰盤藿葉魚』,他真是吃成文章了。你說,除了蘇東坡,還有誰能如此?」
  丁子恆不服,便拚命在腦子裡搜尋。搜了半天,丁子恆說:「那李白呢?」
  劉格非哈哈一笑,說:「我就知道你會說李白。還就只有他可與蘇子一比,可從沒聽說過李白會畫畫哩。李白比蘇東坡多一份狂傲,卻少了蘇子的灑脫和寬宏。」
  丁子恆說:「這又怎麼講?」
  劉格非說:「這可是最要緊的呀!蘇東坡一輩子生活在小人的讒言之中,動不動就被抓去坐牢呀,貶謫呀,流放呀,一生沒有好日子過。一般人,一定是憂憤懣心胸了。憂憤太重,詩氣易戾。而詩文這東西,最要緊的是從容大度。一戾便見緊張,一緊張即現小家子氣。只有蘇東坡這種天下大才,才能身逢逆境絕地,依然故我,依然『何妨吟嘯且徐行』,以他的天生豪邁、地生清朗、人生從容來化解命中之劫。一輩子倒霉如此,倒以詩書畫以及行為做派樂觀自由瀟灑飄逸而彪炳百代。
  你說,是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丁子恆大歎,說:「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講老實話,我也是滿喜歡蘇東坡的,但卻從沒有聽到過你這樣讓我耳目一新的見解。聽過你這話,真可讓人三日不俗呀。」
  劉格非說:「錯創創,應該說是熟讀蘇東坡,一生不落俗。」
  丁子恆說:「言之有來,言之有來。」
  經這番對話,丁子恆方知眼前這個瘦小個子不可輕看。因有劉格非,柳山湖的青山綠水便格外地多出一份詩意。晚飯時,兩人沿著湖邊漫走,雙手不停地拍打飛撲過來的蚊蟲,聊著數不盡的歷史典故。劉格非從未上過大學,但因其父親教私塾之故,他也跟著讀了不少書,甚至一些旁門左道之書,他也讀過不少。在總院,因同事皆是理工科出紗,大多對文學話題無甚興趣,所以平常很少有聽眾耐煩聽他如此長聊。好容易在柳山湖有了大量時間,偏還有個丁子恆對古典文學饒有興致,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劉格非怎會沒有滔滔不絕之話湧來嘴邊?劉格非的記憶力尤其好,一句詩,左可以引出一個人,右可以牽出一段史,令只將文學作品當做消閒讀物的丁子恆大長見識,連說悔不該當初沒有學文,否則便可學蘇子以詩文化去命中的劫數。劉格非大樂,連道:「好好好,有了這個認識,也算學蘇子摸到了門徑。」
  離別柳山湖,丁子恆竟有不捨之感。心想,如能長居此地,春水投竿,斜陽曬網,得錢沽酒,尋友論詩,與世無爭而活,也未嘗不是一種人生也。
  六
  夏天已是尾聲,天不燥了,樹卻依然張著濃厚的綠冠。陽光似夏之明媚,又似秋之爽朗,灑落一片在地,令人極其快意。風便在陽光下輕柔地吹拂,輕柔得彷彿怕動作大了會吹掉陽光。丁子恆家的收音機一早便被嘟嘟擰開,裡面的音樂便拚命充填房間,意欲將屋裡裝滿快樂。
  嘟嘟在一家人的關注下,穿上嶄新的裙子,把新書包挎在肩膀上,然後對著鏡子把自己照來照去,兩臂還不時做幾個舞蹈的動作。三毛喊喊叫叫地說她是「妖精」,嘟嘟並不理睬他。丁子恆和雯穎靜觀她如此這般,看得饒有興味。
  丁子恆說:「大毛二毛三毛上學,沒一個像嘟嘟這樣欣賞自己。女孩子就是可愛。」
  雯穎說:「我看你平常好像更喜歡三毛呀。」
  丁子恆說:「三毛的可愛跟嘟嘟的不同。」
  雯穎笑道:「哪裡不同?」
  丁子恆撓撓頭,說:「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得,男孩子長大了可以同父親做朋友,女孩子卻永遠都只是父親的心肝寶貝。」
  背著新書包的嘟嘟照夠了鏡子,終於說:「爸爸媽媽,我上學去啦。」然後一臉美滋滋的笑容,在爸爸媽媽雙雙注視下,牽著哥哥三毛的手,一蹦一跳地出了家門。
  丁子恆望著她下了樓,又忍不住到窗口張望她遠去的背影。一直到看著她走出甲字樓和丙字樓間的通道,踏上碎石路。丁子恆返身回來,對雯穎說:「這真是個好日子,我們家最小的孩子也上學唸書了。」
  整個烏泥湖宿舍有七個孩子同時進了一年級。三個男孩,四個女孩。另外的三個女孩子都是上的總院幼兒園,嘟嘟同她們並不相識。一直到了學校,大家分到了一個班裡,嘟嘟看見她們白裙子上繡有「長院幼兒園」五個字,方知她們也住烏泥湖。
  她們三人一個是癸字樓下右捨的張靜文,一個是庚字樓上右捨的姬小萱,一個是辛字樓下左捨的劉雪茹。劉雪茹的媽媽叫秦雲嵐,曾是嘟嘟幼兒園的阿姨,所以劉雪茹說:「哦,我認識你,你小名叫嘟嘟。」
  嘟嘟便高興了,說:「是呀是呀,你怎麼知道的?」
  劉雪茹便說:「我聽媽媽說過的。我媽媽叫秦雲嵐。」
  嘟嘟說:「是秦阿姨呀,秦阿姨說話最溫和了。」
  姬小萱說:「你怎麼沒有上我們幼兒園呢?我們都上了。今年我們幼兒園還去還去廬山休養了,廬山涼快得不得了,晚上還要蓋厚被子。」
  嘟嘟驚訝道:「真的呀?」然後很後悔地說:「如果我媽媽沒有跟那個園長吵架就好了。」
  劉雪茹便說:「是姜園長吧。她就住在我們樓上,特別凶。就連蓓蓓她爸爸都怕她,我也怕她。」
  嘟嘟說:「蓓蓓是誰呀?」
  劉雪茹說:「就是姜園長的女兒呀,她讀三年級了。」
  嘟嘟說:「我哥哥也讀三年級,他肯定認識她。」
  劉雪茹說:「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嘟嘟說:「他叫三毛。」
  三個女孩子都笑了起來,說不知道這個三毛是不是頭上也只有三根毛。嘟嘟也笑了起來,忙解釋說三毛只不過是個小名,他的大名叫丁簡,我的大名就跟在他後面,我叫丁單。和哥哥三毛合在一起就叫簡單。
  姬小萱就說:「哈,好像是門鈴響:」叮——當——『「
  嘟嘟聽她這麼說,也哈哈地笑了起來。
  就這樣,嘟嘟一下子有了三個朋友。她想,上小學比上幼兒園有趣多了。
  嚴唯正到北京匯報去了。他走後沒兩天,一個夜晚,戊字樓上他的家裡深更半夜突然發生激烈爭吵,聲音全是女人的。尖細銳利的爭辯聲割碎了寧靜,彷彿把夜的幕布撕扯得稀爛。鬧聲把附近幾棟人家全都吵醒,起先人們還忍著,可忍了一個多小時吵聲仍不止息,便忍不住了,樓上樓下都有了些騷動。有人發出喊叫:「不要吵啦!大家都要休息!」亦有人高呼:「注意公德!」喊叫聲聲又驚醒更多的人家。幾近凌晨,吵鬧之聲才漸漸低下來。
  次日一早,天剛濛濛亮,便有人見嚴三姑從戊字樓上下來,拎著個小包哭泣著離家而去。
  嚴老太並不知嚴三姑離家,只以為她買菜去了。及至中午,嚴三姑未回,她才有些著急,便四下尋找。找來找去找不見,一下子發了病,開始狂呼亂嚎,驚天動地,但卻無一人聽清她嚎些什麼。
  蔣文清雖是幹練之人,遇上這種事,也慌了手腳。求樓上右捨的董玉潔想辦法。
  董玉潔因體胖而行動笨拙,便又找雯穎和許素珍來幫忙送嚴老太去醫院。嚴老太聽說要送她去醫院,便就地一躺死活不走,幾個人奈何她不得。
  最後董玉潔說:「嚴奶奶平常跟郗婆婆談得來的,要不請郗婆婆來勸勸她?」
  蔣文清說:「讓那個郗婆婆上我家裡來?……她那樣髒,怎麼好……」
  許素珍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講這個?」
  蔣文清還在猶豫,雯穎說:「要是嚴奶奶一直鬧下去,嚴工又不在家,萬一出了事,你怎麼交待呢?」
  蔣文清說:「那好吧。」
  郗婆婆正在地裡拆黃瓜架。許素珍火急火燎地找到她,郗婆婆說:「我見不得嚴太婆那媳婦,拿我當賤人看,說兩句話,像吼畜牲。連金媽媽那樣的貴人,正宗的皇親國戚,都對我客客氣氣,她憑什麼那樣?我不去,不去。讓老太婆整整她。」
  許素珍說:「哎呀,我說郗婆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嚴奶奶從不跟你見外,現在病了的人是她,不是她媳婦。你就忍心讓她鬧病,把命鬧掉?」
  郗婆婆一想,便說:「你說得也是,我得去勸勸嚴太婆。她媳婦巴不得她死,我得要她千萬莫死了。」
  郗婆婆一出現在嚴老太面前,嚴老太便死死抓住她的手,淒惶地說:「你來了你來了,帶我找我閨女去。我要死了,逼走我閨女就是要逼我死。我不去亂葬崗呀,那裡野狗正餓哩。它們把閨女她爹吃光了,連骨頭都啃啦。我不去那裡,叫我三姑帶我走呀。三姑哪裡去了?千萬別去亂葬崗呀。我不敢死我不敢死,嚴家人要殺我的,我沒去收屍。野狗好多呀,吃了三姑她爸,他死得慘呀。三姑呀,你在哪裡呀?
  你不在媽就要沒命了… 「嚴老太滔滔不絕,口齒出奇的清晰,聽得雯穎和許素珍皆覺毛骨悚然。
  郗婆婆說:「好啦,沒有野狗,三姑也好好的。我帶你去找她不就是了?你不是說要跟我約著一起死的,你怎麼現在一個人要去找死呢?」
  嚴老太彷彿清醒了一點,忙不迭說:「我沒有我沒有,我要你陪我。我不死,你帶我去找三姑。」
  蔣文清說:「那怎麼行?你在生病,怎麼能出門?叫他們把三姑叫回來就是了。」
  嚴老太又喊叫起來:「我不去亂葬崗呀!有人拉我去亂葬崗,三姑你救救我!」
  雯穎說:「郗婆婆,你曉得三姑在哪裡?」
  郗婆婆說:「怎麼不曉得?在我家福氣那裡。」
  許素珍說:「我看這樣吧,弄輛板車,讓嚴奶奶躺在板車上,把她先送到三姑那裡。如果還不好,再往醫院送。」
  郗婆婆說:「你們陪一個人,跟我一起去,萬一嚴太婆有什麼事,也是個證明。」
  許素珍忙說:「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雯穎忙說:「你家兒子放學回來,我讓他們上我這兒來吃飯就是了。」
  許素珍說:「那幾個小崽子,餓他們一頓也沒多大事。」
  雯穎說:「你放心,我曉得做的。」
  郗婆婆從蒲家桑園借得一輛板車,在車上鋪上蓆子和被子,然後幾個人連拖帶抱把嚴老太弄到車上。板車出烏泥湖宿舍往西北方向而去,沿著部隊營地外的泥路,橫穿二七路,再翻越鐵路,走向後湖。
  福氣的家在湖邊。湖水開闊碧綠,給人潔淨無塵之感。岸邊隨意散落著幾處茅屋,槐環柳繞,別開靜境。近湖的垂柳,枝條一直墜到水面。許素珍看後便連連咂嘴,說這湖邊風景活脫地跟她老家一樣。來這裡看過,都讓她忍不住想回老家了。
  郗婆婆說:「鄉下就是日子過得苦一點,其它什麼都比城裡好。」
  許素珍說:「是呀是呀,我來城裡住了幾年還住不慣,心裡還是覺得鄉下好,空氣幾多新鮮,湖裡鮮魚現抓現燒,園裡的青菜現摘現炒,好吃得不想放碗筷。」
  板車上的嚴老太聽她們兩人如此聊著,臉上竟浮出一點笑意。
  許素珍說:「福氣這個人怎麼樣呀?」
  郗婆婆說:「福氣是個勤快伢。原先訂了門親事,前年那姑娘一家都得腫病死了,就把福氣耽擱了。要不,福氣哪裡會快三十了還打光棍。福氣要人有人,要貌有貌,要才有才,還怕找不到老婆?我也搞不懂,福氣怎麼會看上三姑。三姑倒也是個好人,可她比福氣還大幾歲呀。再說,三姑她爹… 」
  郗婆婆說到這裡,突然頓住。嚴老太卻已聽見,哭了起來,說:「她爹其實也沒做什麼壞事呀。家裡的長工是爺爺在世時用的。她爹是個沒用的人,什麼本事也沒有,是個廢物,只會抽幾口大煙,罵罵人。家裡都是我當家,租子都是我去收,閨女兒子上學都是我做的主,要斃應該是斃我的。」
  郗婆婆忙說:「呸排排,不說這個了,說多了人晦氣。前面就是福氣家了。」
  福氣同他母親以及一個啞巴弟弟住在一起。福氣的爹在鐵路剛修起時,一天賣菜回來過鐵路,火車一叫,心裡一緊張,不敢抬腿,結果叫火車撞死了。福氣那時剛剛考進中學,還沒來得及上一天課,便辦了退學。老師都說真真可惜了一個讀書料子。福氣回來便挑起養家餬口的擔子,生活一直過得很苦,房屋也是半截土坯半截柴板。
  郗婆婆一行到福氣家時,嚴三姑正在幫福氣修屋頂。嚴老太在板車上一眼便看見彎腰在屋頂上的三姑,不禁高叫道:「三姑— 」
  屋頂上的嚴三姑大為驚訝,忙從上面下來。嚴三姑說:「媽,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嚴老太生氣道:「我怎麼能不來?你找婆家住下了,讓我去住亂葬崗呀?那裡的野狗吃了你爹,你還想讓它們吃了你娘?」
  嚴三姑紅了臉,說:「媽,嫂子她… 她… 欺負人。我是實在沒地方住,福氣說就在這裡跟他媽做幾天伴。我想等大哥回來再回家。」
  嚴老太說:「哦,你不陪你媽,去陪他媽?你不在,那個亂葬崗我能住嗎?野狗吃掉我你開心呀?」
  嚴三姑便不再做聲。許素珍笑道:「找到姑娘就好。嚴奶奶,就別說那些話啦。
  三姑,照戲文上講,你這是私奔哩。看不出你丫頭有這個膽子。我年輕時也想跟一個相好私奔,到頭來硬是沒敢,三姑你比我行。「嚴三姑一張臉便紅得像上了顏色。
  福氣和他母親見來了這麼多人,先是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現在聽到許素珍的說笑,鬆下一口氣,忙不迭地招待來人。
  許素珍說:「看靠靠,這湖水幾多美,哪裡是什麼亂葬崗?簡直跟畫裡一樣。」
  嚴奶奶環顧四周,嘿然笑道:「哎,是真的啊。我們那邊鄉下可沒有這麼大的湖,這裡是好看。」
  郗婆婆說:「這是我妹子家,要是好看,就在這裡住幾天。反正你兒子出差沒回來,等他回來再回家也行呀。」
  嚴三姑說:「是呀,媽媽,這裡空氣好,很自在。我們在這裡住幾天好不好?」
  嚴老太說:「我是什麼人?怎麼能住在這裡?我也私奔?」
  許素珍便笑:「新社會,不講那些規矩,哪裡能住就住在哪裡。福氣早晚不也是你女婿?」
  嚴老太說:「我可沒答應。三姑她哥也沒答應啊。」
  嚴老太說著臉色又變,郗婆婆忙說:「不談女婿這事,算是在我妹妹家玩兩天行不行?這裡總比你媳婦那張臉好看吧?」
  嚴老太望望郗婆婆,又望望福氣和他媽,彷彿是在想媳婦的臉色。片刻方說:「我好累。我要睡覺。我不要睡亂葬崗。」
  大家便都說對抖抖,先睡下休息休息。
  嚴老太就這樣留在了後湖。郗婆婆和許素珍推著空板車返回時,一路長歎,郗婆婆不停嘴地罵蔣文清。許素珍說也不能光罵她,她也不容易。六個孩子一個婆婆,外加一個小姑子,一大家人,也要操持。郗婆婆認為做媳婦的就是上要服侍老的,下要照顧小的,中間還要護著弟妹,這是天生該做的。許素珍說說是這麼說,可媳婦也是人,要把這麼多事情都做得那麼好,也難。
  郗婆婆說:「不管難與不難,她罵自家姑子像條癩皮狗賴在她家,說她自己找下了男人,是不是還想在她家多賴點嫁妝。當嫂子的說這種話,怎麼叫人受得了?
  孩子都替她帶大了,婆婆也沒讓她伺候,還說這種話,是個人嗎?「
  許素珍想這蔣文清的確太過分了,便說:「如果這樣講,真就不是個人了。」
  嚴唯正出差回來,發現母親和妹妹都沒住在家裡,當即同蔣文清爭執起來。爭到後來,蔣文清哭得披頭散髮,杯子也砸了,碗也摔了,幾個小孩都嚇得臉色發白。
  烏泥湖好幾棟樓的人家又在夜裡聽到一場惡吵。
  次日嚴唯正匆匆去了後湖,但是他並沒有接回他的母親和妹妹。據說嚴老太住在那裡,氣色一下子好了許多,連醫生也沒看,病便穩定下來了。嚴老太和三姑都不願意回去,說是這裡的湖水氣息養人。嚴唯正見妹妹的膚色果然紅潤,母親也臉帶笑容,也就沒有強求。再說接了她們回去,家裡不能和睦相處,日子又怎麼過下去呢?嚴唯正原本不同意妹妹同福氣的這門親事,他覺得讓妹妹嫁給一個農民太委屈她了。然而事已如此,他想擋也擋不住了,妹妹竟自己給自己做主嫁了人。獨自返回的嚴唯正事前事後地想想,覺得心裡多出許多哀傷。
  一個月以後,就聽郗婆婆說嚴三姑已經懷孕,嚴家便悄聲不響地把婚事辦了。
  蔣文清對雯穎她們說,現在的姑娘,真不得了。婚沒結,敢懷孩子,真是傷風敗俗呀。要在我們老家,非把她下豬籠丟水塘不可,我們嚴家的面子叫她給丟得差不多了。好在眼下是自然災害年頭,誰也顧不了誰,算她走運了。姑嫂一場,總還是要送點禮。我們送了三姑一對枕巾,還有一對熱水瓶,熱水瓶是特地請人從上海帶回來的。政府號召勤儉節約,送多了還怕人家講閒話。
  雯穎、許素珍以及董玉潔張雅娟幾個人,背後議論時,都替蔣文清難為情。
  七
  乙字樓上的張雅娟在年關逼近時,生下一個兒子。兒子的初啼之聲清脆響亮,體重有七斤半。沈慎之喜笑顏開,張雅娟卻抱著小嬰兒滿面是淚。三十那天,沈慎之雇了輛三輪車把她從醫院接回家來,雯穎聞訊忙買了雞蛋紅糖跑去看她。孩子很白很胖,小鼻子大眼睛,輪廓頗似當年的丁丁,雯穎看時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張雅娟也說:「我總覺得這孩子是丁丁轉世。長得像丁丁是不是?體重也跟丁了當初一樣。還有那個哭的聲音,我家老沈也奇怪,說一聽他哭,就覺得跟當年丁丁哭得一模一樣。你看,是不是老天爺可憐我,又把我家丁丁送還回來了?」說著張雅娟哭了起來。
  雯穎忙安慰她,說:「月子裡千萬別哭,小心把奶水哭沒了。像丁丁是好事,要笑才對。笑得越多,奶水越好。孩子聽多了笑,以後也會是個快樂的人。」
  張雅娟一聽,忙抹著淚,迫不及待地發出笑聲。雯穎見狀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孩子起名叫憶丁。
  那天夜裡,丁子恆和雯穎都聽到憶丁的哭聲。夜很靜,那響亮的哭聲很輕易地穿過靜夜,從乙字樓蔓延到丁字樓來。丁子恆和雯穎還沒睡覺,他們原本正說話,聽見哭聲,便不約而同地靜下來,一起聆聽著那悅耳的聲音。
  聽了一會兒,雯穎說:「嬰兒的啼哭真好聽,簡直是世界上最動人的聲音。」
  丁子恆便笑,說:「沈工和張雅娟不知道是不是也這麼想。說不定他們正在為制止這個最動人的聲音而忙得不亦樂乎。」
  雯穎一想,可不是!也不禁笑了起來。
  新年的鐘聲就要響了。丁子恆想,一個新的年頭又將到來,不知明年的日子同今年相比,是否會有所改變。一個新的生命又開始生長,不知前面有什麼樣的風風雨雨正等待著他。一切的一切,彷彿都是既知,又彷彿都是未知。誰也無法把握即將到來的日子,不知道它究竟會以怎樣的姿態出現。
  憶丁的啼哭終於停止。新年的鐘聲驀然響起。1963年不動聲色地捲帶著寒風,走進了這個寂靜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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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3年(一)
  悵望臨階坐,沉吟繞樹行。
  孤琴在幽匣,時迸斷弦聲。
  ——唐·元稹《夜閒悼亡》
  一
  彷彿好久都沒有這麼熱鬧過了。春節前夕,丙字樓下突然響起鞭炮。鞭炮聲音清脆響亮,驀地給烏泥湖帶來一股喜慶之氣。小孩子們都不約而同地圍了上去,隔壁丁字樓上的李三婆卻被突如其來的鞭炮聲嚇得臉色發白,跌坐在板凳上站不起來。
  嘴裡連連說:「又要打仗了?大兵又來打仗了?」
  她的女兒李樂雲哭笑不得,趕緊安慰道:「哪裡還有仗打呢?是有人家辦喜事,放炮仗哩。」
  李三婆方撫著胸,說:「哎喲,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辦喜事的是丙字樓下左捨李昆吾家,李昆吾的大女兒李書愛出嫁。李昆吾家兩個房間的門楣都貼著大大的喜字,鞭炮便在喜字的前面閃著火花。新郎是規劃處的技術員陳遠南。
  烏泥湖好多的婦女和兒童都圍著看熱鬧。李昆吾掛一臉笑容給圍觀的人們發糖。
  三毛和嘟嘟也在圍觀者中把手伸得老長。李昆吾同丁子恆一道去三斗坪踏勘過,彼此熟悉,知道三毛和嘟嘟是他的小兒小女,便在他們手心裡多放了幾粒,高興得三毛和嘟嘟小眼都笑得剩了一條縫,甜言蜜語地說:「謝謝李伯伯。」
  李昆吾是宜賓人,原先一直在上游局的貓兒峽地質勘測總隊,調來總院後,便在勘測處跑外業。李昆吾大學期間,曾由父母包辦,在鄉下娶過一門親,生下女兒李書愛。這鄉下女子自不是大學生李昆吾的心中所愛。後來李昆吾參加了抗美援朝,在朝鮮時,因腿負傷認識了來自涪陵的護士陳霞之。兩人一來一往地說著川東方言,說著說著便有了感情。陳霞之顯然比鄉下老婆年輕漂亮,很讓有婚姻但卻從未戀愛過的李昆吾動心。回國後李昆吾和陳霞之一起轉業到水利戰線,兩人就堂而皇之地住在了一起。一年後,他們生下一個兒子。這時,有人揭發李昆吾有兩個老婆。上級機關聞訊欲對李昆吾進行嚴肅處理,李昆吾嚇得屁滾尿流,連夜趕回老家,使出各種伎倆辦妥了離婚手續。正是這次回家,李昆吾發現自己讀中學的女兒竟出落得聰明漂亮,而且才華橫溢,潛藏心中的父愛突然湧了上來。
  但女兒李書愛卻並不領情。李書愛嚴厲地責問李昆吾為什麼不要媽媽,李昆吾無言以對。臨走前,李昆吾還是同女兒好好地談了一次話,說明他的心情。談話內容是:一,他的婚姻是父母包辦的,是一個封建婚姻。他對她的母親毫無愛情,而一個人生活在無愛的家庭中是很痛苦的。二,無論他娶誰為妻,她李書愛都是他的女兒,他會全心全意地愛她並為她的成長負責任。三,希望李書愛不要太多顧及家裡的農活,要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他要培養她上大學。對李昆吾這番深思熟慮後的談話,李書愛不置可否。李昆吾終於在前妻的哭泣聲中,在女兒李書愛怨恨的目光中,離開老家。
  帶了離婚證回到單位的李昆吾,再三再四地檢討了一星期後,仍然吃了一個行政處分。
  與陳霞之結婚後的李昆吾,心裡仍總也抹不去女兒李書愛的影子。放暑假前,他寫了一封長信,要李書愛假期中出來玩玩。李昆吾在信裡把外面的世界描繪得十分美好,他相信這些足可以征服一個正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女孩子。
  事實也正是如此。收到信的李書愛放假後沒有去幫助農活正緊的母親,而是趕到父親這裡。李昆吾帶李書愛把重慶好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尤其是去了大學。李昆吾說:「如果你不好好唸書,你將來就會同你的母親一樣,在鄉下勞作一輩子。
  但如果你好好唸書,進了大學,你的命運將發生天大的變化。「
  李書愛一直沒有做聲。回到家鄉,卻給父親回了信。信中說:我自然是要好好學習並且爭取考上大學的。我之所以努力,並非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而是因為國家需要新一代有文化的人來建設。我是為了更好地建設社會主義而讀大學。李昆吾讀罷暗笑,心道只要你能上大學,管你為了什麼?你既可以更好地建設社會主義,亦可以改變命運,這兩者何曾有矛盾?於是亦熱情洋溢地去信表示女兒的思想覺悟比父親要高,正似長江後浪推前浪。
  李書愛果然就考入了重慶大學。她在與李昆吾的通信過程中,對父親的心態逐漸變得正常,對繼母所生的兩個弟弟亦十分喜愛,惟獨對繼母陳霞之仍然耿耿於懷。
  1957年李昆吾調來總院,搬進了烏泥湖,李書愛於1961年大學畢業,留在了重慶。
  畢業前夕,李書愛的母親在鄉下因浮腫病撒手西歸,死前未留隻言片語,亦未見到任何親人的面孔。像許多的鄉下女子一樣,死去和活著一樣悄無聲息。
  李書愛奔喪故里,撫屍痛哭,哭罷想想母親這一生,默地活了一輩子,沒有愛情,沒有幸福,沒有享受,有的只是艱難困苦和孤獨無助,現在又死得這麼悲慘。
  而這一切,不都是因為父親的遺棄嗎?就連自己這個惟一的女兒竟也成了父親的幫兇之一。想過後,哭聲愈甚,心裡就有些不肯原諒自己。李書愛將母親安葬在荒蕪的山坡,懷著痛苦返回重慶,此後便不再給父親回信。
  李昆吾聞知此訊,哀歎前妻,但更擔憂女兒,便連連寫信安慰,恐她太過悲痛。
  信中自然也言及其母的不幸是他造成。如此半年之久,李書愛仍不回信。有一次,處裡小青年陳遠南出差到渝,李昆吾便托他帶給李書愛一件羊毛衫和一塊手錶,要求她過年時回到這邊的家來。
  陳遠南在李書愛任教的中學找到她,把李昆吾所托東西交給李書愛。李書愛連看也不看,便斷然表示她不需要。陳遠南很奇怪,說:「你父親從那麼遠給你帶東西,說明他是多麼疼你,你怎麼不要呢?」
  李書愛說:「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不懂。」
  陳遠南說:「我是不懂你們家的事,可是我只知道,如果我有一個父親這麼牽掛我,我會幸福得睡不著覺的。」
  李書愛有些驚異地望著他,陳遠南趕緊說:「對不起,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
  我從李工手上接過這些東西時,心裡只想哭。因為我是孤兒,從小就沒有父母。我是在慈善堂長大的,總盼望自己能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親人,而你們這些有親人的人卻可以隨便地處置在我來說最珍貴的東西。可見人和人是多麼的不同。「
  或許是陳遠南的話打動了李書愛,李書愛留下了李昆吾帶給她的東西。她把手錶戴上手腕時,心裡有一種特別的情感在湧動。陳遠南說:「看,你戴著多好看。」
  李書愛帶著陳遠南在路邊的小吃鋪吃了碗麵條。李書愛慾付錢時,陳遠南忙不迭地搶了先,陳遠南說:「怎麼能讓女孩子付錢呢?」
  彷彿有些什麼共同的東西,使兩人覺得彼此相通。星期天時,李書愛便帶陳遠南去嘉陵江邊玩耍。陳遠南在重慶呆了一個半月,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和李書愛一起遊逛重慶。臨到差事辦完,離開重慶時,他覺得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女孩子。回來後便一天一封信地寄往重慶。
  直到李書愛寫信徵求他的意見時,李昆吾方知道陳遠南在追他的女兒,已一天一封情書地追了一年多。李昆吾對陳遠南印象不錯,小伙子一表人才,清華畢業,在機關也屬於好學上進之人。惟獨不理想的是,兩人不在一地,彼此如何照顧呢?
  李昆吾認真地找陳遠南談了一次話,表明他的支持態度,亦提出他的憂慮。陳遠南說他將盡全力把李書愛調來身邊。李昆吾聽得滿心歡喜,回家忍不住便將此好消息告訴老婆陳霞之,不料遭到陳霞之強烈的反對。陳霞之說:「你突然弄了這麼大的女兒到家來,叫我臉面往哪兒放呀?」
  李昆吾有些奇怪,說:「這女兒是我跟你結婚前就有了的,怎麼會傷了面臉?」
  陳霞之說:「她一來,會有多少人講閒話?乙字樓的許素珍她們正找不著話茬兒,你這不是送上門了嗎?」
  李昆吾說:「如果人家知道我有這麼個女兒,而你不讓她上門,那閒話不是講得更厲害些嗎?」
  陳霞之說:「她一來,你就會只想著女兒,哪裡會顧我兒子?」
  李昆吾說:「你這是什麼話?女兒是我的,兒子難道不是我的?」
  兩人大吵一架,陳霞之哭得兩眼紅腫了好幾天,飯菜都沒有好好去做。李昆吾無奈,只好去信說陳遠南是個好青年,但你們兩人不在一座城市居住,將來生活會非常不方便,最好還是在重慶找一個,以便照顧。李書愛卻似知道了李昆吾持這一態度的原因,立即回信說:如果僅僅只有兩地問題,那就不是問題了。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相信將來生活照顧之類的問題,定會得到解決。但如果是阿姨不同意我來爸爸家,我可以考慮拒絕遠南。希望爸爸明說,以便我回絕遠南時也有理由。李昆吾看後嚇了一跳。心想,倘若李書愛真這麼做,陳遠南一怒而說開來,我還有什麼臉面在機關做人?李昆吾趕忙回信給李書愛,說是絕不是阿姨的意思,僅僅是為你婚後仍然一人在外,無人照顧而擔心。
  李書愛沒有再回信。只在這年的寒假,一路乘船而下,來到漢口。李書愛理所當然地住到她父親的家裡。她不顧陳霞之陰沉的臉色,進門便告訴父親,她是來這裡結婚的。然後微笑著對陳霞之說:「阿姨不會覺得我拿這裡當娘家有什麼不方便吧?」
  李昆吾忙說:「你這說的什麼傻話?你是我的女兒,這裡當然是你的娘家,你的喜事也是我們家的喜事呀!」
  李書愛便很高興地說:「太好了爸爸。我也不需要爸爸為我準備什麼嫁妝,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我只想風風光光從自己的家裡嫁出去。所以只要在遠南來接我的時候,爸爸為我放一掛炮仗就行了。我要讓他的朋友都知道,我爸爸是特別疼我的。
  這就是爸爸給我最好的嫁妝。「
  李昆吾心裡十分感動,心想女兒到底懂事,體諒他的難處,辦婚事不事鋪張,只要放一掛鞭炮,這炮仗自是用來代表一份情意而已。李昆吾想到此,便滿口答應道:「炮仗是無論如何都要放的。我李昆吾嫁女兒,怎麼能不放炮仗?」陳霞之氣得臉色蒼白,卻無話可說。
  陳遠南在機關青年大樓的集體宿舍居住。因為無宿舍房,即使成了家,也還得繼續留住集體宿舍。所幸宿舍是兩人一室,同室人已另外覓得住所,這間屋子便成了陳遠南和李書愛的臨時小巢。陳遠南因是孤兒,無親無戚,簇擁他前去迎新娘的人都是處裡同事。既是同事,與李昆吾自然也熟,迎娶新娘時,便紛紛打趣說,李工,原以為你家就書奇和書寶兩個和尚頭哩,沒想到竟藏了這麼個漂亮女兒。又說,李工,早怎麼不讓我們知道呢?讓陳遠南這小子佔大便宜了。更有嘴沒遮攔者道:李工呀,你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女兒呢?肯定做學生時跟人偷情所生是不是?李昆吾知是說笑,便也一笑了之。
  陳霞之面上卻有些掛不住。她穿一身旗袍,面容嫵媚,對著前來接親的人們,扭著腰肢,笑道:「你們李工呀,心腸就是好。不管誰來找他認爹,不管人家心懷什麼詭計,他都相認。平常也沒見寫什麼信問安問好的,一到要花錢開銷時,就二話不說地闖上門。他這一好心不打緊,人家還真以為自己是這個家的主人了,險些拿我當了李家雇來燒飯做衛生的老媽子。唉,不曉得,今年風風光光嫁一個,明年會不會從北京上海還冒一個出來。」
  陳霞之的話夾槍帶棒,李昆吾一時下不來台。新娘子李書愛亦氣得嘴唇發抖,幾欲發作,被陳遠南耳語幾句,方未多言。陳遠南笑道:「陳阿姨真會說笑,明年再冒一個更是好事,你們家多幾個女婿,以後買米買煤這樣的活兒,都交給女婿們來做。」
  李昆吾這才鬆下繃緊的神經,笑說道:「是呀是呀,我這裡是來者不拒,明年再來一個,打橋牌就可以湊齊一桌了。」眾人便都哈哈大笑,新娘便在笑聲中,冷淡著神情被迎接而去。
  李昆吾望著遠去的隊伍,想著女兒已成他人之婦,又想到她的母親生她一場卻什麼也沒有看到,心裡有幾分悵然。轉過臉來,見陳霞之一臉冷笑,便又心生慍怒。
  李昆吾說:「你又是何苦?!書愛今天就是陳家的人了,你何必在她臨走前,說那些怪話?」
  陳霞之說:「我知道她這麼大張旗鼓地在我家門口辦婚事,就是要出我洋相。
  她讓我難堪,我就不能讓她難堪?「
  李昆吾說:「書愛她到底也是我的女兒,是我的親骨肉。我已經對不起她母親了,我怎麼能再不辦好她的婚事?再說她的要求也並不過分,只不過放放炮仗,增加點喜慶而已。你有什麼容不得的?」
  陳霞之說:「我容不得她?我不過是要好好地保護我這個家。她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想著替她媽報仇哩。我還看不出她來?別看她小小年齡,可不是個善輩。」
  李昆吾說:「你胡說。她是我女兒,你腦子放清楚點。」
  陳霞之說:「等以後她把你這個家弄垮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說!」
  李昆吾在女兒嫁出門後,竟大動怒火地同老婆陳霞之吵了一架,吵得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許多好事者,在迎嫁隊伍走後,聽到吵架聲,便繼續站在窗下門前聽下去。一份熱鬧有兩份內容,並且得以延長,似乎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
  好事之徒三毛和嘟嘟,亦擠在李家窗下偷聽,想要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聽完回家跟丁子恆和雯穎說,原來結婚就會讓爸爸媽媽吵架,他們兩個將來都不準備結婚了。聽得丁子恆和雯穎大笑不止。
  二
  春天的微風再一次吹拂過來。彷彿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醒後卸下背負的寒流,長長地噓出一口暖氣。隨春而至的日子一天天明麗。人們一覺睡醒,發現原野碧綠,遍地蓬蓬而出的綠芽驕傲地展示著全新的生命。彩蝶也開始在太陽下飛舞,燦爛的翅膀拍打著陽光,自由自在有如精靈。滿街曾經無精打采的行人,臉上漸漸呈出健康的紅潤。於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發現,最困難的歲月業已過去。
  總院機關裡也彷彿在恢復以往的生氣。俱樂部樓上又開始有了一陣陣的喧鬧之聲,歌聲夾雜著二胡和笛音,常常和風一起吹入人們的耳朵。青年團在舉辦學習雷鋒的活動,各處團支部亦辦了學雷鋒牆報。牆報有雷鋒事跡介紹也有歌頌文章和詩歌。青年們總是特別有活力,牆報設計得很是鮮艷奪目,上下班時便吸引了許多人。
  這天,丁子恆站在一處牆報前很仔細地看有關雷鋒的事跡。這個青年人的善良和無私深深地打動了他。他想,所有的青年人都能向雷鋒那樣工作學習和為人處世,那該有多好。「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樣火熱,對待個人主義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這話說得很有意思。
  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面孔意外地出現在丁子恆面前。丁子恆不禁脫口而出:「皇甫……主任?」
  瘦小的皇甫白沙亦在看雷鋒的事跡。他聽見驚呼,平靜地扭過頭來,朝丁子恆點點頭,低語一聲:「叫我皇甫就行了。」
  丁子恆頓了頓,覺得直呼其名不合適,便索性省去稱呼,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皇甫白沙說:「春節前。摘了帽子,就調我回來了。丁工,我好像聽說你現在在施工室?」
  丁子恆說:「是呀,1958年我就離開了總工室。我覺得在施工室更能發揮我所學的專長。」
  皇甫白沙說:「那好,今後我們是同事了,還請你多加幫助。」
  丁子恆驚訝道:「你調到施工室了?」
  皇甫白沙說:「是的。我剛剛摘了帽子,」他苦笑了一下,又接著說:「從此以後,像你一樣,專搞技術,或許更好一點。」
  丁子恆忙說:「我是只會搞技術,不會其它。這樣也不好,覺悟總是比別人提高得慢。」說過這些,丁子恆覺得他還應該為皇甫白沙來施工室說點什麼,他想了想,說:「歡迎你。」
  皇甫白沙一笑,說:「謝謝。」
  皇甫白沙被安排在了施工佈置組,恰好同丁子恆一間辦公室。皇甫白沙上班的第二天,室裡安排丁子恆去烏江渡樞紐出差。下班時,皇甫白沙叫住了丁子恆,說:「丁工,你現在回家嗎?」
  丁子恆說:「是呀。」
  皇甫白沙說:「對不起,我能不能同你一起走?」
  丁子恆有些驚異,怔了怔。皇甫白沙便說:「我主要是有些問題想請教你一下。
  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丁子恆立即臉色發紅,他知道自己怔忡一下原因,忙說:「哪裡哪裡,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同住烏泥湖,一道走也很自然。」
  皇甫白沙說:「我離開總院機關好久,過了幾年封閉的日子,不知道現在總院的總體規劃情況。我想請你給我介紹一下,好讓我盡快熟悉和瞭解工作。將近五年的時間,我幾乎是個廢人… 」
  丁子恆聽著,心裡便有些感動。
  兩人一起走出了辦公大樓。沿著花壇且談且行,不知不覺間便出了機關大門,踏上了返家的大道。因是上下班時間,大道上路人漸多。烏泥湖距總院機關較遠,許多人都騎自行車上下班。騎在車上的人見到丁子恆和皇甫白沙並肩而行,打招呼間,似乎都有驚異之感。丁子恆便覺得自己同皇甫白沙在這樣的時間和這樣的路上同行,未免失策。倘若有人要找麻煩,又怎麼能不把這事當做一件事來說?一直到拐上小路,避開諸多車客,丁子恆滿心的緊張和不安方才得到些許緩解。
  丁子恆詳細地向皇甫白沙介紹了總院這些年的工作走向。關於壩址的確定和變化,關於石牌的提出和否定,關於太平溪和三斗坪的比較選擇等。丁子恆說,總院這兩年的工作重點有了不少調整。三峽設計只留了極少的工作人員,說是繼續做研究,而實際是留守,目的是保存這個項目,以便東山再起。目前為配合大規模的經濟建設高潮,工作是以樞紐建設為中心。總工辦提出了十三個可以積極準備的大型水利樞紐。有金沙江的白鶴灘樞紐,岷江的偏窗子樞紐,嘉陵江的亭子口樞紐和飛鵝峽樞紐,烏江的烏江渡、武隆樞紐,漢江的丹江口、石泉樞紐,清江的長陽樞紐,洞庭湖四水的柘溪樞紐,鄱陽湖五水的萬安、柘林樞紐以及青弋江的陳村樞紐等。
  這些樞紐工程如果能如期完成,對三峽建成前的防洪和發電將起到極大的作用。丁子恆說,我個人覺得三峽工程規模太大,過早上馬,以目前的國力情況,恐怕也是困難重重。同時我們的實際能力也不能說完全勝任,與其將人耗在上面倒不如暫時放下為好,否則白白耗掉時間和人力物力,也不盡合適。如果能同長江流域各省合作規劃並治理好主要支流,倒不失為一個上佳的思路。
  皇甫白沙笑了笑,說:「看來你挺保守。」
  丁子恆說:「或許是多餘的擔憂。」
  皇甫白沙說:「長江的問題遠不是治理幾條支流可以解決的,必須在干流上大動干戈。我記得荷蘭西南部幾條河流的三角洲地區也是常常因遭受北海風暴襲擊發生水災,醞釀過不少治理方案,但一直不受政府重視。1953年1月29日又提出第九個治理方案,結果還沒來得及討論,兩天後三角洲地帶便遭受特大風暴潮襲擊,死了一千八百多人,近三萬人無家可歸。今荷蘭舉國震動,方發現行動得太晚,實在是禍國殃民呀。然荷蘭三角洲的災難同長江的相比,可謂小而又小的小弟弟。長江19 31年、1935年和1954年任何一次水災所遭受的損失,都比荷蘭要慘烈得多。死亡人數動輒十數萬,無家可歸者是上千萬!1935年漢江許多村莊是一掃而光。1954年呢?
  這你親歷過。洪水更大,靠了新中國政府全力以赴,幾乎傾國抗洪,家破人亡者仍得以萬而計。算下來國家所遭受的損失足可以修幾十座三峽大壩。那麼與其這麼被動地坐等損失,何必不主動預支出這些可能損失掉的財力來修建大壩,以求一勞永逸呢?「
  丁子恆頗受震動,心想,說得也是。但他經歷了反反覆創的壩址論證過程,知道說的是一回事,而具體落實卻又是另一回事。
  皇甫白沙見丁子恆不語,知道他另有看法,也未追問,只是說:「現在壩址的討論也停下來了?」
  丁子恆說:「是的。壩址定不下來,一切都是枉然。現在重點在比較太平溪和三斗坪壩段哪個更合適做壩址。」
  皇甫白沙說:「你怎麼看呢?尤其從施工佈置這個角度。」
  丁子恆猶豫了一下,說:「我自然覺得三斗坪是個不可多得之地。從施工角度來看,它處於彎道之處,中間有個中堡島,左邊是主河床,右岸有河漢。施工第一期,可利用中堡島修建縱向圍堰,開挖明渠,施工第二期可把主河床圍起來,江水走明渠,第三期則可拆圍堰堵明渠了。如果從地質角度考慮,可能理由會更有力一些。」
  皇甫白沙不時地點頭,然後又問:「泥沙問題怎麼解決?」
  丁子恆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但聽水文處的人說,似乎還沒有拿出更有說服力的方法。林院長準備組織力量全力解決這個問題。這是個大問題。」
  皇甫白沙說:「這的確是個大問題。但並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丁子恆想了想,說:「你說得對。」
  進了烏泥湖,兩人分手。丁子恆想,皇甫白沙右派一場,也算受了不少磨難,還仍然這樣富於激情,這樣的精神氣質真不是我輩所能有的。
  這天晚上,丁子恆因與皇甫白沙相遇一事,竟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心情。在寫日記時,皇甫白沙的面孔便老是在他眼前晃動。於是日記的內容便離不開皇甫白沙了。
  丁子恆在日記裡將他和皇甫白沙的精神氣質進行了分析。分析列為四項:一、性格,二、毅力,三、情緒,四、智力。皇甫白沙可同各種人打交道,並可根據各類型的人採用不同的方式,自己則不行。在性格上,皇甫白沙開朗、爽直、包容性強,自己則偏於孤僻,只喜歡與同自己趣味相投的人來往,見到不喜歡的人,理都不理,亦不看人家長處。加上訥於言詞,群眾關係總是很淡。在毅力上,皇甫白沙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性格,而自己卻很脆弱,一旦遭受不公,精神上便難以支撐,承受能力頗差。有一點可證實,即自己曾經有這樣的念頭:一旦有一天被打成右派,送去勞改農場,就自殺。在情緒上,皇甫白沙始終富於激情富於理想,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下,依然不改變一貫的追求,而自己縱有理想,一旦情況變化,便會很容易地放棄理想,取一條平安的路走,說起來也是一種自私自利。在智力上,丁子恆覺得兩人都屬於高智力者,且自信自己決不輸於皇甫白沙。但總的結論是,自己的綜合素質和精神氣質都不如皇甫白沙。自己只能做一個單純的具有才能的技術人員,而皇甫白沙則應該是一個可以在社會上叱吒風雲的領袖人物。
  然而實際的生活卻讓皇甫白沙無用武之地,而使他丁子恆日復一日地變成一個有話不想說、才能亦無處發揮的庸常之輩。
  俱樂部決定在烏泥湖宿舍操場放一場露天電影,以慶祝五一勞動節。消息在四月三十日中午傳遍了烏泥湖的每一戶人家。整個中午,丁字樓上的人都在討論幕布是掛在對面壬字樓的樹上,還是掛在丁字樓陽台的欄杆上。如果是掛在對面樹上,丁字樓的人便有如看包廂了。
  午飯時,乙字樓的劉二豹和劉三熊都上樓來參與研究這件事。丁字樓上右捨吳松傑的長子吳安林認為幕布應該掛在對面樹上。而二毛卻覺得從放映隊角度考慮,他們多半會掛在丁字樓的欄杆上。一來不用爬樹,掛幕布很省事,人們多半會挑選省事的事情做;二來接電源也簡單;三來喇叭平放在欄杆檯面上很方便。吳安林說方便了他們,卻方便不了我們。二毛說一般來講,放映員肯定只考慮自己的方便,而不會考慮別人的方便。吳安林說讓他們學雷鋒。二毛說那為什麼你不學雷鋒呢?
  吳安林說:「反正我就是不讓他們把幕布掛在我們欄杆上。」
  二毛說:「他們怎麼會聽你的呢?」
  兩人抬了半天槓,相持不下。劉三熊不耐煩吳安林,便說:「你以為放映員是你爸爸?你要他怎麼樣他就怎麼樣?」一句話頂得吳安林不敢吭聲。
  吳安林搬到丁字樓後,與丁家兄弟的關係一直不十分融洽。起因就是吳安林搬來頭一天便在走廊上劃隔離線。此後又發生過一些大大小小的磨擦,這種磨擦雖以小孩為主,但也影響兩家大人的心情。
  吳安林搬來後第一個欺負的人是三毛。那時三毛只有五歲,有一天三毛當著吳安林的面越過了走廊的中線,結果被吳安林狠狠地踢了一腳,三毛的屁股被踢得發青,疼得哇哇大哭。二毛領著弟弟前去吳家告狀,吳安林的母親、小學老師李樂雲卻連一聲道歉都沒有,只說小孩子扯皮打架是常有的,其他人不必在意。這件事令雯穎大為不悅,心說你身為教師,怎麼連起碼的教養和禮貌都沒有,至少你也該說一聲對不起呀。卻因畢竟是新鄰居,吳安林也是小孩,雯穎就沒說什麼。但是兩家的關係始終淡檔的沒法親近起來。
  吳安林的外婆李三婆不管在任何條件下都是衛護吳安林的,但凡小孩之間有點齦齪,李三婆便要大加挑撥地向李樂雲投訴,李樂雲便時常冷一句熱一句地說雯穎。
  李樂雲是天沔一帶的人。天沔人的毛病就是從來不懂得有什麼說什麼,而喜歡話中藏話,言詞夾槍帶棒。有時她臉上笑得很是溫柔,但句句話都帶攻擊性。有時她自以為很聰明地耍點小計謀,暗自得意佔得幾分上風,殊不知旁人早就看破了她的把戲,心裡正覺得好笑。雯穎和張雅娟都不喜歡她,私下裡聊天都笑她,土成這樣,還把自己裝成大家閨秀。雯穎對李樂雲有一種天然的厭惡,平常盡可能少同她說話。
  大毛二毛雖與吳安林年齡相差無幾,卻嫌吳安林沒有教養蠻不講理不願與他來往。乙字樓下的劉家幾兄弟因同大毛二毛從小一起長大,一直相處親密,更兼他們的母親許素珍要求他們同品行學習都好的大毛二毛做朋友,便也都冷落吳安林。這便使得吳安林憋了一肚子氣,對丁家兄弟懷有深深的敵意。
  有一天,蒲家桑園的蒲海清來找三毛,恰好遇見吳安林。吳安林說:「你這個鼻涕蟲到我們樓上來幹什麼?」
  蒲海清嚇得一聲不敢吭。吳安林說:「你敢不理我?」說完便推了蒲海清一掌,蒲海清嗚嗚地哭了起來。
  三毛聞聲而出,見蒲海清被人欺負,立即大聲說:「他是我的同學,你不能欺負他。」
  吳安林說:「欺負了又怎麼樣?」
  三毛說:「大欺小,不要臉。」
  吳安林說:「你這個三根毛敢罵我不要臉?」
  三毛說:「你就是不要臉,你是世界上最討厭的人。」
  吳安林說:「你敢罵我就敢打你。」說著便衝到三毛面前,上去便是兩拳,將三毛的鼻子打出了血。原本正在哭泣的蒲海清,一見三毛挨了打,又衝上去替三毛幫忙,結果被吳安林一掌推到樓梯口,一骨碌滾了下去,正巧被尚讀初中的大毛撞見。大毛扶起了蒲海清,三步兩步奔上樓。見三毛鼻子淌著血,一股怒氣便湧上心頭,撲上去便將吳安林打倒,一下子騎在吳安林身上。任憑吳安林如何掙扎,大毛都不松勁,嘴裡卻問三毛:「他打了你幾下?」
  三毛哭道:「兩下。」
  大毛說:「都打在鼻子上?」
  三毛說:「是的。」
  大毛說:「吳安林,我告訴你,我要替我弟弟討個公平。」大毛說完,便朝著吳安林的鼻子狠狠地揍了兩拳。揍完,對三毛和蒲海清說:「你們兩個趕緊到房間裡去。」
  大毛對吳安林的秉性頗為瞭解,他從吳安林身上一躍而起,迅速回到自己房間,以避開他的糾纏。聽到喧鬧,李三婆走出房門,見吳安林被打,便狂呼亂喊叫救命,驚得四周鄰居都來圍觀。吳安林亦不是一個肯退一步的人,他捂著鼻子站在走廊大罵出聲。大毛幾次想要出去與他對抗,都叫二毛攔住。
  二毛說:「李三婆會撒潑哩,她撒起潑來怎麼辦?媽媽要罵死我們的。」
  大毛想到父母,便忍了。吳安林罵著罵著,見無人應答,便衝下樓,抄起一塊磚頭,將丁家朝北的玻璃窗全都砸了。
  事情就這樣鬧得天大。晚上,兩家大人坐在一起,雯穎先檢討自己管教不嚴,又批評了三毛大毛,然後再提出希望,希望吳安林以後不要欺負來找三毛玩的孩子,更不能動手打他們。
  李樂雲說:「既然你也認識到是你家的孩子錯了,那我們就高姿態一點,不多說什麼了。我家安林一般說來不會無緣無故打人,一定是有人先惹了他,他才會動手。就拿砸玻璃這事來說吧,是你家大毛以大欺小,我們安林才會砸你家玻璃窗。
  這件事我們不能負責任,我們是不會賠你們的窗子的。「
  雯穎說:「我並不需要你們賠玻璃,但我要你們管教你家吳安林,不能再這樣繼續欺負小孩。」
  李樂雲說:「你剛才也說了,是你對小孩子管教不嚴。我對小孩的教育一向很重視。同時我也要求他們,只要有人欺負你,你就奮起還擊。」
  雯穎說:「你有你的教育方法,我沒什麼可說的。但今天的事首先是吳安林欺負蒲海清,三毛因幫蒲海清說話,被吳安林打得鼻子出血,大毛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出手打的吳安林。雖然小孩打架都有不對,但你不可否認是吳安林以大欺小在先,並且是動手在先。」
  李樂雲說:「這就奇怪了,你先還檢討,認為你們不對,現在又這樣說。看你說得頭頭是道,我倒想問問,你親眼見到了?你既然沒有親眼見到,怎麼就一口咬定是我們安林先欺負那個姓蒲的小孩?」
  雯穎氣得面孔通紅,她說:「如果你採取這樣的態度,我們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兩個男人丁子恆和吳松傑一直坐在一邊沒有說話。丁子恆對吳家孩子如此欺負三毛本來極為不滿,只是他覺得作為一家之主他最好還是大氣一些,不要摻和婦女和小孩子的事。但李樂雲的言談卻激起了他滿腔憤慨。
  丁子恆冷下面孔,轉過臉對一邊低頭不語的吳松傑說:「吳工,如果你也同意你太太這種說法和方式,我們今天就什麼都不說了。不過吳工,李老師,你們要記住,我家三個兒子,兩個大的都比你家的大。他們以後怎麼揍你們的兒子,我們概不負責。我們也用李老師的方式,永遠認定他們是在自衛。」丁子恆說罷便揚長而去。吳松傑不做聲,只是顯得有些無奈地望了李樂雲一眼。
  雯穎沒料到素來忍讓、息事寧人的丁子恆竟會發表如此一通觀點,大受鼓舞。
  她放下和顏,一改謙容,用她少有的厲聲語氣,說:「你們這樣縱容小孩最終不知道會害了誰,這是你們自己的事。但是,吳安林,我警告你,你如果再敢欺負三毛,或者是欺負他的同學,我一定不讓我家大毛二毛放過你。你不信,就試試。」
  吳家人大怔,一時竟無話可說。
  這次風波的結果更是出乎意外。乙字樓下劉一獅和劉二豹知道此事後,大為憤怒。劉一獅劉二豹自小和大毛二毛兄弟是玩伴,又因小時在鄉下生長,性格便比大毛二毛更具野性,打架生事也是一把好手,且有一種俠義風格。劉一獅說:「看來不教訓一下吳安林,他還以為他是這裡一霸哩。」次日放學,一獅二豹便找了個茬子把吳安林弄到路邊樹林裡痛揍一頓,打得吳安林喊爹叫娘。他當場答應了三個條件,第一決不再欺負三毛包括他的同學,第二賠償丁家的玻璃,第三他被劉家兄弟痛揍的事,不准跟任何人說。二豹說,如果你不做到這三條,我們一天打你一頓。
  吳安林受此一頓教訓,一下子老實了許多。尤其在劉一獅和劉二豹上樓來玩時,他的表現簡直可以用乖巧二字形容。大毛二毛背後便常跟一獅二豹暗笑不已。從此丁吳兩家相安無事。丁子恆和雯穎私下裡笑說,看來吳家也不過紙老虎一個,我們口氣一強硬,他們也就老實了。他們哪裡知道這一乃是劉一獅和劉二豹拳打腳踢的結果。
  電影七點放映。可中飯過後,便有人將凳子搬到操場占座位。這天下午小學生不上學,正趴在走廊地上打彈子的三毛,一看有人開始占座,便也忙搬了凳子下樓。
  三毛叫了嘟嘟,兩人上上下下跑了三次,按家中人口一共佔了六個座位。位子在操場中間,不前不後,面朝著丁字樓。占好座位後,三毛和嘟嘟兩人便坐在凳子上打牌。
  樓上的吳安森也搬凳子占座。但因為他比三毛行動得晚一點,並且只有一人跑上跑下,板凳便只好放在了三毛後面。及至下午五點,整個操場都被板凳擺滿了。
  幕布果然如二毛所說,放映員想都沒想,就掛在了丁字樓的欄杆上。這下,三毛生恐位座被人擠掉,連晚飯都端到了操場上去吃。二毛很晚才放學,回家時,飯菜已經上桌。
  丁子恆說:「二毛,吃過飯去把凳子拿一個回來,我不看電影。」
  二毛說:「好的。」
  吃罷飯,二毛遵父親之命下樓搬板凳時,遇到了水文總站的宗梅生正搖著輪椅想要找一個座位。二毛同宗梅生並不熟,但常看到他搖著輪椅在操場上看籃球比賽,並且也知道他是在一場事故中癱瘓的。
  二毛說:「宗叔叔,你是不是想找個位子?」
  宗梅生說:「是呀,我來晚了,沒想到大家這麼早就把位子佔滿了。」
  二毛說:「我弟弟在中間佔了好幾個座位,正好我們多出一個,你要不要坐到那裡去?喏,就那裡。」
  宗梅生說:「在正中間?那太好了。」
  二毛在前面為宗梅生的輪椅開道,張羅著幫他擠入中間。好容易在一片喧鬧聲中擠到三毛所佔地盤,二毛搬起最中間的板凳,將宗梅生安置在那裡。然後對三毛說爸爸不想看電影,正好騰出來給宗叔叔,三毛忙不迭地點頭說行行行。卻不料宗梅生的輪椅比板凳要高出許多,後面的吳安森便叫了起來:「不許插位子!」
  三毛說:「沒有插,我們家多一個位子。你看,我二哥搬回家了一張凳子。」
  吳安森說:「搬回家可以,但不許插新的進來。」
  三毛說:「我佔的位子,怎麼不可以?」
  兩人便吵了起來,被安排在此的宗梅生一時十分尷尬,拚命制止他們不住。想要退出去,可板凳椅子交錯一起,一連一大片,退出已不容易,只好聽著兩個孩子拼著嗓子吵架。
  這時吳安林出現了,他帶了兩個蒲家桑園村的同學來看電影。一見吳安森同三毛吵成一團,便毛焦火辣。想揍三毛,又恐懼劉家兄弟的教訓,便將目光放在坐輪椅的宗梅生身上。他知道事情是由他的出現而起,便厲聲對宗梅生說:「又不是你佔的座,你憑什麼在這裡?」
  宗梅生說:「是這個小朋友的哥哥讓給我一個座位。」
  吳安林說:「你輪椅這麼高,後面的人怎麼看?」
  宗梅生想想也是,便說:「是呀,我先也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可我現在想出也出不去了。」
  吳安林說:「那我不管,反正你現在必須滾開。」
  宗梅生說:「小兄弟,你說說我應該怎麼個滾法?」
  電影場上擠擠攘攘,觀眾們等著影片開始正沒事幹,聽到吵架便都伸頭夠腦地張望。聽宗梅生這一說,似乎覺得說得頗有水平,轟地笑了起來。
  吳安林有些惱羞成怒,大聲罵道:「你這個癱子!想不到這麼陰險。」
  吳安林的同學之一,個頭高大,一看便知不是省油的燈。他拉了吳安林和另一同學,三人低語了幾句,然後竟一起抬起宗梅生的椅子。吳安林說:「我來教你怎麼滾。」
  懸在空中的宗梅生沒有半點能力阻止這幾個男孩子的行動,一下子臉色煞白。
  圍觀人群頓時炸開了。
  這時,一個人突然踩著椅子衝了上來,大聲吼道:「放下他!」
  這突如其來的干涉,把吳安林三人嚇了一跳,他們定下腳來,望著來人。輪椅卻因下面都是板凳而放不下去。
  來人厲聲吼道:「把他放回原來的地方!」
  圍觀群眾也有人叫道:「放回他原來的座位!」
  吳安林三人不知所措,臉上顯出害怕的神情,慌忙地往後退去,一直退到原處,放下了輪椅。
  從椅子上跳下來的人是個小個子。許多大人都認出他來,他就是1957年被劃為右派,最近剛剛摘了帽子的皇甫白沙。皇甫白沙目光炯炯,具有強烈的震懾力。他厲聲道:「難道你們沒有看到他是一個殘疾人?你們這樣對待他,良心到哪裡去了?
  告訴你們,他曾經比你們還健康,他是大學生,是我們的技術員。為了建設社會主義,為了爭分奪秒地修建大壩,他在丹江口工地連續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因勞累過度,昏厥在工地,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他才二十六歲呀!雖然他殘廢了,可他是英雄。是像雷鋒一樣的英雄!你們懂不懂?你們不僅不應該把他趕走,而應該把最好的位置留給他。「
  皇甫白沙講話的時候,場上突然安靜下來。大家都靜靜地聽著,幾個女孩子發出唏噓之聲。皇甫白沙說:「我告訴你們,如果再讓我看到像今天這樣的事,我第一個不饒你們。」說完,他依然如來時一樣,矯健地跨越著板凳,幾步便沒入人群。
  場上繼續了靜了幾秒。人們聽到宗梅生的聲音:「算啦,沒事啦。我也不是什麼英雄,我的確是個廢人了。」他的雖然盡可能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話,可聲音裡卻很有幾分淒然。
  電影開映之後,仍有人在指點著宗梅生,向後來的人述說適才發生的事情。這件事給烏泥湖的中小學生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在那一學期學校佈置的作文《你最難忘的一件事》或《你最難忘的一個人》中,許多人都寫了這件事。三年級的三毛的作文還在被老師拿到全班念了一遍。就連吳安林自己,也在作文裡寫下了自己的懺悔。
  四
  雯穎的旗袍已經舊了,而且有幾處也破了小口。雯穎本已不想要了,可是簡易宿舍的尹媽媽來找雯穎幫忙寫信時看見了,便說:「丟了可惜,不如我拿去幫你家小嘟嘟改條褲子吧。」
  旗袍是淡紅底色起白花的,圖案也很漂亮。雯穎一想,這也不錯。就說:「那當然好。只是太麻煩你了。」
  尹媽媽便說:「有什麼麻煩的?你幫我寫信,算我們兩個換工好了。」
  只一天,尹媽媽便將改好的褲子拿了來,讓嘟嘟穿上一試,既合身又好看。雯穎便高興道:「想不到尹媽媽真有一手。」
  嘟嘟次日便興高采烈地穿了花褲子上學。沒想到,第三節體育課時,一個男生突然說:「你們看,丁單穿的是地主婆的褲子。」
  這一叫不打緊,男生們立刻哄起來,管嘟嘟叫地主婆。嘟嘟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裝作沒聽見。她拚命忍著眼淚,一直把它忍到家裡。進了家門,她便哭著脫褲子,脫了又找了剪刀,一定要把它剪掉。雯穎手快,把褲子搶了過來,忙不迭地問出了什麼事。
  嘟嘟說:「都是你要我穿這條花褲子,害得那些男生叫我地主婆。」雯穎聽了哭笑不得。便佯裝罵那些小男孩,以安慰傷心不已的嘟嘟。
  這條花褲子從此便放在櫃子裡不再穿了,但花褲子事件卻還沒完。選三好學生時,本來因為嘟嘟門門功課都是班上最好,選她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一個男生竟然提出,丁單不能當三好學生,她還穿地主婆的褲子呢。嘟嘟申辯說那不是地主婆的褲子,是用她媽媽的舊旗袍改的。卻不料這一解釋,一個女生說,你媽媽還穿這樣的花旗袍,那你媽媽是地主婆。
  嘟嘟大聲抗議,說:「我媽媽不是,你媽媽才是。」
  那女生站了起來,說:「我敢說我媽媽是貧農。你敢說你媽媽是什麼嗎?」
  嘟嘟並不知道媽媽是什麼,但她在報紙或是書上看見過「中農」兩個字,她想也沒想,便答道:「我媽媽是中農。」
  又一個男生說:「中農是跟地主一夥的,我們村裡就這樣。」
  這句話把嘟嘟的臉都嚇白了。
  老師既未阻止、亦未加入他們的爭執。只在這時說:「大家繼續選吧,丁單的這件事先放下來。」大家一共提了五個人的名字,其中有嘟嘟,但五人中只能有三人會被批准為三好學生。嘟嘟感到十分緊張,她不知道她的這條花褲子和關於「中農」的說法,會不會害得她當不了三好學生。
  晚飯時,嘟嘟在飯桌上講了她們班上選三好學生的事。說到花褲子和「中農」
  時,丁子恆和雯穎笑得幾欲噴飯。嘟嘟卻哭喪著臉說:「這有什麼好笑的?我的三好學生一定會選不上的。」
  二毛說:「媽媽,如果因為嘟嘟穿了花褲子就選不上三好學生,那就太不公平了。」
  雯穎一想,二毛說得對。她覺得有必要就此事去對嘟嘟的老師解釋一下。
  嘟嘟的老師姓柳,有四十多歲了,面相很凶。但一開口,便知所有凶意只在臉上,她的言談十分溫和,甚至說話的節奏頗慢。雯穎直奇怪,怎麼會有一副凶相長在她的臉上呢?雯穎一說明來意,柳老師便笑了,說:「丁單在班上是個非常乖的孩子,學習成績也很好,我很喜歡她。這學期,我已經任命她做班主席了。三好學生非她莫屬,哪怕只有一個三好生名額,我都會考慮她。請家長放心,她的褲子怎麼會對她產生不良影響呢?」
  雯穎回來便把柳老師說的話公佈於眾。二毛三毛都高興地為嘟嘟拍手。丁子恆連聲說:「好漢漢,想不到我們家嘟嘟在學校表現這麼乖,這回爸爸一定要獎勵。」
  嘟嘟聽得眼睛都瞪圓了。立即,所有的欣喜都浮現在她的臉上。
  晚上睡覺前,嘟嘟躡手躡腳走到雯穎跟前,附在雯穎耳邊,輕輕說:「媽媽,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媽媽。」然後風一樣跑回隔壁房間她的床上。
  雯穎回味著嘟嘟的話,心裡充滿了一股特別的幸福之感。
  嘟嘟如願以償地當上了三好學生。丁子恆亦兌現承諾,獎給她一個大紅色的蝴蝶結和一塊巧克力。嘟嘟戴著蝴蝶結對著鏡子照來照去,又當著三毛的面拆開錫紙將巧克力掰著吃。
  三毛喉頭湧動了幾次,心裡頗不服氣,說:「有什麼了不起。一年級的獎狀最好拿了,我一年級時不是也當過三好學生。」
  嘟嘟說:「可是你現在什麼也不是。」
  三毛說:「有本事二年級三年級都當三好學生。」
  嘟嘟說:「我肯定能當上。大哥二哥當三好學生都是當到六年級的。」
  三毛說:「我才不信你能當上呢。這一回不是媽媽到學校去,說不定就沒你。」
  嘟嘟急了,大叫道:「你造謠!你造謠!」
  三毛說:「我才沒造謠哩。媽媽就是去了學校嘛。」
  嘟嘟便大喊大叫了起來:「爸爸,媽媽,你們看三毛造謠!他造謠… 」喊著又想要大哭出聲。
  家裡只有這麼個小女兒,丁子恆和雯穎一向都寵愛她。一聽嘟嘟大叫,立即都上前來批評三毛。氣得三毛也叫了起來:「爸爸媽媽偏心!就喜歡妹妹,早知道我還不如生下來先當個大妹妹。」
  丁子恆和雯穎批評三毛,本來也沒當真,只是想要哄住嘟嘟而已,聽三毛這麼一說,倒都笑了起來。
  雯穎說:「我看三毛嘟嘟也都別為三好生爭吵了。你們兩個乾脆賽一賽,看誰先加入少先隊好不好?」
  三毛眼睛一轉,說:「好吧,我同意。」
  嘟嘟想了想,也說:「那好吧。」
  二毛說:「媽媽,其實這不太公平。入隊要滿九歲,可嘟嘟才八歲,起碼一年內不能入隊。而三毛已經十歲了,他一點也不受年齡限制。」
  三毛得意道:「反正嘟嘟已經答應了,說話要算話,不能反悔。」
  嘟嘟說:「不反悔就不反悔。」
  這場比賽就這麼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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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3年(二)
  五
  平靜的生活,日復一日,內容雷同,便過得飛快,日月真像是梭子,三兩下便將一天天的光陰編織成昔日之錦,斑斕往事閃現其中。
  暑假中烏泥湖出現一個擺書攤的白鬍子老頭。老頭說他姓馮,住在頭道街。兒子媳婦都病死了,他替他們養著個孫女。馮老頭說一口下江話,很偶然地來到烏泥湖,竟意外地聽到許多家鄉口音,頓時覺得親切萬分,便將他的小書攤擺在了烏泥湖。每天中午十二點半,馮老頭的書攤便出現在物勘總隊大門左側的圍牆下。馮老頭在地上鋪一塊塑料布,把一本本的小人書平攤在上面,然後就用他沙啞的嗓子叫道:「看娃娃書呀!看娃娃書!」
  馮老頭的每一本小人書都用牛皮紙包著書皮,上面寫著錢數。大部分的書都是二分錢看一次,厚一點的則要三分錢,最薄的幼兒書,一分錢一本。只許坐在書攤四周看,如果想要借回去,便要交五分錢,並且必須說明是住在哪棟樓,叫什麼。
  馮老頭並不用筆去記,只要你一說,他就哦哦兩聲,表示記住了,然後你就可以拿了書回家去。
  幾乎與馮老頭同時出現的,是兩個賣冰棒的婦女。她們兩人並不同時來,而是一前一後。一個在一兩點鐘時出現,另一個則在四五點鐘的時候出現。她們在烏泥湖宿舍流動哨似的轉悠,嘴裡高喊著:「冰棒——奶——油——雪糕——」「冰——棒——五分,雪——糕——一毛!」喊聲有如歌吟。
  暑天沉悶的下午,因為這三個人的到來而變得生氣勃勃。
  丁子恆和雯穎原本答應假期中帶孩子們回南京玩玩,但雯穎突然得了肝炎。流行性的肝炎本已過去,丁子恆正慶幸家人都還安好,卻不料雯穎終是沒能逃脫,南京之行便只好放棄。三毛和嘟嘟雖沮喪得不行,但想著媽媽的身體是頂頂重要的,便也表示一定要讓媽媽養好病,南京去不去都行。
  擺書攤的馮老頭給嘟嘟帶來了莫大的歡樂。嘟嘟從雯穎處得到每天七分錢,其中五分錢吃冰棒,二分錢看娃娃書。倘若丁子恆在家,她得到的會更多一些。嘟嘟會提出想要吃雪糕的要求,丁子恆也會慷慨地給她一毛二分錢。因為丁子恆自己不喜歡吃沒有奶油的冰棒,甚至對雪糕的興趣都不大,他偏愛的是冰淇淋。距漢口火車不遠,臨近江邊有家名為「美的」的老店,有時候過星期天,丁子恆便不惜行路搭車,帶著孩子專門來此吃冰淇淋。只是嘟嘟來了這裡,卻拒絕吃冰淇淋,仍然還是要她的雪糕冰棒。這令丁子恆頗為不解,三個哥哥也一致認為嘟嘟是個「鄉巴佬」。
  丁子恆為彌補嘟嘟的不足,便常常在他們吃完冰淇淋後,另給嘟嘟添上一塊巧克力。
  還有一個每天都堅持在馮老頭書攤看娃娃書的人是戊字樓上右捨的洪澤湖。他是洪佐沁最小的兒子。洪澤湖讀二年級,他並沒有在二七小學上學,而是每天跟著讀五年級的姐姐洪澤波走到總院子弟小學去上學,中午便在總院乙灶食堂吃飯。洪澤湖戴著副深度的近視眼鏡,一看便知是個小書獃子。嘟嘟奇怪他為什麼要走那麼遠的路去子弟小學上學,洪澤湖說他爸爸媽媽覺得二七小學鄉下孩子太多,學習風氣不好,所以就把他和姐姐兩人都送到了子弟小學。
  嘟嘟很是奇怪,說:「為什麼呢?我們小學很好呀。有果園,還有大操場,老師也是特別特別好的。」
  洪澤湖說:「因為我大哥以前就是上的二七小學,他的學習成績一直不太好,考高中時差一點沒能取到一中。我爸爸說就是小學基礎沒有打好的緣故。」
  嘟嘟說:「可是我的大哥也是二七小學畢業的呀!他學習好得不得了,一下子就考上二中去了。」
  洪澤湖說:「那我就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了。」
  嘟嘟很佩服洪澤湖,她覺得洪澤湖特別聰明。比方他們各自用二分錢租了一本書,看完之後,趁馮老頭不注意,洪澤湖便會使一個眼色,以極快的速度同嘟嘟交換。這樣,他們往往能用二分錢看到兩本書。還有的時候,洪澤湖悄悄地要嘟嘟去纏著馮老頭說話,比方問問有沒有什麼新書之類。洪澤湖自己則乜著眼,趁馮老頭兒認真地同嘟嘟說話時,偷偷地將手上的看完的書放回地攤,飛快地換上另一本。
  每逢這時,嘟嘟知道洪澤湖一定會有詭計,所以同馮老頭說話時心便忍不住怦怦亂跳。
  有一天,嘟嘟想要把《白雪公主》這本書借回去看。這是她的一本百看不厭的書。馮老頭說沒問題。因嘟嘟每天在此看書,馮老頭已經認識了她,借給嘟嘟書時,根本不問她住在哪棟。但這回,馮老頭卻怎麼都找不到《白雪公主》這本書。
  馮老頭奇怪道:「我明明記得剛才還在這裡的,怎麼會沒有了呢?」然後目光便在周圍幾個看書人的手上逡巡,最後定在了洪澤湖身上。彷彿是想了一想,馮老頭走了過去,蹲下來對洪澤湖說:「你站起來。」
  湖澤湖臉紅了,身體有些發抖,但他還是站了起來。馮老頭說:「你跳幾下給我看看。」
  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便都抬起頭看洪澤湖。洪澤湖的臉更紅了,他在馮老頭咄咄目光逼視下,跳了起來。只跳了兩下,便有三本書從他身上落了下來。馮老頭撿起來一看,全是他的書。一本是《老水牛爺爺》,一本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還有一本正是《白雪公主》。
  馮老頭一下子火了,他一把揪住洪澤湖的耳朵,罵道:「看你戴了眼鏡,像個讀書人的樣子,倒幹這種齷齪事。你爹娘是怎麼教你的?」
  洪澤湖歪著腦袋「哎喲哎喲」地連叫帶哭。馮老頭鬆開手,大聲吼道:「你這個小赤佬,以後你再靠近我的書攤一步,我定要打折你的腿!」
  嘟嘟呆呆地望著遠遠跑走的洪澤湖,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她好為洪澤湖難過,心裡使勁罵自己為什麼要借《白雪公主》回家看呢?
  這件事當晚便傳遍了烏泥湖。晚上,洪澤湖被他的爸爸洪佐沁狠狠地揍了一頓。
  洪澤湖挨揍時,嘟嘟趴在她家的西窗口朝洪家張望。她能聽到洪澤湖殺豬般的嚎叫,這嚎叫持續了好久,使嘟嘟覺得這天的夜晚出奇的漫長和酷熱。
  在這個酷熱的夏日裡,洪家另有一件事震動了烏泥湖,這便是洪家老大洪澤海沒有考上大學。洪澤海在人們眼裡一直是個十分優秀的青年,他考上一中時,烏泥湖的家長都要自己的孩子向洪澤海學習。洪澤海在學校裡一直當著共青團幹部,每逢放暑假,家屬委員會一有活動,便找洪澤海協助。洪澤海振臂一呼,諾聲震天。
  誰又能料到洪澤海竟然沒能考上大學呢?
  正當人們茶餘飯後為洪澤海歎惋不已時,他卻豪邁地向所有人宣佈他將要到新疆去。發出這個宣言時是個夜晚,洪澤海同他的弟妹們正在他家門口的竹林前歇涼。
  每年夏天,洪家人都要都把竹床搬到樓下,手上搖著大蒲扇,一邊聊著天,一邊打發夏夜如煎如熬的時光。
  洪澤海一向是烏泥湖小孩子們的領袖人物,偏他又有著領袖氣概。故只要見他家竹床搬出在外,便有許多諸如大毛二毛這樣的中學生圍坐上去。無論洪澤海有沒有考上大學,這道風景總是存在。
  洪澤海的情緒彷彿一點未受影響,他一如既往地同大家聊天。宿舍裡同洪澤海一樣沒考上大學的還有林樂天。林樂天情緒十分低落,她把自己關在家裡幾天不出門,急得她的母親邢紫汀請洪澤海前去相勸。林樂天同洪澤海曾是中學同學,但在高中時,林樂天讀的是十六女中。林樂天在班上學習成績從來都是前三名,這次考試她也自認為考得不錯,卻未料到沒有被錄取。她深知自己未被大學錄取的原因是由於父親林嘉禾的問題,便覺得自己的一生都將在父親的陰影籠罩之下,沒有任何前途可言。憂鬱便如這年的暑氣,濃重得令她窒息。洪澤海去找林樂天談了一個下午,談完後,洪澤海自己心裡也覺得豁亮起來。晚上便宣佈了他的宏偉計劃。
  當時,大毛二毛一獅加上皇甫浩張楚文等許多人在場,他們都被洪澤海大氣磅礡的理想所震驚。洪澤海講了三個人的故事。一個是董加耕,一個是侯雋,一個是邢燕子。洪澤海說,董加耕在學校時是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為了響應黨的號召,不考大學,立志耕耘,把自己的名字「嘉庚」改為「加耕」。下鄉以後,他在農村做出了了不起的貢獻,現在成了全中國青年的標兵。侯雋也是如此,她放棄高考,響應黨的「大辦農業,大辦糧食」的號召,孤身下到河北寶抵農村。報紙上登出她的事跡時,稱她為「特別的姑娘」。邢燕子更棒了,她回鄉最早,在鄉下成立了「燕子隊」,戰天斗地,改變家鄉面貌。他們幾個人都沒有上大學,一樣為社會主義事業做出了貢獻,這些貢獻比許多讀過大學的人要大得多。洪澤海說:「他們,就是我的榜樣,就是我的偶像。」
  年齡小一些的人們,都聽得熱血沸騰。大毛說:「那你為什麼不回鄉,卻要去新疆呢?」
  洪澤海說:「問得好!我要向他們學習,但並不想走同他們完全相同的道路。
  我要走一條新的、更有意義道路。到新疆去,就是我選擇的道路。邊疆更加艱苦,一窮二白,最需要我們這些有知識有雄心的青年去建設去改造。新疆是中國最大的省份,地廣人稀,最適合青年人去幹一番大事業。從我們這裡到新疆,聽說,光是在路上就要走一個多月。我準備搜集一些如何種植葡萄的書,新疆那邊的土質和氣候,最適合種葡萄。我到那裡後,一定要開闢一個一望無邊的葡萄園,讓它結出最甜的葡萄,釀出最純的葡萄酒。這是何等有意義的事業,難道上大學比幹這樣的事業更有意義嗎?我爸爸上了大學,大毛二毛,你爸爸也是名牌大學畢業,一獅,楚文,你們的爸爸同樣也是,在座的各位,哪個人的爸爸沒有上過大學?可是他們上了大學又怎麼樣呢?一座三峽大壩修到現在,仍然還是圖紙,青春卻永遠不再了。
  所以,我覺得,一個人能否成就一番事業,完全不在於上不上大學,而在於他能不能響應黨的號召,去做那些最有實際意義的事情。而現在,支援邊疆就最有實際意義。「
  洪澤海的話有如扔在乾柴上的一把火,把烏泥湖的整個夏夜都點燃了,也把有著同樣青春的人們的心點燃了。這個月北方的海河正發著大水,大水淹沒了一百多個縣,連京廣鐵路都被衝斷了七十五公里。總院裡幾乎所有工程師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海河那邊的動態,但是一回到烏泥湖,話題便被家裡人一次一次地拖到新疆。
  丁子恆每天到家都要趕緊打開收音機,以便瞭解海河流域的最新動態,卻沒有一回好好地聽清播音。被洪澤海把激情點燃的大毛和二毛無休無止地討論關於新疆的話題,兩人甚至拿著地圖,在上面查找去處。
  雯穎急得拉扯著丁子恆說:「你得管管他們,他們兩個有點鬼迷心竅了。」
  丁子恆便教訓大毛說:「不要管新疆的什麼事,你的任務是考上大學。」
  大毛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聽上去很有哲理的話:「洪澤海的道路就是我的道路。」
  洪澤海同他的父親洪佐沁和母親董玉潔激烈地爭辯了一夜又一夜。洪佐沁夫婦堅決不同意他前往新疆,洪佐沁為此大發脾氣,董玉潔甚至流淚哭泣。這些都沒有動搖洪澤海的雄心大志,只要有人詢問他關於新疆的事,他都會慷慨激昂地陳述一番支援邊疆的意義。
  隔了幾天,人們聽說林樂天也準備報名去新疆,簡易宿舍也有三個人準備與洪澤海同行。明主任的丈夫王達花了幾天工夫採訪了洪澤海,並在《長江流域報》上撰文,熱情地歌頌了一番青年人的宏圖大志,使得洪澤海在總院一下子成了名人。
  原本極不同意洪澤海去新疆的洪佐沁和董玉潔在無可奈何中,終於點頭放行。
  六
  海河的水終於退了,但損失卻是十分慘重。於是在辦公室裡,大家免不了要談論:如果長江再來一次如同1954年的大洪水該怎麼辦?談論的結果是:單靠修堤防是不行的,只有修了三峽,才有可能一勞永逸地解除洪水對兩岸人民的威脅。
  丁子恆在上班的路上遇見張者也,張者也喜氣洋洋,見了丁子恆老遠便打招呼。
  丁子恆便笑,說:「有喜事嗎?」
  張者也說:「是呀是呀,困難時期過去了,我讓我侄兒把我媽媽送回到我這裡來,今天下午就到。」
  丁子恆說:「太好了,這樣你就安心了。」
  張者也說:「可不是。要不我一天到晚記掛著那邊,提心吊膽呀,生怕像洪佐沁一樣,把個老娘放在鄉下餓死。真那樣,這輩子良心怎安?現在好了。」
  兩人閒說兩句,便分了手。下午下班,丁子恆已經忘了張者也接他母親的事。
  丁子恆屬於那種人:與己無關的事,從不往心裡去。走至家門,上了樓,見從癸字樓方向陸續地走出一些人,交頭接耳,相互說著什麼且搖頭長歎。丁子恆亦未留心,看了一眼,便徑直進屋。
  剛進門,雯穎便一副心驚肉跳的樣子告訴他,說張者也家出事了。張工的母親和侄兒坐著火車到了江岸火車站,出站時跟著人亂走,沒走正門,而是走了後門,與前去相接的張工錯過。兩個人走出車站,摸不清方向。上了馬路,也不知道躲避汽車,結果被一輛開得飛快的大卡車撞死了。張工沒接著人,正到處找得著急,聽說馬路上有車禍,趕緊過去看。一看,就昏倒在地。
  這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個消息,把丁子恆驚駭得跌坐在床,半天都緩不過氣來。
  想到早上因為母親即到而眉飛色舞的張工,竟與母親相見於血泊之中,丁子恆不由得長歎不已。母親在鄉下時,做兒子的擔驚受怕,恐其因飢餓而死。好容易熬過緊張的年頭,有了機會接她回來,卻家門未進,便送命於輪下。這是命運,還是別的什麼在捉弄人?張者也怎麼能承擔得起這份喪母的悲痛?丁子恆甚至記起,雯穎曾經說過,她在張者也母親的臉上看到過一種氣息,死的氣息。想到這些,丁子恆愈發心驚,他想,未必這一切在冥冥中都早有安排?
  丁子恆再見到張者也,已是二十天以後。張者也大病一場,一眼望去,哀毀骨立。走在路上,他彷彿是在風中搖晃,彷彿隨時都能隨風栽倒。
  這次的相遇是在總院的花壇前。花壇中的菊花開得正盛,花朵密集,紅黃白紫,一派爛漫。丁子恆被通知去政治處,心裡惶然,不知政治處找他有何貴幹。正朝政治處走時,見到張者也。丁子恆忙打招呼:「張工,你還好吧?」
  張者也說:「當然只能還好。」
  丁子恆聽他說話的語氣,便有點心驚,忙說:「想開點,老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些事真是你無法預測也無法左右的。」
  張者也說:「是呀,想開點,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些事真是你無法預測也無法左右的。」
  張者也重複丁子恆的語氣,聲音怪怪的,令丁子恆心生怯意,不敢多說什麼,逃也似的離開了張者也。一路想起他以往的那份爽朗幽默,丁子恆心裡有如石梗在胸。
  政治處找丁子恆並無什麼不利之事。接待他的是政治處副主任謝森寶。謝森寶住在烏泥湖癸字樓下左捨,上下班皆要從操場走過,丁子恆常見到他,只是彼此不相識而已。
  謝主任先是強調了技術人員學習政治的重要性,強調社會主義社會的技術人員、尤其是像丁子恆這樣來自舊社會、又有很強業務能力的技術人員,應該政治、業務都精通,才能真正做到全心全意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丁子恆聽了半天還是摸不著頭腦,不知謝主任為何要對他說這些。直到最後,謝主任才說:部裡在北京辦一個哲學學習班,時間是四個月,總院決定派丁子恆去,現正式通知丁子恆。
  丁子恆大為訝異,說:「我去北京學哲學?」
  謝主任說:「是呀。這次學習主要是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的哲學思想,通過學習,正確認識國內外形勢,徹底改造世界觀。這是一個提高思想覺悟的大好機會,因為部裡點明必須派高級知識分子去,所以我們想去還去不了哩。希望你好好學習,取得優秀成績回來。」
  丁子恆沒再說什麼。出了政治處,他還沒有想清楚,怎麼讓我去學習哲學呢?
  我學了哲學又有什麼用呢?
  這時正是秋天。掐指算來,四個月從秋到冬,直到春節前夕方能回家。丁子恆用了一個星期,將手邊工作一一暫時結束,又用了兩天時間,由雯穎陪著添置秋冬用物,譬如大衣棉靴棉帽之類。雯穎認為,北京的冬天寒冷遠甚武漢,出門在外,不能不將這些衣物備齊。雯穎還想讓丁子恆帶個熱水袋去,丁子恆便笑,說北京屋裡有暖氣,在那裡過冬,比在漢口要舒服得多。漢口這地方,南不南,北不北。說它南,它的冬天像北方一樣冷,說它北,它的夏天卻又比南方還要熱。一個人只要在漢口呆過,走到哪裡都不怕。冷也不怕,熱也不怕,就像關漢卿寫的那個「銅豌豆」。
  其實去北京,丁子恆根本不在乎它的氣候,早年在清華讀書時,他早已有過領教,非但適應甚至很喜歡它的冬天。因為北京的冬天實際上比南方的冬天要好過,尤其丁子恆這樣做室內工作的人,在北京的室內穿件毛衣,一身輕鬆,做事方便,而在南方,無論是南京還是武漢,都必須如同室外一樣,一身笨重如熊。
  丁子恆擔心的倒是學習。他過去從未讀過什麼哲學著作,只覺得哲學太深奧,玄機頗多,學起來肯定頗為費力。這兩年提倡學哲學,他也響應號召時常拿起一本哲學書來讀讀,但每逢讀時,眼皮便立即下墜。他不知道長達四個月的哲學學習,自己是否能夠很好地堅持下來,同時自己的成績能否讓領導滿意。想到這些,丁子恆多少有一些心煩。
  雯穎便說我還不知道你?你學什麼都行。那樣多曲裡拐彎符號的東西你都能學通,哲學又有什麼學不了的?現在鄉下農民都學哲學,講起來都一套一套的,你難道連他們也不如?丁子恆聽罷一想,覺得也是。
  臨進京前,林院長召集學習班人員談了一次話。丁子恆去後,方發現同去的共有四人,竟全是烏泥湖的。除了丁子恆外,有庚字樓上右捨的姬宗偉,丙字樓下左捨的李昆吾,以及甲字樓下右捨的毛學仁。丁子恆除了同毛學仁不熟外,其餘二人都曾是他外業隊時的同事。
  李昆吾低聲道:「咦,丁工,怎麼是你?」
  丁子恆說:「是政治處謝主任通知我來的呀。」
  李昆吾說:「我先聽說有張者也哩。」
  丁子恆怔了怔,說:「是嗎?」說過一想,是了,定是因張者也母親去世,臨時換人。
  姬宗偉便說:「好漢漢,有丁工在此,不愁沒人打橋牌了。」說罷扭頭問毛學仁:「毛工,你會打橋牌不?」
  毛學仁說:「會一點,大學裡打過。」
  姬宗偉便笑道:「天公作美也,我們四人正好一桌,不用另外找人了。」
  丁子恆說:「讓你去學習,你還敢打橋牌?」
  姬宗偉說:「哪能一天到晚學習?」說完又壓低聲音,說:「其實北京部裡比在下面機關要寬鬆得多。」
  丁子恆說:「是嗎?」
  林院長很重視這一次的學習,特地為這四人抽出時間大談了兩個小時毛澤東思想中所包含的哲學意義。強調只有通過認真的學習,才能真正地看清形勢,不落伍掉隊。丁子恆聽過林院長多次談話,每次談話,必提三峽何如何如,這次卻是個例外。
  丁子恆一行次日便動身前往北京。上了火車,姬宗偉便摸出牌來,其他人亦覺車上無聊,打幾通牌解悶而已。孰料四人對橋牌皆頗精通,一打起來,竟興致大發。
  丁子恆同毛學仁坐了對家,姬宗偉同李昆吾坐了對家,彼此間都合作得天衣無縫。
  打著牌四人皆歎,過去怎麼就沒發現,天然牌友就在身邊呀。
  七
  學習班安排在廣安門一帶。來自全國各地共有一百多個學員,分成了三個班。
  教室和住所皆設在一幢樓裡,兩人一個房間,也還舒適。各房間裡都訂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以及《參考消息》。開學當日並未舉辦什麼儀式,只是全體學員一起聽了部領導一個很長的報告。然後便佈置了一堆討論題。
  1.為什麼說國內外形勢是大好的?
  2.為什麼說過渡時期的整個歷史階段始終存在著兩個階級兩條路線的鬥爭,你對這個問題如何認識?
  3.現階段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總路線是什麼?這一條總路線是根據什麼制定的?
  出發點是什麼?
  4.當代世界基本矛盾是什麼?在這一問題上,有哪些錯誤觀點應當受到批判?
  為什麼要對這些觀點進行堅決揭露和批判?
  5.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的根本道路是什麼?為什麼無產階級政黨在革命中要準備兩手,為什麼說片面強調和平過渡是錯誤的?
  6.為什麼說戰爭是政治的另一手段的繼續?在「戰」與「和」問題上,有哪些錯誤觀點應當受到批判?在還存在帝國主義的時代,是否能實現「三無」世界?
  7.社會主義國家對外政策的總路線是什麼?為什麼把這條總路線片面地歸結為「和平共處」、「和平競賽」是錯誤的?列寧提出的和平共處原則是什麼?怎樣理解不同制度國家之間的和平共處是國際範圍「階級鬥爭」的一種形式?
  8.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存在不存在階級鬥爭?為什麼在過渡時期內要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世界上有無超階級的和全民的黨?為什麼說「全民國家」「全民黨」是錯誤的?
  9.蘇共領導同我們的分歧實質是什麼?分歧從何而來?又是如何發展的?
  10.應當如何正確評價斯大林的一生?
  11.赫魯曉夫提出反對個人迷信的實質是什麼?他的目的和陰謀是什麼?
  12.為什麼說如何對待南斯拉夫的問題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重大原則問題?在這一問題上,我們同一切現代修正主義者的根本分歧是什麼?
  13.為什麼說南斯拉夫不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根據是什麼?
  14.資本主義在南斯拉夫復辟,給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提出了什麼新的教訓?
  丁子恆的活頁本就這十四個問題整整記了好幾頁。他一邊記一邊頭皮發麻,不知道自己將如何去回答這樣的一些問題。然後深深懊悔平常政治學習沒有用心去聽人闡述,去理解精神,去吃透內容。這些問題中,丁子恆想,至少有一半以上,他是無論如何也回答不出來的。回答不出出點洋相倒無所謂,怕的是非讓你回答,而你一答恰恰答錯或是答反了,那個結果就很可怕了。丁子恆想,無論如何,初期的討論,以聽為主,然後,爭取在這個學習班中,把所有的政治問題都分辨清楚,免得犯常識性錯誤,留下辮子讓人揪扯。既然他們工程技術人員也必須得懂政治,那就盡可能弄懂好了。老話說,藝多不壓身。多懂得一些東西又有什麼不好?如此一想,丁子恆倒也覺得心裡並不沉重。
  晚上,姬宗偉和李昆吾便找上門來打橋牌。丁子恆說:「你們還敢打?那麼多討論題你們都答得出嗎?」
  姬宗偉便笑,說:「丁工,你總是那樣書獃子氣。那麼多題,哪能讓你一個人說呢?你挑你知道的說不就是了?」
  李昆吾亦說:「再說,現在也不像前兩年那樣緊張。業餘時間還能連自己的一點娛樂都沒有?」
  丁子恆一想,可不是。便應邀上了牌場。
  牌桌設在姬宗偉房間。房間朝南,比丁子恆朝北的房間暖和明亮。姬宗偉說:「我在工地呆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一連數日地享受過明亮的夜晚。工棚裡的煤油燈一熏,臉和鼻孔都黑□□的,活像閻王殿偷跑出來的小鬼,見不得人。這回好,四個月,不用我奔波,純屬休息整頓,既整頓思想,也整頓身體。各位都在內業,日日不受風吹雨打,這回同我姬某一起進京,須得代表內業人員好好慰問我外業人員,也就是陪我打好四個月的牌,讓我思想娛樂都有所收穫,方不負爾等的慰勞使命。」
  一番話亦莊亦諧,說得丁子恆、李昆吾和毛學仁都大笑不止。毛學仁笑道:「姬工不愧是『雞公』,張嘴一叫,就不同凡響。」
  北京的生活,便在白天學習、晚上打牌的規律中開始了,主題便是結合實際學習馬列主義哲學。除去講解基本的馬列哲學常識外,主要的課本便是《實踐論》和《矛盾論》。因為過去太陌生,丁子恆聽課便格外認真。他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也是那麼豐富奇異。只是其中內容太玄,太高深,丁子恆覺得想要吃透它們委實不易。有一天晚上問題解答時間,丁子恆詢問前來答疑的老師:存在即物質,那麼思想是不是物質?教師說思想依賴物質,但思想只是思想,不是物質。比方孔子的思想不通過書本就不能流傳下來,寫有孔子語錄的書是物質的,但孔子的思想不是物質的。存在與物質是一個意義,但一般「存在」是「有」,這並不只是哲學概念,不能以為「有」就是「物質」。老師繞來繞去,丁子恆似懂非懂,幾個同學在一旁邊聽邊笑。老師是部裡的一個處長,操著一口廣東普通話,見丁子恆目光有些茫然,便拚命想解釋清楚:腦子產生思想,與肝膽分泌膽汁不同。
  思想只有變成物質後才算物質,思維活動不是物質。丁子恆「哦、哦」地不斷點頭,但他心裡知道,這些繞來繞去的話題,他是很難把它完全弄明白的。世上的人事和學問,真的都需因人制宜。有人是這塊料,無師自通,有用無用,他都興趣盎然,有人不是這塊料,老師講破嘴皮,他依然糊里糊塗。在哲學上,丁子恆想,他大約屬於後一種情況。
  姬宗偉在他漫想的空兒,湊在他耳邊悄聲道:「這個老廣,滿篇話中,又是腦『雞』、又是物『雞』、又是膽『雞』,我聽來聽去,總算明白了。哲學是個養雞場,哲學家就是養雞的。」
  一句話,令丁子恆失笑出聲。
  丁子恆們的牌局在學習班開始的第一天開了張,以後的日子,白天學習,晚上只要沒有活動,沒有電影,四人便聚在一起打牌,一直打到規定熄燈時間。如此這般,倒把丁子恆對學習的緊張心情沖淡許多,令他有身心一鬆的愉悅。有時丁子恆也會想,倘在過去,他如果消磨了晚上時間,早上起來便會反省,自己是否在浪費生命。而現在,他居然絲毫不覺夜夜混跡在橋牌桌上是一種浪費。有時,他也會在打牌時提出一些學習中的問題,每逢如此,姬宗偉李昆吾便笑他,說你天生就是個工程師,能在數據裡打打滾兒也就算啦。讓你學點哲學,你別指望自己就能成為一個哲學家。丁子恆想,說得也是呀。
  北京的秋天,秋高氣爽。星期天的時候,丁子恆也常出去轉悠,有時是把衣服送到廣安門洗衣店去洗。這家洗衣店價錢頗貴,丁子恆曾經遲疑是不是自己洗衣算了。但雯穎來信說,學習緊張,你洗衣服手又笨,貴就貴點吧。平常從別處節儉一點下來(比方少抽點香煙)就行了。家裡何曾會因多花一點洗衣費而生活窘迫呢?
  既不窘迫,就不必省這一點。丁子恆覺得雯穎講得有理,遂放棄自己洗衣的念頭。
  從洗衣店出來,他便上王府井外文書店。丁子恆來京之後,為自己擬定了一個學日文的計劃。他想利用這四個月的時間,把日文攻下來。丁子恆對學外文有一種特殊的興趣,目前他已學了英文、德文和俄文。英文是他的看家本事,自不必說,而德文和俄文對他來說,閱讀已經是件很容易的事了,只是口語他無法過關。丁子恆不在乎口語行不行,他需要的是看資料,而不是說洋話。他預備把日文攻下後,明年開始學法文。上外文書店便因他對語言的興趣而成為他的愛好。有時候,他也會和別的同學去參觀歷史博物館、軍事博物館等。有一回,丁子恆把三毛將博物館說成「博博館」一事講給大家聽,從此,學習班裡一旦有人要去哪個博物館參觀,便都說是去「博博館」。丁子恆寫信回家提及這則趣事,竟使三毛在家大發雷霆,說爸爸在外面丟他的臉,他再也不理爸爸了。丁子恆讀雯穎信時,想起三毛憤怒的樣子,便覺得好笑不行。笑罷就覺得自己有些想家了。
  八
  學習的時間過得很快。快得令丁子恆覺得奇怪,彷彿從來沒有覺得光陰是以這樣的速度行進的。打牌時丁子恆說出自己的這種感覺。毛學仁說:「學習時期嘛,每天的生活內容大同小異。今天重複昨天,明天又重複今天。沒什麼事讓你著急,也沒什麼事讓你操心。聽聽課,討論討論,外加打打牌,一天就過去了,當然覺得時間飛快。」丁子恆想這話有道理。
  一個星期天,他和姬宗偉幾個一道去虎坊橋工人俱樂部看電影《年青的一代》,中午便找了家飯館吃飯。飯間,大家由電影裡的地質隊員談到三峽太平溪的地質條件。正在這時,聽到有人說,美國總統肯尼迪前兩天被人刺死了。一時,大家都頗震驚,不知真假。
  飯館一個跑堂的夥計說:「殺得好呀,解氣呀。這就是帝國主義國家,勞動人民都痛恨那些帝國主義頭子是不是?不像咱社會主義國家,人熱熱愛毛主席,毛主席一出來,大夥兒都三呼萬歲爭著想跟他握手,想說感謝話兒。毛主席有時自個兒夜裡出來上上飯館,吃吃老百姓的飯。這是咱社會主義的領袖,人民愛都愛不過來。
  現在帝國主義國家的勞動人民也覺悟了是不是?最好是見一個殺一個,把帝國主義分子都殺光,把帝國主義國家變成跟咱一樣的社會主義,勞動人民才有指望。要不,當個美國人,可真是苦呀。「
  夥計說得唾沫橫飛,丁子恆一行人便連連說是呀是呀。
  毛學仁感歎道:「想不到,一個跑堂的夥計都知道這麼多的事情,都有這麼高的覺悟。世界進步真是快呀,我們看來是有點跟不上趟了。」
  轉眼又到了年底。這天上午聽張勁夫關於「反修」的錄音報告,下午便佈置測驗,各自回房去做。測驗只有五題,明日下午交卷。丁子恆見題目很是簡單,不覺大喜。吃過中飯,姬宗偉便來找,姬宗偉說:「丁工,這樣的測驗,你不至於長考吧?」
  丁子恆忙笑答道:「不至於,不至於。頂多一個小時就可以做完。」
  姬宗偉說:「好啦,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我們現在是三缺一,就看你的表現了。」
  丁子恆說:「你的意思是?」
  姬宗偉說:「1963年就要過完了,還不快快樂樂地把剩下的幾天享受掉?」
  丁子恆笑了起來,說:「我明白了,好吧,我晚上再做題。」
  姬宗偉笑道:「你還晚上?我們就是想今天打一次持久戰。明天上午再做題還不一樣?」
  丁子恆想想,說:「行行行,明天也行。」
  丁子恆說罷便同姬宗偉一起去了他的房間。這一場牌打得夭昏地暗,一直到晚上十點半才收場。躺在床上,他想看一看書,卻一行也看不進去,身心都有一種疲憊不堪的感覺。這種疲憊感在他學習最緊張的時候也未曾出現過,今天,卻因打牌打倦了自己。丁子恆心裡突然就有了些內疚,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經常說的一句話:最快的失敗就是自己把自己打敗。現在他不就是在自己打敗自己嗎?日文擱下不學,大壩有許多可思考的東西也不去思考,就是這裡的哲學課,如果多用些心,不也可以學得更深入一些?丁子恆想著,便起了床。他找出一張白紙,用鋼筆寫上:「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于思毀於隨」,寫完看了看,又加重了腕力,重新描了一遍,然後將它貼在了自己的床頭。貼罷,他看了看,再次拿筆,在上面加了幾個字:「子恆謹記」。
  從這天起,丁子恆便拒絕牌場。姬宗偉來過幾次,李昆吾也來過,丁子恆都沒有被勸動。三十日晚餐時,毛學仁也出動了,說:「我跟你坐對家已經坐順了,換一個簡直打不順手。眼看就要過元旦了,你還是給自己放放假吧。」
  丁子恆幾欲動心,突然他想起今晚月食,便說:「今天實在不行,今晚月食,我是要看的。」
  毛學仁無奈地笑笑,說:「這是一條好的理由。」然後離去。丁子恆心裡竟有些歉意。
  月食從六點二十七分開始,八點四十七分結束。丁子恆穿著大衣一直在露天裡觀看。夜裡頗冷,四周亦靜,偶爾能聽到姬宗偉房間裡的笑聲。姬宗偉長年在外業隊,跟工人打交道極多,便也漸漸地有了工人似的開朗和爽快。他常常能講出許多笑話,有的甚至帶有淫穢色彩,但極能令人發笑。丁子恆想起姬宗偉的種種幽默,便忍不住想笑。於是牌桌上的誘惑有如一根繩子一樣,把他的心朝那邊拽。丁子恆便同自己作鬥爭。他在冷風中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學習班幾個外出回來的人見他如此,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忙不迭地過來詢問,有一個從東北來的學員問話時神情甚至有些警惕。這使得丁子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慌忙解釋說:沒什麼沒什麼,只是看完月食後散散步而已。
  丁子恆這天晚上終於沒有去打牌,他從外面回屋後,便趴在桌上給雯穎寫信。
  中午剛剛收到雯穎來信,家長裡短地說著孩子們的事情,並沒有什麼更多的內容。
  雯穎的信中夾了一張三毛的信,三毛一筆歪歪扭扭的字令丁子恆看了發笑。三毛說他原本元旦可以入少先隊的,可是他跟對面的劉三熊為彈子球打了一架,這樣就把紅領巾打掉了。他表現好了一年,可這一顆小小的彈子球,讓他一年都白表現了。
  他希望爸爸從北京回來時能多買點禮物,安慰安慰他。丁子恆暗笑,想,什麼道理,自己打了架,少先隊沒入成,倒要禮物安慰?
  丁子恆先給三毛寫了幾行字,對他的打架行為進行了批評。然後才給雯穎寫。
  對雯穎,他總有滿腹話想要傾訴。雯穎雖然不能為他解決任何問題,卻是他的一個最好的聽眾。每每他傾訴完了,心裡也就平和了許多。他在信裡將打牌的事以及對自己打牌的懊惱都寫了,他信誓旦檔地表示,決不再上牌桌。寫完信,已經十點,那邊的牌局也已散場。丁子恆從頭看了一遍信,發現自己大部分的文字都是關於打牌的。他想這哪裡是給雯穎寫家信,分明是為了克制自己打牌的慾望而選擇文字作為宣洩。這樣想過,丁子恆笑了笑,又把寫好的信撕掉,只簡單地給三毛回了一封信。
  1963年的最後一天就這麼平平靜靜地到來了。上午他們仍然在討論,本來下午有大報告,但因作報告的領導突然公務纏身沒能前來,便改在了晚上。於是下午變成了自由閱讀時間,而晚上則在會餐結束後,集中聽報告。
  但是早在頭天,便已發下《紅樓夢》的電影票。於是會餐時,大家紛紛提意見,說是年關了,又發了電影票,怎麼還要聽報告呢?就算我們願意聽,也得讓首長好好過除夕呀!飯間,不少人都表示仍然要去看電影,因為看電影也是學習,也是受教育。
  丁子恆亦有同感。他想去看電影,卻又怕萬一不去聽報告,會造成什麼後果。
  所以,有人問他聽報告和看電影二者如何選擇時,他支支吾吾拿不出一個明確答覆。
  姬宗偉卻回答得很乾脆:「我們在野外時,很少有機會能看一場電影,但報告一點沒少聽。今天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無論如何我要去看電影,請有志於聽報告的同志聽仔細一點,明天傳達給我聽。這樣電影報告兩不誤。」姬宗偉的話讓很多人都笑了,就連一起參加會餐的老師也笑得哈哈響。
  丁子恆想,姬宗偉有一個外業隊的理由,他這麼說,人人都可以理解,而我呢?
  如果我選擇了看電影,人們也會如此這般寬容地笑出聲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又何必非要在這樣的時候去看那場電影?倘若因貪看一場可以不看的電影而生出其它的事情來,豈不是冤哉枉也?蘇非聰不就是因為一句完全可以不說的話招來橫禍?
  丁子恆盤算了幾個來回,都覺得電影可看可不看,而報告得去聽。就算不值得一聽,也必須去這個會場,這是一個態度。一旦有事,追究起來,他無可挑剔。縱是什麼事情都沒有,最了不起也就是少看一場電影而已。想到此,丁子恆心裡倒也坦然。
  會餐結束後,去聽報告的人也不少。丁子恆注意了一下,年長者為多。毛學仁也去聽報告了,見了丁子恆,他說:「我知道你會來這裡的。我們不同呀,我們都是舊式人物,不敢像姬工那樣翹尾巴。」
  丁子恆點灃頭,表示了同意。
  報告不過半個來小時,講講國際國內形勢而已,要說也大可不必非放在舊年的最後一夜,但事情就要這麼安排。丁子恆想,政治家的意圖,我們是永遠弄不懂的。
  回到房間,丁子恆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想幹了。書看不進去,日文也讀不進去,只覺得人有些恍恍惚惚,恍惚得好像自己不是自己。他和衣躺在床上,眼睛幹幹地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地想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屋外的寒氣很重,而屋內卻十分暖和,暖和讓人喉嚨癢癢的,不時地想要咳嗽。
  咳過幾聲後,丁子恆想,把這一夜跨過,依照男人「做九不做十」規矩,1964年,我就五十歲了。五十而知天命。天命究竟是什麼呢?它依然是這樣模糊不清。這樣想著,丁子恆倍覺傷感。
  1963年就在這又寒冷又暖和的夜晚,在這個思緒亂糟糟且喉嚨癢癢得要咳嗽的夜晚,與傷感的丁子恆擦身而過。沒人聽見它的足音,彷彿一陣風吹,悄然間,它已成為了歷史。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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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一)
  秋盡江南葉未凋,晚雲高。
  青山隱隱水迢迢。
  ——北宋·賀鑄《太平時》
  一
  北京已很冷了。大風刮起時,飛沙走石,天日昏沉。漫長的學習也終於快要結束,《實踐論》和《矛盾論》的精讀課一上完,教師便佈置寫學習總結。佈置時特別強調,寫這個學習總結應該像寫各位的論文一樣認真。老師希望大家把玩的時間也利用起來,好好做一篇文章,不枉學了這幾個月,且用了「好文章方見真才實學」
  這樣的話。丁子恆便有點緊張,暗想老師此番話可能是針對他們這些常常打牌的人而說的,便決意全力以赴寫總結。姬宗偉等人叫了丁子恆好多次,總也動搖不了他戒牌不打的決心,便笑他說,就算是給丁工一年時間天天去寫,他也未見得能將這份總結寫好。理由只一條,他天生不是做這事的材料。丁子恆聽罷此言大為不服,暗想未必我就是這麼一副榆木腦袋?更賭氣要把總結寫好。
  《實踐論》和《矛盾論》在丁子恆看來,真是好文章。不讀不知道其好,不精讀更不知道其妙。丁子恆自問,這麼好的文章以前怎麼就沒有讀過呢?虧得這次學習,才有機會將此二文反反覆創讀了多遍,自是大受教益。但是,寫總結不能只是空談感受,老師所說的「要有真才實學」深合他丁子恆一向的務實精神,學習體會是應該和自己的實際工作結合起來的。這麼想過,丁子恆腦子便有驀然一亮的感覺,幾乎是連夜下床,尋紙捉筆。對於施工實踐中的矛盾的分析,在他心裡一下子活了起來,變成一塊塊一條條一段段十分具體的東西。一經下筆,丁子恆竟覺得自己激情噴湧。
  題目:施工中的哲學中心思想:施工就是破壞與建設的矛盾運動,是主觀力量與客觀力量鬥爭的運動。
  綱要:1.水工佈置與施工佈置的矛盾——在施工程序上根本矛盾是導流,在截流上與汛期的矛盾特別尖銳;2.施工佈置與城市規劃佈置的矛盾(一般服從前者);3.施工佈置與自然條件的矛盾;4.施工佈置與施工方法的矛盾(視具體情況而定,平展區一般服從前者);5.場地中心與對外交通的矛盾(視情況定);6.施工附屬企業佈置與鐵路系統的矛盾(一般應服從後者);7.鐵路佈置與公路佈置的矛盾(一般應服從前者,鐵路處於穩定部分,公路處於靈活部分);8.施工作業區與生活福利區佈置的矛盾(一般應服從前者);9.橋渡與道路系統的矛盾(一般服從前者);10.供水供電佈置與道路系統佈置的矛盾(一般應服從後者);11.運輸能力與施工運輸要求的矛盾(這是施工佈置中貫穿始終的矛盾,它之所以成為始終矛盾,是因為場地內部不斷的運動形成的。場地由於各個組成的不斷運動使之形成一個統一體,這是由運輸交通來表現的。如果場地沒有交通運輸,沒有物料行人往來,那就是停了工的場地。是停工,而不是施工。反之,一個場地運輸繁忙,就是一個緊張的施工場地。A.施工各部門的共同特徵是物料移動。沒有運輸便沒有施工。運輸是整個施工及各個部門生產的前提;B.運輸能力制約了施工能力;C.運輸發生故障,影響的不是局部而是整體);
  12.施工企業之間的矛盾(相關的企業也彼此構成矛盾的對立面);13.施工總佈置與施工總進度的矛盾(二者應是協調的,但總進度是多變的,其主要內容有二:一為施工程序,一為施工強度。二者在施工時多變,尤以施工強度變化最大,而總佈置則較穩定。二者的矛盾表現為穩定和多變的矛盾)。
  丁子恆順著思路,幾乎筆不加點地寫完了這份大綱。他從來沒有寫過這一類的東西,一口氣拉出十三點後,真覺得自己與來京之前思想感受全然不同。彷彿是沖了一個熱水澡,把渾身的汗水都蒸發出去了,全身心上上下下有酣暢淋漓的感覺。
  丁子恆想,洗澡就是好呀。
  便是在這份提綱下,丁子恆寫出了長達幾萬字的總結。總結的內容有實踐有矛盾亦有實踐中如何解決矛盾的思路,甚至還舉出他曾經做過的安徽鳳凰閘的實例進行剖析。在所有的學員中,丁子恆的總結是最後一個交上去的。
  組長接過丁子恆那份沉甸檔的稿子時,毫不掩飾自己訝異的目光。當組長把它交給老師時,老師亦驚訝得擱在手上掂了半天。這天晚上,班上便傳出丁子恆把總結寫成了一本專著的議論。
  丁子恆聞聽此言,心裡頗覺得意。這天晚上彷彿是慰勞自己,終於忍不住再上牌桌。
  毛學仁歎道:「想不到丁工學了幾個月哲學真成專家了,可謂有志者事竟成呀。」
  李昆吾亦說:「哲學家是很偉大的人,有哲學思想的工程師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工程師。」
  丁子恆便笑,說:「我倒願意借你吉言,真的能夠偉大,只可惜我寫的儘是施工哲學。」
  毛學仁說:「那就成為一名偉大的施工哲學家吧。」
  姬宗偉說:「哲學史上恐怕獨此一位,丁工該青史留名了。早知如此,我該就橋牌寫篇總結,或許能成為一個橋牌哲學家,與你並列享用這份殊榮。」
  四人便大笑。因為全都完成了總結,故這天的牌局一直開到深夜。
  三天後,老師找丁子恆談了話。老師說:「虧你想得出來,怎麼能把學習總結寫成施工分析呢?總結是要你寫你通過學習思想覺悟提高了多少,對馬列主義和毛澤東哲學思想有了什麼樣的深入瞭解,對階級鬥爭路線鬥爭有著怎樣的深刻認識,以及對國際形勢和國內形勢有了什麼樣的總體把握。你怎麼寫成了施工著作呢?這是兩回事嘛。這樣看來,學來學去,你竟是一點不知道自己應該從哪些方面去提高自己,撇開你的工程就不行嗎?」
  丁子恆心裡「撲通」嚇了一跳,忙不迭地分辨著,說:「我通過學習真是有了很大的進步。尤其《矛盾論》和《實踐論》,我聯繫實際一思考,就覺得許多自己過去理不清的東西一下子變得很清楚了。這是很大的收穫啊。」
  老師臉色淡檔的,說:「但你更應該清楚的是,學哲學是要提高你的思想覺悟,而不是要提高你的施工佈置能力。」
  丁子恆一下子傻了眼。老師讓他拿回總結,重寫一份交來。
  哲學班的人聞訊都笑破了肚子。丁子恆在他們的笑聲中沮喪得幾乎是欲哭無淚。
  丟臉事小,畢竟他不是學這個的。要命的是他必須重新寫一份學習總結,而這新的一份總結從何落筆,他真正是覺得茫然。更讓他忍受不了的是:姬宗偉他們交完總結,已在打點行李準備回家了,而他卻必須留在這裡完成這份總結。丁子恆心裡一堆亂麻,想家的慾望便在這亂麻中一峰獨秀地高聳出來。
  中午一吃過飯,丁子恆便坐在桌前,思考著怎麼下筆。姬宗偉敲門進來,見丁子恆的愁眉緊鎖,沒開口便先笑。
  丁子恆自嘲道:「這輩子頭一回當留級生。」
  姬宗偉說:「丁工,我跟你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知道你這輩子就是一個書生。
  你是太認真了,而這樣的事,是不必那麼認真的。它不需要創造性,不需要有新意,只要照老師所說的寫就行了。我現在給你指一條捷徑,如果你敢走,你就走,如果你不敢,我也救不了你。「
  丁子恆突然間覺得自己恰如一個溺水者,正等著有人來施救,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必須得緊緊地抓住。丁子恆忙不迭地說:「快說說看。」
  姬宗偉說:「我,毛工和李工,三人的總結都留有底稿,你拿來,挑出一些,拼湊一下。只要不完全與我們雷同,老師那裡應該通得過。」
  丁子恆怔了怔,說:「那……豈不是抄襲?」
  姬宗偉說:「不可以這麼說,應該說大家成天學的是一樣的東西,又師從於同樣的老師,學習的體會相同也是自然。如果不相同,那豈不是有問題了?」
  丁子恆說:「這個……這個……」
  姬宗偉笑笑,說:「丁工的態度果然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但是我們還是決定把這三份底稿留在你這裡,你看著辦。」
  姬宗偉走到門口,說:「對了,順便告訴你,我們定了後天的車票。散學典禮一結束,我們就走。」
  姬宗偉最後一句話把丁子恆心裡的火一下點燃。春節就在近前,雯穎和孩子們都焦急地盼望著他回家,而他自己,自調入內業隊後,已經好久沒有這麼長時間離家不歸。家在他的心目中的位置逐漸地替代了他的事業。吳思湘曾經說過,一旦覺得家比事業更重的時候,便是人老了的信號。丁子恆想,我現在也是老了。
  丁子恆終於晚了一天回家。依照姬宗偉的建議,丁子恆參照了他們三人的總結的樣式,草草地為自己寫完了總結。他沒有照抄。丁子恆從無抄襲別人的習慣,他覺得如果他那麼做了,將是他的一份恥辱。他不能圖一時之輕鬆,而永遠地背著這份恥辱。丁子恆也知道自己這樣想很書生氣,但本來就是一介書生,多一點書生氣又有什麼不好呢?
  好在這一份總結被通過。老師什麼話也沒說,丁子恆也不敢多問,心說只要你放我回家就行。
  次日丁子恆便上王府井去買了一點東西。他為雯穎買了一條羊毛圍巾,為大毛二毛三毛每人買了一雙球鞋。在給嘟嘟買東西時,丁子恆動了一下腦子。嘟嘟是女孩,女孩子就該跟男孩子不同。丁子恆想到嘟嘟那個小樣兒心裡就暖乎乎的,於是他為嘟嘟買了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又買了一頂小絨帽。
  丁子恆滿載而歸地回到家。家裡因為丁子恆的歸來,歡呼聲響了好幾分鐘。然後一群孩子便撲上來翻包,紛紛搶著屬於自己的禮物。三毛忙不迭地把鞋套在腳上,而嘟嘟則拉著雯穎讓她幫忙扎上蝴蝶結。紮好的蝴蝶結很大,幾乎蓋在了嘟嘟的頭頂上,嘟嘟戴上了蝴蝶結,便沒法戴絨帽,急得她在鏡子前忙來忙去。那副焦急的神態,令丁子恆不由大笑。這一笑,便將學習班留在他心裡所有的不快驅逐一盡。
  二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早,到四月時,便已經熱得要穿襯衣了。嘟嘟還沒有滿九歲,但卻被批准加入少先隊。星期六全校春遊時舉行了入隊宣誓,宣誓地點在解放公園的蘇軍烈士墓前。
  烈士墓前的草坪都綠了,陽光很明亮地落在上面,星星點點黃色的小花爭相開放著。所有的墓碑都在宣誓前被嘟嘟和她的同學們仔細地抹了一遍,漢白玉的石碑在高大而蒼綠的龍柏樹護衛下,顯得特別莊嚴和肅穆。很多同學希望老師講講烈士們的故事,可老師相們互望了望,沒有說什麼。只是校長淡檔地提了幾句,說在抗戰期間,蘇聯空軍來幫助中國人民抗日,在武漢發生過幾次大的空中戰鬥,有十五位蘇聯空軍英雄犧牲在了這裡。這樣精彩的故事用這樣簡單的陳述,嘟嘟感到很不滿足,還有那些是男生,一聽講是空軍開飛機打仗的故事,都使勁吵著想要老師講得更多一些。結果校長說時間來不及了,還是開始宣誓吧。
  墓地正中是高大的紀念塔,宣誓便是在紀念塔前舉行。嘟嘟穿著白襯衫,對著紀念塔高高地舉起了手臂。她很激動很興奮,腦子裡滿是空中飛機打仗的情景,蘇聯的飛機上一定有紅星,嘟嘟想。在念誓詞的過程中,她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仰望藍天。
  天很藍,雲淡檔的,如絲如綢一樣地飄動,又彷彿一個個的人在海裡柔軟地游泳。遠遠的樹林裡,不時地飛過來幾隻小鳥,啾啾地叫著飛來,在隊旗四周飛旋幾圈後,又啾啾地叫著飛走。一個老少先隊員上來為嘟嘟戴紅領巾,嘟嘟一看原來是六年級的嚴曉玨。她是嘟嘟的老朋友了,一來她就住在烏泥湖的甲字樓,二來他的姑姑嚴三姑是嘟嘟上幼兒園時的阿姨。嚴曉玨一邊為嘟嘟戴紅領巾一邊說:「嘟嘟,你可比三毛強哩。」嘟嘟認真地向她敬了個隊禮,然後四下尋找三毛在哪裡。嘟嘟心裡十分得意,她和三毛的比賽,終於是她贏了。一直到新隊員全部都走下台時,嘟嘟才看到三毛。三毛低著頭坐在他們班裡,他的旁邊是蒲海清。三毛顯得很不開心,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妹妹比他還先入隊。他覺得這一回他丟大面子了。嘟嘟看到三毛這樣,心裡有些難過起來,她想,要是三毛能和她一起入隊就好了。
  宣誓完後,各班分開在公園裡玩了一個多小時,就整隊回校了。新隊員被集中在了一起,走在全校的最前面。嘟嘟被老師推舉為新隊員的旗手,從公園走到學校,一路上她都伸直了雙臂,高舉著隊旗。老師幾次問她手酸不酸,要不要換人。嘟嘟都響亮地回答:不酸。不用換人。對於嘟嘟來說,這一天使她永生難忘。
  晚飯時,爸爸媽媽都詳細地詢問嘟嘟今天宣誓的情景。嘟嘟講述時,不住地斜著眼看三毛。三毛垂頭喪氣地埋頭吃飯。二毛彷彿是故意要氣三毛,拚命地為嘟嘟慶祝,而且說,這一回合是嘟嘟勝利了,相信以後嘟嘟總能取得勝利。氣得三毛肺都要炸了。他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地衝著嘟嘟說:「你這麼矮的個子,還舉隊旗,舉得一點也不高,影響了我們學校的隊伍美觀。你要賠!」
  嘟嘟怔住了。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她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全家人都一起望著她,看她怎麼回答。嘟嘟顯得很無助。她的確個子很矮,而且她也明白矮個子舉隊旗當然沒有高個子舉得高。可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這個問題。而且如果讓她賠償,她應該怎麼賠呢?嘟嘟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她眼淚汪汪,委屈地說:「我一個月才五毛錢,我怎麼賠呢?」
  爸爸媽媽甚至二毛都哈哈地大笑起來。三毛更是笑得逃離飯桌,捧著肚子跑到走廊上,又蹦又跳地喊叫著:「這麼笨!虧你還是少先隊員哩!」
  嘟嘟幾乎要放聲大哭了。雯穎一看勢頭不對,趕緊說:「三毛是逗你的,他沒入成隊,故意氣你。我們嘟嘟現在是少先隊員了,我們要讓熱三毛這個落後分子。」
  嘟嘟的嘴差不多已經張開了,聽媽媽這麼一說,心想,可不是,我是少先隊員,不應該跟三毛這樣的落後分子計較。這麼想過,就把淚水忍了回去。這一下,連丁子恆都表揚嘟嘟了。丁子恆說:「嘟嘟現在真的是不簡單了。當了少先隊員,就是不一樣。」
  嘟嘟立即又神氣了起來。嘟嘟說:「我才不理三毛哩,他是個落後分子。」
  三毛白跳了半天,也沒撈著多少便宜。而桌上的韭菜炒雞蛋卻在他跑到外面亂蹦亂跳的時候,被吃得差不多了。三毛氣得把碗往地上一摔,發脾氣說:「你們偏心,我不吃了!」
  碗「砰」的一聲摔在丁子恆的腳邊,碎成了好幾片,剩在碗裡的飯也撒了一地。
  丁子恆氣得一拍桌子:「三毛!你發什麼神經病!」
  丁子恆吼了一聲還不解氣。心想這個小孩子,妹妹比你入隊還早,你不但不檢查自己的行為,倒更加橫不講理。不教訓教訓你,你將來會成什麼樣的人呢?丁子恆念頭到此,屈起中指,一伸手,便在三毛頭上叩了一個「板栗」。
  三毛何曾有過這麼倒霉的時候?少先隊沒有加入,好菜也沒吃到嘴,結果還挨了一板栗。他頓時滿心悲憤,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連嘟嘟都被丁子恆的脾氣嚇壞了。
  雯穎見丁子恆動了手,大驚。她素來知道丁子恆出手不知輕重,他自以為很輕,而小孩子卻根本就承受不起。雯穎趕緊抱著三毛的頭,在他挨打的地方摸了摸,一摸竟摸出一個包來。雯穎生氣了,說:「你這麼這樣出手打孩子。他這麼小,經得起你打嗎?看靠靠,頭上起包了。」
  丁子恆自覺出手不重,可看見三毛傷心欲絕的樣子,想起他的種種可愛,就生出了悔意。叫雯穎這麼一說,心裡更是悔恨不止。想去撫撫三毛的頭,可又拉不下臉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三毛見爸爸不敢再打,又見媽媽護著他,越發耍賴起來。邊哭邊慘叫:「哎喲,我頭好疼啊,我的頭好疼啊,我要死了!」
  雯穎便真急了起來:「哪裡疼?要不要緊?」
  三毛說:「我的頭疼呀!我今天肯定要死的。媽媽呀,你就把我埋在門口的楊樹下好了,我在那裡可以經常看見家裡的人。」
  雯穎聽三毛這麼說,眼淚都快湧出來了。她摟著三毛的頭一個勁說:「別哭,三毛。讓媽媽仔細看靠。」
  二毛說:「媽媽,別信他的,哪有那麼嚴重?我又不是沒挨過爸爸的板栗。」
  三毛哭道:「就有那麼嚴重嘛!你的頭大,你不怕疼,可是我今天晚上一定會死的。」
  二毛說:「媽媽,這樣好了。我們馬上把三毛送到醫院去,讓醫生先給他打吊針,然後再送他到手術室裡,把腦袋打開,把打壞的地方修好,他今天就不會死了。」
  三毛一聽,嚇住了。天哪,這麼一來,就比死還要可怕了。其實他本來也沒有那麼疼,只是想出口氣,讓家裡的人都圍著他轉。如果媽媽真把他送進了醫院,別說把腦袋打開,就是打吊針也夠讓人受的。三毛的哭聲明顯地降低了許多。
  丁子恆也看出了三毛的把戲,心裡先鬆下一口氣,然後又暗自好笑。他故意板起了臉,說:「就照二毛說的辦,把他送到醫院去。也不用打吊針了,直接給腦袋開刀好了。」
  三毛翻著眼睛觀察丁子恆,發現他說得很認真,心裡立即暗叫不好。於是,他猛然掙脫了雯穎的懷抱,大聲說:「我的頭疼已經好了,不用去醫院了。」
  丁子恆忍住笑,說:「說不定過幾天又犯了,還是動個手術保險一點。」
  三毛用更大的聲音說:「我保證,我已經完全好了,絕對不會犯的。不信,爸爸再打打試試,一點也不疼了。」
  雯穎看著情況突變,也破涕為笑。她輕輕地在三毛屁股上打了一下,說:「就你的名堂多!」
  丁子恆說:「今天晚上絕對不會死了嗎?」
  三毛說:「絕對不會。」
  丁子恆說:「那好。把你摔碎的碗撿起來,把地掃乾淨。」
  三毛掃完地,又把桌上的剩菜全部掃進肚裡,然後呆坐在桌前想:今天是嘟嘟開心的日子,可卻是我最倒霉的日子。他想完,在這天的日曆牌上寫了五個字:三毛倒霉日。不過,這天晚上,在三毛的要求下,丁子恆給他講了蘇聯空軍當年是怎樣在空中作戰,怎樣打下了日本人的飛機的故事。彷彿是為了彌補晚飯時的那個板栗,丁子恆在講述的過程中,用嘴巴模擬飛機的聲音,用手勢比畫飛機戰鬥的姿態,讓三毛聽得驚心動魄。在丁子恆講故事之前,嘟嘟已去睡覺了,這個激烈的戰鬥故事就只屬於三毛一個人,這讓三毛多少感到有些安慰。三毛在這天的日曆牌上又加了一句:三毛聽故事日。寫完他想,如果爸爸每天敲我一個板栗,然後晚上再給我講一個精彩的打仗故事,也挺不錯。
  三
  星期六,簡易宿舍中學生和樓房中學生在烏泥湖的操場上進行了一場籃球比賽,圍觀的人比哪天的都多。劉二豹是樓房中學生的隊長,簡易宿舍的隊長叫袁繼輝。
  袁繼輝的爸爸是勘測室外業隊的測工,常年奔波在山裡。他的母親三年前已經病逝,他和妹妹跟繼母和繼母帶來的兒子吳金寶生活在一起。自小父親不在家,母親又多病,袁繼輝便如一個野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加上他人高馬大,很講義氣,簡易宿舍的男孩子都服他。這場球賽就是他提出來的,他說,咱們學習不如他們,未必打球也不如他們?
  這一說,彷彿是長了簡易宿舍中學生的志氣,他們便一致歡呼著同意了。而樓房的中學生們,平常往來不多,上的又不是同一所學校,經過劉二豹再三的遊說,總算湊齊了人馬。計有乙字樓的劉二豹,丁字樓的吳安林,丙字樓的李書奇,庚字樓的陳渝,癸字樓的謝三反等,二毛也參加了。二毛本不會打球,參加只是為了表示支持劉二豹。劉二豹深知二毛的球技,便說,二毛你就算個替補吧,在邊上幫我們遞個毛巾送個水什麼的。
  比賽那天,看熱鬧的人很多。簡易宿舍的大人小孩都湧了過來,操場上便有點人山人海的味道。三毛和一群孩子都趴在樓上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觀看。丁子恆下班回來見走廊上到處是人,以為出了什麼事,湊上前一問方知是孩子們舉行球賽。
  三毛見到丁子恆,非常興奮,大聲地指著在場外跑來跑去遞毛巾的二毛說:「看,看,那個遞毛巾的是二哥,他是教練。」
  丁子恆有點奇怪,說:「二毛又不會打球,怎麼能當教練呢?」
  吳安森便說:「什麼呀,二毛根本不會打球,我哥說讓他當跑腿的。看,那個搶球的是我哥!」
  果然吳安林斷下一個球,並果斷地把球遞給劉二豹。劉二豹揚手投籃,球進了。
  劉四虎和劉五龍便高聲歡呼了起來:「哇,是我二哥投進的!」
  吳安森說:「是我哥傳球傳得好!」
  三毛聽他們相互爭功爭了半天,方說:「我二哥不遞水給他們喝,他們渴也渴死了,還進什麼球呀?」
  三毛話音落,便遭到劉家兄弟和吳安林三人的共同攻擊,幾個小孩吵成一團。
  結果,場上樓房隊的比分一落再落,終於敗得一塌糊塗。走廊上的小孩子們也不吵了,有點悲壯地望著正在操場上進行垂死掙扎的哥哥們。
  丁子恆心裡笑了一聲,回到屋裡。
  幾個正在緊張複習準備參加高考的高中生也忙裡偷閒前來看熱鬧。先是劉一獅和大毛,後來又來了吳金寶和張楚文。然後皇甫浩從外回來,看到他們幾人站在一起邊看球邊聊天,便也湊了過去。這幾個人過去或小學或中學都做過同學,現在除了劉一獅在八中上高中,大毛、張楚文和吳金寶都是二中同學。
  進入高中後,瘦小的皇甫浩在幾年間突然長得人高馬大。雖然很難說他已經從父親皇甫白沙的陰影中走出來,但因年歲的增長,他已成熟了許多。平常因同校而不同班,他同大毛幾人很少碰面,眼下高考在即,何去何從,大家也都想相互詢問一下。因此,說是看球,卻也有「考生之意不在球」的意思。
  張楚文因在學校團委做宣傳委員,言談中便有一種學生幹部的英銳之氣。他大談新疆的軍墾農場,對那種一手拿槍,一手拿鎬的准軍人生活充滿嚮往。甚至就連去新疆要坐七天七夜火車的旅途,在張楚文的嘴裡也有一種特別的浪漫。張楚文說話時,因為興奮,唾沫四下飛揚。大毛不時掏出手帕揩臉。張楚文每見他一揩,便道一聲對不起,但依然興奮而激情飛揚地談論,唾沫一點也沒有減少。最後大毛被他的唾沫惹得不耐煩了,不得不打斷他的話,談起洪澤海從新疆的來信。洪澤海說那邊農場的土地四周都環繞著白楊和沙棗樹,棉花豐收時,一片銀白。西瓜甜極了,鋤頭叫砍土鏝,還常常跳新疆舞。惟一不舒服的就是吃不到米飯,成天吃玉米饃和麵食。
  皇甫浩在他倆說得差不多時,才問他們的去向。並說他今年並不打算參加高考,因為他父親的問題,他就算考了也不一定能錄取。或許辛苦一場,一個「不宜錄取」
  的批示便令所有努力都付之東流。皇甫浩說完又補充一句:我跟你們是不一樣的人。
  皇甫浩最後一句話將張楚文幾人心裡的酸楚引了出來,他們都知道皇甫白沙。
  短短的沉默後,張楚文說我也不打算考試,但我的原因跟你不一樣,我想去新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咱們是不是一起去?
  皇甫浩搖搖頭,他說他在北方呆過,他的胃不好,吃不慣麵食。他多半會去大別山,他父親曾經在大別山幹過革命,當年的房東跟他父親關係很好。前不久他寫信聯繫過,那房東很歡迎他去落戶。在那裡也一樣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就像董加耕他們那樣。
  張楚文和大毛都聽直了眼。想不到皇甫浩不吭聲氣,竟連下鄉的地方都聯繫過了。張楚文一激動,便說對呀,不一定非要去新疆,省內農村一樣是幹事業的天地。
  幾個人一議論都覺得有理,張楚文又說應該先去那裡考察一下,如果是一個貧困而艱苦的地方,他們就應該多組織一些知識青年,去老革命根據地戰天斗地,帶領當地農民建設起美好的農莊。皇甫浩覺得張楚文雖然容易衝動,但這個建議確有道理。
  大毛也認為此舉可行。於是他們約定了時間,由張楚文、皇甫浩和大毛三人先去考察一番。
  場上的籃球賽,樓房隊的中學生輸慘了。袁繼輝揮動著小旗子,領著簡易宿舍隊的隊員們繞著操場跑步。看見大毛、張楚文幾個高中生,便得意地朝著他們搖旗吶喊:「勇者無懼!勇者無懼!」
  張楚文笑道:「你們這幫小猴子,贏一場球就得意成這樣?可見得平常從來也沒有贏過什麼。」
  袁繼輝說:「我們又沒想什麼都贏,我們贏一樣是一樣。勝仗是一個一個打出來的。」
  劉一獅也笑了,說:「咦,你這話還有點水平,怪不得能贏。」
  跟在袁繼輝後面的一幫中學生都高興了,袁繼輝說:「一獅大哥還是比二豹要有風度得多。」
  輸了球的劉二豹,正在那裡火氣沖天地同吳安林吵成一團,不知是為了哪一個球的處理不當還是為了其它什麼。
  張楚文望著搖旗吶喊而去的簡易宿舍中學生隊伍,對吳金寶說:「他就是你那個兄弟?」
  吳金寶臉紅了,點點頭,說:「是呀,學習成績差得一塌糊塗,誰也管不了他。
  不過他也還服我,我胳膊到底比他的粗一點。「說到這時,吳金寶已經很放鬆了,他捏著拳頭,鼓了鼓肌肉,語氣中也有了幾分瀟灑。
  張楚文說:「看他這能力,他將來說不定還是個人物。」
  吳金寶一笑,抬手指指身邊的這幾個人,說:「連他都是個人物,你們就不曉得是些什麼了。整個社會也只是座小廟,坐不下你們幾個大和尚。」
  一席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朝氣銳氣爽氣豪氣都充盈在笑聲中,讓遠遠聽到這聲音的中年人,心頭不禁一震。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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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二)
  四
  總院突然開始大興土木,蓋了小禮堂不說,又修建了一座游泳池。各處的工程師還沒有來得及從這驚訝中清醒,小孩子們便已捷足先登。尤其是在總院食堂搭伙吃飯的學生,幾乎每天丟下飯碗就去游泳,安靜的午間從此便總有一片喧嘩從樹叢中傳來。天氣還沒有到最熱的時候,總院花園裡的草木已經綠得盎然。那些帶著水花的笑聲,曲曲折折地穿過密集的綠葉,越過炎炎的日光,叩響著辦公樓一扇扇死氣沉沉的窗口。
  水文室的張者也一連數日都在寫學習心得。處裡成立了學習小組,每星期有三天時間都是學習哲學或學習毛主席著作,每學之後,都要寫學習心得,這是很費張者也精力的事情。小組長姓王,叫王勇傑,是新來處裡不到三年的大學生。他剛剛入黨,思想很先進,覺悟也很高,一開口便言詞逼人。張者也有些怵他,每一次去交學習心得,心裡都發虛。張者也常常鐵著心花最大的力氣來把學習心得寫好,可這種努力的結果總是適得其反。
  學習哲學與學習主席著作
  學哲學,也就是學習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也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哲學,也就是學習毛澤東思想。這都是一回事,不過是幾種不同說法而已。
  哲學這一名詞好像玄之又玄,高不可攀,令人望而生畏,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工作中,學習中,隨時隨地都碰得到哲學問題。例如「問題」吧,任何人都會碰到的,而在哲學上,「問題」就是矛盾。而人們認識問題、處理問題,有不同的觀點和方法,這就碰到了哲學上的認識論方法論。世界就是一個按辯證唯物規律不斷發展變化的世界。人們生活在這世界中,不能迴避哲學上的問題,我們不過如同魚游水中習焉不察罷了。因此它不是玄之又玄也不是高不可攀而是平易近人並同我們息舷相關。
  過去的一些哲學書難懂,是由於它們結合具體實踐少,一方面羅列名詞,有些賣關子,另一方面理論抽像,言之無物。毛主席的著作就不是這樣,而是結合中國革命實踐,既具體又生動,既好懂又有說服力,因此學哲學學毛選是最合適的。學哲學不只是為了瞭解一些名詞、道理而學,而是要有的放矢地學,要用來改造立場觀點,樹立辯證唯物觀點,來搞好工作。
  主席著作貫穿著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觀點與方法,而且經過中國的革命豐富實踐又大大地發展了。「三論」就是三部光輝的哲學著作。《實踐論》就是唯物論,《矛盾論》就是辯證法,而《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就是把矛盾論貫徹到底,深入到社會歷史的領域中去,也就是歷史唯物主義。「三率」
  是把哲學中最重要的問題,結合中國革命實踐加以集中提煉、突出表現,使人們更容易學習和應用。
  張者也把這篇學習心得交給小組長王勇傑後,本想馬上走開。偏那一刻王勇傑正閒著沒事,接過張者也的心得就馬上打開來看了。張者也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立即走開好像不太禮貌,便立在一邊等他看完。
  王勇傑看完,顯得有幾分不悅地把稿紙往桌上一放,說:「我說張工,這次院裡派人到北京學哲學,你真應該去,你的心得就不會寫成這樣了。」
  被一個年輕人訓斥,張者也幾乎有點下不來台。他心裡有些慍怒,便道:「是呀,本來院裡派了我,可是我媽死的不是時候,我也沒辦法。」
  王勇傑說:「既然你媽已經死了,那你不是正好可以輕裝上陣,進京學習嗎?」
  張者也被王勇傑這副神態激怒了,他冷冷一笑,說:「可是林院長並不這麼想。
  他知道中國人講一個『孝』字,所以他重新換了人去。你覺得我因為媽死了沒有進北京學習是我的過錯嗎?「
  王勇傑怔了怔,他望著張者也,陰下面孔,說:「我知道你們這些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最鑽牛角尖,我不上你的圈套,我只想就事論事。單說你這篇心得吧,學哲學和學主席著作非常重要,這是個基本觀點,人人都知道,還用得著你現在來寫成心得嗎?寫心得是要寫你自己的認識。比方,你過去哪些方面不行,通過學習,提高了。這才叫心得。」王勇傑邊說邊提高了嗓音:「我怎麼就搞不明白,你們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在政治學習上,總顯得那麼幼稚呢?」
  總工室副總金顯成拿了一卷圖紙來找張者也,聽到王勇傑訓斥人,走上前說:「王勇傑,你來院裡也有三年了,怎麼到現在還不知道要尊重老工程師呢?」
  王勇傑說:「我是學習小組長,我對我的工作負責。」
  金顯成嚴厲道:「對工作負責和你的說話態度是兩回事。你們處長胡繼偉是我的學生,我會讓他教你應該怎麼做人。」
  王勇傑呆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意欲發火,卻又無從發起。正不知應該如何收場,張者也見狀不對,趕緊說:「算了算了,小王也是好心。我確實也沒寫好。
  小王,你放心,我回去重寫一份交給你。我跟金總商量一下業務上的事。「
  張者也拉了金顯成走出辦公室,瞧瞧四面無人,方說:「你跟他們較真是不行的,他們這些人愣起來油鹽不進,不小心你倒惹自己一身臊。」
  金顯成笑道:「我都氣糊塗了。我在室裡寫心得寫了好多頁,可是也沒過關,一口惡氣正沒地方出,就正好撞上你這頭了。」
  張者也也笑了起來,說:「好漢漢,你這下一箭雙鵰,把我的那口氣也出了。」
  金顯成說:「雖然如此,你那份心得也還得重新寫過才是。」
  張者也說:「那自然。」
  金顯成說:「明天到總工室來開個會,林院長也要參加。他準備秋季親自帶隊,組織幾個泥沙專家到多沙河流跑跑,一定要把泥沙問題從根本上解決。」
  張者也高興道:「太好了。這麼說三峽又要上了?」
  金顯成搖搖頭,說:「沒有的事。現在美國又侵略越南,戰爭離我們更近了,中央領導幾乎無人再提三峽。林院長的意思是不能讓這麼多工程師全閒著,先把長江上游支流的小水電弄起來再說。四川政府這方面要求也很迫切。另外泥沙問題也應該盡可能早地做出解決方案。」
  張者也說:「但是我們處裡通知我說,讓我學習結束就去柳山湖農場勞動。」
  金顯成說:「這事可以交給院裡去協調。有林院長頂著,你還怕什麼?」
  張者也長歎道:「你可不知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呀。你們若不交涉漢,我乾脆徑直去柳山湖。講老實話,我還真想去那裡勞動,丁工告訴我,體力上是辛苦一點,可心情倒輕鬆許多。」
  金顯成說:「我知道,丁工是遇上了劉格非,那老兄一心想找人談詩論詞,可惜沒有對象。有一回我跟他一起到北京出差,火車上一路聽他說元曲,聽得我睡著了做夢夢到的都是關漢卿的銅豌豆。這次叫他撞上了丁工,丁工偏是個愛聽這些古事的人。他兩個人走到一起,就跟俞伯牙碰到鍾子期一樣,他們天天在一起說詩文說掌故,彷彿自己正隱居山林,開心得很。你哪有這份雅興?就算有了,又哪裡還會有劉格非?」
  張者也笑了:「這你就錯了。沒有劉格非,也會有李格非王格非,不談詩詞,總會撞上一個會下圍棋的吧?這我就其樂無窮了。」
  金顯成無奈,說:「就像那個王什麼小組長說的,你們這些人呀,讀了那麼多書,可在政治上為什麼總這麼幼稚呢?」
  反對主觀主義,提高自己的思想
  主觀主義是與唯心觀點分不開的。知識分子大多從事腦力勞動,實踐少,久而久之,很容易強調個人精神作雍,因此很容易產生主觀主義。
  主觀主義同形而上學有聯繫,我們知識分子搞科技工作,雖說有些唯物主義,但那是「自發」的,而不是「自覺自為」的,因此我們也常有唯心觀點。加上我們有不同程度的個人打算,不能客觀地看問題,強調書本知識多,受的科技教育本身也有形而上學觀點,因此我們常常具有形而上學觀點也是不足為奇的。牛頓的大貓鑽大洞,小貓鑽小洞,是一個很有名的形而上學觀點故事。
  在我們的工作中,也常有形而上學觀點。例如三門峽怎麼做,我們也就怎麼做的說法(把三門峽方法同三門峽的條件分了開來),缺乏一定的具體的分析,這樣看問題,就帶有一定的主觀片面性,而不是實事求是。
  事物是兩重性的,又是不斷發展的,因此主觀看問題,只能看到它的局部或表面現象,或看到它過去發展的某一階段,而不可能看到問題的全面和本質的發展,因而採取措施也會碰壁或者失敗。
  如何克服主觀主義,從根本上看,也是一個世界觀問題。有了辯證唯物觀點,掃除了唯心的形而上學觀點,才有了認識事物的正確態度,也就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態度。有了這一認識態度,才會在各種情況下自覺地採用調查研究、實事求是的工作方法,這樣自然會克服主觀主義。
  主觀主義同「有決斷」並不矛盾,同堅持原則堅持真理也不矛盾,只要是在分析研究找出事物發展規律之後下決斷,堅持就是對的。相反,人云亦云,毫無主見,也代表一種觀點,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觀點,因而也是主觀主義。
  過去我是常犯有主觀主義的,一挖根源,也是由於形而上學觀點。而形而上學觀點,確同個人打算、缺少實踐等分不開。今後要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樹立辯證唯物觀點,克服主觀主義。
  張者也的這一篇心得體會整整花了一晚上時間才寫好。夜裡躺在床上,因為腦子太累,他反倒失眠。他想,毛主席的著作的確值得一讀,可是一遍遍地寫這些心得又是何苦呢?我就是有著滿心感受,可怎麼才能很好地將這些感受寫出來呢?不是所有人都能將他心裡想的東西變成文字的。我本來就不擅長寫這類文字,拚命要我發揮自己的短處,我又如何發揮得了?不知道這一篇費了我好大心血的心得是否得以過關,如果過不了關,我是否還得再寫一篇?他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次日張者也將這份重寫的心得體會交給王勇傑時,心裡虛得厲害。王勇傑仍然是當著他的面就看了,看後歎了一口氣,說:「張工,都說您是人才,我也知道您是個人才,外語都會兩三國的,怎麼一篇本國語言的文章就寫不好呢?」
  張者也說:「恐怕就是花精力學外語學多了,自己的語言反而不行。這都是洋奴教育給害的。」
  王勇傑看了他一眼,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唉,我看您再寫也寫不好了,就這樣了吧。」
  張者也如蒙大赦,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忙不迭地回到自己桌前,有如逃之夭夭。
  他也不再介意無論年齡還是資歷都是晚輩的王勇傑竟敢大聲大氣教訓他了。現在已不是張者也之輩介意的年代,只要能放他一馬,只要這一天能讓他平安過去,他在心裡便已有十分的感激之情。
  這一天,張者也心裡便有了幾分輕鬆。午間,幾絲風吹著著窗外的枝條,他臨窗吹風,隱約間聽到遠處傳來的笑聲。那笑聲無拘無束,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氣息,很清新很自由很暢快,突然間就讓張者也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他只要有機會,就會尋水游泳。在外查勘時,幾乎所去過的江河湖海,他都曾跳入其間,搏擊過一把。每次在水裡,張者也都會浮想連翩。他覺得一個人漂浮在江河中,在一滾一滾撲來的浪頭追打下,真是渺小得很。然而,也正是因了這種感覺,他又想到,這麼一個渺小的人,竟敢揮起一雙弱臂同大江大河搏擊,那麼他內心又是多麼的強大和不凡。
  張者也彷彿在往事的回想中,振奮起來。連日來沉溺於學習並被那些繞來繞去的詞句折騰得幾近蕭條的心情,似乎也被這歡笑的聲音激活,一股愉快之氣往腦門上一衝,恍然間就帶出來一身鬆弛,張者也沒有猶豫,調頭下樓,便去了游泳池。
  游泳池並不大,分深水區和淺水區。深水區人很少,可以來來回回地自由游動,很合張者也的意。游過近半小時,他想上岸休息一下,一抬頭看到樞紐室的洪佐沁正躍躍欲試地想往池裡跳。張者也不由揚手叫道:「洪工!」
  洪佐沁張望一下,看到水中的張者也,「撲通」一聲,便跳了下來,三下兩下游到張者也處,笑道:「張工,是你呀,沒想到你也有如此雅興。」
  張者也亦笑道:「我也是臨時動興。覺得渾身疲憊,不如出來活動一下。」
  洪佐沁說:「我這些天每天都來游一小時。你看我胖成這樣,再不活動,出差就只能扛自己的這身肉,行李物件一樣都拿不動了。」
  一席話說得張者也大笑起來,兩人便在水裡比賽橫渡。洪佐沁到底還是胖了,怎麼游都跟不上張者也。游了三個來回,洪佐沁氣喘吁吁,連聲道:「不行了不行了。要在十年前,我肯定不會輸給你的。」
  張者也說:「十年前我們在下游局時有沒有比過?」
  洪佐沁說:「不記得了。那時候,游泳比賽我可是進了名次的。」
  張者也笑道:「我怎麼記得十年前你就很胖了呢?」
  洪佐沁:「微胖而已,恰能增加浮力,哪有現在這樣的巨胖?」
  張者也看著洪佐沁袒露在外的一身肥肉,這些肉確實令他的體形滑稽,不由又一次大笑起來。
  張者也笑完,說:「怎麼樣,聽說你們要去四川查勘?」
  洪佐沁說:「是呀。用林院長的話說三峽成了一個空城計,眼下美國侵略越南,戰爭的陰影總在頭上。下一步如何走,還要等中央指示。但我們不能閒著,長江上游支流的水電站必須動起來。本來四川查勘是夏天出發的,可是這一段院裡安排學習哲學和毛主席著作,很緊張。我們處裡傳達說,過兩天還要學『九評』,這樣,查勘的時間只能往後拖。」
  張者也說:「都一樣,我們也是。林院長要親自帶隊去全國多沙河流跑一趟,時間有四個月之久,打算從根本上拿出解決泥沙問題的辦法來。不過學習也是大事,誰也不敢走,這樣就必須拖到秋後動身。算起來,至少得明年初才跑得下來。」
  洪佐沁說:「我們這次入川可能最多兩個月。」
  張者也說:「晚走一點也好。我家老大今年正好考大學,等他的事有了眉目我再走,心裡也踏實。」
  洪佐沁聽張者也說話時,立在水中,用雙手劃著水,水一波一波地從他肥壯的手臂間漫過。突然他停下手臂問:「你大兒子是不是叫張楚文?跟丁工的老大同學?」
  張者也說:「是呀。」
  洪佐沁說:「我得透露一個消息給你。你兒子和丁工家的大毛最近同我家洪澤海聯繫得很密切,洪澤海前不久從新疆來信,還夾了一封信讓我小兒子洪澤湖轉給他們倆。他們兩人在打聽新疆的事,會不會也想去?」
  張者也大驚:「真的?有這事?」
  洪佐沁說:「你可得瞭解一下。我家洪澤海給家裡的信上說,大毛和楚文有可能會來新疆,可以讓他們幫忙帶點吃的,再帶一套厚棉衣去。」
  張者也心裡有些亂了。他再也沒有心情泡在游泳池裡,剛剛鬆弛下來的身心,一下子變得更加緊張。張楚文是張者也的長子,在學校團委當著宣傳委員。這些天常在家裡談董加耕、侯雋以及邢燕子的事,引得兩個妹妹不停地問長問短。張者也原先以為他講述這些是因為他是一個共青團幹部。現在想來,他那樣做自有一番用意。可是,他想不通,兒子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他根本都不跟父母商量?如果他真的堅持要去新疆而不考大學,當父母的應該怎麼辦?是阻止還是支持?
  張者也覺得他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丁子恆。丁子恆的大兒子丁淳的成績比他家張楚文更好,丁子恆一定也不知道兩個年輕人的行動,同時,他料定丁子恆絕對不會同意他的兒子去新疆。想到此,張者也速速出水,套上衣服,逕往丁子恆辦公室而去。
  五
  吳金寶同張楚文和大毛三個約好,下午去大毛家再談談下鄉的事情。
  吳金寶三年前從黃陂搬來烏泥湖簡易宿舍。他的父親原是個鐵匠,1958年大辦鋼鐵時,病累而死。此後他便與母親兩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苦。吳金寶學習成績很好,老師都勸他千萬不要放棄學業,一定要去考高中,可母親卻實在拿不出錢來供他繼續上學。一年春節,一個在外鄉當測工的遠房舅舅回家探親,便把吳金寶的母親介紹給了他的一個同事——測工老袁。老袁死了妻子,丟下一男一女兩個小孩無人照顧,正愁得熱鍋裡的螞蟻似的。吳金寶的母親猶猶豫豫,不知應該做何選擇。吳金寶聞知此事,覺得這也是自己的機會,便勸母親破除舊思想,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該改嫁還是改嫁。母親見吳金寶如此孝順,高興得淚水都流了出來,立即回話同意了這事。
  這樣,吳金寶和母親便一起住進了烏泥湖簡易宿舍——這是測工老袁幾年前分配的房子。老袁的一兒一女袁繼輝和袁英輝初始有幾分不情願,曾對新來人百般挑剔,繼輝甚至揚言要找幾個朋友揍扁吳金寶,直到把他揍出他的家門為止。可當吳金寶的母親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飯菜也做得格外可口,尤其新來的哥哥吳金寶為他們講解算術習題講得比老師還要清楚之後,他們也就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吳金寶管老袁叫叔叔,繼輝和英輝管吳金寶的母親叫阿姨,但他倆卻一致地把吳金寶稱做大哥。
  吳金寶在這個新家裡卻並沒有溫暖的感覺。無論房間還是傢俱或是人,都不能讓他生出親切之感。然而他明白,他倘若想要和母親平平安安地在這裡生活,他就必須加倍地克制自己。他需要承擔家裡的體力活兒;屋裡的地方小,他只能每天在繼輝的床下開地鋪睡覺;繼輝英輝吵架,他也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他對繼輝和英輝提出的所有問題都必須耐心回答;繼輝的算術奇差,他得一道題一題道地為他講解,實在講不通時,還得為之代筆;晚上他甚至必須等待他們兩個做完作業之後,才能上桌子去完成自己的功課。他曾經在他母親的寵愛下,十分嬌氣和任性,現在他卻忍受著生活,為了未來努力改變他自己。他的母親有時用一種悲切的目光望著他,覺得她的兒子在這裡的確有幾分委屈。但吳金寶私下裡卻安慰母親,吳金寶說:「媽,沒關係,我現在委屈,也是為了以後有好日子過,我不怕的。」
  老袁對自己的這門婚事十分滿意。最初他十分擔心吳金寶,不知這個繼子會對他的孩子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不料吳金寶懂事聽話,非但自己學習成績門門拔尖,還能輔導弟妹學習,老袁簡直是喜出望外,他對吳金寶甚至比對他的母親還要滿意。
  老袁常常跟鄰居笑呵呵地說:「沒想到,娶了個老婆,還得了個好兒子,不曉得是哪輩子修來的福。」老袁表示,只要吳金寶自己有本事,他就會一直撫養他上高中甚至上大學。吳金寶對老袁的表態淡淡一笑。他想,如果不是為了這個,我到你家來幹什麼呢?
  吳金寶轉學時恰好臨近初中畢業,他聽說二中不錯,填報學校時便填了二中。
  老袁開始不信吳金寶會考上,說你怎麼不多掂量掂量再報呢?吳金寶心裡冷笑了一下,沒理他的話。不料考試成績下來,吳金寶竟考取了。老袁大喜過望,當天便買了一支鋼筆送給吳金寶。
  吳金寶同大毛分在了一班。初來乍到,吳金寶因為一口鄉下話,怕惹同學恥笑,便極少開口。吳金寶雖說進了二中,可這裡都是人尖子,更兼城鄉學習進度畢竟有異,吳金寶的基礎稍弱一點,學習也就頗覺吃力。老師安排成績最好的學生丁淳也就是大毛負責幫助吳金寶補習。一星期後,大毛告訴老師,吳金寶學習很刻苦,實力也非常強,進度跟上後,他的成績就會在班上數一數二。老師聽罷大為開心,當著全班說出了大毛的評價。老師認為吳金寶在鄉下點著煤油燈做功課都能學出這麼好的成績,不是靠自己刻苦又靠什麼?說罷又號召全體同學要向吳金寶的刻苦精神看齊。這件事雖小,但卻使吳金寶在班上的地位有了徹底的改變。
  吳金寶從心裡感激大毛,但同時也認識到他在這個班上的真正對手,就是大毛。
  他覺得他想要趕上大毛,恐怕不易,他惟一可做的是至少不能讓大毛把他拉下。於是在學習進度已經跟上之後,吳金寶向大毛提出,希望星期六和星期天還能跟大毛一起學習。吳金寶另外一個理由是,他家太小了,他必須讓弟妹做完作業才能有他的一方地盤,這樣,很多時間就被浪費了。大毛把吳金寶的身世及想法對雯穎說了,雯穎覺得這個孩子既然這麼努力,自己家有條件幫助他,當然不應該拒絕,就同意了。
  這樣,每到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白天,吳金寶都來丁字樓同大毛一起做作業。
  大毛與弟弟二毛、三毛同住一間房。房間很大,有二十多平米,放有一張大床和一張小床。大毛單獨睡小床,二毛和三毛合睡一張大床。屋裡另有一張大方桌,他們便在這張大方桌上做作業。三毛偶爾也過來湊熱鬧,但他太小了,又能胡鬧,便常被大毛二毛驅出門外。二毛正上中學,他是和大毛不同類型的學生,幾乎不怎麼用功,僅憑聰明就足以對付所有的功課,常常三下兩下寫完作業,就出去玩兒了。所以更多的時候,只有吳金寶和大毛兩人相對而坐各自佔領桌子的一邊。屋裡非常安靜,也非常容易集中注意力。有時他和大毛一起討論更深一點的數學或物理問題,這時候,他們就會向大毛的父親丁子恆討教。丁伯伯——吳金寶是這麼稱呼的——每講一個難題時,都會講出更多的內容來,比方這樣的算例將來在什麼樣情況下容易碰到,對做什麼事更為有用。每一次的講解都讓吳金寶產生一種開了眼界的感覺。
  吳金寶很喜歡丁家人,也喜歡這種平和的氛圍。他每來時心裡總有一種舒暢之感,而回家後,卻常常會在心裡湧出一些異樣的感受。夜深人靜之際,他躺在地鋪上,望著黑洞洞的房梁,聽蛐蛐從牆角發出(口瞿)#####口瞿)##瞿)的輕叫,潮濕的氣息從四邊包圍而來。吳金寶常想,上帝待人是多麼不公平啊。它既讓丁淳有這麼富裕的家庭,這麼好的父母,還偏又讓他有這麼好的智力。他得天獨厚,住得好,吃得好,還樂意同情和施恩於人——比方幫助像他這樣的窮人。做人該有的好處他差不多都有了。而自己呢,什麼都不如丁淳。為了生存,為了前途,他必須忘記自己的父親,讓母親再嫁,讓自己成為母親的拖油瓶,背井離鄉……吳金寶每想這些,心都有些酸楚。後來他想到了一個詞:寄人籬下。這個詞浮出他的腦子後,便揮之不去。他想,我在老袁家是寄人籬下,在丁淳家也是寄人籬下,我吳金寶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有自己的生活呢?什麼時候我才能夠去幫助別人同情別人,而不是被別人幫助和同情呢?
  隔著窗子,能看見外面的一片月光。在暗夜裡,這片月光總是白得慘然。吳金寶想,自己的心情就如這月光,在每一個夜晚散發出來,它的氣息無處不在,倘有名姓,它就應該叫做悲涼。
  因為有約,這天吳金寶放下書包,幾乎沒在家呆,便捲了幾本書往樓房而去。
  他最怕撞見繼輝和英輝,如果他們又拿了幾道算術題讓他講解,他下午的時間就全泡湯了。
  吳金寶到大毛家時,那裡正忙成一團。
  丁字樓前的楊樹伸展著長滿葉片的枝杈,一直插到屋簷之下。一到夏天,楊樹上的毛毛蟲便往窗台上落,如果沒來得及把它們從窗台上除掉,它們便會順著窗子爬進屋來。雯穎平生最怕兩樣東西,一是老鼠,再一個就是這小毛毛蟲。每逢夏天曬衣服,雯穎都萬分緊張。這次大毛星期六從學校回來,與二毛一商量,兩兄弟決定幫媽媽把這些枝杈鋸掉。
  正當大毛二毛摩拳擦掌意欲一干時,丁子恆從外面回來了。雯穎便說:「算了,大毛二毛,爸爸回來了,讓他來鋸好了。」
  二毛一聽就樂,說:「爸爸鋸樹?他那一副書獃子樣,小心把胳膊當成樹枝鋸下來。」
  丁子恆一聽二毛如此小瞧他,便有滿心不服。心想,雖然平生沒有鋸過樹,可這樣簡單的事情,又有何難?想罷,便做一副不在話下的樣子,說:「我鑽井都幹過,還做不了這個?今天書獃子一定要當好伐木工。」
  三毛和嘟嘟本也在一邊看熱鬧,聽丁子恆如此一說,都笑成一團,擠在窗前要看書獃子如何成為伐木工。事已如此,丁子恆只有開始行動。他先派二毛到外面借把鋸子回來,然後又要雯穎找件勞動穿的衣服。雯穎翻衣櫃時,丁子恆站在窗前凝望樹枝,然後從抽屜裡拿出計算尺,扯著大毛,一邊比劃一邊計算。
  吳金寶來時,正遇上二毛借了鋸子回來。吳金寶見二毛手拿鋸子,而丁子恆卻在窗前拿了計算尺比比劃劃,然後又接過雯穎遞上的衣服忙不迭地換衣換鞋,便問:「二毛,你們家要幹什麼?」
  二毛便笑,說:「我爸爸想親自動手把這根樹枝鋸掉。」
  吳金寶說:「鋸樹枝還要計算?」
  丁子恆認真道:「既然由工程師親自來做這個工程,就得把它做好。我算算這根樹枝有多長,從哪裡鋸最合適。」
  吳金寶更奇怪了,說:「這事會有那麼複雜?」
  大毛說:「我也覺得不必這樣,可爸爸要這麼做,也許他有自己的道理。」
  吳金寶說:「二毛,來,把鋸子給我。」
  吳金寶說著拿過二毛手上的鋸子,登嚕嚕下了樓。他站在樹下,朝手心「呸呸」
  吐了兩口唾沫。然後一抱樹幹,蹭蹭幾下就爬了上去。他坐在樹杈上,大聲朝窗內問:「是插到房簷的這枝嗎?」
  二毛說:「是!」
  二毛話音一落,吳金寶便「簌篌篌篌」地拉起鋸來,只幾分鐘,樹枝便鋸斷了。
  隨著「嘩啦」一聲,窗口頓時一派明亮。三毛和嘟嘟立即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這時候的丁子恆,剛剛把解放球鞋穿在腳上,連鞋帶都還不曾完全繫好。聽到歡呼,丁子恆走到窗前,見眼前變得十分開闊,先前遮擋在這裡樹枝已經消失。剛剛從樹上滑下去的吳金寶,正在拍打著自己的衣褲。
  丁子恆驚異道:「這就……完了?」
  小孩子們都笑倒了,連雯穎也笑得失常。雯穎說:「一個人讀書讀多了,常常是什麼用也沒有的。」
  雯穎說這話時,吳金寶正好從樓下上來,他心裡彷彿「噹」地響了一下,突然就想,是呀,一個人讀多了書,就真的會比別人更有用嗎?
  這天下午,大毛二毛、吳金寶還有張楚文和皇甫浩幾個人,就讀書讀多了到底有多大用處的問題討論了好長時間。實際上他們已經把這個話題延伸到了人生的價值以及做什麼事情才算是一個人真正的事業的層次。
  張楚文覺得,他們的事業已經擺在了面前,那就是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他們已經成年,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他們正值當年,祖國的農村和邊疆需要他們,他們為什麼不去?張楚文說,像我父親那樣,為修一座大壩,反反覆覆,幾起幾落,十幾年過去了,卻一事無成。與其這樣,不如到廣闊天地中一展身手。就算只開了幾畝荒地,也至少能有十幾年的收成,比起我父親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難道我的貢獻不是更大一些嗎?岳飛的詞說,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就是為了將來我們不再有空悲切的哀歎。
  張楚文慷慨陳詞,他的話引起大毛二毛以及皇甫浩的共鳴。對於他們的父輩一直看得很神聖的事業,他們已經很有一點不以為然的意思了。他們兒時曾經為之暢想為之激動過的三峽大壩,非但至今未能開工,並且連壩址都還沒有著落,而他們卻已經從少年長成了青年。
  只有吳金寶,在聽他們說著生命意義的時刻,內心深處湧出的是另一股渴望。
  他渴望大毛二毛以及皇甫浩和張楚文都去邊疆或者農村,把城裡的位置空出來,留給像他一樣在農村長大的孩子來佔領。吳金寶的這股渴望突然間在他的全身心蔓延開來,他為自己的念頭激動不已,因此他的語言就比大毛他們更加熱烈和激進。吳金寶說:「我們所有有覺悟有良知的青年,都應該報名去支援邊疆和農村,要不然城市和鄉村的差別就會越來越大。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憑什麼就該讓農民生活在地獄裡?」
  話雖說得如此衝動,然而他的心裡清醒異常。他的想法非常簡單:我要上大學。
  我要成為知識分子。我要成為權威人士。我不能再過我以前過的和現在正在過的貧苦日子。而這一切,新疆和農村都不能給我。
  張楚文說:「你這話也不對。邊疆和農村需要城鄉青年共同去建設,而不是讓城市青年下鄉去,讓農村青年進城來。」
  大毛說:「我們團支部昨天開會,我已經表了態。過幾天學校就開始報名,我們班好幾個同學都決定去農村,但是我考慮了許久,還是準備步洪澤海後塵,到新疆去。我跟洪澤海有過約定。」
  張楚文說:「大毛,我和皇甫浩今天就是來勸你的。我們還是一起到農村去吧,我們幾個一起,拿出我們自己建設農村的藍圖,自己動手去實現它。學校已經同意我們先行下鄉考察,我們想下星期就出發。這有多好啊。」
  大毛有點猶豫,說:「可洪澤海已經給我寫了好幾封信,要我爭取去他們那邊。
  對了,洪澤海已經學會開拖拉機了。一想到這,我就有點激動。「
  二毛有些擔心,一旁插話道:「可是……爸爸媽媽會同意你去新疆嗎?」
  大毛說:「我準備這幾天同他們商量一下。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我的決定不變。」
  吳金寶說:「那你還不如不告訴他們,等生米煮成熟飯,學校已經批准你走了,你再說出來,他們再反對也來不及了。」
  大毛猶豫了一下,說:「這倒是個主意。不過……不行,如果我不說,爸爸媽媽會特別生氣。」
  二毛說:「是呀,他們不喜歡我們有什麼事瞞著他們。」
  吳金寶說:「善良的人為達目的,也需要一些善意的欺騙。因為你一旦說出真實的情況,你就可能一無所成,你的表態你的宣言你的決心都是一紙廢話。」
  大毛說:「你說得好像也挺對。」
  二毛:「這樣不太好吧。」
  張楚文說:「我覺得大毛你的行動還是保密一點好。讓大人知道,肯定不會有好結果。但去農村還是去新疆,你最好等我和皇甫浩考察回來再定,我們頂多五六天就回來了。吳金寶,你最好也跟我們一起下鄉,這樣,我們就可以組成一支強有力的青年突擊隊。」
  二毛還是懷有幾分擔心,繼續堅持著他的話題。二毛說:「爸爸媽媽如果堅決不同意怎麼辦呢?」
  張楚文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是我,父母不同意,我就會同他們鬥爭到底,哪怕最後斷絕父子關係。」
  大毛嚇了一跳,急忙擺著手道:「那可不行,我不能沒有爸爸媽媽。」
  吳金寶說:「如果是這樣,你就更不能說了。更何況你能不能走成,還關係到二毛將來能否走成的問題。」
  二毛忙說:「我還沒有想好以後要不要去新疆。」
  吳金寶說:「什麼?這都什麼時代了,你還猶豫什麼?」
  二毛說:「如果我哥哥走了,我也走了,弟弟妹妹都還小,我爸爸媽媽會很難過的。」
  張楚文道:「扯什麼二毛的事,他還早著哩。喂,吳金寶,你從農村來,你家裡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吳金寶搖搖頭,說:「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家庭條件好,無所謂上不上學,到農村到邊疆也是一種鍛煉。而我從小就苦夠了,勞動夠了,我應該加入到知識分子隊伍中去,成為一個又紅又專的知識分子。再說我如果不上大學,我既對不起我自己,也對不起我媽。」
  張楚文冷笑了一聲,說:「原來如此。」
  二毛說:「你說些什麼呀。」
  吳金寶說:「你們不明白的。」
  大毛二毛和皇甫浩的確都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們還是決定,張楚文、皇甫浩和大毛三人無論下鄉還是去邊疆的行動作為秘密,不告訴任何大人,等諸事成功,再讓他們去大吃一驚。
  大毛和二毛從來沒有做過隱瞞父母的事,一旦拿定了主意,便覺得激動萬分。
  二毛悄悄對大毛說:「我有一種地下工作者的感覺。」
  大毛說:「哎呀,你要坦然一點,要裝得像沒事一樣。」
  六
  這天晚飯後,雯穎正在廚房洗碗。丁子恆把三毛和嘟嘟趕到樓下去玩,然後叫了雯穎進屋,關起房門,把張者也對他說的大毛可能放棄考大學同張楚文一起去新疆的事告訴了雯穎。
  雯穎見丁子恆這麼神神秘秘的,先還覺得好笑,可一聽完丁子恆的話便呆住了。
  大毛在他們眼裡一直是本分而溫順的孩子,沒有多少奇思怪想,永遠一老一實地讀書學習,在學校甚至被同學們叫做「書獃子」。在家裡他對父母的話言聽計從,有事必同父母商量,幾乎沒有同父母發生過頂撞,對弟妹也是愛護有加,非常有大哥風度。丁子恆和雯穎一直以大毛為驕傲,覺得有大毛給弟妹們帶這麼一個好頭,以後不愁孩子們不好管教。料想不到,這個大毛,竟悄悄地為自己做了這麼大的決定。
  雯穎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他還那麼小,我怎麼能讓他走那麼遠?」
  丁子恆苦笑道:「他已經十八歲了,你認為他小,他可不這麼認為。」
  雯穎急道:「那應該怎麼辦?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大毛走的。」
  丁子恆說:「這件事我們要和他好好談談。」
  雯穎說:「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你一定不能讓他去新疆。他學習成績那麼好,為什麼不考大學呢?」
  丁子恆歎了一口氣,說:「年輕人呀,只顧頭腦發熱。」後面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丁子恆想說,難道去了新疆就會有更好的前途嗎?
  雯穎走到隔壁房間,推開門,見大毛二毛以及吳金寶正伏在桌前溫習功課。大毛抬起來頭來,問:「媽媽,什麼事?」
  雯穎嚴厲著面孔,說:「大毛,你過來一下,我和爸爸有事找你。」
  大毛立即同二毛和吳金寶交換了一下眼色。起身往外走,二毛亦站了起來,跟在他的身後。雯穎說:「二毛,你就要考高中了,你繼續複習功課吧。」說完她望望吳金寶,緩和下語氣,說:「吳金寶,今天我們家裡有點事,你能不能回家做功課?」
  吳金寶點點頭,說:「好的。」
  二毛看了大毛一眼,固執道:「我已經複習完了,我想聽爸爸媽媽跟哥哥談什麼。」
  雯穎想,讓他聽聽也好,便掉頭回自己房間。大毛二毛落後她幾步,雯穎聽見大毛說:「爸爸媽媽一定知道了。」
  二毛說:「那怎麼辦?」
  大毛說:「見機行事吧。」
  吳金寶的一聲低語也傳進了雯穎耳朵裡。吳金寶說:「先下手為強。」
  雯穎心裡頓起反感,心說原本我家大毛老老實實的,這事說不定就是這個吳金寶挑起來的哩。什麼叫先下手為強?這是走江湖打群架嗎?
  大毛一進屋,丁子恆便說:「大毛,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問你,希望你如實告訴爸爸媽媽。」
  大毛又同二毛對視了一下,二毛突然伏在大毛耳邊,低語道:「吳金寶說得對,先下手為強。」
  雯穎呵斥道:「二毛你搞什麼陰謀詭計?」
  二毛趕緊分辯:「我沒有。」
  大毛說:「在爸爸提問之前,我有一個重要的決定要先告訴爸爸媽媽,希望能得到你們的支持。」
  丁子恆說:「支持不支持,要看你做出了什麼重要決定。」
  大毛說:「學校過幾天開始動員上山下鄉去邊疆。今天我們團支部開會,我已經決定,放棄考大學,報名去新疆。」
  雯穎見他已經在學校表了態,心裡一急,大聲說道:「我不准你去!」
  二毛說:「媽媽,你聽聽爸爸的意見好不好?」
  丁子恆有些不悅,他板著臉,說:「你是在徵求我的意見還是正式通知我你的決定?」
  大毛有點語塞,說:「是徵求爸爸的意見。」
  丁子恆說:「你已經是成年人了,你應該知道徵求意見應該是在決定之前還在決定之後。現在你既然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還要徵求什麼意見呢?」
  大毛一時怔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二毛說:「爸爸的意思是不是說,既然哥哥已經做了決定,就不用考慮爸爸的意見了?」
  雯穎說:「二毛,你住口!這裡沒你的事。」
  丁子恆說:「你徵求我們的意見,說明你還認為我和你媽媽是你的父母。如果你根本不徵求我們的意見,就說明你已經不認為我們是你的父母親了。」
  大毛急了,忙不迭地說:「我當然認為爸爸媽媽是我的父母,你們是我最親的人,我不聽你們的聽誰的呢?」
  丁子恆說:「有你這句話就好。這就是說,你現在還沒有做最後決定,還可以聽聽我和你媽媽的意見,是不是?」
  大毛頓時啞口無言。如果他說是,他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因為他已經知道父母是不會同意他的決定的,可如果他說不是,他又怎能承擔得起父親的那番話呢?
  他怎能不認自己的父母呢?
  雯穎說:「大毛,這件事在我這裡是沒有商量餘地的。我絕不同意你報名去新疆。」
  大毛說:「媽媽,你怎麼能這樣不講道理呢?」
  雯穎說:「我辛辛苦苦養了你十幾年,我不同意你做的事你就不能做。」
  二毛說:「媽媽,你這話跟家庭婦女有什麼兩樣?」
  雯穎說:「我就是個家庭婦女。二毛,你瞧不起媽媽這個家庭婦女了?」
  二毛急道:「哪裡呢!我只是說媽媽應該覺悟高一些。」
  大毛說:「我理解媽媽的心情,媽媽養育了我十幾年,的確不容易,我心裡是很感謝媽媽的。可是我個人並不只屬於媽媽,我也屬於祖國屬於社會,我去新疆就是為了建設祖國服務社會。」
  雯穎頓時淚水漣漣。雯穎說:「大毛,我不管你說什麼漂亮話,我就是不能答應你。就算你爸爸同意了,我也不會同意。」
  雯穎一哭,大毛二毛就亂套了。大毛傻了眼,他望著媽媽發呆。二毛急道:「媽媽媽媽你別哭好不好,你一哭叫我們怎麼講話嘛。」
  雯穎哭道:「大毛二毛,你們兩個在家裡是做哥哥的,你們一直都做得很好,我心裡總是為你們驕傲。可是現在你們這樣做,實在是太傷害我了。你們兩個光想到自己去進步,怎麼一點也不考慮媽媽是什麼感受呢?」
  大毛急道:「媽媽,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你。我們做進步的事,怎麼會傷害到媽媽呢?」
  在外面玩耍的三毛和嘟嘟玩得一身大汗地跑回家喝水,一進門,見雯穎在哭,都嚇住了。嘟嘟依在雯穎腿邊,有些膽怯地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雯穎擦著眼淚,說:「大哥要去新疆,媽媽心裡難過。」
  三毛正喝著水,聽雯穎一說,一口水便噴了出來,他顧不得抹去流得滿胸的水,高興地跳了起來:「太好了!大哥要去新疆,我要大哥給我帶葡萄回來吃。」
  大毛一笑,說:「沒問題。」
  嘟嘟卻哭了起來:「我也要吃葡萄!可是……媽媽哭了,我也要哭。」
  二毛說:「三毛,你鬧什麼?帶妹妹出去玩。這是大人的事。」
  三毛說:「哼,我就知道,你成天拍大哥的馬屁想一個人吃最多的葡萄。沒那麼好的事,我也要拍大哥的馬屁,我要比你吃得還多。」
  二毛走過去朝三毛的屁股踢了一腳,氣呼呼地說:「滾構構,就會瞎吵。」
  三毛高叫起來:「爸爸,二毛拿我的屁股當球踢!大欺小,美帝國主義反動派!」
  丁子恆一直鐵青著臉沒說話。大毛看看爸爸的臉色,心裡有些煩,他衝著二毛三毛說:「你們能不能閉嘴。」
  三毛說:「我閉嘴,可是二哥要閉腳!」
  丁子恆說:「二毛,你把弟弟妹妹都帶出去,我和媽媽要單獨跟你大哥談。」
  二毛不情願地噘著嘴,一手拉著三毛一手拉著嘟嘟,邊說邊往外走:「只要有你們兩個人,全世界都不會安寧。」
  三毛說:「錯!應該是只要有美帝國主義,全世界才不會安寧哩。」
  房門在三個小孩子的爭吵中關上了。
  大毛心情有些緊張。雖然他事先有一定的思想準備,可還是沒有料到父母的思想工作這麼難做。最沒有料到的是,一向好脾氣並且對他百依百順的媽媽竟比爸爸態度還強硬,而媽媽的眼淚也令他心煩意亂。他是長子,他從小就深知要孝順父母,從不違拗父母,這次他卻讓媽媽這麼傷心,讓爸爸這麼不高興。在自己的理想和父母的心願之間,他應該選擇什麼呢?大毛有些猶豫。
  丁子恆說:「大毛,你應該理解媽媽。她把自己的全身心放在了你們兄妹幾人身上。你們就是咳嗽一聲,腳上擦破一塊皮,媽媽也是百般牽掛。而這一次,你事先不給媽媽任何思想準備,突然就決定報名去新疆,你這叫她怎麼受得了?甚至,我今天不問你,你還打算隱瞞下去。你是不是想等到木已成舟,再讓我和你媽媽知道?你認為你這樣做對嗎?你對我們還有感情嗎?」
  大毛低聲辯道:「我隱瞞爸爸媽媽是出於善意,我怕你們不同意。這可能是有些不對,可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媽媽。我對爸爸媽媽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雯穎本來已經收住了的眼淚,叫大毛這麼一說,又湧了出來。
  丁子恆說:「我也知道你的心情。同學們都積極報名支援邊疆和農村,你是團員,也應該帶頭。並且,祖國的邊疆也確實需要有知識的青年去建設。甚至我也知道你們有很好的榜樣在前面,遠的董加耕邢燕子就不說了,近的還有你自己的朋友洪澤海。按理說,我們做父母本應該為你這份雄心壯志感到高興,也應該支持你的行動。」
  大毛聽丁子恆說得入情入理,不由得抬起頭來,眼睛裡充滿了希望。雯穎卻在一旁緊張萬分。丁子恆繼續道:「可是,從國家的角度想,國家培養一個高中生容易嗎?你以為你讀這十二年的書,國家沒花大錢嗎?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培養你們,是為了你們能繼續深造。國家為什麼辦大學?不就是為了造就人才嗎?培根怎麼說的,知識就是力量。高中生畢業後,進大學學習更多的知識,有更大的力量,就能更好地為祖國建設出力。你能說到新疆是建設祖國,讀完大學做科學研究就不是建設祖國嗎?」
  大毛很少聽丁子恆這樣長篇大論地講這一類的話,突然聽到,覺得爸爸講得真的也很有道理。
  丁子恆見大毛凝望著他,知道他的話起了作用,便繼續道:「如果你的學習成績不好,根本沒有考上大學的可能,我完成支持你的決定。可是現在的情況並不是這樣。你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學生,你完全可以考上大學。在大學裡完成學業,豈不是可以更好地建設國家?你現在是個成年人了,我就要用成年人的方式同你講道理。我們可以達成協議:第一,你必須參加高考,如果你考上大學,我認為你還是應該去上學;第二,如果你沒有考上,像洪澤海那樣落榜,那麼我就也像洪伯伯一樣,送你去邊疆。你看怎麼樣?」
  話說到這樣的地步,大毛知道已經沒有了迴旋餘地。但他仍心懷不服,輕聲說道:「我考慮一下。」
  大毛離開房間後,雯穎抱怨丁子恆:「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如果他真的沒考上大學怎麼辦?我是不會讓他去新疆的。」
  丁子恆笑道:「你們女人就是這樣。大毛在學校裡那樣出色,他哪裡會考不上大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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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三)
  七
  丁家與大毛正式談話的同時,癸字樓下右捨的張者也和太太榮心怡也同兒子張楚文進行了嚴肅的交談。然而在思想新銳,言詞犀利並且態度堅決的張楚文反擊下,張者也夫婦竟無論如何也說不服兒子,反倒被兒子教訓得一愣一愣的。看著張楚文的樣子,張者也想起了學習小組長王勇傑。他不明白,現在年輕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而急躁的榮心怡既無法接受張楚文的想法,也無法接受張楚文對父母的態度,一怒之下,便大罵起兒子來。最後談話成了吵架。
  事情一旦吵開,便促使張楚文采用了對抗的方式。當晚他即收拾了自己簡單的東西,回到學校。他覺得要成就自己的事業,走自己的道路,只有同他父母這樣的舊式人物徹底決裂才有可能成功,否則,他們永遠都在拉你的後腿。
  面對張楚文的舉動,大毛陷入尷尬的境地。他曾在團支部會上表過態,說是堅決報名去新疆,也同張楚文共同商量過是去農村還是去邊疆的事情。然而在遭到父母強烈的反對後,他卻妥協了,而張楚文卻言而有信,堅定不移地走了自己的路。
  吳金寶為此事特別同他做過長談,勸他三思,說言而有信是做人之本,否則同學的閒言碎語也不是好對付的。大毛聽了吳金寶的話,滿心不是滋味,卻也承認此言不是沒有道理。一連好幾天,大毛都覺得自己的心理壓力非常之大。
  料想不到的是,學校竟為他解了圍。校長在全校支援邊疆支援農村的動員會上專門談到,對於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校方意見是先參加考試,考不上再決定去向。
  校長在舉例時,點了大毛的名。校長說比方高三(一)班的丁淳,在學校各項競賽中,屢屢拿得第一名。他就是自己堅決要求去農村和邊疆,學校也不會同意。像他這樣的同學,必須首先參加高考。上大學是為了更好地建設社會主義。
  大毛暗地裡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家裡。他對吳金寶說:「校長真是及時雨呀。」他說這話時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吳金寶失望的臉色。
  吳金寶雖然同往常一樣每到星期六和星期天都來同大毛一起複習,可是他的心情已遠不如過去。他多麼希望出現這樣的結局:他考上名牌大學,而大毛去了新疆。
  他對大毛一下子便敗在了父母手下感到深深的遺憾,甚至有一種莫名的痛楚。大毛絕口不提他的父母同他談了些什麼,但吳金寶想,這些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真的是很陰險很狡猾的。吳金寶甚至還能感覺到,大毛的父母明顯對他冷淡了許多。
  雖然大毛已經退出了進山考察的行動,張楚文和皇甫浩兩人還是按計劃出發了。
  按以往慣例,校方多不會准假,但這回的理由似乎不可抗拒,學校竟網開一面,點頭應允。
  帶著諸多同學的重托,張楚文和皇甫浩滿懷抱負地走進了層層疊檔的深山。他們要去的地方叫但家凹,他們要找的是皇甫白沙過去的房東——一個叫但老爹的人。
  山風帶著綠陰的清涼和土石的甘甜,細細密密地吹飄過來,無端地讓人生出一種爽朗的心情。山裡涼意濃重,但腳步匆匆的張楚文卻依然滿頭大汗。同行的皇甫浩幾次說,你怎麼熱這成樣?難道大躍進的小高爐被你揣在身上了?說得張楚文大笑不止,笑聲一串一串地在山間迴盪。
  與張楚文神采飛揚和激情勃發的青春氣息相比,皇甫浩顯得很平靜,平靜得令人覺得他的眼睛和嘴角總是浮著一層淡檔的憂傷。縱然張楚文不時地指點江山,暢想未來美好的一切,皇甫浩始終只是淡檔地附和,彷彿一捆濕柴,張楚文的激情之火很難將它點燃。張楚文也說他,張楚文說,我也搞不清楚,未必你把那些什麼也煉不出來的廢高爐揣在懷裡了?這話讓皇甫浩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無論皇甫浩怎樣不被張楚文的熱情感染,張楚文自己卻已經被自己胸中洋溢的熱情感染了。他覺得自己能生長在這樣一個熱火朝天的時代真是太幸運了。這個時代陽光燦爛,這個時代春風和煦,這個時代戰天斗地,這個時代勞動創造,這個時代捷報頻傳,這個時代英雄輩出,這個時代人民當家,這個時代不穿瘦腿褲不穿高跟鞋不燙頭髮不搞資產階級那一套,這個時代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對階級敵人毫不留情,這個時代不怕美帝不怕蘇修,不怕任何反動派和任何跳樑小丑,這個時代讓一切腐朽的骯髒的陳舊的東西部見鬼去吧。
  在靜寂無人的山路上,天已微黑,而距目的地尚有十幾里路。張楚文非但不累,反而越來越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衝動。這樣的山,這樣的路,這樣的風聲,這樣的樹嘯,這樣的寂靜無人的夜晚,這樣的月明星朗的天空,有些恐懼有些神秘,但更有刺激更有興奮。
  張楚文說:「皇甫,你知道我現在心裡想的是些什麼?」
  皇甫浩說:「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的是趕緊找到但老爹家。」
  張楚文說:「我現在滿心裡都是詩情畫意。我想起郭沫若年輕時,半夜躺在床上,因為詩興大發,激動得牙齒咯咯作響,覺也不睡,爬起來寫,一寫就是流芳百世之作。『我是一條天狗呀,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我把全宇宙來吞了。我便是我了!……我飛奔,我狂叫,我燃燒。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我飛跑,我販販販販販跑,我剝我的皮,我食我的肉,我吸我的血,我嚙我的心肝,我在我的神經上飛跑,我在我的脊髓上飛跑,我在我的腦筋上飛跑。我便是我呀,我的我要爆了!』聽,這樣的激情,真是轟轟烈烈如火山爆發,洶湧澎湃如錢塘江潮。我現在才真的能體會那時候的郭沫若。」
  皇甫浩似乎終於有一點被感染了。在如此空山月夜下,聽如此激情萬丈的詩歌,彷彿遠遠離開了煙火滿目的塵世,處身於另外的世界,令人不由得不心旌搖蕩。
  皇甫浩說:「你也想寫詩了?」
  張楚文說:「是呀,那種衝動很折磨人。」
  皇甫浩說:「那你就念出來,我替你記錄。」
  沿途的樟樹,密密匝匝,一路散發著淡檔的清香。張楚文望著遠遠的已消失在夜幕中的遠山的輪廓,望著小徑兩邊隨風搖擺的樹木和夾在樹叢中的彎曲的小溪。
  他念出了第一句:「在青山的皺褶間……」
  皇甫浩雖然不會寫詩,但卻忍不住高叫了一聲「好!」然後忙不迭地在自己的挎包裡找出紙筆。張楚文念一句,他便將紙擱在大腿上迅速地記錄,記完,又小跑幾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張楚文。於是在這走走停停間,張楚文的一首詩被記錄下來:
  在青山的皺褶間,在溪流的彎曲間,走來了,走來了啊,兩個英姿颯爽的青年。
  他們的臉上飛揚著時代的激情,他們的胸中燃燒著革命的火焰。
  他們是兩支熾熱的火炬,要把夜晚的天空照亮;他們是兩把有力的鐵鎬,要把深山的窮根挖斷;他們是兩塊堅硬的紅磚,用一腔熱血,一副身軀,把自己砌進深山;他們是兩個不倒的英雄,捧一顆紅心,一身赤膽,向困難高聲宣戰。
  沒有什麼能阻礙他們的豪邁,沒有什麼能抵擋他們的勇敢。
  因為啊因為—因為他們的志向就像天空一樣高遠,所以啊所以—所以他們的人生會像星光一樣燦爛。
  青春啊,要燃燒,就燃燒在偉大的事業中吧!
  生命啊,要飛騰,就飛騰在廣闊的天地間吧!
  十年之後,他們的成就將會如日中天;百年之後,他們的故事將會流傳永遠。
  張楚文彷彿還能將詩念下去,邊跑邊記錄的皇甫浩卻已累得氣喘吁吁。正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山腳下稀疏地綴著幾粒微弱的燈光,他不由驚喜地叫道:「但家凹到了!」
  這聲喊叫,斬斷了張楚文的詩情,他的情緒戛然止住。他不記得自己的詩有多長,只知道自己的激情噴湧到此,也已盡興。現在比寫詩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目的地到了。
  但家凹比他們想像得還要貧窮。村凹很小,只有七戶人家,全村人口和散居在村外的人加起來也不到百人,但村子並不小,方圓幾十里的地都是這個村的。張楚文頗有些失望,一是覺得人太少,並不很適宜大幹一番事業,二是但老爹竟然不是貧農而是中農。張楚文使勁抱怨皇甫浩說你怎麼也不弄清楚他的成分呢?同樣的失望感皇甫浩也有,不過,只是他的希望本來也沒有多大,所以失望感也就小得多。
  這天晚上他們在但老爹家一人吃了一碗紅薯飯。或是餓了,或是新鮮,總之兩人都沒有覺得有什麼難吃的。
  鄉里幹部弄不清這兩個學生伢跑到山裡來幹什麼,但張楚文熱情洋溢而又文縐縐的語言卻實實在在地感染了他們,他們覺得十分新鮮有趣。平日的生活多麼辛苦呀,如果真的來上一群這樣有趣的學生,那日子一定會好過得多。於是,他們在張楚文滔滔不絕的言談中,漸漸地生出些興趣,又漸漸地鼓起了熱情。幹部們連聲地說「歡迎歡迎」,多餘的客氣話似乎再也講不出來了。這令張楚文對皇甫浩感歎了半天,說是山裡人多麼樸實呀,除了這些簡單的話,再也說不出其它的詞。在這一點上,皇甫浩倒覺得張楚文沒有說錯。
  張楚文在大談把青春獻給山鄉人民的時候,自己仍然被自己的熱情感動著,頭天夜裡的那一點點失望感,很快被驅除一盡。他覺得自己在這裡一定是會大有作為的,因為這裡貧窮,這裡落後,這裡的幹部木訥而無見識。這樣的地方,不靠他這樣有知識有熱情的青年來改造和建設,又能靠誰?張楚文在同幾個幹部交談之後,越發確立了自己對未來的信心。他興奮地對皇甫浩說:「這裡正是我們幹事業的地方!」
  皇甫浩的心境與張楚文的全然不同,無論幹成什麼樣,對他來說,都是枉然,他只想有一個安靜的地方能讓他好好生活。為此,他對張楚文的表態只是淡檔地說了一句:「全看你的了。」
  張楚文和皇甫浩只在但家凹呆了兩天,便返回學校。張楚文在向校長匯報時,聲音朗朗的。他說,他們去的時候帶著滿心的疑惑,回來時卻帶回了山區老鄉們的殷殷期待。張楚文就此行向全校同學作了一個報告,報告的最後,張楚文朗誦了他在途中所寫的詩歌。待他朗誦完後,雷鳴般的掌聲沖天而起。
  張楚文從來沒有如此地感到自豪和榮耀。他堅信自己所選擇的一切,絕沒有錯。
  八
  一雨報秋。烏泥湖的竹子在這個秋天來臨之前全部死盡。最後一支竹子是劉三熊同郗婆婆的三兒子貴生打架時折斷的。劉三熊的臉上被竹枝刷出幾十道血痕,氣得許素珍當即找到郗婆婆,說小孩子打架也不能這樣下毒手呀!郗婆婆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嘛,下手哪裡顧得上輕重?一句話頂得許素珍拉下臉來破口大罵。本來許素珍同郗婆婆關係還處得不錯,這一回為了兩個小孩子,吵了個昏天黑地,惡氣三天都沒有消完。許素珍一連幾天都去雯穎那裡訴說,雯穎不知道應該勸哪邊好。聽完許素珍告狀,又聽郗婆婆訴苦。雯穎說:「你們兩個都有一千個道理,我也不曉得聽誰的。總之吵架罵人都不對,我看你們算了吧。」
  張雅娟暗中對雯穎撇撇嘴,低語道:「兩個惡雞婆,都不是好東西。」
  雯穎笑笑說:「其實她們倆還都是好人,就是喜歡吵架。」
  雯穎這些日子什麼也顧不上,心裡都被歡喜佔據了。大毛考上了大學,並且是以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到清華大學——那是丁子恆的母校。丁子恆興奮得跑到街上去買了一瓶酒。他原本是從來都不喝酒的,可這些天,天天都要來一點。
  說是太高興了,不知道應該如何享受自己的這份快樂。
  但大毛的快樂可沒有他的父母這樣徹底,他心裡一直有些忐忑不安。他覺得了不起的人應該是張楚文而不是他,可是人們都帶著滿臉笑容向他祝賀並說了許多許多讚美的話,卻將張楚文冷落一邊,就彷彿他是不圖上進閒極無聊的社會青年似的。
  張楚文按照自己的誓言去行動,而他大毛卻做了逃兵。張楚文跟他家裡已徹底鬧翻了,他宣佈與他的父母決裂,然後住在學校不回家。這樣的動作,大毛覺得自己是萬萬不敢的。他不敢不聽父母的話,不敢不聽師長的話,不敢不孝不敬,不敢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他只是個懦夫。而他所有的不敢,張楚文都英勇地做到了,他義無反顧地投入到自己所追求的事業中去。大毛想,大人們對一個人的人生價值的判斷是多麼俗氣呀。
  分手在即,張楚文特地跑回烏泥湖,約了大毛、吳金寶和皇甫浩在外面暢談。
  吳金寶考取的是華中理工學院,他母親和繼父老袁高興得幾乎快瘋了,就連袁繼輝和袁英輝也得意得不行,在宿舍裡到處跟人說我大哥考取大學了!吳金寶雖然對自己有如此結局也頗滿意,可每當他見到大毛時,心裡便有怏怏不樂的情緒生出。
  他為自己永遠也超不過大毛而悲哀,他覺得不是自己不努力,自己比大毛更加用功;也不是自己沒有才華,自己在許多事情上遠比大毛聰明和靈活。那麼,怪什麼呢?
  只能怪命運對他特別不公平。
  面對滿面愧疚的大毛,張楚文一副豁達的樣子。他拍拍大毛的肩,笑道:「算了,大毛,這世界上總要有人去讀書,你又天生是個讀書的料子,你不讀誰讀呢?
  再說真讓你去了但家凹,我還拿不準你能做些什麼呢?「
  大毛雖沒做聲,但心裡卻也有些不服,心想自己如果真到農村去了,怎麼會什麼都不行呢?至少按機械原理修修拖拉機是可以的吧?不過大毛什麼也沒說,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辯解的資格。
  四個人在一盞路燈下大談未來和前程。這樣的時候,張楚文永遠是主講。張楚文富於煽動性的語言,總是能把聽講人的激情調動起來。青春是多麼美麗,多麼富於魅力。青春的光芒能將黑暗驅散一盡,能夠照亮一切,能將一具具凡俗的肉體燃燒起來,凡俗之氣燒盡後,便只剩下神聖。
  四個人聊得忘了時間。關於理想,關於生命,關於事業,關於愛情,關於社會,關於知識,關於一切的一切,關於所有的所有。在一種特別的興奮驅動下,他們甚至忘卻了自己,亦不知東方之既白。直到丁子恆夜半見兒子不歸,急得毛焦火辣,領了二毛四下尋人,一直尋到這路燈柱下時,四個年輕人方才發現天已經在他們的激情飛揚中濛濛地亮起來了。
  九
  一連好幾天都在開學習毛主席看作經驗交流會。林院長已經領了一撥人前往北方多沙河流做考察去了。在他們走的頭一天,原子彈爆炸成功的消息傳來,院內的工程師們先是驚愕,接著便是驚喜萬分。丁子恆心情十分激動,他知道一個國家沒有核武器,是無法在戰爭中跟強手較量的。而現在,就算美國軍事力量強大,面對中國的原子彈,也不能不忌憚幾分。丁子恆在驚喜交加間,突然記起不久前見到李昆吾,李昆吾說要出差,卻支支吾吾不肯說去何處幹什麼,只說以後會聽到驚人消息的。丁子恆想,莫非就是因為這個?三峽大壩防核襲擊等各種試驗項目,林院長一直都說自會安排,李昆吾一干人的神秘出差,很可能正是為了收集大壩模型在核爆炸情況下的各種數據。想到這些,丁子恆更覺得有熱血沸騰之感。三年自然災害的結束將中國人最困難日子也結束了,看來,三峽大壩上馬的可能性又有端倪可見。
  丁子恆想,雖然今年我已人生五十了,可五十歲是人生經驗最豐富的時候,精力也尚未被年齡耗盡,只要有機會大幹一番,我就能夠大有作為。此一生,我沒有其它嗜好,只想好好做點事,做成一兩座大壩,造福於國,造福於民。若能如此,老死之時,我也會對自己的一生毫無悔意,就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中那個保爾所說。
  進川查勘的事早已通知了,可出發日期遲遲未定。丁子恆原本坦然地等候著,可原子彈的爆炸成功激發了他做事的慾望,心裡便有些著急。這次進川查勘工作量頗大,除了去川西川東,還要抽時間往川北去。因為如果再不行動,寒冬來臨,川北進山便不十分方便了。但是交流會沒完沒了地開著,總工室那邊也毫無動靜,丁子恆心裡有萬般無奈的感覺。
  這天下班,他走得稍晚,辦公室只有他和皇甫白沙兩人,丁子恆不由將自己的憂慮對皇甫白沙說了。皇甫白沙說:「這次進川是誰帶隊?」
  丁子恆說:「吳總在會上說是金總帶隊。」
  皇甫白沙說:「那你放心好了。金總這個人,腦子管用,幹什麼事他心裡都自會有數,他不會不想到這些問題的。」
  丁子恆將信將疑,但他想皇甫白沙的話總不會錯。
  果然,次日一早,總工室通知開會,開會人員正是進川查勘的一干人。
  丁子恆未能料到此番同去的人竟有十一個之多。除了總工室副總金顯成帶隊外,幾個科室如規劃室施工室地質所都派出了骨幹人員。丁子恆想,看來將工作重點由三峽大電站轉移到長江中上游小電站的事,是真的拉開架勢了。一想到自己這麼多年為了三峽四處奔波,竟落得這麼個結局,心裡便湧出幾分憂傷,嘴上也情不自禁地發出無可奈何的輕歎。
  老總吳思湘說此行主要目的是對金沙江進行查勘,金沙江的開發是為了西昌,西昌建設是為了國防,並以蘇聯衛國戰爭中烏拉爾的意義舉例說明。此外,便是在川北的白水河的峽谷中選點。因為戰爭的趨勢已越來越明顯,儘管原子彈的爆炸成功,令我國軍事力量增強了不少,但查勘必須要有戰備思想指導,故選點必須要考慮戰爭因素。
  不知何故,丁子恆總覺得戰爭在這裡被放在了誇大的位置上。倘若事事把戰爭因素考慮進去,其實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戰爭和建設,本就是矛盾。吳思湘是智者,應該想得到這點。但作為老總,他顯然對此有意迴避,丁子恆們也都只有邊點頭邊記筆記。
  查勘組同行的熟人並不多,除了金顯成外,只有洪佐沁與丁子恆熟稔一點。其他的人,雖說是彼此相識,但並未打過多少交道。烏泥湖癸字樓上的何民友也在這支隊伍中。丁子恆早就聽說他有個兒子幾年前淹死在樓下的糞窖裡,卻一直沒有機會相識。因為這件事丁子恆對何民友心懷幾分同情,又因這同情而或多或少對他有些好感。故在出發前的這次會上,丁子恆見了何民友,便點頭示意了一下。
  晚上九點多鐘,他們在漢口火車站登上了火車。次日一早抵達鄭州,等到十點多,換乘33次快車。一行人在鄭州竟未買到臥鋪票,登車後,直到洛陽方補上臥鋪。
  在車上宿過一夜,又過了幾乎一個白天,晚上九點多鐘到達成都。下車時,丁子恆正好與何民友前後下車,便搭訕了一句:「一事未做,兩天兩夜就過去了。」何民友神情淡然,沒有回話,這令丁子恆覺得好無趣,便也不再搭理他。
  這夜晚上,住在總府街的國際旅行社。房間佈置得很舒服,丁子恆立即便生出好感覺。雖然他對工地上艱苦不過的工棚生活也能適應,但更喜歡住在舒適溫馨的地方。每當出差,住進雅致舒適的房間時,他都會產生一種通體愉快之感,有了這種感覺,工作做起來也有幹勁十足的味道。為什麼一個喜歡找苦吃的人總比一個喜歡過舒適生活的人思想境界要高呢?這是丁子恆永遠也搞不明白的事。
  何民友恰好被安排與丁子恆同住一室。何民友裡裡外外看了看,歎息一聲道:「唉,住這麼豪華的地方,想想工地上的工人們,有時覺得是一種罪過。」
  這聲歎息令丁子恆警惕起來,他突然對何民友的存在生出恐懼。他想他可千萬不能把這種因為居住舒適而帶來的愉快露在臉上,萬一被人抓了辮子才是沒事找事。
  丁子恆忙用一種亦有同感的語調說:「是呀是呀。」
  這天夜裡,丁子恆沒睡好覺。他無端地緊張,擔心自己會說夢話,又害怕自己帶去的幾本書被何民友無端地看出毛病,最怕的是他身穿的府綢睡衣會令何民友反感。因為他上床時,覺得何民友對他的衣服盯了一眼。丁子恆知道何民友出身貧寒人家,日常生活也不講究,當即便覺得心虛,急忙解釋了幾句:「我平常是不穿睡衣的,這是我今年滿五十歲,我愛人送給我的禮物,所以才穿。」解釋完後想,這個何工,怎麼讓人覺得那麼陰沉呢?
  在成都的三天,雖然生活舒適,但丁子恆的心情卻頗為壓抑。他想他的這份壓抑或是來自於何民友的存在,或許也不一定。總之無論工作如何順利,他心裡都有些悶悶的。
  頭一天,他們分頭去設計院和公路局瞭解資料。第二天便參加計委的會議,晚上查勘組又開會作了具體分工。第三天結束成都工作後,還抽出半天去了杜甫草堂。
  唐代詩人中,丁子恆最喜歡的人是李白,並不喜歡杜甫。少時學詩,每讀李詩,便有一種迴腸蕩氣之感,那種飄逸,那種灑脫,那種輕視權貴的傲慢,那種淋漓酣暢的放縱,都能讓丁子恆由衷地產生衝動,產生嚮往。讀之,覺得自己的氣焰也高漲了起來。而杜詩,雖然有一些篇章純淨精緻工整得令人叫絕,可是更多的篇章讓人讀起來感到窩囊,感到喘不過氣,感到壓抑和不安,越讀越覺得氣悶,結果把自己的心情也讀糟了。古人曾雲,老杜是聖,學力閎深,準繩俱在,但終是凡人,他的詩是學得來的;而老李是仙,天才縱逸,神秀難蹤,仙人不是凡人,他的詩是學不來的。凡人都有窮酸心理,內心的小氣,在詩文中昭然可見,而仙人卻未是滿不在乎,獨往獨來,一種大氣便不由自主地在字裡行間散發。杜甫是凡,李白是仙,二者高下一目瞭然。
  丁子恆不學寫詩,可他喜歡的是李白的精神境界,對那種狂放不羈和那種浪漫情懷心懷嚮往。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丁子恆覺得自己同自己所喜歡的李白氣息越來越遠,倒是愈加地接近了杜甫。那種「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豪情再也激發不起他的敬仰,而杜甫似的戰戰兢兢杜甫似的克制杜甫似的忍耐卻更與他的心境合拍。站在杜甫的草堂前,重讀他的《秋風為茅屋所破歌》,一種無奈的心情漸生漸起。想到老杜避亂謀食到蜀地,閒居草堂,生活雖然舒適閒淡,卻是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感覺,就跟他丁子恆現在一樣。如此想過,丁子恆就覺得自己雖然不是很喜歡老杜的詩,但是已經很有些理解他了。
  離開成都後,汽車便一路向西南方向進發。經雙流、新津、彭山、眉山。在眉山,丁子恆很想看看蘇東坡故居,小時讀蘇子之《記先夫人不殘鳥雀》一文,每逢背誦到「少時所居書堂前,有竹柏雜花叢生滿庭,眾鳥巢其上」時,便滿腦子幻想那個小鳥巢於低枝的庭院。雖然心知蘇子故居早已不復舊日景象,而且可能連殘垣斷壁也未必有了,但總覺得有了機會還是應該前去一觀。丁子恆在車近眉山時,便起勁地同旁座洪佐沁大談蘇子之詩文之字畫之人事,想要引起人們興趣,趁機滯留片刻。但費了半天的唇舌,竟無人與他同心同意,連號稱歡喜蘇東坡的洪佐沁也無意於蘇子故居。丁子恆孤掌難鳴,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得作罷。領隊的金顯成心知丁子恆用意,便笑道:「遺憾呀遺憾,此行無有劉格非也。」
  丁子恆聽此一說不禁莞爾。心想,可不是,倘若有劉格非同行,此時眉山便一定到處充滿詩情畫意了。
  一干人在思蒙午餐後,即過夾江往樂山。匆匆看過樂山大佛,晚上便宿在了五通橋。這一天,行程幾乎二百公里,看上去並不太遠,可山路狹窄彎曲,路面坑窪不平,顛簸之間,人也就被拖累得夠嗆。好在他們一行人個個皆常年奔波在工地,這樣的行程倒也不過小菜一碟。次日離了五通橋,一路奔往沐川。在沐川午餐完,便開始翻山。山上下過一陣小雨,一路稀泥爛土,路更難行。抵達新市鎮時,天已經大黑。這天走了約一百五十公里,走得骨架都要散了。
  這裡就是金沙江邊了。金沙江流水的風格同中下游相比,果然大不一樣。因為水深,幾乎沒有江灘。次日早餐後到江邊,大家第一個感覺便是,這裡幾乎沒有建壩的天然建材。沒有沙,沒有卵石,連土層也薄得挖不出多少土。倘若依靠航運,就算將現在未曾通航的河道全部整治好,建材仍將會是問題。
  工作即刻展開。新市鎮與下游的雷波縣之間的溪羅渡和冒水孔兩個壩址,以及溪羅渡到新市之間一段八十公里中的腰灘、騷狐灘、大毛灘等有玄武岩出露的河段,都是這次查勘的範圍。他們不得不由新市而西寧,由西寧而雷波,在這一帶來來回回地考察。
  對金沙江上的溪羅渡和冒水孔兩點查勘的主要目的,一是要瞭解玄武岩的構造和風化情況,二是察看現場及壩址施工佈置,調查建材,三是研究水工佈置、隧洞進出口和圍堰佈置,瞭解岸坡以及壩肩。本以為查勘中間總會有喘一口氣的時間,可金顯成基本上是個工作狂,說這次查勘任務量大,出來得也嫌晚了點,無論如何也要在十二月內全部查勘完。因為時間太緊,便每天都做了大量的工作安排。
  對於丁子恆來說,這樣的工作速度正合他意,他不怕累,最怕無事可做。但對於洪佐沁來說,因為體胖,便顯得特別辛苦。每天一出門便要走幾十里的路,洪佐沁只有艱難而笨拙地跟在人後,即使把器械都交給別人,他只是空手而行,也比別人狼狽許多。每次大家坐等他趕上隊伍,望見他大汗淋漓,大喘粗氣地出現在面前時,都忍不住笑,然後就講許多關於胖人的笑話。金顯成故意無奈地長歎:「看來胖人是沒有資格做工程師的。」
  洪佐沁自己也哭喪著臉,說:「早知會長這麼胖,這輩子就該去當政治家。肥胖是屬於他們那些光用說話不用趕路的人的,而且肥胖在他們還是風度是份量。我這做工程師的一肥胖,便只有成為同行們嘴上的下飯菜了。」
  一番自嘲說得大家更是哈哈大笑。丁子恆忽然發現何民友沒有笑,臉上倒有一股冷冷的神情,心裡不覺「咯登」了一下。他意識到,洪佐沁的話講得並不妥當,於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溪羅渡壩址最大的優點是地質地形條件好,可抗六度地震,玄武岩厚且完整性好。而最大的缺點是施工場地差,天然建材少,砂、卵石幾乎沒有,在整個金沙江都找不到,鹼性膨脹土料也很少,施工中會有困難。冒水孔的優點是施工條件比較好,但玄武岩較薄,雖然堅硬,可完整性差,有裂縫,且有喀斯特地下水,河谷亦不對稱。
  白天奔波,晚上即開會討論。初步認為,溪羅渡的綜合條件要比冒水孔的好。
  終於棄車行船了。這天乘坐木船離開新市,主要是為了看新開灘壩址。從新市到宜賓,其間有一百零五公里,屬於季節性木輪航道。大小灘險有三十七個,其中主要急流險灘有十七個之多。峽谷縱深,兩岸峻峭,險要之處,令人望之驚心動魄。
  這次他們經過了雞肝石,這一帶水急流湍得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浪頭拍過來,其力道之猛,彷彿隨時可將船體粉碎。雖然他們在水上常來常往,早已習慣了風浪,這回卻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船靠岸,抵達屏山,腳踏上了實地,金顯成依然心驚道:「差點以為今天過不去了。我個人完蛋不打緊,害了你們這些專家,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洪佐沁便笑了,說:「是罪人不錯,可光靠我們這幾個,你也千古不到哪裡去。」
  此說法引出笑聲。人一出聲,神經便鬆弛下來,適才的緊張一掃而盡。
  在屏山就算是休息了。所謂休息,就是各自在房間裡寫查勘報告,因為他們必須趕到宜賓向當地政府有關部門匯報。
  輾轉幾天,由屏山而宜賓,由宜賓而重慶。在宜賓期間,參觀了正在勘測中的偏窗子水電站右岸,又往左岸看平峒,接著仍然匆匆趕路,再由重慶而成都。待他們疲憊不堪地回到總府街國際旅行社,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天。
  這次回成都,丁子恆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同領隊的金顯成住進了一屋。當他得知這一消息時,竟不覺有了渾身放鬆的感覺,彷彿對金顯成有一種特別的認同。進到房間,丁子恆想應當先沏一杯茶,然後再美美地泡一個澡,此一路的風霜和疲勞也就可洗得八九不離十了。未曾料到,沒等他拿出茶葉,金顯成已經進了浴室。出來時油光水滑,一身海藍起暗圈的軟緞睡衣裹在身上,無論質地和色彩都比丁子恆那套白色府綢的華貴得多。丁子恆有些驚異,轉而微笑了。金顯成看出他的笑意,也笑道:「我愛人買的,她也是講究了一輩子。非讓我帶出來,我沒敢穿。在溪羅渡,何民友告訴我說你還穿府綢睡衣。我心裡暗喜,心想這下好,有臭味相投者,當不必有所顧忌了。所以我假稱有業務要與你細談,安排了你住這裡。」金顯成說完,臉上露出一種孩子氣的狡黠,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丁子恆亦忍俊不住。笑完,自去泡澡,躺在熱氣氤氳的水裡,嗅著肥皂散發出的清香,越發覺得這亨有趣,同時也有些令人驚心之處。他想,對這個何民友,可真不能馬虎啊。
  向西南局和四川省計委匯報是在次日的上午。省裡領導在談及四川電力情況時,表示希望川西能做個大水電站,因為川西要電急,搞火電又沒有煤,故盼望偏窗子站能早點做成功。而在川東,則希望武隆這個點能加強一下,集中搞勘測設計。對溪羅渡卻只是說,可做工作,不妨繼續。
  再次由成都出發北上,是在三天之後。早上九點,他們搭了302次列車,往川北的昭化。他們將由昭化到三磊壩,沿白水江查勘幾座可能做壩址的峽谷。這一行,又是十來天時間,比之從川西到川東,似乎更加辛苦。一連數日,他們都只能在深山峽谷中奔波。由一個峽谷到另一個峽谷,全靠步行,走得人腰腿酸疼,肥胖的洪佐沁步履之難可想而知。山裡偏還一直下著麻風雨,秋日已深,寒風颼颼,有雨衣都不頂事。每日夜歸,皆泥水滿身,而住地則幾乎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恐怕山裡突然下雪,金顯成抓得特別緊,白天跑外,晚上即討論。連軸轉下來,大家坐在一起,人乏得連聊天的心情都沒了,進度自然不快。見此狀況,金顯成便安排了洪佐沁等體弱者先回成都,一邊等候,一邊整資料。剩下六人,由他繼續帶隊查勘。丁子恆在眾人中年齡算大的,又患有血壓高,在如此艱辛的環境中,他自覺頗有些吃不住,便也想返回成都。但金顯成卻在宣佈名單前同他談了話,金顯成說丁工你就別往裡湊了,你在總工室呆過,業務比較全面,一個人可以做幾個人的事情,最好還是堅持到底。丁子恆叫金顯成一番話說得心潮起伏。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金顯成如此器重自己,我丁子恆還有什麼可推辭的?便也慨然應承。倒是年輕好幾歲的何民友招架不住每日的風雨和飽一頓饑一頓的生活,說是長年外業得了胃病,每夜都胃疼得抽筋,實在無法堅持下去,故而歡天喜地地踏上了回成都的路程。
  一支幾乎減去了半數人員的小小查勘隊,仍然每日冒著深秋時分的寒意,穿林越澗,翻山走崖。到夜裡便點著煤油燈匯總一天的資料,然後進行比較和討論:觀音峽隱蔽條件好,有利備戰,但無施工條件;七里蝙地質條件不好,岩層破碎;飛鵝峽兩岸陡峻,河道狹窄,既無可用場地,施工導流亦只有隧洞形式,施工太困難;青蝙峽導流困難,只能用隧洞形式,但在石灰岩地區,可能會遇地下水;寶珠寺溶蝕現象較少,可能上下游都有斷層,相對起來,比其它幾個要好;石罐子施工條件比較有利,但它的隱蔽性略差,並且要考慮白龍江橋的防護問題。
  歷時五十七天的查勘工作終於在一個冷氣逼人的日子結束了。不知是因為人太累,還是氣候的緣故,丁子恆們覺得這年的冬天來得比往日早。當他們一個個又黑又瘦,背著骯髒不堪的行李走出漢口車站時,竟引起了行人的訝異。
  回到家,丁子恆覺得自己這一生都沒有過如此的疲憊和睏倦。他顧不得孩子們嬉鬧著圍上來討要禮物,亦顧不得雯穎的熱情相問,他甚至連雯穎和孩子們的面孔都沒來得及看清,便倒在了床上。他說,讓我先好好地睡一覺。
  這時距1965年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時間。
  十
  學習仍然按上級的要求進行著。各室都在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中層領導都在作檢查,總工室的老總們也不例外。在丁子恆他們查勘期間,幾個老總副老總都分別檢查過了,只剩下一個金顯成。所以,丁子恆上班的第三天,便是去聽金顯成作檢查。乍聽此說時,丁子恆有些愕然,繼而又覺不安,更多的卻是替金顯成不平。
  回想起幾天前,金顯成尚和他們一起在白龍江上奔來跑去,任風吹憑雨打,從來也沒有因是老總而有什麼特殊。整個查勘近兩個月時間,他事事都先行在前,考慮全盤工作,和大家一起吃盡苦頭。為整個上游的大壩選點取得大批第一手資料,實在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稱讚和表揚,卻是不停的檢查。丁子恆腦子裡驀然冒出三個字:走狗烹。此三字穿腦而過,令他陡生害怕之感。於是拚命想一些別的事,以將其擠出腦外。
  作檢查的金顯成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沮喪,也許是因為大家都作了檢查,或者是他覺得工作中確有應該檢查之處,所以他的聲音很平靜,很也誠懇。金顯成說,他這麼多年來,作為副總工程師,長期沒有參加實踐,坐在辦公室裡,純粹事務主義。
  學習了《矛盾論》和《實踐論》後,認識提高了不少,覺得做事應該先抓主要矛盾。
  比方,要把幾個科室的工作協調起來,而不能讓各科室各行其是,互不通氣,造成極大的浪費。聽著聽著,丁子恆突然覺得金顯成表面上是在檢查自己,實際上卻並非如此。丁子恆不竟興趣盎然起來。
  金顯成說,蘇聯專家來院裡,雖然起了些作用,但對我個人思想上造成的惡果也不可低估。一是我的思想方法越來越死;二是見物不見人,考慮人的因素越來越少;三是工序越來越複雜,專業越來越細,層次也越來越多;四是工作量越來越大,人力更是越來越多;五是圖紙說明越來越多,文字也越來越長;六是工作效率越來越低;七是只求合法,不求合理。這些惡果在我身上明顯存在,這走的是「技術掛帥」的路,而不是「政治掛帥」的路。
  雖然金顯成的結論令丁子恆莫名其妙,但他對金顯成講的那七個問題深表同意。
  會場上竊竊私語聲四起。
  有人發言道:「我聽不出來金總是在檢查自己還是在代表總工室檢查。」
  丁子恆聽出這是王志福的聲音。王志福被保送讀了大學,畢業後仍然回到總工室。丁子恆不明白,他工人出身,剛剛讀了那麼一點書,在總工室算得了什麼?竟敢如此大聲大氣地發言。丁子恆在表面上雖然不敢流露出對工人的小看,可心理上總是帶著幾分輕視。學習之中,許多工人都給他提了意見,說他看上去對工人客客氣氣,不吼不罵,可比那些又吼又罵的人更瞧不起他們。丁子恆嘴上雖然沒有承認,但心裡卻不能不認這個賬。他想,他瞧不起的不是工人,而是那些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的人。丁子恆覺得,只有全社會的人都瞧不起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的人,迫使他們全都去學文化,這個社會才會有更大的進步。在查勘途中,他同金顯成也談過類似的話,金顯成笑了,說:「你讓我想起一個年輕人的話,就是張者也的學習組長。
  他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學了這麼多文化,可在政治上為什麼總是這麼幼稚?丁工,你以為世界上的人都有錢供孩子讀書嗎?「
  金顯成誠懇道:「王志福同志說得有道理。我有許多缺點,而且這些缺點都是在我工作中暴露的,所以,我必須結合工作一起講。」
  總工室的技術員柴啟燕說:「我覺得金總的檢查是通過認真學習毛主席著作《矛盾論》《實踐論》才寫出來的。這個檢查是真正抓住了主要矛盾,又結合了實際情況。金總不僅檢查了自己,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王志福嘀咕道:「他當過你老師,你當然幫他說話,就跟演雙簧似的。」
  柴啟燕柳眉一豎:「王志福,你把話說清楚一點,要不我可就要跟你翻臉了。」
  柴啟燕伶牙俐齒,人也漂亮,充滿著朝氣。俱樂部年節聯歡,她總是充當報幕員。幾個院領導都喜歡她,而王志福一向不是她的對手。柴啟燕這麼當眾一斥,王志福的氣焰聞聲即滅,眼睛望著天花板,一聲不吭。丁子恆一旁看得開心,暗道,這不是一物降一物嗎?難怪好多人都喜歡當看客,原來有時候看別人爭鬥也怪有樂趣的。
  金顯成的檢查很順利地通過了。散會時,丁子恆見金顯成高興地同柴啟燕點頭示意,突然想,難說不是金顯成在下面同柴啟燕商量好了,演出一場檢查過關的雙簧。金顯成有時就是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智慧。只是,倘若被上級知道了,可也不是什麼好玩的呀。
  1964年的最後一晚,丁子恆過得特別安靜。雯穎帶孩子們到俱樂部看電影去了,丁子恆獨自守家。他給遠在北京的大毛寫了一封信,然後,鄭重其事地為自己寫了一份學習計劃。他想,此生五十已過,事業卻難說有成。雖說是生命的太陽正在下山,可是讓山的高度高些再高些,下山的太陽即使不能減速,可它下到山底的時間卻會延長。而可以讓山增高的惟一辦法,便是給自己充實更多的知識。他自知自己這輩子不可能立下不朽之功,但他一直渴望自己能與三峽大壩共同進退——大壩建成他即退休。如此,誰能不說他這一生圓滿充實呢?人有各種各樣的活法,每個人的活法都自有定數。丁子恆想,我的定數我知道,就是做出一樁事來,自己滿意滿足,亦於國於民有利。這件事,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修成三峽這座大壩。
  雯穎帶著孩子們回來後,幾個人都嘮□叨叨地向他複述電影裡的故事。飛刀華如何飛刀,飛刀出手如何驚險。他們的興奮使屋子裡充滿了聲音,但卻沒能沖淡丁子恆的思緒。他看上去在聽大家閒扯,心裡卻一直沿著自己的想法往深處走去,似乎越走越遠。在他不斷的行走中,前面的景色也似乎越來越清晰明朗……
  這天,丁子恆睡得很早,竟然也睡得很沉,大約是因為心中頗為踏實的緣故。
  夜半時分,有幾戶人家的新年鐘聲在烏泥湖上空嗡嗡作響,丁子恆竟沒有聽見。
  1965年,就這樣,在許多人的睡夢中,悄然走進了他們的生活。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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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年(一)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南宋·張孝祥《西江月》
  一
  元旦那天,癸字樓下左捨謝家二女兒謝漢英出嫁。起先大家都不知道,謝家的保密也做得好。早上十點不到,突然開來兩輛小汽車。小汽車高鳴著喇叭穿過操場,一直開到癸字樓。立即就有小孩子驚喜交加地喊了起來:「小包車!小包車!」沒等人們醒悟過來怎麼回事,便已聽到鞭炮震耳欲聾地炸響。
  過節無事,大家都閒呆在家,無聊中有熱鬧看自是快事。好多的大人和小孩都穿過操場往癸字樓跑過去,連雯穎也好奇地站在走廊上張望。
  不一會兒,嘟嘟的同學雪茹跑到操場上大喊嘟嘟,叫她去看謝媽媽家的二女兒結婚。嘟嘟本來只想扒著走廊的木欄杆看看熱鬧,一聽說是結婚,立即激動起來,跳起來便往樓下衝。
  謝媽媽的丈夫謝森寶是南下幹部,現在是總院政治部副主任。傳說院裡政治學習抓得好,要提他當副院長。謝森寶面孔很黑,又常常是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院裡的小孩子望之便有些怕,有淘氣的孩子暗地便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黑豹。謝媽媽對這個綽號很有些生氣,曾經想調查是誰給起的,可沒能調查出來。其實每個小孩都知道是誰起的,用三毛的話說,那還能有誰?當然是簡易宿舍的袁繼輝!袁繼輝是謝森寶的三女兒謝漢琴的同班同學,謝媽媽猜不到他頭上真正是笨。
  謝森寶是院裡少有的頗帶傳奇色彩並且又有些神秘的人物。他的神秘之處在於:無論天多熱,他總是穿一身長衣長褲,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穿短裝。雖然背後大家議論過原因,但始終沒有議論出結果,久而久之也就看慣了。有一天下午家屬政治學習,簡易宿舍的荷香突然問謝媽媽,謝一槍是不是謝主任的外號?謝媽媽聽後笑了起來,便閒扯了幾句,說謝森寶當年曾經在大別山打過仗,他的槍法特別准,戰鬥中,只要一抬手,肯定有一個敵人應聲倒地。但他自己也受過不少傷,身上的十六塊傷疤使他的身體顯得很猙獰。所以,再熱他也不敢光膀子,怕別人看了不快。為了這個,當初調他來武漢時,謝媽媽死活都不同意,嫌武漢太熱。最後是謝森寶吼了她,說是當年上前線,差不多就是送死,都沒人攔得住我,一個熱天就把我給攔住了?謝媽媽無奈,只得隨了他。人們明白了謝森寶原來是因為這個而穿長衣長褲,不由得心裡生出些崇敬之情。不過會後,荷香私下裡對人說,謝主任其實還有一個外號,叫謝大眼。是說他好殺人,殺人時眼睛瞪得老大。就是自己人犯了事,也不講個輕重緩急,常常二話不說便拉出去斃了。他自己就親手斃過不少人。荷香的話令許多家屬倒吸冷氣。
  荷香去年春節又嫁了,男方姓陳,是個木匠。陳木匠在院子裡找活幹,荷香熱心快語,說看看樓房有沒有人家打櫃子,便帶了他一家家問。結果,還真問著了。
  乙字樓張雅娟為兒子憶丁做了小桌子,憶丁雖然還沒有上學,可已經開始學習寫字。
  戊字樓洪佐沁家做了個書櫃,丁字樓丁子恆家做了個碗櫃。甲字樓金顯成家的沙發腿壞了,陳木匠不到半天就修好了。陳木匠年輕,人也長得蠻精神,幹活時閒聊,大家都知道他還沒有成家。荷香帶他去這家去那家,兩人走在一起,倒也顯得般配。
  雖然荷香大他幾歲,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雯穎幾個家屬背後都說不如讓這個陳木匠做上門女婿好了,要不荷香過得也太苦了。可這種說媒的事她們都沒做過,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便讓郗婆婆前去挑明。哪曉得郗婆婆上門時,門也不敲就撞了進去,結果正碰上那陳木匠抱著荷香親嘴。郗婆婆也有趣,撞上人家如此這般也不趕緊退出,倒是拍起手來大笑,說是我就是想來撮合你們這個事,想不到你們兩個自己把自己的媒做了,還是新社會好!一席話說得荷香和陳木匠也都笑了起來。郗婆婆回頭說給大家聽時,大家先是目瞪口呆,然後也是大笑一陣。到國慶節時,荷香便把事辦了。陳木匠比荷香小七八歲,荷香說什麼,他就是什麼。荷香說城裡人晚上上床不是一上來就脫衣服,而是要先親嘴,親夠了再上身子。親嘴前呢,要先刷牙,為的就是親嘴時不臭。於是陳木匠每天晚上九點不到,便拿了牙缸上屋外自來水管刷牙。先前大家不知,心說這個鄉下人還蠻講究。後來有人問,陳本匠便一老一實地說了。結果讓簡易宿舍的人笑掉了大牙,傳到樓房,又讓樓房的人們笑破了肚子。
  轉過年時,便看到荷香的肚子又微微地隆了起來。許素珍說,照時間上來算,可能陳木匠沒來幾天,他們兩個就睡過覺了。說得大家面面相覷。這個陳木匠正是大別山的人,自小就聽了好多關於謝森寶的故事,夜裡躺在床上便一一說給荷香聽,且說想不到這輩子竟同這個奇人住在一個地方了。話間尚有不少的興奮。
  謝家二女兒謝漢英原來同戊字樓上去了新疆的洪澤海是初中同學,高中沒考上,就參軍當了護士。謝漢英的未婚夫是謝森寶老戰友的兒子。謝森寶的戰友現仍在部隊裡當著一個什麼司令,將門虎子,其子也是一個軍官。年輕的軍官一身戎裝地前來迎娶新娘,又英武又威風,引得女孩子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謝漢英自然自豪,款款出門來時,頭上綴著紅花,身上亦是綠色軍裝一套。一路走來,有如一棵綠樹移動,頭上的紅花隨步伐而晃動,別有一番情致,讓人看得傻眼。
  上車時她朝圍觀的女孩子們嫣然一笑,然後,在年輕軍官一隻手的牽領下,進了小車。鞭炮炸得看客們耳朵都疼,笑聲和小車的馬達聲都被這串漫長的炸響淹沒了。
  謝森寶把女兒送到台階處,便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面孔有些悵然地看著小車掉頭。小車開過操場,向左一拐,消失在屋後。他的眼睛果然睜得很大,讓人想起他的那個「謝大眼」的外號。謝媽媽卻倚著家門,哭得跟淚人兒似的,不過她的眼淚一點也沒有沖淡這樣一個喜慶的場面。
  整個烏泥湖,這天都在議論謝家的事。尤其是女孩子,每個人都對謝漢英羨慕得欲流口水。連三年級小學生嘟嘟都回家同爸爸媽媽商量說:「我能不能以後也不讀高中?我想當個解放軍護士,然後穿上綠軍裝戴上紅花跟一個解放軍叔叔結婚。」
  嘟嘟的話令雯穎和丁子恆幾欲噴飯,而三毛卻使勁用手指劃著自己的臉頰,對嘟嘟說:「不要臉!想結婚,不要臉!」
  丁子恆在三毛屁股上輕踢了一下,呵斥道:「你少胡說八道!」
  二
  謝家的喜慶為這一年的烏泥湖開了個好頭。可是沒過幾天,一個寒冷的早晨,一輛急救車尖銳的叫聲瞬間便把洋溢了幾天的好氣氛撕得粉碎:天天搖著輪椅在院子裡轉來轉去的宗梅生割腕自殺。
  自殺的原因簡單得令人不可思議:宗梅生想上床睡覺,但他卻無法將自己從輪椅上移到床上。
  這樣的理由令烏泥湖人目瞪口呆。
  自宗梅生受傷以後,一直是勤雜工小顧照顧他的起居。宗梅生的下肢雖已癱瘓,但多年來已將雙臂練得十分有力,完全可以自己用雙手支撐著將身體送到床上。可是這次他失敗了,原因在於小顧元旦回了老家。小顧走前把宗梅生交待給住在隔壁的廚工老錢代為照料。以往年節時分,都是這樣做的。不料宗梅生在一次在倒茶水時不小心將自己的手燙傷了,雖然傷得並不太重,可他大意了,結果傷口感染潰爛,以至於他在睡覺前撐了幾次都無法把自己送到床上去。一時間他百感交集,想想自己這一生,活著有何用處,有何意義,有何樂趣,有何結果?每日如一隻無所事事的野狗,貓在車裡,搖著車把,在烏泥湖院內閒逛,同幾個大媽孩子聊聊天曬曬太陽,一天便過去了。別人看他似是無憂,然而他自己卻是寸陰若歲,度日如年。他受傷的原因雖是上級要求搶進度,晝夜加班,但畢竟是他自己體力不支摔斷了腰。
  國家搶救了他,又安置了他,工資照發,還派專人長期照料,他還能多說些什麼?
  縱有滿心的痛苦和滿心的孤獨,他又能對誰去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他最終也只能把千般的心事壓在心底。
  然而,他今天卻連床都上不去了!
  這樣的生命是何等的無能和委瑣,一個人連使自己上床睡覺的能力都失去了,他還有什麼心勁和力氣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最近學習毛主席著作,大家都在談如何做貢獻,如何像張思德一樣做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尤其勤雜工小顧,發言說他要做的貢獻,就是把宗梅生照顧好。這話令在場的宗梅生無地自容。他本來已是百無一用,沒有半點能力去做貢獻,卻還得讓別人花氣力來為自己做貢獻。以他現在這種情況,學習了毛主席著作應該拿出什麼行動呢?他不能為別人做什麼,卻能讓別人不再為他做事。把自己了結掉,不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貢獻嗎?
  這個念頭一旦閃過,宗梅生便覺不能自己,消滅自己的慾望壓迫得他幾近窒息。
  他狂躁不安,覺得自己哪怕多活一天一小時一分鐘也是罪過。於是他急劇地搖著助行車,找到一把切菜刀,來不及細想、來不及寫遺囑、來不及回憶自己曾經有過的青春、來不及思念父母、來不及考慮死後別人怎麼看他,便斷然地下了手。一刀便見血湧,血流得很急,片刻間便漫了一地。此時宗梅生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心裡也趨於平靜,覺得自己總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靜靜地坐在那裡,頭倚在椅背上,他甚至沒有覺得疼,只覺得身體慢慢飄了起來。
  說來也巧,隔壁的老錢本來已經上了床,睡下後他老婆又想要喝水。老錢是個疼老婆的人,儘管天冷,他還是爬起來為老婆倒水。不料水瓶空了,爐子也已封好。
  正琢磨怎麼對老婆交待時,聽到宗梅生那邊車輪急劇滾動的聲音。他想起睡覺前曾經為宗梅生燒過一壺水,宗梅生早上多是用這水洗臉。老錢想想,便出了自家房門走過去討水。
  宗梅生的燈還開著,老錢依習慣輕喬敲了幾下門。以往這時,宗梅生會問是誰。
  但這次老錢怎麼敲裡面都沒有聲音。老錢心想也許是睡著了,便把敲門聲加重了許多,可是仍然得不到宗梅生的回應。他開始大聲地喊:「小宗!小宗!」裡面仍不回答。老錢這就不明白了,心說你宗梅生不是沒睡嗎?你腿壞了可嘴並沒有壞呀!
  我老錢天天來照顧你,你再無情也不至於不應個聲吧?老錢想著便有些不悅,一不悅,就上來些強勁,非要把宗梅生的門喊開不可。於是扯開了嗓門使勁喊,喊得鄰近幾戶人家都開了門,以為出了什麼事。待問清後,便有人罵老錢神經病,卻有一人說:「既然醒著,為什麼不答應呢?宗梅生以前不這樣呀!」這一提醒,大家都覺得事情有些反常了,便都湊到宗梅生門前,幫著老錢喊門,裡面依然沒有動靜。
  老錢也奇怪了,說:「就算睡著了,這時候也被叫醒了是不是?莫非真的出了什麼事?」這話一說,便令人緊張。於是幾人一合力,將門撞了開來。衝進去一看不打緊,立刻尖叫出聲。宗梅生歪頭垂手坐在輪椅上,鮮血流了一地,一把菜刀扔在血泊中。幸而人多,有人有經驗,立即找出繃帶將宗梅生的手腕紮住,有人則奔去辦公室,打電話叫急救車。半個小時後,急救車趕來,將幾乎已經沒有氣息了的宗梅生送進了醫院。
  宗梅生到底沒有死成。半個月後他出了院,只是他的手又殘了。原本還可以自己支撐著上床睡覺,而現在卻非得要人幫忙。小顧表面上沒說什麼,轉過臉卻滿臉的惱怒。在外到處跟人說:「雖說是殘了,可有人給錢有人伺候,還有什麼不滿的?
  比我們鄉下那些不殘的人舒服多了,還要想不開。這下好,死不成,還廢得更厲害了。這不是給國家找麻煩嗎?毛主席著作都白學了。「老錢也覺得小顧說得有道理,可心裡仍然覺得宗梅生可憐。
  宗梅生從醫院回來前,領導找老錢談了話,說這次救宗梅生老錢有功,以後照顧宗梅生的事就由小顧和老錢兩人承擔。老錢因是宗梅生的救命恩人,近期內要多同宗梅生談談,讓他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身殘心不殘,腿殘志不殘就行了。老錢沒文化,記不住那些道理,有一點他倒是明白,就是得讓宗梅生不再想死。可是怎麼樣才能使宗梅生不想死呢?老錢便一心一意地考慮這個問題。晚上躺在床上同老婆說起領導交給的任務,老婆說,你笨啦,男人什麼時候最不想死?懷裡抱著個女人的時候!你想想,那一刻你恨不得活得比誰部長。老錢想對呀。我摟著老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活在世上真是快樂。這人一快樂,誰還想死?可是,老錢又想,宗梅生下身都壞了,他哪有福氣享用女人呢?老錢的老婆說,有個女人心貼心地說說話,相互抱抱,不也比沒有強?只不過,不曉得哪個女人肯嫁給這樣廢掉的男人。老錢覺得老婆比自己水平高,看問題深遠,便拿定主意要給宗梅生找個老婆。
  老錢的老婆跟癸字樓謝媽媽是老鄉,沒事時,常常過去聊天。宗梅生出事後,她便常說宗梅生的事。說時也長吁短歎,可憐這麼英俊漂亮的男人竟成了廢人。謝媽媽聽罷也隨之一起歎惋。這天老錢的老婆又去癸字樓找謝媽媽,說的就是為宗梅生找老婆的事。謝媽媽說:「不是說他下身都廢了嗎?找了老婆怎麼辦?」
  老錢老婆急道:「有個女人陪著做個伴,說說話,倒個水,相互摸摸,也是一點樂子,起碼也算是有個人看著他不讓他死呀?」
  謝媽媽想想,說:「那倒也是。」
  老錢老婆說:「你們宿舍裡人多,誰家都有七大姑八大嬸的,看能不能給找上一個。」
  謝媽媽點點頭說:「我來想想辦法。」
  家屬委員會從去年起,每星期都有兩個下午時間安排學習。學習會是明主任主持。這次學習讀完報紙,謝媽媽便將老錢老婆所說之事在會上講了出來。她的話音一落,聽念報紙聽得瞌睡昏昏的女人們一下子都興奮了起來。這等事情,做女人的誰不感興趣?連明主任都眼睛一亮。明主任說:「要說宗梅生今天殘了,也是為了建設社會主義才殘的,他的事應該是我們大家的事,我們應該想辦法替他找個老婆。
  有了伴兒,他的生活安定了,他就會活得好些。「
  每天學習都推托自己不會發言的許素珍今天搶著發了言,說:「今天這個言,我會發。我們天天學習毛主席的書,最後還是要落實在行動上。我們幫助宗梅生找老婆,就是落實行動。」
  大家都笑了起來,覺得許素珍說得對,發言就順著許素珍的「落實行動」進行了下去。大家紛紛出主意,有人甚至提出具體的人選。明主任特別強調說:「就算宗梅生殘了,也不能給他找一個很差的姑娘。比方對方腦子有問題呀,或者也是個殘疾呀。還有,太醜了也不行。」這句話說得大家又是轟的一笑。這笑聲,令明主任想起1958年大躍進時她們的熱鬧。她彷彿覺得,過去的生活又要回來了,她們又將熱血沸騰地投入到社會中去。學習的時間已過,可大家都無去意,仍在那裡不斷地出主意提方案。職工們都開始有人下班回家了,所提的人選均尚無讓人滿意的。
  最後明主任只好說:「散會,一旦發現合適的,立即就上我家來匯報。」
  雯穎也覺得這天的學習比哪天都有意思。晚上,她把這天學習的內容告訴了丁子恆。丁子恆哈哈大笑,說原來你們學習毛主席著作落實行動,就是給人找媳婦呀。
  丁子恆這麼一說,雯穎也覺得事情實在是有些有趣。可是她又想,這樣有什麼不好?
  學習毛主席著作,光在紙上寫一些心得就更好些嗎?
  經過半個月緊張的「落實行動」,終於有兩個姑娘得到大家一致的認可。一個姑娘是謝媽媽老家的侄外甥女,姓魯,剛滿二十歲,雖然沒讀過書,但人很能幹,長得也水靈。尤其開口說話,一口川音,悅耳動聽。特別讓大家滿意的是,她還能言會道。許素珍說:「這個女子宗梅生一定喜歡,有文化的人就喜歡小嘴巴抹了蜜的女人。」魯姑娘便排了在第一位。
  另一位是何民友的老婆陳麗霞的表妹,姓萬,沔陽人,二十一歲了。小學畢業,人也出落得漂漂亮亮。她家裡因為欠債,便做主把她許給了鄰村一個瘸子。她一氣之下偷跑出來,住在表姐家。聽說了宗梅生的故事後,便主動請纓。她說找一個鄉下的瘸子還不如跟城裡的瘸子過,反正都殘了,好歹還落得做個城裡人,所以她願意出來照顧宗梅生。明主任先聽她如此思想,有些不太同意,但又覺得沔陽人就是講實惠,她說的也是實在話,更兼她還有點文化,宗梅生是大學畢業,自會喜歡有文化的人。於是就將她排在了第二位。
  正待安排兩個姑娘同宗梅生見面時,乙字樓張雅娟也帶來一個女子。那是她姐夫的小妹妹,姓羅,叫羅彩秀。二十七了,相貌平平,因為家裡是地主成分,一直嫁不出去。前幾天正好來給張雅娟送棉絮,張雅娟便拉了她去找明主任。明主任當面沒說什麼,只說已經找好了兩個,如果宗梅生都看不上,再說。待張雅娟一走,明主任便生氣道:「這個張雅娟也糊塗得可以,再怎麼也不能找一個地主的女兒來呀。而且也沒有個長相,叫宗梅生知道了還以為把他當成垃圾站了哩。」
  許素珍也覺得張雅娟簡直可笑,什麼人不好找,偏找個地主女兒來。長相倒是次要,要緊的是就算宗梅生是個癱子,也還是得講個政治覺悟才對呀。
  前去同宗梅生提親的是明主任和謝媽媽。她在老錢的老婆引領下,來到宗梅生的家裡。明主任笑臉盈盈,繞了老大的彎子,才挑明來意。宗梅生先是納悶明主任為何如此這般,待聽完緣由,大大吃了一驚。對女人的嚮往,宗梅生心裡自是早有念頭。從前,他亦有過女友,就差最後敲定關係。後來一受傷,未敲定關係的女友便蹤影全無。他沒有怪什麼,他覺得完全可以理解,換了他,或許也會這麼做。所以從那以後,他再不敢想像自己有一天會擁有女人,雖然他覺得他生活中多麼需要一個伴兒,尤其是一個可以細心照料他的女伴。
  明主任告訴宗梅生,已經物色了兩個姑娘來,他可以挑選。宗梅生默許了。但他想其實他也沒有什麼挑選的餘地,既然家屬委員會的媽媽們都如此地關心他,不如就領情好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既然他死不了,他就得活;既然他要活,又有人前來幫助,他就最好接受。能有一個女人相伴總歸比一個勤雜工要更貼心。
  當天下午,宗梅生便將兩個姑娘都相了一遍。相完後,宗梅生突然想,這兩個漂亮的女孩子真的就能照顧他嗎?真的能夠跟他廝守終身嗎?她或者她,真的就會比一個勤雜工更貼心嗎?她們的話都說得很好聽,可她們眼裡傳達出來的內容呢?
  那才是她們心中真正所想。誰能保證她們心裡想的跟她們嘴上說的一樣好聽?誰能保證有了女人的宗梅生就會比以前少一些痛苦?想到這些,宗梅生不禁心生膽怯。
  晚上烏泥湖便傳說宗梅生一個也沒有看上。人們都驚異得不行,紛紛說,他一個殘廢,人家姑娘能看上他,就是他的福氣,他還有什麼好挑揀的?明主任也不甚明白其中道理,但她知道,婚姻的事只能隨緣,不可強求,宗梅生看不中,別人再說好也沒有用。
  次日一早,雯穎和張雅娟窗口對著走廊說著這事。住在樓下的許素珍聽見她倆議論,便走出來仰著頭對她們說:「我曉得宗梅生為什麼不要那兩個姑娘。我問過她了。」
  張雅娟忙問:「為什麼?」
  許素珍說:「宗梅生說,那個魯姑娘那麼年輕漂亮,嘴巴子又甜,守著我一個殘廢,她哪裡耐得住寂寞?陳麗霞那個表妹,本意只想做個城裡人,並不想一輩子照顧一個殘廢,將來她把城裡人做成了,又會怎麼樣?嘖□□,看不出來,那個宗梅生真的是身殘心不殘,講得句句是理。」
  雯穎和張雅娟方才恍然:原來如此。恍然過後,也佩服宗梅生考慮得細密。
  下午明主任便來找張雅娟了。明主任也是個要強的人,費了好大的勁,卻沒將事情辦成,總是心有不甘。最後便想到張雅娟帶來的人,覺得不管怎麼樣帶去試試看。
  這次張雅娟卻推了。張雅娟說:「人家那兩個姑娘都沒看中,又怎麼會看中我們呢?我說老實話,我們彩秀不聾不啞,人也聰明能幹,雖然沒有上過學,可在家裡跟我姐和我姐夫學了不少文化,什麼字都認得,《紅樓夢》都讀得下來。我們成分不好,讓她找宗梅生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想她能有個歸宿。其實就連我家老沈都覺得真要這樣嫁了宗梅生,我們妹妹也太委屈。只是在鄉下,姑娘大了,成分又高,嫁人難,我才動了這個心思。宗梅生眼界高,恐怕也看不中她,我看就算了。」
  明主任叫張雅娟這一番話說得也沒了勁,心想也是,人家宗梅生倘若又沒看中,可不又把這個姑娘給傷了?便欲作罷。不料羅彩秀卻在一邊輕言細語地說了話。羅姑娘說:「不妨的,我去看看那位大哥,就算他看不上我,我今兒替他去洗洗唰唰做點事,也算盡了一點心意。他也是為國家受傷的,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一席話雖然言不長聲不高,卻似驚天劈靂,震得明主任和張雅娟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張雅娟重新打量這位遠房的妹妹,覺得她雖然被田野裡的太陽曬得黛黑,可眼睛大大的,眉眼透出來的秀氣和溫柔令人心動。張雅娟想,她其實長得也不算太差,說話又如此有條有理,真要嫁給一個廢掉的男人,一輩子做不成母親,而且一輩子沒有男歡女愛,實實在在也是委屈她了。便說:「妹妹,這事得想好,我看還是算了。」
  羅彩秀說:「娟姐,要是俺沒來這裡,也就不想,可眼下來了,撞上這事,說不定也是個緣。看看那個宗大哥,陪他說說俺村裡的事,就當陪他轉悠一樣,就是不成,也沒啥。」
  明主任眉眼都笑開了,說:「妹子說得對,說不定就是一個緣哩。」
  下午,估計宗梅生午睡已起,明主任和張雅娟帶了羅彩秀往宗梅生住處去。宗梅生住的是水文站裡的單間宿舍。宿舍是平房,有些潮濕。室內只有一床一桌和一個小小的書架。書架上有一張宗梅生在大學郊遊時騎自行車的照片。他頭戴著太陽帽,一隻腳踏著自行車的踏板,一隻腳點在地上。他臉上的笑容十分燦爛,正如照耀在他身上的陽光。那是他曾經有過的青春時代,它是那麼短暫,尚未細細體味,便一去不返。每一個到宗梅生房間去的人,都會看到他的這張照片,看過後,再看看眼前的宗梅生,心裡都會湧出幾分悵然。
  明主任她們去時,小顧已經將宗梅生的床鋪疊好,宗梅生自己正收拾著桌子。
  明主任推門自進。宗梅生對於明主任的再次光臨感到有些意外,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明主任和張雅娟身後的羅彩秀身上。宗梅生明白來者之意,有意無意地皺了一下眉頭。
  明主任說:「小宗,這是小羅,這是沈工的愛人張雅娟。」
  張雅娟忙說:「我們認識,在路上還聊過天。」
  明主任說:「那好,這個小羅呢,是張雅娟的親戚,這兩天正好在這裡有事,聽說了你的事,就要來看看。這姑娘有趣,說來陪你說說話,說說她們村裡的事,你聽了就只當在她們村裡轉悠。」
  宗梅生淡然一笑,說:「那你就說說你們村吧。」
  羅彩秀沒想到宗梅生這麼直截了當,一下子竟不知說什麼好。她囁嚅道:「我這下子不知道咋講了,我嘴很笨的。我們村很小,村頭有棵老槐樹,樹尾靠近了山腳,有山梁和林子。林子裡有許多櫟樹還有榆樹還有槐樹還有別的樹。我們的柴就都是在林子裡拾的。村後面有一條河,河水很清亮,我們就是在河裡挑水吃。到了冬天,河水就干了。村裡打了井,冬天我們就用井水。我們村有三個學生娃到縣裡上學去了。我們村還有兩戶地主三戶富農。我家就是……地主……我們在村裡要老老實實幹活,開會學習有的參加有的不參加。該參加的會要坐在角落裡,規定發言時才能發言。毛主席著作也要學,不過,不准我們發言,我們也沒能耐發言。我……
  很笨,我是地主家的女兒,也很落後……宗大哥聽了千萬別笑話。我還是不說了,我還是幫你掃掃地好了… 「
  羅彩秀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了。屋裡很安靜,宗梅生似乎聽得很用心。說不下去的羅彩秀髮現門邊有掃帚,低頭過去拿起它,很快把屋裡掃了一遍。地上有些紙片,的確也該掃掃了。
  屋裡的另外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掃地,直到她掃完。明主任突然有些感動,她想這姑娘真好呀,如果不是地主出身,該是多麼可愛。讓她嫁給宗梅生,實在是有些可惜了。掃完地後,宗梅生仍然沒有開口,張雅娟覺得有幾分尷尬,忙笑著調節氣氛,說:「她一來我家,見啥做啥,一刻也不停,說是一停下就會生病。前天我硬讓她歇著,帶她看了場電影,結果怎麼樣,果然晚上病了,感冒。你說說,這世上哪裡還有這麼沒福的人。」
  宗梅生說:「好沒好?我這裡有阿司匹林,還有銀翹片。」
  羅彩秀忙說:「好了好了。我生病就一會兒,再大的病都超不過半天就好。我天天要下地,生不起病,都習慣了。」
  宗梅生說:「聽口音你是河南的?還回去嗎?」
  羅彩秀說:「當然要回。家裡彈了床新棉絮,我給娟姐送來。村裡只給了半個月的假,過兩天就回。」
  宗梅生說:「多留幾天吧,你陪我轉了你們村,我也陪你在漢口轉轉。遠的我去不了,近的解放公園和古德寺我都能帶你去。」
  羅彩秀說:「古德寺我去過了。我特地去拜菩薩的,我希望菩薩能保佑我,讓我心裡能夠輕鬆一點。我在家裡,成天心裡都發沉,出來到娟姐家才好一點。」
  宗梅生說:「那你就常吵出來好了。」
  羅彩秀說:「哪能呢?我爹他是地主,我哪能吵出來?」
  宗梅生便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她,彷彿想些什麼。
  明主任和張雅娟對視了一下。兩人心裡都有些翻騰,不知是高興這事有希望成功還是擔心這事能成。明主任說:「你們倆都沒事,聊聊天吧,我和雅娟就先走一步。」
  明主任和張雅娟一出門,宗梅生就問:「你是自願到我這裡來的?」
  羅彩秀說:「是呀。」
  宗梅生冷冷一笑,說:「你是出於什麼目的想要同我這個殘廢過日子?」
  羅彩秀沒料到他問出這樣的話,一時呆了,她張開了嘴,卻吐不出詞。彷彿是想了一會兒,她小聲問:「你有沒有火柴?」
  宗梅生:「幹什麼?爐子上有。」
  羅彩秀踅身到爐子上拿了盒火柴,從中抽出兩根,說:「我哥和我嫂子剛逃回老家頭幾年,家裡鬧土改,啥都分沒了。我哥以前當過國民黨,在村裡更抬不起頭來。他覺得活著沒意思,就想死。我嫂子——就是雅娟姐的嫡親姐姐,以前是上海來的小姐,也受不了這份累,也想死。兩人就約好了,一起死。我哥買了老鼠藥,那天晚上,我嫂子拌好了藥,兩人就準備吃了。剛要吃時,我侄兒哭了起來。那時他才兩歲。他一哭,我嫂子就放下藥,上前去哄他,我侄兒哭了好久,哭累了,就又睡著了。我嫂子把他放在床上,回到我哥跟前。兩人正要把藥吃下時,我侄兒又哭了起來,好像知道爹媽要出啥事似的。我嫂子就又去哄他,把他哄睡著了,我嫂嫂又回到我哥跟前。我哥拿起碗,正想喝藥,我嫂子哭了起來。我嫂子說:」我們死了,寶寶再要哭,不知道還有誰會哄他睡。『我嫂子這麼一說,我哥也哭了起來,油燈都叫他們哭滅了,我嫂子拿了火柴點著燈。盒裡只剩下兩根火柴,我哥就把它們拿了出來。我哥說:「你是個想死的人,是個負數,我也是個想死的人,也是個負數,我們兩個想死的人加起來,負負得正,那就是活下去。就這句話,我哥和我嫂到底沒死掉。宗大哥我為什麼想跟你?也就是這個理。』」羅彩秀說著,用火柴比畫了起來:「你是這根火柴,我是這根火柴,我們兩個苦命的人像這樣加起來也是一個負負得正。只有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命才能不那麼苦。我們兩個人,你能救我,我也能救你。」
  宗梅生聽罷突然淚水盈眶。他情不自禁,拉起了羅彩秀的手,眼淚一直滴到她的手背上。羅彩秀雖然第一次被男人拉手,可她並沒有縮回去。她也哭了起來。兩人哭了好久,幾乎沒有再說什麼話。
  沒有人聽到他們的哭聲,可他們自己知道,眼淚已經把他們的命運連在了一起。
  烏泥湖的人聽說宗梅生看中了地主的女兒,驚訝的程度比他頭一天沒看中兩個漂亮姑娘更甚。四川的魯姑娘和沔陽的萬姑娘知道自己落敗在一個地主女兒手上,更是氣得不行。陳麗霞找到明主任家,質問明主任,說:「宗梅生這麼做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貧下中農的女兒看不上,倒看上了地主的女兒?」
  明主任攤開兩手,無奈道:「這樣的結果我也沒想到。沒辦法,這個事,它不講成分講緣分。」
  陳麗霞說:「他宗梅生家搞不好也是地主。地主的兒子見到地主的女兒,才會臭味相投。」
  明主任的丈夫王達是機關報記者,聽陳麗霞如此說,忙插嘴道:「宗梅生是地道的貧農出身,他負傷那年,我採訪過他。」
  陳麗霞氣惱道:「他簡直是忘本了!」
  張雅娟因是羅彩秀的親戚,因而也被好些人鼓眼睛。這使得張雅娟左右為難,便跑到丁字樓上雯穎處訴苦。張雅娟說:「都當彩秀得了個便宜,我倒從心裡替她委屈。她好好一個姑娘,找個殘廢,心裡能不苦?」
  雯穎便勸張雅娟:「別人的閒話就不管它了,彩秀那裡我看你也是順應自然的好。成就成,不成就不成。雖然彩秀嫁給宗梅生,人生少了許多樂趣。可是離開了村子,離開了她的地主家庭,她不是也會少受許多苦嗎?沒有樂趣是一種痛苦,可一生苦難比沒有樂趣更痛苦。來這裡,她生理上會有壓抑,可留在村裡,她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壓抑,你能保證她留在村裡就能嫁個好人家?」
  張雅娟聽了這話,覺得雯穎說得比她想得透,便說:「是了,只要彩秀覺得好,只要她覺得活著還有些樂趣,就行。別人要說什麼就由他們去說好了。」
  春天又悄然而至,柳樹和桃樹上開始露出星星點檔的綠意。清晨雖還有點涼颼颼的,可太陽一升起,四下裡暖暖洋洋,亮亮堂堂。人們的生活與寒冷的冬天時相比,一切都沒有改變,可是春天無端地就會讓人心裡有一股快意和一股激情。踏著春光上班的丁子恆這天走在路上突然想,春天來了,或許復甦的不僅僅是自然,還有其它一些東西。
  設計革命運動進入了第二階段。下午在俱樂部聽關於設計革命運動進入第二階段的傳達報告,作報告的人是政治部的謝森寶主任。謝森寶說第二階段為「解剖麻雀」階段,大家就各專業特點,選定「麻雀」解剖。比方與陸水樞紐設計有關的,就可以以解剖陸水樞紐這個「麻雀」為主。第二階段是第一階段的深化,通過解剖「麻雀」,在設計思想上好好地興無滅資,在設計方法上破舊立新,最後落實在隊伍的建設上。
  謝主任的報告要點如下。
  設計革命運動第二階段的主要目的與要求:一、帶著問題學習毛主席著作,以主席思想為武器來檢查揭發思想上和工作中的問題;二、通過解剖查出各專業中的主要問題。如何貫徹黨的方針政策;如何貫徹三結合的群眾路線,發揚技術民主;如何對待第一手資料;如何正確組織設計工作。
  簡稱為四個如何。
  三、通過解剖,看出正在設計和正在施工的項目中的問題,以革命精神加科學態度來審查,提出改革措施,邊整邊改。
  四、全面系統地總結專業中主要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
  五、提出對各種規程規範的修改意見。
  第二階段的方法與步驟:一、兩個重點要抓住。(1)對工程質量、工程造價和工期有重大影響,不符合總路線精神的;(2)鳴放中群眾意見多並且工程中亟待解決的。
  二、選定題目後,要研究工作方法,抓住本單位關鍵問題,發動群眾,討論解剖。
  三、從實到虛,從虛到實,對事不對人,擺事實,講道理。
  四、步驟是:先學習文件,武裝思想,解除顧慮,發動群眾,有重點有中心地揭深揭透。再是抓緊重點,開展辯論,必要時要深入現場。最後是小結。小結中要算政治、經濟、思想賬。將正確的設計思想總結出來,把錯誤的設計思想批判到底。
  五、領導幹部要深入前線,用無產階級思想佔領陣地。自覺革命,堅持四個第一,把人的工作做好。
  此階段暫定為二十天。二十天內,學習文件要滿二十四個小時。規定為:一、林院長文章共學十二小時;二、毛主席著作《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反對本本主義》、《矛盾論》以及毛主席《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共學八小時;三、國家經委通知和《人民日報》一月二十二日文章《一萬二千噸水壓機是怎樣製造出來的》,用兩個晚上學習。
  最後的目的是要提高大家的階級鬥爭覺悟,解決好紅與專的問題。
  報告長達三個多小時,丁子恆記錄得密密麻麻。會後他將筆記整理了一下,反覆看了幾遍,覺得設計革命運動,似乎與技術有關係,又似乎沒有關係。看來看去,他越發糊塗了。他不知道這場設計革命運動到底要幹什麼,是要解決工程上的問題呢,還是要解決思想上的問題。他想也想不清楚,便問皇甫白沙。皇甫白沙聽了他的提問,笑了笑,然後說:「我看是要用解決了思想問題的人去解決工程問題。」
  一句話說得好不拗口,令丁子恆愈加茫然,心想,這就是我盼望的春天嗎?
  為了解決三峽泥沙問題,調查多沙河流,林正鋒院長率泥沙專家跑了三個多月,直到年前才回來,因此聽取川西和川東的查勘匯報的事便一直拖到了開春。對川西水電建設,林院長作了講話,其中說到西南局對偏窗子工程尤感興趣,希望偏窗子能趕緊拿下來。總工室立即為偏窗子工程成立了核心小組,丁子恆成為組員之一。
  連日來,一邊緊張地學習和解剖陸水樞紐和丹江口樞紐兩個大「麻雀」,並批判資產階級設計思想,一邊又對偏窗子的諸多事項進行研究討論:偏窗子的過河橋位,偏窗子的水運駁運方案,偏窗子的內部佈置。又到水工模型室做放水試驗以及過江橋過水試驗。夾雜其間的還有好多會議傳達和報告會。丁子恆在旋風般的忙碌中,覺得身體不支。在帶領大橋局同志看放水試驗時,他幾次感覺到頭暈,身體有一種飄忽的感覺。丁子恆想,糟,高血壓又犯了。
  這天下午,丁子恆找室主任請假去醫院看病,恰遇室裡學習組長通知下午周則貴副院長傳達水電系統政工會議精神。丁子恆囁嚅道:「我想請假看病,不知行不行。」
  學習組長有些狐疑地望著他,片刻方說:「我覺得你們這些老牌知識分子的確有病,可病是生在思想上。這些天搞偏窗子你怎麼那麼大的勁,從沒聽說你有病,一說要政治學習或者開會,你就病了。這事情總讓人覺得奇怪。」
  一番話堵得丁子恆心裡萬般不適。他想解釋這病正是因為偏窗子太忙而生出來的。可是他想越解釋越沒有用,便趕緊說:「你的意見很正確,我就改日再看吧,下午我還能堅持。」
  小組長說:「人定勝天,同樣,人定勝病。」
  丁子恆心裡罵道,這是什麼混賬邏輯。嘴上卻不敢說出口,只是連聲答道:「是呀是呀。」
  報告兩點鐘開始,一直傳達到五點半。本來四點半就可以講完,可周則貴副院長講話喜歡哼哼哈哈,一個「嗯— 」字又拖得老長,這樣,時間便耗在了這些哼哈嗯中。這天的傳達內容有四點:一是談工農業戰線上的形勢;二是要求政治掛帥,一切工作應把政治工作放在首位;三是要大學毛主席著作,政治工作又應把學習毛主席思想放在首要地位;四是開展五好運動和比學趕幫超運動。
  這個筆記本已經是丁子恆記錄各種會議和討論的第十個筆記本了。他已經記到了最後一頁,會議仍未有結束的意思。丁子恆因為頭暈,心中的煩悶也就厲害。無論怎麼學習和討論,他也弄不明白這一切對他來說有什麼用。政治思想提高了,又怎麼樣呢?他既不會去當官,也不會去做政治教員,他仍然做他的工程師,去修建他的大壩。他認真把本職工作做好,完成國家交給的任務,這不就很好嗎?老是這樣學習開會,做一些與專業無關的事,耗去人生精力無限,他又怎麼能有氣力把其它的事做精細呢?丹江口工程質量一塌糊塗,如此教訓難道還不足以叫人警醒嗎?
  丁子恆思緒有些紛亂,胡思亂想的內容不時地撞擊著他,周副院長所講的內容許多他都沒有記下來。最後一頁用完後,周副院長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丁子恆努力振作了一下自己,在筆記本的封底上用歪斜的字,將周則貴提高聲音的那一部分記錄了下來。那聲音說的是知識分子個人主義的八大邪氣。自己有了成績,神裡神氣;別人有了成績,心不服氣;碰了個釘子,滿肚怨氣;挨了批評,垂頭喪氣;各行一套,互不通氣;相互吹捧,假裝客氣;誇誇其談,大吹牛氣;出了問題,大發脾氣。周副院長講完這些,聲音又提高了幾度。他說總結得真好呀,我跟你們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太瞭解你們這些人了。這八大邪氣每一條都能跟你們這些人對上號……後面還說了些什麼,丁子恆覺得自己有些恍惚,彷彿有一萬根針扎到他的頭上來,他擺了幾下頭,都沒有擺脫。他覺得會議似乎是結束了,許多人在朝外走,他亦欲站起身來。可是身體好像不是他的了,他無論怎樣掙扎也站不起來,然後他就不知道怎麼回事了。
  丁子恆清醒過來第一眼便發現自己是在醫院,並且是躺在醫院的床上。他努力回憶發生了什麼事,終於想起來自己在俱樂部頭疼的感覺。伴隨那種頭疼感覺而來的是周副院長陳述八大邪氣的聲音,那聲音如細細的鋼絲一道一道地纏在他的腦袋上,令他心驚膽跳。八大邪氣的內容一條條蹦出了丁子恆的腦海,他覺得每一種邪氣都彷彿針對他而言。他不寒而慄。
  雯穎一臉焦急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發現他醒了,臉上立即露出欣喜。雯穎叫道:「子恆,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在俱樂部裡昏倒了?」
  丁子恆微微點頭。點頭之間,他覺得腦袋仍然很疼,渾身的疲憊彷彿嵌在了骨頭裡。丁子恆想,為什麼我會覺得身心都這麼疲乏呢?難道我已經變成了一個不能承受壓力的人嗎?難道我五十歲的體力真的就應付不了現在的學習和工作節奏?難道我真的是老了?難道病痛和死亡開始向我招手了?
  因為丁子恆的醒來,雯穎的臉上滿是歡喜的笑容,可丁子恆還是看出了她眼睛裡的驚慌和焦灼。丁子恆立即滿心慚愧,他想,我這樣的年齡,其實是沒有權力生病的。為了我的妻子我的兒女,還要為我此一生尚未做成的事情,我必須要讓病疼和死亡離我遠遠的。我要為妻兒撐一片天,要為自己創一點業。我一定要打起精神。
  這麼想過,丁子恆彷彿覺得自己的精神開始恢復。他想像著自己可以一撐身體坐直起來,可抬手間,竟是軟弱得幾乎無力,還沒撐起來就又軟了下去。
  雯穎輕呼一聲,說:「你好好躺著吧,醫生說你必須休息。你就是好逞強,把自己累成這樣。」
  丁子恆苦笑一下,心說:我逞強又逞出了什麼名堂呢?倒是逞出個八大邪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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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年(二)
  四
  「六一」那天,三毛終於加入了少先隊。雖然比妹妹晚了一年多,可三毛仍然興奮得不行。宣誓完後,他戴著紅領巾跑到照相館照了一張相。自從大毛上了大學,二毛讀高中住進了學校,三毛便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家裡的重要成員。他要求每個月的零花錢,像大哥和二哥一樣提高到一塊錢。雯穎覺得這個要求可以滿足,便在每個月初分別給三毛和嘟嘟一塊錢。早餐零食和學習用具,都在這裡面開銷。嘟嘟節儉,把錢都換成新鈔票收了起來,而三毛則每個月都將這筆錢變成零食裝進他的肚子。為了這次入隊的照片,他忍了又忍,終於拿出了其中的三毛六分錢為了自己留下了一個重要的形象。這件事他是秘密進行的,家裡沒人知道。三毛一直沉住氣不說,直到相片取回來,他才在吃飯時故作玄虛地把相片從口袋裡掏出,得意地亮給大家看。
  相片上的三毛,眼睛很明亮,胖乎乎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胸前的紅領巾被拉扯得很大,幾乎覆蓋了整個前胸。
  雯穎看過,立即發出驚喜的聲音:「三毛,什麼時候照的?子恆,你看,三毛多可愛呀。」
  丁子恆拿過三毛的相片,看著相片上神氣活現的三毛,覺得這孩子真是十分有趣,也笑了,說:「喲,看不出來,三毛戴了紅領巾這麼漂亮。」
  三毛聽到爸爸媽媽如此誇獎,臉上的得意之情立即變成了囂張。他咧著嘴,眼睛笑得只剩了一條縫。他晃著腦袋,對著嘟嘟,不停地說:「怎麼樣栽栽栽栽栽樣?」
  比三毛早入隊一年多的嘟嘟此刻倒像是個敗將。嘟嘟想,為什麼自己入隊時沒有去照張相呢?為什麼這樣大的事情她竟然都忘了呢?她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而在她正委屈不堪時,三毛卻更加得意。三毛斜著眼望著嘟嘟,嘴上則說:「媽媽,我們把它放成大照片,掛在我的房間裡好不好?」
  雯穎對三毛這張相片確實是滿心喜歡,覺得三毛這個提議不錯,便應聲道:「好呀。」
  嘟嘟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啪」的一下放下飯碗,說了一聲:「媽媽偏心。」
  便哭著跑到隔壁房間去了。
  三毛拍手哈哈大笑起來。雯穎此刻才發現,他們因為看三毛的相片看得高興,都冷淡了嘟嘟。
  但是三毛的快樂只持續了三天,一件嚴峻的事情便發生了。
  這是一個星期天,烏泥湖宿舍十分熱鬧。市裡的知識青年一批一批地或下鄉或去邊疆,終於輪到張楚文這一批了。張楚文、皇甫浩和辛字樓陳杞的女兒陳小蘭一起前往大別山的但家凹。張楚文神采飛揚的臉上,不時而閃過出幾分陰影——他的爸爸張者也始終不肯原諒他。
  明主任領著一幫人敲起了鑼鼓,還召集了人馬在操場上搭了一個小小的檯子,為他們舉行隆重的歡送會。張楚文的媽媽榮心怡雖然對張楚文下鄉一事滿肚子怨氣,但母親畢竟心疼兒子。張楚文的每一個行動,都令她牽掛,她不想張楚文臨行前無人相送,便打起精神參加了這個會。張楚文對每一個表示向他學習的人都熱情地說:「歡迎你以後去我們但家凹。」但在說話間,他仍在不斷地朝他的家——癸字樓的方向張望,他盼望他的父親能夠在最後一刻走出家門並支持他的行動。可是,張者也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歡送會上皇甫白沙露了面。他在家中對皇甫浩說,下鄉勞動鍛煉,建設新農村,也未嘗不是一條光明大道。但在操場上時,他卻面孔嚴峻,什麼話也沒有說,他的心情很複雜。他自然十分希望皇甫浩能進大學深造。他覺得國家要發達,必須要依靠科學的進步。他替皇甫浩感到幾分委屈,因為皇甫浩不是沒有能力考上大學,而是因自己的右派問題影響了他,皇甫浩即使考上了,多半也會因「不宜錄取」而刷下來。以皇甫浩的自尊,肯定無法接受被刷下來的現實。皇甫白沙對此莫可奈何,他除了支持皇甫浩下鄉,還有什麼選擇呢?
  陳小蘭卻純粹是因為大學沒有考上和對張楚文的崇拜而選擇了這條路。她同張楚文小學時曾是同學,後來她考取了十六女中,便只是偶爾在上學途中遇到張楚文。
  高考落敗下來,她在家以淚洗面,聞知張楚文的行動,心頭不由一顫,立即便跑到張楚文家詢問下鄉事宜。張楚文一番激情澎湃的描述,令陳小蘭的眼淚迅速變成歡笑,她當即決定要同張楚文一道下鄉。陳小蘭家做主的人是母親姜心敏,姜心敏馬上同意了陳小蘭的請求。姜心敏在家裡喜歡的是二兒子陳小陽,她覺得女兒讀不讀書或者是讀多少書都無所謂。陳杞捨不得陳小蘭離家太遠,姜心敏便說小蘭在鄉下好好幹,說不定也能跟侯雋邢燕子一樣出名豹。陳杞懼內,凡事都聽姜心敏的,這天的會上,父母雙方到場的便只有陳小蘭家。姜心敏代表家長講了話,姜心敏說,怎麼能不支持孩子們下鄉建設新農村呢?如果大家都去上大學,都呆在城裡,遲早有一天,我們都會沒有糧食吃!她的話令許多人都鼓了掌。
  代表三個青年講話的當然是張楚文。他的講話就是把他走在深山中寫的那首詩朗誦了一遍,張楚文富於激情,手勢音調都控制得恰到好處,一下子便把大家的情緒都感染了。圍觀的小孩子像三毛、嘟嘟、劉四龍、劉五虎以及吳安林等都跟看演節目一樣,朗誦完後,叫叫喊喊地不讓他下場。於是張楚文只好拉了他的兩個同伴皇甫浩和陳小蘭一起唱了支歌: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革命時代當尖兵,哪裡有困難,哪裡有我們,赤膽忠心為人民……
  歡送會一直在熱烈的氣氛中進行,操場上圍滿了人。被感動了的大人孩子都覺得張楚文他們是英雄。三毛這天戴著他鮮艷的紅領巾,一邊看熱鬧,一邊跟他的夥伴們說著張楚文的事。三毛說張楚文哥父跟他的大哥是好朋友,張楚文哥父到他家去過好多回。他小的時候,張楚文哥哥每次到他家時,都會把他舉起來,張楚文哥哥還送給他一支木頭手槍。三毛因為自己比其他人跟張楚文更熟悉而分外自豪。但他絕沒有想到,與他同住一樓的吳安森同幾個孩子耳語幾句後,那幫小孩子突然齊聲喊了起來:三毛的哥父是叛徒!三毛的哥父是叛徒!
  正在得意的三毛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一下子呆住了。待他弄清此乃吳安森作怪後,立即撲向了吳安森,兩人便在操場上扭打了起來。嘟嘟在一旁嚇呆了,她不敢靠近,只是尖聲怪叫。待看到三毛漸漸佔了上風,便也不做聲了。
  幾個大人在一片混亂中,終於拉開了架。那一刻三毛正騎在吳安森的身上。三毛年齡比吳安森小一歲,個頭卻比吳安森大許多,打架佔有優勢。打贏了的三毛拍拍手上的灰,對吳安森吼道:「你再罵我大哥,我還會打掉你的牙,撕破你的嘴。
  我哥哥是大學生,才不是叛徒哩!「
  吳安森罵罵咧咧道:「你哥哥就是叛徒。說好了跟張楚文哥哥一起下鄉的,結果一個人跑去上了大學。」
  三毛說:「是學校不讓我大哥下鄉,我大哥成績全世界第一,怎麼樣?」
  吳安森說:「吹牛,吹檔檔檔檔不打草稿。你大哥叛變才是全世界第一。」
  三毛懶得跟吳安森吵了,幾個大步又衝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領口便動手。吳安森這次掙脫了三毛的手,拚命逃跑。三毛追了幾步,沒追上,便放棄了追打,重新來看歡送會。
  會上正是明主任在講話。明主任講話速度很慢,也沒有什麼聽頭,三毛便拉了劉四龍準備回家。不料剛走出操場,便迎面碰上手持彈弓的吳安森。劉四龍叫了一聲:「三毛,快跑!」
  三毛一看不對,拔腿便跑,吳安森舉著彈弓追他。三毛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吳安森亦拉著彈弓窮追不捨。眼看吳安森要追上了,三毛一個閃身躲在了劉四龍的身後。糟糕的是,吳安森彈弓裡的子彈已經射了出來,正好射中了劉四龍的眼睛。劉四龍一聲慘叫,雙手立即摀住眼睛,鮮血從他的手指縫裡流了出來。吳安森和三毛都嚇呆了。吳安森掉頭便往家裡跑,三毛卻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許素珍正在歡送會的鑼鼓隊打鼓,聽到有人對她喊叫:劉四龍的眼睛被人打瞎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扔了鼓槌便朝劉四龍嚎叫的地方跑去。許素珍喊道:「誰打的?哪個王八蛋打了我家四龍?」
  四龍正被皇甫白沙抱著。皇甫白沙說:「先別追究誰打的,趕緊送醫院,要不這孩子的眼睛就完了。」
  這個意外的事件,使得歡送會無法開下去了。劉家幾乎全部出動。許素珍呼天搶地地摟著四龍,血已經把劉四龍的衣服染紅了。劉景清火急火燎地從物勘總隊借得一輛三輪車,讓許素珍抱著劉四龍坐了上去。皇甫白沙說:「先送到空軍醫院,就近看了再說。」
  許素珍和劉景清坐了三輪走了。劉四龍的二哥劉二豹、三哥劉三熊聞訊而來,望著三輪車走出操場後,一起對著圍觀的男孩子們吼道:「說!是哪個射的四龍?」
  劉二豹見一些小孩望著三毛,便叫道:「是不是你,三毛?」
  三毛嚇得直往後退,臉都白了。他知道,就算不是他射的,他也難逃罪責,劉二豹不打他才怪。這一刻嘟嘟突然叫了起來:「不是我哥哥,是吳安森。是吳安森射的,我親眼看到的。我哥哥沒有彈弓。」
  劉三熊知道四龍一直跟三毛要好,立即說:「不會是三毛,三毛不會射我家四龍的。」
  旁邊亦有小孩證明說:「不是三毛,是吳安森射的。他想射三毛,結果射著四龍了。」
  劉二豹和劉三熊聞之,立即便往丁字樓上衝去,一群小孩喊叫著跟在後邊跑去看熱鬧了。
  但三毛不敢去,他也不敢回家。他想,萬一四龍真的成了獨眼龍該怎麼辦呢?
  他站在操場上,呆呆地向樓上觀望。他知道,自己的這場禍闖大了。
  這天吳安森家裡沒有大人,吳安森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家裡只有李三婆。
  劉二豹兄弟沒打到吳安森,一怒之下,把吳家的窗子和門都砸得稀爛。臨了還丟下話說:如果四龍的眼睛瞎了,一定要吳安森的兩隻眼睛來賠。李三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先是嚇得不敢吱聲,後來便坐在走廊上哭天搶地地罵人,罵得圍觀者裡三層外三層。
  明主任剛回家,聽說此事,害怕老人這麼一鬧又出人命,便找了幾個人急急趕去。連拖帶抱,將李三婆弄進屋裡。
  丁子恆和雯穎這天帶了二毛一起上街買自行車去了。丁子恆推了一輛嶄新的「永久」回家時,發現樓上樓下亂成一團。雯穎忙找人詢問,問罷先覺得二豹三熊太不像話,後又聽說四龍眼睛被彈弓射中,血流得滿臉滿身時,臉色就變了。再又聽說這事跟三毛有關,便一下子著急起來。沒進門便去找三毛,結果找來找去都找不到三毛,就連嘟嘟也不見了。二毛從簡易宿舍那邊開始,但凡三毛和嘟嘟的同學家,一家一家地找,一直找到樓房,直到天已昏黑,還沒有找到這兩兄妹。雯穎急得要死,丁子恆也覺得不對頭。雖然小孩子吵鬧打架的事時有發生,但還從來沒有鬧到這麼嚴重的地步。而三毛是一個有主意並且倔強的小孩,他犯了這麼大的錯誤,自己會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呢?嘟嘟一向愛看熱鬧,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怎麼會離開這裡往別處去呢?丁子恆心裡紛亂不堪,此刻他覺得,他對自己的小孩瞭解得實在是很少很少。
  丁子恆決定報警。二毛說:「爸爸,媽媽,我看再找找。三毛雖然淘氣,但他不是一個糊塗小孩。說不定,他正躲在哪裡呢。」
  丁子恆說:「那為什麼嘟嘟也不見了呢?」
  二毛說:「可能三毛一個人害怕,嘟嘟跟他在一起,陪著他呢。」
  雯穎說:「二毛,你再想想,三毛還會往哪些地方躲藏。」
  二毛說:「他們小孩子藏的地方,有時候我們也找不到。」
  天開始變黑了。丁子恆承受不了兩個孩子失蹤的壓力,他覺得心裡似有鋸子架在上面,時間每過一秒,便在他的心頭鋸過去一下。他推出新自行車,說:「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去警察局報警。」
  這時,嘟嘟回來了。她顯然是跑回來的,小臉紅撲撲的,額上滿是汗水。丁子恆和雯穎兩人幾乎一起撲上去摟住了她。雯穎急切地問道:「嘟嘟,你上哪去了?
  哥哥呢?「
  嘟嘟急不可耐地說:「媽媽,趕緊去救三毛!他不得了了!」
  丁子恆眼前一陣發黑,他甚至不敢問話。嘟嘟說:「三毛在空軍醫院裡,他被人捆起來了。四龍哥哥在做手術,三毛非要把他的眼睛挖一隻出來,給四龍安上。
  他在醫院跟醫生又打又鬧,自己還動手摳眼睛,醫生沒辦法,就把他的手捆了起來,把他關在一個房間裡。「
  丁子恆聽到此時,心裡反倒大大鬆了一口氣。雯穎摟著嘟嘟,又哭又笑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嘟嘟說:「快呀,你們快救三毛去吧!」
  二毛說:「嘟嘟,你怎麼知道的?」
  嘟嘟說:「二豹他們跑到吳安森家打人,我看見三毛嚇呆了,不敢回家,一個人往外面走。我怕他跑丟了,就跟著他。他去了空軍醫院,我也去了。四龍做手術,劉媽媽坐在那裡哭。三毛也哭了,三毛說劉媽媽,我把我的眼睛賠給四龍。他就跑去找醫生,非讓醫生挖下他的眼睛。他又哭又鬧,還說如果醫生不把他的眼睛拿出來,他就自己摳出來。就這樣,我親眼看到醫生把他關起來了,我怕他們會把三毛送到公安局去,就趕緊回家來告訴你們。」
  丁子恆拍拍嘟嘟的頭,說:「真了不起。嘟嘟做得對,爸爸一定會獎勵你的。」
  嘟嘟這一刻看到了自行車,她驚喜地叫了起來:「啊呀!爸爸,這是我們家的自行車嗎?好漂亮呀!爸爸,我要學騎自行車!」
  丁子恆和雯穎顧不得跟嘟嘟糾纏,交待二毛帶好妹妹並做晚飯,然後丁子恆騎車帶著雯穎,兩人直奔空軍醫院。
  丁子恆和雯穎在醫院裡先見到了許素珍和劉景清。許素珍正哭得跟淚人似的,劉景清亦悶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四龍的手術剛做完,醫生說受傷的那隻眼睛肯定沒救了。面對這樣的事情,丁子恆和雯穎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個子彈本來是打他們三毛的,結果慘禍卻落到四龍的頭上。倘若子彈真的打中了三毛呢?如果三毛從此將瞎掉一隻眼睛呢?雯穎想到此,不禁渾身戰慄,亦不禁為四龍的命運而悲傷起來。她坐在許素珍旁邊,拉著她的手,邊哭邊說:「對不起,都是我家三毛惹的禍。」
  許素珍哭道:「這怪不了哪個呀,這都是命。四龍小時候,跟三熊吵架,三熊總罵他長大會成個獨眼龍。現在就被三熊說中了。」
  雯穎說:「你別這麼說,也許還有救。等一段時間,看能不能到上海去治療。」
  劉景清說:「還治什麼?眼球都碎了。這孩子,以後怎麼辦呢?」
  丁子恆始終無言,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因為此刻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他找到醫生,問及適才有個小孩在這裡鬧事的情況。幾個醫生都笑,其中之一指著一間辦公室,說:「在那裡面。」
  丁子恆和雯穎忙去辦公室。大約是因為哭得太累了,三毛的頭歪在桌子上,兩手下垂,腕上的繩子已被解開。他睡得人事不知,臉上的淚水尚未擦乾,而口水則從面頰一直流到了桌面。
  丁子恆和雯穎見到他這般模樣,兩人面面相覷,都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這天晚上,三毛完全沒有了以往的神氣。他那副沮喪無助的神態令雯穎想痛罵他一頓而不忍。丁子恆原本也想好好揍他一頓的,可看到他自己所受的刺激已經超出他的年齡所能承受的限度,也不忍心下手。吃過飯,雯穎讓三毛上床睡下,三毛躺下時淚水汪汪地說:「媽媽,四龍眼睛要是瞎了怎麼辦?我心裡好難受。」
  雯穎說:「你先睡覺吧,這些事讓大人來解決。」
  半夜時分,三毛開始說胡話,他大聲叫喊:「我的眼睛呀!」「四龍!」二毛被三毛的喊叫吵醒,他摸摸三毛的額頭,發現燙得嚇人,就連滾帶爬地跑到隔壁房間叫爸爸媽媽。
  丁子恆和雯穎連夜將三毛送進了醫院。他們走時,吳松傑家與對面樓下劉景清家,都大亮著電燈,兩家人幾乎鬧到了半夜。
  走在黑漆漆的路上,雯穎對丁子恆說:「如果那粒子彈真要打中了我們三毛呢?」
  丁子恆說:「太可怕了,我不敢去想。」
  雯穎說:「四龍那孩子將來怎麼是好?」
  丁子恆說:「也許真像許素珍說的,那是命。三毛長大以後要多一份責任,他必須照顧四龍。」
  雯穎歎了口氣,說:「是呀,這也是命。」
  這天夜裡,丁子恆和雯穎是在醫院的急診室度過的。在這個無法入眠的漫漫長夜,丁子恆腦子裡始終響著許素珍所說的「命」這個字。他想他這一生是無法將這個「命」琢磨透的。
  五
  學習蜒蜒蜒蜒。記錄技技技技。討論燙燙燙燙。設計革命。政治掛帥。四清。
  五好運動。又紅又專。這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已經成為比一個人的生命還重要的事情。丁子恆努力地讓自己去熟悉它們,去領會它們,去吃透它們。因為他不想讓自己成為院裡成天做檢查的幾個人之一,也不想一討論就被人點名只專不紅,更不想因為這些而使自己失去工作的機會。幾天前,金顯成已經在四下裡做檢查了。幾次批判會,丁子恆一直沒有聽出來批判他的根本理由是什麼。他現在已經弄懂了的是,一旦決定了要批判你,是不必非得有什麼理由的。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除了配合,除了跟上,除了順從,除了緘默,除了認同,你還能怎樣呢?
  設計革命要解決的幾個問題:1.毛澤東思想掛帥。設計革命中起決定作用的不是技術,而是政治與黨的方針政策,是毛澤東思想。
  2.設計工作作風。反對照搬本本,照抄照套,要提倡現場設計,下樓出院,深入第一線,掌握第一手資料。廣泛運用解剖「麻雀」的方法檢查設計工作。
  3.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現行的都是照抄蘇聯的,造成了極不良的影響。外國好的東西應該學,但反對囫圇吞棗,生搬硬套,也反對否定一切。要實事求是,破舊立新,對以往的規章制度進行一次清理。
  4.整頓設計隊伍問題。設計人員多出身於剝削階級家庭,對反動分子要展開嚴肅的鬥爭,全國有二十多萬設計人員,其中少數反動者要清查出來。但對老專家中思想、工作、作風都比較好的,也要發揮其作用。要把又紅又專年輕有為的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要打破比資格比技術的框框。黨中央決定在知識分子中不劃階級,而是重在表現。
  5.領導班子問題。不好的領導班子,要調整,反對空頭政治家,但對埋頭業務而放棄政治的領導要批判,對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官僚主義者要批評。
  什麼是又紅又專?
  1.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2.有過硬有本領;3.出色地為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
  「紅」:就是不斷提高政治覺悟,忠心耿耿,埋頭苦幹,把革命幹勁用到鑽研技術業務上去,自覺地為革命而工作。
  「專」:就是刻苦鑽研技術業務,掌握過硬本領,要為革命為人民去鑽,為革命為人民所用。
  怎樣才能做到又紅又專呢?
  1.堅定不移地站穩無產階級立場,以毫無自私自利之心滿腔熱情地為人民為革命而忘我勞動。
  2.帶著強烈的階級感情學習毛主席著作,帶著問題學,活學活用,學到手學到家,不斷改造思想,改進工作。
  3.勤學苦練,練就一身過硬的技術業務本領,為革命而學,為革命而用。
  4.下樓出院,到生產現場去,到施工現場去,到科學研究單位去。參加施工,參加勞動,深入實際,深入群眾,培養工農感情,實現知識分子工農化。
  口號:設計革命是設計單位的四清運動。
  討論題:1.如何突出政治掛帥,政治統率業務,在一切工作中堅持毛澤東思想?
  2.根據全國設計工作會議精神,如何進一步搞好設計革命運動?
  3.如何開展以五好為目標的比學趕幫超、增產節約運動,從而促進生產新高潮?
  丁子恆的筆記本上密密匝匝地記錄著這些內容。他曾經很勤奮地經常記著的業務筆記,已經離他越來越遙遠。
  金顯成已經檢查了六次,依然沒有被通過。金顯成檢查的錯誤主要有七點:一,認為政治學習過得去就行了,心得體會寫得平平不會對社會或工作造成什麼影響。
  而業務工作必須嚴格對待,丁是丁卯是卯,尤其是設計上,錯一點就會造成惡劣的後果。這種對政治輕描淡寫,對技術無比慎重的態度,顯然是本末倒置。二,認為院裡辦柳山湖農場完全沒有必要,四處散佈所謂「要糧不要命」的思想。柳山湖農場雖然有血吸蟲,但血吸蟲並非不可防治不可醫療的病,更何況廣大農民在同樣的自然環境下大辦農業,怎麼沒有聽金顯成為他們說幾句「要糧不要命」的話?難道知識分子就不能在艱苦條件下大辦農業?三,認為院領導工作方法不對,方案多變。
  工程師的水平都偏低,眼界不開闊,工作中不敢承擔責任,由此而造成幾項工程都有失誤。如丹江口的裂縫,施工方案未定,何年完工尚不得知,陸水亦是如此。方案重複做,一做好幾年,小設計單位都搞出不少東西,我們這麼大的單位卻沒有搞出名堂來。四,認為院領導不務正業,不集中精力搞好本職工作,卻去養魚,開辦小工廠,如塑料廠、酒廠、造紙廠之類。甚至用了「非常之可笑」這樣的話來進行諷刺。五,認為院、室領導紛紛學外語是趕時髦。說學習不是為了將來可以運用,而是作為自己的一項資本。六,一心想成名成家,大量的業餘時間都用在翻譯專業書,很少見他學習毛主席著作,學習小組佈置的心得體會,他也是寫得很勉強,常常最後才交上來。七,認為做工程應該按部就班,而不能搞突擊式,不能大兵團作戰和在什麼資料都沒有的情況下平行作業。這是典型的熱衷走專家路線而排斥群眾路線,對勞動人民的智慧和創造採取否定態度。
  丁子恆雖說多次同金顯成一起出差,彼此也熟稔,甚至許多話都能說到一起去,但他卻從來不知道金顯成檢討中談到的七點問題。他從金顯成身上,彷彿看到了當年睿智的蘇非聰。與蘇非聰相比,金顯成只是不及他那樣鋒芒畢露,可金顯成的見地又是何等的切中肯紫。他所談到的七點問題,每一個都是丁子恆心裡想過的,他曾經為了這些而感到內心痛苦,但他卻從來沒有像金顯成那樣說出口來。他從來都不說,不是不想說,而是不願說、不敢說。他寧願這些想法在心裡漚爛漚臭,也不肯把它們說出來。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是弱小而孤單的一個人,因為他說了也沒有任何人會去聽他的。曾經,蘇非聰的經歷給了他深刻的教訓,現在看來,金顯成的經歷又一次教訓了他。
  六
  學校暑假組織了夏令營,校門口的紅榜上,寫著所有被選中的人,其中有嘟嘟,而沒有三毛。所以這天嘟嘟是唱著歌回來的,而三毛則進門就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憤憤不平道:「有什麼了不起,夏令營讓你們這些小女生去有什麼用?」
  嘟嘟卻不在乎他的話,自顧自地唱著歌,一副得意的表情。吃飯時,三毛仍然滿心不悅。雯穎勸他說:「三毛,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你入隊時間不久,是新隊員,當然沒有你,你爭取明年去就是了。」
  三毛說:「明年我就六年級了。六年級舉辦完畢業典禮就不是二七小學的人了,肯定不會讓我們去的。我連一次夏令營都沒有去過。」
  嘟嘟顯得很開心,她高聲道:「我分在三連一排一班,我們的排長是個真正的解放軍叔叔。」
  三毛說:「有什麼了不起!你少在我面前神氣。以後我親自去當解放軍,親自當排長,比你強多了。」
  嘟嘟說:「你小時候說你長大了要刷馬桶的,你刷馬桶怎麼當解放軍?」
  三毛說:「小時候的話不算。你小時候還尿把撒在我衣服上呢,我要你賠!」
  嘟嘟立即叫了起來:「媽媽,三毛不講理!」
  三毛說:「你算什麼少先隊員,不講禮貌。你應該叫我哥哥!」
  嘟嘟說:「我偏不叫,我就要叫你三毛。三根毛!三毛流浪記!」
  三毛惱了。他照著嘟嘟的屁股踢了一腳,恨恨地說:「你敢罵我!」
  嘟嘟於是放聲哭了起來。正在廚房裡忙午飯的雯穎直到這時方發現兩個小兄妹的戰火已經燒得很旺了,忙出來呵斥住三毛,又勸慰嘟嘟。雯穎說:「嘟嘟,你就讓哥哥一點。你反正要去夏令營,三毛去不了,他心裡不開心嘛。」
  嘟嘟說:「反正我是不會賠給他衣服的。」
  雯穎說:「好漢漢,衣服由我來賠,你們兩個就都閉嘴好了。」
  夏令營的生活真是令嘟嘟永生難忘。雖然只有三天,可這三天的生活內容卻是嘟嘟從來都沒有過的經歷。第一天,他們舉行了授槍儀式。一個班雖然只有五桿槍,並且是木頭的,但鄭重其事的授槍儀式,仍然令他們激動。少先隊大隊長是夏令營的副營長。副營長從解放軍叔叔手上接過槍,帶領著全體營員齊呼:我們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這支槍!嘟嘟也高舉右手,堅定而深情地呼喊著。她的聲音細嫩而微弱,匯入在集體的吶喊聲中,比在大海裡一滴水還要小,可她卻覺得自己的自豪感已衝破了雲霄。夏令營的活動場地主要在解放公園。授槍儀式完後,上午便在公園的空場上進行軍訓,下午參觀公園。晚上,各班排開始排練節目,為聯歡晚會做準備。
  第二天的上午,全體營員在聽完解放軍叔叔講故事後,又聽防空知識介紹,下午則進行防空演習。防空演習是營員們最嚮往的項目。午飯後一進公園,營長便宣佈全體解散。大家以排為單位自覺地集中在一起跳集體舞,跳到所有人都快要忘記空襲警報時,警報響了。這是真正的警報聲,尖銳而刺耳,讓人不得不心驚。頓時,每個人都瘋狂地躲避,尋找可以庇護自己的地方。嘟嘟非常緊張,緊張得一心想要撒尿。她跑著跑著,一腳踏進了一個坑裡。坑沿被密密的草遮得很嚴實,她便就勢躲在了裡面。一個高年級男生也藏在這裡。嘟嘟並不害怕警報,而是擔心草叢中會有蛇。她一邊躲藏,一邊低聲問高年級男生這裡會不會有蛇。
  高年級男生瞪她一眼,說:「戰爭打起來了,敵人的飛機如果正在頭上,你會在乎你的隱蔽地點有沒有蛇嗎?」
  嘟嘟認真地說:「當然會在乎。蛇多可怕呀,我覺得它比炸彈還可怕哩。」
  高年級男生只好長歎一口氣,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你們這些小女生呀!」
  就再也不理嘟嘟了。
  警報解除以後,嘟嘟迅速地離開草叢。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腿彎處奇癢無比,她不敢往後看,怕真的有蛇附在上面。這麼一想,她情不自禁地尖叫起來。排長聞聲而來,這是一個五年級的女生。她板著臉,說:「你為什麼這麼叫?」
  嘟嘟說:「我的腿……不知道是不是被蛇咬了……」嘟嘟說時,眼淚都快要冒了出來。
  排長彎下腰,看了看她的腿彎處,輕蔑地說:「不就是被一個小蟲子咬了一個小包嗎!你再這樣膽小,我就要進行全排批評了。」
  嘟嘟再也不敢做聲。她小心翼翼地轉身看了看自己的腿彎處,那裡已經紅腫了一大塊。嘟嘟望著紅腫處,噙著眼淚想,這哪裡是小蟲咬的呢?明明是一條大蟲咬的嘛。
  第三天的經歷更是讓嘟嘟不堪回首。這天是急行軍,全體營員打著背包,繞解放公園急行一圈,然後回到宿營地。連隊之間相互進行比賽,時間的快慢,營員的多少以及隊伍的整齊程度,都要打分。嘟嘟的背包本來很重,輔導員老師說她個子太小,背不動,便拿出一些東西放在宿營地裡。這雖是違規動作,但營長看了看小小的嘟嘟,也就默許了。然而,已經輕裝上陣的嘟嘟還是跟不上急速前進的隊伍。
  別人都在急走,而她幾乎就是在小跑了。就是小跑,她還有跟不上的趨勢。排長急得吼了她好幾次,嘟嘟心裡更急。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重重地摔了一跤,膝蓋立即破了皮,鮮血從粉色的肉中滲了出來。排長厲聲問道:「還能不能跟上?」嘟嘟淚水汪汪,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行了。排長說:「到收容隊去。」說罷邁著大步追趕已經走到前面的隊伍去了。嘟嘟只有慘兮兮地被隊伍後面的輔導員老師收容。
  這天的急行軍,嘟嘟的連隊得了第二名。他們的速度雖然很快,但他們有人掉了隊,這個人就是嘟嘟。而這天整個收容隊只收容了一個人,這個人也是嘟嘟。嘟嘟因為這個出了大名。晚飯時,好多人都指點著嘟嘟說這說那,說得嘟嘟覺得自己真是沒臉見人。她腿彎處被蟲子咬的大包火辣辣地疼,她摔破皮流了許多血的膝蓋使她一跛一瘸,但更疼的地方是她的心。晚上開聯歡會的時候,嘟嘟沒有同大家一起快樂地大笑,而是一個人坐在最後,先是悶悶不樂,後來就悄悄地哭了起來。晚會很熱鬧,沒有人顧及嘟嘟的心情。
  這天的晚上,嘟嘟開始想念爸爸和媽媽。她想回家。甚至還想念三毛。在想念三毛時,嘟嘟想,幸虧三毛沒到夏令營來,否則,我就更慘了,三毛一定會在每一頓飯的時候嘲笑我是膽小鬼和大笨蛋。
  嘟嘟一放假就去了夏令營,一去便是三天。三毛在家跟嘟嘟斗慣了,當嘟嘟不在家時,他覺得家裡好無趣。雖然二毛已放假回到家裡,大毛也從北京回來過暑假,可三毛覺得跟嘟嘟比起來,兩個哥哥簡直乏味透了。他們除了教訓他就是教訓他,其它還會什麼呢?他三毛既說不過他們,也打不過他們,甚至他知道的東西他們也全知道。人到這一步,還有什麼意思呢?三毛深感給人當弟弟是一件最不幸的事情。
  而嘟嘟卻完全不一樣,嘟嘟下軍棋永遠下不過他,嘟嘟打牌也總是下游,給嘟嘟變戲法她永遠也猜不到,帶嘟嘟出門玩她永遠都屁顛檔地緊跟在他身後,嘟嘟經常被他整得又哭又笑,最後還是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使他覺得做人有多麼快樂。
  嘟嘟走後的第一天,他去蒲家桑園拉蒲海清出來玩。蒲海清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他要幫他媽媽下地除草。三毛本來也想去,可一看太陽那麼烈,心想萬一曬中了暑怎麼辦,便退縮了。吳安林和吳安森都跟著外婆回老家了。三熊四龍成天拿著鐵叉去後湖叉青蛙。三毛雖說也想跟著去,可是他的媽媽雯穎卻堅決不許。無聊的三毛回家來想找二毛下軍棋,二毛卻一口不屑的語氣道:「我對軍棋沒興趣,要下就下圍棋。」三毛想聽大哥講講北京的故事,可大毛也是滿臉不耐煩地說:「你小不點一個,懂什麼?講了也白講。」三毛一肚子火,心裡恨恨地說,我偏對軍棋有興趣怎麼樣?我偏要聽北京的故事又怎麼樣?
  無可奈何的三毛只好一個人翻軍棋。紅軍的司令姓丁,白軍的司令姓淳(就是大毛的名字丁淳那個淳),紅軍的軍長姓簡(就是三毛的名字丁簡那個簡),白軍的軍長姓樸(就是二毛的名字丁樸那個樸)。三毛按照自己的喜好,給每一個棋子都起了姓。他的情感明顯地傾向於紅軍,於是每當翻棋對紅軍不利時,他都會用悔棋的方式把這種不利變成有利。丁司令和簡軍長合起來就是他丁簡的名字,這兩個人是永遠也不會被炸死或者被吃掉的。他們屢戰屢勝,永立不敗之地。三毛這麼下了幾盤,越下越來勁,他把每一盤棋當做一場戰鬥。三毛覺得他應該把他的每一場戰鬥都寫出來,等嘟嘟回來後給她看,一定會特別有趣。於是三毛拿起筆,開始寫他的戰鬥經歷。
  這盤棋第一個被翻出來的白軍的馬團長。三毛想,這個馬團長應該是個麻子,而且是一個陰險的人。第二個翻出來的還是白軍的人,是師長,三毛想這個師長就姓張好了。張師長脾氣很壞,經常發火。一拉不出屎來就朝麻團長拍桌子。第三個翻出來的是紅軍的工兵。三毛想工兵最小,可是很重要,跟嘟嘟差不多,就讓他姓嘟吧。為了不讓嘟工兵被麻團長吃掉,三毛首先讓他住進了大本營。接下去,紅軍的簡軍長出來了。簡軍長威風八面,他長得像飛刀華,他的槍法百分之百的準確,他只要出擊,白軍就只有一個死字。一盤軍棋被三毛下得狼煙四起,也被他寫得精彩紛呈。
  三毛一連幾天都在做這件有趣的事情。他從來也沒有想到寫字也會有這麼快樂,連二毛問他去不去長江玩水,他也表示不去。雯穎很少見到三毛在他的房間裡這麼安靜,更少見他幾天不出家門,更更少見他這麼長時間拿著筆不停地寫,竟不知他究竟出了什麼事。問大毛二毛,兩人也說弄不懂他。
  到嘟嘟回來,三毛幾乎寫滿了一個作業本。他看到嘟嘟,鬆了一口氣,彷彿覺得他寂寞的日子終於過完了。一家人聽嘟嘟講述她在夏令營的經歷,聽到她參加授槍儀式,又軍訓,又躲警報,最後還急行軍。三毛聽得不斷歎氣,直恨自己沒能前去。嘟嘟把她被蟲咬以及被收容的情節一律貪污掉了,她覺得那都是很丟人的事,千千萬萬不能讓三毛知道。
  而這時的三毛並不想知道她更多的細節,倒是迫不及待地要嘟嘟來欣賞他寫的《軍棋大戰演義》——這是三毛給自己的書起的名字。三毛的字寫得歪歪倒倒,嘟嘟無法看出他寫的是什麼。三毛便拿起來,念給嘟嘟聽。三毛念得繪聲繪色,嘟嘟聽得入迷。她想,這麼精彩的打仗故事,難道是三毛寫的嗎?連雯穎都聽呆了。她不禁拿過三毛的作業本,細細地看著三毛寫的內容。雯穎說:「三毛,你怎麼會想到寫小說的?」
  三毛說:「這哪是小說?這是我的《軍棋大戰演義》!」
  雯穎說:「有人物有故事,就是小說嘛。」
  三毛大驚,說:「真的?我寫的是小說嗎?」
  二毛聞聽亦拿起三毛的作業本來看,看過說:「全都是司令軍長什麼的,哪有這樣的小說?」
  三毛說:「你又沒打過仗,你哪裡懂?」
  三毛不在乎二毛的看法,他覺得反正二毛從來也沒有同他看法相同過,可是三毛很願意聽嘟嘟說點什麼。三毛說:「嘟嘟,你覺得我寫的這個怎麼樣?」
  嘟嘟大聲地說:「很好呀。我覺得三毛寫得比《漁島怒潮》還要有趣。」
  三毛高聲地笑了起來,他太開心了,因為他知道,《漁島怒潮》是嘟嘟最喜歡的一本小說。
  三毛最終還是從烏泥湖其他人那裡聽說了嘟嘟在夏令營的事,三毛大叫了三聲「沒出息」之後,便在他的《軍棋大戰演義》中加進了一個小女兵,這個小女兵的名字很怪,叫做「口者耳」。嘟嘟一下子就看出這是她的「嘟」字被拆了開來。軍棋中根本就沒有這個角色,可是三毛非要把她寫進自己的書裡。
  嘟嘟心裡悲哀地想,這下可完了,這些事情一旦進了書裡,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我那些不光彩的經歷,我該怎麼辦呢?嘟嘟從此便有了自己的心思。
  七
  夏天還沒過完,丁子恆奉命去了一趟丹江,院裡在丹江進行總結。丹江的問題一直很多,從一開始,就不斷地暴露出來。他們住進了丹江的蘇家溝,比起漢口,蘇家溝一早一晚的風要冷得多,丁子恆一日不慎,患了感冒。吃了幾片藥,未曾見效,倒又咳嗽起來,直咳得人透不過氣。討論時,自己無法發言不說,還使得會場無端地生出一種不安的氣氛。於是,負責這次總結會的吳思湘便讓丁子恆提前回去了。說來也怪,丁子恆一進家門,咳嗽便減輕了許多。差不多沒怎麼吃藥,就好了起來。丁子恆很緊張,怕人說他是故意裝病,不想呆在基層,便專程去醫院問杜大夫這是什麼緣故。杜大夫聽罷笑了,說沒什麼緣故。要麼是你的病到了這時候,就該好了,要麼是你不適應蘇家溝的空氣。
  丁子恆覺得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便不再多問。他不喜歡杜大夫,覺得這人雖然是一個醫生,可他說話的味道和臉上的神情都透出他骨頭裡的油滑和膚淺。更何況,丁子恆聽說他和姬宗偉的太太關係有一點曖昧,而此事姬宗偉本人始終不知道。
  丁子恆對姬宗偉印象一直頗好,為了姬宗偉,他也格外地厭惡杜大夫。
  秋天又不動聲色地來到了。丁子恆越來越有一種懨懨無味的感覺。彷彿夏天的離去,把生命的激情也卷帶而去。他常常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年齡大了,心裡就會無緣無故地對什麼事都產生厭倦感呢?他甚至覺得以往最能激發他情緒的工作,現在對他也沒有多大的吸引力了。因為那些事情做來做去,總難有一種完滿的結果。
  一個人做事,總也看不到結局,他還有什麼興致一直往下做呢?丁子恆這樣想時,心裡常常獨自歎息。
  機關裡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住房的緊張程度也越來越厲害。人們對烏泥湖樓房的工程師們一家人住兩大間房子提出了意見,說是有的人家孩子都上大學和住校了,卻仍然佔兩大間,還有的人家,人口極少,也佔著兩間住房。而工人和技術員們及其他普通職工卻無房可住,許多人家甚至兩家所住的面積加起來,還不及烏泥湖樓房一個房間的面積大。大家都是人,為什麼有的人房間空著,而有的人卻居無定所。
  這世上的公平二字又從何說起?這同杜甫詩中所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豈不是一樣嗎?
  這個意見一提出,便引起強烈共鳴。烏泥湖宿舍樓房的人家都開始緊張起來,不知道自己的住房會是個什麼結果。院裡為此而開了緊急會議,會上對技術員和工人們所提的意見進行了研究。同時也對烏泥湖樓房的住戶進行了調查。最後決定,動員工程師自覺退房。
  丁子恆本以為這個消息在烏泥湖會引起有如炸雷一樣的震動,卻不料,他看到的卻是水波不興的場面。幾乎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有人為此而感到憤慨,彷彿一下子都對院裡的通知採取了認可態度。
  這天下班,丁子恆騎車經過古德寺,見到正步行著的張者也。丁子恆叫了一聲「張工」,便下車與之同行。丁子恆先問了問張楚文的情況,張者也一副搖頭歎息狀,歎息完便也打聽大毛在學校如何。丁子恆怕引張者也傷心,便淡檔地談了幾句大毛的生活。
  張者也說:「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呀。」
  丁子恆說:「這話怎麼講?」
  張者也說:「楚文這孩子自小在學校當幹部,我想這時代看重的也不光是學習,積極要求進步也是非常重要的,就一直鼓勵他當好幹部,要努力進步。可這小子,進步得也太多了,進步到我已經接受不了的地步。如果像你家大毛那樣,平平穩穩的,聽父母的話,一步一個腳印地上大學,該有多好。」
  丁子恆說:「雖然我也覺得孩子應該上大學,可這世事難料,誰曉得他們各自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張者也想了想,說:「那倒也是。楚文給家裡來信,說大別山那邊對他們這批知青非常重視,要樹為典型進行宣傳。果真如此,從政治角度上講,對他這種熱衷政治的青年,也不失為一種上佳的選擇。」
  丁子恆說:「是呀。我家大毛就不同,他不讀書,就什麼都做不了。他在學校裡外號就叫書獃子。」
  張者也似乎心情平衡了一點,他笑了笑,說:「這我倒是聽楚文說起過。」
  丁子恆說:「張工,我想問問你,退房子的事,你們怎麼辦?」
  張者也說:「能怎麼辦?只有響應號召,退掉唄。如果硬頂,再給你來幾條意見,你哪裡吃得消?丁工,院領導既然已經開了會,並且做了這樣的決定,大勢所趨,這不是你我能強得過去的,我看你也順從好了。」
  丁子恆沉默了幾秒,說:「你說得對。只是……將來,我都不知道我們怎麼住。」
  張者也說:「工人怎麼住,你就怎麼住。我想這個困難我還能克服,從前逃難時,不是比這裡的條件差多了?現在,你我也不要講究什麼了,和大家過得一樣,最好了。再說,再怎麼也比工地住得好吧?」
  丁子恆說:「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張者也說:「不是似乎,是肯定只能如此了。」
  丁子恆回家同雯穎商量退房一事。雯穎大驚,說:「那怎麼行?大毛二毛寒暑假回來怎麼住?還有,三毛和嘟嘟都要長大,男孩女孩住在一個房間也不行。我們不是多一個房間而是差一個房間。」
  丁子恆苦笑一下,說:「你就不要太講究了,有一片瓦可以為你遮風擋雨,你就應該滿足了,好多人還連這片瓦都沒有哩。再說,比起我們逃難的時候,已經強多了。」
  雯穎疑惑道:「為什麼要和逃難的時候比呢?現在是新社會,日子應該越過越好,房子應該越住越大,怎麼能和逃難時相比呢?」
  丁子恆長歎一口氣,說:「你們女人哪,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雯穎不高興了,說:「我見識短還不是因為跟你結了婚,放棄了自己的學業,在家做飯帶孩子!你有什麼話說好了,何必譏笑我們見識短呢?」
  丁子恆見雯穎滿臉慍怒,趕緊賠不是。賠完後,他哭喪著臉,說:「你以為是我想退房子嗎?這是院裡的決定。如果我不主動退房,被人寫大字報或者遭人指責豈不是更糟?」
  雯穎嚇了一跳,說:「會有這麼嚴重?」
  丁子恆說:「難說。反正蘇非聰被趕回老家也就是一句話惹的禍。」丁子恆原本只是隨口說說,可話已經說到了這裡,細想一下,卻也覺得汗毛直豎。便又說:「雯穎,我看我們自己就克服一下算了,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沒什麼謀可亂,可我們小不忍則有可能成大禍。你說是不是?」
  雯穎想了想,覺得萬一真強著不退房,追究起來,畢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再說丁子恆也是一個喜歡住得寬敞一點的人,常常幻想著有一天能有自己的書房,不是萬不得已的情況,他又怎麼會主動退房呢?望著丁子恆深鎖的眉頭,雯穎有些懊惱自己對丁子恆的不理解。她想,他在外面工作,壓力一定是比我大得多,我應該分擔他的壓力,怎麼能讓他回家也為難呢?想到此,雯穎趕緊說:「你決定好了,退房總歸是有你的道理。二毛星期六回家,讓嘟嘟擠在我們大床上好了。」
  丁子恆說:「再不,打地鋪也行。我跑工地時,一沒地方住,就打地鋪,這個我拿手。」
  事情就這麼定了,丁子恆決定主動把房間退掉一間。但他還沒來得及報名退房,就見《長江流域報》上登出工會對金顯成退房的表揚。說是金顯成副總家雖然自己住得比較擠,但還是想到更多的同志缺少住房,於是主動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一間來云云。丁子恆看到這條消息,心裡竟是一鬆。影響他心情的不是因為金顯成的退房,而是報上一旦登出表揚金顯成的消息,就是說金顯成過關了。
  一個星期後,院裡貼出大紅紙的表揚名單,上面對那些主動退房的人動用了大量的讚美之詞。名單按報名退房的先後次序來寫,第一個便是金顯成。丁子恆本以為自己是退得頗早的一個,看名單時方發現,其實自己排在倒數第九位上。院裡通知一下,許多人次日便交了退房申請。同宿舍的張者也、李昆吾、洪佐沁、姬宗偉、陳杞等,幾乎都在他之前提出了申請。丁子恆算了算,烏泥湖除了三代同堂的嚴唯正等幾戶人家外,差不多的人都退掉了一間住房。大紅紙上說,知識分子的覺悟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政治掛帥後,思想有了驚人的進步,這次院裡的退房運動可以說是圓滿成功。
  面對這樣的消息,丁子恆不知何故,竟感覺木然。彷彿一切到了此時,於他來說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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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年(三)
  八
  十二月的一天,因公致殘的宗梅生搬進了金顯成退掉的那個房間,這是甲字樓下的右捨。宗梅生準備十二月二十六日結婚,這天是毛主席的生日。宗梅生說他負傷後能得到這樣的照顧,全靠毛主席,全靠共產黨。為了牢記毛主席的恩情,他把婚禮選擇在了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要讓這個日子成為自己一生中最重要最甜蜜的最幸福的日子。
  本來,宗梅生和羅彩秀的婚禮只想簡簡單單辦一下。宗梅生在此地可謂舉目無親,他的父母因家中窮困,無法前來,羅彩秀是地主的女兒,親屬也不便出席。所以婚禮想熱鬧也熱鬧不起來。照顧他的老錢將這個情況透露給了謝媽媽。謝媽媽一聽便動了惻隱之心,說就算羅彩秀是地主女兒,可現在講究重在政治表現。羅彩秀沒幹過壞事,她主動前來照顧因公負傷的宗梅生,就是為建設社會主義出力,就是一個好的政治表現。為什麼就不能把婚禮好好辦辦呢?為什麼就不能讓負傷致殘的宗梅生感到黨的溫暖和人民的溫暖呢?謝媽媽的話句句都顯示出了高水平,烏泥湖宿舍的家屬們心裡都一亮,紛紛說,對呀,宗梅生這輩子不容易,為什麼我們不能為他把婚禮好好辦辦呢?許素珍說:「這些年餓得慌,大家好久都沒有在一起開開心了,就把給小宗辦婚禮當成為我們大家開心好了。」
  明主任一想,覺得也是。三年的自然災害,令日子過得沒了氣氛,人心都跟凍僵了一般。現在日子一天天又好了起來,大家的熱情也都如同被解凍一樣燃燒了起來,那麼,為什麼不就此讓這燃燒的火焰更烈一些,更旺一些呢。回想起1958年大躍進時,大家團結一心熱火朝天地幹事業,該是多麼快樂。明主任這麼想過,便覺得實在是沒有理由讓宗梅生的婚禮簡簡單單辦掉,為了因公負傷的宗梅生,也為了她們自己,她們應該好好操辦一下。
  既然連明主任都這麼想了,家屬們便都行動起來。為他人張羅婚事,似乎是女人的天性,這件事竟讓所有家屬都覺得激動。許素珍領了人把房子粉刷一新,張雅娟陪著羅彩秀上街買了幾件傢俱,計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廚房裡的鍋碗瓢勺是烏泥湖的家屬們湊份子錢買來的。金媽媽剪了幾個雙喜貼在了窗戶和門上。
  小孩子們更是激動不安,天天跑去新房看熱鬧。新房尚空著,並無人住,門上總是掛著一把鎖。嘟嘟去過幾次都沒能看到屋裡的樣子,更沒有看到新郎倌和新娘子,便有些氣忿,每次回來都發牢騷,說為什麼就不能先當新娘子再結婚?為什麼非要規定到二十六號才能結婚?為什麼不能把新房的門打開來讓所有的人參觀?每靠在嘟嘟發牢騷時,一家人都覺得好笑。
  婚禮終於如期舉行。因為新房太小,便把舉辦婚禮的地方移在了原先掃盲班的教室。頭兩天,明主任事先領人將這裡佈置了一番。還特地請書法寫得好的劉格非寫了王傑的話貼在牆上。
  什麼是理想,革命到底就是理想。
  什麼是前途,革命事業就是前途。
  什麼是幸福,為人民服務就是幸福。
  婚禮前一天,宗梅生來看了看這裡的佈置情況,在這條豪言壯語下,他凝視了許久,不禁暗自感慨。心想,比起王傑的粉身碎骨,我殘了半身並且還能娶到老婆,該是多麼幸運。宗梅生自受傷後,從來都是滿心無名的哀怨,而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是滿足。
  這天的婚禮熱鬧的程度超過了所有人的想像。不光水文站來了許多人,烏泥湖宿舍的家屬也來了一大半,再加上數不清的竄來竄去的小孩子,整個婚禮喧鬧成一團。水文站的站長作為男方家長講話,很是動情地講述了宗梅生當年受傷的情形。
  歷歷往事,令宗梅生情不自禁地雙淚長流,婚禮一時氣氛低沉。直到有一個小孩子大聲喊著:「結婚好開心哦,為什麼要哭呢?」方使宗梅生意識到,這個日子他應該快樂。
  婚禮在快半夜的時候才結束。張雅娟最後一個離開新房,臨走前,她依然有些憂愁,她不知道年輕的羅彩秀將怎樣和一個毫無能力的新郎度過這個新婚之夜。她只好一遍一遍叮嚀羅彩秀:既然你自己選擇了宗梅生做丈夫,今天晚上你就要有心理準備。你不能像別的妻子那樣享受男女之事,你只有忍著點。羅彩秀明白其話意,只知道紅著臉拚命地點頭。
  宗梅生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晚上,終於第一次看到了女人美麗的胴體。他顫抖著用雙手在羅彩秀光滑的肌膚上撫摸著。他將鼻子貼上去嗅著她的芬芳。然後他再一次地落了下眼淚。宗梅生說:「秀,對不起,我沒辦法讓你開心。可是我這輩子都會用心來愛你。」
  羅彩秀亦用雙手從他的背上一直撫摸到他另外一半毫無知覺的身體,她也哭了。
  她說:「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你幫我離開了我的家,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要用這輩子來報答你。」
  這個新婚之夜浸滿了兩個新人的眼淚。他們相擁而泣,幾乎在天快亮時,才昏然睡去。
  九
  元旦前夕,院裡在俱樂部舉行了聯歡,每個科室都準備了節目。施工室文藝人才不多,要拿出個舞蹈或者獨唱,頗有難度。工會組長是湖北人,特別喜歡三句半。
  便在家裡吭吭哧哧地寫了幾個晚上,寫出了他認為一定會在聯歡會上一鳴驚人的三句半。可是有了節目,誰去演又是問題。工會組長只好借在學習毛主席著作討論會上發言的機會,動員大家踴躍報名。大家一想到演出時得拿鑼背鼓地上台敲打,便都吃吃地笑個不停,半天都報不出個名來。工會組長又是央求又是號召,總算有三個年輕人跳了出來。他們分別選中了甲乙丙三個角色。剩下的只有「丁」這個位置尚空著。工會組長左挑右挑,不是不肯便是不行,彷彿再也挑不出個人來。便有人笑道:「誰姓丁就誰演吧。」
  會上所有人都朝丁子恆望去,因為整個施工室只有丁子恆一人姓丁。丁子恆因對文藝節目毫無興趣,腦子裡的思路也沒有與會場同步。突然見大家都望著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心裡十分緊張,臉上也呈現出幾分慌亂。一個年輕人笑道:「看丁工的樣子,還以為讓他上台挨批判哩。」
  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丁子恆更是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眼前的這些人,他不知道他有什麼東西值得大家笑。他甚至頗為不悅,覺得有一種被耍弄的感覺,慍怒之氣便從心底騰騰地直往上冒。可丁子恆心裡十分清楚,他不能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這麼多年來,壓抑自己已成習慣,他盡可能地控制自己,讓自己平靜。於是他的神情便愈發可笑了。
  室主任見他如此,忙道:「丁工,還沒讓你演節目,你就緊張成這個樣子?」
  丁子恆這才明白,原來大家笑他,是因為有人想要他演節目。他如釋重負,也笑了起來,說道:「虧你們想得出來!」
  工會組長笑了半天,突然說:「你別說,如果讓丁工上台演,可能還真會有效果。」
  演甲的人說:「對呀,三句半那半句的效果就是惹人笑的。」
  丁子恆說:「開玩笑。我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怎麼會叫人笑得起來?」
  工會組長說:「訣竅就在這裡。一個沒有幽默感的人去演一個幽默角色,這本身就是幽默。」
  室裡其他人見工會組長力推丁子恆上台演「丁」這個角色,先是吃驚,後來想想丁子恆在台上的樣子,禁不住又笑了起來。大家一致認為丁子恆如若上台演了,施工室這回的節目一定能大爆冷門,把水文和勘測幾個一貫在聯歡會上出風頭的科室,統統壓倒。
  這一下,丁子恆發現大家對他來真格的了,急得兩手擺得像撥浪鼓。可是這時嚴肅的學習氣氛已然被開心所替代,笑聲一陣一陣的,根本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喧鬧之中,人人都認定只有丁子恆上台去演最合適,丁子恆哭笑不得地被孤立在會場。
  連著三天的下午,他們都進行了排練。丁子恆雖然只有半句台詞,可要把這半句說好也不是易事。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台詞記住,可記了台詞還要有動作,這對他更是他莫大的困難。他無法將任何一個動作做到位,他舉手投足,都缺少協調感,儘管反覆被指導,他仍然做不好那些動作。丁子恆央求道:「你們就放過我吧,我不是這塊料。你們讓我去畫圖紙,我保證每一張都畫得漂漂亮亮。」
  可是同台演出的甲乙丙三人都不同意。甲笑道:「我們已經夠差了,可有丁工頂著,我們算強一點的。丁工,你存在的意義,就是把我們的醜動作掩蓋起來。」
  乙和丙也是異口同聲。事情到了這一步,丁子恆完全沒有退路,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節目中甲是打鼓,乙是打鑼,丙是打鈸。輪到丁子恆,已經沒有東西了,便交給他一個木魚。這木魚無論式樣還是聲音,都更使丁子恆的角色更加可笑。丁子恆死活不幹,可是不干又沒有別的東西可敲。工會組長說:「那就拿個臉盆來敲行不行?」
  丁子恆一想,拿著臉盆上台胡敲一氣,更是惹眾人笑話,相比起來木魚還稍好一點。
  聯歡會開在1965年的最後一天的下午。丁子恆他們的節目安排在第六個。因為從來都沒有登過台,丁子恆心裡可謂萬分緊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記住了台詞。
  雯穎見他如此,心裡好笑,可又怕他上台真會出洋相,便將台詞按順序寫在一塊白布上,又將白布縫在他左手衣袖的內側,這樣,丁子恆只要抬起左手,便一目瞭然。
  這個方法,使丁子恆大為快意,他覺得這是徹底解決他易忘台詞的特佳方式。
  三句半:迎新年!
  甲 東風萬里紅旗飄,乙 革命形勢真正好。
  丙 多虧領袖毛主席,丁 領導好!
  甲 英雄時代英雄多,乙 雷鋒王傑了不得。
  丙 要以他們為榜樣,丁 忠於黨!
  甲 毛主席著作閃金光,乙 光芒照在我心上。
  丙 字字句句指方向,丁 有力量!
  甲 階級鬥爭很複雜,乙 敵人沒把槍放下。
  丙 提高警惕擦亮眼,丁 莫手軟!
  甲 美帝蘇修是一家,乙 想要稱王又稱霸。
  丙 世界人民不怕它,丁 跟它打!
  甲 政治掛帥要抓緊,乙 技術革命當標兵。
  丙 永遠革命腳不停,丁 有決心!
  甲 轉眼不覺又一年,乙 各族人民笑開顏。
  丙 敢叫日月換新天,丁 永向前!
  可是丁子恆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上台之後,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縱使只有半句話,並且都寫在了衣袖上,他還是要看半天才念得出來。縱使他的動作極其簡單,他還是在需要做動作的時候,忘記應該如何去做。這樣一來,台上的丁子恆便常常在前三人鏗察鏘鏘念完台詞後,依然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衣袖,愣怔片刻,方能接得上去。而他的動作又跟他的台詞不配合,非得念完台詞後,方能想起應該做一個什麼樣的動作,趕緊伸胳膊伸腿地將動作做出來。有幾回,他還在做動作時,甲已經在念另一輪的台詞了,結果是把台下的人笑得幾乎岔了氣。
  到了這地步丁子恆也拿自己莫可奈何,只得任由人笑。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他一句也沒有念錯。念得慢只是引大家發笑,倘若念錯了呢?或許就是另外的情形了。
  嘟嘟因為跟雯穎去買過年的新衣服,沒能看到這場聯歡演出。但三毛去了,三毛本以為爸爸演節目會令他多麼自豪,但卻沒有想到台上的爸爸竟然如此窩囊。在人們一起笑爸爸的三句半時,他一點也笑不起來,他覺得好沒面子。沒想到爸爸在家裡那麼嚴肅,在外面卻是被人們如此嘲笑,彷彿一個活寶。丁子恆的形象因為這一次演出在三毛心裡打了一個大大的折扣,對此丁子恆完全意想不到。更令丁子恆意料不到的是,他這回演節目使自己出了大名,許多不認識他的人都打聽他。以前只有幾個搞業務的院級領導知道他,而通過這回的演出,差不多全都認識他了,見了面都笑著打招呼,說:「丁工,你很了不起呀。」這結果令丁子恆心裡頗感詫異。
  聯歡會下午即結束,晚上俱樂部尚有遊藝活動。嘟嘟因為沒有看成下午的聯歡會,便死活吵鬧著要看晚上的遊藝活動。雯穎也覺得許久沒有熱鬧了,亦意欲前去一觀,丁子恆只好帶了她們同去。三毛卻是堅決地搖頭表示不與爸爸同行,三毛說:「要是別人指著爸爸說,這就是演三句半的那個人,我跟著爸爸走臉上都沒光。」
  一句話把丁子恆嗆得半死。丁子恆說:「演一個小小節目,能丟多大的人?院裡領導看了我演節目,都說我了不起哩。再說我又不是戲子,我當然不會演!如果我把大壩弄垮了才真正是丟人。」
  三毛的話,令丁子恆原本愉快的心裡生出一些不愉快。走在路上,他心裡想:難道我真的丟了人嗎?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一直在丁子恆的心頭徘徊不去。在俱樂部,雯穎帶了嘟嘟去套圈呀釣魚呀什麼的,丁子恆有些倦意,便獨自在一張張寫著燈謎的紙條下轉悠。
  燈謎大多簡單,且均是老套子,多少年猜來猜去就是這些名堂,丁子恆也無心去猜。他漫無心緒地轉了一圈,突然被一系列詩詞燈謎所吸引,他不禁走了過去。
  燈謎為:
  1.不是對人說話2.特大洪水3.坐宇宙飛船繞地球飛行4.後背心挨了一拳5.連天冰雹6.小心迷失方向摔跤7.莫等閒白少年頭,冬去春來年復年8.太平洋上十二級風暴9.他已先走一步10.西風裡參觀平原秋莊稼11.天氣晚來晴12.崑崙壓頂13.大海封凍14.牛鬼蛇神夜總會聯歡15.欲觀秦嶺蜂採蜜16.螳臂擋車實在難
  燈謎註明是打毛主席詩詞之詩句,丁子恆不覺對這些燈謎生出興趣。毛主席詩詞他讀得不少,在已讀過的詩詞中,他特別喜歡《憶秦娥·婁山關》一首:「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他覺得這首詩無論技巧還是氣勢,都不輸於中國最好的詩詞。他還喜歡毛主席在重慶所寫的《沁園春·雪》,這首詞他讀得很早,記得當時與他一道的一個老工程師說,看來中共的毛澤東想當皇帝。丁子恆當時並不同意,現在卻想,雖說沒有明說,其實意思已經到了。待他看完最後一條謎語,發現落款為「資料室·劉格非」。丁子恆想,難怪,除了他,誰還會書生氣地費那麼大勁製造新燈謎呢?
  很輕易地,丁子恆猜中其中一些詩句。「不是對人說話」乃「問蒼茫大地」,「特大洪水」乃「江河橫溢」。「坐宇宙飛船繞地球飛行」,丁子恆先猜為「坐地日行八萬里」,後又覺得不對,再細想,認為「萬水千山只等閒」更合適。再猜「後背心挨了一拳」,丁子恆笑了起來,恰這時,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頭。丁子恆一回頭,正是劉格非。劉格非說:「丁工,見笑了,我知道難不倒你。」
  丁子恆笑道:「『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打毛主席詩詞一句。」
  劉格非說:「與『後背心挨了一拳』異曲同工,是謂『驚回首』。」
  丁子恆說:「你怎麼想出這些來的?」
  劉格非說:「毛主席的詩詞寫得好哇,可惜好多人並未讀過。我就想用這個法子,吊起大家胃口,讓大家都去讀讀。丁工,你是個好詩之人,想必你讀了不少,不知最喜歡哪一首?」
  丁子恆當即誦道:「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不等丁子恆繼續往下讀,劉格非驚喜交加地叫了起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丁工,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呀!「
  知音相遇,兩人的談興意更濃。丁子恆想起在柳山湖的日子,愉快的心情彷彿又回到了心裡。他接著往下猜燈謎。「連天冰雹」即「灑向人間都是怨」,「小心迷失方向摔跤」即「路隘林深苔滑」,「莫等閒白了少年頭,冬去春來年復年」即「人生易老天難老」,「太平洋上十二級風暴」即「白浪滔天」,「他已先走一步」
  即「莫道君行早」。「西風裡參觀平原秋莊稼」,丁子恆在這一句前腳躇良久。劉格非拊掌大笑,說是如果連這一句都猜不出來,便是枉讀了毛詩矣。丁子恆說:「難道是『喜看稻菽千重浪』?」
  劉格非大笑不止。丁子恆從他的笑聲中聽出來答案是肯定的,便說:「我是落入你『西風裡』三字的誤區了,其實這三個字並無意義。」
  劉格非說:「言之有理。只是加這三字,謎面便自帶詩意,豈不是多了幾分韻味。」
  丁子恆說:「你是讓人猜謎,而非讓人賞詩,如此這般,不足取。」說笑間又繼續往下猜。「天氣晚來晴」乃「雨後復斜陽」,「崑崙壓頂」乃「頭上高山」,「大海封凍」乃「頓失滔滔」,「牛鬼蛇神夜總會聯歡」乃「百年魔怪舞蹁躚」。
  丁子恆猜出此句後,不禁好笑,說道:「虧你想得出呀。」但下面一句「欲觀秦嶺蜂採蜜」卻再一次難住丁子恆,他想來想去,覺得沒有合適的詩句。劉格非道:「好好好,總算難倒你一回。此為『待到山花爛漫時』,如何?」
  丁子恆想了想,先覺得這個謎語編得不夠高明,後一細想,卻又覺得何嘗不是如此。便說:「你這句已經不是謎面了,而是聯句。『欲觀秦嶺蜂採蜜,待到山花爛漫時』,這詩聯得倒也不算差。」
  劉格非笑道:「正是正是,與前面相比,此句是有些變化。」
  丁子恆說:「那下一句也就容易了。『螳臂擋車實在難』之後當是『(蟲比)
  蜉撼樹談何易『,這絕不會錯。「
  劉格非說:「當然不會錯。燈謎在這裡放了一下午,只有你一個人從頭到尾猜了出來。丁工,我撞到你,既是撞到了剋星,也是撞到了知音呀。」
  丁子恆聽劉格非如此說,便愈發高興起來。雯穎和嘟嘟玩夠了前來找尋丁子恆時,丁子恆同劉格非早已從燈謎談到了詩詞,從現代談到了古代。他們所談的那些散發著典雅氣息的詩詞,彷彿在片刻間就把丁子恆努力學來的政治術語都擠跑了。
  這天晚上,丁子恆偶發童心,一個人翻閱著舊書守歲。窗外起了一些風,把冬日裡枯乾的樹枝吹得嗚嗚作響,彷彿是即逝的1965年無奈的歎息,又似那以往歲月最後的輓歌。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丁子恆恰讀到王安石的《元日》: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讀完時,已身處在1966年的時光裡。丁子恆望著窗外沒有星光的夜空掩卷歎想,我們等來的新桃會是什麼呢?它能為我們驅散舊日的妖魔鬼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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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一)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 《詩經·小雅·采薇》
  一
  一連幾天都很冷。雖然無雨無雪,可北風如一頭剛從籠中放出的野獸,從敞開的走廊撲向門窗。人進出屋時,稍不留神,門便被風「呼」一下撞開來,冷風立即把屋子灌滿。窗戶雖然緊閉著,但在北風這只巨掌的拍打下,它不得不發出匡□□的聲音。這聲音在更深人靜的夜晚格外地擾亂人心。
  這天風小一些,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婦女來到了丁字樓。她走到雯穎家門口,四下張望。雯穎正拖地板,見狀忙放下拖把從屋裡出來問她找誰。中年婦女說她是來看房子的,總務室通知她說烏泥湖丁字樓上左捨有一間空房,她想看看房子的情況。
  雖然早有思想準備,可是雯穎心裡還是「咯登」了一下。一想到將來可能會與眼前這個女人一家為鄰,共用廚房和廁所,雯穎便滿心不是滋味。可是生活卻不管她心裡的滋味如何,她注定要同一個陌生的家庭朝夕相處,為此她無論如何也要好好接待她。
  雯穎把中年婦女領到西邊的房間。這間房雖然還沒有完全騰出來,但裡面只剩了床與桌子。中年婦女環視了一下房間,然後說:「這間屋西曬得厲害吧?」
  雯穎說:「是有一點。」
  中年婦女說:「屋裡倒滿明亮。」
  雯穎說:「是呀,比我們那間還好一些。」
  中年婦女突然就轉了話題,說:「你丈夫是不是丁子恆?」
  雯穎有些詫異,說:「你怎麼知道?」
  中年婦女說:「我老早聽我丈夫說起過。我也見過你,1958年時你在俱樂部的大會上講過話。其實我選中的不是這個房間,而是你們這家鄰居。」
  雯穎更加驚訝,說:「是嗎?你丈夫是哪個室的?」
  中年婦女臉上掠過一線不易察覺的陰影,立即又恢復了明朗的臉色,她說:「你大概不認識的,他原是勘測室的,叫孔繁正。」
  雯穎幾乎要驚叫起來了。時光過去了幾近十年,但這個名字卻深深地刻在雯穎的印象中。五十年代末期丁子恆曾經反來倒去地在家中談及孔繁正。談他的傲慢,談他的博學,還談他的正直,獲悉孔繁正被趕到工地勞動改造後,言談中又充滿著忿忿不平和同情。雯穎怎麼會不認識這個人呢?雯穎差點脫口說出「我太認識他了」。
  可在瞬間她又想到孔繁正現在的身份— 歷史反革命加現行反革命,立即覺得自己不能表現得太熱誠。於是淡檔地笑了笑,說:「是呀,我一直在家帶孩子做飯,丁子恆的同事我都認不得。」
  中年婦女說:「那是當然。我叫李維春。我們現在住在長寧街,我想春節前就搬過來。」
  雯穎心裡很喜歡這個未來的鄰居,她帶幾分高興地說:「行呀,我馬上就把房間清理出來。」
  李維春說,「你有幾個孩子?」
  雯穎說:「有四個。老大在北京上大學,老二在念高中,還有兩個小的,一個正讀小學六年級,一個讀四年級。最小的是個女孩子。」
  李維春說:「我的孩子都比你的大。跟著我的是一個女兒,其他的都在外地。
  我兩個兒子都去了雲南,他倆是雙胞胎,一起報名參加支滇建設兵團的,上個月才走。現在在西雙版納,你說這地方名字怪不怪?聽說那裡的風光美得很。我還有個女兒,在沙湖,她是老大,1958年就去了,現在是那裡的植棉能手。我現在身邊就只有小女兒,叫孔薇薇,她已經上初二了。「
  雯穎聽得心裡發沉,卻見李維春說話時臉上帶著微笑,聲音也是朗朗的。雯穎試探著問:「孩子們都走了,你也捨得?」
  李維春笑了笑,說:「這不是我捨不捨得的事,是只能如此。再說,都新社會了,幹什麼不都是干?」
  雯穎覺得她說得也對。但是倘若自己的孩子都離家遠去,她是做不到這樣灑脫的。她覺得她不敢想這一點。
  春節前的一個星期日,李維春一家搬到了丁字樓上左捨的西間。在搬東西的喧鬧中,丁子恆始終沒有走出房間。他坐在窗下桌前,桌上攤放著一本德文書。他努力想讓自己了無牽掛地走進書中,但這天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的腦子裡一直浮動著孔繁正的身影,他站在江灘上,江風吹揚起他的長圍巾,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聲音講述三斗坪的地質條件,他的臉上洋溢著激情,眼睛裡充滿著傲慢。這一切,恍如昨天。然而掐指算來,九年的時光已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丁子恆聽雯穎講述了孔繁正兒女的情況,亦得知孔繁正現正在陸水工地伙房負責砍柴燒火。從1960年起他就開始幹這件事,一直幹到現在。想想神采飛揚說話斬釘截鐵的工程師孔繁正日日黑著面孔低頭傴腰地在爐邊燒柴吹火的情景,丁子恆便覺心臟抽搐,心驚肉跳。
  晚飯時,隔壁一家收拾得差不多了,丁子恆終於看到了孔繁正的太太李維春。
  三毛和嘟嘟正幫著李維春和孔薇薇堆碼蜂窩煤,兩個小傢伙臉上手上都弄得黑乎乎的。丁子恆正愁不知道如何同李維春打招呼時,李維春也看見了他。李維春朗聲一笑,說:「丁工,你家這兩個孩子真是乖,果然教導有方。當年孟母擇鄰,流芳百世,這回我選鄰居,看來是選對了。」
  聽李維春這麼一說,丁子恆一下子自然了許多。丁子恆說:「哪裡哪裡,這兩個孩子一向淘氣得很,以後還要請你們多包涵一點。」
  嘟嘟立即尖聲叫了起來:「爸爸撒謊,三毛才淘氣,我根本沒淘氣過,你昨天還表揚我乖的。」
  三毛亦抗議道:「我早就不淘氣了,媽媽前幾天還說我進步了好多。爸爸講話不負責任。」
  丁子恆一時有些尷尬,心想自己的這番活確也謙虛得不很恰當,三毛和嘟嘟都算不上一向淘氣的孩子,自己未免有些誇大其辭,尤其嘟嘟,常常是乖的。想到這些,他便不知說什麼好了。嘟嘟的小嘴已經噘得可以掛油瓶,丁子恆怕兩個小東西就此胡鬧起來,他更難堪,只好忙不迭道:「好漢漢,算我說錯了,冤枉了你們兩個。」
  李維春見此大笑起來。她的笑聲乾淨明亮,沒有一絲雜質,也毫無做作之氣,每一聲似乎都發自內心。丁子恆不禁暗暗稱奇,心道,這位孔太太的風格做派倒不似家庭婦女,她家倒霉如此,她竟然還能這樣樂觀,真是有些不尋常之處呀。
  大年三十的下午,孔繁正回來了。孔繁正上身穿著一件黑色棉襖,下身一條藍布棉褲,頭戴一頂陳舊得已經被蟲蛀出無數小窟窿的呢帽。他提著一個小小的旅行包,一路走一路謙恭地向人詢問丁字樓是哪一棟。丁子恆騎著自行車下班回家,見有一鄉下人問詢丁字樓何在,也懶得下車搭理,一溜煙便騎了過去。被問路的人在他的身後說:「跟在這個騎自行車的人後面就行了。」
  丁子恆扛了自行車上樓,在走廊放好自行車正欲進屋,卻見適才問路的鄉下人一步一步地走上樓來。丁子恆突然覺得這人有些面熟,瞬間便意識到,這個有如鄉下人的來人竟是孔繁正!一句就要脫口而出的問話「你找誰」便立即吞了回去。丁子恆不知道自己應該同孔繁正說些什麼,他甚至不敢與他對視,他對上樓來的孔繁正只是瞥了一眼,便匆匆進了自己的房間。只這一眼,孔繁正的狀態也足以令丁子恆心驚。孔繁正面孔黑瘦黑瘦,本該刻在額上的皺紋卻刻得滿臉都是,像一塊被千刀砍萬斧剁過的黑木頭。他的眼睛彷彿睜不開,一粒眼屎甚至還粘在眼角。他的行動遲緩,表情木訥,背稍稍地佝僂著,令人不敢相信這曾經是何等挺拔而瀟灑、何等尖銳而傲慢的孔繁正,更令人不敢相信這樣的人會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工程師。
  丁子恆進到自己的家裡,心口如堵。
  屋裡正包餃子,一片混亂中夾著許多的歡笑。大毛從學校回來過寒假,正神氣活現地給弟妹們講著北京的事情。人太多了,房間太小了,連聲音都彷彿被擠得慌。
  包好的餃子無處擺放,便只好將一張木板床上的墊被掀開來,在上面鋪上乾淨的報紙,然後一排排地將餃子排列好。丁子恆進門時,餃子已經包完大半,全家人正圍著方桌忙碌。雯穎□皮,二毛包,嘟嘟負責把切好的面坨搓圓,三毛則將嘟嘟搓圓的面坨壓成餅狀交給雯穎□薄。大毛不會做事,便負責運輸,即將二毛包好的餃子搬運到床板上來。丁子恆在北京讀書時,跟著同學學會了包餃子,自稱是包餃子的高手,家裡每次包餃子,他都會興高采烈地上前去露一手。所以這天丁子恆一進門,三毛便高叫道:「爸爸,快來露一手!我要吃你包的,不吃二哥包的。」
  懷揣著滿心愉悅回家過年的丁子恆,被驀然冒出的孔繁正攪得心煩意亂,整個心境彷彿就因了那一瞥而遭到慘重破壞,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在胸中四下翻騰。當年與孔繁正相處的情景至今尚歷歷在目。從內心裡,他不喜歡孔繁正,但卻佩服他。
  既佩服他的執著和認真,亦佩服他的率直和嚴謹。他曾經討厭過的孔繁正的傲慢,但是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的學習,丁子恆已經不知道何為傲慢了。他除了夾著尾巴而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做人。他渴望有一天自己能昂著頭全身舒展地出現在人群中,可是這樣的日子好像永遠走不到他的面前。為此他對孔繁正的那份讓人討厭的傲慢也懷念起來,只是……只是現在的孔繁正委瑣得幾乎讓人無法識得。生活對人的磨蝕何其殘酷何其無情!他想不通,為什麼非要讓人忍受這種殘酷無情的生活呢?為什麼就不能讓人生活得順暢一些?一個人心情愉悅地做一份自己喜歡並且有益於人類的工作為什麼就這麼難呢?這些問題多少年來常在丁子恆的心中盤桓,他為這些問題也費過不少腦筋,但始終沒有想通其中道理。他也知道像他這樣頭腦簡單的人,是無法想明白這些的。包括孔繁正這樣的人,縱然讓他燒一輩子的灶火他也不會想通的。
  丁子恆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沒有理睬三毛。三毛生氣地叫道:「爸爸,你不勞動不得食!」
  雯穎說:「三毛,不許這樣講爸爸。爸爸累了,要休息一下。」
  大毛說:「三毛,別鬧,我來講個故事。」
  三毛眼一撇鼻一聳說:「你去年在夏令營講話,人人都笑你,你一點也不會講故事。」
  大毛立即啞了口。二毛說:「那我來講個笑話吧。」
  嘟嘟立即歡呼起來,她最喜歡聽笑話,而且她知道二毛的肚子裡有很多笑話,常常講得她笑得捧著肚子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嘟嘟說:「二哥的笑話,頂天立地。」
  三毛說:「嘖□□,詞都不會用,沒知識。」
  嘟嘟說:「你才沒知識哩,你上次還把『病從口入』說成『病從口出』了哩。」
  三毛一擰脖子道:「未必就沒有人是『病出口出』嗎?媽媽咳嗽的時候,從來都不要我站在她的面前,說是怕把病傳染給我了,那不就是『病從口出』嗎?真不曉得是誰沒知識。」
  嘟嘟小臉氣得通紅,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二毛站出來替妹妹幫腔道:「成語有你這麼亂改的嗎?好了好了,你們就喜歡吵吵吵,還要不要聽我講笑話?」
  嘟嘟說:「要。」
  三毛說:「不要。」
  二毛質問三毛:「那你要什麼?」
  三毛又回到了他的老話題上,三毛說:「我就要吃爸爸包的餃子。」丁子恆在小孩子們的吵鬧聲中,回到現實之中。他說:「三毛,你真是咬定爸爸不放鬆呀。」
  三毛說:「錯。媽媽教過這首詩,是『咬定青山不放鬆』。」
  二毛說:「你真的以為你有知識嗎?爸爸這叫活用詩詞。」
  三毛衝著二毛「噓」了一聲,得意道:「那我的『病從口出』也沒錯吧?我是活用成語。」
  二毛也被嗆得一句話說不出來。三毛快意地拍著巴掌大笑道:「哈,勝利!三毛勝利!」
  高興之中,他情不自禁地仰身倒在床上,四肢朝天快意地亂蹬著。嘟嘟和雯穎幾乎同時發出了驚人的大叫。原來三毛躺倒在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一片餃子上。大毛一巴掌把三毛從床上拎了起來。三毛也傻了眼,床上的餃子全都被他壓爛,有的流出汁來,浸在報紙上,整個局面慘不忍睹。
  雯穎生氣了,厲聲道:「三毛,總是你惹事!」
  三毛的得意一散而盡,他驚慌失措地伸出手,想把那些爛了的餃子恢復原狀,但那顯然不可能。三毛沮喪道:「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丁子恆見床上如此這般,知道晚上的餃子也吃不好了,便也對三毛有些惱火。
  他板下面孔,正欲痛罵三毛,突然聽到隔壁傳來尖銳的聲音:「我就是討厭他!他不是我的爸爸!他害得別人都瞧不起我。我沒有這樣的爸爸!」這聲音像鋸齒一樣,從丁子恆的耳朵上拉過,令他感覺到強烈的疼痛。
  這是孔薇薇的聲音。隨著這幾聲叫喊,是一聲劇烈的門響和一陣急促下樓的腳步聲。然後緊接著的是開門聲和李維春的高聲叫喊:「薇薇,你瘋了!你回來!」
  然後又一陣急促的腳步下了樓。
  沉默彷彿同夜色一起一下子落了下來,籠罩在兩戶人家。丁子恆在這一瞬間想,同孔繁正相比,我是何等的快樂。孩子們可以任性地吵鬧,自由地辯論,可以把包好的餃子壓爛,可以非要吃爸爸包的餃子。爸爸對於他們來說,是一個重要人物,與他們的生命緊密地連在一起,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這就是幸福。這樣的幸福多少人能擁有呢?至少與他一牆之隔的孔繁正是沒有的。此刻,他一家人說笑吵鬧著包餃子,而孤獨的孔繁正又會懷著怎樣的心情呢?丁子恆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在夜幕的陰影下,孔繁正痛苦而哀傷的面容。想到此,他長吐了一口氣,他想,我要珍惜自己所有的幸福,我不要責罵我可愛的孩子。於是他笑了起來,說:「算啦算啦,不就是坐爛了餃子嗎?這幾個爛餃子由我和三毛吃。來覽覽,爸爸這個高手親自上陣,我們再包好的。」
  三毛逃脫一頓大罵,又被丁子恆的快樂所感染,滿臉的驚慌一掃而盡,他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爸爸萬歲!」
  三毛這聲快樂的喊叫,令全家人都鬆了一口大氣。原本見丁子恆臉色難看,雯穎只擔心丁子恆會發火,大毛二毛也都捏了一把汗,就連嘟嘟都在替三毛擔心,生怕他會挨打,想不到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嘟嘟開心起來,她高興地叫道:「過年真好呀!爸爸太好了!」
  丁子恆笑了起來,這副笑容凝固在臉上許久。但他知道這笑容並不是來自心裡,這笑容是為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這是別人的笑容。他的心裡仍然為隔壁的暗影所籠罩。暗影中有一個人目光呆滯,滿面憂傷。這個人的存在,令掛著滿臉笑容的丁子恆全身發冷,令他心裡的顫抖跟窗外的風一樣,一陣緊似一陣。
  春節之後,晴了幾天,宛如春天來臨。院裡層層傳達省直屬機關毛選學習大會的情況,大會文件一直發到每個人的手上,要求每人必須發言一小時,主題為學習毛選與突出政治。於是接連幾天,從下午到晚上,大家都在就此話題學習和討論。
  這一場學習未完,人們尚在詫異這年的春天為何來得如此之早,不料老天陡然變臉,一下子風雪交加,天氣又變得奇冷。隨著天氣的變化,學習內容也發生了變化。
  院裡召開了全體大會,林院長親自作報告。他首先給大家講述了一個人的故事,這個人名叫焦裕祿。他是河南蘭考的縣委書記,只有四十二歲。他不顧自己身患肝癌,為了解除蘭考三十六萬人民遭受內澇、風沙和鹽鹼三害的痛苦,四處奔波,長途跋涉,足跡遍及全縣,硬是將全縣八十四個風口,一千六百個沙丘以及大小河流全都跑了個遍。他將它們編上號,繪出圖,發誓要根治「三害」。他在肝疼難忍時,用籐椅抵著肝區,以致將籐椅都頂出一個大洞。他終於在工作中倒下,彌留之際,他只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求組織上把他埋在蘭考的沙丘上,他說他活著沒有治好沙丘,死後要看著蘭考人民把沙丘治好。在林院長講述這些時,會場鴉雀無聲。人人都為焦裕祿而感動。於是,這個曾經的陌生人,在這天冒著風雪,以一個英雄姿態走進了人們心裡。林院長講完這些,又以焦裕祿為榜樣檢討自己。然後就總結了院裡工作存在的五個問題。一是全面貫徹多快好省不夠,注意國防不夠,對重大問題研究不夠;二是突出政治以及政治掛帥問題做得不夠;三是領導作風和領導方法存在問題;四是培養新生力量和革命接班人不夠;五是生活福利問題解決得不理想,尤其對外業職工。
  會議完後,立即佈置了學習任務。一是開展討論,如何向焦裕祿學習;二是對照焦裕祿寫個人的整風檢查;三是結合學習焦裕祿和林院長報告,針對院領導幹部「下樓洗澡」的問題進行鳴放。時間上規定每週必須有四個下午和三個晚上用來進行學習討論。
  這樣的討論和學習,對於丁子恆來說,已經習慣。那些曾經令他深覺彆扭的言詞也慢慢地順眼順口起來,他可以熟練地操著它們進行發言了。雖然發言的內容是那樣空洞縹緲,說完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句是實在的,哪一些可以變成行動。
  但是,他已經明白,這是一個不需要實實在在行動的年代,需要的只是你的一個態度。這個態度雖不能替代你實際工作中任何一個環節,但是它卻大於一切。這是丁子恆最終搞清楚了的事情。所有的那些沒有實際內容的發言和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文字,都是他生活中的一個重要部分,與他的命運密切相連。倘若哪天學習少了,或許他還會惶惶不安,不知道又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努力使自己融進這個時代,像他所有的同事一樣。未來生活的畫面,變得越來越不像他年輕時曾經勾畫過的那樣。他覺得自己也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但這一次,是談焦裕祿。丁子恆想,焦裕祿之所以成為焦裕祿,是因為他實實在在地做事啊。他做的那些事很具體,目的性很清楚,他對沙丘和風口所做的調查,多像他們的查勘呀。所以,這次的討論,丁子恆認為一定會就工作中一些很具體的事項進行放談。
  然而,丁子恆對所有事情的預測都不準確。整個討論幾乎都只是空談一下焦裕祿,話題很快就轉到院裡現今仍然存在的問題上。年輕人們銳氣逼人,言詞咄咄,所提意見相當厲害,命中率奇高。丁子恆聽時覺得十分振奮,但細想一下,又覺得心驚肉跳。1957年的情景不時浮出他的腦海。他想,怕不會又是一個釣餌吧?萬一又來反右,眼前又會有幾個人當右派呢?他想他還是不說為好。
  但是不發言也是不行的。會上不發言的人已經很少了,發過言的人都拿眼睛望著那些不發言的人。那目光意味深長,令人心慌。丁子恆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順著學習焦裕祿的事跡,就工程中的事說幾句或許合適。於是他就丹江口陸水工程作了一個簡短的發言。他說丹江口的查勘很潦草,科研為生產服務不足,重主體工程而輕輔助工程。而以陸水這樣的小規模來做三峽試驗壩也是不夠的,即使成功,也不足以說明三峽的問題。這原本就是丁子恆早有的想法,過去開生產會時他也說過幾次,現在他覺得說這些人人都心裡有數的內容一不會冒犯什麼,二不會引起大家對他的過多注意。
  但是前來聽會的政治部謝森寶主任還是批評了他一句。謝森寶說:「丁工,你總是三句話不離科研。要記住,科研最主要的是要為政治服務,為無產階級專政服務。我們修三峽是為了什麼?最終還是為了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離了這條,什麼是空的。」
  丁子恆身上立即出了汗。他馬上說:「是是喬,謝主任批評得對。我還要加強學習,還要加強學習。」
  這個批評令丁子恆一整天都心情抑鬱。晚上他便頭暈,暈得人有些恍惚。雯穎嚇得不輕,立即要陪丁子恆去醫院。丁子恆渾身疲憊,懶懶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並不想動。他有一種心灰意冷之感,突然就覺得人生好無趣。雯穎左說右說,丁子恆仍不願去醫院。雯穎一急,便跑到壬字樓上找杜大夫。丁子恆聽著雯穎碎亂的腳步,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她。於是他想不如起來,依了雯穎去醫院好了。他睜開眼睛,不料卻見三毛和嘟嘟兩人站在他的床邊,眼巴巴地望著他。
  丁子恆驚訝道:「你們兩個幹什麼?」
  嘟嘟說:「爸爸病了,我怕爸爸不小心死掉了,我就站在這裡,爸爸一死,我就拉爸爸,再把爸爸拉醒過來。我怕我一個人拉不動,就叫三毛和我一起拉。」
  三毛大大咧咧地說:「我知道爸爸不會死。我們還是小孩子,爸爸怎麼會死呢?
  爸爸一般都是要等小孩子長成大人,然後小孩子又生了小孩子,爸爸才會去死。爸爸現在是生病,不過,我覺得爸爸生病的樣子很奇怪,臉是灰色的,所以就想觀察一下。「
  丁子恆被兩個孩子的言論弄得笑了起來,這一笑,頭上也鬆快了一點。
  雯穎回來,她沒能請到杜大夫。雯穎滿臉不悅,說她覺得杜大夫家裡明明有人,可是她大聲叫門,裡面就是沒人答應。丁子恆說:「算了,別找人家了。我現在稍好了一點,明天早上我一定看病,行不行?」
  次日一早,雯穎堅持要陪丁子恆去醫院,在內科遇見了杜大夫。杜大夫見了他們,忙熱情相問,一副談笑風生的樣子,彷彿根本不知道昨天雯穎去了他家。雯穎低聲對丁子恆道:「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昨天在家,而且故意不開門。」
  丁子恆說:「算了,就算人家不開門,人家也有人家的事,何必介意?」
  丁子恆血壓升高,高壓一百八,低壓一百二。杜大夫為他開了三天的休息。丁子恆先沒有想到休息,拿了休息的病假條,方覺得眼下的學習緊張而乏味,休息一下也好。便同雯穎一起去室主任處交了假條,回家去了。
  陰陰雨雨,風風雪雪了幾天,突然又變得悶熱起來。悶熱來得有些突然,於是一連幾天,在辦公室裡大家都議論說這天氣怎麼有些怪怪的,不知有什麼兆頭。幾乎話音剛落,寒潮又席捲而來,天色灰濛濛的,冷風並未在空間呈現它的姿態,而是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尖銳地刺透棉衣,直入骨髓。已經是三月時分了,竟有雪花隨冷風飄下,愈加令人覺得奇冷無比。
  丁子恆這天早上騎著自行車頂著霏霏雨雪前去上班,捏著自行車的手僵硬得無法控制。他一路在想,大自然如此頻繁地翻臉,難道真如人們所說的有什麼不祥之兆?丁子恆一向是唯物主義者,但隨年歲的增長和經歷的豐富,他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無法知曉自己在做什麼,將面對什麼,以及有可能成為什麼樣子。他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活得踏踏實實,現在卻明白自己心裡已經虛空得有如肥皂泡。幾絲風吹草動,便可驚破。
  上午,得到通知,全體人員去中蘇友好宮參觀技術革新展覽。中蘇友好宮在中山公園對面,主體建築呈半圓形狀,中間有一噴水池。節日時水柱噴射起來,與四周燈光相互映照,顯得典雅而氣派。丁子恆曾經帶三毛和嘟嘟專程來看過燈,兩個小東西到此便亢奮,瘋玩得不願回家。丁子恆參觀完後,先自出來,圍繞著噴水池踱步。雖然已是三月,可因天寒,池裡的水面上,漂浮著薄薄的一層冰。丁子恆想起三毛和嘟嘟在此玩耍的情景,心裡不覺有幾分愉快。
  另有一高個男人亦站在他邊觀看,丁子恆沒有在意。他是一個不太注意觀察與他無關的事情的人,他的下意識裡知道有人站在那裡,但他卻無意知道此人是誰。
  直到他走近那人旁邊,對方叫了他一聲:「丁工,是你呀。」丁子恆怔了怔,定神一看,方發覺原來站在這裡的人是住在自家對面乙字樓上的沈慎之。
  丁子恆與沈慎之並不太熟,但因雯穎與沈太太張雅娟關係頗密,常在家裡說沈家過去如何如何,現在如何如何,故丁子恆雖與沈慎之本人交往不多,卻對他家的事情知道得不少。
  丁子恆忙說:「是你呀,沈工。抱歉抱歉,我這個人經常是心不在焉,不太注意觀望別人。」
  沈慎之笑一笑,說:「我也是一直到你走到跟前才發現。」
  丁子恆說:「我們室那些人還沒有參觀完,我先在這裡等等他們。」
  沈慎之說:「我也是這樣。」說完,他又笑了一笑。
  丁子恆覺得他的笑意很熟悉,瞬間他就記起常上他家來玩耍的沈憶丁。沈憶丁是丁子恆印象中最深刻的別家小孩,因為他的哥哥曾經在與三毛一起玩耍時被人拐走,每當看到這個小孩,丁子恆心裡便會多出許多憐惜。所以,鄰家小孩人人都怕丁子恆,偏沈憶丁不怕,因為丁子恆每次見到他都從自己的抽屜裡摸出幾片餅乾來給他,這事曾令嘟嘟和三毛妒嫉得要命。想到這裡,丁子恆說:「你的小兒子常來我家玩,他很可愛。」
  沈慎之說:「是呀。丁丁回家也常說丁伯伯最喜歡他,老給東西他吃。真不好意思,丁工,我家小孩饞嘴,給你添麻煩了。」
  丁子恆笑了起來,說:「小孩子嘛,他饞嘴的樣子給我們大人帶來不少快樂哩。」
  沈慎之說:「丁工,跟你說話我突然覺得很有意思。你我並沒有多少交往,可是我對你家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就連你女兒什麼時候哭了一場差不多都知道。」
  丁子恆也笑,說:「正是這樣啊。剛才我還想到這點,我對你家也是瞭如指掌呀。」
  兩人彷彿都是想起了兩個太太嘟嘟囔囔密談的樣子,便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這一笑,便覺得彼此都早已熟悉不過了。
  沈慎之說:「丁工,這幾天你們處討論得怎麼樣?」
  丁子恆說:「很好呀,大家都提了不少意見,很有意義。」
  沈慎之說:「我們處也好尖銳。現在的年輕人很狂妄,他們什麼都想過問,對院裡這些年花了多少錢,建了多少壩和發了多少電都進行了比較。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呀。」
  丁子恆說:「是呀,我們處年輕人也是鋒芒畢露,批評院裡領導頭腦發熱,做起大壩來總是要高壩,要大庫容,要一次建成,他們認為這是典型的貪大求洋。」
  沈慎之說:「不知道院領導聽了怎麼想。」
  丁子恆說:「我看也沒有哪個領導坐下來聽,很可能這些意見都到不了他們耳朵裡,都是白說。就算聽進去了,以現在這樣的局面,他們也沒有辦法改正。現在全國都在搞政治,誰還去聽生產意見?」
  沈慎之說:「不至於吧。首先領導知道哪些人跳得高,有抗上情緒。再說領導們學習毛主席著作學得都很認真,真要是好意見,也不會讓他白說。政治搞好了,生產也就上去了嘛,政治學習也就是要達到這個目的。」
  丁子恆一時沒有明白沈慎之的意思。片刻間,他意識到自己所言欠妥,骨頭裡立即覺得寒風吹入。他想怎麼能在一個他顯然缺乏瞭解的人面前說這些話呢?此念一生,丁子恆便有幾分緊張,立即覺得同沈慎之的對話有了障礙。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沈慎之說:「聽說各科室馬上要選代表直接向黨委提意見了。」
  丁子恆不知有此事,顯得驚訝地問:「真的?怎麼選?」
  沈慎之說:「不清楚,說是要選一百多個代表,代表各科室,直接與黨委對話,或寫成書面材料。院黨委這個舉動很了不起呀,做到這一步真不容易。」
  丁子恆有些茫然,說:「為什麼要這樣呢?」
  沈慎之說:「當然是要提高領導的政治覺悟和政治水平。只有這樣,我們業務人員的設計工作才好搞。」
  丁子恆對如此說法更覺得不順耳,於是他不想再與沈慎之多談,便淡然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丁子恆不再說什麼,心裡卻覺得沈慎之這個人好無趣,同他講話遠沒有同張者也金顯成他們講話來得融洽和自在。他想,許是不熟悉的緣故吧。兩人的話淡了,對面相站,便有幾分尷尬,幸而參觀的人都紛紛出來了,丁子恆發現了他們施工室的人,便對沈慎之一示意,告辭而去。
  下午總工室老總吳思湘組織召開了生產會議。各科室骨幹工程師均參加了,總工室幾個老總亦都在場。會議確定,今年的生產重點是四川的寶珠寺和烏江渡。丁子恆被分派參加寶珠寺一組,副總工程師金顯成具體負責這組工作。丁子恆朝金顯成望了一眼,金顯成對他會意地一筆。這笑容令丁子恆心裡生出幾分快意。他知道他和金顯成之間有一種默契,他們在一起工作可以互不設防。對於謹慎而且有些膽小的丁子恆來說,這種默契就顯得非常重要。
  吳思湘佈置完所有工作後說:「今年的生產任務應該是很重的。現在生產與政治運動存在著矛盾,時間調配上有些衝突,工作起來有難度。但我們一定要擺正關係,向焦裕祿同志學習,既要確保參加政治運動的時間,突出政治,以政治任務為主,但也要完成生產任務,認真做好做細每一樣具體的工作,大家要想辦法各方面部兼顧到。當然,如果生產與政治發生衝突,生產讓路,政治工作必須放在一切工作的首位。不過,就是這樣,也不能放鬆生產任務。」
  丁子恆聽他顛過來倒過去地講,講得自己都邏輯不清,心裡便有些好笑,又有幾分憐惜他。心說老總真不是那麼好當的。
  散會時遇到張者也,兩人便同行。張者也出門即笑說:「很想跟你同行,聽你談詩,可惜,這次我到烏江渡組去了。我倒願意跟你和金總一起做。」
  丁子恆說:「吳總這麼安排,總會有他的理由。」
  張者也說:「吳總點將,想來也不過是信手為之。看他後來說了半天,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才好。」
  丁子恆說:「我想他大概是想表示生產的重要,可又怕人說他不突出政治,趕緊強調政治。可強調完又怕大家對生產任務有所鬆懈,又趕緊來強調生產,說完生產,又擔心不突出政治,再回過頭去說政治,結果怎麼都不行,只好繞來繞去。」
  張者也哈哈大笑說:「真也難為他了。不過要我說,所有的政治活動,我們都不能拉下,寧可生產上的事情放一放,要不科室放不過你。」
  丁子恆想了想,說:「你講得對。」
  張者也說:「你們室晚上還有討論嗎?」
  丁子恆說:「有呀,院裡佈置的學習討論任務必須得完成。」
  張者也說:「我們晚上也安排了學習。學是學,可我真的是搞不清楚現在我們到底要做什麼。理論都很虛,而修大壩樣樣都是實在事,卻沒有時間做。」
  丁子恆立即歡呼起來,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他幾乎想附和張者也了,可是話到嘴邊,他還是頓住了。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政治氣氛,所有的言論都當小心才是。
  一個彎拐下來,從丁子恆嘴裡出來的話就變成了這樣:「林院長特別強調,眼下學習就是最大的事呀。」
  張者也說:「林院長?他今天這樣說,明天又那樣說,誰知道他想些什麼。我現在沒有半點預測能力,今年不知道明年會怎麼樣,明年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說起來我也要往六十歲去了,真不如早點退休回老家,替家鄉做點小水電,造福鄉鄰,或許會更有意思一點。」
  丁子恆腦子裡也展現出自己家鄉的風景,一股溫暖在心間漾了開來。他說:「對呀,我也像這樣想過。只是… 」丁子恆又想起三峽,想起他們一起在三峽裡奔波的情景,便又歎道:「只是,三峽費了那麼大的勁,沒有去做,心裡總有些不甘。」
  張者也說:「照現在的局勢看,三峽遙遙無期,心裡不甘也得認。唉,一切都是定數,該你做的,你跑不了,不該你做的,你就是望穿秋水,也做它不成。我已經想明白了,六個字,順時勢,求平安。」
  丁子恆在門口與張者也分手。回到辦公室整理自己的文具時,張者也的聲音不停地響在他的耳邊,他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卻想不明白這道理的道理。
  幾天後,各科室都開始推選去院黨委提意見的代表。當代表是需要的條件的,院裡為此而專門發了文件,規定代表的條件為:1.歷史清楚,思想進步,歷次運動表現好;2.工作認真負責,學習積極努力,有革命熱情;3.作風正派,密切聯繫群眾,能如實反映情況。選舉程序為:群眾提名,支部或工作組批准,提出候選人進行選舉。
  室裡好幾個年輕人都躍躍欲試。丁子恆默不做聲,他根本沒有當這個代表的念頭,並且認為大家也不會選他,因為這三條標準他認定自己一條也不夠。丁子恆甚至很有詫異之感,不明白為何推選這樣一個代表竟需如此隆重。
  但令丁子恆萬萬料不到的是室主任擔心年輕人太沖,提意見提得院黨委下不來台倒遷怒於科室。同時,室主任也記得1957年的事,不想讓自己室裡一不小心又多出幾個右派之類的人物來,於是他想派穩重可靠的人做這個代表。想來想去,他提了丁子恆的名。他這一聲提名不要緊,把丁子恆嚇了一跳,心臟立馬縮緊。想要推辭,又怕人家說他不積極,不推辭吧,這種差事於他簡直是活受罪。他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是好。
  年輕人卻都笑了起來,丁子恆也跟著尷尬地笑著。會散後,丁子恆找到室主任,小心翼翼地說:「主任,我看還是讓他們思想覺悟比較高的年輕人去吧。」
  室主任說:「大家都可以提名,最後由室黨支部批准。丁工,我提你的名是覺得我們室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丁子恆不解地問:「為什麼呢?」
  室主任想了想,說:「你是院裡的業務骨幹,可以趁這個時候,把咱們工作中一些實際存在的問題提出來,這對我們下一步工作有好處,要不有些事情,院領導可能永遠也不會曉得。你讓年輕人去了,他們除了講些空話,還能說清什麼?」
  丁子恆承認室主任說得有道理,但他轉念又想,那為什麼你自己不去提,為什麼不讓別的熟悉情況的人去提,偏偏要我去提?如果今後又回頭來算賬,就像1957年那樣,你們就會什麼事都沒有,而我將會落得什麼下場呢?丁子恆突然覺得室主任這回是想讓他當砧上之肉。刀不來倒也罷,刀一來,頭一個被砍著的就是他。丁子恆覺得這樣的事不能幹,而且他想,讓他充當這個角色難說不是一種陰謀。會不會因為上次他漏了網,而這次室裡有意讓他出面,以便把他補進去呢?丁子恆越想越忐忑不安起來。
  次日,室主任通知,室裡最後決定的人選正是丁子恆,希望丁子恆能代表室裡向黨委提出中肯的有價值的意見。丁子恆吭吭哧哧說了幾句,想要推辭,卻說不出口。只得表態,說是一定不辜負大家的希望。
  室裡給了丁子恆一天的時間做準備。丁子恆回到家中,呆坐於桌前,心裡悶悶不樂。雯穎不知其故,以為他病了,上前問長問短,都叫丁子恆以極不耐煩的語氣頂了回去,弄得雯穎不敢開口,只是隔得遠遠地懷著幾分擔憂望著他。
  丁子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貿然行事。他不能把室裡小青年們提出的一些咄咄逼人的意見反映上去,他不能讓院黨委覺得他想要同他們過不去,他不能讓自己的發言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他不能把工作中存在的問題都提出來,他不能……
  他不能當炮灰。於是丁子恆給自己做了個計劃,首先,如果不必每一個人發言的話,他就堅決不發言;其次,如果要求所有代表都發言,他就就某一個問題簡單地談談,以不觸及院領導的痛處為準;其三,為防止講錯,他把自己所要提的意見寫成文字,到時照著念一遍,以免講走了題或用錯了詞句而犯錯誤。
  如此想過,丁子恆心裡踏實了許多。很快,他的腹稿便已形成,落在紙上,就成了這樣:我的意見書我們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是一個大機關,技術力量雄厚,承接項目也多,在這裡應該有很遠大的發展前景。但是為什麼有些人在這裡反而不能發揮作用,而調到其它小機關卻能發揮作用呢?我以為有五條:一、我院層次多分工細專業多,每個人只搞一點點,接觸很小一部分,分工很死。由於分工太細太專,而人員分配不一定恰當,所分工作或不擅長,或者一時不忙,這樣就不能發揮這些人的作用。而別的單位分工不那麼細,部門少,每個人接觸的範圍大,因此不擅長的情況少,人便更能充分發揮作用。
  二、分工細,專業多,一個工作接觸的人也多,開一個會議召集的開會人也多,很多人就忙於開會,無法搞他本身的工作。而別的單位一個人負擔幾個專業的問題,會議少,參加的人也少,人就有機會考慮他本身的工作問題。
  三、層次多,從小組到院領導,中間有小組長、專業組長、處長、總工程師、主任等五六級,層層請示,拖延不決,工效奇低。另一方面幹部有依賴思想,自己可以決定的事有時也要交出去決定,矛盾上交,這樣便不能發揮獨立作戰、個人負責精神,幹部水平也難以提高。而別的單位,層次少,矛盾交不出,逼上梁山,非自己搞不可,既提高了幹部的水平,又發揮了幹部的能力,而且工效也提高了。
  四、又因我院部門多,分工細,一樁工作包括七八個科室,互相牽扯影響多,有些工作又一時分不清,於是互相扯皮,互相推諉,計劃也不安排。而其它單位部門少,扯皮少,工作也好安排。
  五、層次多,部門多,最易上下不通氣,領導也難下來。下不來就只有聽匯報,部門多,匯報就多。各部門互不通氣便各搞一套,有時要改革,也收效不大,這個動,那個不動,那個不動影響到原來在動的也不動了。有的領導一輩子就是開會和聽匯報,成天暈頭轉向,哪裡還能管得了別的事?匯報多會議多,是大機關中的特色,小機關就沒有這樣的現象。設計院中不少人,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忙於匯報和開會。
  春天在人們不知覺間,便將天地換了濃妝。早春時節淡檔的綠色在暖風的吹拂下,一日深似一日,湖岸的柳樹突然就連成了一道綠牆。倘從空中俯瞰這道綠牆,便如一條界線,分割著蒲家桑園村和烏泥湖宿舍。
  但這個濃郁的春天卻並不像它所散發的自然氣息那樣溫潤和柔順。歡笑和歌聲與平常比,並未減弱,可不知何故,彷彿有一種危險正在四處的暗角潛伏,只待一聲令下,隨時可能撲出。這種感覺的存在,令人心裡揣著一份不安和警惕。
  警惕卻是最沒有用的東西,那些想要來臨的事情,一點也不在乎人有沒有警惕,它往往就踩著警惕的身體大踏步而來。一天早上,天還沒亮,駝背的老婆呼天喊地地奔出門,一路狂叫,跑到郗婆婆家。她的聲音幾乎將烏泥湖所有人家都驚醒了。
  駝背的老婆早起餵豬,走到豬圈近旁,突然發現地上躺了一個人,藉著微光細看,卻是她的丈夫駝背。駝背渾身抽搐,滿嘴吐白沫,面相變得奇怪無比。見到老婆,他只說了三個字:「好漢漢。」駝背的老婆從未見過如此場景,立即嚇傻了。
  豬圈裡等食吃的豬呼漢漢地擠著圈門,駝背的老婆方清醒,連驚帶嚇跑出門找郗婆婆。待郗婆婆披了衣裳,叫上幾人抬了竹床趕去駝背家時,駝背已經斷了氣。駝背老婆瘋一樣地哭叫,雖然她同駝背在一起從來也沒有過過舒服日子,她一結婚就成了地主婆,四下受氣,可是駝背對她的好處,遇事不打她卻同她講道理的做派,卻讓她覺自己比村裡那些直背人的老婆都要幸福。駝背有文化,駝背上過大學,駝背當過老師,駝背是運氣不好才成了後來的駝背。
  公安局一早就來了人。偵察了半天,發現了駝背留下的一張紙條,條上寫著:「我曉得,今年難得活過去。」一個警察在看紙條時嘀咕道:「這個地主的字怎麼寫得這樣好?」村支書一邊說:「他原先是個大學生。」
  駝背顯然是自殺。但駝背怎麼會自殺呢?駝背的老婆死活都想不通,她對警察的結論堅決不信。她說一個人要死是看得出來的,可她一點也沒有看出來駝背想死,肯定是有人謀殺他。她反反覆創地說著同樣的話。
  警察說:「他不是自己寫了紙條嗎?」
  駝背老婆說:「紙條上也沒有說他要去死。」
  警察不耐煩了,說:「不就是一個地主嗎?死了一個地主是好事。」說了這句話,警察又把臉轉向村裡圍著觀看的人:「你們村的地主死了,你們應該放鞭炮慶祝一下才是。」警察說完,丟下被他的話驚呆了的駝背老婆,揚長而去。
  蒲家桑園村這天晚上果然有人放了鞭炮,雖然聲音稀稀的,但卻響了十幾分鐘。
  似乎從這天起,駝背的老婆就傻掉了。她見人就樂呵呵地說:「他是地主,死了好死了好,要放鞭炮要放鞭炮。」
  這消息自然會傳到烏泥湖宿舍,認識駝背老婆的人都唏噓不已。但更多的人都為他那讖語一樣的遺言而議論紛紛。「今年難得活過去」,這話意味著什麼?
  蒲海清休學了。這個日子離他小學畢業只差兩個多月,可是他實在是沒有心思再往下讀。他的父親死了,母親傻了,他下面還有一弟一煤。他只能像一個成年人一樣,擔起照顧家庭的責任。三毛為了這事去了他家好幾趟,勸他不要休學。蒲海清吸著鼻涕說:「我現在是個地主,怎麼能夠讓地主去上學呢?」
  三毛不解,說:「你不是六年級小學生嗎?怎麼會是地主?」
  蒲海清顯得很驚奇,說:「你連這都不懂?我爸死了,我是老大,地主的帽子就要交給我接著戴。要是沒有人的腦袋頂住它,它空在那裡怎麼辦?貧下中農哪裡能沒有地主?村支書領著人來村裡參觀,每回都要走過我家門前,每回都要用手指:這就是地主的家。現在我爸死了,我要不戴他的帽子,再有人來參觀,村支村往哪裡指?村西頭蒲五佬只是個富農,村支村才懶得往他那兒指呢。我爸以前當地主時,還有人開過他的鬥爭會。等我長大了,可能也會開我的鬥爭會呢。到時候,要不要我叫你來看創?」
  蒲海清從來都不如三毛,但這次他忽然發現,在這件事情上,三毛遠不如他懂得多。他不禁興奮起來,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通,說話間竟流露出一種得意。
  三毛糊塗了,他似懂非懂地「哦— 」了一聲,心裡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蒲海清還是個小孩,就已經成了地主。而且當地主有什麼好開心的?地主偷海椒,還掐死了劉文學,地主就是壞人。現在蒲海清是地主了,那他三毛還要不要跟這個地主來往呢?如果不跟蒲海清來往,三毛會覺得十分可惜,因為蒲海清是三毛的朋友中最忠於他的一個。
  三毛想著便忍不住說:「那你當了地主,我還要不要跟你玩呢?」
  蒲海清說:「我們一樣玩呀,我還是跟你最要好呀。」
  三毛對蒲海清的回答很滿意。轉念之間,他又覺得不對勁了。如果他手下最忠於他的那個人是地主,別人將怎麼看他?他豈不是比地主更壞了?這麼一想,三毛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大聲說道:「不行。蒲海清,以後你是地主,那你就是階級敵人,我不能跟階級敵人一起玩,我要堅決跟你一刀兩斷。」三毛說完,拔腿便走。
  走出蒲海清家的門,三毛覺得彷彿有人在他身上挖了一塊什麼東西走了,心裡覺得很委屈,而且還想哭。
  尚在得意中的蒲海清被三毛的話震住了。他十分驚愕,對三毛的舉動亦感到突然,一時之間不能接受。他跟在三毛後面大聲喊著三毛的名字,然而三毛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蒲海清也委屈得幾乎要哭,他拉長了自己的聲音,狂喊道:「你別走!
  我不是階級敵人— 「
  三毛還是沒有理他,蒲海清終於忍不住,高聲哭了起來,哭得鼻涕眼淚滿臉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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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二)
  四
  丁子恆來寶珠寺工地已經半個多月。他在這裡的職務是施工水能組的召集人。
  設計院前前後後來了不少人,丁子恆四月底出發時,便是與姬宗偉同行。
  姬宗偉一直是三峽項目的留守人員,但因這邊任務量加大,也被抽調了過來。
  丁子恆與姬宗偉搞三峽時彼此就熟,後來又是北京哲學班的同學,故見面後分外高興。兩人一路感慨三峽停擺,又懷想在北京學習時晚上打橋牌的時光,言談中便有許多感慨。
  工地繁忙在丁子恆意料之中,加上必不可少的政治學習,幾乎夜夜加班。丁子恆每天的日記便只能簡單再簡單了。他將此稱為「速記」。
  寶珠寺速記4月28日,晴熱。
  上午11:30抵昭化。先在一家旅店落腳,再去車站拿行李。之後改住寶臨旅館。
  晚飯後,與姬喫茶,回來買好去三堆的班車票。9時就寢,躺在床上談三峽,三斗坪今日之清冷與當年不能比。與姬二人頗多感慨。
  4月29日,晴。
  5時起上車站搭車。7:15開,8:15即到。安頓行李後,吃早飯。參加匯報大會。
  下午,我談了施工打算。晚餐後洗澡。頭又疼起來,疑是血壓升高。人甚睏倦,即和衣上床,睡至11時,方脫衣寢。
  4月30日,小雨。
  上午土工室何民友來介紹土料情況。他已先行來此。10:30又開會,聽關於紅軍長征的報告。下午繼續介紹長征,至6時。
  晚上參加工作組討論「五一」開會程序。
  5月1日,陰晴。
  上午開會師大會,下午乘船去三堆,看賽球。上街買了點雜物。夜開晚會,慶「五一」也。
  5月2日,晴。
  今日休息。上午其他人均去於龍洞旅行,我在家看《水利技術》。讀書亦為人生一樂,比之旅行一點不差。
  5月3日,晴。
  金顯成到。與其一道看右岸。地質組王志福亦到,此人原在總工室與我同事,頗有小人氣。後進修地質,此次作為地質組成員再次與我共事,須小心提防。下午學習,晚上接著學習。強調政治對我等工作的指導意義。8:30金總召我與姬談工作。
  5月4日,晴。
  一行七人看左岸,看寶珠寺,看七里坪料場,看平峒。午飯後,稍息,即去寶珠寺洞,沿山麓至三堆。路不好走,回時便從李橋返。
  5月5日,晴。
  同水工地質幾位看重力壩壩線。初步定下移40米。最後在右岸山頭討論。晚上,金總來談施工方面的工作。
  5月6日,晴。
  上午參加領導小組擴大會議。討論明天建委工作組來工地及大討論事宜。下午將鑽孔移至地形圖上,並研究了一下佈置。
  晚上在球場看電影《南海的早晨》。
  5月7日,晴。
  上午水工組報告方案,下午分組討論。我擔任施工水能組召集人。先學語錄,再討論。下午討論完。
  5月8日,晴。
  上午研究左岸佈置方案。下午2時參加卸磚。2:30中心組討論。5時,建委同志到,即停止討論,前往迎接。晚餐後,聽建委潘工介紹成都會議情況。
  5月9日,晴。
  與水工組協商資料提供時間。下午學習,並淡工地學習情況。晚上接著談。
  5月10日,陰晴。
  今日與建委同志去青川,6時起床,8時動身,車上坐了20餘人。至30公里濕龍洞下車入洞,大家看了一下喀斯特溶洞奇跡。10時至白水街,又沿川甘公路看了8公里,折回在4公里處過河登山到埡口看劉家場壩子。再回白水街至區公所,由青川縣委書記介紹情況。飯後,即開車去青川,公路為89公里,4:30到宿縣委招待所,縣委膳宿招待均好。
  5月11日,晴。
  早起,早飯後,全體去看地方自建的喬莊水電站工程,自閘首沿引水渠看了1. 1公里,回來已10:30. 11:10坐昨日來車返。余坐駕駛室內。12:40抵白水街,在此午飯後稍事休息,即走。至水磨溝喝茶,3:30繼續。近5時抵寶珠寺。晚上,參加學習《黨委會的工作方法》。金顯成稱,院裡將再來幾人。
  5月12日,雨。
  上午聽介紹漂木情況。10時,領導小組又開會研究明日學習問題。下午看日本壩工設計規範,並畫進度表。
  今日狂風大作,風力猛烈,辦公室朝北,門關不住。飛沙走石,灰塵漫天。至晚風更厲。
  5月13日,陰風。
  上午風大,下午風漸小。成日畫530進度表。
  5月14日,陰晴。
  今日禮拜,7:30起。上午多人過江至三堆趕場,余及少數人在家。看了一會寶成路勘測設計總結,將進度表畫完,明日再校核一下。
  今日風全息,太陽也不大,是一個溫暖好天。
  5月15日,晴。
  上午安排計劃表。530進度表全部做完了。晚上先學習,學習完後開生產會議,並與組裡年輕人講施工各專業工作程序。
  5月16日,晴。
  向金總及小組其他人匯報導流方案,初步確定用「隧洞導流」。中午很熱。下午再次校核530方案。晚學習《黨的民主》和《宣傳會議講話》。
  5月17日,晴。
  上午研究室輪院料場並試定對外運輸線,估算面積。下午開會,要求明日參加割麥勞動。
  5月18日,晴。
  除少數人外,全體人員都至附近土籠子割麥。回來吃午飯。晚,接到電話,說政治處謝主任將率人前來慰問並傳達重要文件。
  5月19日,晴。
  與金總再次去壩址查勘。除姬外,王志福也一道前往。金似也不喜王,大約蘇非聰事件給人印象太深刻。下午改寫對外運輸。晚主持小組學習,討論《黨委會的工作方法》。
  謝主任一行已到。陳杞(原俄語翻譯,後調到政治處當科長)也隨謝一起來。
  彷彿有什麼事情發生。
  5月20日,陰風。
  上午全體開會,聽陳科長作「文化大革命」動員報告。散會即學習文件,下午繼續學習。晚仍學習。燈屢熄。9時起,各人寫大字報。
  今日白龍洞漲水,水色偏紅。
  陳杞「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動員報告」要點記錄:
  這次運動的核心是整黨。很多領導都是黨員,運動過程即整黨整團的過程。在領導下樓後,群眾本著自覺自願、不追不逼原則,順水洗手放包袱。
  文化大革命的認識和意義:1.什麼性質的鬥爭?是一場尖銳的嚴重的你死我活的鬥爭,是社會主義革命深入發展的關鍵問題,是捍衛毛澤東思想的問題。
  2.這一鬥爭的特點是有些人打著紅旗反紅旗,披著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外衣反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極不易識破。還有些人以搞學術為幌子,加以竊據了領導位置,表面上是權威人士,實際上則行反黨反社會主義之實,更不易識破。
  3.不要以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精神對物質的反作用。匈牙利1956年暴亂之前,就有一些文人搞「裴多菲俱樂部」。
  怎樣參與文化大革命:1.抓緊學刁;2.提高認識;3.積極參加戰鬥;4.清理自己的非無產階級思想。
  討論題:1.如何認識這場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尖銳的階級鬥爭?
  2.如伺積極行動起來,投入這場文化大革命?
  3.在這場文化大革命中,如何清理自己的非無產階級思想,加強自己的思想改造?
  文化大革命就這樣在丁子恆眼裡展開了。
  丁子恆並沒有意識到這場革命將會有著怎樣的意義。生產任務很重,加上每天的學習,他覺得自己忙得有些馬不停蹄。丁子恆不怕忙,他喜歡有事情做,做事情給他帶來快感,讓他感到自己有價值。而必不可少的政治學習他也習慣了,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個部分。到工地以來,他心情一直很好,比在家裡輕鬆許多。
  謝主任的到來和陳杞的動員報告,也沒有令丁子恆產生什麼異樣感覺,因為多少年來,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多次,他覺得很是正常。只是當要求每人寫大字報時,丁子恆心裡忽地沉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寫大字報,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東西必須要採取大字報的方式來表現。他拿著工地秘書給他的筆墨和紙,一時發呆,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的事,他一生還從來沒有做過。
  月亮在雲層中遊走,窗外的土地上時明時暗,窗台上的煤油燈燈芯擰得很小。
  這天晚上不知何故,半小時停一回電,反覆了四次。第二次停電時,丁子恆為找火柴花了足有十分鐘,剛剛點燃油燈,電便來了。丁子恆索性將燈芯擰到最小,不使其熄滅。到第五次停電時,丁子恆的大字報仍未寫出一字。
  丁子恆站在窗前,彷彿是看月亮,其實是獨自在發呆。姬宗偉過來借火,喊了他一聲,他竟未反應過來。姬宗偉說:「丁工,你在賞月?」
  丁子恆苦笑一下,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姬宗偉笑了起來,說:「不至於就想家了吧?借個火,我的火柴沒了。今天怎麼老停電?莫名其妙。」
  丁子恆說:「你的大字報寫了?」
  姬宗偉說:「寫了。有什麼不好寫?在院裡不是提過意見嗎,喏,把小字變成大字就行了。聽說院裡貼出了不少的大字報。」
  丁子恆說:「寫了些什麼?」
  姬宗偉說:「不清楚,說是寫什麼的都有。當領導的日子也不好過。」
  丁子恆擔心道:「現在使勁寫,以後怎麼辦?」
  姬宗偉哈哈大笑,說:「丁工呀丁工,你操的心就是比別人多。」姬宗偉笑著便出了門。丁子恆彷彿受到點撥,腦子開了一竅,他想了想,便把來寶珠寺前寫的那份意見壓縮成一百來字,抄成了大字報。所有大字報不准貼在工地,而是由謝主任一行帶回去貼在院裡。就是這一百來字,丁子恆這天寫到半夜兩點多。
  謝主任一行在工地呆了三天,給每一個人發了一本《突出政治》的小冊子,晚上大多的時間便組織學習小冊子。第四天一清早,謝主任便領著人馬轉至烏江渡。
  送行時丁子恆跟在金顯成身後,他感覺到金顯成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工地的事情多如牛毛,一天一天地積壓著。到夏天若有大水下來,許多事情就不好做了,金顯成便要求大家加快進度。一連數日,丁子恆等人都是白天查勘,晚上討論。關於右岸平峒及地質地形,關於分期導流進度及方式,關於現場工作,關於人力安排,關於530方案,關於配合問題,諸如此類。每天討論前,仍要學習。按謝主任交待,學習文化大革命,要先學《新民主主義論》十一至十五章。金顯成便每天讓大家學這個,學了許多天,因為沒有新的內容安排,大家反倒弄不清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一場什麼樣的革命運動了。
  六月初,院裡通知金顯成回去匯報並準備「自我洗手」的材料。出門一個多月,丁子恆也想回去幾天,便找到金顯成,說是血壓高了,想回去看看醫生,再開點藥來。金顯成苦苦一笑,說:「我覺得你還是不回去的好。還記得1957年嗎?『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這是諸葛亮當年對劉表之子劉琦所言,也適合當今之你我。」
  丁子恆聞之大驚失色,想起1957年自己逃過一劫,確與不時出門做土壤調查有關。難道文化大革命是又一輪1957年的到來?丁子恆如此一想,不覺大汗淋漓,內心深處的恐懼便如開了閘的洪水,立即在全身奔騰起來。
  二十天以後,金顯成回到工地。當晚便開會,宣佈院裡通知,在工地的丁子恆等七名工程師一周內也要回院寫「洗手材料」。丁子恆放眼一看這七人,都是各組的組長以及技術骨幹,心裡立即生出疑惑。
  會一散,丁子恆便去找金顯成打聽院裡的情況。金顯成神情淡然,說是運動的規模恐怕比1957年更大更猛烈,會搞到什麼程度,他也想不出來。現在北京已揪出鄧拓吳□廖沫沙這個「三家村」,而武漢大學也揪出了以李達校長為首的「三家村」。
  院裡出現一批造反派,叫著要揪出本院的「三家村」。有人說院裡「三家村」是林院長、周副院長和吳老總。他們幾個人的日子現在都不太好過。
  雯穎讓金顯成為丁子恆帶去一斤白糖、兩件白背心和兩盒斑馬蚊香。丁子恆接過時連聲謝都沒有說,立即又問:「那……你呢?你沒什麼事吧?」
  金顯成說:「也不是完全沒事。現在工地忙,我必須得下來。不過,這裡的人都得分批回去寫『洗手材料』。你們一寫完材料,就趕緊回來。相比起來,工地日子雖然苦點,壓力卻小得多。」
  丁子恆還想問一句:我們回去會不會有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於是,一種不知前景如何的憂慮便起勁地折磨著他。
  五
  無端地,六月的晴晴雨雨中,一種讓人萬分緊張的氣氛陡然升起。無數中學生戴起了紅袖章,袖章上用黃顏料醒目地寫著「紅衛兵」三個字。每天都有好幾撥紅衛兵敲著鑼鼓到烏泥湖宿舍來宣傳《五一六通知》。中央出現了反黨集團,這是件天大的事情。家屬委員會在學習時,紛紛議論,說是幸虧發現得早,把那些裝成好人樣而且已經當了大官的反黨分子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之流都抓起來了,要不然無產階級紅色江山變了顏色可就不得了了。人人都發了言,平常不愛說話的劉格非太太秦雲嵐知道現在搞文化大革命,不發言不行,便說,他們幾個都已經當了這麼大的官,還反什麼黨?就算反黨成了功,未必就能當比現在還要大的官嗎?秦雲嵐一向糊里糊塗,從她的嘴裡不應該說得出這番話來。
  謝媽媽警惕性高,便追問道:「這是你家老頭子說的嗎?」
  秦雲嵐懵頭懵腦,說:「是呀。」
  這下大家的警惕性都高了起來。一致質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劉格非的言論很快傳開。人們再見到劉格非時,眼睛裡便有了另一種內容。劉格非嚇得要死,在家裡夜夜罵他老婆:吃飽了飯多放幾個屁也好,多什麼嘴呢?劉格非本是一個斯文人,到這時候,也顧不得斯文了。秦雲嵐自知犯下大錯,不敢再多言,只是每天盡量把飯菜燒好,好讓劉格非順心順氣。
  但想要劉格非順氣已然不太可能。只幾天工夫,院裡關於劉格非的大字報便上了牆。對於劉格非來說,最嚴重的問題並非他老婆嘴裡傳出的那幾句話,而是去年年底他為毛主席詩詞擬的燈謎。一張大字報說,這是利用毛主席詩詞反黨反社會主義。就這一張大字報便足以使劉格非魂飛魄散。
  幾乎從這天起,劉格非便成日低著頭。走路低頭,開會低頭,工作低頭,談話亦低頭,彷彿頸椎已斷,全然支撐不起他那個頭顱。劉格非長期伏案工作,原本就有頸椎病,一個禮拜低頭下來,頸椎病犯了,壓迫神經引起頭疼,疼得連牙根都受牽連,一張臉疼得變了形,卻不敢去醫院。秦雲嵐急得跪在觀音菩薩前哭求保佑。
  劉格非忍著頭疼,抓起老婆的觀音便砸,砸完低吼道:「你還想給我惹事!」
  全院都在批判「黑燈謎」。討論中對「黑燈謎」的分析也越來越透徹,越來越深刻。透徹深刻到劉格非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些燈謎乃自己所作。毛主席的詩詞「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一句,是多麼偉大而豪邁,多麼雄壯而深沉。而劉格非給的謎面卻是「不是對人說話」,這分明污辱和漫罵毛主席詩詞。毛主席詩曰:「喜看稻菽千重浪」,分明是歌頌中國農村豐收景象,劉格非卻說是「西風裡參觀平原秋莊稼」,劉格非把自己對西方花花世界的嚮往栽到毛主席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毛主席詞曰「驚回首,離天三尺三」,劉格非卻用用「後背心挨了一拳」做謎面,從這些字眼上就能看出劉格非反對和嘲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陰暗心理。
  劉格非縱然是低著頭,天天寫檢查,一天比一天深刻,把自己罵得一天比一天厲害,卻沒有人想要饒過他。分析黑燈謎的文章還是接二連三地貼上牆,除此以外,他過去寫的一些文章也被翻出來。他的文章許多都是介紹蘇東坡詩文的。他盛讚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一詞中「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一句。說是蘇東坡這首詞,雖是大氣磅礡,呼嘯之聲豪邁而起,但若無此句所給予的格調和情懷上的昇華,整首詞也就流於一般。正是這聲「人間如夢」的蒼涼長歎,將此詞提拔而上,深刻而下,成為永世流傳之詞。大字報說,劉格非的對蒼涼趣味的欣賞和把玩,正來自他自己的內心情感。他對他過去騎在勞動人民頭上的資產階級生活留戀萬分,對新中國天翻地覆的變化深懷不滿,故長期抱有蒼涼之心。劉格非還對元代小令寫過諸多賞析文字,其中兩篇被諸多大字報揭露。一是張養浩的《山坡羊·潼關懷古》之一:「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蜘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另一首是關漢卿的《四塊玉·閒適》之一:「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前一首是惡毒攻擊社會主義。劉格非欣賞此詩,目的是要表達出自己的不滿。對1949年新中國建立之後,帶給人民的幸福生活,劉格非視而不見。卻借賞析古詩之名,攻擊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認為無論什麼樣的政府領導,人民所有的只是痛苦,簡直是惡毒之極。而後一首,則是劉格非借關漢卿之口而表達自己的消極和憤世之情。劉格非他憤的是什麼世?他因何而消極?他為什麼而不平?
  劉格非每天晚上都重新寫檢討,因為每天出現的大字報會提出些什麼新的問題,他無從預料。他的檢討越來越糟賤自己,糟賤到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詞可以一用的地步。然而最糟糕的是,他的檢討中的句子也開始被人用引號勾出,進行分析和批判了。劉格非再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
  一天在全院會議上做檢討時,他哭了起來。這天很熱,會上的氣氛有些緊張,俱樂部的電扇偏還有幾台停轉,屋子裡悶熱難當。劉格非的淚水和汗水混得一臉,它們蒙了眼睛,令他看不清紙上的文字,於是他一邊哭一邊用手不停抹著臉,弄得臉上白一塊黑一塊,髒兮兮的。
  台下有人喊:「裝什麼可憐樣子!」
  「你難道覺得自己委屈了嗎?」
  「你哭成這樣子,是想控訴新社會嗎?」
  「你作哀兵之狀,是想博得人們同情嗎?告訴你,沒有人會同情一個反革命分子!」
  劉格非在一片叫喊聲中,身體一軟,便倒了下去。會場上似乎因他的軟倒而愣了一下,但只幾秒鐘,喊叫聲再次湧起,會場上嘈雜得聽不出人們在喊叫些什麼。
  在這混亂的叫聲中,有人上台把劉格非架了出去。
  當年下午,院裡便貼出了劉格非的《認罪書》。
  我的認罪書東風浩蕩紅旗揚,億萬人民心向黨。毛澤東思想萬萬歲,前進路上有方向。
  革命的同志們,我乃資料室劉格非也。今日犯下滔天之罪行,在此僅借白紙黑字,向諸位革命同志低頭認罪。
  正如人所共見,非乃一儀容委瑣,粗服亂髮者,望之便知不是好人。非長期以來,對新興之中國心懷鬼胎,對偉大之共產黨惡眼相向。非為發洩心頭仇恨,曾盡心盡力進行顛覆破壞。或以黑燈謎污辱領袖,或借古詩詞攻擊政府,或假檢討書妖言惑眾。非用心之惡毒之陰險之下流之齷齪,人所不齒,畜亦示憎。非一向扮以兩面嘴臉,佛口蛇心,人前雖滿面笑容,暗地卻深藏禍心。非雖如常人之有心有肝,但非之心肝則含污納垢,糞坑是也;非雖仿雅人之弄文弄字,然非之文字如驢鳴犬吠,聒耳而已。幸革命同志,火眼金睛,口誅筆伐,斷然識破非之赤口白舌,兩面三刀之階級敵人嘴臉,使非乘偽行詐、倒行逆施之伎倆,莫能長久。古人云: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遭。又云:多行不義必自斃。非乃自作孽者也,非必自取滅亡也。今之非已形同狗稀,徒具人形,不打倒非,不批臭非,不將非之毒釘拔將而去,不足以洩眾恨,亦不足以平民憤也。非在此求告諸位革命同志:非自即刻起,將延頸舉踵,急盼批判之烈火將非熊熊燃燒。非願被此火焚燒而死,以此而謝罪諸位革命同志也。
  丁子恆從工地回到家的當天,便看到了劉格非的這份「認罪書」。他的心咚咚咚地跳得異常猛烈,一種痛徹之感從心口漫向全身。丁子恆不由自主地以手捂胸,彷彿是害怕劇烈跳動中的心臟會破胸而出。所有回家的快感,都被劉格非的認罪書沖沒了。丁子恆突然想到四個字:血口噴己。
  次日,謝森寶主任再次作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報告,傳達省裡意見。報告的主要內容是:
  一、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偉大的運動。運動中要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自始至終要以毛澤東思想為指南,要帶著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去學。
  二、精讀《宣傳工作會議講話》,放手發動群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運用大鳴大放大字報,分清知識分子中的左中右派。對中間派要團結批評或鬥爭,運動不要針對這些人。主要矛頭要對準黨內反黨分子和一小撮反社會主義分子,即右派。
  他們一遇機會就興風作浪。
  三、成立代表大會,是組織左派力量、團結多數群眾的一個好形式。
  四、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各級領導同志務必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
  五、加強黨的領導,文化大革命的勝利,要靠黨的領導。
  六、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暴風雨,必將推動各項工作的發展。
  七、全省文化大革命運動,要爭取有點有面,點面結合,普遍發展。運動要落實在大學毛著,改造世界觀,實現人的思想革命化上。
  關於寫大字報一事,謝森寶特別作了強調:
  文化大革命與四清是密切相聯繫的,是整黨內的當權派,鼓勵大家用大字報的方式。不過,中央負責同志的大字報不要貼,要轉給辦公室,不要亂貼在大門口。
  重大政治問題和男女關係問題的大字報,不要貼,要交辦公室。設計革命辦公室,現改為文化大革命辦公室。鬥爭鋒芒指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及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對其他人要團結改造,不要都戴上反黨反革命的帽子。
  思想意識和反革命行為要區別開來,一貫與一時要區別開來。一律不殺不抓。運動時間暫定三個月。上午辦公,下午搞文化大革命。
  聽報告時,張者也坐在丁子恆後排,他也剛從烏江渡回來參加運動。報告開始前,兩人閒說了幾句關於寶珠寺和烏江渡的情況,張者也突然湊到丁子恆耳邊,壓低了嗓子,說:「你知不知道,劉格非瘋了?」
  丁子恆渾身一驚,他幾乎要失聲喊叫。但謝森寶業已坐上了報告台,丁子恆的驚呼聲終於還是嚥了下去。張者也見丁子恆如此驚愕,便趕緊接著說:「昨天我見到他,他不斷地用非常誠懇的語氣說『今之非已形同狗稀,徒具人形,不打倒非,不批臭非,不將非之毒釘拔將而去,不足以洩眾恨,亦不足以平民憤也。』說完就哭,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然後用手背抹來抹去,簡直不知道讓人說什麼才好。」
  丁子恆亦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心裡亂成一片。幸而報告開始,謝森寶開始講話,張者也匆匆又補充了一句:「院裡把他送到六角亭精神病院了。」說完他坐直身體。
  丁子恆覺得自已被張者也傳達的信息擊中了。九年前蘇非聰被打成右派時的感覺,又恍若來到身邊。命運彷彿埋伏在身邊的困獸,一不留神便會撲過來大咬一口,令你遍體鱗傷,永傷元氣。劉格非瘋了。那個曾經在柳山湖農場與他暢談蘇東坡詩文的劉格非,那個曾經與他笑猜燈謎的劉格非,那個身材瘦小而神態灑脫的劉格非,從此再也不會出現。一個人就這麼簡單地淡出了你的生活,而你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淡出別人的生活。悲哀又一次籠罩了丁子恆的心。
  「天公尚有妨農過,蠶怕雨寒苗怕火。陰,也是錯,晴,也是錯。」這是誰寫的呢?丁子恆想不起來。但他能想起在柳山湖、劉格非同他談論此曲時的表情。
  劉格非的現狀,給丁子恆帶來莫大的不安。他在柳山湖農場與劉格非成天談詩論文的事,許多人都知道。而劉格非的燈謎,他亦曾大加讚揚。這些與劉格非的交往,令丁子恆時時處於不安之中,他不敢想像,倘若有人把他和劉格非聯繫起來,呼啦啦地給他來一批大字報,他的結果又會怎樣。
  丁子恆的不安,有如感冒,傳染了全家。二毛住校了,家裡的兩個孩子三毛和嘟嘟,都已學會察言觀色,每天吃飯時,看看丁子恆的臉色,便一聲也不敢吭。因為心思太重,丁子恆夜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雯穎對此既擔憂,又緊張。她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也繃得緊緊的,隨時隨地看丁子恆臉色行事,生怕自己照顧不周,給丁子恆增加煩亂。
  生活如此沉重,雯穎覺得自己未免承受不了。這天晚上,雯穎說:「子恆,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看,你不如要求回到工地上去好了。反正那邊的事情也多,而在家裡,你什麼事也幹不成。」
  彷彿「啪」的一下拉開了電燈,丁子恆心裡驀然間明亮起來。他想起金顯成的「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之說。古人云: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工地正繁忙,我又何不回那邊去呢?1957年反反覆創的出差救過我一回,難道今年不能再救我嗎?這麼想定,心裡立即輕鬆起來,這夜他竟睡得很好。
  次日丁子恆便到總工室找到老總吳思湘,說他想立刻回到寶珠寺工地。吳思湘說:「你不是剛回來嗎?」
  丁子恆擔心自己的動機被吳思湘看破,於是話間就有些忸怩。丁子恆說:「前兩天,姬宗偉從工地給我來過一封信,說那邊開始下雨,看起來今年的暴雨期可能比較長,白龍江多半會漲大水。所以,我想早點回去,把有些事情搶在洪水到來之前做完。工作一完我就回來參加運動。」
  吳思湘笑了笑,意味深長道:「跟1957年相比,你已經聰明了許多。」
  丁子恆沒想到吳思湘會這樣說話,怔了一怔,旋即明白,立即答說:「十年時間,通過政治學習,無論怎樣,思想上都會有些進步的。」
  吳思湘笑了,似是想了一想,然後說:「也好。運動要搞,生產也要抓。我跟金總商量一下,也許這個星期,你們就可以出發。」
  五天後,丁子恆再次踏上北去的列車,這次與他同行的是技術員陳遠南。1957年在做土壤調查時,陳遠南曾是他的學生,因此這一路,所有的行李陳遠南竟一人擔了,使習慣自己動手的丁子恆很不習慣。
  他們由鄭州而西安而成都,再由成都到昭化,一路走了四天。路上,陳遠南不停地詢問關於寶珠寺的情況,丁子恆便細細地為他講解。丁子恆很欣賞陳遠南的好學精神,講解時不厭其繁。結果一路行來,兩人倒更像是在上課一般。不問政治只述業務的四個日子,不意間,將丁子恆緊張的心情緩解大半。
  從昭化坐上工地派來的汽車,顛顛簸簸地走了一個小時,丁子恆便看到他熟悉的工地,看到他熟悉的宿舍和辦公室。突然間他有些激動,那種感覺彷彿自己逃亡成功。
  工地正批判劉格非的燈謎,人們並不知道劉格非已經進了精神病院。晚上,丁子恆和陳遠南部被通知參加分析和批判黑燈謎的會議。對於劉格非的現狀,兩人皆隻字未提。會間,聽著人們依次的發言,丁子恆回味自己的逃亡感覺,自問道:我真的能逃出來嗎?
  次日,大雨便落下來了,白龍江的水猛漲。正如姬宗偉所料,今年是大水年。
  工地許多事情都停了下來,抽水站也因水位的高漲而撤退。工地的飲用水都來自抽水站,因此抽水站一停擺,吃水問題就嚴峻起來。工地指揮部將伙食改為兩餐制,幾個人洗衣或洗澡用水,都自去江邊。
  丁子恆一連兩天都帶著陳遠南冒雨查勘專用鐵路線和黑石包料場,然後便趕寫施工初設報告。關於水位到底選擇583還是575尚需要討論,施工總概算也要出台。
  雖然一週三次的政治學習絕不能缺席,間或還安排寫大字報,但只要有實實在在的工作做,丁子恆從機關帶來的所有不愉快的情緒都漸漸地消失了。
  大雨肆意囂張了幾天,終於漸漸小了。這天本該清理工地,但指揮部安排了去後山勞動,勞動的內容是為花生地拔草。山雖只二百米高,可丁子恆一口氣爬上去後竟累得喘不過氣來。以往在三峽查勘時,爬多高的山都沒有這樣疲憊的感覺。上山之後,還沒開始拔草,雨又下了起來,一干人只好躲在山巖下。躲到近中午,雨仍不見停,勞動負責人便只好宣佈下山回家。
  下山的路更難行走。雨水已經將山路稀釋成泥濘一片,一腳一滑,幾次丁子恆都差點摔跤,幸而一直有意走在他旁邊的陳遠南眼疾手快,幾次都扶住了他。後一段路,丁子恆便索性讓陳遠南攙扶。當他把自己的胳膊交給陳遠南的一剎那,他意識到自己確實已經老了。
  大雨彷彿只回家喝了杯茶,就又下了起來。下午的勞動既已放棄,指揮部便通知討論初設報告。這一天對丁子恆來說,是一個心煩的日子。在對場內運輸進行討論時,只有丁子恆一個人認為應該修過江公路橋,其他人全部反對,而丁子恆並沒有聽到他們反對的有力理由。彼此間爭辯了一個小時左右,以少數服從多數做了結論。技術爭論說東道西是常事,丁子恆亦心存常態。但是到了晚上,在政治學習之後的討論中,由於白天的分歧,對丁子恆的意見就一下子多了起來。修不修過江橋,跟政治立場有什麼關係呢?跟思想意識有什麼關係呢?跟對黨的感情有什麼關係呢?
  丁子恆覺得這之間沒有必然聯繫,而許多人都覺得大有關係。幾條意見提下來,丁子恆百口莫辯,索性就一言不發。他的心陰鬱得如同這裡的天氣。
  半夜裡,雨下得更猛更急。雷鳴電閃,整個天地都給人以爆炸的感覺。電也停了,丁子恆起來上廁所時,正遇閃電,嘩啦一道又寬又長的白光,將屋外的天空和遠處的山頭全部照得透亮。瞬間便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丁子恆摸索著回房間,適才劇烈的閃電令他驚恐。他想,地有所罪,天有所怒。然而,地上究竟生出何罪,而導致上天如此震怒呢?
  這一夜丁子恆都沒有睡好。清早,雨再次停息,他獨自走到江邊。用涼涼的江水洗過臉,精神略爽一點,他便沿著江灘往工地方向走去。
  因為夜裡的大雨,白龍江的大水又一次猛漲上來。早上一晴,漫天大霧便漂浮在工地上空。從江邊能看到對岸黑石包的峰尖突兀在霧海之中,墨色濃郁,猶如一隻小小的島嶼。霧氣很清涼,深吸一口,彷彿有甜絲絲的味道流入嗓子。山野很美,早晨很美,遠山很美,近水很美。大自然給丁子恆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呢?那便是它的單純,還有它的清靜。那種單純的氣韻和清靜的狀態,都令丁子恆覺得自己的心跳脈動很輕易地便同它合上了節拍。他的躁亂不安他的恐懼緊張他的壓抑拘謹,只有在自然中方能一一化解。丁子恆始終渴望自己能過一種單純清靜有如自然的生活。他想這是因為他的能力有限,實在無力應付那些複雜的事情。他不想關心別人有怎樣的生活態度和怎樣的政治觀點,他也不想有別的人來窺視他的一切。他不想抬起頭來放眼張望這個社會究竟插著紅旗還是別的什麼旗幟,他只想低下頭去,做一份他喜歡做和他能夠做的事情。但是十幾年來,他就是做不到這一點。他永遠也沒有清靜過,永遠也沒有機會讓生活單純。他一次次被拉出去看風景,一次次被托起下巴抬起頭,一次次被拖進各式各樣的人事中,然後被指派你必須做這必須做那。
  你必須讀這本書或者那本書。你必須寫這份心得或者那份體會。你必須把政治放在首位。你必須用哲學來解決一切問題。你必須開會發言批判某某或某某某。你必須小組討論檢查自己並且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你必須寫大字報,不管你有沒有可寫的內容。你必須提意見,也不管你有沒有意見可提。你必須要說這句話,不管你願不願說。你必須吞回那句話,不管你認為它有多麼重要。你被人放在一個模子裡,與此相同的模子有許多許多。你被要求只准這樣做人,也只准這樣生活。你雖然活著,用自己的鼻孔出氣,用自己的嘴巴說話,用自己的眼睛看事,用自己的腦子思考,用自己的心靈企盼,但你的生活卻一點也不是自己的,你沒有權利擁有自己的生活。不僅是你,其他人也是如此。每個人都沒有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生活,每個人都不能自己,彷彿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左右著所有的人。這種神秘力量與空氣一起,鑽入人的心肺,你若要呼吸,你就得服從。這些天來,丁子恆常常想起兩個字:宿命。
  行至山腳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從山上下來。丁子恆正驚異這麼早怎麼會有人下山,不料老頭卻對他生出幾分興趣。在與丁子恆擦肩而過時,老頭突然問:「外鄉人?」
  丁子恆自小生活條件優裕,素來不喜與他眼裡的下層百姓打交道。對老頭的問話,他有些吃驚,卻並不想搭理。老頭並不在意,又說:「面色發灰,印堂發暗,眼睛發空,吐氣發虛。大哥怕是心事好重。」
  丁子恆原本已經與他擦肩而過,聽罷此言,心中一動,竟停下了腳步。他從來不信民間有高人之說,此時卻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很想聽聽這老頭到底想說些什麼。
  丁子恆說:「你憑什麼這麼說?」
  老頭說:「哪裡需要憑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嘛。」
  丁子恆說:「有些人喜歡信口胡說,其實一點理由都沒有。」
  老頭說:「說不說在我,信不信在你。我幾天沒開口,今天第一個就撞到你,我想不說都不舒服。大哥,你聽我吐十四字真言,你聽進了,你這輩子起碼能過得平安。」
  丁子恆說:「哪十四字?」
  老頭說:「生老病死都是苦,六根六塵皆為空。」
  丁子恆說:「怎麼講?」
  老頭說:「佛祖成佛前,遊歷過四座城,在四城門外,他看到一門人生活得苦,一門人老掉得苦,一門人病得苦,一門人死得苦。他就明白了,人生在世,無論生老病死都是苦。順著佛祖的眼,你望望,世間事是不是正是這樣?反正都是苦,前世就是這樣,就沒啥子事好煩了。這六根呢?是指眼耳鼻舌身意,六塵呢,是指色聲香味觸法。萬事萬物一看空,心事就成不了心事。你就是你,事就是事,各各不相干,空空一身輕。這樣,你的面色就爽了,你的印堂就亮了,你的眼睛就淨了,你的吐氣就勻了,你這身皮囊就平安了。」
  老頭說完,揚長而去。只一會兒工夫,便消失在晨霧中,一時間令丁子恆對自己的存在發生懷疑。他不知自己是夢是醒,幾乎動搖了一生的唯物主義的信念。很快,他平靜了自己,回到理性上。他想,我丁子恆還不至於如此虛弱吧,我還不至於要靠巫人巫語來保自己的平安吧。
  這天下午,院裡的電話通知傳達下來:丁子恆、姬宗偉、吳堅、魯朔望四人迅速回機關參加文化大革命。
  那一刻丁子恆正在參加施工總概算的討論。一瞬間,早上那老頭詭異的笑容浮出他的腦海。他說的所謂十四字真言如同山上落下的十四塊石頭,一塊一塊地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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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三)
  六
  天氣一日日炎熱起來,人們又開始去長江裡玩水了,這是每年的夏天帶給大家的最大樂趣。有時遇輪船從江心行駛而過,一些膽大的人便游至船邊,對著船上喊喊叫叫。喊叫聲沒有任何意義,就只是快樂的發洩而已。時而有人結伴橫渡長江,一個個黑色的腦袋在渾黃的江水裡隨浪上下,停停走走,恍若漂浮著的西瓜。江上風景因了這些小小西瓜更加有趣好看。
  這一年長江上更是傳出了令人喜出望外的消息:毛主席也來這裡游泳了。
  所有的人都在為了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鬧革命鬧得手忙腳亂,而毛主席竟然不期而至,來到大家的身邊,來到大家都常去玩水的長江,並且也和大家一樣跳進了長江裡。這個消息引起的沸騰可想而知。
  二毛把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帶回了家,他說話時,興奮得不能自己。這個消息使得三毛立即激動得臉都紅了,他昨天還到長江邊上泡了一下午水,今天毛主席就到那裡去游泳了。三毛說:「真的呀?毛主席也下水了?」
  二毛說:「毛主席在長江裡游了一個多小時,真了不起呀!」
  雯穎亦有些驚異,她問二毛:「毛主席不是七十幾歲了嗎?長江水那麼大,他不怕被水淹死呀。」
  二毛說:「媽媽,你怎麼這樣說呢?毛主席是人中之龍,怎麼會怕水呢?毛主席老早就說過『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後來又寫『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有這樣的氣魄,才是真正的偉大領袖哩。」
  雯穎說:「我是擔心毛主席年齡大了,萬一水冷,感冒生病,那不是影響革命事業嗎?」
  一旁的三毛哈哈大笑起來,說:「媽媽擔心毛主席就跟擔心嘟嘟一樣。毛主席哪裡會生病?」
  雯穎說:「毛主席也是人,當然也會生病。」
  一直在旁邊靜聽的嘟嘟說:「毛主席也會生病呀?我不曉得毛主席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要上廁所還要揩屁股。」
  這回連雯穎都大笑了起來,笑完後,關於毛主席的話題沒有再討論下去。
  不久二毛就到北京串連去了。毛主席接見了紅衛兵,新到的報紙上把接見時的照片登了出來。毛主席臂戴紅袖章,高揚著手,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因為大毛二毛都在北京,三毛和嘟嘟便搶著要看報紙。報上另一張照片是一望無涯的紅衛兵,他們都戴著紅袖章,高揚著紅寶書,滿臉激情。三毛和嘟嘟認定大毛和二毛都在人群中,便拿了報紙趴在桌上一頓好找。有兩個人看上去有點像,三毛便說:「就算他們兩個是大哥二哥吧。」
  還有一張照片是北京紅衛兵宋彬彬為毛主席戴紅袖章的。嘟嘟說:「這個宋彬彬真幸福呀,毛主席親自為她改名字。我也要改個名字,我要叫丁要武。」
  三毛說:「毛主席給別人起的名字,你怎麼能用呢?」
  嘟嘟想想,覺得三毛說得有理,便說:「那……我要叫丁紅衛。」
  三毛說:「你改我也要改,我要叫丁衛東,就是保衛毛澤東。你不如改成丁衛紅好了,衛字都在名字中間,這樣比較像我的妹妹。」
  嘟嘟考慮了一下,覺得可以接受。考慮完又說:「最好把大哥二哥兩個人的也改掉,二哥可以叫丁衛兵。大哥呢……」嘟嘟一時沒想好。
  三毛眉頭一緊,說:「我有個好主意。大哥叫丁衛毛,二哥叫丁衛澤,我叫丁衛東,我們三個男孩子,合起來就是保衛毛澤東。你就還叫丁衛紅。」
  兩人談得起勁,覺得這是一個大行動,一定要嚴肅認真地去做,於是激動起來。
  嘟嘟找紙筆硯台,三毛起草文字,兩人花了一下午時間,寫了一份《改名宣言》的大字報,並且將這份大字報貼在房門上。
  這是三毛和嘟嘟兩個人的第一次革命行動,這個行動令他們有些緊張。雯穎從家屬委員會學習回來,一走到門口便看到了大字報,就讀了一遍。雯穎讀時,三毛和嘟嘟都是一副得意的神態聽她朗讀。讀完,雯穎說:「還算好,只有三個錯別字。
  『封資修』的修字,裡面一豎到哪去了?還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風暴』,暴字下面是水字嗎?『紅衛兵小將』的將字,右邊是個夕字頭,怎麼成了久呢?這一定是三毛寫的。三毛,你寫字怎麼也像做事一樣偷工減料?都六年級了,錯別字還這麼厲害。嘟嘟,這三個字你不認識嗎?為什麼沒有看出來呢?「
  雯穎對改不改名,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卻大肆挑剔宣言中的錯別字,令滿懷期待的三毛和嘟嘟大為沮喪。三毛趁雯穎進廚房時,把嘴一噘,嘟嚷道:「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然而,丁子恆的態度可沒有這麼溫和。丁子恆下班回家,竟在自己的家門口看到大字報,一股怒火頓然而起。這幾天丁子恆的心情一直很不好。院裡大字報鋪天蓋地,幾天前開會說是有兩萬多張。在這兩萬多張中,寫丁子恆的只有十來張,但也夠他心煩的。大字報的內容不外乎從不關心政治,走白專道路;自命清高,看不起工人階級;經常與反動文人劉格非勾搭一氣,對劉的黑燈謎大加讚賞云云。與吳思湘金顯成這些老總們相比,他的大字報不僅數量少,言詞也溫和得多;而與林院長和老右派皇甫白沙的相比,他的簡直就不值一提。只是,丁子恆的承受能力也是無法與他們相比的。丁子恆因了這些張大字報,心裡緊張萬分。他想,除了認錯退讓,別無他路可走。故而丁子恆每天去看大字報,只要看到寫他的,他就針對大字報上的內容寫檢查。別人貼他一張,他就貼上一張檢查。院裡的造反派便暗中稱他為「丁檢查」。
  但是這天,竟有人就他的檢查貼了大字報,質問丁子恆如此這般是何意圖?丁子恆不知所措,不敢再寫檢查。可是不寫檢查他該如何應付呢?他又茫然不知,所以心裡煩亂不堪。不料回到家裡,劈頭蓋臉竟看到小兒小女也寫起了大字報。沒等看完,他便動手一撕,將大字報揉成團,狠狠地往三毛頭上扔過去。光是這個動作,就已將三毛和嘟嘟臉都嚇白了,連雯穎也沒有料到丁子恆會如此惱怒。
  丁子恆說:「三毛我告訴你,你要想領著妹妹在家裡搞文化大革命,你就給我滾出去!你要改名就自己去改名,改了就不要再回來!」
  三毛翻著白眼望著他,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終於還是忍了回去。嘟嘟卻不行,見丁子恆大光其火,立即哭出了聲:「不改就不改嘛,爸爸為什麼要發脾氣呢?」
  雯穎見嘟嘟嚇哭了,便說:「他們還是小孩子,你不能這樣罵他們。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嗎?」
  丁子恆見嘟嘟哭了起來,平了一下氣,聽到雯穎這一番話,便又說:「你就只會寵著他們,有些事情不能由著孩子,你必須要對他們管教嚴格一點。他們現在都長大了,不能老是寵著,寵大的孩子沒有一個有出息的。」
  丁子恆的口氣頗嚴厲,雯穎的臉色也灰了下去。她心裡很不愉快,但她不想同丁子恆爭論。她隱忍著,一聲不響地走進廚房。她切菜時,眼淚叭嗒叭嗒地掉了下來。
  整個晚上,雯穎都沒有跟丁子恆講話,丁子恆也沒有表示和解。三毛和嘟嘟都看出了爸爸媽媽不高興,兩人使勁討巧,比著賽分別給坐在桌前寫字的丁子恆和坐在桌邊看書的雯穎打扇,但仍然沒有討到他們想要的臉色。
  最後,三毛長歎一口氣,說:「革命的烈火還沒燃燒起來,就叫爸爸潑熄掉了。」
  三毛這一聲長歎,緩解了丁子恆心情。他想,自己這般較真,又是何苦來哉,還不如小孩子看得透放得下。再說,兩個孩子這般可愛,雯穎寵著他們也是自然。
  自己心情不好,回家朝老婆孩子撒氣,也真不是大丈夫所為。如此想過,睡覺前,他便主動上前,軟語溫言哄好了一肚子不悅的雯穎。
  雯穎深知丁子恆心情不佳的原因,便也諒解了他的煩躁,順勢同丁子恆和解了。
  三毛和嘟嘟都是挨過罵即忘的人,自是不會將爸爸的脾氣往心裡去。大字報的風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化解掉了。
  天更熱了。閒置了秋冬春三季而落滿灰塵的竹床已經被雯穎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竹床在年年的夏季被汗水浸泡,已成深紅顏色,躺在上面,有一種特別的涼爽。
  三毛提出,天太熱,他不想同嘟嘟睡在一張大床上,他要到走廊上的竹床上睡覺。嘟嘟一聽這等好事,也立即提出,她也不想睡大床,要睡竹床。雯穎原本正欲同意三毛的要求,一聽嘟嘟也來湊熱鬧,便沒有及時表態。三毛生氣了,轉身吼嘟嘟:「每次都是我要幹什麼你就要幹什麼!」
  嘟嘟說:「你比我大,你就該讓我。」
  三毛說:「現在是文化大革命了,要改造思想。你這個思想就要改造,憑什麼大的就要讓小的?難道你成了反革命,我也要讓你?」
  嘟嘟尖叫起來:「你才是反革命呢!媽媽!三毛他胡說八道,說我是反革命。」
  雯穎本不想理睬他們的吵鬧,可是每次兩兄妹吵到最後,還是只有她出來擺平。
  雯穎說:「三毛,你怎麼當哥哥的?這樣的話怎麼能隨便亂說?嘟嘟,晚上還是三毛睡在走廊上好了。你是女孩子,睡在外面,媽媽不放心。」
  嘟嘟說:「男女平等,男孩子能睡外面,女孩子就能睡外面。」
  雯穎說:「可是你睡在外面我就沒辦法給你扇扇子了。」
  這是一個好理由。嘟嘟怕熱,每晚睡覺須雯穎替她打扇,一直扇到她睡著為止,丁子恆曾經對此舉表示強烈反對。可是看到嘟嘟在床上熱得搔耳撓腮,滾來滾去地睡不著覺,雯穎就於心不忍,立刻便拿了芭蕉扇守在她的身邊。丁子恆對此便也無奈。
  嘟嘟想了想,斜眼望望正橫眉怒目的三毛,自己下了台階,說:「好吧。我一個人睡一張大床好舒服哦,再說我喜歡媽媽扇我。」
  三毛說:「不許反悔,要是反悔就是小狗。」
  嘟嘟說:「不反悔就不反悔。我才不稀罕竹床哩,睡久了會得關節炎的,連跳舞都跳不動。」
  嘟嘟這一陣每天都回來很晚。學校火炬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編排了許多節目,利用暑假,組織隊伍到大街上和農村宣傳「十六條」以及「四破四立」。嘟嘟是舞蹈隊的主力隊員,她要跳好幾個舞蹈,要跳《勤儉是咱們的傳家寶》,要跳《王傑和雷鋒一個樣》,要跳《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要跳《請到我們山莊來》,還要跳《一代一代往下傳》。這個舞蹈滿場跑動,像流水一樣喧騰不停,非常累。嘟嘟卻最喜歡跳這個舞蹈,她對這個舞蹈的偏愛,是因為這個舞蹈是她家對面乙字樓上的高中學生沈芊芊教她的,這支歌也是沈芊芊所教,一共四段詞,沈芊芊為她抄在紙上。在宣傳隊討論節目時,嘟嘟便將這首歌唱了一遍,又將這個舞蹈跳了一遍,老師認為可以照搬過來,於是,就讓嘟嘟教會了其他人。
  像那大江的流水,一浪一浪向前進。
  像那高空的長風,一陣一陣吹不斷。
  我們高舉革命的火把,一代一代一代一代往下傳。
  這個舞蹈需要十六個人跳,氣勢磅礡,一直是宣傳隊最後的壓軸節目。但這兩天,老師新排練了另一個舞蹈《工農兵心最紅》。
  工農兵,心最紅,革命路上打先鋒。
  拿起筆桿去戰鬥,消滅一切害人蟲!
  嘟嘟不喜歡這首歌,她覺得這首歌的詞不漂亮,她跳的時候就沒什麼勁。宣傳隊老師一聲一聲地吼叫著:「這是戰鬥的舞蹈,要拿出全部精神來!」
  這個舞蹈反反覆創要跳三遍,它成了嘟嘟心目中最累的舞蹈,每天演完節目回家,嘟嘟總嚷嚷著好累。於是她吃完飯洗過澡,雯穎就早早地把她趕上床。上床後的嘟嘟一旦睡著,打雷都驚不醒。
  這天嘟嘟一個人睡一張床,沒有三毛臭烘烘的氣味,嘟嘟覺得很開心。她一覺睡到大天亮,起來時,卻發現一向睡懶覺的三毛連早飯都吃過了。
  三毛見嘟嘟醒了,立即說:「你昨天晚上睡得像隻豬,叫也叫不醒,昨天簡直太激動人心了。」
  嘟嘟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三毛說:「昨天半夜紅衛兵緊急通知,挨家挨戶搜查反動圖畫。敲鑼打鼓,熱鬧得不得了。全宿舍人都沒睡覺,就你一個人叫也不醒。」
  嘟嘟大驚:「真的呀?」
  三毛說:「有一張反動圖畫,把毛主席站在天安門上的樣子畫得一隻胳膊粗,一隻胳膊細。這不是歪曲毛主席嗎?紅衛兵一家一家查這張畫,從樓房一直查到簡易宿舍。我們都跟著一起查,連你們班上的姬小萱和劉雪茹都去了。」
  嘟嘟急了,大聲道:「臭三毛,你怎麼不叫醒我嘛!」
  三毛說:「你問媽媽,我叫了,你根本都不醒。昨晚上特別好玩,我們查到對面憶丁家,他爸爸穿著很花很花的睡衣睡褲,把我們都笑死了。紅衛兵說,上海人個個都像資本家,貧下中農誰穿花睡衣呢?」
  嘟嘟更急了,說:「哎呀呀,我沒看到,今天晚上還查不查?」
  三毛說:「到簡易宿舍更好玩。那個荷香家,就是他們家小孩子爸爸挖藕凍死的那家,他家怕熱,大門也不關。她兒子叫松樹,也是紅衛兵,領著人查到他家去。
  他媽媽,就是那個荷香呀,連衣服都沒穿,上身光著,把紅衛兵都嚇得往外跑。笑死我了,哎喲喲,我現在想起來,都要笑得肚子疼。「
  嘟嘟開始跌腳起來,她使勁捶著自己腦袋,後悔自己怎麼睡得這樣死。想不到文化大革命有這樣的熱鬧可以看,更想不到文化大革命會這樣令人開心。嘟嘟便再三叮囑三毛和媽媽,以後只要有熱鬧,一定要叫她起來。
  在小孩子們為文化大革命的熱鬧而興奮不已時,丁子恆卻滿心焦灼。他的大字報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他本人也越來越被人注意。
  七
  烏泥湖大抄家是從金顯成家開始。
  這是一個下午,大人們都上班去了。前來抄家的是附近中學的紅衛兵,由測工老袁的兒子袁繼輝帶隊。自1965年退房事件後,簡易宿舍許多人家都搬進了樓房,測工老袁一家也隨此潮流從簡易宿舍搬到了丙字樓上左捨。他家的房間正對著金顯成家,透過窗子,可以見到對面甲字樓上金顯成家的大半生活。於是,在袁家的飯桌上,金顯成的太太金媽媽葉綠瑩便成了經常的話題。葉綠瑩的鼻子又高又直,那就是滿人貴族的樣子;葉綠瑩一口京腔像唱歌一樣;葉綠瑩晚間洗澡後穿的衣服是絲綢的;葉綠瑩頭髮總是挽成髮髻,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挽的。諸如此類的閒話,幾乎成了袁家的一道大菜,也使得老袁的兒子袁繼輝特別想看看對面金家到底有些什麼。
  星期天的時候,在武昌讀大學的吳金寶常回家來。有一次他在家時,聽罷家人議論,站在窗口,無意間說:「他家的四舊肯定特別多。」
  一句話似乎提醒了袁繼輝。袁繼輝現在是紅旗中學千鉤棒戰鬥隊的司令。第二天,他便領了學校的一群紅衛兵來到了甲字樓上。
  他們搜查金顯成家的理由十分簡單:金顯成的太太葉綠瑩家以前是皇親國戚。
  烏泥湖誰都知道,要是滿清不垮,金媽媽就是個格格。這是典型的牛鬼蛇神,千鈞棒的作用就是專門打擊牛鬼蛇神,自己院裡放著現成的更是要打。牛鬼蛇神家最多的東西就是四舊,不去抄他們,那還抄誰?
  這樣的理由,令紅衛兵理直氣壯。面對張皇失措的金媽媽,紅衛兵懶得做什麼解釋,二話不說便把她家裡抄了個底朝天。
  金顯成隔壁住著新婚不久的宗梅生。宗梅生聽到嘁哩匡啷的響聲,忙搖著輪椅出來看情況。見是簡易宿舍袁繼輝領的頭,就說:「你是老袁的兒子吧?金總是院裡的領導,不能隨便抄他的家。你爸爸老袁我們都熟,袁師傅一向很尊敬金總的。」
  袁繼輝說:「請你說話注意點,我跟我爸爸是兩個人,我是我,他是他,他不能代表我。另外,我們要正告大家:我們沒打算抄金總的家,我們只打算抄他的反動老婆的家。我們抄她的家,是為了破四舊,這是革命行動。就算你把我爸爸叫到這裡來,他也阻止不了,並且他也不會阻止。因為他是工人出身,是無產階級革命派,他的階級與這個牛鬼蛇神的家庭勢不兩立。」
  宗梅生說:「怎麼能這樣說話?金總的家和他老婆的家,那還不是一回事嗎?」
  袁繼輝說:「你說是一回事?他老婆是封建反動家庭的人,這麼說他也是嗎?」
  宗梅生發現這話有圈套,忙說:「我可沒說這話。」
  袁繼輝說:「你如果說話等於沒說,那就請你不要說話。現在是文化大革命,對一切反動分子牛鬼蛇神我們都不能留情。你住在她的隔壁,你不僅不能幫她說話,而且要與她劃清界線,隨時向黨匯報她的反動行為。」
  宗梅生這才發現他不僅制止不了這些紅衛兵,而且還被他們教訓著,當即一口氣就堵在胸口。羅彩秀聞聲而出,急急忙忙地把他推回房間。羅彩秀髮現有幾個紅衛兵狠狠地盯著她,嚇得她忙不迭地關上房門,一個勁地替宗梅生撫胸順氣,自己也長吁著氣強令自己平靜。
  金媽媽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她顫顫抖抖地收拾著紅衛兵翻騰過的東西,一邊機械地拍打著上面的灰塵,一邊膽怯地觀察紅衛兵的眼色。
  這次紅衛兵最輝煌的戰果是搜出十六隻內畫的鼻煙壺。十六隻鼻煙壺全是淡綠色的和田玉所製,其中有十二個畫的是金陵十二釵,另四個卻是春宮圖案,畫的是赤身的男女正以不同的姿勢性交。紅衛兵們以驚異的神情傳看著,看完便彼此議論,最後將十六隻鼻煙壺歸到袁繼輝手上。
  袁繼輝卻沒有看,他以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將這十六隻玉壺裝在一個布袋裡,拎起來說:「這樣的封資修的東西,又噁心又下流,你們還當個寶貝似的收藏著,是什麼用意?」
  金媽媽怯聲道:「沒有用意,是祖上傳下來的。我就一直留著,當做紀念。」
  袁繼輝說:「你紀念的是什麼?你這樣的反動祖宗也配紀念?中國有那麼多無產階級革命內容值得紀念,你倒不紀念,你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
  金媽媽吞屯吐吐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紅衛兵把這十六隻鼻煙壺拿走。
  下午金顯成下班回家時,家裡還沒有完全收拾好。金媽媽一見金顯成就哭了起來。金顯成問清原委,氣得發抖,欲去派出所報案,卻叫回家來的兒子攔住。兒子說現在全國的紅衛兵都在到處抄家,千萬別去惹他們。金顯成想想也無可奈何。
  烏泥湖的頭一場抄家,不僅嘟嘟沒有看到,連天天在宿舍包打聽似的找熱鬧看的三毛,也沒能看到。這天他恰恰到簡易宿舍的露天乒乓球檯跟人挑戰打乒乓球去了,待他回來時,這場好戲已經收場。晚飯時他把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在飯桌上講述,丁子恆大驚。當晚便與雯穎商量,要把家裡有可能會被當做四舊的東西全部毀掉。雯穎說二毛就要回來了,讓二毛回來銷毀好了。
  第二天,烏泥湖就有了第二場抄家。這次是戊字樓上嚴唯正的家。紅衛兵氣勢洶洶地到來時,三毛和嘟嘟恰在嚴家與嚴家老五嚴曉文老六嚴曉琰一起打牌。嘟嘟從未見過這種陣勢,嚇得扯往三毛的衣服直往他身後躲。
  搜查嚴唯正家的是另一撥紅衛兵。他們是嚴唯正的女兒嚴曉玨在古德寺中學的同學,有幾個人嚴曉文和嚴曉琰還都認識。嚴曉琰傻乎乎地上前問道:「你不是陳鐵強哥哥嗎?你怎麼來抄我家呢?」那個叫陳鐵強的紅衛兵說:「這是我們紅衛兵總部的命令。」嚴曉琰又指著另外一個紅衛兵說:「胡剋剋大哥,你還教過我畫畫的,你怎麼也來抄我家?」胡剋剋沒有陳鐵強客氣,硬邦邦地說:「不是告訴你了嗎?這是紅衛兵總部的命令。你家成分是地主,不抄你家抄誰家呢?」
  三毛驚奇道:「嚴曉文,你家原來是地主呀!」
  嚴曉文一下子愧疚得說不出話來。他低下頭,畏畏縮縮地進了廁所,並且鎖上了門,再也不肯出來。他是嚴家四個男孩中最小的一個,三個哥哥與他年齡相差很多,瞧他不起,自顧自玩,他的玩伴便只好是姐姐和妹妹。奶奶愛長孫,爹媽喜歡小女兒,他被吊在中間,沒著沒落,除了三姑偶然會問及他外,幾乎就沒什麼人過問他,而他的心事也無處去說。漸漸地,他的性格便顯得十分內向。
  來嚴曉文家抄家完全是嚴家老四嚴曉玨惹出的一場禍。正讀初三的嚴曉玨生得嬌小苗條,父母生了三個兒子之後,才有了她這個女兒。雖說後來又添了一弟一妹,可她自小被父母和奶奶姑姑嬌慣得什麼事也不會做,一隻蚊子飛過來都要發出驚叫。
  上中學後在班上也都是以膽小嬌氣而出名。學校組織下鄉勞動一星期,幫助農民插秧。嚴曉玨因怕螞蟥,不敢下水田,便謊稱來例假肚子疼,請了三天假。不料被同班女生揭發出來,這下子便犯了眾怒。誰不是人?誰不怕螞蟥?可革命需要下水田,誰又沒有爭著下?偏你嚴曉玨就可以用撒謊的方式逃脫這個革命任務?班上紅衛兵以怒不可遏的態度開會批判嚴曉玨的資產階級小姐作風。在批判的過程中,嚴曉玨的家底被陸續揭露出來:她爺爺是殺害共產黨人的兇手,已被新中國政府鎮壓;她爸爸是反動學術權威,臭知識分子;她奶奶這個地主婆仍然住在她家裡,被養得白白胖胖,有人供養有人侍候。紅衛兵們被激怒了,於是一夥人殺到嚴家。
  戊字樓前後的人們聞訊都上樓來圍觀。幸而嚴老太長期住在女兒嚴三姑處,不在家裡。嚴唯正的太太蔣秀清從來沒有面對過如此事情,緊張慌亂得很,腦子也彷彿在瞬間遲鈍,總不能很及時地配合紅衛兵。紅衛兵每問一聲,她都要想半天才能回答出來,結果便被紅衛兵厲聲地呵斥來呵斥去。蔣文清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當眾丟臉,忍不住當場流下了眼淚。
  嚴曉琰一看媽媽哭了,一下子跳了起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鬧著,哭叫著,撕扯著,對著紅衛兵拳打腳踢,且把他們拚命地往外拖。幾個紅衛兵上來想把她架走都架不動,只得把她按在地上。嚴曉琰的大聲哭喊,令觀看的人群起了騷動,不知是誰喊了起來:「紅衛兵打嚴媽媽了!」「紅衛兵想要強姦嚴曉琰!」這陣騷亂信息傳得很快,連簡易宿舍都有人跑過來觀看。抄家的紅衛兵陣腳有些亂了,眼見得圍觀人們越來越多,幾個紅衛兵把頭湊在一起低語了一陣,便宣佈抄家結束。同時宣佈:老地主婆必須在三日內回到這裡,否則,他們將去她女兒家把她抓回來。
  這次抄家原本有幾件東西屬於「四舊」應當拿走,尤其是嚴老太在家時每天要拂拭的白瓷觀音。就連蔣文清和嚴曉琰都巴不得紅衛兵把這個帶走,可是紅衛兵們倉惶撤離,竟沒有人顧得上拿。
  紅衛兵走後,嚴曉琰一抹眼淚對嘟嘟和三毛說:「你看他們這些紅衛兵好笨囉,連我奶奶的觀音是四舊都不曉得。」嚴曉琰說著拿起那尊觀音往地上一砸,只聽得「嘩啦」一聲,觀音便碎成無數瓷片。嚴曉琰轉過臉對蔣文清說:「媽,就跟奶奶說觀音是紅衛兵砸的。」
  嘟嘟和三毛在一邊都看呆了,而嚴曉文此刻才從廁所裡慢慢騰騰地出來。
  蔣文清罵他道:「看你有什麼用,家裡有事就往廁所躲,還不如妹妹。」
  嚴曉文沮喪道:「我完了,我們家是地主。我肯定這輩子都當不成紅衛兵了。」
  嚴唯正請了三天假,把嚴老太從嚴三姑家接了回來。可是他不敢去上班,他不知道紅衛兵來後會把他的母親怎麼樣。嚴老太已是風燭殘年之人,任何一點折磨都會令她一命嗚呼。僅一個觀音被砸了,嚴老太便已經呼天搶地了一夜。嚴唯正憂心忡忡,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事情發生。
  三天過去了,紅衛兵竟投有來。及至第四天晚上,紅衛兵方到,來者竟有一百多人,陣勢比抄家時大得多,嚴家人全都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值夏夜,人們均在屋外乘涼,眼見黑鴉鴉來了這麼多人,都圍上去觀看。
  這一次紅衛兵沒有抄家,而是把嚴老太揪出來批鬥。嚴老太不知所措,任由紅衛兵拉著走下樓。嚴唯正要跟下去,紅衛兵攔住了他,說:「今天還輪不到你,你老老實實在屋裡呆著。」
  嚴唯正說:「我母親年齡大了,又有病,你們放過她好不好?」
  紅衛兵義正辭嚴道:「我們放過她?問問她,當初怎麼不放過貧下中農?她的臭男人怎麼不放過那兩個被他殺死的共產黨員?」
  嚴唯正急著還想辯解什麼,蔣文清一把拉住了他。蔣文清說:「你還說什麼呢?
  現在是文化大革命,小心連你一起批鬥了。「
  嚴唯正急道:「可是媽那麼大年齡… 」
  蔣文清說:「你聽天由命吧。」
  戊字樓下面的竹林已經成了一片空場,批鬥大會就開在這裡。嚴老太似乎傻了,她既不發病,也不反抗,任由紅衛兵處置。紅衛兵讓她低頭她就低頭,紅衛兵揭發批判她,她就說:「我認罪我認罪。」紅衛兵輪流發言,一個上場一個下場時,嚴老太就抬起頭來望著圍觀的人露出笑容。看到她的老朋友郗婆婆,嚴老太便說:「你今年的壽衣曬沒曬呀?」郗婆婆聞之便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完了完了,嚴太婆完了。」
  批鬥會開了有半個多小時。紅衛兵發言完後就喊口號,喊完口號,覺得嚴老太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便滿心憤恨。一個紅衛兵跑到嚴家要了一把剪刀,衝上台便剪嚴老太的頭髮。嚴老太仍不反抗,倒是把頭垂得更低了,彷彿是讓紅衛兵剪起來方便。
  嚴唯正卻因為紅衛兵進家門要了剪刀,嚇得魂飛魄散,跟著衝下樓來,卻見幾個紅衛兵圍著嚴老太剪她的頭髮。嚴唯正無法自制,他奔過去,對著這些紅衛兵跪了下來。嚴唯正說:「求求你們饒了她吧,她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求你們饒了她吧。你們可以來剪我的,剪我愛人的,剪我兒子女兒的,都可以。請放過她好不好?」
  嚴唯正眼淚鼻涕一大把,令許多看熱鬧的小孩子大笑起來。紅衛兵毫不理睬嚴唯正,繼續剪著嚴老太的頭髮,剪完頭髮又喊口號。最後,一個紅衛兵宣讀驅逐令:「天下者,我們的天下。我們號召天下無產階級聯合起來,我們要把一切牛鬼蛇神趕出地球。勒令地主婆嚴老太兩天之內必須滾回老家去,接受那裡的貧下中農的批鬥。」
  驅逐令宣讀完後,紅衛兵便如潮水一樣呼啦啦退去。嚴唯正哭著把他的母親背上樓。嚴老太頭上青一塊白一塊,臉上的表情卻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嚴唯正找了一頂白布帽給嚴老太戴上。嚴老太伸手抹去他臉上的眼淚,平靜地說:「我兒,不哭,這是好事。我在陽間受了罪就不會被拖到亂葬崗被野狗咬死。你爹老早就托夢給我了,我到底等到這天了。」
  嚴唯正聽得此語,欲哭無淚。
  這天夜裡,嚴老太在睡夢中咕嚕了幾聲,就死了。她的面容十分平靜,彷彿還有幾絲笑意。睡在她旁邊的嚴曉琰早上起來,推了推她,她不動,又叫了幾聲,她還是不動。嚴曉琰拍拍嚴老太的臉,自語道:「原來地主婆已經死了,原來人死的時候是在笑。」
  嚴唯正和聞訊趕來的嚴三姑大哭了一場,而嚴家其他人卻沒有掉一滴眼淚。嚴曉琰事後對嘟嘟說:「我搞不明白,地主婆死了應該慶祝才是,為什麼還要哭個不停呢?連我奶奶自己臉上都掛著笑,我爸和我三姑的立場就是有點問題。」
  嚴老太的骨灰埋在了扁擔山。從扁擔山回來的路上,嚴曉文突然失蹤。家裡人先以為他找同學玩去了,回到家卻看到他留在桌上的紙條,紙條上沒署名字,上面寫著:「我永遠都不想回來。」蔣文清一眼就認出這是嚴曉文的字,立即哭倒,嗓子都哭出了血。
  沒有人知道嚴曉文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嚴曉文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嚴唯正接連遭遇兩大痛事,一夜之間頭髮全部變白。
  一連數日,烏泥湖的人都為嚴家的變故唏噓不已,但彼此相聚時,卻沒有人談論。人人都有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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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四)
  八
  省委工作組由一位姓王的副省長帶隊,進駐設計總院。歡迎會上,王副省長作了關於設計總院文化大革命的報告。
  報告的要點有三條:
  一、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社會主義革命的新階段,關係重大。革命的中心是政權問題。整個過渡時期都存在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種思想的鬥爭。反動階級雖然被打倒了,可是他們人還在,心未死。並且他們人雖少,能量卻很大。過去一些年來,我們同他們的鬥爭從未停止過,如三反五反反右等。黨內則1954年高饒反黨,1959年一小撮右傾分子反黨。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可能來自國內外,也可能來自黨內外。資產階級分子從來不敢正面公開較量,他們總是躲在暗處煽陰風點鬼火,他們在思想意識形態方面進行活動,搞和平演變,打著紅旗反紅旗。蘇聯已經給我們提供了慘痛的教訓,我們切不可忘記。我們現在主要的危險在「內」,在「黨內」,在「上面」。因而我們的鬥爭鋒芒是針對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針對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代表人物,目標與四清一致。
  二、近一段時間,長江流域規劃設計總院貼出了兩萬多張大字報,揪出了一批牛鬼蛇神,把暗藏的敵人也揪也來了,形勢一片大好。但是在勝利面前,我們更應該注意:1.在這場革命的大風大浪中,要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毛著是最高指示,我們對它是熱愛還是仇視,是擁護還是反對,是真假革命的試金石。我們掌握了主席思想,就好像有了望遠鏡和顯微鏡,就能辨別真理和謬誤。要帶著感情學,現在工農兵學用得非常好。知識分子應該瞭解學習毛主席著作是潮流,不進則退,要帶著世界觀問題學,要與「我」字作鬥爭。遇到問題,除了向毛著請教,還是向毛著請教。
  2.要放手發動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要引火燒身,敢字當頭,敢於揭發,敢於批判自己。有些人怕火燒到自己身上,我勸大家不要怕出亂子,不要劃框框,不開秘密會,運動中要充分發揚民主作風。
  3.要正確貫徹黨的方針政策。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要相信群眾掌握政策的能力,把政策交給群眾。在對待知識分子問題上,矛頭要指向他們中的反動代表人物,指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知識分子。他們中的左派應該是運動的核心,他們站穩了腳跟,聽毛主席的話。運動中要壯大左派。他們中的中間派人數最多,未站穩腳跟,容易動搖,但只要他們政治上不反黨反社會主義,業務上盡心盡力,就要去團結他們。而他們中的右派,一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他們留戀舊社會,反對無產階級專政,一有條件,就會興風作浪,試圖推翻共產黨。他們反對群眾運動,對群眾運動怕得要死,恨得要命。這些人,一定要鬥倒斗臭,要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在對待本單位領導的問題上,要採取說理鬥爭的方法,不准打人打架,變相體罰,大字報不准貼到街上,也不准貼到宿舍裡,不准把他們弄上街遊行批鬥。不同意見是允許存在的,可以辯論。不可挑撥群眾。
  三、省委工作組將同設計總院工作組混合組成新的領導小組,全面領導設計總院的文化大革命運動。
  十天之後,謝森寶主任和省委工作組王副省長一起,召開了工程師和科長以上的人員會議。在會上,謝森寶主任作了《如何把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揪出來》的報告。
  報告大意如下:
  今天談兩點。
  一、對工作組到來的這十天裡的工作回顧。應該說,這一段時間裡,運動是有成績的。前八天的時間裡,共貼出五千三百七十九張大字報,揪出了不少牛鬼蛇神。
  但主要的缺點是:因為強調了兩個針對,即針對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代表人物,片面地強調分清內部和外部的區別,比方內部矛盾不寫,從而使大字報數量明顯受到影響。牛鬼蛇神是到處活動的,一旦有框框限定,便對運動起了阻礙作用。產生這樣的局面,主要是我們對主席指示研究不透,自己有怕亂的思想,以致很多問題暴露不出來。領導思想落後於群眾。
  其次是對領導「下樓洗澡」的主動性估計過高。其實他們也在躲避運動。第三是以為文化大革命主要是針對大專院校和文藝界,所以重視程度不夠。第四是從來沒有這樣大型運動的經驗,1957年的反右運動與它相比,大小之差,天壤之別。正因為以上四點,造成設計總院群眾的積極性沒有得到應有的愛護和鼓勵。
  二、當前的形勢。雖然已經貼出了五千多張大字報,但其中揭發的多,批判的少。最嚴重的一點是:工程師和科以上幹部貼得不多。同志們呀,你們是對黨委最知情的,對哪些人是真正的走資派心中是最有數的,為什麼你們反而比那些不知情的職工群眾寫的大字報還要少呢?看來一是認識不足,二是有私心雜念,怕上綱上錯了,怕自己做得不對。還有人覺得現在寫大字報是趕浪頭,而你們知識分子總覺得趕浪頭是不對的。這種觀念本身就是一種四舊。
  三、文化大革命領導小組號召:幹部和知識分子要站在運動的前面,要帶頭鳴放,要勇敢地向黨委成員——尤其是主要領導成員——貼大字報,要帶頭學好「十六條」,要通過學習,提高自己的認識,要放下顧慮,做徹底的革命派。
  謝森寶主任講完後,提出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王副省長講話。於是王副省長又到台上講了一通:
  謝主任講得很好。對有些人在運動中只望觀不行動,我感到很遺憾。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顧慮,這樣下去,既落後於形勢,也落後於群眾。所以在此我要強調地講兩點。
  一、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社會主義革命的新階段,是興無滅資的運動,是一場階級鬥爭,是復辟與反覆辟的鬥爭。我們的敵人在政治上、經濟上、軍事上都不敢公開較量,他們企圖用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舊思想來腐蝕我們,以達到復辟的目的,他們是在意識形態上做準備。貪大求洋,重業務,輕政治,都是修正主義的根子。革命的根本問題是政權問題,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階級鬥爭,必須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批判反動的資產階級學術權威,清除腐朽骯髒的東西,從而使我國永遠不改變顏色。
  二、大家一定要認清形勢。全國工農兵和億萬人民都受到嚴峻的考驗。是革命派還是保皇派,敢不敢站在運動前面,當闖將,當毛主席的好學生,就是考驗人的一個試金石。有人墨守成規,這也怕,那也怕,總怕天塌下來先把自己壓死。中央明確規定了四類人,自己屬於哪一類,就看你如何行動。是左派,就要頂,就要站在鬥爭的最前列,為黨的事業、為人民衝鋒陷陣、犧牲一切、引火燒身,做不到這一點,是不是左派就難說了。如果被貼了幾張大字報,頭就抬不起來,那算什麼?
  犯了錯誤,只要改正,就是好同志。只要認識錯誤,改正錯誤,放下包袱,輕裝前進,就是經受住了革命的考驗。有了你的大字報,不能馬上就上前去跟人辯論,否則就是壓制民主,那就要立即停職反省。看到自己的大字報,應該做的事是深刻檢查自己,對照自己,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於那些勇於寫大字報的人,我也要說一句,不要怕劃右派,這一次與1957年反右是完全不同的。這次運動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不是整群眾。這次運動是毛主席親自發動親自領導的,這是一次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運動。
  三、樹立自信心。不要怕,要為黨和人民利益衝鋒陷陣,不能為個人利益畏縮不前。毛主席說:無數革命先烈為了人民的利益犧牲了他們的生命,使我們每個活著的人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難道我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犧牲,還有什麼錯誤不能拋棄嗎?貼大字報是好事,而不是壞事。貼錯了也不要緊,要革命,就不怕犯錯誤。寧可做一個有錯誤的革命派,也不能做一個不犯錯誤的膽小鬼。
  文化大革命運動在一個接一個的報告號召下,如火如荼地開展了起來。辦公樓外牆上都貼滿了大字報,新寫的大字報無處張貼,領導小組便安排工人在院內道路兩旁架起了蘆席牆。蘆席牆很快也被大字報貼滿,且許多大字報都註明「保留三天」
  或「保留一星期」。領導小組一看形勢如此大好,又將辦公樓內的走廊上釘上蘆席。
  這樣一來,除了各辦公室的門,整個走廊都被大字報貼滿,彷彿成了一條大字報的地道。
  大字報欄前永遠有人在觀看。許多人並非真的關心大字報的內容,而是在看大字報有沒有寫到自己,丁子恆便是其中之一。施工室的人自是不會放過丁子恆,所幸大字報的內容全都在丁子恆意料之中。無非是白專道路、看不起工人之類的老話。
  丁子恆知道,這些內容與其它大字報相比,實乃雞毛蒜皮。
  但有一張署名為「向東方」的大字報卻令丁子恆大吃了一驚。大字報題為《看丁子恆如何放毒》。其中說丁子恆曾經說過,現在的領導光知道搞政治,誰也不關心生產。認為政治學習中的討論都是白說,都是空對空等等。丁子恆使勁地回憶自己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說過這樣的話,半晌方記起,幾個月前在中蘇友好宮看技術革新展覽時,曾經碰到過乙字樓上的沈慎之,在與他閒聊時,彷彿這麼說過。想不到,這些話竟都被他上綱上線,寫進了大字報裡。丁子恆想,倘若人人都如此這般,我還能跟什麼人講話呢?一口悶氣憋在心裡,真是難過得很。
  這天上午,丁子恆參加寶珠寺573進度匯報討論,會議由金顯成主持。因未見到吳思湘,丁子恆隨口問道:「吳總沒來?」
  金顯成左右望了望,以幾乎無人可以聽見的聲音答道:「他停職了。」
  丁子恆大驚失色,也兩邊望望,用同樣的低聲說:「為什麼?」
  金顯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林院長也夠嗆。說不定我也是最後一次主持生產會議。」說完,有人同金顯成打招呼,金顯成便離開了。
  丁子恆心亂如麻。吳老總停了職,金顯成也將靠邊,連林院長也可能有事,院裡生產計劃怎麼辦呢?正在上馬之中的寶珠寺大壩和烏江渡大壩又如何是好呢?整個匯報過程中,丁子恆心情都十分沉重。輪到他發言時,不時地有人要求他大聲一點。丁子恆這次的匯報作得沒精打采,坐在他旁邊的姬宗偉問他是不是病了。丁子恆勉強地笑笑,說:「是吧,我血壓有些高。」
  下午,便有緊急通知,到俱樂部開會。院文化革命領導小組又一次召集會議,這回主持會議的是周則貴副院長。他傳達了兩件大事,一是毛主席親自寫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二是湖南長沙市委打擊湖南大學學生的情況。
  周則貴傳達完文件後,自己也講了話。說起革命形勢,周則貴激情萬丈。他要求大家全力以赴搞好文化大革命,他說革命搞不好,生產也別想搞好。搞好了有什麼用?如果江山變了色,豈不是把搞好的東西送給別人享受了?所以現在不消搞什麼狗屁生產,要一條心把文化大革命搞得轟轟烈烈的,把那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牛鬼蛇神都揪出來,讓那些真正熱愛毛主席熱愛共產黨全心全意跟黨走的人來坐江山,只有他們才能把紅色江山坐得永不褪色。
  周則貴的講話令人哭笑不得,但院裡人已經習慣了。
  整個設計總院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會議和一場又一場的報告鼓動和催化下,越來越深入,越來越逼近每一個人心靈。
  九
  皇甫白沙完全能想到,這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他是在劫難逃。運動一開始,他的大字報就上了牆。大字報措詞嚴厲,語氣強硬。雖然他已經摘帽,可在別人眼裡,摘帽右派與階級敵人仍是同義詞。他看大字報時,心裡雖有幾分緊張,更多的卻是苦笑。他是一隻死老虎,打死老虎自然誰都樂意,他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去迎接更為艱難的日子。他此刻的心情,竟與當年在國民黨監牢裡坐牢時一樣,覺得自己目前的處境只是暫時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烏雲終將過去,曙光就在前頭,他還有更為重要的大任在後面。
  可是有時候,他也會想,這是誰的烏雲呢?未來的曙光又是誰的?他的大任將由誰派?是誰非得讓他如此苦心志?慢慢地,他竟有些想不清楚了。
  縱然思想準備身體準備都做得極為充分,仍然有皇甫白沙根本意料不到的事情。
  這天,皇甫白沙挨了鬥,戴了高帽子,鬥完之後,群眾又要將拉他出門遊街。
  這一切,他都料想得到。因為毛主席的著作《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他學了許多次。他知道,這些東西遲早會從書上搬到現實中來。遊街是要把你最後的一點尊嚴踩踏在地,讓你在鄉鄰面前無地自容。皇甫白沙滿心苦澀,但他覺得以自己的意志力,還是可以承受的。因為他有過1957年,他的形象已經在人們的心中有了鋪墊,他的尊嚴已經所剩無幾,再把最後那一點都扔掉也就算不了什麼了。
  但是,批鬥會完後,人們正欲拉他上街時,副院長周則貴突然制止了這件事,把皇甫白沙叫到了院長辦公室。皇甫白沙與周則貴老早就熟,但兩人氣質秉性差異太大,關係也就一般。皇甫白沙被打成右派後,周則貴每見他,臉上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氣活現,這種神態,更讓皇甫白沙低看他。然而,這回的周則貴卻顯得猶豫不安,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樣子。
  皇甫白沙不耐煩他這樣,便先開口,說:「周院長,有什麼話就說吧。」
  周則貴搔搔頭,彷彿是考慮了一下,方說:「娘的,我真是不曉得怎麼講。我也是為人父母,曉得養個兒子不容易。我家就老三是兒子,他摔個跟頭我都心疼。
  皇甫,鬥你批判你,我覺得該,這是政治問題,我不同情你,可是… 「
  皇甫白沙聽他這麼繞彎,又提兒子,心裡一緊,立即想到會不會是皇甫浩出了什麼事。他急問:「你別繞彎好不好?出了什麼事?」
  周則貴長歎一口氣,說:「你兒子,在鄉下,唉,唉… 」
  皇甫白沙更急了,他驚聲問:「他到底怎麼啦?」
  周則貴說:「他… 他… 得了病,也不是得病吧,他被牛撞傷了,傷口發炎,鄉下醫生沒做皮試,給他打了青黴素,他… 他就… 」
  皇甫白沙心頭鬆了一點,他想撞出傷口,治療一下總歸會好。皇甫浩一向用青黴素並不過敏,就算過敏,人在醫院,也不會有什麼大事的。想到此他站起來,說:「我希望院裡能同意我去把他接回來看病。」周則貴突然瞪大眼睛,用很大的聲音喊道:「他死啦!叫鄉下醫生治死啦!」
  皇甫白沙目瞪口呆,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周則貴說:「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只能想開點。」
  皇甫白沙終於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他一陣暈眩,感到全身發軟,頹然坐在椅子上。他落座太重,椅子發出劇烈的嘎嘎聲。說他的心裡此刻如萬劍穿心一點不為過,他把即將到來的一切不幸都想到了,卻沒有想到他最大的災難是在遠方。他的兒子死了。他原來以為他已經能夠承受世界上任何的痛苦,但他在預想這些痛苦時,從來也沒有把他的兒子考慮在內。此刻降臨到他面前的痛苦,是他過去從未想到過的,他幾乎無法承受。這份失子之痛,令他幾欲崩潰。他的眼淚奪眶而出,瞬間便流得滿臉。
  周則貴說:「我不能讓你死了兒子,還去遊街。這還讓不讓人活呀。」
  皇甫白沙沒有說話,他心裡嚎啕著憤怒著瘋狂著,然而這一切表現在他的臉上,便只有滿臉的淚水。周則貴說:「我讓院裡的車送你回家。」
  皇甫白沙說:「請你幫個忙,先不要告訴我愛人,讓我回去以後再慢慢跟她說。
  還有,我要到但家凹去一趟,我要看看… 我的兒子… 。「
  周則貴說:「第一個要求我能答應,第二個要求,我不曉得行不行。」
  皇甫白沙說:「你至少讓我把他的骨灰拿回來吧?」
  周則貴說:「我跟林院長商量一下好不好?因為現在是運動時期,群眾如果不同意,我們也沒辦法。」
  皇甫白沙走出院長辦公室。辦公室樓外的陽光猛烈而明亮。陽光下,四處散發著嘈雜的聲音。口號聲鑼鼓聲和熱烘烘的空氣混和在了一起。皇甫白沙神情木然,然而他的心裡卻被這明晃晃的陽光照得透亮:是我殺死了自己的兒子,我是殺死兒子的第一兇手。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在1957年的表現。為什麼要顧及自己的良知呢?良知又是什麼呢?倘若在那一年我也像周則貴一樣積極地反右,狠狠地把那些說過幾句正直話的知識分子打成右派,把他們的行為罵得狗血淋頭,那麼,我就不會有今天。最重要的是:我的兒子就不會有今天。1957年的那份慘痛,到了1966年,潰破成了他心頭血淋淋的傷口,一生一世都流血不止,一生一世都不會彌合。
  皇甫白沙對自己的過去痛心疾首。就在這一天,他理解了為何有人對於上面的指示,有理無理,都拚命地加倍地去執行。因為政治鬥爭鐵面無情,因為人人都不想讓家裡出現皇甫浩,因為你活在世上並非孤零零的一個人。一旦為良知而反抗,大禍殃及的絕不止是你自己。它殃及家人,殃及兒女,殃及子孫後代,甚至一代一代殃及下去,永無止境。你在這世界上,活的不止是你,而是你的整個的宗族。
  皇甫浩的慘死,似乎喚起了人們心裡的一點同情。在這個嚴酷的季節裡,皇甫白沙沒有被遊街,以後,他也沒有被游過街。縱然如此,皇甫白沙的堅強的意志,卻在這個季節中瓦解。
  沒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第一個遊街游到烏泥湖來的人會是丙字樓下的李昆吾。
  春天以來,李昆吾大多的時間都在烏江渡工地。謝森寶主任率人來進行了文化大革命動員後,工地上的人陸陸續續回總院參加文化大革命了,工作都壓在剩下的幾個人身上,生產進度一下子慢了下來。李昆吾白天在工地奔波,晚上除了參加學習外,還得寫小字報。院裡規定工地暫不貼大字報,但必須寫成小字報寄回去,然後有專人將它們抄成大字報貼在院裡的大字報欄上。革命是每一個人的事。
  李昆吾因此而感覺到壓力太大,恨不能一個人分成幾個人用。正當他因為工作壓力太大而頗覺吃不消時,總院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叫他立即交接工作返回總院,參加運動。這個電話令李昆吾長吐一口氣,他渾身一鬆。走前他對仍然留在工地的張者也笑道:「先前你成天說你一人頂兩人,現在看來你一人得頂三人用了。」
  匆匆而歸的李昆吾滿以為又有重要工作等待他的出馬,沒料到迎接他的竟是劈頭蓋臉的層層大字報。批判言詞的激烈粗暴以及批判的內容都令他大為驚愕,他幾乎懷疑是否有人與他同名。
  然而當他看到他的女兒李書愛所寫的大字報時,他終於明白了這些大字報的由來。原來最先向他發難的竟是他的女兒。他的憤怒油然而起,他未回自己的辦公室,逕直跑去找女婿陳遠南。李昆吾大聲質問著陳遠南:「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慫恿書愛寫我的大字報?」
  陳遠南面色發白,囁嚅道:「書愛非要寫,我勸過她,可是她不聽……不是我寫的……」
  李昆吾大聲說:「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我成了牛鬼蛇神,她作為我的女兒就感到十分愉快了嗎?」
  李昆吾說罷揚長而去。他想,就算我對不起你的母親,可我還是你的父親啊。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呢?想著,便有幾分痛苦的感覺。
  李昆吾覺得他無法理解女兒李書愛的所作所為。他作為父親曾經虧欠過她,可是自他認識到這一點後,他就在想盡一切辦法彌補他曾有過的虧欠。老婆陳霞之為此與他發生數次爭吵,他也從來沒有動搖。他深知他已經對前妻犯下了不可補救的錯誤,那種深深的內疚只有通過對女兒的無限關愛,方能有所彌補。然而,無論他怎樣做,女兒在心裡始終不肯原諒他。他以為時間長了,他的真心終究可以打動女兒。現在看來,這一天並沒有到來,來到面前的卻是女兒充滿怨恨的大字報。李昆吾此時方明白,因為自己的過去,他必須付出更為慘重的代價。
  批判會開過了,檢討作過了,大字報數量也漸漸少了,李昆吾度過了最初的悲觀時刻。他想最壞韻結果也就是被趕回鄉下,他的罪不致坐牢,也不致被抓起來。
  李昆吾把這張底牌想好,心裡也就有了一份任由處理的踏實。
  但他卻忽略了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與以往任何時候都絕然不同的革命。一天,處裡一個年輕人拿了一頂高高的帽子擺到李昆吾面前,白紙糊的高帽上寫著「地主+反黨分子+流氓李昆吾。」
  李昆吾一看頓時驚慌失措。他伸出雙手,顫聲道:「不,不可以……不……不!
  隨便你們怎麼處置我都可以,我不能戴高帽子遊街。「
  李昆吾的聲音雖然很微弱,但也足以今年輕人聽到。年輕人沒有理睬他的要求,他走上前,將高帽子放在李昆吾的頭上,嚴肅道:「你只有老老實實,才是你惟一的生路。」
  李昆吾萬分悲哀,他想我這樣活得丟盡了臉面,我還要生路幹什麼呢?
  年輕人又遞給李昆吾一張鑼,說:「你一路走一路敲鑼。你的口號是:」我是地主加反黨分子加流氓李昆吾!我有罪!我罪該萬死!『記住了嗎?「
  李昆吾抬起頭,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他低聲道:「能不能把流氓這個詞去掉,我從來都不是流氓。」
  造反的年輕人眼睛一瞪,說:「你同時娶兩個老婆,你不是流氓誰是呀?你想耍賴嗎?你想抗拒造反派嗎?」
  李昆吾嚇得心裡一抖,不由自主道:「我不敢。」
  年輕人說:「那你就得自覺喊口號。你是一個有罪的人,你犯有人命。你想想被你害死的人,你就應該明白你自己罪孽深重。」
  李昆吾想起往事,他幾乎要流淚了。他想這或許正是對我的懲罰吧,這或許正是我命中當有的一劫吧。他回答說:「是,我罪孽深重。」
  遊街的隊伍走出辦公大樓,穿行在機關的大院裡。隊伍從青年大樓樓下經過,李書愛的小家正在那裡。那扇有著小碎花窗簾的窗口李昆吾再熟悉不過。此刻,窗簾緊拉著,有一點點風,鼓動著簾上的小碎花。游到此處,李昆吾突然敲了一下鑼,高聲喊出他的第一聲:「我是地主加流氓李昆吾!我有罪!我罪該萬死呀— 」
  李昆吾的這聲叫喊,沙啞而悲涼,聞者莫不感覺心頭一縮。
  想想那扇窗子裡住著的女兒李書愛和女婿陳遠南,李昆吾心說:女兒你聽聽吧,你爸爸這樣打著鑼糟賤自己,你就會滿意了嗎?
  遊街的隊伍出了大門一直往烏泥湖走去。路過古德寺時,遇到一群正欲衝進去造反的紅衛兵。紅衛兵見到遊街隊伍,暫時停下自己的衝擊,在寺門口形成夾隊,揮臂高喊起口號。高帽子上清楚地寫著李昆吾的罪名,紅衛兵就喊:把反黨分子地主流氓李昆吾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反黨分子地主流氓李昆吾永世不得翻身!
  一陣陣口號清脆響亮,聲聲震耳,嚇得李昆吾雙腿發軟,魂飛魄散。
  隊伍繼續朝烏泥湖方向而去。行至空軍醫院門口,與一群正從機關游泳回來的孩子不期而遇。一個小孩尖叫了起來:「呀,這是李書奇的爸爸!」
  另一個小孩大聲說:「原來李書奇的爸爸是暗藏的敵人呀。」
  「哇,這也是我們班李書寶的爸爸。」
  李昆吾知道他遇到的這些孩子正是烏泥湖的。他立即替他的兩個兒子慚愧起來,他無法令他們在宿舍裡有面子。因為他的緣故,兒子們在他們的朋友中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不知是哪個孩子帶了頭,這群半道而遇的孩子緊緊尾隨在遊街隊伍後,自成一支小隊伍地高聲喊叫起來:
  李昆吾呀,你瘦得像個鬼,鷹鉤的鼻子癩蛤蟆的嘴,黃瓜的屁股扁擔的腿,你說你長得美,原來你是一個吊頸鬼!
  這不知是以前唱誰的兒歌,小孩子們換上了李昆吾的名字。押著李昆吾遊街的造反派們一邊聽一邊哈哈大笑。聽第一遍時,李昆吾深覺污辱,聽第二遍時,李昆吾便無所謂了,待第三遍唱下來,李昆吾的心已經麻木。
  小孩子跟著遊街隊伍一直唱到李昆吾的家門口。李昆吾的批鬥會就在他家門口召開,丙字樓下的走廊便成了批鬥台。因為是下午,烏泥湖家屬委員會正學習,見有遊街隊伍進到宿舍,驚喜萬分,馬上將學習改成參加批鬥會。與枯燥無味的學習相比,看人批鬥人倒是有趣得多。陳霞之先不知道遊街到宿舍來的是李昆吾,還平靜地與丁字樓陳雯穎笑著聊天,聊的就是各人的丈夫在北京學習期間打橋牌的事。
  待發現人們簇擁而來的正是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正當著所有烏泥湖宿舍的家屬們的面,戴著高帽子手敲銅鑼自喊自罵時,她的臉色立即蒼白如紙,有如突遭悶棍打擊,人也呆掉了。
  李昆吾站在了一樓的台階上,低著頭。他很想看到妻子陳霞之,可又怕陳霞之承受不了眼前的事實。他的心跳急促,神慌意亂。批鬥會開始後,第一個發言人上了台。陳霞之彷彿是突然醒了,她瘋狂地撲了過去,抱住李昆吾,大聲喊叫著:「他不是反黨分子!他不是地主!他不是流氓!你們不能這樣對待他呀— 」
  立即衝上去幾個造反派,想把她扯開。可是陳霞之卻死死地抱住李昆吾,堅決不鬆手。她哭喊道:「不能呀!他是好人!你們不能這樣呀!」
  李昆吾正在家裡的兩個兒子書奇和書寶也都衝上前來,他們護著自己的母親和父親,與拉扯陳霞之的造反派推搡著,且推且喊:「不准鬥我爸爸!」
  圍觀者中有人喊起口號:「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絕沒有好下場!」
  李昆吾被這聲口號喊得渾身一震,他急忙對陳霞之說:「趕緊把孩子拉到屋裡去,別讓他們也給扯進來了。」
  陳霞之卻已經處於迷狂狀態,根本就聽不到李昆吾說些什麼。李昆吾伸出雙手,拚命推開她,並嘶聲罵道:「你滾呀!」又推開他的兒子,亦罵著:「你們滾回房間去!」
  但是他的罵聲毫無作用。在一陣混戰之後,幾個造反派終於扯開了陳霞之和書奇書寶。他們三人背後各有兩人站著,他們的手都被身後的兩人緊緊抓著,造反的人們強令他們與李昆吾一起低頭挨批。
  許多家屬都被這場大鬧嚇住了。待這一切結束,批鬥台上一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家屬們開始不安,雯穎低聲對明主任說:「陳霞之和小孩子還是不能這樣斗吧?」
  明主任點點頭,然後她走過去。明主任對批鬥會的主持人說:「是不是把婦女和小孩關到他們自己的房間去?」
  造反的負責人因為適才的大鬧以致會場被衝擊,一臉的不悅。他想了一下,方說:「把這兩個小孩子趕回他們房間,這對狗男狗女必須一起批鬥。」
  明主任趕緊把李昆吾的兩個兒子拉進他們的房間,明主任關門時,嚴厲地說:「你們不要瞎鬧,你們不能這樣破壞文化大革命。」
  風波過後的批鬥會進行得很順利。此刻的李昆吾心裡對妻兒的擔憂壓倒一切,對自己將面臨什麼,未來會如何,反倒無所謂了。陳霞之緊挨在李昆吾身邊站著,她渾身發抖,但卻堅定不移,李昆吾能聽得到她急促的呼吸聲。他心裡對她充滿憐惜和感激。他想,有妻如此,與你同生死共患難,以己命護你命,你這一生為她所做的一切,還能有什麼不值得?瞬間,他一直以來對前妻所有的內疚感和虧欠心理,一掃而盡。
  李書愛結婚以後,原本已經安心地過自己的小家庭生活了。丈夫陳遠南對她很好,婚後第三年她生了一個女兒,父親李昆吾對這個小外孫女也極是喜愛。平靜安寧的生活,使她漸漸忘卻過去,她對父親的怨恨也漸漸地沖淡了。這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像許多人一樣,李書愛全身心地投入了文化大革命。因為她和陳遠南的家就安在機關裡,所以她每天下班,進了機關大門,便一路看著大字報回家。看著看著,便想起了自己孤獨的童年,想起了自己苦難的母親,想起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地葬在荒山野嶺,連個掃墓之人都沒有,於是已經消散而去的悲哀又在心裡集結。她想,母親這樣的悲慘命運是誰造成的呢?我的內心永遠也擺脫不了的痛苦又是誰之過呢?
  當然是因為父親,因為父親現在的妻子陳霞之。他們舒舒服服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卻令我的母親貧病交加,未滿四十歲便化為荒山上的一座孤墳。母親生前曾是何等的孤獨,死後又是何等的淒涼。我是母親的女兒,我有權利讓那些曾經使我母親痛苦過淒涼過悲痛過的人也品嚐到同樣的痛苦、同樣的淒涼、同樣的悲痛。
  於是李書愛一張大字報貼到了李昆吾的辦公室門口。大字報的標題是:《為什麼我的母親躺在荒山?》這張大字報引起了轟動,人們爭相前去一閱,閱後便都很激動,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淚。人們對李書愛和她的母親充滿同情,轉而又對李昆吾滿懷憤怒。於是,譴責李昆吾的大字報鋪天蓋地。而在此之前,李昆吾僅有十來張大字報,所談問題也是只專不紅之類。
  李書愛得到眾人的支持,神經亢奮。在此基礎上又寫出第二張大字報:《看李昆吾的真實嘴臉》。她將李昆吾過去給她的信中的一些文字摘要出來,逐條分析和批判,最後一一上綱。這就更加注定李昆吾在劫難逃。
  李書愛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大義滅親之舉,一時間傳為佳話。而李昆吾卻在猛烈的大字報轟擊下,節節敗退。批判會一個接著一個,批判言詞亦極其尖銳嚴厲。李昆吾由緊張不安到恐懼萬分,最後卻只有聽之任之。
  李書愛一把火燒著了自己的父親。開始她見李昆吾挨批判,心中暗自得意。及至後來,批判火力愈來愈猛,猛到李昆吾已經無法招架,李書愛不由也緊張了起來。
  陳遠南抱怨她道:「你這不是自找的嗎?這是你自己的爸爸,你把他害得這樣慘,你有什麼好處?」
  李書愛嘴上說這是他咎由自取,心裡卻開始自責:我這麼做是不是過分了?於是她退出了這場戰鬥。但即使李書愛此後不再寫李昆吾一個字,批判李昆吾的烈火卻再也無法熄滅。
  李昆吾的鑼聲和那一聲慘然的叫喊在李書愛的窗下響起時,李書愛怔住了。她急速走到窗口,通過窗簾的縫隙看著遊街隊伍。那頂高帽子在陽光下明亮照人,帽子上的黑字極其醒目。李書愛大駭,她幾乎是跌坐在床邊。她的心開始痛苦。關於父親的記憶,如一本書一樣打開在她的面前。一頁頁翻過,分明滿紙都是父親對她的關愛,是父親因愧疚而為她的格外付出。她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這個錯誤已經無法改正。她覺得自己彷彿一個劊子手,只是為了自己痛快一下,就把自己的父親推上了斷頭台。她不知道李昆吾怎樣承受這一切,能否承受這一切。她只知道從此以後,她不會再有父親。父親在她窗下的那一聲痛苦的喊叫,正是與她的訣別。
  這天下午,李書愛有一種痛不欲生的感覺。陳遠南也因為李昆吾的遭遇而焦躁不安。陳遠南說:「看靠靠,這樣的結果你怎麼挽回?以後你怎麼見爸爸?」李書愛不做聲,眼淚卻從她的眼眶中滾落出來。李書愛突然覺得此刻自己心中的痛徹之感,比母親去世時還要強烈。
  這天她沒有吃晚飯。父親戴著高帽子,敲著銅鑼嘶聲喊叫的樣子,定格在她的心裡。她端著碗,眼睛卻盯著菜發呆,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樣的空白彷彿要延伸到永遠。
  陳遠南見她如此,又有些不忍,小心問道:「要不,我陪你去看靠爸爸?不曉得他經歷了這樣的事,會怎麼樣。」
  李書愛依然呆滯著。好一會兒,她才說:「你說爸爸會不會有什麼事?如果我去了他會怎麼對我?」
  陳遠南說:「不知道。不過他是你爸爸,頂多大罵你一頓,就算他動手揍你,你也要擔著。這事是你惹起的,你說呢?」
  李書愛長舒了一口氣,說:「爸爸要是打我,那對我可能是最好的了。」
  晚上李書愛和陳遠南帶了孩子,買了水果,趕去烏泥湖。看到父親的家門,李書愛兩腿發軟。她不敢走上前,叫陳遠南抱著孩子先去看靠。誰料陳遠南剛進門不到一分鐘,李書愛的兩個弟弟書奇和書寶便衝了出來。他們看見李書愛,一句話也不說,撲上去便打。陳遠南緊跟在後面跑出來,他手上抱著孩子,想上前拉架,又怕傷了孩子。李書愛沒有還手,她只是雙手抱著頭,往牆角邊躲避。陳霞之倚門而立,遠遠地望著這邊的戰場,嘴上掛著幾絲冷冷的笑意。陳霞之想,我早就曉得你不是個善輩。
  屋裡的李昆吾躺在床上,他看見兩個兒子衝出房門,知道他們會做什麼,他甚至想像得出屋外的場面,但他什麼也不想管。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覺得自己同埋葬在遠方那座荒山上的女人之間最後的一滴血也乾涸了,他與她再也沒有了任何關係,就彷彿從來也沒有見過面一樣。
  李書愛最終也沒有見到她的父親。她腫脹著頭臉回到家裡,一頭栽倒在床上。
  她想,我曾經把死去的母親埋葬在荒山,現在,我又把父親給活埋了,活埋在沉重的恥辱之下。想著,她不禁哭了起來,聲音越哭越大,終於變成了一聲聲的嚎叫。
  那叫聲在夏夜的星空下回悼,很淒厲,很慘烈。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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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五)
  十
  丁子恆剛從工地回來時,他的大字報頗有些多,這使他每天都處在緊張狀態中。
  尤其是看到李昆吾戴高帽子遊街,皇甫白沙連日挨批鬥,他更是繃緊了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有時候他覺得只需一個小指頭輕輕一彈,那些神經便會紛紛斷裂。夜裡,噩夢也頻頻光顧,夢境奇怪得無法解釋。記得最清楚的是自己書桌上的一滴墨水漬,在夢裡突然生長起來,越長越大,越大越黑,最後長成一隻巨大的怪獸,走下桌子,伸著手爪直撲而來,嚇得他從床上滾落到地下。他大驚而醒,醒後他覺得自己已幾乎無力承受眼前的局面。於是他想起不久前瘋掉的劉格非,突然之間,他理解了劉格非之所以會精神崩潰,是因為這個崩潰,給他帶來了一份安寧。
  他把這種感覺說給雯穎聽,雯穎聽罷嚇得把他摟得緊緊,淚水漣漣道:「你可千萬不能這樣。你只要想著我們娘兒幾個,你就沒權利像劉格非那樣。」
  丁子恆很清楚雯穎說得對,他是沒有權利學劉格非的。他的雯穎太文弱,弱得無法撐起一個家來,而他的三毛和嘟嘟還太小,他們不能忍受沒有父親的生活。
  丁子恆說:「好吧,我頂著。」
  書桌上那塊墨漬天天落入眼裡,每次都令丁子恆心驚,丁子恆每次都對那塊墨漬說:「我要頂著。」
  正是在丁子恆最緊張的時候,他發現有關他的大字報漸漸少了。彷彿這些內容說完了,再沒什麼好說的了。這使他暗中鬆了一口氣,他想,也許這一關我已經過去了。
  剛進九月,天氣突然就陰下來。大雨隨陰雲而降,嘩啦啦一陣陣撲到地面,晴熱的天氣立即就有些了涼意。晚上,大毛和二毛一起從北京回到家裡,令丁子恆和雯穎喜出望外,三毛和嘟嘟更是樂得跳進跳出。
  看到兒子,雯穎快樂極了。她好久都沒有這樣快樂過了,話也比平常多出許多。
  雯穎說:「我說怎麼突然就涼快了呢?原來是你們從北京給我們把涼快帶回來了。」
  二毛到北京串連,參加完毛主席接見的活動後,找到大毛。大毛正與幾個同學約好到外地串連,就決定先到武漢,與二毛一起回到家裡。丁子恆一反往日對政治的漠然態度,整個晚上都在聽大毛二毛談北京的局勢。關於聶元梓的大字報,關於「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對聯,關於北京的抄家和批鬥,關於破四舊立四新,關於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的前前後後,關於毛主席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紅衛兵……等檔檔檔。大毛和二毛講得眉飛色舞,覺得人生從來就沒有如此激動人心,也從來沒有如此揚眉吐氣。
  坐在一邊聽熱鬧的嘟嘟突然說:「我知道,我們家就有四舊。」
  雯穎說:「嘟嘟,你不要亂扯。」
  大毛一聽立即警惕起來,他說:「爸爸,我們也真是要檢查一下,有哪些東西屬於四舊,趕緊燒掉,免得萬一有人知道了,添麻煩。」
  丁子恆有些茫然,說:「我們家有什麼東西?」
  二毛說:「爸爸的舊照片呀,舊書什麼的。」
  丁子恆立即清醒,說:「你們說得是。」
  說罷他從櫃中翻出一堆舊相冊,上面滿是灰塵,實在是許久沒有翻過了。他翻了幾頁,頓時出了汗。其中許多,倘要較起真來,也不是小問題。尤其是丁子恆過去與洋人同事的合影,丁子恆的表弟們穿國民黨軍服的照片,以及丁子恆當在年北京拍攝的一些街景和有女人頭像的櫥窗照片,甚至有的牆上還有反動標語。
  大毛二毛和雯穎亦都看得目瞪口呆。丁子恆讓大毛把關,凡覺得可疑的就都撕下來。丁子恆舊照片頗多,幾個人幾乎清理了一晚上,大毛二毛當即就拿到樓梯口牆角處進行焚燒。已是半夜時分,幽暗的牆角被火光照得通明。
  燒完照片,大毛和二毛上樓來,見丁子恆把自己的日記本也清理出一堆來,便問要不要趁夜晚一起燒掉?丁子恆望著那些日記發呆。他想這裡面幾乎記錄了自己大半輩子的歷史,一把火燒掉也未免可惜,就說:「還是放一放再說吧。」
  可是這天夜裡,丁子恆卻為了他那一堆日記本徹夜未眠。燒了固然可惜,可是如果不燒呢?前不久皇甫白沙的日記本被抄走之後,讓人逐字逐句地引用出來進行批判。甚至將他與妻子過夫妻生活以戲言所做的記載,也被寫成大字報。戲言僅僅一句:今日挺進中原。大字報認為皇甫白沙用革命的專用詞句來形容其行「下流」
  之事,簡直無異於流氓。就算大字報批判文字過於牽強,可皇甫白沙之自尊亦全然掃地。丁子恆自思,自己的日記裡雖無此類私生活文字,但平日裡就事論事所發的牢騷卻不會少。尤其是1957年以前,自己沒有一丁點思想覺悟,將所有不悅都徑直寫在日記上。隨便翻出一條,便可寫成一張大字報。1957年後,牢騷雖然少了,可又如何能保證自己所記文字沒有一點看法或是觀感呢?倘若被人弄出來一條條逐字逐句地批判,我還有什麼活路?丁子恆想著那些有可能出現的場面,心裡發抖,禁不住全身冒出大汗。他想,日記無非是個人的歷史,在這樣一場浩大的運動中,人都算不了什麼了,歷史又能如何呢?留之又有何益?倒不如一把火燒個乾淨,免得一旦出事,批判遊街戴高帽,令自己人鬼不是不說,還會令四個孩子未來的前程一塌糊塗。與孩子們相比,與自己的尊嚴相比,那點日記有什麼值得珍惜的?
  經過一夜苦思細想,丁子恆決定晚上還是叫大毛二毛把這些日記都一把火燒掉了事。決定之後,他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但丁子恆始料未及的是,抄家的造反派下午兩點就來到了丁字樓。領頭的人是地質室的文革小組長王志福,他們是為了孔繁正而來。
  正睡午覺的李維春一見來人,披衣而起。她還未開口說話,王志福便說:「我們地質室文革小組決定對反革命分子孔繁正家進行抄家。」不等李維春回答,便開始動手。
  李維春見勢頭不對,便趕緊將嚇得渾身戰慄不止的孔薇微塞進丁子恆家。李維春對雯穎說:「丁媽媽,煩你幫我照看一下薇微。」
  孔繁正的女兒孔薇薇患著輕度抑鬱症。她蜷縮在床角,顫抖著,一任眼淚鼻涕在臉上亂流。雯穎提心吊膽,她時而從門縫窺視隔壁情況,時而又回到床邊勸慰孔薇薇。她的勸慰語言是那樣乾巴巴的,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麼才能真正地安慰眼前這個女孩。
  幸而嘟嘟沒出去玩,一陣驚慌過後,嘟嘟說:「我們來下五子棋,好不好?」
  孔薇薇的五子棋下得很好,三毛和嘟嘟的五子棋都是她搬來後教會的。雯穎立即贊同道:「對呀,嘟嘟和三毛的五子棋大戰還沒分出勝負。薇薇在這裡,正好再教教嘟嘟,好讓她贏了三毛。」
  一場五子棋大戰,將孩子們對抄家的恐懼感消解了不少。但是令雯穎沒有想到的是,隔壁的抄家很快結束。其中一個抄家者說:「反革命分子孔繁正家隔壁是施工室丁子恆家,他也是一個反動知識分子。我看過他的大字報,他對社會主義事業從來都不滿意,對我黨也充滿仇恨,我們應該把他家也抄一遍。」
  王志福想了一想,說:「那好吧,我們既然來了,就要讓這裡的每一個牛鬼蛇神都不得安寧。」
  沒等雯穎來得及反應,抄家的人又衝進了她的家裡。兩個正坐在床上進行五子棋大戰的孩子嚇得目瞪口呆。雯穎說:「我家丁子恆沒有犯什麼事情呀。」
  一個抄家者說:「你們這樣的反動知識分子家庭,難道還需要犯什麼事嗎?」
  雯穎立即被嚇住,她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李維春進來,領走孔薇薇的同時,把嘟嘟也拉了出門。嘟嘟出門之前,突然掙脫李維春的手,跑到自己抽屜旁邊,用手按住它,大聲說:「這是我的抽屜,不准你們打開。」
  幾個抄家的人一起望著她,雯穎嚇得臉色蒼白,她幾個大步過去,拖著嘟嘟往門外塞。家裡所有的箱子和櫃子都被打開了,東西掀得一地。每一本外文書都被翻過,一個抄家的年輕人說必須看看有沒有與敵台聯絡的密碼。放在壁櫥裡的相冊和丁子恆的日記本很輕易地被搜了出來,王志福說這些都得帶走。
  丁子恆上班未歸,大毛和二毛領著三毛到外邊跟人交換毛主席紀念章去了,家裡只有雯穎和此刻倚在門角悄悄觀望的嘟嘟。雯穎努力地使自己平靜,她知道,眼下就是這樣局勢,反抗和申辯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可以阻止這樣的行為,沒有人可以救他們。她惟一所能做的,就是聽之任之。
  一個抄家者用繩子胡亂地捆紮著相冊和日記,雯穎突然擔心那樣捆紮會有所損壞,便從壁櫥中找出一個旅行袋,說:「還是放在旅行袋裡吧,你們好拿。」
  正在捆紮的人見她說得有理,便接過了旅行袋。相冊和日記塞得滿滿的,他提起來時,旅行袋的提手立即炸了線。雯穎說:「提手要斷了,讓我縫幾針好不好?
  這樣你提起來方便一點。「
  王志福示意可以。雯穎便忙不迭地找出針線。正在雯穎穿針引線之時,一個抄家者說:「那邊兩家人,有一家是吳松傑,就是器材室那個父母都在海外的人。他成天垮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心理陰暗得很,要不要順便也把他家抄了。」
  王志福一思索,說:「還是那句話,既然我們來了,就不放過任何一家牛鬼蛇神。走,那邊去。」
  雯穎兩手發軟,大針大線地匆匆縫了幾下,趕緊讓他們拿去。一夥人轉眼就衝進了那邊的吳松傑家。
  晚上,丁子恆回家時,大毛二毛和三毛也已先行到家。得知日記已被抄去,丁子恆頹然地坐在書桌前,半天不說一句話。大毛歎口氣,說:「要是昨天晚上一口氣都燒掉就好了。」
  三毛說:「要是我今天在家,我非要拿棒子揍他們不可,他們把我的抽屜翻得稀巴爛。」
  二毛說:「三毛,你少說幾句好不好,爸爸在著急哩。」
  著急又有什麼用呢?丁子恆想,這都是天意。天要你亡,你想躲都躲不過。雯穎急道:「是不是很要緊?」
  丁子恆歎息道:「相片沒什麼,有問題的昨天都燒了。就怕他們拿日記做文章,那我就完蛋了。」
  雯穎急得發抖,她前言不搭後語,說:「那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要是搶下來就好了。我很害怕,他們那麼多人,我只有讓他們拿走。我不知道那麼重要,我應該保護它就好了。我只是怕弄壞了,就讓他們裝在旅行袋裡。我不曉得怎麼辦。我… 」
  二毛說:「媽媽,不關你的事。你也沒辦法保護呀。」
  大毛說:「不會有什麼事的。我知道爸爸這人一向很謹慎,而且也一直很擁護社會主義擁護黨,日記裡肯定不會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人批判。不會有事的。」
  丁子恆孱弱的內心正需要大毛的這番安慰。他想,或許會是這樣吧。於是他坐直了自己的腰,苦笑一下,說:「大毛說得對,應該不會有什麼事。聽天由命吧。」
  十一
  夏秋兩季之中,烏泥湖有許多人被抄了家。抄家的人有的是機關裡的造反派,有的卻是宿舍裡的紅衛兵。紅衛兵因學校的不同,分成了好幾隊人馬。最厲害勇猛的一隊人馬的頭頭便是袁繼輝,尹媽媽的兒子尹金龍是袁繼輝的副手。尹金龍過去一向怯懦膽小,因曾與袁繼輝為鄰,長年得他保護,自然而然便成為袁繼輝的跟班。
  袁繼輝說一,他不敢二。這回袁繼輝說:「龍龍,你成分硬,是紅五類子弟,你得跟我一起鬧革命。」尹金龍即使對革命毫無興趣,袁繼輝發了話,他也不敢不衝鋒在前。他的母親尹媽媽對戴了紅衛兵袖章而顯得一臉英武之氣的尹金龍表示出莫大的欣賞。在尹金龍出門時,她不時地拉拉他的衣擺,整整他的袖章,然後把笑容堆得滿臉地說:「我兒好威風,替你爹媽長臉了。不過到樓房那邊鬧革命還是要小心點,那邊的媽媽對我們都很不錯的,你小時候的好多衣服都是他們給的。」這些話尹金龍特別不愛聽,他每次都要在心裡憤憤地想,他們給我那些衣服還是不因為他們不想要了,為什麼他們從來都不給我新衣服呢?但尹金龍敬畏母親,心裡就算有話也從來不敢說出口。
  每天都有好幾支抄家的小隊伍戴著紅袖章在烏泥湖宿舍的小路上來來去去,他們興奮的臉上散發著紅光,他們常常高聲武氣地談論著在哪家抄家最有成果。比方辛字樓下劉格非家一櫃子的線裝書,又比方庚字樓上陳杞家一些俄羅斯式的餐具和窗簾,而癸字樓下張者也家一台英文打字機,大有通敵電台之嫌疑,當然被收繳為戰利品,諸如此類。大多的人家都對闖入家門的抄家者或不敢多言,或表示支持,惟有這天,一戶被抄的人家與抄家者爭吵起來。爭吵聲驚動了許多的人,但除了小孩子外,卻沒有人前去觀看。三毛和嘟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