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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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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雲路變臉之作:父親嫌疑人 作者:柯雲路
  「我」是一個雜種。「我」的出生是一個謎。文化大院裡的眾多男人都是「我」的父親嫌疑人。母親和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一個個謎。在「我」的窺視之下,父親嫌疑人和他們的女兒都現出了靈魂和肉體的原形。我和父親嫌疑人及他們的女兒之間的關係,更是讓人關注和牽掛。 
  作者「潛入」一個年輕詩人的靈魂,用他的眼睛觀察和敘述,從心理層面入微刻畫了一個男孩在其成長過程中與眾多父輩既卑微又高傲、既渴望承認又處處叛逆並想取而代之的複雜感受。那些他喜歡的女孩,一方面羨慕他的才華受其青春氣息的吸引,另一方面還在父權的籠罩下……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分   
  書評:八十年代紅與八十年代生(舒志)   
  文/舒志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走紅作家,有的已偃旗息鼓,有的還在努勁證明自己,柯雲路就是後者。三年前,他通過一部《龍年檔案》獲稱「最會變臉的作家」。今年,作家再一次「變臉」,通過人民文學出版社拋出了精心打造的新長篇《父親嫌疑人》。 
  柯雲路上一次變臉,不過是回歸《新星》的老路數。 
  這次變臉則面目全非,很有點「險」了。 
  首先,《父親嫌疑人》故事就很「險」。小說主人公「我」是個八十年代生的年輕詩人,他從小被稱為「雜種」,他的出生是一個謎,文化大院裡的眾多權勢人物都是他的「父親嫌疑人」。而母親與這些人物的關係更是一個謎。「我」想在眾多父親嫌疑人中去偽存真,卻隨著探秘層層深入不時窺探到父親嫌疑人靈魂的醜陋。而「我」越是想否認與他們可能存在的血緣時,越是感到「我」與他們諸多相像。我曾策劃出一個又一個行為藝術報復他們,但要命的是我與這些父親嫌疑人的女兒們關係越搞越複雜。我出身低微,征服這些女孩無疑是戰勝父親嫌疑人的一大動力。然而,我又時時受到「人倫極限」制約,因為與生身父親的女兒是不能戀愛的。 
  其次,小說寓意在傳統觀念背景中也有些「險」,這就是作者在「後記」中坦言的俄狄普斯「弒父情結」。 
  據作者披露,是一次看電視節目引發了他這次寫作。那次節目中,幾位學者和年輕人圍繞一個話題展開了頗為對立的討論。年輕人表現叛逆,學者則在寬和表象下難掩對年輕人的輕蔑。兩代人的明爭暗鬥讓作者想到俄狄普斯情結。這自古以來是人類衝突的原動力之一,也演繹了許多慘烈或悲壯的文學故事。作者此前曾寫過一部小說《青春狂》,講的是一群十幾歲的男女學生,在「文革」中用石頭將他們視若父親般的男性老師以「流氓罪」砸死,弒父的情結以集體的「革命」行動表現出來。 
  而現在,有關弒父情結使作者寫了另一部叛逆的故事。 
  用作者的話說:在各個領域,年輕人都在用他們的新聲音「屠殺」年老的一代。這種「屠殺」溫和了表現為革新,激烈了表現為取而代之。這種心理學意義上的主題通過「父親嫌疑人」這樣的故事來表現,可以說頗奇譎。 
  還可以稱之為「險」的是小說的文體試驗。 
  作者拋棄了他輕車熟路的敘述習慣,「潛入」一個年輕詩人的靈魂,用他的眼睛觀察和敘述,從心理層面入微刻畫了一個男孩在其成長過程中與眾多父輩既卑微又高傲、既渴望承認又處處叛逆的複雜感受:「月亮像郵票貼在天空右上角,我是月亮。」「陽光像蝗蟲滿天射下來,你們別著慌。」「鳥在天空亂塗亂畫亂點鼠標,這不算不正常。」「男孩的小雞巴露出褲衩,小心大人剪刀。」這是「我」的一首歌謠,柯雲路這部小說通篇都是用這樣的語言寫就。這多少會讓我們對那個「老熟」的柯雲路刮目相看。 
  一個八十年代走紅的作家寫了一個八十年代生的「文學新星」,這樣,一個多少有點「險」的話題就出現了:八十年代生的年輕人是否時時感受到父輩傳統的壓制?他們是否對此充滿了敵視與叛逆?小說中的「我」所表現出的惡毒情緒,到底包含多少社會學與文學的真理?「我」痛恨著那些父親嫌疑人,希望與他們決裂,但又無法隔斷與他們千絲萬縷的脈連,這是否道出了八十年代生人叛逆傳統又生於傳統的矛盾?   
  引言 我唱歌謠你們別心驚肉跳   
  月亮像郵票貼在天空右上角,我是月亮。風在干河床跑來跑去羞辱卑躬屈膝的石頭,我是風。太陽流膿血爛得天下什麼都模糊了,我是太陽。陽光像蝗蟲滿天射下來,你們別著慌。鳥在天空亂塗亂畫亂點鼠標,這不算不正常。 
  男孩的小雞巴露出褲衩,小心大人剪刀。 
  女孩像塊要化的雪糕軟軟地斜在那兒,別站不住往人身上靠。 
  面黃肌瘦的男人一臉貪心奢望,別使著。數不清的中年女人在公園狂跳交誼舞,那是甩賣積壓的性能量。跳得四周柳樹心猿意馬與風狂交,不算流氓。 
  天上一塊烏雲像逼債人的黑面孔虎視眈眈,嚇著誰是誰。 
  我溜馬路涮自己,警察管不著。 
  空氣中的油煙塵土像噪音震得耳朵發疼,你不能計較。賣烤紅薯的瘦老頭自己就像塊瘦紅薯,彼此關照。兩隻鷂子在天空飛來飛去尋找合適的做愛環境,自由自在惹人嫉妒。汽車在街上撒歡地跑來跑去像群發情的哈巴狗相互接吻啃□,額爛頭焦。什麼人養什麼狗卷髮的胖女人牽著卷毛狗,像牽著自己的影子。 
  一群群樓房在太陽下曬著,顯得默默無聞。 
  路邊的小樹擺開稀鬆無聊的隊列,它們犯不著同情人文精神。 
  一個面熟的胖小伙子晃過來讓你疑心自己得了健忘症,記憶中橫豎提不出他的相關資料。一個挺討人愛的少婦領著小孩走過來,男人盯盯她,她的臉就像調電視調紅了有點發燒。鄙人的褲襠裡也有隆起的反應,好像地殼運動有山崛起。男人的下半部是德行和地位的顯示器,德行一下地位一上它就如火如荼高指標。 
  你還真別把我當人看,因為我什麼都不在乎。 
  城市郊區養豬場的豬集體絕食飯館里拉來的肥湯,因為那裡全是它們自家的肉。瘋牛病是對人類的懲罰,讓牛硬咽牛內臟違背了每種動物不相食的上帝教導。只有人犯禁幾大洲都有人相食的歷史記載,上帝難饒。 
  如臨大敵的城市面對噩耗一樣的沙塵暴,無處可逃。 
  隨風飛上高空的塑料袋完成了奢望已久的出境旅遊,死而無憾萬分逍遙。 
  億萬富翁願用億萬財產實現太空旅遊的夢想,正在太空艙加緊訓練。還有人要用乍眼的金錢將父母遺體送上太空做衛星巡視地球,他們瞻仰親人時全不管他人在棺材滿天飛的地上怎麼舒心吃飯睡覺。 
  豪華樓宇該叫高尚住宅,裡面出入的男女也比較高尚。農村出來當過幾年兵又脫了軍裝當保安的英俊小伙子喜盈盈站在高尚小區門口,像是地圖邊上的一隻隻圖釘。街上有人揪著衣服打起來,圍觀的人群像在動物園看狗熊抻長了脖子。 
  股市一陣兒牛一陣兒熊,億萬人發瘋上吊跳樓跳水玩自己的命。 
  麻將牌搓響大江南北,算是解了一半男女的寂寞無聊。 
  古時守節的女人半夜將半貫銅錢灑落在地,黑暗中一個個摸起來摸到天亮也便又修了一夜貞操。今天的男人玩錢贏了就可以玩蛋,蛋軟了就有偉哥俏哥來幫偉幫俏。偉哥俏哥幫不起來的軟蛋就成了扶不起來的天子,咬著女人乾嚎。 
  你們問我這支歌謠什麼意思我絕不說明,因為犯不著。   
  一 阿男的報復一定令人髮指(1)   
  我叫阿男,外號天下頭號雜種,今年二十多。我要講的故事是嚇壞一些文明先生的一樁特大陰謀。說得時髦一點,是個超級行為藝術。 
  說起行為藝術,得做點通俗的解釋。 
  畫張畫是藝術,雕個塑是藝術,不畫畫不雕塑做個特別的行為也能成藝術。一群人頂戴虎豹熊猴的頭盔在街上赤身裸奔抗議屠殺野生動物製作裘皮大衣,這個環保行動就是行為藝術。三五個人在鬧市立交橋下半裸身體擺出不顧死活角鬥的架勢引得人群像圍觀一組活動雕塑,也算行為藝術。一個人爬到大煙囪頂上高呼要自殺,人山人海圍了上來氣墊鋪上了布網張開了消防車的雲梯舉起來了,他呼喊一陣爬了下來,說是做了一個「營救絕望」的行為藝術,又名「都市殘存的非冷漠」。 
  一尊女神雕像肅穆地立在花園門口,當遊人驚歎她的栩栩如生時女神眼珠活動露出微笑,然後摘去高冠脫下雪白長袍活靈活現了一個穿超短裙的時髦女郎。女郎丟下女神衣冠抖著金髮哼著流行小曲走了,留下神性與人性的題目供人回味。 
  驚世駭俗的行為藝術多了。 
  兩三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血淋淋從一頭牛的肚子裡開膛鑽出來,這是一個行為藝術,當然他們要預先開膛鑽進去。把一頭豬活生生宰了將還眨眼的豬頭割下褪毛烹煮最後壓成豬頭肉,整個過程拍成錄像,是又一個殘酷的行為藝術。一頭公豬身上噴上英文的「西方」,一頭母豬身上噴上中文的「東方」,然後注射上催情劑,公豬母豬在圍觀的人群中踏著滿地白紙交配,這還是一個寓意淺薄的行為藝術。說得粗俗西方文明強暴了東方文明,說得文雅西方文明與東方文明交流。 
  這種水平的行為藝術我一天就能設計幾十個。 
  一個人抱著吉他躺在地下通道裡,唱著幾十年前最激昂的歌曲,面前放一頂別著紀念章最革命的帽子接受過往行人的零錢,這也算行為藝術。拿一個牌子,寫著「我不是垃圾桶」一動不動站在滿地垃圾的風景區路口,這是一眨眼就能想出來的行為藝術。這般雞零狗碎的行為藝術我不感興趣。充其量他們不過是活人擺出的一幅畫。我要做的是連環畫。 
  它可以算世上迄今規模超級的行為藝術作品。 
  它的總標題是——「阿男的報復」。 
  我的報復對象是這座光輝燦爛又骯髒擁擠的城市裡有名的文化大院,文化聯合會所在地。這裡有七八群舊的新的樓房,夾雜著一二十個方的不方的平房小院,活動著有名的和不有名的眾多先生女士,寫書、畫畫、跳舞、唱歌、演電影、演戲劇的角色應有盡有。 
  我就是這個大院裡的雜種。 
  我的父親就在這個大院裡,但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一二十個毛色不同的男人都是父親嫌疑人。這使得我從小成了聞名遐邇的雜種。唾在我頭頂的唾沫和秋天的落葉一樣多,滿天都是白眼讓我從小看不見白日的藍天黑夜的星星。 
  當下社會上流傳著好幾個有關雜種的黃色笑話都是從我這兒開始的。 
  最著名的「三個男人三點水」的段子就是說我的。 
  一個女人生了個兒子不知道怎麼給他起名,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只知道她在那個月和三個男人睡過,姓高的、姓孫的、姓陳的。起名大仙說這個孩子應該姓郭,郭字的左上部是高字頭、左下部是孫的左偏旁、右半部是陳的耳刀,名該叫海,意思是三個人每人一點水。 
  其實,我阿男比這「郭海」更亂乎。 
  我的母親在那個年代既討人愛又討人憐,更要命的是逆來順受糊塗透頂,使得我的父親嫌疑人遠遠不止三個。現在這一二十個嫌疑人都在大院裡道貌岸然地晃著,有的人還晃得缽滿盆流名揚四海。我就恨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 
  我要實施的報復計劃一定是令人髮指的。 
  從我身上出了那麼多黃色段子流毒全國,不報復我對不起全國的父老鄉親。 
  因為家貧志短,我初中畢業就開始在這個光輝燦爛的大院裡打雜。雜種干雜活理所應當。燒鍋爐看大門搞收發做水暖工,在大院裡悠來晃去。後來又幫著幾家刊物搞發行。我像是房門上的貓眼,盯著面前過的每一個人。   
  一 阿男的報復一定令人髮指(2)   
  對父親嫌疑人的偵探使得我不放過任何男人。 
  每個男人都勾連著至少一個多達幾個最多幾十個女人。 
  滿大院的男人女人就都在我這貓眼的窺探下了。 
  我身高一米七多,褲襠裡有個硬傢伙,面色有點陰暗,這就是我的大致特徵。倘若說面色陰暗是因為心理陰暗,我沒二話。我不喜歡站在光天化日下現眼。我喜歡躲在黑暗角落裡老鼠一樣窺探。我的眼特別毒,射出的目光足以穿透滿大院狗男女的臉皮。我揭出的絕密隱私會讓你們心驚肉跳。倘若你們神經脆弱,看到這裡打住不晚。我還有點神經兮兮或者說精神不正常。據說我小時候又黑又瘦,像個見人就鑽草叢的刺蝟在院子裡溜邊走。再大點隨便被人揪著耳朵拎來拎去戲謔。聽說我的眼白眼黑像不轉的陰陽魚傻兮兮地仰望右上角的天空,所以後來才無意識寫出頭一句歌謠:月亮像郵票貼在天空右上角,我是月亮。 
  當我心明眼亮又神志不清地講我的故事時,你們千萬別怪我像個夢遊者一樣講得鬼氣陰森。要是哪位先生女士看了我的故事心驚肉跳,我還是一句老話,犯不著。你們已經看到我在「引言」裡的那首歌謠,把它斷成模樣就是正經詩了。 
  我這個雜種冷不丁出了本詩集,「我唱歌謠你們別心驚肉跳」就是頭篇。 
  干雜活的賴小子初中文化出詩集被好高騖遠的出版社和哄抬消息的報紙一炒,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 
  當整個大院變了臉看我這個雜種時,「阿男的報復」也便正式開始。   
  二 雜種的吶喊與女人的無私奉獻(1)   
  想瞌睡,上帝就給了一個枕頭。 
  母親田嵐和我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很瑣碎,居住的空間太狹小,彼此衝撞就多。一間讓人疑心是茅房的破房子黑咕隆咚住母子二人,這種住法本來就亂倫,鍋碗瓢盆擠了也會叮噹亂響。早有心理學家研究過,一群猴子在森林裡彼此很少傷害,關到籠子裡以強凌弱大幅度增加。籠子再壓縮,猴子們相互殘害就變得觸目驚心。 
  母子倆一人一套房肯定少打架,遠隔十萬八千里更沒架可打。 
  現在一間黑著臉面的窄房子與傳達室夾著院門面對人來人往,憋在屋裡好像越不敢吵架其實越要吵。 
  這是文化大院內的一號小院,裡面三五棟小樓五六排平房大多是辦公的地方。 
  吵架吵得我從黑屋裡跳到門外,周圍立刻圍滿了人。幾棟小樓和平房的窗戶大開放出人氣,男男女女的面孔聚成花束探出來東張西望。再吵下去花束收回窗戶,小樓木梯滾下踴躍的腳步聲,更多的人圍住了我和母親吵架的現場。 
  親人就是仇人,最惡毒的話都摔向對方。 
  我站到一棟小樓的高台階上開始意識到這是我揭竿而起的系列行為藝術的開篇之作。我激怒了母親,聽憑她當眾哭喊著罵我。我是沒良心,我是忘恩負義,我是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我是畜生不是人養的。我趁勢瘋狂了舉著雙拳吼道:我是雜種,我不是人造的。 
  我像要撲人的惡熊掃視著人群,兩三個父親嫌疑人被我的目光割倒了腦袋。 
  他們剛才還裝模作樣地連說帶勸。 
  我的吼聲一定震懾了全場。母親田嵐老著一張瘦瓜子臉直著眼站在那裡喘呆氣。 
  圍觀的男女全失了活潑僵了神態。多少年來他們都把唾沫唾在我頭頂,那些嫌疑人更是欠債纍纍。小雜種長大成人了頂天立地一聲吼,他們全不自在了。 
  我高舉雙拳俯瞰著陽光下這群受了驚駭的人群,覺得畫面很好。 
  這個行為藝術可以叫做「雜種的吶喊」,還可以叫做「血債要用血來還」,還可以叫做「兒子的呼喊割倒了父親嫌疑人的頭顱」,還可以叫做「陽光下平凡的一景」,還可以叫做「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還可以叫做「上帝對父親的審判」。 
  這個世上的男女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不自在叫他們油皮滑臉一說一道,便都在勸慰別人的幌子下解脫了自己作鳥獸散。 
  但是我知道,我的行為藝術算是在文化大院發佈了前言。 
  晚上,我敲開了閻老家的門。 
  閻老多少年前是文化大院的主宰,今天已經告老退休。我知道他一見我就會驚駭。果然,這個外號「閻王殿裡的笑聲」一貫笑瞇瞇的老傢伙頂著七十多歲的白髮看見我登門就有些愣了,好一會兒才笑面虎一樣笑出來,可那笑也不比哭好看。 
  我知道自己的又一個行為藝術會有怎樣的精彩。 
  這位閻老三十多年前曾被那時的「大革命」打倒,二十多年前「大革命」還未結束他就在文化大院裡東山半起。我母親田嵐那時算一個知青,種了幾年地要回城。那時的閻老還不算老,笑呵呵地把有幾分模樣的田嵐安排妥當。田嵐的逆來順受在閻王殿裡的笑聲中寫下第一章。「大革命」結束後閻某人獨佔東山成了文化大院一把手。要說他也該是我的父親嫌疑人之一。 
  可看著這個該當自己爺爺的白髮老頭真覺得有些牽強。 
  他一定聽說了白日裡我的吶喊,此刻坐著仰望我的笑臉上露著求饒的表情。 
  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老婆吳姨端莊賢淑地出現了。這個白淨的中年婦人對丈夫一生的花花事一清二楚又都心平氣和,這時便來調解氣氛。她大概知道白日裡頂天立地吼過的雜種此番登門來者不善,她的和顏悅色帶有充分的斡旋意義。 
  看著夫婦二人的表演,我心中十分好笑。 
  往日裡我這個干雜活的雜種只有送掛號修水暖時才可能人歪影斜地蹭進他們的獨家小院。現在我立在這兒不多言語,就像一個討債人索命鬼。   
  二 雜種的吶喊與女人的無私奉獻(2)   
  那個叫田嵐的女人不知道閻王殿裡的笑聲欠著她,但她的雜種兒子卻知這份債權。閻王殿裡的笑聲不成聲了,他的老婆風度和藹地呵護起來。她祝賀我詩集出版一舉成名,賠了很多笑臉,最後問我有什麼事需要幫助。 
  我說住房太窄,一家兩口人難免摩擦吵架。 
  閻老莫名其妙仰著臉,吳姨卻拍拍他的胳膊說道:這事好辦,讓小強去管。閻王殿裡的笑聲仰在沙發裡爽朗地笑了。他們的兒子閻小強三十多了,總管著文化大院的行政後勤。我過去當水暖工時是這個閻小強手下的無名小卒。 
  閻老擺著橫空出世的老手說道:住房問題保證幫你解決。又歎息他這幾年退下來不在台上,要不早給我們母子倆重新安排住房了。吳姨則說笑不斷倒茶端水果又遞煙,還把客廳裡的燈多開了兩盞滿堂光輝了。看著這個場面,我當時想這個行為藝術該叫「沉默的索債」?該叫「彼此心照不宣」?該叫「有理不讓人」?該叫「往事對今日的影響」?看著吳姨一張白淨的面孔一雙白淨的手委婉環衛著黑乎乎坐在那裡的老頭子我就想,這個行為藝術是否又該叫「女人的無私奉獻」?或者就叫「喜鵲巢就是這樣築成的」? 
  我挺著站在那裡不合適,人家已經答應還債。 
  我坐下抽煙喝茶也不合適,債還沒還,還了這點也遠未還清。 
  我沖吳姨擺擺手,打算告辭。 
  呼啦門開了,肥鴿一樣撲騰進一個女孩。 
  這是他們的小女兒,也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學阿囡。 
  她圓臉上一雙活潑的大眼睛瞪著我:阿男你怎麼來了?我頓時沒了氣焰只剩拘謹。班裡同學一直嬉笑我倆有緣分,一個阿囡一個阿男還不是一對? 
  阿囡正上大學,週末從學校回來。 
  她笑著對我說:你現在可成了名人,詩集一定得送我一本。 
  我撿起在她面前早就丟落的男人自尊,答應了她。 
  當我邁出閻家小院後,試圖將閻老頭從父親嫌疑人名單中畫掉。 
  我和阿囡的關係也便沒了絲毫不倫不類。   
  三 我避免與他草率照面轉身離去(1)   
  月光斜進窗戶,將小屋裡黑暗劈了一半。我躺在黑暗裡。隔著一張布簾那個被定義為我母親的名叫田嵐的女人躺在月光裡。我感覺著我和她的存在,也感覺著故作安詳又密藏罪惡的黑夜。 
  白日裡忙做通俗的故事,對世界的體驗走馬看花浮皮潦草。 
  那個叫田嵐的女人現在很干很垮地仰躺著,像一塊疲憊的土地面朝天空。多少野蠻的刀耕火種多少文明的梳理把她弄得如此疏鬆麻木。這塊土地曾經多汁而溫順溫順而敏感敏感而多情春風一拂野花就撲簌簌歡快擺動,對烈日的烘熱雲雨的潮濕都逆來順受相信天空的每一個諾言。 
  天空變幻無常,受騙的土地從來沒有捫心自問自己的輕信。 
  此刻這個叫做阿男的定義為她兒子的小男人就躺在她旁邊的黑暗裡,能覺出女人的鼾聲中記錄的多少年的疲勞。女人睡得有些死有些髒有些庸俗。當呼吸卡在嗓子裡變成瘦豬一樣的呼嚕時,你就想到柴米油鹽小攤小販風裡的呼喊雨裡的奔波披散的頭髮滑掉的頭巾。世上各種忙於生計的苦累女人便都從你眼前掠過。 
  要說這個女人的父母也就是男孩的姥爺姥姥原本都是書香門第。 
  夫婦倆也是吟詩作畫的人物。男的很清瘦地戴著一副眼鏡,女的很良善地睜著一雙鳳眼,五十年代只因為登在報上的一塊豆腐乾大小的詩篇被戴上了往右歪的帽子。後來這對夫婦便被趕下了鄉。又後來小心謹慎規規矩矩感恩涕零地重返了城市。又後來就有了那場叫做「文革」的大革命。男的被掛上牌子游了一通街天黑回來天明就投了河。都說男人溺死背朝上女人溺死臉朝上,他果然遵循這個規矩手腳張開趴在護城河上。女人也病怏怏沒活多久。 
  田嵐把母親的骨灰盒與父親的骨灰盒並排放好的當年,就低頭跟著敲鑼打鼓的隊伍上山下鄉了。 
  此刻這個當年的女知青現在的中年女人就在文化大院的一間小平房裡呼吸著拚命現代化的城市空氣。她的兒子阿男聽了她的呼吸卻想到閻王殿裡的笑聲是第一個憑仗職權梳理她的嗎?當年她逆來順受為了離開農村就沒有被那些大隊幹部先剝一層皮?一想到自己從這個髒亂差的身體裡鑽出來,全身恥辱滾燙。 
  空氣中充滿了她身體不同部位散發出的酸澀氣味,這讓我噁心得要嘔吐。 
  我常常恨不能對她掄起斧頭,接著想到她風裡雨裡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我又恨不能趴在她面前啃泥巴。一個雨天裡我這個小雜種被一群孩子打了她來拖我回家,我從水泊中伸手抱住她的腳大哭。那時我已經知道這個女人養育了我也給我帶來了恥辱,哭到發起狂來就咬住她的腳脖子。她被咬得叫起來可是沒有踢開我。 
  我覺得這樣躺著空想很無聊。我要的是針針見血的行動。 
  我穿上衣裳推開門踏到了悶夜中。 
  文化大院的幾多樓群幾多小院擺在月色裡,幾株殘敗的梅花裝點著已過青春期的春天。太平年頭半夜還有三三兩兩說閒溜步的人,一個石桌周圍的幾把長椅上坐著一群海侃的爺們兒,其中一個渾厚的嗓門引起我週身強烈的反應。 
  我知道這個男人對那個叫田嵐的女人欠有絕不可能還清的債。遠遠看見他仰坐在那裡談笑風生,我就感到了仇恨。 
  這是我下一個行為藝術的目標,也是阿男的報復中真正有份量的對象。 
  那個很男人氣的額頭在月光中朝我轉過來。 
  我避免與他草率照面,便轉身離去。 
  我想到先生魯迅也想到有點像豺狼的卡夫卡。這個文化大院或許就是我的紹興我的鹹亨酒樓我的城堡。我已經不耐煩拖泥帶水的敘述,我要字字句句如匕首剖開文化大院男男女女的靈魂。我的行為藝術就是要剝下每個人的臉皮揪出每個人的心肝肺。 
  當充滿敵意的鋒芒畢露後,便覺得白日裡雜種的吶喊和晚上去閻老家索債有些平庸了。 
  我踏進閻老家客廳時應該更陰冷。我應該更早注意到閻老那貌似和藹的風度裡藏著心知肚明的驚惶。我該用更狠毒的沉默來製造效果,聽憑老傢伙和他那保護神一樣的女人賠話賠笑臉委曲求全。一邊是礁石一樣長久的沉默,一邊是海浪一樣頻頻向礁石獻來的喧嘩慇勤。我用冷眼觀察欠債總要還的上帝真理度量人的脆弱與狡猾,看那一男一女如何敷衍。我最終可能說了:他們把我當雜種,我要把那個造我的畜生找出來。   
  三 我避免與他草率照面轉身離去(2)   
  我要看那個會玩太極拳的老傢伙如何故作爽朗地應付我。我更要看看那個吳姨如何在他身邊盤旋衛護表現完美賢淑。 
  當他們問我有什麼要幫助的,我該照樣沉默不答。 
  他們說要幫我解決住房問題,我依然沒有言語。 
  阿囡回來了,我不該那樣弱了勢頭。問我怎麼來她家了,我該話裡有話地回答是來請教「公道」二字。還該自我譴責的是,踏進客廳看到老兩口坐在暗淡燈光中相依為命熬寂寞,我不該心軟。   
  四 我有殺人的權利第一刀就捅他(1)   
  冤家路窄,昨夜裡我躲開的那個男人今天與他迎面相見了。 
  他叫高勇,四十八九了吧,像個大猩猩挺雄壯地站在那裡。 
  你能聞見他發達的汗腺發出的雄性氣味。那是一種腥得熏人的狐臭,咄咄逼人地在空氣中佔著地盤。就是這個姓高的男人,加上其他兩個男人,使得我蒙受了「三個人每人一點水」的恥辱。他或許是最重要的父親嫌疑人。 
  多少年來我從各種角度盯視他的目光加在一起足以割穿鋼板。 
  我們是在花園村邊的葫蘆院碰上的。葫蘆院是個農家小院,被幾個叫花子一樣的民間藝術家租作吃住玩耍的巢穴。在紫陽湖公園橋頭下,二十塊錢給人畫一張頭像的沒落畫家們像野狗一樣聚在一起。 
  院主是披頭散髮的高個子老木。一張又像叫花子又像牧師又像落難王子的大長臉挺忠厚地安排著一切。天昏地暗光線不足時那張臉青白地懸在半空像是黑洞洞馬圈裡探出的大白馬。 
  他畫了很多據說很前衛很先鋒又很窮極無聊的畫。 
  賣不來錢卻買來了窮,成天領著他的乞丐幫溜在湖邊尋買賣。 
  沒人肯出二十塊錢寫真,他們便七八個人轉圈坐上一個畫一個。畫得遊人圍觀的多了讚歎他們的手藝,老木就會站起身對遊人說,大夥兒看上哪個就讓哪個畫。一說掏錢,圍觀的人就有些退縮。老木便玩開賣狗皮膏藥的伎倆:不畫也不妨礙大夥兒看畫,不滿意也可以不付錢,就當是給大夥兒添個樂子。 
  這幫藝術乞丐吃飽不餓了就通宵地畫畫雕塑神侃狂吹,吹得發起情來就做開行為藝術。他們會半裸著身體塗畫得青面獠牙爬到一棵樹上重演遠古人的巢居。他們也可能一人週身畫滿蛇皮趴在地上蛇一樣爬,一人畫成鳥蹲在樹上作欲撲蛇狀,一人畫成虎四爪著地徜徉,一人畫成青蛙蹲著一蹦一跳,一人畫成魚躺在一片水汪裡,據說這就是「脊椎動物全景」。當然這是些最粗俗的作品,不過是借此脫光了衣服享受在地上滾泥巴的暢快。用他們的話說,光著身子在干的濕的地上一滾男人的性子就全起來了,比撲住一切女人更亢奮。 
  我也脫光衣服塗上油彩和他們摸爬滾打了一回,有點感覺。想像百獸在大地上狂奔的亢奮,突然想到大地母親的比喻,產生了必須消滅的亂倫聯想。 
  今天這幫藝術乞丐擠在葫蘆院裡接待了我,他們說一舉成名的來了。 
  我入鄉隨俗地笑笑還保持著多年來是他們跟屁蟲的本色。 
  他們沒顧上多鬧哄我,全像一群被耍的馬戲團狗熊圍著馴獸師轉。 
  扮演馴獸師的恰恰是高勇。 
  高勇看我一眼點頭笑笑,依然手拿相機指揮著這群藝術乞丐。就是這個吃喝賭嫖無惡不作的大傢伙,幾年來騎著自行車背著相機走黃河,做了好一件風光滿天下的事。一本《還我黃河》的攝影集配著文字把黃河在一片亂砍濫伐水土流失中就將從版圖上消失的慘狀報告了天下,高勇萬里跋涉的「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形象被電視烙印在國人心目中。這傢伙名利雙收又萬里走長江搞了一本《還我長江》,接著又搞了一本《還我長城》。這個狐臭熏人可以和跳芭蕾舞的女生賣菜的女販都滾成一團的畜生,成了精英人物。 
  我沒見過幾個比他更會裝樣的男人。他總是近乎沉默地很誠摯地凝視著你,顯出一種說得少做得多的俠義。他最常說的話就是一句:你就交給我吧。 
  他似乎是可靠的象徵。結果男人掉到他的詭計裡女人落進他的手腕裡。 
  高勇這次是來做一個新攝影集《怪誕群體》。他要把聚在葫蘆院的藝術乞丐幫做成項目。將這幫乞丐藝術家拍成攝影集配上好文字,絕對怪誕搶眼。高勇會因為弘揚前衛藝術再贏得一塊很前衛的榮譽。稿費他肯定獨拿。這幫藝術乞丐寂寞潦倒有求於高勇為他們免費做廣告名揚天下,此刻他們正在高勇的調遣下表演行為藝術。 
  我躲進角落冷眼看著高勇。   
  四 我有殺人的權利第一刀就捅他(2)   
  多少年前,那個叫田嵐的可憐女人就是被這傢伙搞得神魂顛倒。被閻王殿裡的笑聲梳理那還是對權力的被迫奉獻,而對這個當時年輕有才的男人的鍾情卻是那個骨子裡花前月下的小女人全身心的主動奉獻。搞了半天把魂搞丟了,像個精神病人一樣晃來晃去。後來,這個定義為我母親的姑娘又風平浪靜逆來順受地活了下來。可從那時起她就精神恍惚。 
  我一千次一萬次地研究過高勇的體貌。我怕自己像他,但越怕越不能完全排除相像之處。對他的相貌大概很少有人比我看得更仔細了。 
  他有狐臭我沒狐臭,這是不算安慰的安慰。 
  我恥於做這個畜生的崽子,可又時而發現某些可能血緣相連的徵兆。 
  如果我有殺人的權利,第一刀捅的就是他。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無血緣是否會影響我的殺戮。我常常面對鏡子模仿他的故作沉鬱,還模仿他雙手抱肘站立沉思的姿勢,檢驗自己體格有無和他共鳴的結構。我發現我蹙眉的陰沉和他有相似之處,額頭很硬對這個世界有攻擊性。而抱肘站立的姿勢我卻完全拿不了,我絕不是這種胚子。每次相見,我都能覺出他的居心叵測。他長者的和藹不僅有通常的偽善還有討好和心虛,這都是難解的謎團。 
  高勇在院中蹙起眉來喊了一聲:怎麼還沒拿來?一個白上衣紅仔褲的女孩提著攝影包從屋裡跑出來。那該是高勇帶來的助手,照了面我卻吃了驚。 
  這正是阿囡。阿囡忙不過來地和我打了招呼,便圍著高勇團團轉了。 
  這個女孩除了腰肥一點,漂亮的臉龐黑秀的頭髮都像一位公主。 
  看著阿囡心甘情願在高勇身旁伺候,我就看出了危險。 
  這個狐臭熏人的男人絕不會顧及她老子是文化大院的下台老閻王。看阿囡那歡快的表情,大概用不了兩天就會被老奸巨滑的色狼剝了皮。 
  我想到了「舊仇新恨」,想到了雙重意義的戰鬥。   
  五 你們全喝了他的迷魂湯(1)   
  滿院人都圍著高勇轉因為喝了他的迷魂湯。 
  讓這些稀鬆巴拉的乞丐幫做活急不得惱不得。他們擺來擺去折騰一陣兒就嘻嘻哈哈四面八方坐倒在地,全然失了中心三三兩兩耍貧鬥嘴。其中還有兩三個女人,又添了多葷少素的打情罵俏。高勇大猩猩一樣立在那裡不躁不急,等許久不見人們動彈就無奈地沖老木一攤手:我這也是盡力而為,真要拍得以後你們的藝術能賣錢了,我就算完成歷史使命了。 
  這種被動姿態低調子看著暗淡其實比嘹亮的號角還號召人心。 
  老木披頭散髮像乞丐像牧師像落難王子一樣歉意地一笑,而後就聲音混濁地吆喝大夥兒歇晌也別太長了該動彈了。這讓人想到幾十年前農村小隊長吆喝社員幹活,又讓人想到現在建築包工隊工頭吆喝開工。 
  老木這個藝術乞丐幫的幫主其實全憑在工藝美術學校裡任教掙飯吃,隔三差五還指導幾個家教學生補貼自己費用。說得好為前衛藝術肝腦塗地赤貧到底,一聽有可能把他堆積如山的繪畫賣成鈔票藝術大仙早就動了凡心。 
  看他那慢吞吞的樣子裡流露出的急切勁兒,就知道高勇下的套多准。 
  老木的幫副是個外號叫和尚的大光頭。 
  和尚平日裡喊爹叫娘前衛得很,舉著啤酒瓶嚼著羊肉串坐在街邊活像個濟公轉世,把金錢抬舉起來的時髦主流和登堂大雅說得不如臭狗屎。可一聽說高勇要仗著還我黃河還我長江還我長城的英名把葫蘆院的乞丐幫推出來,攝影集出版時要調動幾家電視台來採訪,他就眼睛亮了。嘴上說由別人去吧咱們浪跡江湖圖個自在,心裡可能早已如火如荼。只見他應著幫主的吆喝沖眾人拍手:怎麼著弟兄們是不是該接著練啦,春困秋乏的不練練長開橫膘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 
  那似乎調侃的聲音裡露著令人小瞧的阿諛奉迎。 
  最先站起來的瘦小個子叫夏天寶,一張拘謹的面孔像本教科書。這是個又畫畫又寫詩的主兒,在社會上漂著混飯吃,人訥訥的詩寫得挺好畫也不錯。他用一貫有些結巴的口齒響應著幫主幫副的吆喝,老實不過的人說出了老實不過的話:大夥兒接著動彈吧,這可不是為高勇義務打工,鬧成功了對咱們都有好處。 
  天下居然還有這麼不會事兒的人。 
  高勇和老木一攤雙手相視一笑,暴露了他們的相互利用或者說合謀。這個世上都是相互利用的關係說得好聽是平等互利離開互利難得有友情和合作,無利不起早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只不過話要說得好聽。我買東西的全是為你賣東西的生意發達。我賣東西的純是為你買東西的生活幸福。 
  阿囡今天成了高勇的跟屁蟲。 
  她怎麼這樣輕浮這樣沒見過世面呢? 
  想想明白了。她那看著高貴的家庭早已沒落,閻老頭子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她一個學中文的大學生又算不得金飯碗,看著高勇這樣玩攝影寫文字風流天下就該眼暈了。再說這年頭的女孩都很戀父,專迷比自己大一輩的男人。看她言聽計從撒歡似的在高勇的氣使頤指下跑來跑去,就知道和她同齡的男孩多麼容易自慚形穢。 
  我阿男盯視高勇的目光可以射倒一頭公牛了。據說人的目光最毒。 
  我接著就賭咒一樣想到有的女人就喜歡氣味熏人的男人越臭越迷戀。 
  我要把阿囡從臭味中解救出來,蒼蠅叮的地方蜜蜂不該去。 
  就是這個高勇,有一次去大學講法制講文明,講完就把一個請他簽名的女研究生搞大了肚子。女研究生已經結婚,丈夫找上門來。高勇找了幾個人把丈夫打得鼻青臉腫,最後憑他採訪過公檢法勢力雄厚硬把對方要打官司的事給平了。 
  還是這個高勇,一次賭錢輸急了把情人也當賭注押了上去,最後賭輸了把自己的女人灌醉讓贏家胡弄了一夜。這種噁心八輩子的事情旁人想都想不到是這個道貌岸然的人物做出來的,但我有確鑿的證據能讓阿囡相信我的話。   
  五 你們全喝了他的迷魂湯(2)   
  在我建立的父親嫌疑人的檔案中,高勇的資料或許最詳盡。 
  披著羊皮的狼扮作天使的魔鬼這些說法都不能表達我對他的洞察。 
  高勇一定是覺著我從角落裡射出的目光了。他轉過頭來很敦厚地招呼我:阿男你也一起和他們做吧。我有些難以招架。我平時就是這幫人的小兄弟,現在出了名尤其不能不跟他們混。但我不情願上高勇的攝影集墊他的偉大。想到我現在小有的知名度也會成為高勇未來攝影集的一個賣點,我尤其覺得高勇的盤剝異想天開。我不得不捨利全義,說我拿了稿費今天的任務是待會兒為大夥兒買盒飯買啤酒。 
  眾人拍手笑了,高勇點點頭接著調動現場。 
  他今天出的行為藝術總題目是「人與自然」。 
  老木和尚調動人們先擺了一個「過去的森林是這樣的」。一張張木紋紙圍成圓筒,一個個人站在裡面露著頭代表一棵棵樹。一個伐木工人拿著電鋸空鋸過來,所有的人頭都縮了下去,樹算短了一截。伐木工人接著鋸圓筒真鋸掉了一截,裡邊的人蹲了下去。再鋸就要小心。木紋紙圓筒最後只剩下一截象徵樹樁圍在一個個人的肚子上,他們坐在地上將頭髮用樹枝支起來表明樹樁又發了芽。又將頭髮和樹枝點著,滿院瀰漫出燒焦的臭味。砍伐加焚燒森林沒了,十幾個人趴倒在地。又拿來磚紋紙圍成一個個大煙囪,人站在裡面露著頭將頭髮支起表示黑煙,題目是「未來的森林是這樣的」。 
  高勇一揮手說這構思太平常了,眾人也覺無趣地哈哈一笑胡亂收場。 
  接著拉出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物種滅絕之前」。 
  一個男人戴著野牛頭盔手腳著地跑著,這是世上僅存的一頭雄野牛。又一個女人戴著野馬頭盔扮演一頭野馬四蹄著地跑著。雄野牛尋尋覓覓四處眺望不見自己的同種,母野馬尋尋覓覓四處眺望撞見的只有雄野牛。雄野牛嗅起母野馬的屁股。嗅嗅走了又回來,狂暴亢奮地要往母野馬身上扒。母野馬撂後蹄將公野牛踢翻了滾,公野牛爬起來又來到母野馬面前。他們面對面盯視著一動不動。 
  高勇拍了幾張說:這還有點意思,定格在這裡耐人尋味。它們到底交配沒有,不交肯定是絕種,交了也肯定是絕種,牛馬交配不會受孕。 
  人群中有人喊:真要受孕了呢? 
  高勇說:那生出的肯定是雜種。 
  眾人頓時一片哄笑,又都尷尬地收住看向我。高勇也知道犯忌了。我注意到阿囡善意地看了我一眼,她自然知道我的外號。 
  我裝作若無其事,嘻嘻哈哈地很快將這茬兒淹沒過去了。 
  我終於從敵視中提煉出決心,走上前對高勇說:你有知名度,你拍他們的行為藝術最好自己也參與,放到影集裡就多了一個賣點。眾人拍手稱是。高勇也笑著撓撓後腦勺說:大夥兒誰給我設計?我對高勇說咱們揭露人類的口是心非,譬如一邊高唱保護環境一邊亂砍濫伐。我知道這樣開頭很隱蔽。 
  高勇果然上當,詼諧地嚷著誰來導演我? 
  人們立刻上去把他扭過來背對大家,在他的後腦勺戴了個面具。又將他的衣服倒過來穿脊背就成了胸部,然後在他脖子掛了個牌子上寫「保護森林」。而真正的臉和手在背後給了他一把電鋸放上一個木紋紙圍成的樹樁讓他鋸。 
  高勇說:這構思是不是一般了點,像張漫畫? 
  我阿男自然知道這個構思低級,但是能夠完成我的行為藝術就行了。 
  我說:接著又一個子項目,嘴裡喊著掃黃打黑做的卻是狂賭亂嫖。人們沒等高勇多反應就依然讓他後腦勺戴著假面具,脖上換了個「禁賭禁嫖」的牌子,而後將他背面手中的電鋸換成木棒,讓他雙手握住從褲襠裡挑起來,並把幾十個籐圈套在木棒上。這個造型太惡作劇了。高勇說惱不惱地丟開棒子說:這可太流氓了,你們這不是耍我嗎?眾人笑得人仰馬翻。 
  我沒等笑聲落定就說道:這個行為藝術還沒完呢,下邊還有一個子項目是表面上道貌岸然正人君子背地裡坑蒙拐騙無惡不作,這該怎麼表現?   
  五 你們全喝了他的迷魂湯(3)   
  全場都啞了,瞠目結舌地看著我。差不多都知道高勇那些底兒。 
  不挑明就全把他當正經人看,一挑明就覺得真是邪了。 
  看著一院男女包括高勇阿囡僵住的定格,我在想我這個行為藝術的效果。   
  六 男孩露出小雞巴小心大人剪刀(1)   
  沒有人會想出高勇那天在我的行為藝術前如何解脫。 
  他當時玩的手腕至今讓我蒙受敗軍的羞辱。 
  那真應了我的一句歌謠:男孩的小雞巴露出褲衩,小心大人剪刀。 
  應該說我那天突出奇兵把高勇搞得非常狼狽。他面對的尖銳局勢從阿囡的反應就看出來了。 
  有些偏胖的公主十分震驚地打量著高勇,愕然的目光報告了她充分的道德懷疑。要說從小在文化大院裡長大的女孩對高勇那些惡跡少不了道聽途說,但天下的事情就這麼怪,一堆垃圾半掩在那裡人人知道卻人人熟視無睹,一旦翻騰開來陽光暴曬骯髒腥臭才讓所有人驚駭。 
  這個多少有點傻×的女孩當時肯定重新審判了立在她心目中的魁梧男人。 
  高勇卻只付出了三五秒鐘的尷尬就自嘲地搖了頭:要說人活在世都是戴著面具的,咱們再玩崇高玩憂患或者玩前衛說到底又都是飲食男女。這句調侃的話連同他的聳肩攤手一下調侃了僵局,贏來眾人解脫自己解脫別人的訕笑。 
  高勇再接再厲一揮手對眾人說:我來做阿男剛才出的題目。 
  他搬過一個兩摟粗的大木墩,將上下衣服一脫赤身裸背剩條小褲衩,而後蹲在樹墩上做出酷似羅丹雕塑「思想者」的造型,渾身發達的塊狀肌肉表現出了足夠的力度。乞丐幫鼓掌喝彩捧起場來。阿囡愣了一會兒就端起相機從各個角度拍照。等她拍夠了,高勇起身穿上衣服拿起啤酒瓶,仰脖灌了幾口就醉醺醺地在院子裡踉蹌開了。踉蹌幾步便像一個典型的酒鬼,摟住阿囡東倒西歪地仰脖灌著往阿囡身上貼著臉上啃著浪言醉語。 
  人們又喝起彩來,阿囡將手中的相機交給旁人照了下來。 
  高勇又跌跌撞撞地撲了兩步一下收住,很正經人地一攤雙手說道:這就叫「思想者和酒肉之徒」,要不就叫「思想者全景」,你們看行不? 
  眾人拍手說行。高勇像玩完一個小插曲沒事人似的走到我面前說:你這題目出得不錯,要做得好還得再琢磨,我這不過是拋磚引玉。而後他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摳摳後腦勺指著我說:電視台想找你做直播,這節目肯定棒,我已經答應聯繫你了。而後很師長地拍了拍阿囡說:今天的活兒就干到這兒,讓他們琢磨幾天咱們再來。說著就打點東西和一院子人說笑告別,帶著阿囡上了他那輛小奧拓開跑了。 
  我被噎得夠嗆這不言自明,更要命的是牽腸掛肚阿囡今天會不會被這條大色狼剝了皮。我心猿意馬地在院子裡混了一會兒,掏錢買了盒飯啤酒完成了請客就匆匆撤離。那一下午我都在想方設法偵探高勇把那傻×公主拐哪兒去了。捏著嗓子給她家打電話她還沒回家,給她學校打電話同學說她不在校。 
  到了晚上,我確知高勇把她帶到蓮花國歌舞廳。 
  高勇和阿囡坐在光怪陸離的歌舞廳大廳裡。周圍當然是影影綽綽的狗男狗女有唱的有跳的有在四邊茶座灌各種水的。他們下午到市郊的黃羊山上兜了風騎了馬,晚上一起吃了飯,現在又要來酒要來飲料喝著聊著。聊得不耐煩了再拉阿囡起來跳舞。 
  阿囡一天來在他烘暖的體味中熏著少不了有些暈。 
  高勇像是喝醉了抓著酒瓶子趴在桌上說:這個世界上當男人難,當個像樣的男人更難。他瞇縫著眼看著阿囡說,他這輩子始終沒有找到過一個可心女人。別說可心,就連可信賴的女人都沒真正遇見一個。說著歎了口氣一發不可收地昂脖灌自己,引得阿囡抓住酒瓶勸他別再喝了。 
  傻×姑娘一定沒發現黑暗中男人的醉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男人接著便深仇大恨無可奈何地講了幾個令女孩心中湧出水來的段子。 
  一個段子,他去大學講演,一個讓他簽名留念的女研究生問了好幾個問題,散場了還追著他單獨說話,後來就把這當做資本添枝加葉去炫耀,最後無中生有說他想要她,以此激發男朋友的嫉妒鞏固她在男友心中搖搖欲墜的地位。高勇說:你怎麼能想像一個女學生有這般心計,想著她乾菜葉一樣的模樣,我真可憐她的虛榮心。阿囡聽得目不轉睛,又一次摁住高勇的手不讓他再喝。   
  六 男孩露出小雞巴小心大人剪刀(2)   
  再一個段子,高勇說這年頭打麻將跟個錢玩個高興是平常事,可就有那想跟他好沒好成的女人造謠說他把她灌醉了當賭債給了贏家。其實她本來就是那個贏家的姘頭。高勇說:女人壞起來難以想像,我至今都不敢相信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 
  聰明的讀者知道,他已經將我阿男有可能挑撥離間他和阿囡的漏洞全堵上了。 
  高勇歎著氣又要舉酒瓶被女孩勸住了,他好苦悶地拉起阿囡在光線蒙昧的舞廳裡轉起來。醉得比較深摟得比較緊,酒氣和熏腥的狐臭將女孩烘化了。 
  這一夜不知道高勇把阿囡送回何處。只知道高勇佯裝醉醺摟著阿囡出了歌舞廳,開著小奧拓一溜煙跑得不見了。我回到文化大院圍著閻家小院轉了幾十圈,看不出是非。又來到高勇住的樓房下,沒看見他的奧拓。 
  我在無聊的月光下不知轉什麼。 
  既不能說我愛戀阿囡,也不能說我對她負有責任。 
  轉到月亮歪過臉去,文化大院門口馳來一輛黃的,一個女孩抖著長髮走出來招手叫住我。我愣了愣,從阿囡的怪圈中拔身出來。 
  眼前的鵝蛋臉女孩不是阿囡,卻是跟高勇關係更特別的他的女兒高倩。 
  高倩說:我們想請你去直播節目,我爸和你說了沒有?這還是他推薦的呢。 
  我這才想到高倩廣播學院剛畢業在電視台當主持人。我被高勇寬宏大量的推薦搞得頭暈腦漲。看著這個比阿囡高挑大方的女孩,我覺得自己的事有點亂。 
  我突然想到我的父親嫌疑人的後代大多是女孩。   
  七 屠殺竟是由父親嫌疑人開始的(1)   
  我這個雜種出詩集熬來出人頭地不容易,就得感謝出版社的大力扶持。出版社使勁攛掇我上電視我不能拒絕,也便不能跳出高勇下的套保持自己的自尊。 
  高勇糟蹋了我母親羞辱了我,到頭來我似乎還在蒙受他的關懷領他的情。 
  看著那個除了腰肥點別的長相全像個公主的阿囡跟屁蟲一樣隔三差五地追隨著他,我就又想到「我唱歌謠你們別心驚肉跳」裡的一句:女孩像塊要化的雪糕軟軟地斜在那兒,別站不住往人身上靠。看來鬼使神差寫下的文字全都開出象徵的花結出寓意的果。 
  上電視就上電視,主持人就是高勇的女兒高倩。 
  一想到她拿著喇叭筒指向我的場面我就心潮澎湃。 
  倘若高勇不是造我的畜生,那我一定要搞她。要是高勇就是造我的畜生,我對高倩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妹的態度就亂了。 
  關於我和她父親是否相像的探究,也曾經延伸到她。倘若她和我是一個畜生造出來的,我們就該有相似之處。這個探究曾經十分難為了我。有一回高倩對著我說:你怎麼看我的目光有點特別?我臉一紅,趁勢用男孩對女孩多情的常規靦腆做了掩飾。 
  高倩是我喜歡的那種漂亮女孩。 
  我這個銹在角落裡的螺絲釘干雜活的小雜種也沒違背好色之心人皆有之的常理,從小到大早把大院裡可心的女孩搜羅齊全排列順序。 
  今天銹在角落裡的螺絲釘被擦亮了放在紅托盤裡托上了台,和這些女孩做對子即使不算門當戶對,卻算身價相當了。 
  我對電視直播做了準備,無非是接受主持人提問與嘉賓交談回答觀眾問題。我要寡言一些沉著一些玩世不恭一些說到底酷一些。酷又不張牙舞爪讓人討厭,我要保持在「我唱歌謠你們別心驚肉跳」中塑造的形象。 
  我在電視機前的表現就是一個行為藝術。 
  到了電視台一看嘉賓名單我就愣了。 
  第一位竟然是我的一個父親嫌疑人,姓龍名向光,外號龍大人。高倩睜著丹鳳眼問:這些嘉賓有什麼對你不合適嗎?我自然不能說有。這位龍大人是過去的所謂詩人,現在文化大院的掌權人。原名十分俚俗,龍向光這個筆名代表了他無上的崇高。 
  我來不及整好思路,就在直播室外和龍大人握上手了。 
  我不得不承認,龍向光的手很寬厚,像個父親的手。他的年齡也是我更接受的父親的年齡。今年五十七八,比高勇大比閻王殿裡的笑聲小。 
  一個比我大三十多的男人常常恰如其分給我父親的感覺。龍向光也很高,但和高勇不一樣。高勇總像練累了球的籃球運動員漫不經心地略駝著背,龍向光則挺著額頭架著眼鏡神情端莊身材筆直。高勇站出一股又瀟灑又流氓的酷勁兒,龍向光則顯出半學究半官僚的正經勁兒。 
  這個過去的詩人現在的文化大院領導很家長地握住我的手不放,暖烘烘地說了些祝賀鼓勵的話。 
  那拿半截的官腔,暴露出他有點貪有點虛偽有點作勢壓人,其實又很有點迂很有點忠厚。這是個很想當官又不太會當官的文化人。官氣和文化氣糅在一起,像一件筆挺又有些寒傖的中山裝掛在衣架上。他竭力想入鄉隨俗顯點現代的調侃,官腔之餘開玩笑說拿了稿費別忘請他客,但目光的閃爍卻足顯出他在時尚方面的不及格。想把官腔文人腔哥們兒腔三合一,結果三不像。 
  對他的憐憫確定了我對他的一點寬諒。 
  這個取代閻王殿裡的笑聲掌管文化大院的人物曾和前者擰麻花似的爭權奪勢。就在閻王殿裡的笑聲梳理過那個定義為我母親的女人後,這個龍向光大概也曾因為關照她而讓她靠在了懷裡。 
  龍向光就像他愛當官又不太會當官一樣,也一定想搞女人又不太會搞女人。據說他給過那個叫做田嵐的女人很多照顧。田嵐想躲開閻老傢伙的利爪和被高勇搞得神魂顛倒想去跳河時,龍向光似乎都曾很厚道地出現在她身邊。女人趴在他胸脯上痛哭失聲肯定不止一次。他正人君子偽君子合二為一,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對女人到底伸了多長的爪我至今不能斷定。   
  七 屠殺竟是由父親嫌疑人開始的(2)   
  我最願意是他造出的崽,但我最不可能是他的崽。 
  對於這個排在父親嫌疑人名單中的男人我小時候有過幻想,那就是有一天他拉著我母親的手朝我走來說:你是我們的好孩子。我至今記得這個傢伙來家裡看望我們母子二人,說些官腔又不官腔的關懷話。在母親病的時候還揀僻靜送來藥和水果。母親躺在那裡謝他讓他別麻煩,也頗讓幼年的我有些猜測。母親病懨懨看他的目光和他囑咐再三愛莫能助離去的神情,更增加他的嫌疑。 
  但是這個當了官的文化人這麼多年卻沒有做過什麼花花事。 
  再說我和他長得極其不像,這也斷了我的猜測。在我幼年的記憶裡只有這個男人慈愛地摸過我的頭,至今留下難忘的暖烘。 
  直播開始了,沒想到自己遭到的是一場屠殺。 
  而屠殺竟是由這位父親嫌疑人開始的。 
  燈光噴香的直播廳裡與我並排坐著幾位嘉賓,除了緊挨我的龍向光還有兩個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出版社的盧副主編我叫她盧老師或盧阿姨。對面的觀眾席上坐了幾所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高倩笑著一張鵝蛋臉拿著喇叭筒很有模樣地介紹了台上台下來賓,講了節目的主題。在司空見慣的開場白中我能感覺全場的侷促。所有人都還沒找到自己的位置,看不出這場戲會向什麼方向發展。 
  高倩伸手請龍向光先講幾句。 
  這次直播節目給我的經驗是,一切事情都和寫文章一樣,開篇語常決定整個走向。面對我這個一夜暴發的文壇新秀,人們有的是敬佩又有的是嫉妒,有的是讚揚又有的是攻擊,有的是崇拜又有的是仇恨。全看怎麼調動。 
  龍向光的開篇導致了後來的一切。 
  他自然是很官腔的,但幾次說明他不是以領導而是以詩壇同行來談論我。他說自己除了比我年長,沒有任何其他資格。他祝賀了我,說阿男一個初中畢生在文化大院干雜活能夠自學成才出詩集很不容易。還說是看著我長大的。 
  在這些多少讓我發麻又多少讓我記憶起他的大手摸我小頭的暖烘的話之後,他講的卻越來越出乎我的意料。他說,阿男的詩有他的風格是好是壞我不能評價,因為這些荒誕的新詩我不太懂。講到這裡他故作幽默:今天的節目主要不是評價詩,而是一種新聞炒作。我也是來配合盧副主編和阿男搞經濟效益的。 
  當觀眾席上的大學生報以笑聲後,他一定因為自己的風度得彩而興奮。 
  往下的話便海闊天空了。他大講現在商業文化的畸形發展,一夜就暴出許多新星和天才。他特別說明,文化大院內一二十個中老年詩人詩集的印量加在一起,不如阿男這一本詩集印數多。他說詩歌本身是一種寂寞的藝術,印成七八萬可以說不是藝術的正常規律。接著他講了一堆諸如藝術庸俗化的概念,講得激動時臉漲通紅額滾熱汗。 
  他在不斷聲明他的話不針對阿男後,將一夜暴炒成名的「阿男現象」作了似乎很克制其實很痛快淋漓的批判。他說:阿男現象只會讓學生們好高騖遠在課堂上坐不住,所以我一方面祝賀阿男個人的成功,另一方面告誡社會特別是年輕人冷靜。 
  龍向光講完了,還拍了拍我的腿以示安慰。 
  往下的過程無須一一道來。有支持的表揚的,一個女大學生還站起來念了我詩集中她最喜歡的一首詩。也讓我有機會表達觀點。 
  一個禿頂的中文系教授故作寬和地念了我詩集的前言後記,指出幾處文法不通的硬傷,結論是寧肯寫得慢些也要寫得好些,搞藝術認真二字最重要。他還轉過頭笑著對我邏輯嚴密地說明:你的詩怎麼荒誕跳躍我們無須規範,可前言後記的說明文字總要符合語法,有些錯誤就是中學生也不能允許的。 
  也有大學生問我拜倫雪萊的生卒年月和代表作是什麼,對他們有何評價?我只能說我不瞭解對他們沒什麼評價。 
  據後來看電視的朋友說,我那陰冷的表情很酷。   
  七 屠殺竟是由父親嫌疑人開始的(3)   
  但我知道那時我已週身是汗。 
  身材矮胖精力過人的盧副主編仰著麻子臉像抵擋洪水一樣保衛我,也難以不讓我受辱。 
  居然還有一個大嫂模樣的女大學生站起來說:我今天帶來了你的詩集,但我不是讓你簽名的,我是想舉例說明你的詩其實是粗製濫造毫無詩意的長短句。我明明記得剛進演播廳時她和一群大學生擁過來想讓我簽名。人要隨起大流來真很可怕。我想到幾十年前讓我姥爺跳河的那場「文化大革命」了。 
  我開始陰著臉一言不發。   
  八 一雙手陰險地懸在我的後腦勺上(1)   
  你們看,我那被眾人說酷的直播節目就是這樣酷出來的。 
  人在世上的行為藝術常常很難預先策劃,應了一句古話「人謀不及鬼謀人算不及天算」。我在一片屠殺中束手無策的沉默成了最絕的行為藝術。我不知道哪個直播節目的主角能像我這樣面對提問連「無可奉告」四個字都不說。 
  當然,有關我這個酷的酷評無論是捧是罵都是後來才聽到的。 
  節目一完,燈光懈了人們紛紛散場告別時,我感到被眾人羞辱完的孤立。盧副主編矮胖地出現在我身邊,搖晃著我的胳膊像是搖撼一個失去知覺的人,她安慰道:這樣圍剿一頓比吹捧更好,惡炒比捧炒有時更讓書暢銷。 
  那個刁難我文法的中文系教授這會兒禿著頂笑呵呵拍起我肩膀來,說他的挑剔可能屬於對作者的過苛要求,因為希望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龍向光一邊忙著和圍攏他的幾個年輕人高談闊論,一邊很照顧地拍了我幾次胳膊。看到我漠然站在一邊,便更親熱地拍起我的肩膀來大有摟住我的意向。有人正問到他阿男會不會被吸收入會。我們那個文化大院其實就是一個說來好聽的機構文化聯合會,做它的會員必須是寫書畫畫唱歌演戲有一定成就的人。龍向光是聯合會主席。他撫摸著我的肩膀回答他們:這個條件還不成熟,不過我們將來可以考慮。 
  我聞到了這位聯合會主席身體發出的烘熱氣味。 
  這是我和這位父親嫌疑人最貼近的一次。 
  那個大嫂模樣的女大學生看著我這邊有點冷落又有點熱鬧,很拿勁兒又有點遲疑地走了過來。她舉起我的詩集說:還是請你簽個名吧。我享受不起她的屈尊就下,依然用沉默作了回答。她訕訕地放下手又挺饒舌地解說了一番,想緩和關係。 
  我聽任我的五臟六腑消化她的老於世故。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大學生們從我身邊走過時有種漠不關心的冷淡。似乎看了一個很上當的演出,對使他們上當的騙子不屑一看。 
  我要走。高倩忙於應酬又一再拉住不讓我走,說還有話要和我談。 
  高倩比閻阿囡大不了一歲半歲,可顯得頗為老練。這是個有明星味的學生,又是個學生樣的明星。在銀屏亮相不久就得男女老少青睞。 
  可我對她此刻的表演頗為憤世嫉俗。 
  她不停地握手,不停地說笑,不停地和來賓告別。她龍老師長龍老師短地扶著龍向光的胳膊將他送出直播廳,也用同樣的動作將幾個中文系教授一一送出大門。她的笑臉奉承給了每一個人。有人走得快,她還專門追上去從背後扶送一下,表現出對前輩的足夠尊重。就是和一群群大學生告別時也賠著始終不懈的燦爛笑臉,簽名握手答問忙得不可開交。 
  我因為自己的冷落而尤其憎惡她的喧鬧。 
  但我只要一挪步,她就從應酬不過來的人群中過來拉住我。 
  我不得不佩服她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終於人都走了,高倩跑過來抓住我說:你今天舌戰群儒夠棒的。我冷著臉拒絕了她虛偽的奉承和安慰。高倩臉上迎來送往的笑容這才褪盡,換了一副親切直率的表情說:今天這個龍大人我真是請錯了,我使勁想把場扭轉過來可是收效甚微。她停了停又說:我還一直以為龍向光對你不錯呢。 
  我沒說什麼。 
  被龍向光捅一刀子,我不單有敵視還感到一種被家長拋棄的屈辱。這真可恥。我極力在冷酷的表情中擴大自己的仇恨來撲滅這可恥的屈辱。 
  多少年前暖過我小腦袋的大手,現在陰險虛偽地懸在後腦勺上。 
  高倩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說:他寫了幾十年詩被你一下蓋了,肯定不平衡。我爸爸就說,現在很多人嫉妒你嫉妒得要死。 
  他那向著光明放聲歌唱叫什麼屁詩?我嘴裡不屑地說著,心裡卻更亂了套。我想到高倩的爸爸就是高勇,我第一次和她貼得這樣近。初中時我們也是同班同學,她曾是我少年戀的對象之一。今天被她挽著,我的胳膊甚至碰到了她的胸脯。她父親熏人的狐臭傳到她這兒變成一種不壞的女人氣息和化妝品的氣味混在一起熏陶著我。   
  八 一雙手陰險地懸在我的後腦勺上(2)   
  我又在想一個尖銳的問題:她的父親是不是造我的畜生? 
  剛走下電視台大樓台階,高倩忽然放下我的胳膊說等等,一路小跑去迎一個剛從小轎車裡鑽出來的戴黑邊眼鏡的男人。她說笑著扶著那個男人走過來。一看年紀就知道一頭黑髮是染的的男人很隨便地衝我點點頭,就走上台階進了大門。高倩陪他進了門又出來,笑容還沒褪盡對我說:這是我們台長。 
  不等我的毒心毒肝毒肺消化這一幕,又一輛小轎車關門聲很響地走出來一個油光光的中年男人。這一位我見過面人稱金胖子,是高倩這個節目的製片人。高倩與他是搭檔,對他就不需要扶胳膊的奉承。金胖子將車鑰匙交給高倩說:你要用車你開吧。又將幾張報紙遞給我說:看,衝你來的。 
  我一看那些標題,都齜牙咧嘴和我阿男過不去。 
  金胖子一邊問高倩今天直播節目做得如何,一邊彼此交待些十分生活化的瑣事。這讓我十分懷疑她和這個有老婆男人的關係。金胖子最後對我說:報紙你拿去看吧。挺光榮的。我想找人啐還沒人啐我呢。 
  我拿著報紙回家,細看才發現裡邊有龍向光關於阿男現象的答記者問。 
  他是早已向我開刀了。   
  九 上帝注定要讓故事因素更稠密(1)   
  我想搞阿男的報復卻把自己搞糊塗了,不知故事往下怎麼講。 
  我該正面講講我的母親田嵐了。我一直在迴避她。 
  她二十多年前能發生那麼多故事其實有個先決條件,就是她的模樣確實出眾。據說她從小就長得像連環畫上的林黛玉又像寶釵還像襲人,是男人眼裡十全十美的小美人。年輕時瘦一些,到農村插了幾年隊被五穀雜糧一催,再回城就苗條而豐滿恰到好處了。看她那時的照片,不能不驚歎是造物主神奇的作品。這才有了閻王殿裡的笑聲不顧身家性命的下功夫。也才有了新婚娶了老婆的高勇窮追不捨。又有了龍向光乘人之危的撿便宜。 
  後來不知是被高勇搞丟了魂,還是二十七八要結婚著了慌,還是病態的性亢奮,這個叫做田嵐的女人又接連有了很多次確鑿的或者不確鑿的相好男人。 
  說得公允一點,多情的稟性使她很容易陷入男人的漩渦。 
  在寫這段文字前我很少正視她的本性,甚至不願正視她的模樣。 
  我只想確認誰是造我的畜生,才特別觀察她對那些父親嫌疑人的態度。莫非她那年頭真的神志恍惚不知我的父親是誰? 
  待到我大了,田嵐也安靜了,在文化大院的圖書資料室做個默默無聞的管理員。 
  人老花黃沒人糾纏了,便很麻木又很勤懇地工作。偶爾寫一兩篇短短的民間故事登在刊物的邊角,算是填了她的寂寞。我並不覺得她多愛我。她日復一日照章辦事地撫養我似乎把我當做填補寂寞無底洞的更有效體積。當我這個小傢伙躺到床上不動彈之後,她黑夜裡輾轉翻身仰望天花板的發呆目光讓我後來寫出那樣的歌謠:古時守節的女人半夜將半貫銅錢灑落在地,黑暗中一個個摸起來摸到天亮也便又修了一夜貞操。 
  算過命,說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電視直播節目是週日的下午,她去資料室一邊整理圖書資料一邊就看了電視。資料室裡除了查資料的阿囡,還有一群週日例行打牌的男女。直播開始時高勇也來了,他和阿囡佯裝無意的相遇不過讓人心明眼亮地猜到阿囡又在跟屁蟲一樣為他效勞。高勇進門時當然對所有人都點頭致意。田嵐似乎麻木不仁聽之任之,可能早把高勇和阿囡的眉來眼去看在眼裡。 
  一群人見田嵐打開電視放出節目,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和玩耍瞪起眼看。高勇的女兒高倩是主持人,田嵐的兒子阿男是主角,文化大院的龍大人是頭號嘉賓,這自然抓住了滿資料室的人。 
  高勇雖然早知此事,及至看到我坐在新聞賣點上,也止不住瞇眼嚥唾沫心酸火辣。 
  阿囡看到高勇的女兒高倩那般風光又看到阿男與高倩風光相對,臉上也有些複雜。她不時回頭看看高勇,見他優越自信從容坦然,傻×女孩或許又得了安慰。高勇比阿男更霸,高勇對她阿囡比對女兒高倩更好,這或許是阿囡心中不曾自覺的想頭。 
  上帝注定要讓資料室裡的故事因素更稠密,又推門進來一個虎模虎樣的新人物。一說他的名字陳雅虎就會使人聯想起當今一個著名的網站。只不過陳雅虎在「雅虎」之前就已經頗有名氣。這個四十多一點才比我大十幾歲的陳姓男人居然也是讓我蒙受「三個人每人一點水」恥辱的父親嫌疑人。 
  莫非田嵐二十多年前被這個比她小好幾歲的小男人拱到了懷裡? 
  陳雅虎寫得一手嬉笑怒罵的調侃雜文,那損人貶世的利索文字該是我輩後起之秀的一代宗師,滿大院我只佩服他的文字。 
  但把他列入父親嫌疑人我比吃了蒼蠅還噁心,恨不能先一刀宰了他。 
  陳雅虎過了不惑之年還想比酷混年輕的模樣實在離父親形象十萬八千里。這位只配稱為流氓大哥的主兒遠看輪廓還少帥近看臉肉鬆弛眼袋下垂,絕對已被寫字檯和床上的辛勞淘空了。每看到他穿著T恤仔褲兩手叉腰裝俊時,我都不由得冷眼瞄一下他的褲襠,想到「男人二十是奔騰,三十是微軟,四十是松下,五十是聯想」的歌謠。他早該是「松下」已過「聯想」將臨了。動不動宣揚只願和二十五歲以下的女孩談情說愛,其實早已是心有餘力不足了。   
  九 上帝注定要讓故事因素更稠密(2)   
  一群人看完了直播節目。看到我阿男最後一半時間面對各種刁難沉默不語,也看到高倩一次又一次想扭轉局面的失敗。 
  母親田嵐看得兩眼發直。阿囡這個傻妹子居然看著受難的阿男兩眼潮濕了。 
  高勇拳頭一砸手心說:龍大人也太不提拔後起之秀了。 
  陳雅虎穿著拖鞋扶著椅背站在高勇身後,晃了晃掛滿橫肉的方臉說:也太損了點。 
  高勇陳雅虎及一桌打牌人差不多都是龍向光的反對派,正搗著勁兒想這次文化聯合會換屆時把龍向光攆下台,便都臭開他了。母親田嵐神情有些恍惚地坐在桌前。高勇和陳雅虎議論時少不了掃她一眼,阿囡也不時善良地看看她。 
  說得差不多時,有人隔窗看見龍向光進了院子走了過來,接著進了資料室。 
  龍向光早知這是個週日聚人的地方,見還開著電視,笑著問:你們看了吧?高勇瞇著眼說:看什麼啦?龍向光臉上浮出一貫求寵於眾人的不自然笑容說:就是報道阿男的節目嘛。高勇搓了搓臉像是睏倦似的看著龍向光說:剛才有人說您太不提拔後起之秀。 
  陳雅虎嬉笑著說:還有人說您的做法有點損。 
  一貫不明人事又貪又迂的龍向光大概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直播節目中表演的性質,立刻閃爍其辭侷促不安了。他一邊掃瞄著我母親田嵐一邊滿臉漲紅地解釋著。 
  我母親一關抽屜,拿起桌上的鑰匙串說:我要關門了。 
  她抽屜關得比較重鑰匙拿得比較急說話聲比較劈,人一股腦兒全撤了。 
  我阿男這時回到文化大院。龍向光高勇陳雅虎阿囡看著我,母親田嵐也看著我。   
  十 臭名昭著的流氓調侃一瞬間土崩瓦解(1)   
  按照故事講法,該詳細介紹新出現的父親嫌疑人陳雅虎了。 
  那天資料室散伙後高勇拍拍我的肩膀一指陳雅虎說:咱哥們兒到雅虎家坐坐。 
  我當時就感到哥們兒的說法很亂輩分。和高勇陳雅虎這些父親嫌疑人相處,我常難免亂輩分的困擾。他們都和我扯平輩,我卻在琢磨他們和田嵐和我的三角關係。無論他們是不是造我的畜生,他們搞過定義為我母親的女人就不能和我乾乾淨淨扯平輩。 
  陳雅虎家是文化大院分配的四居室。阿囡跟屁蟲一樣跟在高勇後面。高勇進門時說:馬上聯合會換屆,把龍向光拱下台,咱們先發展阿男入會,再給他分房子。 
  陳雅虎的老婆頭兩年就出國了,在家的是獨生女陳小燕。 
  陳小燕比我小兩三歲,在國際關係學院上學。小美人輕盈苗條地穿著束腰白裙帶著剛洗浴過的潮濕,小天使一般迎接了我們。 
  陳雅虎不知女兒突然從學校回來。女兒上來踮起腳吻他一下額頭,迸發出很性感的父女相會的興奮。陳雅虎臭名昭著的流氓調侃一瞬間土崩瓦解,滿臉堆笑地和女兒完成了見面禮。而後像孫悟空一抹臉就變,很哥們兒地招呼大家就坐。 
  陳小燕抖著濕發如入無人之境在房間穿梭往來,將髒衣服塞進洗衣機說:等我走了爸你給我洗吧,我這會兒聽你們聊聊。 
  她蹺起穿拖鞋的赤腳在陳雅虎旁邊坐下了。 
  往下我的講述就有大難度。 
  這個和我扯平輩的父親嫌疑人陳雅虎常常激起我最大的敵視。 
  不用他扯平輩,我就很難想像他是造我的畜生。他若再小上十幾歲,當年就可以拱在我母親懷裡吃奶了。殺了我我也不願是他的崽,但要命的是我最可能是他的崽。無論是別人眼裡還是我眼裡我的長相很像他。我們面對面經常像照鏡子一樣看到自己,那時彼此尷尬很緊張,他調侃一切的悠閒也有了破綻。 
  倘若沒這層關係,我對這個扯平輩的傢伙還真有三分崇拜七分認同。 
  有了這層關係我常想揮刀把他攔腰斬斷。再想到我的文字也和他一脈相承更增加了他的嫌疑。一想到我的相貌文字都活在他的模子裡,我恨不得天天端起刺刀。 
  更要命的是陳小燕是我心中頭一號女孩。 
  看她濕漉白嫩地坐在這裡我的下半身就鬧革命,大腦就鬧動亂。 
  為了我喜歡的陳小燕,為了我喜歡的高倩,或者還為了阿囡等等女孩,我都要讓這些不配做父親卻可能做了父親的畜生們和我一起做親子鑒定。 
  我心中徒勞地狂喊一番,平添幾分疲憊。 
  坐在血肉橫飛色慾斑斕的客廳中,沉默寡言成了我的行為藝術。 
  客廳裡發生的故事很難用文字拷貝。五人中只有陳小燕傍著親愛的父親面對大男小女散發著快樂,其他人都萬千思緒。 
  陳雅虎從來很哥們兒很合群,此刻巴不得客人趕緊撤退,他好和女兒續親熱,然後到電腦上敲鍵掙名分。他說起話來比誰都吊兒郎當,幹活比誰都抓得緊。再說他眼裡最見不得女兒對男人感興趣。高勇是流氓自不用說。我阿男是雜種也不要沾。至於女兒在別處談什麼情說什麼愛他只能眼不見為淨。 
  看著阿囡像高勇嘴裡叼的食兒陳雅虎早就不平。他做事比高勇流氓,裝樣子卻比高勇乖巧。在一個大院裡叼別人家的姑娘要小心自己的下巴。他不敢像高勇這樣不要臉,所以就對高勇嫉恨有加。做哥們兒他不能壞高勇的事,但對阿囡三言兩語提及她爹又不時問問高勇的女兒,也算用意陰險的挑撥。 
  陳雅虎最不輕鬆的當然還是面對我雜種阿男了。 
  我能看出他天衣無縫中的閃爍自不用說。 
  高勇的狼心狗肺我看得更明白。剛才在資料室大世面上對阿囡還藏頭露尾,到了小圈子裡則竭力表現和阿囡的親近,讓阿囡從他挎包裡掏支煙,吩咐阿囡拿本記個事。哥們兒圈裡對他倆親暱關係的公認,是拴住傻×女孩的又一個溫暖圈套。   
  十 臭名昭著的流氓調侃一瞬間土崩瓦解(2)   
  高勇貌似敦厚地說著話對裸臂赤腳的陳小燕沒有多打量,但我分明覺出他恨不能立刻把女孩拖進他的熱被窩。他對陳雅虎表面是哥們兒。但陳雅虎這兩年比他風頭搶眼早讓他心裡咬牙切齒,表面不露。 
  阿囡看著陳小燕親熱地傍著父親不知激起什麼感情。看著阿囡的傻樣,我充滿了對時下女孩戀父移情的憤恨,也滿含對高勇這樣掠奪少女的惡棍的殺心。 
  客廳裡的談話沒離開我在電視直播中的遭遇。陳小燕表現了貫穿始終的好奇和關心。當我轉頭與阿囡目光相會時,發現她善良如水地注視著我。 
  這個傻×女孩專門同情落難英雄。     
  第二部分   
  十一 想偷獵想奇襲想直搗敵人大本營(1)   
  天下事真可謂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 
  我阿男報復的行為藝術真正主動出擊的,一是到閻家索債,二是在乞丐幫葫蘆院為難高勇,都沒什麼殺傷力。我在直播節目裡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的沉默卻日漸顯出神威。 
  新聞媒體喜歡翻烙餅,哪邊涼熱乎哪邊。我最初扛著詩集冒出來時被熱炒一頓,後來又被大滅一番。現在看著龍向光張牙舞爪得過分,我阿男一臉發青地挨宰,輿論就都翻過來將龍向光說得欺壓後輩飛揚跋扈了。他在電視上聲嘶力竭的模樣一特寫登在報上,真像一個青面獠牙的文閥。 
  我阿男面對龍向光的沉默成了普天下雜種對抗父親嫌疑人的旗幟。 
  龍向光大白天背著手笑吟吟地來到我黑乎乎的家,說是準備給我們母子解決一下住房。他身後跟著閻老頭的兒子閻阿囡的哥哥閻小強,黑狗一樣猥瑣的樣子真不像大戶子弟,保不準是從哪兒撿來的一個崽。龍向光裝模作樣看了一番說了話,閻小強隨在他身後也跟了一番話。 
  我真不知道這是閻老傢伙開始向我還債,還是龍向光想安撫我成全他自己。 
  晚上龍向光居然派人把我請到他家裡,我不知何以享受如此殊榮。龍向光家只有一個剽悍的妻子並無子女,這或許也是我多年來最偏向這個父親嫌疑人的原因之一。剽悍的妻子只在客廳裡人高馬大地露了一面,便腳步很重地回她房間關上了門。這讓我親眼驗證了他們夫婦各管各井水不犯河水。 
  一個剃著板寸的忠厚小伙子在客廳裡彎著腰為我們倒茶水。 
  這是龍向光從老家農村來的侄子,被他安排在大院做木匠活。據說他對這個沒念過什麼書的侄子親如父子。看他吩咐侄子的慈善樣子,也頗能激發我這個雜種的卑微心理。哈巴狗見主人去哄抱別人家小狗時就會憤憤不平地亂吠亂跳。 
  往下的戲文三言兩語就道完了。龍向光在左右簇擁下對我講,已經決定破例吸收我為文化聯合會會員。他特別說明寫詩的入會一般需要三本以上的詩集和幾輪的提名討論。隨後一句話洩露了天機:眼看就該換屆了,今天破例搞一個突擊入會。幹完這一屆我真的不想再干了,諸位千萬別再抬著鴨子上架。 
  我聯繫起高勇陳雅虎的說法立刻看出聯合會換屆鬥爭的凶險。 
  他們好好掐,我報復的靈感就全來了。 
  當天夜裡,我到圖書資料室開電腦給閻阿囡發了電子郵件。 
  我母親田嵐是圖書資料室管理員,我便有這份特權。我的父親嫌疑人及他們女兒的電子信箱早在我的一覽表裡。我這次的化名是「照妖鏡」。我註冊的免費信箱有的是。我給阿囡發去了「小紅帽和大灰狼」的童話故事,還把高勇那些坑蒙拐騙的流氓段子寫成一篇篇微型小說發了過去。高勇不叫高勇,叫假模假式。他把女研究生睡大了肚子又把她丈夫打得鼻青臉腫的段子首當其衝,他把情人灌醉了當賭債給別的男人胡弄一夜的段子是壓軸,中間各種段子也都異彩紛呈。 
  真話不斷重複總會使人清醒。我倒要看看高勇灌阿囡的迷魂湯毒有多深。 
  第二天打開電腦我就收到了回信:照妖鏡,感謝你的關照。 
  看著這孤零零的一句話我萬般琢磨:她猜到是我了嗎?她對我的電子郵件什麼態度?她會不會轉眼就去告訴高勇?箭在弦不可不發,我破釜沉舟了。 
  接連發電子郵件,把高勇的流氓段子弄了個大全。 
  週末阿囡從學校回來與我打了照面,她露了笑也打了招呼,可盯視我的目光與以往大不相同。娃娃相的善良女孩射過來這樣深的目光頗讓我忐忑不。她跟著她的父親閻老母親吳姨,我尤其沒敢和她多說話。 
  再遇到高勇,他照例神情敦厚沒事人似的,我卻分明感到彼此拉開了架勢帶著緊張。高勇說了一句:你還挺能的。我不知話裡話外都什麼意思。 
  也可能阿囡什麼都不曾和他說,我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十一 想偷獵想奇襲想直搗敵人大本營(2)   
  阿囡說也罷沒說也罷,都不礙我的行動。 
  高倩打來電話,要約我談談。 
  我一下乍起毛來。她要代表她父親和我對簿公堂?當我如約在玫瑰夢酒吧與她對面相坐時,才知道我的猜測風馬牛不相及。 
  高倩卸了妝,一張鵝蛋臉很亮地看著我。 
  高倩說她初中時就佩服我倔,現在尤其佩服我一路殺出來。她把每日裡周旋的環境不當回事地戲謔了一番,說人們都以為她會傍款傍官傍台長,她才不那麼俗不可耐。她兩手抱拳枕住下巴看著我說:還是掙自己的日子有意思。我們談得相當散漫,人情世故房子車子工資稿費股票行情出國留學應有盡有。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女孩談得這樣投機。 
  酒吧一條街挨著七八所大學,滿街流蕩著少男少女。我問:你不怕別人認出你?高倩喝了一口咖啡說:卸了裝,換身普通點的衣裳招不了什麼人。 
  高倩幾乎同我一樣高,盛裝在直播間燈光下一站,軒昂得像匹我根本不敢有想頭的洋種母馬。現在素素地坐在面前,我覺出了對她的喜歡。當她挽著我走出酒吧時,我注意到她穿了一雙平底鞋。我們在酒吧一條街穿花拂柳。她有聲有色地湊近我說著話,我卻在想折磨我的老問題:高勇是不是我的生身父親。 
  我的報復實在是將自己投進了靈與肉的攪拌機。 
  我正懵懂著,聽見有人叫我叫高倩。抬眼看見陳小燕一身短打扮站在面前。白色的T恤露著手臂,白色的摸魚褲露著小腿,赤腳穿著拖鞋。 
  陳小燕指著路邊說:這是我們學校後門。 
  我被一個女孩挽著撞見另一個女孩感覺實在良好。特別是被高倩這樣的明星女孩挽著,地勢極佳。陳小燕比以往的殷切就把我的優勢說明了。 
  陳小燕請我們去學校轉轉。高倩說還要回台裡做節目,招手攔「的」走了。 
  我被一個女孩交接到另一個女孩手裡,真有些左右逢源。 
  跟著陳小燕到學校裡一轉,發現小時候的人精現在還是人精。親姊熱妹的一群女生圍著她轉,當然有更多的男生圍著她們轉。一介紹我是阿男,她立刻添了一份給眾人帶來好節目的光榮。她把我略微展覽了一下,就帶我到食堂快活地餵了一頓小吃,然後說同我一路回家。 
  到了文化大院,陳小燕請我到她家玩玩兒。 
  見我面露難色又說她爸爸這會兒不在家。 
  趁陳雅虎不在跟他女兒殺進他家,讓我想到偷獵想到奇襲想到僭越還想到直搗敵人大本營。沒人能領會被背著父親的女孩領回家那種刺激。一想到我將在陳小燕的引領下觀看陳雅虎對所有哥們兒都沒開放過的寫作間,我有一種想把陳小燕抱起來轉上七八圈的衝動。站在陳小燕身後聞著她鮮活的體騷,我又覺得自己是條挺餓的狼。 
  進了客廳,卻聽見有人在房間裡又摔又罵。陳小燕伸食指對我噓了一下:我爸在呢。見我驚疑又解釋道:那是他寫東西不順了,衝自己發火。 
  我正躊躇著要撤退,陳雅虎寫作間的門開了,他狠狠撕著一摞打印稿摔在紙簍裡,隨後氣喘吁吁地發現了女兒和女兒領來的我,一下僵在那兒有些垮。 
  他斜著臉盯過來的目光讓我毛骨悚然。   
  十二 我被這個小丫挺搞得暈頭轉向(1)   
  我可能注定要被陳小燕這個小丫挺搞得暈頭轉向。 
  初中時這個跳級上來比我們小兩三歲的女孩就把班裡一半同學搞得團團轉,說她是小天使小妖精小狐仙白雪公主都難全她的精神。 
  那天陳雅虎在客廳裡和我虎視眈眈的僵局,叫她隨口一個謊就化了一半。她說她在酒吧一條街被流氓纏上了,阿男路過拔刀相助一直把她送回家。 
  陳雅虎半癡呆似的擠出半臉笑來,我順勢三言兩語撤退了。 
  陳小燕把門一關,將父親拉到沙發上給他捏肩膀同時數落他:寫不順也犯不著拿自己慪氣呀。陳雅虎卻還氣得發愣,他這會兒不是因為寫不順,而是因為寫不順發狂叫我撞見了。比他肚裡蛔蟲還明白他心思的女兒又順便一個謊把他氣消了:人家阿男又不知道你為啥發脾氣,改天見到他就說又有人在報上造謠誹謗你。 
  陳小燕手底下一定是覺得陳雅虎鬆了下來,她探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陳雅虎不耐煩地擺了擺頭。陳小燕又探到另一邊:這邊還沒香呢。陳雅虎唉了一聲表示無可奈何,讓女兒又吧唧了一下算是緩過氣來。 
  陳小燕從背後繞過來坐到父親腿上摟著他又說又笑,而後站起來甩開頭髮原地一轉,將客廳裡的音響打開,便回她房間快活自己去了。 
  陳雅虎在外面玩暈了多少小女孩,回到家卻被女兒玩個暈。 
  我真要張嘴叼了他的千金那不就是深仇大恨了?話說回來,她女兒傍誰不一樣?又一想我阿男現在已是他的文壇對手,傍我就不行。 
  想到他是我的父親嫌疑人,這事就更要緊三分了。 
  我突然想到倘若母親田嵐不知造我的畜生是誰,那畜生自己不知道嗎? 
  遍考諸多父親嫌疑人對我母親及我的態度,也難斷此案。 
  這個相貌最像我的陳雅虎對我就絲毫沒有父親態度。真要我在文壇走紅逼近他,他那看似哥們兒的調侃就都藏著刀了。這麼一想那些利刃已經紮著我了。從他家出來時那些刀一直追我,多少天都防躲不及。過去有一種酷刑,木板上釘滿了尖刀把人赤身裸體往上撂。高寵挑滑車時,那從山上衝下來的一輛輛鐵滑車也都露著排排尖刀。 
  你們看這聯想就知道陳雅虎那凶狠一盯對我的殺傷。 
  更給我當頭悶棍的是高勇和阿囡又並肩走到了一起。兩人看我的目光雖有不同,高勇淡淡的但大面上還過得去,阿囡想照常卻不很自然,都讓我無地自容。好像一對夫妻鬧架被我勸離婚後又重歸於好,雙雙記恨我。 
  我鬼哭狼嚎一般逃竄了。 
  龍向光挺魁偉地背著手身後跟著黑狗一樣的閻小強又來我家小黑屋巡視。這次說是正式給我們調房了,讓我們做好搬家的準備。龍向光在屋裡屋外走走停停,似乎十分禮賢下士地不時打量一下我母親的表情。母親對龍向光及所有我的父親嫌疑人都比較冷淡,這大概是欠債的理短債主理長。 
  閻小強的爹閻老頭子多少年前和龍向光是死對頭。閻小強現在溜鬚拍馬地跟著龍向光,莫非有奶就是爹也不怕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一想利益使然也就明白了。再說現在高勇陳雅虎一撥少壯派想奪龍向光的權,閻老頭子早已站到龍向光背後。真可謂天下大勢分久必合。 
  看著閻小強想到閻老頭子,又想到閻阿囡。 
  腦袋裡風馳電掣橫穿過一個靈感。 
  當天晚上,我就給閻老頭子發了電子郵件。老頭老太太趕時髦也玩上網,他們的另一個兒子比閻小強這個黑狗出息得多在美國留學,夫婦倆全用電子郵箱收美國來信。我這次化名「多管閒事的老同志」。提醒他女兒阿囡不要傍高勇當二奶,說是文化大院裡早已滿城風雨。 
  我知道這種做法很有些卑鄙小人。大千世界男歡女愛各有自由,自古以來勸賭不勸嫖,我算管的哪門閒事。但我有點氣急敗壞狗急跳牆,鼠標一點任我的野草去吧。 
  我想到自己唱的歌謠:鳥在天空亂塗亂畫亂點鼠標,這不算不正常。   
  十二 我被這個小丫挺搞得暈頭轉向(2)   
  至於鳥是什麼有千百種解釋。古時說鳥人,又把生殖器叫鳥。鼠標在手裡經常給我這個只會自慰的性壓抑男孩以一種如醉如癡的快活感覺。 
  玩蛋和玩鼠標同是男孩兩件性命攸關的遊戲。 
  面前遍地陷阱,我卻氣壯如牛。看著滿世界書攤上還在嘩嘩賣我的詩集,數著小幾十萬的稿費已經到了我的賬上,再想著搬到窗向光明胸懷世界的樓房裡,我覺得我勢正旺。每日下半身在「奔騰」,絕不「微軟」更不「松下」,我怕什麼? 
  準備搬家時我一再注意母親那個從我一唸書識字就開始上鎖的舊木箱。每次開箱翻東西,見我推門進來時她都匆匆關上又掛上鎖。那是一把滑如冷玉的老牌銅鎖。箱子裡一定藏著有關我父親嫌疑人的秘密,我很想偷偷打開它,又一直拒絕打開它。就像母親的身體兒子不該隨便窺探一樣,這個箱子對我有很大的禁忌。 
  我不敢染指母親的隱私。我靠自己的力量揭秘。 
  搬入光明正大兩居室後的第一個深夜,我就在檯燈光下開始了研究。 
  我從小到大二十多年第一次與母親各居一室,對在另一房間睡覺的母親既有疏遠離別感,又有恥於承認的留戀。讓嬰孩斷奶離開母親的乳房據說是件很難的事情,這比喻不倫不類卻道出了我這個貌似冷酷的狗崽子的戀母情結。這麼多年來母親有些累有些髒有些粗俗的鼾聲令我不勝厭煩,此刻清靜了卻有些魂不守舍。 
  我像只被囚的豹子在房裡踱著,揮拳滅了軟弱聚起自己的神。 
  我把七八個父親嫌疑人羅列在紙上端詳一番,將他們按年齡排下來。 
  我發現這裡有點規律。就拿閻老傢伙龍向光高勇陳雅虎四人說,年齡從大到小是個順序。他們對我的態度也是一個順序。閻老傢伙說公允了對我最寬和。龍向光其次,他那天直播節目的氣急敗壞另當別論。高勇就更在其次,只不過他會裝樣子。陳雅虎從沒有父親的寬厚可言,扯起平輩來總是笑裡藏刀。 
  但要說起長相,順序就顛倒了。我和閻老傢伙毫無相似之處。和龍向光無相似但不那麼絕對。和高勇就有三四分像處。和年紀最小的陳雅虎則有六七分像了。 
  這兩個顛倒的順序讓我頗費思索。論對我的態度,他們從大到小一個比一個不像父親。論他們的相貌,從大到小一個比一個像父親。再往下說文字做派,我也和越年輕的越像。 
  我把紙揉了,這種排列順序毫無意義。 
  又一個父親嫌疑人孫武端著一張敦厚的國字臉出現在面前。 
  當然這不是春秋戰國寫孫子兵法的孫武。而是和高勇陳雅虎一起使我蒙受「三個男人每人一點水」恥辱的孫武。 
  孫武論年齡和高勇一樣,四十七八奔五十。論活計,寫小說寫雜文又編電影。論地位是作家又是官,龍向光的副手之一,管著文化大院的一攤事。他此番把我叫到辦公室就是正式通知我已經被吸收入會,拿出一堆申請表叫我回家填。他坐在辦公桌後笑呵呵撫弄著茶杯,笑呵呵地說:抓緊點,換屆前就正式批了你。從他車間主任一樣厚實的面孔上你看不到龍向光的裝腔作勢,也看不到高勇陳雅虎的玩世不恭。 
  這是一個對誰都很和氣的人物。龍向光在緊緊拉扯著他以能下屆連任。高勇陳雅虎一夥兒也在拉扯他裡應外合重新組閣。 
  我趁他提換屆,問了問換屆事宜。 
  孫武笑呵呵說誰上都一樣都是為大夥兒服務,前言後語讓你覺不出一點傾向和野心。 
  其實這個滿口聽其自然的主兒包藏野心最大,勁兒也最難拿。 
  高勇陳雅虎的做派我學得來或者不學就會,孫武的一團和氣卻讓我望洋興歎。高勇陳雅虎的黃色段子滿天飛,孫武的花邊消息卻若有若無。只知道他當醫生的老婆去外地開會時,拜訪他的女性便悄然增多。他還兼著一個刊物的主編,輔導年輕女作者多有善舉,但都做得天衣無縫無從挑剔。 
  關於他和我母親田嵐如何有一腿,至今最糊塗。   
  十二 我被這個小丫挺搞得暈頭轉向(3)   
  孫武兒子殘疾,照顧多生又有一女。 
  他女兒孫薇薇是第一個晃著我的詩集跑來祝賀我的。   
  十三 好好先生是不是閣下喬裝打扮(1)   
  我不想知道誰是我父親只想知道誰不是我父親,我不能背這麼多父親嫌疑人。但我只有知道誰是我父親才能知道誰不是我父親,從此不背這麼多父親嫌疑人。這群父親嫌疑人都耍過我的母親田嵐沒給她帶來歡樂帶來了痛苦,還給我帶來了恥辱,這些債我都要討還。 
  只有知道誰是我父親誰不是我父親,我才知道如何實施不同的報復。 
  孫武出現,讓我看清我的父親嫌疑人都是文化大院的關鍵人物。抖落他們也就抖落了整個大院。我顧不得周密策劃我的行為藝術,隨機應變地玩開了急就章。 
  文化聯合會換屆大選將臨,我給大院內幾百戶人家發了電子郵件。 
  文化大院趕時髦裝了局域網家家差不多都上了網,這倒很能朝發夕至信息溝通。我發的是「候選人補充資料」。龍向光孫武高勇陳雅虎之流都是下屆聯合會主席副主席的候選人自然有冠冕堂皇的介紹,我不過讓他們亮了臉面之後再亮亮後腦勺。 
  高勇那天在花園村葫蘆院玩了個「思想者全景」。 
  我也將他們各個「全景」一下看誰站得住。 
  在我發電子郵件的那天上午,大禮堂前宣傳欄內聯合會先公佈了一位位候選人的資料。裝模作樣的標準像,恰到好處的生平簡歷,五花八門的豐功偉績。我看著既熱鬧又冷漠的圍觀人群心想,比起這令人起膩的八股文今晚諸位打開電腦收到的文本才叫有聲有色。我笑我想好的署名是「好好先生」。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咱們好一回試試。我最得意的結束語是:我們誰都不是聖賢也不該要求文化人聖賢同樣不能要求文化界頭面人物聖賢,但我們有權要求他們是君子是小人表裡如一。 
  第二天上午文化大院氣氛就不對了,有了交頭接耳的騷動。看來不少人收到了電子郵件。到了晚飯後禮堂前路燈下就已經成群結伙議論紛紛了。 
  我佯裝沒心沒肺哼著歌穿行而過聽了一耳朵。 
  回家又像鳥一樣在天空亂塗亂畫亂點鼠標,這不算不正常。 
  家裡寬了亮了,我不用去資料室在家玩開新買的電腦。母親是電腦盲更讓我恣肆汪洋無所顧忌。美國玩高科技炸了伊拉克自己死傷不過幾十個,一多半還是被自己的導彈誤炸的。我現在玩高科技把這群道貌岸然的小人慷慨激昂的丑角曬一曬。經得住曬脫胎換骨,經不住曬瓦解土崩。 
  幾天過去了,文化大院裡不是沸沸揚揚也是揚揚沸沸了。 
  一群三十歲上下的寫詩作文繪畫的哥們兒聚到我這兒。母親看見我這麼旺的人氣嘴上不說心裡高興,燒水沏茶招呼一陣才回她房間。我們在客廳裡指手畫腳雲山霧罩。有了詩集的印數墊底,招待他們抽煙喝茶泡方便麵自不在話下。有人指著我說:好好先生是不是閣下喬裝打扮? 
  我搖頭說:我哪有那閒功夫,他們愛選誰選誰與我無關。 
  大夥兒擠眉弄眼瞄我,願怎麼著就怎麼著了。 
  閻家小院裡響起了閻老傢伙的吼聲。聽說老傢伙自阿囡出生以來首次毒打了她,還把她關在房間裡任她哭鬧。我在自己家如受傷的野狗慌張地走來走去。阿囡啊阿囡,我實在是多管閒事作了孽,不成想讓你遭這個殃。 
  我知道高勇從此把我當頭號仇敵,阿囡也照樣恨我絕不會領會我苦口良藥。 
  和高勇自有前仇後怨沖抵,對阿囡的虧欠就說不明道不白了。 
  我走在文化大院就像魯迅寫的狂人走在陰險的月色裡,覺得周圍的目光全不對了。一頭小牛走在荒野,四周叢林中密佈野獸的眼睛。 
  龍向光看見我,目光閃爍皮笑肉不笑地說兩話言不由衷的話,便冷淡地走了。我一時糊塗竟覺得住他批准的房入他批准的會有些忘恩負義。高勇開著「奧托」迎面過來裝沒看見,不打招呼就揚長而去。這讓我想到他過去一貫對我大面上過得去真是很不容易。陳雅虎倒還沒事人似的玩著扯平輩的調侃,誰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滿院男女想和我說笑又不敢,訕訕地從我身邊過去,都讓我感覺自己是讓人害怕的狂人。我覺得做過頭了。我覺得被整個大院孤立了。我想落荒而逃了。   
  十三 好好先生是不是閣下喬裝打扮(2)   
  我沒看清自己的脆弱,對阿囡的一點歉疚就幾乎把我打垮。 
  正當我天昏地暗滿目淒涼,陳小燕鴿子一樣叼著麥穗飛來救我了。 
  她邀我一起去蹦迪。我有些石破天驚不敢相信:你爸會讓你跟我一塊兒去嗎?她用手捂作喇叭筒在我耳邊說:他說了不讓我再找你,我偏不。而後一邊拉著我往外跑一邊笑著說:我疼我爸可最不願意他管我,我從小就和他捉迷藏。 
  那晚迪廳裡的狂歡讓我又覺出了世道正常。 
  第二天上午,孫武來到我家,一進客廳我就發現他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顯壯實。雖然有了陳小燕昨晚的幫襯,我還遠未從孤立中醒過來。 
  我覺出這位父親嫌疑人的壯實對我有壓力。 
  不笑不開口的孫武說出了第一句話:我今天來算是公私兼顧,論私你搬了新家我早就想過來看看,論公是老龍派我來和你談談。我當時很警惕不知會來什麼萬鈞雷霆的告誡與懲罰。孫武笑呵呵說下來的話卻大出意料,沒有狼牙棒只有甜果子。說是想安排我去刊物負責詩歌欄目,又準備讓我參加代表團訪問俄羅斯。孫武在我目不暇接時講了一句:老龍說你年輕有為,要在大院內盡可能發揮積極作用。 
  我恍然大悟,鬧了半天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我是善良無知而脆弱他們是貪得無厭而脆弱。我看清自己的脆弱就堅強了,看清對方的脆弱就更有恃無恐。 
  狼既然怯了陣我就舉著麻稈當棒子往前上了。 
  孫武最後一句話把自己的立場擺得模稜兩可恰到好處:老龍好心常常沒辦成好事惹得人人怨。看來孫武勉強貼在龍向光身旁,隨時準備反水了。 
  這比流氓還不如的兩面三刀居然也是我的父親嫌疑人,真讓我蒙受奇恥大辱。 
  我母親田嵐當年到底被他蒙哪兒了?   
  十四 貓眼暗了人眼亮了真是直指人心(1)   
  我想把自己糊塗腦瓜涮清楚點,又來到花園村葫蘆院。 
  老木和尚夏天寶這幫藝術乞丐我明知也是大俗人,可我和他們乾乾淨淨扯平輩總能說得來。老木還像叫花子像牧師又像落難王子披頭散髮。和尚還像和尚禿頂不用電亮光光。夏天寶還像本教科書神情拘謹實話實說。他們全是我真正的哥們兒,知道我的老底兒。 
  他們說:你活得自由自在犯得著再認個爹嗎? 
  我說我不想認爹只想知道誰是我爹,為的是最後知道誰不是我爹。 
  他們說:那有什麼意義?我說他們耍了我母親留給了我恥辱我得報復。他們說:你管誰是爹誰不是爹,一股腦報復不就完了?我不得不說我還和他們的姑娘們正玩著,我不能玩得亂了倫。老木一拍我肩膀:那還不簡單,你搞定哪個就把牌攤開,讓他老子和你去做親子鑒定。和尚說:這還用做親子鑒定,你媽糊塗做爹的會不知道? 
  我說來說去說不清,又講了我在文化大院裡的折騰。老木說:出口氣就行了你還真想讓世人都心口如一?夏天寶有點結巴地說:你這是唐吉訶德和風車作戰。和尚更賣弄深刻說:你這是犯規操作弄不好最後被罰下場。 
  穿過大半個烏煙瘴氣的城市回到文化大院,我現在每天第一面對的父親嫌疑人是孫武。我和他住一個單元門對門。我這邊是兩居室,他那邊是四居室。每天照見他那張皺紋深刻神情端正的國字臉。 
  聽說給我調房子時,孫武對我住對門頗不願意。但他不管這一攤,別人不體察他的隱情他又不便直言,我這雜種便堵在他家門口了。 
  記得我連舊傢俱帶新買的傢俱吆七喝八往裡搬時,還特意在門上裝了貓眼。孫武像被貓眼蟄了一樣很彆扭地說:裝這沒多大用。回頭看見自己門上也裝著貓眼又添了一句:他們給我裝我就覺得沒意思。 
  當時我暗暗發笑。 
  這隻貓眼說不定有一天會盯得孫武不自在搬了家,那才叫好喜劇。 
  孫武幾次找我填表談話都是趁我母親田嵐上班時。 
  一次母親半截回家撞見了,三個人家中相遇覺得很侷促。孫武裝得毫不彆扭地說說笑笑,臨走對我說:你現在有條件了,以後好好孝順你母親,她這輩子帶大你不容易。我來不及體會這不倫不類的教導,母親就說了一句:阿男從來挺孝順的。孫武自覺沒資格指手畫腳嘿嘿一笑拉門走了。 
  孫武和我母親田嵐是中學同學。「文革」又到一個農村插隊。後來孫武善於表現出身又沒問題,便從農村去上工農兵大學。母親田嵐又過了些年才回城歸文化大院,孫武讀完了工農兵大學又分到文化大院,兩人的緣分真不算不大。 
  我隱約知道他們插隊時就有吃窩頭啃鹹菜的浪漫蒂克,久別重逢大概再續舊情。 
  那時田嵐已被閻王殿裡的笑聲梳理過了,被高勇搞得失魂落魄過了,也靠過乘人之危的龍向光的胸脯了,陳雅虎大概也拱過她的懷了。孫武很可能因為田嵐的遍體鱗傷溫存過她又拋棄了她。我母親從此可能更精神錯亂了,也更放蕩了,也便不知是誰種下的我。 
  當然她也可能知道誰是我父親,卻讓我背著這麼多傳說加給我的父親嫌疑人。 
  沒想到和一個父親嫌疑人住對門,先把自家搞亂了。 
  貓眼成了射向對門的槍眼,也成了勾我母親魂的鬼眼。 
  白天她上班貓眼自然是我獨守,聽見樓梯有腳步我就會一激靈躡手躡腳來到門邊貼著往外看。我見孫武一路輕功來到門前,輕輕開門弄出聲響還回頭往我家門看一眼,那時我就直視了他那張厚實的面孔那雙深刻的眼。然後他招招手,一個三分面熟七分面生的女孩輕盈盈從樓梯拐角上來,跟他進了門又幫他輕輕關上門。隔著他家防盜門的紗窗我能看見女孩反客為主的操作,也能看見孫武撥開她親自上手的仔細。 
  沒想到我能看到這樣的合謀。 
  孫武的黃色段子向來不曾聽聞,我搬過來沒兩天就看了個現場直播。   
  十四 貓眼暗了人眼亮了真是直指人心(2)   
  空間的變化真是太要命了,怪不得山野裡快樂嬉笑的猴群關到籠子裡就爾虞我詐相互欺凌。我坐在那兒打電腦,耳邊的神經卻像一線鋼絲提了起來。 
  聽見對門又有動靜,少不得豹子一樣滑過去。 
  貓眼雖說外邊看不見裡邊,但屋裡有人趴在上面外邊看貓眼就由明變暗了。孫武盯我家貓眼猜疑我在瞄他,乾脆大方說笑地和女孩道別,然後瞄一下我家貓眼回他自己家了。我想到該預先把客廳裡的窗簾拉上,我家的貓眼就發暗了,那樣就難分了。要是晚上客廳裡就不該開燈,道理是一樣的。 
  但母親田嵐不知道這麼多奧秘,聽到響動便過去窺看。 
  孰不知貓眼一明一暗人家早知道被盯了梢,我又不便說穿。 
  母親田嵐卻有些精神恍惚了。她沒看見孫武的任何驚奇故事,看見的不過是孫武夫婦晚飯後一塊兒下樓散步上樓回家的家常。可能正是別人都有的家常難受了她,她大概一直以為那些耍過她的男人也活在不幸中,及至看見不是那回事就亂了神。 
  孫武的女兒孫薇薇從大學回來,知道我搬對門便高興地跑過來。 
  我敞開大門把她迎進客廳,看見對面的貓眼也由明變暗了。 
  貓眼暗了人眼亮了,這盯來盯去真是直指人心。 
  第一次看見孫薇薇這麼近地站在母親田嵐身旁,一瞬間為她們長得如此相似睜大了眼睛。孫薇薇看看我又看看我母親說:你怎麼嚇著了一樣? 
  我說她長得像我母親。 
  孫薇薇也像母親年輕時有一張瓜子臉,也是纖細又略帶豐滿的身材,說起話來也有些神經質的羞怯。大概也永遠適合當學生不適合當婦人。我母親也發現新大陸一樣頗為驚愕地打量著孫薇薇,有點像打量一個失散多年不敢相認的親生女兒。 
  然而我知道母親田嵐絕不是孫薇薇的母親嫌疑人。原始社會也只有過不知父親是誰的階段,母親從來是確鑿無疑的。 
  孫薇薇被我們母子的目光剝了一層皮,又靦腆又興奮地回去了。 
  我卻還在驚疑之中,問我母親:她媽長得不像你,她爸長得也不像你,怎麼她像你?母親怔愣了一會兒說:她爸長得像你姥爺。就去廚房忙飯了。 
  我推門進了母親房間看牆上掛的姥爺姥姥的照片,瞠目結舌地發現孫武長得確實像我姥爺,只要把孫武往瘦了調調就酷似了。又想孫武年輕時就是瘦的。這麼一悟我就知道田嵐和孫武的緣分在哪兒。再拿鏡子照自己,也發現和孫武相像了。 
  我悚然出了一身汗,想到人類關在一個並不大的籠子裡。 
  晚飯後下樓散步,遇到孫武夫婦和女兒孫薇薇也在散步。他們的殘疾兒子常年放在老家。孫薇薇高興地過來與我走了並肩,孫武一團和氣的臉上好像抖了一下。 
  我一邊同孫薇薇散步一邊順流而下地看出我和她的相像之處。 
  我和她兩代之內同血緣呢,還是兩百年前同一祖先?   
  十五 我還無權讓他和我做親子鑒定(1)   
  風在干河床跑來跑去羞辱卑躬屈膝的石頭,我是風。這是我唱的歌謠。倘若風跑來跑去把自己羞辱病了,那就不是風了,而是「瘋」。 
  我隔幾天就犯一回病。這幾天又犯了疑心病。 
  我越看對門的孫武嫌疑越大。他為什麼對我母親田嵐比其他父親嫌疑人更怕一點,一定是欠債最多。為什麼我母親田嵐對他比其他父親嫌疑人更冷淡,一定是怨恨最深。為什麼我搬來和他住對門貓眼瞄著他而不是別人,一定是因果報應老天爺要懲罰他。 
  自從母親田嵐一語道破他像我姥爺後,我越看越發現我和他的相像之處。 
  書架上有他寫的書印著他裝模作樣的照片,我在放大鏡下一遍遍審查,再對照鏡中的自己,越比越像。從圖書資料室拿來掃瞄儀把他的照片我的照片都掃進電腦,又把其他父親嫌疑人的照片如法炮製,經過一番高技術的分析我居然發現,這個我過去並未從相貌上注意的父親嫌疑人與我最相像。 
  一直以為我和陳雅虎像,現在陳雅虎退居其次了。 
  電腦做圖可以將一輛舊款汽車逐漸變為新款,我輕而易舉地將孫武的圖像修改一番變成活脫脫的阿男。看著這個成果,我覺得宇宙死了一樣。電腦技術再版了遺傳與變異,我就是結合上母親田嵐的特點將孫武修改成了我雜種阿男。 
  我心跳得厲害。我覺得正在結束背那麼多父親嫌疑人的沉重歷史。 
  眼光一變一切都變了。過去覺得他那一團和氣冠冕堂皇的做派我望洋興歎,現在面對穿衣鏡拿出他的姿勢做出他的表情嘿嘿一笑,儼然同一個人。過去他那玩深沉做崇高的矯情文字我覺得從骨子裡就滿擰,現在看著他的書模仿上幾句,居然也滔滔不絕矯情下來。我毛骨悚然渾身冒汗,在屋裡狼狗一樣走來走去。 
  我一直以為我和陳雅虎那樣的流氓一個坯子。 
  沒想到,居然是孫武模出來的雜種。 
  他進出家門我在貓眼裡瞄他。他在樓下散步我從窗戶俯瞰他。他與我在路上碰見我裝作一如既往其實在重新端詳他。他在大會小會上發言,我在人群中獵人一樣透過煙氣打量他。我發現我抽煙彈灰的動作和他很相似,咳嗽的聲音粗細不同底氣一樣,我進會議室進禮堂和他一樣都喜歡溜左邊走。 
  完了,就像兩隻麻雀我看不出差別,阿男和孫武兩個大活人我也快看不出差別了。 
  但是,我還沒權利讓他和我做親子鑒定。 
  我又想到鄰居偷斧的寓言。一個人懷疑鄰居偷了斧子越看鄰居越像偷斧竊賊,斧子找到了再看鄰居就完全不像竊賊了。我不能輕率莽撞。我要慎重嚴密。 
  我開始用有關孫武的話題試探母親。 
  母親一說到孫武就顯出不耐煩來,我便迂迴談她的上學插隊,她倒還有談興。有時也談及孫武,那不過是一群知青在農村的往常事。我刺探不出母親對孫武的內心,便把孫武有關上山下鄉回憶的文字找來研究一番,居然發現他由昔至今的合理性。我從來死瞧不上他們這代人的矯情做作,可自從看出我和他一脈相承後,我發現把我放在孫武的當年,我也一樣像他裝模作樣戰天斗地混兩年扁擔籮筐就跑到城裡再鍍工農兵大學的金了。 
  往下我是孫武該如何行為我不敢多想了。我會分配到文化大院,我會遇到田嵐並可能再續舊情,我會像孫武或者不像孫武地接著行動。這些還是讓孫武本人去做去承擔責任吧。與我無關。我連自己是否孫武造出的都確定不了,這些想像純屬毫無必要。 
  看來我不可能在母親這裡探出究竟,我幾乎想撬開她那只舊木箱了。 
  我更不可能去探問孫武,他一定諱莫如深。我又不能舉起皮帶嚴刑拷打撬開孫武的嘴,但我卻驚心動魄地想到,我可以設計特別的行為藝術達到目的。 
  我把這個行為藝術叫做「人倫極限」。 
  我開始和孫武的女兒孫薇薇正兒八經談戀愛。 
  我知道這樣做對孫薇薇很不負責很流氓,但我沒別的辦法。   
  十五 我還無權讓他和我做親子鑒定(2)   
  再說我和孫薇薇從小學到初中同班本來就有些青梅竹馬。對高倩對阿囡對陳小燕我充其量有過單戀,和孫薇薇還真有過眉來眼去的小情調,只不過那些小情調現在看來規格不高,互相抄個題下雨共一把傘在小飯鋪一起吃早點等等。我至今記得她吃半個油餅把另半個給我我一人吃了一個半。還記得出教室時撞個滿懷她臉紅了我心跳了我想了幾個晚上不知道她是否也想了幾個晚上。還有就是我調皮搗蛋學習不好母親又體弱多病初中畢業就不上學在文化大院干雜活,孫薇薇見到我總顯得更善良更照顧我的自尊心。有時她和同學說說笑笑碰見我,立刻收住她的高興以免刺傷我。 
  我出詩集是她第一個跑來祝賀,而且高興得有些激動,好像這是她早就盼望的解放日。她從此和我見面一下快活起來,她的快活很打動我。 
  這麼說來她不是不喜歡我我也不是不喜歡她。 
  我和她談戀愛,也不能說沒由來沒道理。 
  我約她一起逛書展逛夜市又聽音樂會,這裡的含義是顯然的。 
  我看出她的喜歡她的興奮她對我的真情實意。我還看出她的善良她的神經質她的不通世故。明明是擁擠中別人踩了她的腳,她卻先紅了臉道sorry,好像是她的腳放錯了地方硌著了別人。這是個總怕自己對不起別人,而從來看不見別人對不起自己的女孩。我也就明白前幾年她為了照顧我的自尊心每次相遇有多麼困難。她太容易相信人了,全然不知我雜種阿男是以怎樣的陰暗殘忍和她談戀愛。 
  我在她身上分明看到了年輕時的母親田嵐。 
  她應該就是這樣被一個又一個男人涮了。 
  我忽然又看清了現在的母親田嵐,我發現對她的觀察和描述其實一直不對。她面對那些虧欠她的男人不全是債主的冷淡,無論是龍向光還是高勇還是孫武還是陳雅虎和她打招呼,她其實有種受寵若驚的寒酸,更多的可能是自慚形穢的侷促。 
  看來我母親至今沒覺得那些男人虧欠她。我悲憫她,又為她感到恥辱。 
  我接著就悲憫孫薇薇,我流點壞水把她搞毀真是很容易。 
  我掌握著尺度,不想把她搞得神魂顛倒,將來丟魂落魄。我對自己把握得住,因為我面對自知的人倫極限。我現在也用這個極限逼近孫武,我要撬開他的嘴。別看這幾天聯合會換屆迫在眼前孫武家人來人往烏煙瘴氣,但我知道他會關注我們的一切。 
  我和孫薇薇一起在音樂會碰到文化大院好幾個人。陳小燕和她父親陳雅虎也去了。陳小燕看見我們倆瞪大了眼,小妖精受起刺激來還蠻好玩的。 
  聽完音樂會,我和孫薇薇手拉手散步到半夜。 
  我說我想夏天和她一起去北戴河,她說要和爸爸媽媽商量一下。 
  我等待孫武的反應。   
  十六 烏雲像逼債人的面孔虎視眈眈(1)   
  寡婦門前閒話多這句老話在今天過期了,在二十多年前卻很有效。 
  我母親田嵐那時不是寡婦卻比寡婦還寡婦,捕風捉影的流言還給我增加了若干純屬泡沫的父親嫌疑人。黃金輝就是其中一位。他大概到我母親住處坐過或者還有兩三次距離較近的談話,也便成了我「雜種」稱號的又一個來源。 
  這位一二十年前寫詩寫小說的主兒後來投筆從商,天南海北去發展房地產。面黃肌瘦的男人一臉貪心奢望,別使著。我唱這句歌謠時無意中可能掠過他的尊容。 
  正當文化大院忙著文化聯合會換屆時,這位肌不瘦面卻黃的黃金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塊金錶一條金領帶目光金溜溜榮歸故里了。 
  黃金輝那天坐著最豪華的車又有豪華的人群和小蜜陪同,來勢很猛。車隊一行剛到文化大院辦公樓前停下,頑強地站好最後一班崗的龍向光早已扶老攜幼領著他的全班人馬在此恭候。全世界政府換屆大選前在朝派都會盡可能外交亮相內政出台做新聞搶鏡頭為連任加資本。在野的那一派自然更不甘居後。在大樓前迎候黃金輝的人群中還看到了高勇陳雅虎的身影,都和黃金輝過去是哥們兒,都伸出手來。 
  黃金輝晃著金黃小臉,不分朝野嘻嘻哈哈握了個遍。 
  當今的文化人對拿屎盆裝金挖銀的錢混子有的是清高冷眼,但倘若屎盆裡的金子銀子往你兜起的衣襟裡倒時,那綻出的笑容就春暖花開燦爛無比了。 
  黃金輝說這次絕不空手回娘家,少則七八百萬多則兩三千萬捐給文化聯合會。 
  窘促的文化人一想可以捉襟不見肘了,全活起來。 
  龍向光急於把接受這筆善款作為本屆執政的光輝業績,也好成為連任下屆的偉大鋪墊。在野的高勇之流自認為和黃金輝曾是一茬兒兄弟,決定插過來灌他一耳朵,讓他把捐款作為支持在野黨上台的籌碼。誰能拉來錢,誰就能扶持文化大院內幾家搖搖欲墜的刊物補助七八個就要關門的研究機構舉辦幾個發獎活動裝修一下辦公樓門面,誰就能好大的面子換屆上台了。 
  龍向光提議,黃金輝雖然離職多年但過去寫詩寫小說現在又贊助文化大業,下屆聘請黃金輝為名譽副主席。高勇等在野派便升格提出聘請黃金輝為名譽主席。龍向光又提議把「名譽」二字拿掉,讓黃金輝進入下屆聯合會主席副主席候選人行列。 
  黃金輝面對鷸蚌相爭扮演漁人角色,笑吟吟和朝野兩派在會議室一起海闊天空。 
  龍向光眨眼看著自己精心策劃的官辦迎接活動高勇之流硬插進來,不快活也很無奈。龍向光設的官宴高勇一夥兒也爭著和黃金輝攀談擠進來,龍向光皺皺眉除了讓再多擺一桌別無辦法。及至高勇領著哥們兒三五輪迴地私請黃金輝時,龍向光只能糗在家裡遠遠地聞味兒了。 
  晚上,龍向光領著一幫親信到黃金輝下榻的紫陽飯店看望他,在大廳裡看著表等到半夜不見人歸。聽說被高勇陪著泡歌舞廳去了,龍向光氣得滿臉漲紅。 
  這一幕,我在環形樓梯盤旋而上的二樓咖啡座俯瞰得一清二楚。 
  我看到龍向光蹺著腿坐在沙發上和左右陪同張牙舞爪地談話,談一談換一下二郎腿看一下表望一下金碧輝煌的大門,而後重整旗鼓接著海闊天空熬時間。十點過去了十一點過去了,龍向光示意左右掏出手機。打了半天大概是和黃金輝聯繫上了,甚至聽到了高勇在黃金輝身邊的說說笑笑。龍向光臉色變了,隨即一笑又接著和周圍人海聊。他們聽黃金輝說馬上回來,卻一直熬到一點過去兩點來臨不見人影。看見龍向光雙手叉腰踱來踱去。 
  我看著這個現場直播倒也熬了自己的時間。 
  母親田嵐聽說黃金輝來了,怔愣了一會兒說:他這人還挺好的。啟發我回憶起小時候有一回燒得天昏地熱他抱著我同我母親一起去了醫院。其實我只記得暈暈乎乎像坐船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裡晃悠了一番。母親還說了兩三件黃金輝對我們母子的善舉,使得我對他生出刮目相看的尊重。母親說:我們請他吃頓飯。我說他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咱們請不上。母親說:他知道是你一定會先答應的。   
  十六 烏雲像逼債人的面孔虎視眈眈(2)   
  我為這優先權頗費猜疑,追根尋源想像往昔。 
  我今晚一定要見到黃金輝,當面敲定請飯事宜。 
  兩點半了黃金輝進了大廳。龍向光一夥兒像長途旅客熬到站從懨懨欲睡中活過來紛紛起身迎上去。及至看到高勇幾個陪著,彼此心照不宣又大面上過得去。黃金輝顯然不想把相爭的鷸蚌都領回房間,一揮手在大廳坐下了。龍向光終於熬走了高勇一夥兒,獨佔天時地利人和把住了黃金輝。 
  龍向光一定有許多重要話不能隔夜,講得振振有辭。 
  黃金輝打著哈欠抹著臉,撐著笑堅持著。 
  我終於熬走了龍向光一夥兒。見他們一出大門我就沿著旋轉梯從二樓飛到一樓,在電梯口迎上了黃金輝。 
  黃金輝愣了一下,聽說我就是田嵐的兒子阿男,立刻親熱地摟著我肩膀將我一路拔高地帶到他高層的豪華間。隨身小蜜像個畫上佳人為我們拿煙沏茶擺水果,黃金輝醉醺醺笑瞇瞇金晃晃地坐在那裡。 
  這位被文化大院朝野兩派眾星捧月的貴人後來真相暴露不過是個超級騙子。他來這座城市根本不是榮歸故里,而是逃債夭夭。天空中一塊烏雲像逼債人的黑面孔虎視眈眈,嚇著誰是誰,我唱這句歌謠時倒並沒有想到他。我事後驚奇這個隨時可能被官債送進監獄被私債暴屍街頭的逃債鬼居然如此大模大樣氣勢非凡地活動,真可謂膽識過人臨危不懼。他沒捐一分錢,留下一筆吃住賬單甩給文化大院,拿著聯合會名譽主席的金字招牌洋洋灑灑走了,這些後話再表。 
  那晚為了表示對我的特別友情,他打開地圖星羅棋布地列數了他在全國的房地產。沿海島嶼似乎就被他買斷幾十個,用實業扶植文化用文化發展實業的戰略講得縱橫捭闔頭頭是道。講到興奮時他像理想王國中的國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事後一再佩服他的情景合一如醉如癡。他的欺騙充分證明他是藝術家出身。 
  他的貼身小蜜就像在紙中走動的現代佳人,我記得她坐下旁聽時注意黃金輝的目光含著無人覺察的遠慮近憂。 
  黃金輝一派江山地仰在沙發上說:我和你母親關係非同一般,對你成功的高興也非同一般。我阿男聽了就想:這個我最不嫌疑的父親嫌疑人最不該漏網? 
  我接著聽到他聳人聽聞的話:你現在可是文化大院殺手,殺出威風了。   
  十七 所有人都成了麻雀看著一模一樣(1)   
  賣烤紅薯的瘦老頭自己就像塊瘦紅薯,彼此關照。 
  我雜種阿男就像我搞的行為藝術講的故事,彼此一樣亂糟糟。 
  趁著他們換屆我搞「全景」,這個行為藝術並沒有演出令我滿意的高潮和結尾。隨著換屆大選逼近,我通過網絡發出的「全景」資料似乎被人淡忘。 
  滿大院都在團團伙伙地忙碌。 
  龍向光心力交瘁地活動著,講話的手勢亂劈著大院裡的空氣。高勇像政治掮客活動於密室點火於基層。陳雅虎不過是跟著高勇湊熱鬧以後圖個近水樓台先得月,每日還是要緊地碼字做活兒。孫武大概比那個寫了孫子兵法的孫武還老謀深算,在朝野各派的潮流中從容浮著找自家的平衡點。 
  我不時還做一回「好好先生」發一輪「全景」資料,但反響日趨麻木。 
  我是殺手還是非殺手? 
  我又像魯迅筆下的狂人踏入奇怪的月色裡。當我額頭髮青地在大院生冷穿過時,人們的打量目光令我莫名其妙。 
  龍向光不管周圍簇擁著多少個親信見到我都要皮笑肉不笑地笑一笑,扶扶眼鏡觀看我一下,才又和左右說話。高勇遇見我,不知是對阿囡一事不計前嫌了還是化仇恨為力量了,若有若無地點點頭不打招呼擦肩而過,讓你覺得深不可測。陳雅虎掛滿橫肉的方臉上還是那派臭名昭著的調侃,看不出他曾嚴訓女兒陳小燕別和我來往,當然他也看不出我早已拐他女兒或者說她女兒早已拐我去蹦迪不止一個通宵,彼此都可謂笑裡藏刀。 
  最盯不透的是孫武那張國字臉。他照樣是不笑不張口的笑面虎樣,照樣慢吞吞地挑文揀字。「全景」他可以裝做若無其事,「人倫極限」逼到他的下巴前了他還不反應嗎? 
  他的反應是「人倫極限」這個行為藝術的一部分。 
  倘若他確知是我父親,他會要命地反對孫薇薇和我戀愛。倘若他猜疑是我父親,一樣會堅決阻攔女兒。為何還不見他對女兒亮黃牌呢? 
  已經比較炎熱了,我和孫薇薇談著結對去北戴河的事情。 
  我問她爸爸媽媽什麼態度。孫薇薇在發粘的夏日夜晚中走著說:我爸爸很意外,他沒想到我要跟你一同去。他什麼態度?我阿男關心地問,像狼迎風嗅覺人煙一樣敏感著。孫薇薇說:我爸爸奇怪了好一會兒,說你抓緊忙畢業分配吧,忙完了再說。我對他講,我得答應人家。我爸說這個夏天他還打算帶我去北戴河呢。我說我大了不想和你們一塊兒去。 
  我問:往下他說什麼? 
  孫薇薇看著腳下踏的悶熱月色說:他說這事再商量。 
  孫武意外又反對。可意外是驚愕萬分的意外,還是實屬平常的意外?反對是斷然的反對,還是尚屬平常的反對?我問孫武的原話說的表情說的口氣,像把一篇文章從文字到標點到空白全部問到。孫薇薇嘟囔說她沒觀察那麼仔細。 
  又說孫武對她講:交朋友不要眼光局限在大院內,要打開眼界。 
  這句平常話又很讓我費解,莫非他毫不猜疑自己是造我的主兒?又想孫武老謀深算家裡家外一個樣對女兒也玩兒陰的,他既然不能說明這對小男女一父所生那再雷霆大怒反對也沒用,只會造成女兒的逆反。 
  陳小燕被他爹陳雅虎一阻攔,不是跑我這兒更勤了? 
  我把「人倫極限」又逼到母親面前,讓她從樓上眼睜睜看見我和孫薇薇在路燈下溜躂來溜躂去。結果母親當晚也給我說了句相同的話:找朋友不要限於大院內。我問她什麼意思。母親田嵐發了會兒呆站起來一指對門說:這麼近你不覺得彆扭? 
  她彆扭什麼呢?是討厭孫武夫婦討厭孫薇薇,還是犯了人倫極限那一茬兒? 
  我對孫武的疑心病突然一多半煙消雲散。 
  我發現我在電腦上同樣輕而易舉地就把龍向光修改成我阿男了,又輕而易舉地將高勇修改成我阿男了,陳雅虎更是三下兩下遺傳變異成我這個雜種了。 
  看著自己的電腦製圖成果我傻了,所有人都成了麻雀看著一模一樣了。   
  十七 所有人都成了麻雀看著一模一樣(2)   
  我再次想到鄰居偷斧的寓言。 
  我發現我和孫武很不像,他那德行比高勇陳雅虎離我遠十萬八千里。他絕不是造我的畜生,只是一個玩耍過母親給她添了恥辱和痛苦的畜生。 
  人倫極限行為藝術以此諷刺喜劇收場。 
  我開始和孫薇薇在沙發上抱成一團。白日裡母親上班走了,她爹媽也上班走了,門對門一穿過來就幽會了。她還招手讓我去她家。 
  我豹子一樣滑過去,向她父親孫武學習與偷情的女孩合謀將防盜門木門輕輕又緊緊地一閉,而後摟住孫薇薇在她家客廳沙發上滾,又到孫薇薇房間床上滾。就差沒到他爸爸媽媽床上滾了。最後這個禁忌也突破了,我把孫薇薇抱起來往大床上一扔就撲了過去,兩人像在草原上撒歡一樣抱在一起滾了個夠。看著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床罩上還蹭著我的鞋灰,孫薇薇扯下來往洗衣機裡一塞說:等會兒我洗了就完了。 
  我又抱起她來把她家四室兩廳滾了個遍。 
  最後我雙手托著面色緋紅氣喘吁吁的女孩站在客廳向窗外望,像是抱著大獲全勝的戰利品。 
  說沒有人倫極限了,卻還有人倫極限。 
  我壓抑了那麼多年的奔騰幾乎對準了要進入的地方,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也聽到了女孩的心跳,女孩又緊張又興奮地配合著我,我卻啟動了馬達不敢鬆手剎。我撲在女孩身上直喘氣。孫薇薇身體纖細乳房卻很大,我使勁捏著乳房憋住衝動,聽到她在耳邊一縷小風一樣輕輕說著:你是想要我嗎?我卻像被勒死了剎車又給了油的汽車,打起抖來。 
  我頂著她的大腿根,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人倫極限的行為藝術此時才進入白熱化。 
  我衝撞了極限,又被它擋住。我大汗淋漓污染了自己污染了女孩和沙發,還是沒敢侵犯人倫極限。 
  孫薇薇憐惜地摸著我的後脖頸說:你這麼克制難受不難受? 
  我趴在她身上喘了一會兒惡狠狠地說:告訴你爹,就說咱倆什麼事都發生了。   
  十八 在這個玩概念的年代我被玩了(1)   
  太陽流膿血爛得天下什麼都模糊了,我是太陽。陽光像蝗蟲滿天射下來,你們別著慌。我在唱這兩句歌謠時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飛揚跋扈。我以為我是誰能夠報復天下不公之道留個酷名於世,到頭來不過是令人恥笑的狂犬吠日。 
  我「全景」了半天好像驚天動地,其實換屆還按原本的走勢換完了。 
  小孩打了幾個水漂很惹眼但並未改變河流絲毫模樣。全景行為藝術從頭至尾不過註釋了我隨意唱的一句歌謠:男孩的小雞巴露出褲衩,小心大人剪刀。 
  看來神思恍惚的歌謠全是預兆我命運的讖言。 
  我受驚了一樣把那首「我唱歌謠你們別心驚肉跳」找來細看,越看越豎起頭髮。從我是月亮我是風我是太陽開始,一個不怕虎的初生牛犢兒頂破窗戶進入畫面上的天地中,而後就像鳥一樣亂塗亂畫亂點鼠標。看見大人的剪刀指向自己的褲襠就夾緊了雙腿。剛剛站穩自己,就又擔心滿世界的小女孩像斜著要化的雪糕站不住往別人身上靠。歌謠中每一句都讓我浮想聯翩,每一句又都不敢多想生怕未卜先知自己的噩運。 
  龍向光下台了,孫武四平八穩水漲船高浮上來取而代之當了主席。高勇當了第一副主席。陳雅虎也當了副主席。孫武是朝野新老兩派火並中左右借重上來的。在野派領袖高勇只能咬牙切齒把這當做過渡。 
  龍向光一夥兒縮在家中暗房裡唉聲歎氣,高勇一夥兒聚在酒樓把盞歡慶,都與我無關。只是遺老遺少像江河洄流聚到灣裡新銳少壯恣肆汪洋滔滔不絕時,我感到打水漂小男孩的寂寞無聊。 
  文化大院像空了一樣,只有我在人煙稀少的樓群間穿過。 
  那些曾聚在身邊的一撥年輕哥們兒都到酒樓裡圍著高勇之流高朋滿座了。看見高勇不開「奧托」開上聯合會的正經轎車出去還對我招手致意,我想到勝利者是寬容的。也便覺得我踽踽獨行路邊的失敗恥辱。 
  黃金輝撈上一頂聯合會名譽主席的桂冠走了。他捐款留下的不是支票,而是一份房地產證和一份評估報告,證明他捐給文化聯合會的那棟遠在南方沿海城市的漂亮小樓價值兩千萬。當人們對他的捐贈稍有疑惑時,他指著照片上的漂亮小樓說,要急著變現現在出手就可賣兩千多萬,想增值再過一兩年可賣到三千萬,想變現想增值他都可以幫辦。 
  黃金輝的欺騙很快叫半通商海的高勇揭穿了。 
  那棟漂亮小樓是真的,但它早已連同它的房產證抵押在銀行貸款了,那筆貸款當然已成死賬,給聯合會的房產證則是贗品。 
  朝野兩派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文化大院蒙受了羞辱。 
  高勇當時在野就可以不承擔引狼入室的責任,現時在朝就可以追究當時龍向光引狼入室的責任。據說拔起蘿蔔帶出泥就能把龍向光的舊班底從上到下都剔掉。 
  黃金輝也讓我蒙受了奇恥大辱。就在我們母子二人請他的飯桌上他令人眼暈的描繪誘發了母親田嵐的貪心,她勸我把到手的稿費投到黃金輝公司裡認股分紅。黃金輝看出我的猶豫笑著拍拍我肩膀說:你比你媽有心眼。你用不著把那幾十萬都拿出來冒風險,先拿個一位數放在我這裡試兩年,嘗到甜頭再多拿。 
  我就這樣將八萬塊錢打水漂了。 
  這個小時候抱過我去醫院現在摟我肩膀讓我感到暖烘的父親嫌疑人就這樣宰熟宰了我一刀。母親田嵐傻了一樣怔愣著說:這不可能吧。 
  我惡狠狠地說:是不可能,但卻是事實。 
  這個父親嫌疑人還拿我入股說事兒又套了文化大院五六個熟人的錢,而後就遠走高飛了。用他的話講,我們這些傻瓜將錢存在銀行裡只是存一個概念,而他將一份假房地產捐贈給聯合會倘若不識破的話這個概念確實能給人帶來財富感覺。 
  在這個玩概念的年代我被玩了。 
  整個聯合會蒙受的恥辱自有眾人均攤,而我受騙被宰則成了全體的笑料。我本來就是一夜走紅的暴發戶這一刀宰得深解眾恨。各種飛刀跟著來,連同宰我臭不可聞的「全景」行為,我立馬成了不齒於人類的臭狗屎。   
  十八 在這個玩概念的年代我被玩了(2)   
  我不那麼形而上其實很形而下很庸俗,說來說去真正打擊我的還是我的泡沫父親嫌疑人黃金輝用屎盆子挖走了我八萬元。我這個從小窮慣了窮怕了窮酸了的小雜種沒有酷到不拿錢當回事。這個該挨刀的父親嫌疑人挖走的是我身上的一塊肉,我頓時覺得五臟六腑缺了一部分氣勢大虧損。想了半天也就明白,前一陣如牛氣壯其實一多半是被小幾十萬進項催起來的,現在少了一塊氣虛血虛精神恍惚也就當然了。 
  母親更像被抽光了血一臉發白了。 
  八萬塊錢相當於她十來年的工資,二十多年來摳著錢養狗崽子長大成人的苦命女人確實頂不住。要說那錢存在賬上確實不過是個概念,但玩概念的年代概念也就如同生命。她受到摧殘一張灰白的老瓜子臉現在皺更深了,整日愣神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呢? 
  要不是我自己庸俗知道被挖走錢的難受,我就會人文精神地理解母親田嵐失落於友人的背叛。心中多少年供奉著對一個人的信賴感激之類不算不美好的感念,結果被伸來的一爪抓得血肉淋漓面目全非。那真得休克一下。 
  母親田嵐也真的休克了。接連幾天精神恍惚不思飲食又撐著去上班,一下樓梯就癱在那兒了。送進醫院躺在病床上一雙發直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裡喃喃的還是那句話:怎麼會這樣呢? 
  我真的開始懷疑起母親田嵐和黃金輝過去的關係了。 
  但我相信這個混蛋絕不可能是造我的畜生,上帝沒有糊塗到讓一個已經欠我血債纍纍的瀆職父親這樣報應我。 
  母親被氣病擴大了我這個雜種暴發戶蒙受的恥辱,關於我舔黃金輝又被黃金輝涮的可笑段子滿大院飛。 
  高倩爽著一張鵝蛋臉抖著一肩黑髮在我面前站住。 
  神采飛揚的電視台主持人立刻贈送我逢場作戲的同情,她說:你最近在文化大院處境怎麼這樣惡化?我便知道人們正在傳說我前一陣傍龍向光傍入了會傍分了房。後來又想傍黃金輝,黃粱一夢泡了湯。高倩很信任地看著我說:這些說法都不值一駁。你到底得罪誰了? 
  我冷笑了想到她的父親高勇,還想到一個個不同嘴臉的父親嫌疑人。 
  我感到我活生生被他們宰割。他們宰割了可憐的女人田嵐又宰割她的崽子。 
  高倩送完順水人情也便走了。看著她高挑健美的背影向著光明大道走去,我忽然覺得我這狗崽子真是高攀不起。 
  孫武到底生薑還是老的辣,忽然安排老婆領孫薇薇飛去南方了。 
  我是在母親病床邊接到孫薇薇打來的電話。她正在去機場的路上,她說她去參加表姐的婚禮順便度假,她父母就在同一輛車上。 
  我的疑心病一下復發了,越看孫武越像偷斧子的鄰居。 
  我色膽包天時抱著孫薇薇滾遍了他家的四室二廳。 
  現在疑心病一發,我像被大人剪刀剪掉了雞巴的小男孩一樣,難活到家了。   
  十九 天下第一不該管的閒事(1)   
  汽車在街上撒歡地跑來跑去像群發情的哈巴狗相互接吻啃□,額爛頭焦。我溜馬路涮自己,警察管不著。人活於世此一時彼一時不必要死要活。連偉人都留下話地球離開他照樣轉,我雜種阿男是死是活地球連癢都不癢。天上星光燦爛地上小草倔強各有各的活法該怎麼著就怎麼著,犯不著思量。 
  我又在滿世界找阿囡。 
  因為我化名「一個多管閒事的老同志」發電子郵件告訴閻老傢伙警惕阿囡別傍高勇當二奶,所以閻老傢伙就打了阿囡並把她鎖在房裡。因為閻老傢伙打了阿囡又把她鎖在房裡,阿囡又哭又鬧受不了最後留下一封斷絕關係書跑了。因為她跑了,閻老傢伙又氣又急血壓一高痰湧上來病倒了。 
  因為閻老傢伙病倒了鬧開的事就多了。 
  吳姨不愧是吳姨,閻老傢伙的這個老婆真是丈夫的保護神。她出難頭露難面把情況瞭解個遍,而後又沉靜又嚴肅地上門找了高勇。 
  一個爺們兒叼了同事家的女兒,同事老婆找上門來,這真該兩相難堪。 
  虧得高勇有足夠厚的臉皮,也虧得吳姨端得住,兩人的話才說得下去。 
  高勇聳肩攤手還想否認此事。吳姨三言兩語就擺得證據確鑿不容置疑。高勇緊蹙眉盯穿眼前的空氣而後搖了搖頭萬般無奈,說他實在是盛情難卻,沒抵擋住女孩無休止的主動進攻。吳姨對這個身材魁梧狐臭熏人的男人不勝厭惡,她說事實不是這樣阿囡也不是這麼糊塗的人。 
  她的話又克制又尖銳,高勇作為父輩不該勾引單純的女孩。 
  高勇卻聳肩冷笑了,拿出阿囡的一摞情書撂到吳姨面前。 
  吳姨一看女兒的筆跡,再看信件都是按時間順序排好的複印件,就深知高勇的用心了。高勇說:你們看吧,我一勸再勸要她冷靜,她就是不顧一切,你說我有什麼辦法? 
  吳姨再沉靜也氣得臉漲紅了,捲起信件要求高勇退還原件。 
  高勇說:阿囡給我的信就屬於我,原信我肯定要留著免得以後說不清。吳姨氣得哆嗦,說這事以後慢慢再講。她讓高勇先告訴她阿囡跑哪兒去了。高勇一攤雙手說不知道,而且用人格擔保說的是真話。又說他今天要代表聯合會接待一個外國藝術代表團該走了。 
  吳姨認定我阿男就是那個「多管閒事的老同志」,把我請到家裡。她先是感謝我的提醒,接著講述了她找高勇的情況,然後問我知不知道阿囡跑哪兒去了。 
  最後,拿來女兒的斷絕關係書讓我看。 
  我知道他們害怕什麼了,那裡要死的話都有。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實在不該多管閒事,女孩連父母的管都不受我算哪一門子。我沒承認也沒否認差不多等於默認是那個多管閒事的老同志。 
  我幾乎沒說一句話跟著吳姨到臥室裡看望了閻老傢伙。他躺在那裡仰望我的疲倦表情和讓我坐的疲倦聲音讓我想到人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閻王殿裡的笑聲雄風招展花花一輩子,此刻躺出了這個賺同情的衰老模樣。他的女人吳姨在床邊給他理枕頭掖毛巾被,如此伺候真要熬個賢妻的全名了。 
  我真不是東西,一懵懂差點忘了老傢伙是搞毀我母親田嵐的罪魁禍首。 
  我突然想到這個我一直比較忽略的父親嫌疑人是不是可能恰恰是冤家? 
  今天站在他病床邊頗像一幅送終的畫面。不是冤家不聚頭,倘若真是這樣因果報應,那就太惡作劇了。疑心病一起來,我站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裡神情恍惚了。牆上的畫框地上的拖鞋全色彩斑斕地飄浮,光線像巫婆的長髮在水波紋一樣的空氣裡彎曲抖動。閻老傢伙像躺在太平間的死人一樣腫大起來,頭佔了半個房間大。 
  我忘記仇忘記恨了。我逃離了。 
  我做過多管閒事的老同志,現在真相暴露又去做多管閒事的新同志。 
  我負有尋找阿囡的責任。我在管天下第一不該管的閒事。 
  滿大院人說高勇說得風流倜儻手腕高超是貶是損他高勇都合常理。說我阿男說得牆角癟三窮酸無聊是譏是笑我阿男都犯常規。高勇像嫖客多了嫖資,我像小丑添了笑料。高勇像當代英雄增了風光,我是現世白癡加了傻名。   
  十九 天下第一不該管的閒事(2)   
  阿囡找不到似乎要我承擔責任。閻老傢伙倘若一命嗚呼似乎也有我的責任。這個世界上債權債務整個顛倒了。 
  他們不願報警家醜不可外揚,我去哪兒找? 
  大概是緣分,當我難活時陳小燕又鴿子一樣叼著麥穗飛來救我。她像一頭活潑的小羚羊站在面前眨著眼說:你是不是想找阿囡?她說只有她知道阿囡的下落。 
  於是我和陳小燕一同打「的」來到市郊鎮上。 
  於是我們在汽車接吻啃□的街道上蹚著塵土走著。 
  於是我被陳小燕拉著左拐右拐進了一所不大不小的醫院。陳小燕讓我在外邊等著,她進婦產科攙出了面色有些蒼白的阿囡。阿囡抬眼倦倦地看了看我。於是陳小燕又叫了「的」,我們三人一同來到一處平房小院。陳小燕說阿男阿囡你們聊吧,便撂下我們先走了。 
  房間很暗,阿囡團著毛巾被坐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外面的光線透過槐樹照進來綠波蕩漾,我和阿囡像守著小池塘的兩隻青蛙互相看著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她父母很掛念盼望她早日回家。她說這一兩年不想回家。她已變了主意畢業分配不留本市去外地,過些天就走。她讓我告訴父母她安然無恙。過段時間會給他們發電子郵件。我停了好一會兒又問她和高勇將會怎樣?她說以後不再和高勇來往了,這段事算到此結束。 
  我問:你恨你爸爸媽媽嗎?阿囡想了一會兒搖了頭。 
  我問:你恨高勇嗎?阿囡又想了一會兒又搖了頭。 
  我停了一會兒又問:你恨我嗎? 
  阿囡目光盯著眼前搖了搖頭,而後看著我說:有人說高勇是你爸爸。   
  二十 世上沒人上門傳送綠帽子(1)   
  我沒找回阿囡人,找回了她的消息。 
  此舉並沒得閻家什麼感念,倒添了我在文化大院的可笑。閻老傢伙和高勇都是我的父親嫌疑人,我這個雜種在裡邊摻和什麼都很滑稽。 
  我發現我整個在犯規。從一開始在葫蘆院「全景」高勇就是犯規。後來「全景」聯合會換屆又是犯規。化名「多管閒事的老同志」發電子郵件給閻老傢伙還是犯規。 
  人家是坑蒙是拐騙是好是壞都是常規有斗有爭有勝有負都在情理。 
  而我想玩個不在三界中又在五行外的花樣兒結果成了大逆不道。 
  阿囡最後的那句話又讓我對高勇犯開了疑心病。我接二連三壞他事,他為何不和我翻臉?我越想越犯了那茬兒。可是又想到鄰居偷斧的寓言,想到我剛剛轟轟烈烈對孫武做完的「人倫極限」。 
  莫非我的大好時光就走馬燈似的耗在這群父親嫌疑人身上嗎? 
  對我的來源二十多年來大院裡早已有過多少傳說,阿囡聽說了一種告訴我本該沒什麼奇怪。要是所有人都張嘴對我說我的腦瓜早就炸了。阿囡怎麼沒聽說她父親是造我的畜生?看來高倩也不會聽說高勇是造我的主兒。孫薇薇沒聽說孫武和我有什麼特別關係。陳小燕也不會聽說陳雅虎是我的父親嫌疑人。這個世上傳說有傳說的規矩沒人犯這個規矩,所以丈夫的風流事人人皆知惟獨妻子蒙在鼓裡,妻子移情別戀人人見聞惟獨丈夫兩眼一抹黑,沒有人上門傳送綠帽子。 
  推而廣之把女兒被玩報告她父母,也純屬上門送一頂比綠還綠的帽子。 
  我夠了。 
  我有我的事做,犯不著再陷在泥潭裡。 
  但我不逃跑不認輸。犯規就犯到底犯到你們夠不著我。 
  高勇掌權的文化大院都在傳說我前一陣傍龍向光傍分了房子傍入了會。我就又做了一個扇他們耳光的行為藝術,叫做「脫貧」。為什麼叫脫貧隨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還有一個怪名叫「竹籃打水一場空」,寓意如何也供人猜測。還有一個俗名叫做「我欲乘風歸去」。還有一個舊得聞爛紙味兒的名字叫做「超脫」。最後還有一個解氣的名字叫「滾他媽的蛋」。 
  我找到高勇,提出退出聯合會註銷我的會員身份。 
  大權在握的高勇正與五六個人在老舊的大辦公室裡議事,眾人果然十分驚訝,一瞬間從他們的表情裡我讀到了他們對前因後果的聯想。 
  高勇像大猩猩很魁梧地坐在辦公桌後很首長地轉動著紅鉛筆抽了幾口煙瞇眼看著我說:入會自由,退會當然也自由。又問了一句:你還退公職嗎? 
  這裡需要對看官解釋一下文化聯合會這個機構了。說來它是一個寫詩畫畫唱歌跳舞的協會,其實又是個官辦機構。是會員的要寫得好畫得好唱得好跳得好好出資格。而真正管理這一切的機構則是官辦的,養著是會員和不是會員的幾百號拿薪水的人。我過去沒出詩集沒入會前在大院裡干雜活也拿著這裡的餉。 
  沒想到高勇會這樣提問但我毫不示弱:我決定退職。 
  高勇隔著一屋煙氣瞄了瞄我十分大度地說:那點工資對你確實沒什麼意義了。他倒也明白現在退職真是刁難不了我。 
  高勇繼續像徵詢意見一樣抽著煙瞄著我問:那你也退出刊物? 
  我發現隨著一縷縷青煙繞過來的是勒我的一個個索套,我被龍向光安排到刊物負責詩歌欄目對我在詩界發展確實提供了一個好望角。可既然逼我到這兒,我只能額頭髮青地回答:準備退出。一屋子人看著我都目不轉睛,空氣有點發僵。 
  高勇仰著臉蹙著眉抽了幾口煙又很簡單地問了一句:那你還準備退房嗎? 
  我一下感到臉熱了。高勇像個套狼人一揮長鞭套住了我和母親眼下的安居住房。我說:這該視為我母親田嵐的住房。高勇拿起一份文件心不在焉地看了兩下目光不向我說著:據我所知這房子當時龍向光是因為你而不是因為你母親才調的。接著又寬大為懷地放我一馬:我這麼說並沒有讓你退房的意思,你母親在大院裡幹了這麼多年也早該分配這樣的住房了。我說:那是我母親的住房,我可以不沾光自己租房搬出去住。我為他終於拿住了我寬容了我照顧了我而感到羞辱。   
  二十 世上沒人上門傳送綠帽子(2)   
  高勇顯然對我這氣急敗壞有了更多的寬大:既然算你母親的房那她願意讓誰住誰就住,你搬不搬與此無關。接著彈了彈煙灰似乎很疲倦地看過來問:你沒有也讓你母親退職的意思吧?要說你現在養活她也沒問題。 
  我覺得週身的血一下湧上來,恨不能上去幾拳將高勇的面目捶爛。 
  他把我逼到懸崖邊不能後退只能跪下求饒他便高大了寬和了得意了像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大人物了。我知道自己沒有權利一時嘴快出賣母親的意願,但我面對含威不露的父親嫌疑人說了一句寧死不屈的話:我準備和母親商量。 
  高勇對一屋人冰棍一樣發僵的模樣似乎全無感覺,對我的激烈也無動於衷。他將眼前一摞文件理了理撥到一邊看著我說:那你和她商量吧。然後轉身和左右說起別的話題。 
  真是男孩的雞巴遇到大人的剪刀,我像受傷的狼心裡罵著瘸下樓梯。 
  一走到陽光裡,覺得頭頂被冷槍射穿。 
  扭頭仰望見高勇正背手在樓上窗口俯視我。     
  第三部分   
  二十一 她的話在我心中吹響號角(1)   
  夏日炎炎似火燒田里禾苗半枯焦農夫心裡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水滸好漢白日鼠白勝唱著這句歌謠,挑著一擔白酒到了黃泥崗上,和阮家兄弟一夥兒綠林好漢灌倒了青面獸楊志一夥兒官軍截走了價值幾十萬兩白銀的生辰綱。 
  我唱這首歌謠,不過說明故事的佈景已由春天變為最炎熱的夏天了。 
  高倩又來找我做電視直播。 
  她還把出版社盧副主編搬來一起做工作。選題就是我的退會退職。高倩鵝蛋臉容光煥發說這個選題很新聞很好看,接著說了句很關節眼的話:這次我請嘉賓不再請龍向光了,準備請我爸爸,你看怎麼樣? 
  我當時就有點小貓遇到狗乍起了毛。 
  盧副主編這個矮胖的中年婦人精力過剩很老師很阿姨很事兒媽地攛掇我說:這又是一個求之不得的炒作機會。她誇高倩抓賣點抓得好,又兩句話戳我到點子上說我的詩集最後加印的幾萬冊走勢不好積壓下了再一輪新聞熱就都走了。她還很熱乎地拍拍我說:趁機把你正在寫的自傳體小說也放個氣球。高倩為了打消我的猶豫又笑著添話:我爸爸上鏡特別有經驗,他發揮得好就把你調動起來了。他和你代表中青兩代,彼此放開坦率交鋒節目會很好看。她還特別關照說:我爸爸特別善於控制場面,他要一展開了全成了他的戲。你一定要發揮水平不讓他喧賓奪主。 
  我要賣我的詩集掙我的錢預售我的自傳體小說還要不負出版社的期待,我只能上陣。我要和把我逼到懸崖邊上服軟求饒羞辱我的父親嫌疑人對壘,我不能臨陣逃脫。他善於控制局面表現自己拿我阿男的新聞賣點再墊他的知名度。我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他假門假事的臭名墊我詩集的熱銷。 
  我知道他老奸巨滑難對付,弄不好就落到他的套裡成了他的口中食。 
  但我就是不怕他。龍向光上次直播中張牙舞爪差不多吞了我,最後還不是壞了自己。我退一萬步只做塊茅坑裡的石頭沉默不語又臭又硬。 
  說不定也會硌掉想一口吞滅我的正人君子的大牙。 
  高倩扶著胳膊送走盧副主編後請我吃快餐。 
  在麥當勞傍著窗外一街的繁華,這個為自己又成功策劃了一個節目而興奮的女孩看著我說,她特別瞭解她爸爸高勇手腕高超善於使自己總處在新聞點上。 
  她說特別希望我這次戰勝她爸爸。 
  她的話不啻在我心中吹了號角一時竟產生錯覺。 
  我披著斗蓬拿著利劍向對面同樣穿著盔甲拿著利劍和盾牌的高勇衝殺過去。高倩像團火一樣跟隨著我。我接著就在心中搖頭了,高倩莫非會站在我一邊?再想倘若我和她以後手拉手成一對了,那女孩自然是同我遠走高飛對她父親在所不惜了。 
  我便又想到高倩在我心目中總還有點像一匹不敢對它多有想頭的洋種母馬。 
  她對我的親熱,我不敢理解為情有獨鍾,充其量把我當做一個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我要成為她心目中的男人或者使她成為我心目中的女人,我該更高大。把她父親那樣大猩猩一樣的男人吞下去營養成自己更強悍的身軀,我便會像超大號的猩猩,守住大門接住高倩這個光華肥大的漂亮球。 
  我當時吞食父親嫌疑人的想像必定十分荒誕可笑。 
  想起小時候看到蛇吞大象的寓言。小蛇昂著可憐的細脖在大象腳下仰望著,那確實是可笑不自量。可我從小同情那可憐的小蛇憤恨那傲慢的大象。 
  高勇是不是我萬惡的瀆職父親我要不要和高倩如火如荼搞一把再造一個「人倫極限」這些我都來不及想,我現在就是要打敗他。 
  我要設計一個行為藝術在舉世矚目中「全景」他。 
  我到了花園村葫蘆院,找到那幫乞丐藝術家,請他們共同策劃。 
  老木還像乞丐像牧師像落難王子一樣披著長髮做著他的幫主,他說:我們幫你策劃,可千萬別告訴高勇。我自然明白他們有求於高勇拍攝影集名揚天下。滿院人都在炎熱的無聊中活泛起來。老木問:你的主題是什麼?我說我真忍受不了他那套老奸巨滑老奸巨滑裝腔作式把你一口吃了牙上都不留血絲。老木馬一樣的長臉寬厚地笑了笑,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咱們先預演一下。   
  二十一 她的話在我心中吹響號角(2)   
  樹蔭下的小院成了直播間,一張長桌几把椅子就是嘉賓席。我坐為首,老木為二扮演高勇,為三為四又坐倆算是其他嘉賓。對面小板凳上坐著五六個人算觀眾席。和尚晃著光頭拿著一支筆算麥克風當起主持人。 
  老木扮演高勇越演越進入角色。 
  高勇第一回說:阿男提出退會我最初很驚訝,繼而一想很驚喜,藝術家不吃皇糧走出舊體制才是方向。大夥兒說這還不夠味兒。 
  於是老木扮演的高勇第二回又說:我對阿男退會心情是矛盾的。作為個人我是他朋友舉雙手讚賞他的行動,我考慮自己有沒有後繼之勇。作為文化聯合會新上台的管事人我又很震動,大家都退了會我們還幹什麼?大夥兒拍手說好一點兒但還不夠老奸巨滑。高勇比龍向光油得多,他會買現代人的好。 
  老木咳嗽了咳嗽揪了揪喉頭又來了第三回:我和阿男是好朋友。他一開始提出退會我有些驚訝有些火氣心想這小子是不是又玩新聞沽名釣譽,我當時真有些不以為然。但是翻過來一想人家阿男走的是解放自己的道路,所以我今天和大夥兒一塊兒來眾星捧月。這一回滿院子拍起手來。老木卻搖了搖頭:還要再深入角色,高勇這傢伙很滑三言兩語就給你下了套。 
  一路演下來,高勇真是活脫脫一個好話說絕的人。 
  老木在滿院人的叫好中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就以不變應萬變,玩真格的。 
  我下了玩真格的決心。要讓高勇之流和滿場來賓都吃一驚。 
  我如實說我是上屆聯合會入的會,可能是我一夜暴發得罪了人說我傍著聯合會領導入了會,我想我犯不著,乾脆退會省得人嚼唾沫星子。找到換屆新領導高勇提出來,沒想到他又步步緊逼我。 
  我把高勇的步步緊逼和我的一退到底抖出來說了一遍。 
  滿院人說這話一出來高勇再好看的畫皮也被挑開了,你阿男這個行為藝術就叫「實話實說」。高勇一定會十分被動。你一定得大眾同情。老木又說我阿男這個行為藝術該叫「主流與另類」。高勇將表演好話說絕的主流我將表演生猛邪乎的另類。 
  晚上和乞丐幫醉了一頓啤酒搖晃著天地回到文化大院。 
  我覺得空虛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發稠的月色裡,遇見陳小燕身穿繫腰白色連衣裙挺條地從外邊回來。兩人彼此需要地並肩溜躂了一陣。小妖精鮮活的體騷熏著我,說她已經畢業正在挑一家公司上班這兩天忙著和同學攢一本股票書賺外快。 
  我對她講了要和高勇一起上電視,還講了今天在葫蘆院的操練。 
  陳小燕機靈十足地對我講:一定要保密,殺他個措手不及。 
  我傍著她的好鬥講了自己這會兒的無聊。 
  陳小燕眨著羚羊眼說:你不能掉以輕心,你無聊他們可從來不無聊。我問他們指誰?陳小燕說:高勇孫武還有我爸爸,他們每天可帶勁兒了。 
  我不得不承認,除了我下半身的「奔騰」手底下的文字對他們不服氣外我現在哪兒都比不上這些父親嫌疑人。   
  二十二 見好話說絕的千萬別上當(1)   
  我阿男和普天下男孩再傻也知道什麼東西是屬於我們的。 
  權力不是我們的,勢力不是我們的,金錢絕大部分也不是我們的。但青春是我們的,與我們同齡的女孩總該是屬於我們的。高勇之流伸過一爪掠走了阿囡這樣的女孩,我就視他為敵了。假門假事講好話的平坦肥沃地盤也早被人占完了,剩下一塊講真格的懸崖邊角是屬於我們的,但就有高勇這樣佔盡風光的父親嫌疑人踐踏了我的領地,使我背對懸崖幾乎沒了退路。 
  這次直播節目,完全出乎我和老木一幫人的預料。 
  燈光喧嘩的直播間裡格局沒什麼大變化。高勇挨著我坐,又有幾位研究所的研究員挨著他坐,對面觀眾席上坐著各行各業的年輕人還有大學生。 
  高倩還是活潑著一張鵝蛋臉很調度地介紹了來賓,講了第二次請我做節目的主題。 
  高勇作為聯合會新換屆的頭面人物取代了龍向光的角色。 
  當高倩笑著請他先講幾句時,這位高倩的父親我的父親嫌疑人蹙著眉心凝固住大理石像一樣的額頭擺出天下最誠懇的樣子講了一番讓老木一夥兒在電視機前目瞪口呆的話。 
  高勇說他沒資格做這個節目的嘉賓,因為他在我阿男退會退職中扮演了很不好的角色。他說:阿男換屆前剛入會一換屆就退會明顯是給這屆領導難看,我當時決心治一治他,問他是不是還要退職?阿男不甘示弱說退,我就逼問他是不是退出刊物?他還不服軟,我就又問他是不是退房?他說房子該算他母親的,我便接著逼問他是不是還準備讓母親退職?你們看我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總結說:就是我這樣的守舊勢力,玉成了阿男這樣年輕人的披荊斬棘。 
  高勇本來就是比較搶眼的新聞人物,這番表演把來賓搞得鴉雀無聲大概也把電視機前的觀眾搞得兩眼發直。大猩猩最後沉重得像要犧牲一樣攤著雙手:阿男在我眼裡是最年輕最有前途的藝術家,我到聯合會任職,就是為他們鋪路的。聯合會離開這些有為的年輕人,很難想像它存在下去的必要。 
  高勇站到我講真話的邊角地把我的話都講了,我還講什麼? 
  高倩盯著她爹兩眼亮汪汪的,早忘了幫我護場的許諾。 
  節目往下進行嘉賓觀眾輪番講話提問我也一次次張嘴,但身邊這位父親嫌疑人的強悍體味兒一直罩著我。他不時插進三言兩語,把自己做成了獨佔山頭的座山雕。面對龍向光的官腔我能舉著講真格的小旗殺他個人仰馬翻,但高勇一出手把我的小旗繳了玩他的偽真格把老百姓玩得團團轉。他站在玩真格的底線,我要麼無所作為,要麼比他還真格,就只能講他爭權奪勢上的台他口是心非偽君子,那就徹底犯規了。 
  我明白了高勇比龍向光的高明之處。 
  他站在規矩邊界線上,想超過他只有犯規出界。 
  我是主角但卻很笨地呆坐這裡,高勇一直老練地玩著喧賓奪主的把戲。 
  高勇很家長地褒獎我幾句算是扣了題,接著便借題發揮。全場的笑聲多是捧他這個月亮的。我明知他在搶奪我的風光,卻很難和他爭,只好面無表情地任一班人物慾橫流絞盡腦汁兜售叫賣我自冷眼看世界。 
  高勇把我誇得像花兒他便像護花園丁了。 
  他誇我時得眾人好又得高倩好,讓我想到婆媳之間誰說對方好話兒子就偏向誰。以此類推,岳父和女婿之間誰對對方寬宏大量女兒就覺得誰有理。這個牛頭不對馬嘴的聯想透露出我和高勇這個大傢伙爭奪高倩的心理背景。荒唐之餘我嘴角露出冷笑,滿場來賓和電視機前的觀眾大概沒人曉得,我在諷刺自己。 
  我既佩服又厭惡高勇始終不懈控制場面的做法真不怕累著自己。 
  我的父親嫌疑人都善於緊扣功名利祿主題。 
  他們意志堅定坦克一樣壓過來,我只有精神渙散地胡思亂想。 
  觀眾席上居然有女孩提問了我「有好多女孩喜歡你怎麼辦」之後,又恬不知恥問高勇。高勇說:喜歡我的女孩多多益善。全場拍手大笑,他得了滿堂彩後又誠意十足地加了一句:可我自己喜歡的女孩再多,也要壓抑住不露聲色。又是一陣笑聲真讓人厭透了。最後有些男孩女孩舉手問我成功的經驗。我說沒什麼經驗。   
  二十二 見了好話說絕的千萬別上當(2)   
  又有淺薄之輩問高勇:您看著阿男長大請您描繪一下。 
  高勇佔盡風光賣個長者寬仁:這個問題還是讓阿男自己回答。 
  可能是長時間被父親嫌疑人擠壓得太厲害,我狗崽子六親不認地吐出話來:我出身卑賤,從小不知父親是誰。我的母親善良可欺逆來順受將我在苦水裡拉扯大。我這個在文化大院被人叫雜種的孩子念完初中就干開了雜活。卑賤者不甘卑賤干雜活者不甘干雜活,雜種也不甘雜種,努著勁熬來出頭之日。我說年輕人命好就算你命好,命不好千萬別把事情想那麼好人家走過來的路你爬過來就是了。最後一句話,見了好話說絕的千萬別受騙上當。 
  直播間裡活的人頭人臉燈光身影全死了。 
  高勇佔住底線,逼著我犯規出界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二十三 這個分手藏著無限費解的玄機(1)   
  天底下日頭東出西落草木土生土長,誰也沒閒功夫為哪個人的悲歡分精神。我在直播中爆出大冷門說出我的雜種宣言,好像大鱷魚屁股朝天下出一個血淋淋的蛋,滿場人半晌才喘過氣來。但該散場也便散,回家的回家溜馬路的溜馬路找食兒的找食兒男盜女娼的男盜女娼。 
  值得一提的是,高倩收尾又收得滴水不漏。 
  她先手搭雙肩按住我讓我最後走,又拉高勇的胳膊讓他陪住我,然後綻著一臉按需開放不到時不收的笑容將各路來賓妥妥帖帖送走。 
  我本是個言語訥訥的傻小子,站在那兒不說話比什麼都主動。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看著人群客套著從身邊喧嘩流過真覺得江中沉舟一動不動十分省心死樹在春色爭鬧中一聲不吭十分得勁。 
  高勇很魁梧地應酬著慕名圍攏的青年男女。 
  等人都散了,他目望遠處說了句很哥們兒的話:咱們的任務今天完成得不錯。 
  見我沒言語並不尷尬,目光搜尋著把高倩找了過來。 
  高倩自然把她爸爸誇了一頓又把我誇了一頓。說我最後那番話一定會使膽小鬼目瞪口呆。她對父親說了三兩句家常,表現了對父親的特別禮遇就爽快地把他打發走了,說是要陪我再溜溜。高勇很熱乎又很隨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說:高倩對你最感興趣。便把女兒做人情送給我解放了他自己。 
  這個看來平淡無奇的分手藏著無限費解的玄機。 
  高勇不猜疑是他造我阿男,才不忌諱高倩和我套近乎。也可能高勇知道自己是播種我的主兒,才覺得高倩應該和我有點與眾不同的近乎。這位父親嫌疑人擠壓我又屢屢容忍我的挑釁不僅讓我犯了疑心病,還犯了對疑心病又懷疑的疑心病。 
  高倩讓她爸爸倒數第二走倒數第一留下我,既讓我頭暈腦熱得到滿足,又讓我疑心這是面面俱到女孩的照章辦事。 
  高倩卸了裝換了平底鞋挽著我到了電視台後面的咖啡店。 
  夏日炎炎似火燒包圍中的冰涼大廳敞亮又旺盛,來來往往都是圍繞電視台活動的人員品種,拍片的製片的演戲的導演的做廣告的各色男女。高倩一邊頻綻笑臉招呼那些招呼她的人,一邊盡量凝視著我,保持面對面親密交談的氣氛。 
  皮包裡手機一遍遍響,她該不接就不接該接soory你一下就接了。 
  接電話時,依然感到她在照顧你。一手拿手機說話,一手拿勺為你咖啡裡加上糖,然後一邊聽電話一邊輕輕替你攪拌咖啡。電話一關,立刻跟上一句奉承話。她說她爸爸說她對我最感興趣一點沒錯。 
  又說,對我感興趣其實有一條就是我長得帥。 
  我靦腆一笑便忘乎所以地消化了一個長電話給我的冷遇。 
  我也便有機會向看官略表一下我的帥貌。公平地說,我起碼中等偏上。我母親田嵐曾是個像林黛玉像寶釵像襲人的東方典範,幾個父親嫌疑人無論是哪個下仔也都相貌不俗,我能太差嗎?過去幹雜活穿雜衣邋遢了人才,現在鳥槍換炮三分時裝,我裝酷也就酷了。 
  高倩接完又一個電話再添一句奉承話:你的額頭特別酷像我爸爸。 
  這真是一句最犯茬兒的話。一般男孩橫是也不願聽女孩講他像她爸。我阿男有這人文背景就更不愛聽了。我攪著咖啡就像攪著我的胡思亂想。 
  吹著咖啡的熱氣就像吹著折磨我的往事。 
  高倩大概以為電話打多了得罪了我,乾脆把手機一關,雙手相握抵住下巴聚精會神地看著我說:排除干擾和你好好談話。接著講了一大篇春暖花開的話來修理我的冷面孔。話裡頗多打動人的細節,我卻沒找到特別男女的感覺。我發現她很豐滿很標緻,但始終沒有真正欣賞過她的性感。 
  她有一層什麼包裝擋住了我男人的眼光。 
  我想到我該更高大一些。把她父親高勇這樣大猩猩一樣的男人吞食下去營養成自己更超號大猩猩的身軀,才好品嚐這份過於奢華的美麗。   
  二十三 這個分手藏著無限費解的玄機(2)   
  一個白瘦禿頂的年輕人哈羅著向她招手致意走過來。高倩立刻起身把我們做了介紹。那個是她好朋友,美籍華人來中國做房地產。這個也是她好朋友,當代最酷的青年詩人。而後招呼添份咖啡,變南北朝為三國演義。 
  白瘦禿頂的年輕人姓王名鑫很文雅很健談很關照高倩又很照顧我,一會兒反客為主成了三國演義中擁兵百萬的曹操。看著他白皙的細脖上喉頭滾動著講了一番天南海北,又和高倩彼此交待了一些十分貼近的細枝末節,他為高倩買來什麼東西,高倩為他收集什麼資料,頗讓我多想。而後很禮貌地站起來伸雙手示意我和高倩不用起身拜拜了。 
  高倩看著他出了咖啡廳,對我說這個王鑫有很多億。 
  我想起宰我一刀溜之乎也的父親嫌疑人黃金輝,對高倩說:對這些生意人要小心不要輕信。高倩正用小勺吃著冰激凌,抖開長髮一覽眾山小地笑了:這你放心,我可不會輕易上當。 
  高倩世事洞明的笑聲讓我過於放心了而且望而生畏地想到一個怪詞鐵幕女人。 
  我不禁自慚形穢地自問,你的奔騰還敢奔騰嗎? 
  這麼多名人巨富台長官員都不在她眼裡,我還不是面對高山枉自歎? 
  鬼使神差的不慎跑來幫我的忙。咖啡灑了染了我的白T恤一大片,高倩立刻遞過餐巾紙。我一邊擦一邊玩酷說沒關係。高倩卻拉過椅子坐到我身旁說:這走出去像什麼樣子?她抻起我的T恤用干紙巾擦,又從皮包裡掏出密封的濕紙巾繼續細心擦拭。在這豪華洋派的咖啡廳裡,她這十分小康的家常做法暖了我的心。讓我想到小時候母親給我擦拭胸口的飯漬,又想到小時候母親給我縫襯衣胸扣。 
  鐵幕女人變得又軟又香,我看到她豐白誘人的脖頸,很飽滿的女孩體味撲著我。 
  一剎那飛砂走石,我的奔騰直挺挺起來了指向她。 
  高倩擦完了抬頭很近地面對我,大概覺出我盯視她的發燒溫度,息事寧人地含笑閉眼把臉送過來讓我遊戲一樣kiss了一下,便化干戈為玉帛彼此放鬆地分開了。 
  女主持人依然高不可攀地在我對面親熱說笑。 
  我的奔騰十分茫然。我又想到鐵幕女人這個詞。 
  高倩說笑了一陣想到什麼,垂下目光矇矓了一會兒,又雙手抵著下巴凝視著我。好長時間沒再說話。   
  二十四 雜種宣言炸了雜種的窩(1)   
  文化大院像個小朝廷,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幫派之爭從未停止過。 
  閻老傢伙下台龍向光上,龍向光下台現在是孫武高勇的天下。本來都是碼字做活出身,爭權奪勢起來比不會碼字的人更機關算盡。我好長時間不明白這屁股大的一塊有什麼可爭的,後來恍然大悟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金科玉律。上了台便山中做大王有車坐有好房住有國出有四海觀光有人捧場門庭若市精神飽滿身體健康,下了台兩袖清風一貧如洗門前冷落車馬稀精神空虛身體病衰。 
  高勇那天精神飽滿身體健康地在電視台同我一起做節目。龍向光精神空虛身體病衰地湊到圖書資料室混人氣。我母親照管的圖書資料室向來是在野派的地攤。在朝派都在開會出國風光,在野派便來這裡翻報紙擺牌局聊閒天磕牙花子。 
  滿屋人逗笑說:龍大人也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了。 
  龍向光扶扶眼鏡一臉訕笑著說:我現在無官一身輕再不受那洋罪了。人們笑問龍大人現在每天幹什麼?龍向光背著手撐著還算挺拔的身軀說:看看書寫點東西。於是乎我們又聽到一個仕途不通走詩路的李白故事。 
  就在這種人文背景下,母親田嵐打開了電視。 
  依然是週日下午的那個時間,依然是高倩主持的評點我阿男的節目,只不過台上的嘉賓不是龍向光是高勇了。一屋子看報打牌磕牙花子的人都直著眼朝電視機了。 
  據說龍向光當時很有些醋溜溜地抱著雙肘站在那裡,別人讓他坐他還不坐,擺一個姑妄看之的架勢。龍大人自己當嘉賓時暈得不知南北,現在看別人表演卻成明白人了。他不時發出議論:高勇可真會提拔後起之秀。引得母親不時瞟他一眼。 
  節目最後我說出在全國被酷評一把的雜種宣言,像一枚深水炸彈在圖書資料室很沉很悶地炸開了。 
  我說出身卑賤從小不知父親是誰,眼睜睜的一個父親嫌疑人龍向光就站在那裡。我說母親善良可欺逆來順受把我在苦水裡拉扯大,母親就病懨懨坐在這裡。一屋子人叫過我雜種沒叫過我雜種的都看著我長大,現在石破天驚又都想開雜種從哪裡來了。我說別人走過來的路自己爬過來千萬別上好話說絕的人的當,大概更抽著了某些人漚爛的良心。 
  那天資料室除了龍向光還有一個半個我的泡沫父親嫌疑人,臉都難看得挨了霜打。龍向光這個有點貪有點迂半官僚半學究的男人到底臉皮不夠厚,左一回右一回扶眼鏡,不知如何解放自己走動離開。 
  老天爺又不失時機給了他一個因果報應。 
  我母親田嵐在他身旁暈倒了。自從那次上當受騙被黃金輝傷了一下她至今半黃半白著一張老瓜子臉像個病秧子。她當時又想一關抽屜一拿鑰匙說關門,可一站起來就歪了。 
  龍向光看大活人倒過來不能不扶,扶完就慌張讓人打電話叫急救。 
  我母親人暈著心明白閉著眼搖搖頭。一屋子人說放平了躺下歇歇。看著圖書資料室零七碎八沒個好躺的地兒,有個牌桌上叫得最歡的胖娘們兒見義勇為地說:你們哪個爺們兒有勁把人平抱著送回家得了,在這兒不是事兒。 
  龍向光把人扶在手裡,眼看著又是滿屋最大個兒的男人。窘促之中推不出去,一橫心也就把我母親仰面平抱起來,在別人說龍大人卸了官就是不一樣的調侃中走出資料室。這位十六七歲就寫過人民公社就是好大躍進戰鼓擂紅旗飄的詩人後來又吹過斗私批修的號角,什麼偉大教育都受過。他明知不該他抱著田嵐,可又知道他最不該不抱。會看故事的看官們便都知道,這位父親嫌疑人抱著我母親田嵐走在文化大院裡會掀起多少老的故事新的說法。 
  好在身後還護送著三五熱心腸的人,一路上不費他口舌解釋。 
  路上遇到陳雅虎,這位比我母親小幾歲的父親嫌疑人虎模虎樣地揮手說:趕緊通知阿男回來。而後唏噓感歎一番溜之乎也了。比起龍向光來他這塊新姜倒比老薑辣。   
  二十四 雜種宣言炸了雜種的窩(2)   
  我後來因為此事對龍向光頗多一點原諒。 
  我想他當時抱著與他有瓜葛的女人穿過如此經典的文化大院有那麼點煉獄的意思。據說快到樓下時正好撞見他老婆,人高馬大的女人冷冷盯過來一眼,龍向光腿一軟差點連抱著的人帶自己摔在樓門口。 
  我回到家時,母親躺在客廳沙發上額上敷著濕毛巾。 
  龍向光背著手在客廳裡踱步。防盜門關著木門開著,防盜門上的鐵紗窗保證了客廳對外的透明度。一見我回來這位身材高大的父親嫌疑人立刻眨著眼說:總算等你回來了。我立刻明白母親為何暈倒,那是聽了我的雜種宣言受了刺激。這個話題當著電視機前的千百萬人可以講,回到家中卻不能再提。 
  天下事就這麼怪,在家裡講的話不能到外面講在外面講的話回家不能講。 
  龍向光籠統評價了下午的直播節目,繞開我從小不知父親是誰的雜種宣言就好像行船小心繞開暗礁。又說了幾句關心我母親的話,便功德圓滿地走了。 
  難為他不避嫌疑守著一直到我回來。 
  誰知是迫不得已,還是不當官多了點人樣? 
  看他一臉發銹的樣子,又知道所謂無官一身輕是句天大的謊話。 
  母親躺在那裡眨著眼睛。她一發呆就兩眼發直,一活過來就不停地眨眼睛。那張我看著一年年變老的瓜子臉總是這兩種氣象轉化。她眨了一會兒目光又直了,盯著不高不低的地方說:龍向光看著一下老了許多。 
  我很淡地冷笑一聲,想到龍向光下樓時的身影。 
  龍向光過去在台上奔波忙碌聲嘶力竭倒還放著容光,一下台真像大病一場架子空了面色衰了兩鬢也白得多了。六十歲原本是可壯可衰的年紀。壯了讓你延期一個年富力強,衰了立刻顯出老態。 
  母親又跟了一句:龍向光比他們好,你以後對他別太冷淡。 
  這句蠢話一下戳到不該戳的痛處,我立刻槍斃了她的愚蠢:他能好到哪兒去?只有你才這樣糊塗透頂上當受騙。母親兩眼發直看著我卡住了,那對不住我害怕我的可憐樣子讓我既看不起她又看不起自己。我對母親的壞脾氣與我人一起長大著。每當我覺得她欠著我似的發惡火時,她就真是欠著我的一臉討饒。 
  我那時真恨她又真恨自己恨不能剁掉自己的腿。 
  龍向光剛才幫擰毛巾把手錶忘在這兒了,我給他送去。 
  一到他家門口,聽見夫婦倆正在大吵。一聽聲音就人高馬大的女人嚷:你一天到晚丟魂落魄的還像個樣子嗎?龍向光想必滿面漲紅青筋暴露:我怎麼丟魂落魄了,我每天都在構思寫東西。女人嚷:你寫出一個字沒有?寫出來也是廢紙。龍向光咆哮了:你怎麼這麼勢利?上房抽梯落井下石。 
  我轉身離開這個直播現場。夫妻倆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基於一種力量平衡,平衡破壞了大概就會內戰頻繁了。 
  送我下樓梯的是女人一句很毒的詛咒:你以後為你造出的雜種提鞋吧!   
  二十五 某人歷史遺失了現公開招領(1)   
  阿囡聽說高勇是我的瀆職父親,我並不太當回事。傻×女孩不知在大院哪裡拾來的唾沫星子。龍向光的老婆罵自家丈夫是造我的主兒,我不啻聽了驚雷。 
  下了龍向光那棟樓我在酷熱的夏日黃昏裡溜自己狂亂的神。 
  滿天迷霧終於廓清,龍向光這個我最不嫌疑的父親嫌疑人露出了廬山真面目。風馳電掣一想,他那在我母親面前一貫有些理屈詞窮的尷尬樣子便都昭然若揭了。我母親田嵐今天暈倒在他懷裡,逼迫他做了一次拷問自己靈魂的長途跋涉。他抱著我母親一步步穿過大院,該是罪人跪拜上靈山的腳步。 
  他雖是父親嫌疑人中最不劣的一個,但我絕不想認他。 
  龍向光之所以在我母親面前最裝模作樣,原來他欠債最多。想想幾個月前他還讓我們住黑房子,就知道他對我母子二人罪孽何其深重。想到上次直播節目他還帶頭整我,更讓我恨之入骨。他真是太虛偽太做作太卑鄙太自私太不是人了。我那白癡母親還把他說成大善人真是可悲透頂。過去望夫石的故事講一個愚蠢女人望夫歸來兩眼望穿化為山頭石像,那畢竟還是望一個明白丈夫,我的母親卻守著毀了她一生的秘密把自己像根木頭爛在苦歲月裡。 
  從今以後我有機會就要向龍向光舉鞭,看他良心在哪裡。 
  對孫武高勇陳雅虎幾個父親嫌疑人的報復就更直接了。他們不是造我的畜生而是玩耍了我母親給她也給我帶來羞辱的畜生,我要隨心所欲想怎麼報復就怎麼報復。他們的女兒我想搞哪一個就搞哪一個,用不著再人倫極限了。 
  一連幾天,我發現文化大院裡日色月色人模人樣全不對了。 
  我見到奇怪的目光在身邊劃過就在心裡念叨:你們還真別把我當人看,因為我什麼都不在乎。這些天我還來回唱著幾句不成體統的歌謠:城市郊區養豬場的豬集體絕食飯館里拉來的肥湯,因為那裡全是它們自家的肉。瘋牛病是對人類的懲罰,讓牛硬咽牛內臟違背了每種動物不相食的上帝教導。只有人犯禁幾大洲都有人相食的歷史記載,上帝難饒。 
  我不知我著了魔一樣唱這些什麼意思。 
  我的「雜種宣言」被媒體炒成很招人眼的花邊新聞,滿大院人都用新一輪看雜種的眼光看我了。關於我生身父親是誰這個老掉牙的話題又沉渣泛起煥發活力茶飯之餘給人提供雅俗共賞的笑話,也算我充實大院人精神生活的不菲貢獻。 
  母親田嵐暈倒了又受不住人們目光的重新搜刮,小病大養歇在家裡。我阿男硬起頭皮硬起臉皮在傷人的目光中穿行。 
  犯規就該被罰下場,我覺得我額頭又發青了。 
  孫武皺紋深刻的國字臉就在對門,抬頭不見低頭見。高勇這個成天微蹙眉心的大猩猩也難防照面。陳雅虎晚飯後穿著褲衩背心在下面溜彎兒也常冤家路窄。他們的表情都比過去困難,雜種宣言對他們都有殺傷。看著他們隱藏不到家的躲閃我心中好笑。我就是永遠不知道誰是造我的畜生好讓自己永遠背著天下頭號雜種的黑名,也拉扯著你們都不肅靜。 
  我退會退職的手續相繼辦理又惹滿院冷眼,好像魚塘裡出了一條擾亂生靈的黑魚該早早殺掉,又好像我是混入大鍋飯的一塊臭石頭早有砸壞大飯鍋的危險。 
  我全不在乎。我是偷了廟堂聖火的內賊,該招聖徒的唾棄。 
  我要撬開母親的嘴,確認龍向光的罪孽。 
  看著母親歇了幾天緩過臉色來,我便問她龍向光到底是什麼人?那天剛吃完晚飯兩個人在客廳閒坐,母親端茶杯的手立刻神經質地打起抖來,她眨著眼躲開我的目光說:龍向光就是龍向光啊,你還不知道他是誰?我終於要推翻大山鬧革命了,站起來冒火地說:您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母親苦巴巴的臉上立刻兩眼發直,她又像走神又像回憶地恍惚一陣,木木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這搖頭是什麼含義,衝她抖著雙手:您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二十五 某人歷史遺失了現公開招領(2)   
  可憐的女人又遲遲地搖了搖頭。 
  我像籠中的豹子走來走去,而後跟吼差不多長歎一口氣拉開房門下樓去了。半夜回來,聽見母親屋裡慌忙插門的聲音,接著是關箱子的聲音,然後卡嚓一響,肯定是那把光溜了十幾年的老銅鎖把那只在我眼裡像金字塔墓穴一樣神秘的舊木箱鎖上了。 
  可憐的女人一定又面對那只紅色的舊木箱發呆了。 
  我到圖書資料室將龍向光的資料全找出來,希望從中發現蛛絲馬跡。十來本紙張低劣薄厚不同的詩集散發著陳舊的紙味兒,翻一遍就知道它們作廢紙也是不受歡迎的。第一本詩集窄窄的薄薄的黃黃的印著一二十首畝產萬斤糧高爐煉鋼忙的詩歌,讓人想到幼兒園的兒歌,扉頁還登了一張龍向光的照片。十七八歲的獨頭蒜額頭挺瘦的臉十分那個歲月。逐本翻下來,看著他由瘦變壯由小變大變老,最後變成不久前還在台上挺著身體半官僚半學究的模樣。他最著名的詩句就是陽光普照大地萬物茁壯生長。 
  還有一些有關他的報刊資料更塵封土垢地翻動歲月。居然看到他戴著紅袖章與發狂的人群一起振臂高呼的照片。幾十年的歷史真經不住翻,要把這些資料剪貼到玻璃櫥窗裡展覽,他龍向光只能無地自容。 
  我沒那麼形而上不關心深奧的歷史沉思,只想研究一下他是否與我相像。 
  把他由小到老的照片掃瞄進電腦,與我的照片仔細比較。我這次雖然沒犯疑心病,卻也發現這個過去看著最不像我的父親嫌疑人其實很像我。 
  而且我要命地發現,我是骨子裡像他。 
  我也傻。我也趕時髦。我要十六七歲跑到高爐火熊熊吃飯全食堂的農村公社去也會撒歡地歌唱。高勇的老奸巨滑離我很遠,孫武的八面玲瓏也離我很遠,陳雅虎的笑裡藏刀嘴上說哥們兒腳下使絆子離我更遠。 
  龍向光這股想天天向上的忠實愚蠢倒離我很近。 
  我從技術上充分論證了我和龍向光骨子裡相似的生理基礎。我把龍向光與其他幾位父親嫌疑人的全身像都在電腦上剝光衣服去掉肌膚剩下骨架。將我也如法炮製。比較結果,我和龍向光的骨骼最接近。這番可以和人類起源於類人猿考古發現相媲美的成果把我呆呆固定在電腦前直到天亮。 
  我要了卻這件遺案輕裝前進。 
  我立刻將龍向光幾十年來最精彩的資料片斷摘錄打印成十幾頁,冠以「失物招領」的標題。說明這是某人遺失的歷史,現公開招領。 
  天微亮,我就把它貼到大禮堂前的宣傳欄上。我知道這個舉動極卑鄙小人極犯規極討眾人厭,但這又是我報復的行為藝術。我要看看龍向光面對自己遺忘的歷史是什麼反應。 
  天大亮我又沒心沒肺哼著曲兒在宣傳欄前的議論紛紛中穿行而過。 
  我發現在「失物招領」對面的宣傳欄上,還無獨有偶地公佈了一份「文化聯合會關於龍向光若干問題的審查處理決定」,其中包括龍向光將黃金輝引狼入室造成重大損失的調查處理,也包括龍向光任職期間讓工程隊免費給他裝修房屋等經濟問題的調查處理。 
  龍向光也就在人群不懷好意的期待中出現了。 
  他背著手將兩邊的宣傳欄看完。原本已經顯空的身軀更空了,讓人懷疑衣服裡僅剩骨架。發灰的臉更灰了,衰老得像脫了水的瓜果。就像站在閻老傢伙的病床前,我又發現了我狗崽子不是東西的心軟。 
  那些傷天害理的冤家一衰老,我就要放棄債權賠上憐憫嗎? 
  當天晚上陳小燕又約我去蹦迪。說起我在直播節目中放出的雜種宣言,她小心地看著我問:你真不知道你爸爸是誰嗎?見我沒說話,她說她早就知道是孫武。 
  她說是她爸爸陳雅虎告訴她的。   
  二十六 她用人倫極限把對手全排除了(1)   
  我和陳小燕晚飯後奔迪廳去,在晚霞還沒收完攤的天空看到兩隻鷂子飛來飛去尋找合適的做愛環境,自由自在惹人嫉妒。最初以為是兩隻風箏,很快確認它們是活鳥。其他仰看的人可能認為它們在覓食捕個鴿子捕個雀作晚餐。 
  我卻確認它們在尋找做愛的環境。 
  我和體騷噴香的女孩手拉手去玩耍的不可告人心理昭然若揭。 
  僅此說明我阿男並不那麼軸成天鑽在報復的牛犄角里不可自拔。我每天照樣在電腦上碼字,也照樣飲食男女聲色犬馬。一本沒掀幾頁的新書何必和一堆已成廢紙的舊書混一路去化紙漿呢? 
  陳小燕說,她早就關心過我的父親是誰。從初中和我同班同學,她就覺得我長得帥,對我感興趣研究過我的一切有關問題。在這番多少讓我受寵若驚的披露後,她說她很正式地問過她父親陳雅虎。她父親說第一可能就是孫武。我一邊看著傍晚炎熱街道上的車水馬龍一邊問:那第二可能是誰?陳小燕說是高勇。第三可能是誰?陳小燕說了閻老頭子。我問第四可能是誰?陳小燕毫不遲疑地說出龍向光。 
  我當時十分驚愕。陳小燕卻解釋道,她早就對這個問題做過多方考察。 
  我很冷地問:你爸爸陳雅虎不算一個? 
  陳小燕搖了頭:這肯定和他沒關係,我可以保證。 
  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和我正面談論我的父親是誰,而且居然是一個父親嫌疑人的女兒。這種感覺很邪門兒。我莫名其妙想到黑夜的火車站上停著一列蒙著帆布篷的神秘列車,有軍人在黑暗中守衛。還想到孤身走在深夜小鎮上街兩邊店舖一個挨一個門窗緊閉,天空中停著黃貓頭鷹一樣的月亮。 
  問到第五可能是誰?陳小燕竟說出黃金輝。她掌握的情況著實很全面。 
  多少年後我知道那天她有意顛倒了五個人的順序。她確知的是第一龍向光,第二黃金輝,其餘才有孫武高勇閻老傢伙的可能。之所以有意顛倒順序,把孫武高勇閻老傢伙排在一二三,就是看到這三個人的女兒特別是孫薇薇其次高倩在和我熱乎。小妖精想和我好,就用人倫極限把競爭對手一律排除了。 
  陳小燕的說法把我完全搞亂了。 
  龍向光這頭大章魚剛被我破獲又要漏網逃脫。 
  都說人的靈魂是宇宙最大的垃圾場,裡邊裝了無數欺騙無數罪惡無數荒謬無數偏見無數錯誤。我腦袋裡關於父親嫌疑人的判斷錯誤大概就可以堆積如山了。本來龍向光是我最願接受的方案。他比我大三十多歲的年齡,比孫武高勇陳雅虎之流更忠厚一些的稟性都像那麼回事,又沒女兒在裡邊糾纏人倫極限顯得很爽。 
  現在孫武第一高勇第二閻老傢伙第三,有些亂我的套。 
  一路亂著,到了本市最發燒的迪廳黑蘑菇房。 
  我連腦袋帶身體帶女伴兒一起亂到狂亂的迪廳裡了。 
  中間圓台上幾個半裸男女像篝火邊舉著獸骨狂歡的野人瘋狂地領舞,下半身有限的披掛像野人護襠的獸皮。一支銀光閃閃的樂隊圍著他們吹打,其中有一個水滸魯智深一樣的胖光頭正是葫蘆院裡的幫副和尚。據說他們在為一位前幾天臥軌自殺的女歌手募捐,吹奏跳唱格外賣力。 
  幾百號瘋得抽筋的男女圍著圓台狂顛。 
  我想起我唱的歌謠:數不清的中年女人在公園狂跳交誼舞,那是甩賣積壓的性能量。在迪廳,大多是少男少女甩賣積壓的性能量。很多狂顛的動作不過是站著做愛的瘋狂寫照。我狠毒的眼睛早看穿這一點,便對著陳小燕猛烈地干開了。要消費才有生產,現代人早就明白這是比要生產才有消費更重要的真理。讓我們的性能量玩命地揮霍吧。這台機器吃喝一催又源源不斷生產出來,不揮霍機器停轉就要生銹報廢。是龍向光也罷不是龍向光也罷,是孫武也罷不是孫武也罷,是高勇也罷不是高勇也罷,我全不管了,在狂歡中我只認準陳雅虎被徹底排除了。 
  陳雅虎年齡離我最近橫眉豎眼的骨子裡對我最敵視離父親的形象最遙遠起碼二百億光年。   
  二十六 她用人倫極限把對手全排除了(2)   
  和這茬兒拜拜了我和他女兒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了。 
  小妖精扭著細腰擺著小肥臀顛出一團熱汗鮮花般放出誘人的體騷,讓我想到現代聊齋小狐狸精。還是這個小丫挺最對我勁兒。高倩像匹洋種馬太高大。孫薇薇長著林黛玉模樣安著可憐心,太讓你心酸。阿囡好像讀小人書沒長大專門同情落難英雄。陳小燕小狐狸精一樣從小在大院裡領著男孩女孩和大人捉迷藏,在誰家的門口貼個條,跑到樓上衝樓下大人扔個廢紙包,活靈活現。剛才我一路上亂想父親嫌疑人,她拉我手一口氣跑上黑蘑菇房的一長溜台階。 
  那股風騷熱乎一下把我從古老的困擾拉進時髦的狂歡。 
  迪廳裡金屬爆炸般的音響和抽風般的色彩讓我知道了自己的搖滾年華。 
  我的身子骨正生猛奔騰正堅挺。憑什麼和老掉牙或即將老掉牙的傢伙一塊兒耗時間? 
  在站著做愛的瘋狂寫照中我一筆抹殺了長時間以來的考古發現。 
  我宣佈我和那群所謂的父親嫌疑人毫無相似之處。我身上沒有他們的血沒有他們的肉,從骨子裡就和他們滿擰。我不是他們哪個人模出來的更不是每人一點水合出來的雜種。我就是我。 
  我只需要一個我的女孩和我面對做瘋狂寫照。 
  我們自己生產自己揮霍別人管不著。 
  沒想到在迪廳又碰見一個我的泡沫父親嫌疑人,姓蔣名帥文。 
  這是一個有點風流倜儻的高瘦人物,論年齡比龍向光略大一些六十多了,和我姥爺田嵐的爹命運差不多。五七年戴過往右歪的帽子下了農村。後來因為蔣帥文這個名字和逃到台灣去的傢伙同姓還有點寓意被剝過好多年皮,只不過他沒像我姥爺投河自盡,活下來了還活出個模樣,早早跳出文化大院成了帶有亞洲字頭文化公司的老總。 
  蔣帥文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在迪廳的茶座嗑瓜子。 
  曲間休歇時,他走過來將手和藹地落到我肩上又落到陳小燕背上胳膊上,賣個長輩。迪廳裡響起舒緩的華爾茲,讓燒得過熱的人群歇歇涼喘喘氣。蔣帥文頓時精神抖擻伸手一邀,將不好意思地說著不會跳交誼舞的陳小燕從容攬下舞廳。 
  在他們帶領下又有幾十對中年的男女走下舞池盤桓。 
  一連幾個交誼舞曲我都眼睜睜看著不認老還裝風流的傢伙將陳小燕包圓兒了。陳小燕在高瘦和藹男人的教領下有些彆扭又有些興奮地學著古典得發臭的舞步。我只好陪著被蔣帥文丟下的圓臉少婦嗑瓜子。 
  我不會跳我不應酬。我不想交換包圓兒這位富態女人。 
  終於又蹦開迪了,陳小燕一臉紅熱跑過來把我拉下舞池。見我還在賭氣,她雙手搭我肩和我面對面狂顛著哄我高興,我不計前嫌和她面對面干開了。 
  蔣帥文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也零碎著身架插過來。 
  他束著皮帶癟著襯衫瘦高的個子彎成干蝦米搖著鬍鬚招惹陳小燕。 
  陳小燕鬆開搭我雙肩的手,和老少兩個男人對著干開了。那一路地道的手腳既對付了我也捎帶了老蝦米。我不管不顧拼著奪戲蹦到陳小燕招架我不周,老蝦米已經喘不過氣來抖著一襯衫的汗故作寬讓地擺擺手回茶座了。陳小燕一邊蹦一邊說:想和咱們對練,真不自量力。一句話去了我的怨氣世界太平。 
  狂歡到後半夜,陳小燕攔「的」把我拉到她剛租下的住所。 
  兩居室的樓房,她和一個同樣剛畢業的女孩一人一間。我們稍微沖洗一下爽了身體便關緊房門滾在小床上。陳小燕告訴我,她從小就希望離家自己住,現在母親從國外回來更逃之不及。 
  她問我為什麼不買房租房搬出來獨住? 
  我想到母親病秧子樣遲疑著,她卻摟著我說:乾脆買得好一點一步到位咱們就方便了。我一時不能領會咱們一詞的真實含義。 
  這一夜陳小燕說她沒準備怕懷孕,用身體的其餘部位盡其所能地安慰了我。 
  我成就了男人淋漓盡致一敗塗地的業績。   
  二十六 她用人倫極限把對手全排除了(3)   
  晚上遇見蔣帥文這個泡沫父親嫌疑人也不冤。 
  他告訴我,龍向光對我姥爺的死有一兩分責任。   
  二十七 我的父親嫌疑人各個身手不凡(1)   
  今天的男人玩錢玩贏了就可以玩蛋,蛋軟了就有偉哥俏哥來幫偉幫俏。我唱這句歌謠時確曾掠過泡沫父親嫌疑人蔣帥文的大蝦身影。他在迪廳分手時約我兩天後去公司坐坐,我想見識見識何妨順便可以問問龍向光之事。 
  蔣帥文原本也是文化大院的人,和我母親有過浮光掠影的交往。就像我在前面交待的寡婦門前閒話多我母親田嵐不是寡婦卻比寡婦還寡婦,也粘連了他。只不過他和我母親的接觸實在趕不上我被下種的時刻,只算完全泡沫的嫌疑人。 
  沒想到在蔣帥文豪華的辦公室裡與陳雅虎相遇。 
  我們都曾被告知今天會遇見一位大熟人,卻是這般冤家聚頭。蔣帥文乾瘦著哈哈一笑:你們沒想到吧?我們兩個也便笑笑說幸會。 
  蔣帥文是主人是氣概非凡的人物有責任活躍氣氛。陳雅虎是有身價的客人是名流也有配合活躍氣氛的責任。我是個躲牆角旮旯躲慣了干雜活的小子,靦腆笑笑就算應酬了。我承認沒見過大世面,一踏進大廈面對金碧輝煌就有點眼暈。穿過一樓大廳被電梯一路拔上來再被文質彬彬的先生小姐引導進蔣帥文的大辦公室,已經自覺滄海一粟了。 
  我阿男現有的小錢和名氣撐不起架勢,只是冷眼裡射著毒刺。 
  對滿世界趾高氣揚的人物我都有這種沒來由的攻擊性。 
  蔣帥文在自己的王國裡牛逼多了。敞著西服亮著領帶仰在轉椅上左轉一下右轉一下氣可吞山河胸有兵百萬。辦公室的牆上很有幾張他與領導人物的合影,他說那是他的政治安全係數。還有幾張他和世界名流的照片,他說那是實力廣告。還有幾張生活照,他說那是藝術情調。 
  半個球場大的老闆台上一架很大的地球儀,展示了主人的抱負。 
  在談話過程中不時有部下請示,他的指示頗為首腦。在文件上批示的大字叫我掠見一二,都是照辦同意已閱酌定再議之類。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吹得興起他說發展文化實業的戰略他已總結為論三十大關係,便把一本印製十分經典的文件遞給我們,那是他對這個王國的指導綱領。 
  我知道這位泡沫父親嫌疑人四十多年前因為一首蘭花在月光下想心事的短詩被打成右派,事隔多年現在早已不可一世。 
  蔣帥文終於務虛完畢揮手講開務實話題。 
  他的文化公司新建的圖書大廈將舉行全國一流的圖書節,其中一個項目要推出五代文學藝術家經典系列。第一代就是七十多歲的閻老傢伙。第二代六十歲上下就是龍向光還有他蔣帥文也算一個。第三代是孫武高勇五十來歲。第四代四十歲上下他一指陳雅虎說你就代表。第五代他一指我阿男:二三十歲這代選你做代表。蔣帥文一定覺得此話對我們二位很有征服力,救世主一樣雙手叉腰站了起來。他說要搞一個有聲有色的簽名活動,出版社會求之不得跟著跑,報紙電視台也會炒新聞。他說第一代是賠錢賺吆喝。第二代包括他在內也是湊份子。第三代孫武高勇只算強弩之末有點餘勢。 
  他抬手一指:主要是你們兩個第四第五代才是賣點。 
  蔣帥文煞有介事地敞開西服踱了踱說:我準備從你們中間選一個做我文化公司的形象大使,二位都要有思想準備。 
  他拋出繡球讓兩個獅子爭自己坐山觀獅斗從容坐下了。 
  陳雅虎眼並不窄嘻嘻哈哈就把繡球推讓給我,說阿男後生可畏比他強。我則連推讓的笑臉也沒回應一個。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這點買賣我還能看得透。讓我形象我就形象吃不了虧。不讓我形象我就不形象也不妄想。我這俗人只看既得利益認準這天下握個手也不平白無故。 
  真讓我當形象大使,我先要問拿多少錢。 
  我的父親嫌疑人各個兒身手不凡。這個泡沫級的嫌疑人見我和陳雅虎一派隨遇而安沒有躍躍欲試,立刻將兩本沉甸甸的畫冊一人一本撂到我們面前。一本是聘請陳雅虎做形象大使的策劃。一本是聘請阿男做形象大使的策劃。我打開自己的那本,裡邊用電腦做了我的照片剪報電視鏡頭詩集發售場面,然後有洋洋灑灑的廣告宣傳。看完覺得自己放大無數倍,像站上太陽高照世界矚目的大平台。   
  二十七 我的父親嫌疑人各個身手不凡(2)   
  蔣帥文又讓我們交換看,彼此受刺激自不用說。 
  陳雅虎幾次出國的風光照片全顯顯赫赫印在那裡。 
  蔣帥文又揮了揮手說:推出我們的形象大使不是空概念,要用少則七位數多則八位數的金錢做廣告。我心中默算出這是幾百萬到幾千萬的含義。 
  眼見陳雅虎再推讓繡球的嬉笑不那麼鬆快了。 
  蔣帥文大概想把繡球多拋幾下惹我們兩個獅子紅眼,便一個電話把他的策劃班底叫來了。四五個三十歲上下爽男靚女很高興地向我們介紹他們的策劃。他們二十歲上大學時大多追捧過陳雅虎調侃成風的雜文,現在煥發出青春的記憶,對陳雅虎有著項目之外的熱情。有人居然還記得陳雅虎當年文中大段原話。這讓陳雅虎感覺大好。一位戴眼鏡的小姐甚至坦言陳雅虎是她當年的偶像,陳雅虎的笑容長久極了。 
  我品嚐到冷落。 
  我也注意到蔣帥文坐在老闆台後俯瞰我們的游刃有餘。 
  和陳雅虎告別主人出來後,才想到忘了多留一會兒問問龍向光之事。我只知道龍向光「文革」中也貼過我姥爺大字報到底對姥爺之死負有何責任不清楚。我真是不如這些父親嫌疑人,他們各個兒目的明確我卻精神恍惚丟三落四。不過我也不願再找蔣帥文談什麼,他今天拋繡球惹二獅相鬥的樣子讓我反感。 
  它讓我想到拿魚鉤在魚缸裡釣魚,一個餌食逗幾條金魚爭搶。 
  陳雅虎的虎眼變成了金魚眼,被幾個三十上下的男女送到電梯口還笑得凸出來收不回去,臭名昭著的調侃又有敗露。 
  電梯出故障了。 
  我和陳雅虎被擱在半中截。兩隻滾繡球的獅子關在一個籠子裡。摁了報警鈴打了手機,說是很快來人排除故障請我們耐心等待。   
  二十八 一對一關在一起真是煉獄(1)   
  多少年後,我一直保留的行為藝術叫「死電梯活地獄」。 
  倘若想拷問兩個人的關係,把他們關在擱半截的電梯裡將精彩絕倫。 
  經過這次囚禁我才恍然大悟電梯其實是四面緊閉的鐵牢,因為它只暫時囚禁人並帶來上通下達的方便,便忘了它的實質。我出身卑賤過去很少坐電梯。後來坐多了知道將幾個人關在一起熬幾十秒也不是舒服事,彼此的逼近弄得人不自在。遇到客套的關係就十分受罪了。 
  陳雅虎一上電梯就開始承受不可理喻的負擔。 
  電梯還未擱淺,他已有在囚牢中消滅冷場的責任。因為他剛才在蔣帥文辦公室佔盡風光,因為他年長又是父親嫌疑人,所以需要不斷說話活躍氣氛。那時我忽然悟出在共有的空間裡誰欠對方,誰就要賠話。誰佔了便宜,誰就要賣乖。誰擔著能侃的英名,誰就要保持不冷場。再說開來誰是主流人物,誰是統治者,誰就有維持繁榮昌盛的責任。 
  叫囂得厲害表演得誇張是因為虧欠。 
  這麼一想,我尤其心安理得沉默寡言少說為佳。 
  電梯一出故障陳雅虎聳了聳肩說:得,把咱們擱這兒了。我大面上過得去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聽憑他表演下去。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囚閉在一起又是父親嫌疑人,真是機會難得。 
  陳雅虎將電梯上的鍵來回摁了個遍,抬起頭似乎望眼欲穿地想像樓頂電梯房的維修景象,又盯著電梯上的商標和合格檢驗書唸唸有詞地讀了一遍,對海內外電梯品種做了想當然的評價。 
  然後講開電梯故障的故事。 
  有人被電梯夾住腿拉上去撞死了。有人關在電梯裡怕誤飛機硬是撬開頂棚爬了出去。有去辦離婚的一男一女囚在電梯裡幾個小時不說一句話,男的讀完一本《英漢辭典》,女的將自己化妝了十來遍。另一個相反的故事是兩個人不得不東一句西一句扯閒話,扯出了過去的陳年舊事,扯得手拉手走出電梯破鏡重圓。 
  我見他一路說下來既覺得難為了他也還佩服他。 
  倘若龍向光和我囚在裡面,他的裝模作樣就會困難得多。要是孫武高勇和我一對一囚在這裡,也夠他們練的。說來說去還是這位最年少的父親嫌疑人最玩得活。 
  我知道他心裡夠累但面子上總還輕鬆。 
  陳雅虎不緊不慢說笑一會兒又沒話題了,開始亂摁電梯上的鍵盤使勁拍門再仰望頂棚自言自語,終於躲不開我很哥們兒地一笑:你寫什麼呢?我說在寫自傳體小說。 
  他說這個選題不錯便又就此拉扯起來。 
  我知道死電梯正比活地獄還難受地熬著他,我再沉默寡言不分擔繁榮的責任也有些微難堪了。我硬挺著聽任他上看看下看看左右轉著說:把人關在這裡真不是事兒。我心說要看關幾個人。一個人悶氣但比兩個人彆扭好忍受。三人以上是生是熟尷尬也都分散了。 
  一對一關在一起真是煉獄。 
  我人來人往想了一圈,別說和這些父親嫌疑人關在一起彼此難受,換別人也夠嗆。真要把我和高倩囚在電梯裡,高倩也會一會兒看表一會兒打手機一會兒摁鍵,撐不住始終不懈的說笑。再說句難聽的,倘若把我和母親田嵐囚在電梯裡,那真不如上吊。男男女女過了一遍發現只有我摟了一夜的陳小燕和我關在一起能無拘無束快活過來。我想到眼前的男人就是陳小燕的父親,一下對這大傢伙有點憐憫起來。這是不是佔了便宜也想賣乖的心理機制呢? 
  陳雅虎維持了一段繁榮又面臨蕭條,立刻轉移矛盾地將電梯門拍了一頓鍵敲了一頓報警鈴摁了又摁又打了手機。 
  聽到頂棚傳來聲音,很快就修好。 
  陳雅虎歎了口氣又回到面對我的局勢。 
  他一定要保持一團哥們兒和氣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這次我真覺得他不容易了不由得臉上放出一點笑意。我這不是東西的狗雜種對這些父親嫌疑人也不是一恨到底。他們是主流是統治者,對維持繁榮昌盛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是另類是底層是被污辱與被損害,永遠不給他們補一下台嗎?   
  二十八 一對一關在一起真是煉獄(2)   
  不。我立刻滅掉自己的墮落。 
  我與陳小燕風流和他陳雅虎有何關係?子女本來是上帝賜予父母的禮物,大了就該還給上帝。陳小燕二十多了回家還要哄陳雅虎高興,這狗父親對女兒也盤剝夠了,今兒把我和這位父親嫌疑人關在一起,是上帝的行為藝術。 
  我一定要冷住臉看看他瀟灑成什麼樣。 
  陳雅虎終於無奈又調侃地長吼一聲:真他媽憋死人了。算是暫時推卸了繁榮氣氛的責任,而後對著電梯上一壁玻璃鏡照看起自己的頭發來。他撥拉著拔掉兩根白的唸唸叨叨:眼看白頭髮越來越多,天天拔也跟不上,拔兩年拔不過來了就只有等著它白。我臉上浮著姑妄的淡笑,算是對這個共存局面的必要納稅。 
  陳雅虎覺得浮皮潦草對付不過去,突然把虎臉放正經說起真格話來。 
  他說蔣帥文裝腔作勢真讓人看不上,又說龍向光更是裝模作樣讓人起雞皮疙瘩,他說他對偽君子有刻骨仇恨與他們勢不兩立。 
  他說自古以來講究大智若愚,看著老模實樣的其實藏奸最深。誰話說得最忠厚誰就最可疑。一架直升飛機放下軟梯把一群人從虎狼包圍的懸崖絕壁救上來,倉促間這些人雙手抓住軟梯直升飛機就起飛了。人太多小飛機承受不住,需要犧牲局部救全局。推來推去一個最老實的傢伙說他跳下去,作為永別紀念他還想留給大夥兒一點快樂,臨跳前講了段極精彩的笑話,眾人笑疼了肚子手一鬆全掉了下去,剩下老實傢伙獨享飛機。陳雅虎哼了一聲:這個笑話怎麼樣? 
  再給你講個笑話。一對忠心耿耿的夫婦半夜睡著了被敲門聲驚醒,女的慌忙推男的說:快,我丈夫回來了。男的慌忙抱起自己的衣服跳陽台跑了。 
  陳雅虎見我臉上露出一絲淡笑,便說:咱哥們兒都不論這一套,話往丑了說就是咱們作文的訣竅。我微笑中配著一絲譏諷不失時機地問:那做人呢?陳雅虎調侃地一抹臉:那咱們比他們還裝丫挺的,把他們都徹底熬過氣兒就完了。 
  大概急需一個有力的轉換,他居然伸出手說:咱倆掰掰腕子。 
  見這位時尚人物玩成如此黔驢技窮,真有些驚歎死電梯活地獄的威力。我正不知該不該抬手,電梯動了,陳雅虎驚喜地看著電梯正常下降的數字顯示。走出電梯那四五個送我們上電梯的青年男女早待在那裡慰問等候。 
  陳雅虎如虎歸山,與眾人匆匆告別後舒展自己去了。   
  二十九 我像巧克力在男人手裡融化了(1)   
  我和陳小燕如火如荼隨時可能溝通身體,我對陳雅虎又犯開了疑心病。陳小燕說她父親和我毫無關係不可信,她能知道多少。 
  說來說去我長得最像他,我帶毒刺的文字也最像他。 
  在死電梯活地獄裡關了一陣,陳雅虎的虎模虎樣總立在眼前,他那不囂張但很熱乎的體味也像老虎皮一樣毛茸茸地裹著我,我得撕開臉承認這體味熏出了我有血有肉的認同,多少天都沒能逃出陳雅虎的體味。 
  我像塊太嫩的巧克力在男人的手心裡融化了。 
  我阿男看著敢狂吠日月其實竟這樣下賤沒出息,那個叫弗洛伊德的老傢伙說過男孩仇父戀母,可我從小記得羨慕人家男孩下雨天有爹領著去幼兒園,再大一些又有爹把著他們學自行車帶上救生圈去教他們游泳。我沒自行車沒救生圈更沒有爹。 
  那天電梯裡我冷著臉為難了陳雅虎。 
  陳雅虎從頭到底委曲求全,完了看著他揮手遠走我居然若有所失。 
  我承認我這又記仇又好鬥的小崽子其實很好哄。 
  我像落群的孤鳥又找到葫蘆院乞丐幫。 
  他們游完泳正在湖邊做行為藝術。夏天已過秋天繼承了它的餘熱,七八個人赤身裸體坐在沙灘上。讓我稍微窘促的是其中還有兩位女性。我知道他們在大市面上還不敢傷風敗俗搞什麼裸奔,在偏僻角落常常剝了人造皮露真皮。披著長髮的老木朝我揮手道:先游一圈再上來。 
  我脫光衣服游了一陣,上得岸來就入鄉隨俗比較自在。 
  下水是裸身的最好鋪墊。 
  和尚光著身更像水滸的花和尚,他晃著光頭說起另一撥人的行為藝術。五六個男女赤身裸體一個壓一個摞在山頂最高處,叫做「把無名山海拔增加一米」。夏天寶黑瘦地在一旁評價:這個節目不揭露人類,不如一群男女在山頂狂歡著把最高處的土石刨掉降低海拔一米。 
  老木總是比較寬厚:人家的構思不錯具有可操作性。 
  他看我濕淋淋地在風中哆嗦,把自己肩上的浴巾往我身上一披,他的體溫便暖烘地裹住了我。而後拍拍我說:我們剛才做了一個「坐懷不亂和閹割」,你也練練嗎? 
  我要合群自然也得練,不過為了照顧國情也為了一些崇高讀者的閱讀習慣我把這個行為藝術只作三言兩語的交待。 
  他們先讓我放下兩腿坐在沙灘上,意思是暴露出自己的傢伙。一個叫美眉的女孩裸體從背後抱住我。女性溫軟的胸脯熱著我的涼脊背,女性溫柔的小手撫摸著我的胸脯腹部大腿,我努力要做的是使自己的傢伙保持肅靜。但我失敗了,無論怎麼努力去想嚴肅的事情算複雜的數學,那傢伙還是舉了起來。 
  他們先是拍手大笑,而後說他們都做成功了。 
  秘訣只有一個,就是男人一定要努力想像自己正在被閹割。如果你想像力不及就有人在身旁念一段描寫閹割的文字,女人再得勁的溫存也不起作用。 
  為了保護老木這幫人不遭麻煩,我要聲明他們的行為藝術和任何淫亂沒有關係,美眉在行為藝術之外是個連飛吻都不亂拋的認真女孩。我沒動心探究坐懷不亂與閹割這個行為藝術的深刻含義,自古以來有太監就有太監跟我沒關係。我也沒動心感覺挺著一對黧黑乳房健美地坐在一旁的美眉。 
  我更多感覺的是老木馬一樣長大的身軀散發的體熱。 
  在一片夕陽的金光裡我突然明白幾年來我混在這幫人中的原因。 
  老木那寬厚的聲音慢吞吞過來總像冬天的棉被一樣覆蓋我,至今記得他的大手落在我肩上暖雲一樣的感覺,鬧了半天我這狗崽子在可悲可恥地尋一個窩。 
  太陽收山了,這撥人也都披上皮收場了。 
  我坐在老木摩托車的後座上一邊走著湖濱公路一邊把陳雅虎的事說了。老木開得很慢不時扭頭甩出兩句話,說我這疑心病其實就是神經症。他甚至說了句笑話:說不定你還是你媽撿來的呢。我差不多倒吸一口冷氣沒了話。我知道有一種說法人類就是一種患有神經症的動物。   
  二十九 我像巧克力在男人手裡融化了(2)   
  美眉開著小摩托像頭黑鳳凰跟了過來,三個人兜了一陣風在酒吧落了座。 
  一人一扎啤酒一份炒麵,對付要進口的肚子要出口的大腦。老木老馬一樣的厚道遲鈍總能調和你的過敏,又像一盤慢慢轉動的大磨總能將大黃豆小高粱都磨成面。他吃完喝完結了賬,說有事先走一步,美眉又陪著我坐下去。要說美眉是個讓四周男人盯來盯去的黑美人,但老木一走我覺得冷落。 
  我這狗崽子很沒出息,居然還要大男人來哄自己。 
  小雄獅長大了該把大雄獅咬跑自己稱王才對頭。 
  我抖抖頭髮舉起啤酒又和美眉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算是把爺們勁兒找了回來。美眉說老木去看他的女人了,他的女人老得像他媽,可他就是戀著她。 
  人活在世都有自己的道理別人看著都有病。 
  美眉推著小摩托和我離開酒吧在路邊慢慢走著說話,我突然想起坐懷不亂的典故是女人坐在男人懷裡。美眉說:讓男人坐在女人懷裡不是讓你們公開暴露嗎?我覺得她的目光瞄了我的下半身,那裡一下有了感覺在奔騰。兩人說這話時已經站住決定分手還是不分手,美眉又譏諷地斜眼瞄了一下而後抬眼看著我說:虧得讓你們穿衣服,要不你們男人滿嘴假話就都露餡了。 
  我腰間的手機響了,是陳小燕。 
  快和你的女孩通話吧。美眉說著騎上摩托走了。 
  這一晚我和陳小燕在馬路上沒完沒了地溜像老唱片串了行來回轉圈子。 
  陳小燕說:這是溜我呢還是溜你呢? 
  我們又來到她與人合住的兩居室,關上自家房門滾在了小床上。 
  陳小燕像發情的小母獸騷得一陣緊似一陣摟住我,說她今天是安全期又有準備,讓我好好要了她。我卻發狠地蹂躪了她半天沒下犁,最後跪在那裡惡狠狠地摁著她問:你爸知不知道咱倆好?陳小燕說:幹嗎讓他知道? 
  我說:看他同意不同意。 
  陳小燕說:不同意才好呢,我偏要跟你好。   
  三十 躲在黑夜看白天也是一種特權(1)   
  我總想「全景」天下各色人。 
  美眉說最能全景人的是夢和自戀。她問我想不想看看今天的男女如何自戀,約我去她那兒。美眉體育師範學院畢業後留校教健美,也在外面教趕場掙錢富裕自己。美眉身穿紅色體操服很美人地迎接了我,說她新近設計了自戀房,今天請來好幾位我感興趣的人物表演自戀。我一腦子懸念。 
  看見新裝修的健美房大門上「自練房」三個大字。 
  美眉笑著解釋:明是自練暗是自戀,諧音雙重意思。 
  進到裡面木板地很寬敞,一壁是照見一切的玻璃鏡,另外三壁雕畫著地獄、人間、天堂三個世界。地獄中的人和魔鬼,哭的喊的下油鍋的過火海的猙獰的恐懼的張牙舞爪的戰戰兢兢的無所不有。人間的男女老少,嫉妒的貪心的虛偽的狡詐的善良的慈祥的喜的怒的憂的思的悲的恐的驚的各種面貌形形色色。天堂裡的天使神仙,富麗堂皇笑容可掬威嚴聖潔智睿慈悲莊嚴美麗神采飛揚盡善盡美。 
  燈光雪亮照下來,被地獄人間天堂三界圍繞的寬闊鏡子上亮起十分誘導的話:放開活動你面部和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接著很幽靜又很動感的音樂襯了起來。 
  美眉說:任何人獨自站在這裡都會有一番比做夢還真實的表演。 
  她打開鏡面這一壁上一扇同樣裝著鏡面的小門拉我走了進去,那壁鏡面在裡邊看全成了藍幽透明的玻璃,一架攝像機正對著外面練功房。美眉說每個人的自練都會被攝像機拍下來,那往往就是一個自戀表演。她見我對攝像角度有疑惑便告訴我:外面有燈光引導,自練的人會自動站在攝像機前面。她又解釋說完了會把錄像帶給本人,讓他欣賞自己的表演。 
  美眉說今天請來的都是我熟悉的人物。她說:你可以躲在暗處觀看。她又對這種安排做了道德安慰:我只特殊照顧你一回,算是看一個行為藝術。 
  而後在我臉上親熱地kiss了一下,鎖上小門出去了。 
  我像頭一次夜晚出去捕獵的小狼有些緊張興奮。 
  這樣躲在暗處洞若觀火地看世間表演真比趴貓眼刺激。我覺出自己的窺探癖,這是我邪惡的本性,躲在黑夜看白天本是一種罪惡特權。 
  沒想到美眉約的都是文化大院的人。 
  第一個走進自練房的是高倩。她已經換好一身藍色運動衣,眨著丹鳳眼邁了進來。門閉了就她一個人,她有些生疏地打量著這地獄人間天堂和照見自我的鏡壁好像踏進神秘世界。 
  她目光掃過我,我知道她看不見我還是緊張了一下。 
  房間很快變暗,一柱特寫光線把她引導到地獄入口。燈光緩緩引導著她將地獄的猙獰慘烈順序看過來,接著看人間山川背景上的各色人物,最後高倩跟著這柱明亮的光線看完了天堂。 
  這柱明亮把她引導到鏡壁中央,很近地正對著我和攝像機。 
  攝像機自動開拍了。高倩看到了讓她放開活動面部和全身每一塊肌肉的字幕。屋裡光照逐漸均勻。地獄人間天堂都顯得遙遠。 
  高倩對著鏡子往後抖了抖頭髮,把自己凸現在風光裡。只見她眨眼做出主持人的各種表情,微笑的喜悅的幽默的理解的故作驚訝的,然後一攤雙手否定什麼,又雙手抱肘做沉思狀。她做出幾種走台的步子亮相的轉身,臉上傾聽的笑容換了十來種,我看到她在採訪國家領導人各界名流百歲老人街頭市民馬路警察,最後是採訪幼兒園小孩,她很笑臉很阿姨還俯下身去。 
  這真是個在鏡頭前玩漂亮的女主持人。 
  她又抬頭看到了提示活動每一塊肌肉的字幕,突然舉起兩手水蛇一樣性感地扭起倫巴。扭動的同時又做出對男人抒情的表情,嬌的嗔的惱的喜的冷淡的親熱的飛眼的撇嘴的飛吻的應有盡有。 
  最後雙手叉腰擺出鐵女人的架勢,威鎮世界目光幾乎將我射倒。 
  第二個進來的竟然是陳雅虎。 
  我懷著就要揭開驚險案件一樣的懸念看著他在燈光引導下逛完了地獄人間天堂,而後站在了我和攝像機面前。   
  三十 躲在黑夜看白天也是一種特權(2)   
  他有些玩世不恭地仰看著放開活動全身肌肉的引導語,而後雙手抱肘很流氓地搖擺起來,最後搖出壞小子的調皮模樣。他兩手拉開嘴巴做成誇張的魔鬼,那是兒時嚇唬人的小把戲,又把手放在頭兩邊成扇風耳,做了憨態可掬的豬八戒。更讓我吃驚的是他拍胸脯蹺拇指做出小流氓的架勢,而後擠眉弄眼撲向鏡子,嚇得我不由後退。其實不過是貼在鏡子上張牙舞爪和自己玩。 
  再往下他搓搓下半身很流氓地蹦起迪來,走幾個太空步突然像野小子一樣做開側身翻。想必四十開外生疏了手腳,很快就鬆垮地結束了少兒遊戲。 
  又面對鏡子擠眉弄眼做各種不正經。 
  最後認真起來像去會情人,理著頭髮整著眼角反覆端詳自己,真是自戀極了。 
  居然還看到他故作深情凝視女人的目光。 
  陳雅虎的表演讓我覺得老子兒子無分別天下同此逗樂。 
  最後我的父親嫌疑人像陀螺一樣一腳為軸轉了幾圈沖鏡子招招手喜洋洋地拜拜了。一團亂麻中想的是今天有陳小燕嗎? 
  接著進來的是孫武。這位一貫裝模作樣不露縫隙的父親嫌疑人會露出什麼嘴臉?他隨燈光瀏覽完地獄人間天堂,而後昂著皺紋深刻的國字臉壯實地立在面前。他仰望一次又一次閃爍出現的放開活動的提示語,琢磨了一陣對著鏡子打量自己。 
  一張標準相面帶微笑地擺在那裡。 
  我心說這位正人君子倒是人前人後一個樣,沒想到他雙手向前方一舉,仰起身哈哈哈放聲大笑,笑到最後像要暈倒一樣閉著眼晃起來,晃了一會兒睜開眼抖抖頭又很裝樣子地端詳自己。 
  孫武這個標準相長得讓我失望。 
  他突然雙拳高舉大吼起來,不知是宣佈仇恨還是宣佈勝利還是宣佈與全人類不共戴天?最後吃飽了撐的面對鏡子敬了幾個軍禮,又做了幾個希特勒閱兵手勢,轉身一邊敬禮一邊正步拜拜了。 
  孫武的滑稽讓我大開眼界。 
  知道了人都這麼回事大可不必研究什麼君臣父子上下是非那麼多規矩。知道什麼能吃什麼能喝什麼危險什麼安全什麼是公什麼是母,做個快樂動物就完了。 
  最後進來的是使我大吃一驚的孫薇薇。 
  孫薇薇到南方過了夏天,像個曬黑的林黛玉出現在面前。 
  我想到了半途而廢的「人倫極限」。 
  她穿著白運動衣像個中學生嫩著氣,在燈光引導下認真看完了地獄人間天堂就站在了我和攝像機面前。她自然也看見了放開活動的提示語,卻一直眨眼想著,頗有點像上台朗頌的小學生一時想不起第一句來。 
  我在力所能及的想像中猜測她的表演。 
  結果看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後一顛一顛像小孩拍著手唱起了找朋友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敬個禮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她居然唱著跳著跑起圈兒來。 
  我用一種不能說不善也不能說不惡的目光看著她拍手唱兒歌。混世魔王滿世道,有她天真的日子嗎?     
  第四部分   
  三十一 我又做了天下頭一號臭喇叭(1)   
  秋天的故事總是很麻煩。春天是紅桃很多情惹人,夏天是方塊很熱烈燒人,秋天是梅花很糾纏煩人,到了冬天是黑桃冷酷煞人倒也痛快。 
  我將文化大院女孩做了牽強附會的分派。 
  阿囡是紅桃皇后亂賣愛心,陳小燕是方塊皇后火一樣裹住你,孫薇薇是梅花皇后林黛玉的模樣可憐人的心,高倩是當然的黑桃皇后鐵幕女人。現在紅桃皇后阿囡被自己發落到天涯海角了,黑桃皇后高倩每天在電視台主持她的風光,我和方塊皇后陳小燕梅花皇后孫薇薇成了三角戲。 
  孫武對女兒的冷卻療法沒能去了她的癡情。 
  那天自練完見我在美眉身邊出現,孫薇薇不顧父親在場跑了過來。她不知我在暗處已看了個明白,向我張揚手中的錄像帶。那三位高倩陳雅虎孫武聽說他們的自練被偷拍臉色頓時變了,及至把錄像帶分別交給他們並說明是自動拍攝,才都破驚為笑,各自塞到包裡說是私丑不可外揚。 
  只有孫薇薇當場把自己的錄像帶插到錄像機裡讓眾人高興了一番。孫薇薇跳完找朋友後還哼哼哈哈打了一通拳,林黛玉故作武松樣令人捧腹大笑。 
  人倫極限假戲做成半真,孫薇薇動了真情,我見了她也從身體裡起衝動。 
  要說我是個被動型,該由陳小燕這個小妖精風騷主動地裹住我。過些年陳小燕可能成個挺事兒媽的女人,我也樂得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每日吃喝現成看我的書碼我的字,只要把錢掙了把床上的任務完成了,任我的女人跑出去把吃的穿的用的叼回來,也任她把我賣成錢。 
  我知這些想法十分沒落也就生了相反的心。 
  我不要做被方塊皇后大包大攬的男人,要做照顧可憐見梅花皇后的男人。 
  看著孫薇薇一點沒疑心在我身邊歡喜說笑,我很爺們兒地想到娶了她,再生個女兒。一大一小兩個女孩,我當個大屋頂把她們都護起來。 
  秋雨落下來,我和孫薇薇合打一把傘迎面撞見陳小燕。 
  小妖精一眼就把事看明白了,臉上一瞬間演完了一部《紅樓夢》。她逢山開路遇河搭橋立刻有合適的話遞過來,對我說:你不是想租房嗎?我已經聯繫了幾處,咱們現在就可以去看房。此話既表明她和我這一陣的親熱,也絕沒有齜牙露齒排斥孫薇薇,進可攻退可守恰到好處由你阿男去明白孫薇薇去感覺。 
  孫薇薇到底來得簡單沒心沒肺問:你想搬出去住?我跟你們一塊兒去看房吧。 
  我成了兩個女孩間的夾心巧克力。 
  凡事講分寸,陳小燕幫我聯繫的房還是讓陳小燕陪我去看,孫薇薇便把我讓到陳小燕的傘下,說她剛到單位上班有好多事忙不過來就走了。陳小燕冒雨陪我跑了半邊城看了五六處房,最後把我領到她與人合租的兩居室。 
  這回我們沒往床上滾,摟著說了一會兒話。 
  陳小燕用額頭撞了我的胸脯:你是什麼意思?不等我回答就一抖頭髮說:任你自由選擇,我這兩天也要找兩個男孩子玩玩。 
  我的故事又亂了套。 
  我這輩子沒福分有條不紊。我是和孫薇薇好,還是和陳小燕好,要不一省事和兩人都不好,要不一流氓把兩人全玩了。我得承認這兩天我對陳雅虎和孫武這兩個父親嫌疑人同時犯開了疑心病。 
  什麼方塊皇后梅花皇后都先滾他媽的蛋,我得先肅靜自己碼字掙錢也掙自己的人模狗樣,已經活出頭不容易絕不能玩物喪志蔫了自己又干死在石縫裡。我要趕緊搬出去住,離開家不和母親天天見面是第一肅靜,離開文化大院這個池深王八多廟大妖風勁的是非之地是又一個肅靜。 
  花錢找房易,張嘴和母親說搬出難。 
  我說了。母親倒沒有兩眼發直而是不停地眨眼,說明她沒有死過去。我說,搬的地方不太遠隔三差五會回來有事又可以打電話。母親表示理解我的意思,離開文化大院熟人熟面可以靜下心來做活。 
  我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晚上搶著洗碗收拾又把廚房徹底清理。   
  三十一 我又做了天下頭一號臭喇叭(2)   
  不料母親第二天下樓就把腳崴了,是真傷輪胎打氣一樣腫了起來。上不了班買不了菜也下不了樓,我租了房子還是搬不出去。 
  想臨時雇個保姆照顧母親說不習慣。 
  我想關鍵時刻表現功德圓滿便一天天留了下來。 
  我承認當我覺得隨時可以逃離這個家時便不覺得母親那張神經質的老瓜子臉那麼折磨我了。我還承認在我的故事裡恰恰對母親田嵐這個人物感覺最模糊,明明天天立在眼前,就是形象曖昧。要說她還算一個正常女人腳崴了每天很知道坐在那裡冷敷熱敷貼膏藥抹紅花油按摩自己,人往往對離自己最近的人事看不清。 
  我有意在搬出家前多正視她。 
  她就是神經質嘴太碎說起話來聲音有點劈,還有點像中學生一驚一乍,說難聽了還是她們那年頭的中學生,現在的中學生都酷得很。關於我租房的房租她問了又問怕我吃虧,她那點不通行情的常識加上小康人家的自以為是算起賬來讓人十分不舒服。你會想到老鼠數家珍這樣莫名其妙的說法,這年頭不會掙錢不會花錢再每天鼠目寸光計算蠅頭小利真是厭煩死人。 
  一個女人年輕時再林黛玉,窮風苦雨柴米油鹽漚下來也會變成討人嫌的老家婦。我知道這種心理很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可誰要像我和母親這樣天天熬在一塊兒,誰也不會說便宜話。 
  我又想到孫薇薇,她老了要這樣會嚇死人。又一想她沒那麼多窮風苦雨總能林黛玉下去,接著一想天下沒有不敗的大觀園沒有不散的筵席,孫薇薇以後是個什麼樣的娘們兒一眼看不清。 
  這樣就想到陳小燕,還是火裡來辣裡去著更痛快。 
  我的故事越來越亂套,我幾乎沒時間多想自己報復的系列行為藝術。幾個人光著身子躲在水邊地角擺幾個架勢陶醉自己很容易,真在世道上玩個真格太困難。 
  真正有點聲響的行為藝術都不是努出來的,趁勢才有作為。 
  我對土生土長的文化大院越來越沒好臉。我已經退了會退了職退了編輯部,再搬出去不住你們的房就徹底拜拜了。看著秋天裡更顯敗落的大院我覺得又舊又髒又沒人情味兒,不是人待的地方。古人說衣錦歸鄉,那家鄉肯定窮過他但沒傷過他。對一個從小給他扣屎盆子的老窩,一旦飛黃騰達絕對不會衣錦歸鄉而是耀武揚威一報宿仇了,不平了它也要讓它聞風喪膽。 
  孫武端著茶杯也端著那張國字臉來串門,雖說住對門他很少過來,想必有事。他坐下四平八穩說了一篇閒話,而後笑模笑樣說正經。 
  這個城市正在召開一個議決大事的會議。 
  論及的方方面面有一個就是文化聯合會還有沒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孫武把大勢講完了,說起你阿男雖已退了會,我孫武一心想碼字做活兒現在被推出來勉為其難為大家服務,你我對聯合會都無所謂不靠這吃飯,但還有很多人要靠這個會它還有一些意義。咱們暫且顧一顧大多數,說話做事犯不著太極端。 
  這篇話聽得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誰會來問我的意見? 
  第二天我卻恍然大悟。美眉領著兩家大報的記者採訪我,話題就是國家還該不該拿納稅人的錢養活一批本該靠自己謀生的文化人? 
  孫武是防患於未然。 
  我雖然人微言輕,但現在臭出一點名算一個有破壞性的喇叭筒。昨晚他預先把喇叭筒塞了一下,我明白他講的犯不著太極端的含義了。真要砸了大鍋飯,我就自絕於大院惹眾怒了。可我沒學會這位與孫子兵法作者同名的父親嫌疑人的韜晦,我只能說實話。 
  我說,除了到退休年齡的老先生該和各行各業一樣養起來以外,其餘都該憑力氣掙錢吃飯。 
  我這臭喇叭又做了天下頭一號大傻逼。   
  三十二 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1)   
  人是喜歡打架的動物,千百年來地球上大小戰爭不斷。 
  仗不打了,擺個檯子摔跤擊拳還是你死我活。明著不打了,比個射箭投槍搶個籃球足球橄欖球還是變相地打。跑來跑去彼此衝撞太野蠻,擺上象棋圍棋抽著煙搖著扇斯文地打。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吃準了人愛打架,專做打架的新聞賣好價錢。街上撞個車斗個嘴都有人圍觀,電台報紙報個官司報個你死我活聳人聽聞贏得賣座率多帶廣告掙個圓滿。 
  我這雜種退會退職原來就給了聯合會難看,現在又把聯合會說成一個養閒人養官僚養腐敗惟不養文學藝術生產的多此一舉的機構,新聞媒體著實起哄了一番。 
  滿大院的目光像飛刀一樣戳著我,我覺得自己不太正常了。 
  明明是月兒金黃的中秋我卻蕭瑟得緊,幾棵枝葉還算茂盛的槐樹在我眼裡禿枝丫丫面目猙獰。大概電腦上玩作圖多了,滿院子走動的男女叫我的眼一加工,剝了衣裳去了肌膚剩下急匆匆的骷髏骨架,迎面都是黑洞洞的大眼窩,惡狠狠地盯著你。 
  我是雛兒,只會七分真話三分偏激。 
  我不會用九分半假話來稀釋半分真話,再調出針對個人口味因人而宜的佳餚。看著孫武端著國字臉高勇挪著猩猩步人模人樣地在大院裡活動,想著把他們每天講的話都原封不動錄下來,那裡的真話是否就是稀有元素了? 
  高勇說阿男的頭他剃不了,也根本不用剃。意思是螞蟻緣槐誇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一兩個人叫囂亂不了大局面。 
  孫武畢竟是聯合會的一把手,比二把手高勇水平又高了一截兒。聽說他講話很孫子兵法。第一句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會內會外的一切品頭論足都要聽得下去,讓人講話天翻不了,不讓人講話倒很危險。第二句是能夠搞垮我們聯合會的不是外面打來的排炮,而是自己人的不爭氣。孫武在大禮堂主席台上開著大會講了這些話,而後頭頭是道地安排了各方面的工作。 
  據說這番話獲得台下老少幾代人的掌聲。 
  倘若我是只聒噪的麻雀,肯定被這掌聲嚇得滿天亂飛不敢落腳。看龍向光四十多年前寫的詩,四害之一的麻雀就是這樣被人類趕盡殺絕的。 
  孫武的威望在文化大院迅速提高,在這個誰都不買賬的年頭真是奇景。江上有奇峰鎖在雲霧中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這首名詩大概不足以概括孫武的崛起。這個人物平時笑呵呵的上下左右都不得罪,關鍵時刻還是上下左右和順著把局面穩了,也把自己坐大了。據說連被他取而代之的龍向光也連連搖頭,說沒想到孫武有這兩下力挽狂瀾。 
  我阿男見少識窄,想了半天也不明白孫武如此平庸之人竟在人人老子天下第一的文化大院裡和了大滿貫。 
  陳小燕說:人家孫武應了潮流。 
  我明白了,人家是主流我是另類,人家繁榮昌盛了局面我該老老實實沉默寡言。據說外部敵人造成內部團結,我狗崽子舉著破旗嚷了一陣倒讓孫武一統天下賺了個人氣飽滿。眼見著對門人來人往,頻頻迎客送客門口笑聲朗朗震得我家房門觳觫不已,我早已沒有趴貓眼的勇氣了。 
  母親倒是常被驚動,貼過去瞄一瞄。 
  我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腳心中念叨:這挪來挪去也還便利,怎麼就下不了樓買不了菜叼不了食呢?我是不是每天把吃喝買好了趕緊搬到租下的新居去住,免得在大院裡四面楚歌熬不自在。 
  我對孫武越來越刮目相看。高勇老奸巨滑機關算盡最終沒奪孫武的戲,孫武像個特大號厚木桶在各種潮流的擁擠中四平八穩浮上來。他張嘴不露牙伸手不露爪,可最後把江山抱在自己懷裡。 
  我又把這位父親嫌疑人寫過的小說編過的劇本看了一遍。 
  一二十年前還風光一把的文字,現在一股窮酸沒落沒點活氣,那咬文嚼字的矯情足說明他滿臉的皺紋怎麼刻下的。都知道寫東西不是人幹的活兒,碼字是天下頭一樁費體力的勞動。這種刻板的傢伙本來就不成文采,多年當官坐轎子早把手頭鈍了。再看他這兩年寫的應景文章,木得連當年的窮酸都沒了。   
  三十二 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2)   
  我明白文化聯合會對他何等重要了。 
  我宣佈這位父親嫌疑人再像我姥爺也和我無關,我絕不是他下的崽。 
  我把自己有血有肉地想了一遍,怎麼也裝不進他的模子裡。我再差是土狼是野狗是貂是鼠都是個滿世界撕咬的活物,裝在他那橡膠模子裡氣都喘不上一口。真要端著他那張臉,說他那一口話,還不如到陵園做個守墓的石頭人。 
  對面房門又笑鬧地打開了,聽見他送客出來。 
  家門口的告別有聲有色,我湊到貓眼上看熱鬧。 
  孫武正搖頭笑說他相貌不年輕了,摸著國字臉說道:你看,我這臉上的皺紋就是年紀。要走的幾個男女說:男人有皺紋是魅力,要不都成奶油小生了。孫武便指著對方說年輕,還上去撥拉了一個人的頭髮:你頭髮是染過的嗎?沒見什麼白頭髮嘛。對方是個戴眼鏡的秀面書生,笑著連說孫武也看不見什麼白髮。 
  孫武理著鬢角搖了頭,說自己每天照鏡子有自知之明。 
  我突然想起孫武喜歡打量別人的頭髮。 
  有一次撥拉著高勇的頭髮說:你的白頭髮和我差不多。還有一回看著陳雅虎說:你的白頭髮比我少多了。陳雅虎回了一句:我還沒活到您的歲數呢,活到了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還有一回他盯了會兒我的頭髮說:阿男真年輕現在一根白頭髮都沒有。旁邊有人跟話說:阿男現在要有就成了少白頭。我便想起那天在自練房他擺張標準相左轉右轉,肯定在打量眼角的皺紋兩鬢的頭髮。 
  聽說孫武極注意養生,每晚和老婆下樓散步是他遵循少葷多素飯後百步勞逸適度遇事不怒養生法則的一部分。 
  我阿男卻毫不惜命,晚上和老木一夥兒又醉了頓啤酒,東南西北地晃著回到家,泡濃茶點香煙精神了自己,就通宵碼字幹活。 
  快天亮了仰在床上躺一陣,睡不成覺就下樓溜躂了。 
  沒想到孫武穿著一身短運動衣,露著馬拉多納一樣的粗胳膊粗腿做著一套幾十年前的廣播體操。他堅如磐石的壯實樣子嚇著了我,好像走在沒盡頭的舊世紀。這樣的父親嫌疑人肯定是耐活的品種說不定以後還要給我主持追悼會。 
  我當時真覺得自己身子骨太弱折騰不了多長久。 
  我看到牆角還倚著一副羽毛球拍,正做著猜測,孫薇薇一身藍運動衣揉著眼睛跑出單元門。我在樹後看到當父親的讓女兒先做套廣播操,然後再跑步再打羽毛球。如此高大的父親,如此戀父的女兒,更像泰山一樣把我壓趴下了。我這愣頭青雜種在這堂而皇之面前有什麼出頭之日? 
  孫武看見我一邊擴胸一邊走過來說:你臉色發青,是沒睡好覺還是病了?   
  三十三 房間又響關木箱鎖銅鎖的聲音(1)   
  我阿男不知天高地厚,終落個自作自受。 
  有人把我的詩集一頁頁撕開,在大禮堂前宣傳欄上拼貼成兩個特大號字雜種,圍得人滿為患。我「全景」了別人別人也「全景」我,只不過我用的是人的所作所為,他們用的是我受的污辱。 
  那天我正推著輪椅送母親去街上轉轉買點東西。她明明一腳扭傷快好了,下樓一不小心又把另一隻腳脖搞得骨折了,我一天天滯留在家裡搬不出去了。當我走近宣傳欄時,眾人的目光讓我驚懼,好像他們正圍觀一張宣佈我死刑的佈告。我推著輪椅過去,人群沉默著往兩邊讓開。 
  兩個像白蟒盤成的大字將我定在那裡。 
  一定是我太缺德了,所以報應我推著母親見此佈告。也一定是母親作孽深重,報應她坐著兒子推的輪椅見此佈告。 
  母子二人像被剝了皮的田鼠曬在光天化日下。 
  母親發出的聲音尖細劈裂:這也太欺負人了。這可能是她二十年來抗議的最強音,其實低弱得像個沒力氣叫喚的病貓。 
  對於這個挺出戲的場面我一點不想渲染,只注意到一頁頁詩集是順頁貼下來的,封面打的頭封底結的尾。雜種兩個字書法不錯,足見是文化人幹的。 
  當然那幾位父親嫌疑人絕不會做這種彫蟲小技。 
  驚動的人很多,高勇是聯合會第一副主席,大猩猩一樣從辦公樓趕了過來,一眼把場面看明白,他雙手叉腰嚴肅地說:這太不像話了,立刻撕掉。跟來的人就有伸手的。我阿男這時犯了軸勁兒,說:不許撕。高勇居高臨下看著我問:你的意思是要報警?我原本沒想這麼具體,見他問就說:是。高勇嘖了一聲,而後皺起眉:這樣鬧出去對你影響也不好,還是我們聯合會自己調查處理。 
  孫武端著國字臉出現了,他背著手說:要尊重阿男本人的意見,他要報警就報警。我承認自己不懂世態炎涼人情世故,當時忍一忍推上輪椅灰溜溜走掉,雜種兩字叫人一撕也就完了,示個弱讓人家出口氣和破財免災是一個意思。人心再壞,也還同情弱者。你這臭喇叭叫嚷了半天現在受一下欺負,起碼就扯平了。我卻不依不饒,看著孫武吩咐人報了警,自己還拿手機叫通了熱乎我阿男的幾家報社記者。一聽有這麼精彩的故事紛紛說立刻趕來,還讓我保護好現場。 
  孫武和高勇見我藉機鬧事臉色都十分難看。 
  我扶著輪椅守在宣傳欄下,既然已經在電視中放過雜種宣言,還怕什麼?人活於世要臉就累,撕破了臉就無恥無畏了。 
  這年頭的人閒得厲害,有這麼大熱鬧大禮堂前擠得像展銷會。警車來了問了情況拍了照,說這案件好破,只要聯合會配合,查大院裡人的筆跡就行了。幾個記者也都端著照相機忙亂了一氣,還把我擺在大字中間拍了幾張。我阿男評點了一下聯合會就遭奇恥大辱,這些報紙肯定是如此這般去聳人聽聞了。 
  你們不拿我當人我也不拿我當人下決心做塊茅坑裡的石頭臭硬到底了。 
  孫武嚴肅著國字臉背手站在那裡對左右一一吩咐,高勇像大猩猩又像愛張羅場面的籃球教練接待警察接待記者,陳雅虎沒事人似的抱著雙肘虎模虎樣站在人群中看熱鬧,龍向光戴著眼鏡灰著一張臉站在稍遠處人群後面。就差閻老傢伙沒拄著拐棍來了,可我也發現他老婆吳姨白著一張臉在人群中東張西望。 
  孫薇薇嫩著一張瓜子臉同情地看著我,走過來問要不要幫我將母親推回去。孫武正好過來和我說話,一伸手將她撥拉開。 
  陳小燕像個機靈鬼鑽擠過來,見父親陳雅虎站在人群中,便貼到他身旁睜大眼問長短。 
  我和父親嫌疑人及他們的女兒全攪在這裡了。 
  看著這鬧騰場面真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往下的事情俗得不值一說。報了警,聯合會這邊不再多管,警察也沒吃飽撐的拿這當回事。幾家報紙倒是惡炒一頓,把我的雜種惡名炒得沸沸揚揚見人見鬼。有人說我虧在院內,得在院外。在院裡成了臭狗屎,在外面名聲更響了,過了氣的詩集又續上火賣開了。我阿男雖不識人情世故,這名利雙收的實惠我不拒絕。   
  三十三 房間又響關木箱鎖銅鎖的聲音(2)   
  孫武看著那些吵嚷的報紙當回事又不當回事,每天照例笑呵呵上班。據說召開了層層會議做了按部就班的工作,還特意將下台多年的閻老傢伙和冷落在家的龍向光都請出來顧問,派車送他們去上層跑動。聯合會牌子掛住掛不住事關大院老少幾代人,孫武的指揮棒現在很靈。 
  他還端著茶杯來我家串門子。 
  他將撕詩集拼貼的做法罵了個惡劣無恥,其餘並沒說什麼正經,純粹是笑呵呵說閒話聯絡感情。他一再表明自己身在其位不得不謀其政,萬般無奈,每天沒時間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又說了些話關心我母親田嵐的腿腳,笑呵呵地像老鄰居串門一樣。我一直提著神經防著來者不善,他卻什麼弦都沒撥就走了。 
  我悟了半天才明白,這位父親嫌疑人最高明處就是時時事事顯得平常。 
  到了半夜,我獨自坐下抽煙。想起孫武講的平常話,又句句讓我心緒不寧了。 
  他說我年輕時和你阿男一樣魯。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什麼事都有發展的規律自生自滅。這又是什麼意思?他說什麼事不能太急急也沒用不急反而倒成了。這話是指什麼?他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水必湍之。重複這兩句古話又有什麼深意?他說現在的人只看眼前那點利益惹了他們就罵娘。他說你阿男正年輕以後有的是時間證明自己。他說我要是你阿男現在就一心一意寫東西犯不著計較他們。又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什麼事要看到它的反面。他還說得德多助失道寡助人心向背是最主要的。這些話都是什麼意思? 
  他最後看著我和母親田嵐說,凡事往開了想別往窄了做,這又是什麼意思? 
  夜深人靜,母親田嵐房間又響出關木箱鎖銅鎖的聲音。   
  三十四 女孩的老謀深算把我嚇著了(1)   
  我母親那個叫心臟的零件本來就不靈,接連受刺激便躺倒了。腿腳受傷她堅守在家裡,心臟出問題又被送進醫院。醫生告訴我還有一些危險。 
  配合故事的氣氛,最後兩場秋雨過去,秋風一天緊似一天刮得樹木頹廢落葉滿地,文化大院成了蕭瑟一詞的典型註釋。 
  古人說一個人惶惶不可終日如喪考妣。 
  父親我原本沒有,母親躺在醫院裡照醫生說也可能一命嗚呼,我這野慣的崽子終於領教了古話的厲害,耗在一起時我天天恨不能逃離那張神經兮兮的老瓜子臉,現在說不准要永久逃離了我卻終日心神不寧。 
  不說如喪考妣就得說如喪家之犬。 
  看見誰家跑丟的小哈巴狗髒著一身毛紅著肛門兩眼茫然地跑來跑去,就知道那些趾高氣揚撒歡的傢伙不過是後面有人。 
  我每天下午去醫院陪視。 
  母親憔悴地躺在病床上讓我想到生命的老化。因為氣力不及她兩眼發直的多眨動的少,嘴不碎了說話聲很低有點像自言自語。她說怕活不下來有些話要和我講,說我的姥爺過去是文化大院的人,六十年代被斗自殺也在大院,後來文化大院為他開了平反會補了追悼。姥爺死後母親自己下鄉插隊,繞來繞去還是回了文化大院。我阿男生在大院長在大院更是大院的人,母親的意思是我不要和文化大院鬧絕。她說:要不你算哪兒的人哪? 
  我對這篇話只是沉默。 
  母親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抽光了血一樣發冷,她說媽媽對不起你。我好像看到母親的墓碑矗立在面前,墓碑周圍芳草青青,亂咬人的狗崽趴在那兒什麼都不是了。出了醫院我抱住一棵樹又踢又打,用眼裡流出的鹹水濕了它一頓。我記得母親還兩眼發直地看著天花板說:有些事怕是永遠搞不清了。 
  我知道她在說我父親是誰,怕她受刺激笑著把話岔開:搞不清就搞不清。 
  也就犯不著搞清,這些父親嫌疑人哪個值得我正眼看他? 
  我在給母親拽被子時她摸摸我的手說:不要和孫薇薇陳小燕高倩她們玩了,找別的女孩吧。我心中立時像倉庫起了火。母親田嵐當年確實糊塗得什麼都不清楚了,高勇孫武陳雅虎著實讓我蒙受了三個男人每人一點水的恥辱。 
  夜深人靜,月亮像蒼白臉的老婦人停在窗外。 
  我閉燈坐在黑暗中,我知道自己狗崽子外強中乾色厲內荏。母親住院了,我家裡可以住租下的房子可以住,可還是留在了家裡。每日厭煩母親的苦臉和老家婦氣味,真的孤單了卻守著這氣味不願飛遠。 
  我硬下心來打量母親。 
  要說這個女人實在有些可憐,四五歲時就跟著爹媽在文化大院受驚受怕,十四五歲她爹跳護城河又受驚嚇。後來到農村扛鋤頭,和孫武住在一個農家院,這是她在男人那裡上當受騙的萌芽。孫武遠走高飛了,她為了回城先被閻老傢伙剝了層皮。是被迫是無奈,也是鑽在一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懷裡嘗溫暖。接著高勇三下兩下把她搞到手,她天旋地轉才明白是騙局便丟了魂在精神病國裡持綠卡不斷簽證出入。龍向光可能保護過她,小女人就靠在了這個高大男人的胸懷上。因為她還年輕有模樣再加可憐見,比她小的陳雅虎便又可能把她拱倒。那個一起插過隊的孫武大學畢業分到文化大院又把她撿起來,叼兩口發現她已不是潔物,便丟下她成全自己不拾破爛的尊嚴。懷了我阿男幾個月,精神恍惚的女人才知道自己有了孕。最後把這不知種源的小崽生下來,還引出了後來的一大篇。 
  傻女人遇到壞男人是我對這糊塗故事惟一能做的概括。 
  陳小燕打來電話,深更半夜聲音顯得遙遠。 
  她問我在幹什麼,說你天天和母親泡在一起嫌煩,母親不在了是不是又有點不適應?我回答是。她問要不要過來陪陪我,我說不用。她問母親有危險嗎?我說有一點。她停了一會兒問:你母親肯定和你說了什麼話吧?我歎服女孩的洞察回答說是。   
  三十四 女孩的老謀深算把我嚇著了(2)   
  陳小燕猶豫了一下問:她說了點什麼? 
  我想了一會兒說:她讓我別和咱們大院的女孩玩了。 
  陳小燕問:包括我嗎?我說那當然。 
  陳小燕說:我知道她會這樣說。我驚愕了。陳小燕的聲音有些急切:肯定不是的,我可以讓我爸爸和你做親子鑒定。我更加愕然。陳小燕說:我可以找別的理由蒙著他去做,他查他的你查你的。 
  女孩的老謀深算著實把我嚇著了,我像蹲在地攤上的瓷娃娃眼看陳小燕手拿籐圈一個個向我套來。 
  後半夜了,我撥通了美眉的電話。 
  美眉問我怎麼了,我告訴她有點如喪考妣一個人熬難受呢。 
  她說為什麼不找你的那些女孩去,我說她們讓我緊張。 
  美眉說:你想讓我安慰你?我說是。她說:我不會去你那裡。我說我可以去她那兒,我什麼都不會幹,只想在她那兒混個人氣。   
  三十五 鋼琴一定要兼備絞肉機功能嗎(1)   
  我一直對孫薇薇沒睜開毒眼可能是因為她長得像我母親年輕時的模樣。我對母親看似用語洶洶其實骨子裡一直在偏袒她為她遮醜。 
  我現在要睜開毒眼看孫薇薇。 
  那天我和她雨中共傘撞見陳小燕,聽說陳小燕拉我去看房,孫薇薇就把我讓到了陳小燕的傘下。當時我用沒心沒肺裝飾孫薇薇的善良單純,其實善良是有的,單純倒未必,她在傘下眨動的眼睛像老臭俗話裡講的靈魂窗戶暴露了她受的刺激。 
  往下對比著陳小燕的聰明利索,陳薇薇的善良就更是愚蠢的別名了。 
  陳小燕看見孫薇薇在我身邊,則是毫不猶豫將我拉到她的傘下,而後拿頭撞了我胸脯問什麼意思,不等我解釋就一甩頭光明正大找別的男孩去玩了,說等我自由選擇。結果不是她受刺激,而是我看著她攜男帶女歡來笑去不是滋味。 
  孫薇薇見陳小燕把我拉走立刻像失了買主的賣方一樣傻了,眼裡只有一個買主眼巴巴盼他回頭。她對我更慇勤了,更準確說有些往上貼的意思。看清這一層就知道母親當年如何在一個個男人面前糟蹋自己了。 
  愚蠢女人碰上自私男人只有下地獄。 
  佛祖都把貪嗔癡當做罪孽深重的三大毒,你抱著癡心還不該輪迴受苦嗎? 
  宣傳欄上有人貼雜種那天,我推著輪椅和母親站在人群中,孫薇薇不顧眾目睽睽走上來要幫我把母親推回去,孫武過來把女兒撥拉到一邊,我注意到他丟給女兒一瞥嚴厲的不滿。 
  善良女孩在父親淫威下退到一邊呆站著。 
  我又為孫薇薇的善良畫上通往愚蠢的等號。父親是女孩眼前的第一個男人,在父親面前唯唯諾諾是在普天下男人面前做奴隸的發源。 
  陳小燕在人群中看到這一幕,一拉陳雅虎說:爸,咱們幫阿男把他母親推回去吧。陳雅虎顯然十分尷尬。陳小燕便說:那我去吧。跑過來大大方方從我手中接過輪椅將母親推回家。我知道她原本就沒想讓她父親一塊兒推,先用難題硌他一下就為自己爭得了自由權。 
  看見孫薇薇林黛玉模樣一臉歉疚地看著我,我就替她難受。 
  母親住院了,孫薇薇幾次到醫院門口等我一起進去探視,住對門晚上一有機會就溜過來看我。這些慰問都很善良,但都露著趨附男人的寒酸。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犯不著把自己往我阿男懷裡送。白癡女孩不懂驕傲是愛情的保護傘,愚蠢的真情只會廉價拍賣自己落個下賤。 
  我承認自己內心也有一股無底洞的邪惡。 
  聽著對門孫薇薇他爹迎來送往地熱鬧,看著他女兒嫩著瓜子臉在這裡獻慇勤,我就發出一股狠,將她一下撲倒在大沙發上剝她的衣服啃她的乳房。愚蠢的女孩全然不知自己在遭踐踏,還喃喃地摟緊我以為這是地久天長愛情花開出勝利果。 
  我惡狠狠地問:知道我對你什麼意思嗎?她說:你愛我。 
  我全憑發瘋的肉慾衝散肉麻。這種笨雛兒要不是人倫極限,要不是我還沒有邪惡透頂,早像一頁頁撕本舊書十次百次把她搞了。 
  我沒有我的父親嫌疑人們那麼壞。 
  一個二十多年前的孫薇薇就是那樣被他們搞毀了。 
  看官們都知道這年頭男女交通早沒有了紅燈,一個女孩交通上幾個幾十個男人是平常事,但孫薇薇懷裡揣的卻還是舊的交通規則。我要真搞了她又把她搞得神魂顛倒,我一拜拜她只會和二十多年前的田嵐一樣到精神病國持綠卡了。所以我只是把她連人帶衣服揉一把,就收了邪惡坐在那兒像醉酒醒來沒神地說:咱倆以後別玩了。她問為什麼?我說我太壞。她沒穿整衣裳就趿拉著鞋蹲到我身前搖著我說:我相信你,你一點不壞。 
  愚蠢的善良終有讓你心軟的時候,我歎口氣,摟住她摸起她的頭發來。我的父親嫌疑人們有一個像我這樣心存一絲善良也不會蒙我母親蒙到底。 
  母親田嵐用她一生的苦罪「全景」了王八蛋男人的德性。   
  三十五 鋼琴一定要兼備絞肉機功能嗎(2)   
  我真想對孫薇薇說以後千萬別輕信,可我知道對這樣的女孩說這話沒用。我也生過善良念頭,讓我把這個女孩一輩子照看起來吧,免得她上別的男人當。可我知道照看一個不會保護自己的傻女孩需要多大的慈悲為懷,孫薇薇除了人事以外不是低智商。她在大學學生物,現在畢了業在生物研究所上班。當她穿著白大褂在研究所門口接我時,她的善良她的快樂她的身份都不讓你輕視。 
  莫非一架鋼琴一定要兼有絞肉機的功能嗎?這年頭人最好鋼琴和絞肉機兼備,其次單有絞肉機的功能也行,千萬別單有鋼琴的功能。誰都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莫非教孫薇薇搞兩個男朋友來刺激我嗎? 
  晚上十點接到母親病危的電話,我關了電腦就往樓下跑。 
  孫薇薇正跟著父母在路燈下散步,一看我如風似火問我去哪兒?我說去醫院。孫武夫婦關心地問:是不是情況很不好?孫薇薇想跟我一起去,孫武那張國字臉擺著關切的形象,這時略皺眉頭對女兒說:你膽小心粗去了只會添亂。又看著我說:我叫會裡找幾個人同你一塊兒去吧?我說不用就往外跑。 
  孫薇薇遲疑了一下追過來。 
  我知道她父親想拉住她被甩脫正在背後望我們,便一把拉住她的。 
  我和誰都不做親子鑒定了,母親一旦去世我就和這個像我母親一樣傻的女孩亞當夏娃了。   
  三十六 空頂額頭內心像疑案懸著(1)   
  母親的病危暫時解除了,文化聯合會卻報開了病危。 
  無邊落木蕭蕭下正在為秋天送終,也露出為聯合會報喪的意思。 
  關於聯合會可能被取消的消息滿天亂飛,男女老少都像洪水要來的鼠群在大院裡慌張失措奔走相告。雪上加霜,一條即將開工的環城高速為了躲避幾棵千年古槐有可能改道穿過這裡,那文化大院不僅可能摘牌子,還要大拆遷散到四面八方了。 
  大院裡各色男女群情激憤,莫非聚滿人才的大院還不如幾棵老樹? 
  我雜種阿男可能幸災樂禍誇大了文化大院的危乎殆哉。 
  孫武高勇之流全力以赴領導全院抗災救亡,孫武笑呵呵的國字臉多了幾分嚴重,高勇像勇敢的大猩猩指東畫西。保住文化聯合會的牌子不被摘掉,保護文化大院不被高速路夷平,兩件大事一起抓。那些手法孫武高勇熟得不能再熟,打報告寫條陳找上層求領導活動方方面面據說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整個大院在救亡。我這個賣院賊在大院裡穿行就有點老鼠過街。人人嘴上不喊打,目光射過來比打還厲害,唾沫星子像秋天的落葉一樣。我不是貼在天空右上角的月亮了,也不是在干河床跑來跑去敢於羞辱卑躬屈膝石頭的風了,更不是流膿血把天下都爛得模糊的太陽了。我這個麻雀在天空亂塗亂畫亂點鼠標,實在該算不正常。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聯合會供著那麼多作詩作畫鶯歌燕舞的閒人,在這個城市搞了一場盛大晚會,興師動眾聲嘶力竭是救亡運動的典範舉動。 
  我卻聞到高速路穿過文化大院炸樓掘房的煙土味。 
  閻老傢伙的兒子閻小強像條灰狗匆匆來找,說他爹讓我去一趟。 
  我的神經被提到半空像吊死鬼惴惴不安著不了地。 
  聽說阿囡在天涯海角出了事,老傢伙長吁短歎五十多歲才得下的這個女兒是掌上明珠。幾天前出門下台階平白無故跌了一交,就有了中風的意思。幾次在院裡碰見他,和我母親前一陣一樣坐著輪椅。大概想讓我幫著去找阿囡,閻小強窩囊管不了妹妹的事。我雜種阿男劣根不改沒做虧心事就和虧了人家一樣,怎麼豪取強奪無理不讓人這套時尚沒把我開化出來? 
  閻老傢伙正靠在沙發上。 
  看官們注意到我現在已不稱他閻王殿裡的笑聲,足表明我這記吃不記打的雜種忘了深仇大恨,腐敗墮落。吳姨白著一張短臉一雙秀手將煙茶水果佈置停當,這股籠絡的氣氛也使我警惕,明知一想到阿囡我就會心軟但我早已念定咒語。 
  他們家的事不該我管。再說也不管。說來說去還不管。 
  話題果然從阿囡開始。吳姨說,阿囡上當受騙,對方是個有婦之夫,聽說剛剛做了流產。她說知道我關心阿囡,這些事和別人都不講只和我講。還說她想去天涯海角的城市把她領回來,又怕閻老在家沒人照顧。閻老傢伙憔悴的老臉坐在那裡像個被廢黜的閻王歎著氣。 
  我像等山洪過來的水泥壩硬好額頭頂在那裡。 
  吳姨的話果然過來了,說她想讓我勞駕一回去看看阿囡,該領她回來領她回來該勸說她勸說她,可一想我母親正在住院也難分身。我的額頭大壩等洪水到了跟前迂迴不上來純粹空頂著,內心像疑案懸著。 
  閻老傢伙卻長歎一聲揮手道:還是說正經的吧。 
  吳姨立刻打住,俯身拿過蘋果為我削起來,不知什麼正經話留給了閻老傢伙說。 
  閻老傢伙問我知不知道過幾天有圖書節?我說知道。那就是前不久蔣帥文對我和陳雅虎提過的。閻老傢伙說這次圖書節規模很大市裡出面主辦,蔣帥文的文化公司承辦。閻老傢伙問:協辦單位第一家就是咱們聯合會,你聽說了嗎?我說沒聽說。閻老傢伙又說圖書節開幕那天要舉行五代藝術家簽名售書,問我知道不知道?我說知道。閻老傢伙說籤名售書活動對於文化聯合會的存亡有點重要意義。 
  他今天就是想和我談這件正經事。   
  三十六 空頂額頭內心像疑案懸著(2)   
  說到這兒像段朽木氣息奄奄的老傢伙煥發出曾經當家的神采。 
  老傢伙揮著手說:聯合會的存亡是由方方面面大因素決定的,和你阿男前一陣在報紙上說兩句閒話無關。這大概是解脫了我。他又很高瞻遠矚地打著手勢:但現在聯合會是存是亡到了關節眼,像走鋼絲一樣偏不得倚不得,這種時候小事情決定大局面。他兩手一張:一架平衡的大天平,任何一邊加上一個小砝碼都會產生決定性影響。他老臉上浮出微笑,問我明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簽名售書五代藝術家四代是聯合會成員,我也在大院土生土長。聯合會協辦圖書節是它救亡運動的又一個行為藝術。 
  聽說那天不僅市裡的頭目都出席,還有更上邊的領導和海內外嘉賓。聯合會要能博得彩便給它的「存」加了砝碼,要是像我阿男這類異己分子再跳出來搗回亂引得大人物們皺皺眉,聯合會存亡的天平就往「亡」字倒了。 
  我坐在那裡低眼沉默,拒絕了吳姨削好的蘋果也便拒絕了他們的籠絡。 
  抽煙喝茶不失外交談判嚴肅。 
  我明白我的叫囂對文化大院存亡從沒起過大作用,河水滔滔誰會理你臭小子打的幾個破水漂?我也不信現在到了關節眼擺天平的時候,我的臭喇叭會影響大局。我原本沒有和大院上千號人大鍋飯作對的意思,他們吃大鍋吃小鍋與我何干?我過去有氣說氣話但也說的是真話。我不對大院的存亡負責,只對我說的話負責。 
  扣了我二十多年屎盆的地方沒資格要求我添磚加瓦。 
  閻老傢伙最後的結束語一定讓不明底細的人感動肺腑,他說:我和你姥爺過去多年共事,又是看著你長大的。他們說你阿男不好說話,我說我來說。文化大院從最初一個平房小院發展到現在的規模不容易,總不該看著它推土機一推煙消雲散。他一攤雙手說:那我們幾十年忙來忙去都忙了些什麼?他又說他對現在台上的孫武高勇也很不滿意,但是眼下大局為重,咱們都放下個人恩怨共濟同舟。 
  吳姨不失時機插話,閻老傢伙坐輪椅也要去簽名售書。 
  我卻在內心做了一番刨根亮底的痛斥。你們和我姥爺共的什麼事?五十年代你們舉著拳頭喊著口號把他戴上帽子趕下農村,你又裝模作樣說看著我長大,你扒我母親田嵐皮時又是在做什麼?讓我背了二十多年雜種名你是罪魁禍首。這些父親嫌疑人如此會做事如此會說話真是佔了便宜又賣乖賣到九霄雲上了。 
  我雜種阿男不會說話只會沉默。 
  我臉上寫沒寫窮凶極惡的內心獨白全看對方是聰明還是愚蠢。他們把我當正經人請過來,又在阿囡事上信得過我,這軟了我的鬥志。我曖昧不清地說了一句:我沒想和誰過不去。閻老傢伙如釋重負一拍沙發扶手仰聲笑道:我說阿男是識大體顧大局的。 
  我一下有了被捆綁的感覺。 
  另一位父親嫌疑人龍向光戴著黑邊眼鏡半官僚半學究地進來了。 
  閻老傢伙招手說:我和阿男談了,年輕人很通情達理。龍向光也一派見解地說道:你對他們個別人有意見,不該針對整個聯合會。 
  孫悟空大鬧天宮被捆在斬妖台上了,現在全看他頭硬不硬。   
  三十七 愣頭青不青就不賣錢了(1)   
  文化聯合會精心對待圖書節簽名售書搞救亡像落水人抓著稻草當大樹。我在簽名售書活動中酷了一把卻是逼上梁山。 
  簽名售書正像幾個月前蔣帥文策劃的,排出五代藝術家。我算是最年輕的一代。出版社盧副主編又很盧阿姨很盧老師很事兒媽地出現了,把我當做搖錢樹級別的明星推出來。用我剛完成的自傳體小說做新產品搶眼,用我已賣過氣的詩集做幫襯,還印了上萬張招貼畫鋪張招搖。 
  美眉心血潮來要為我形象設計,索性酷一把大放異彩。她說:你縮回頭去當烏龜就算完了,只有一口氣殺出去,才能海闊天寬。老木也攛掇我:愣頭青要當到底,額頭不青你就不賣錢了。千萬別夾起尾巴做人,該咬就得咬。 
  我便身穿美眉親自裁縫的錦緞花衣服披著美眉親自剪修的長髮像個唱戲的西門慶花拳繡腿出現在圖書節開幕式上。 
  閻老傢伙一身西服坐著輪椅,龍向光一身西服挺著肚腹,孫武高勇陳雅虎都是時尚的夾克,見我花團錦簇冒出來全照花了眼,我的一身裝束太不妥協了。他們尷尬地愣了愣,放大胸懷招降納叛地戲謔我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我看了一眼剛入冬的城市和熙熙攘攘的灰色人群,俏著回了一笑。 
  我冷臉上的這一笑給了他們安慰,閻老傢伙笑著說:咱們今天算是五代同堂了。那幾位都應和著笑起來。 
  我卻感到這是加在孫猴子身上的捆妖繩。 
  那位像大蝦米的父親嫌疑人蔣帥文乾瘦著來了,這位圖書節的組織者本鄉本土地熱乎了一陣,便安排手下人伺候我們,自己呼風喚雨地去接待各方大人物了。 
  眼前這幾個父親嫌疑人干站在圖書大廈的大廳裡既很人物也很冷落,都盼著輪到自己大放異彩,又都沒著沒落。看著服務人員忙來忙去迎接嘉賓算計一位位未到首長,所謂的幾代明星不過像一盒擺在櫃檯裡待售的蛋糕全不得自己主張。 
  圖書節開幕式在大廈前的廣場上舉行。 
  老一套的吹樂隊放氣球,人山人海望著門前台階上擺就的主席台,左一個領導講話,又一個嘉賓致詞。所謂的五代藝術家與上百號不同路數的人站在台上充當大人物的背景。閻老傢伙在輪椅上西服領帶地挺直了上半身,好像台下都在看他。龍向光架著眼鏡很高很挺地站在那裡,也像接受萬眾矚目。孫武擺著四平八穩的國字臉兩手相握看著台下。高勇大猩猩一樣站在那裡偶爾和陳雅虎交頭接耳,陳雅虎笑得很邪,兩人都表明了滿不在乎。 
  我阿男穿著戲裝一樣的花衣服倒真有些惹眼,但心知道站急了的人群只等著衝進大廈看新鮮買時尚並沒有幾個人端詳台上這些模樣。 
  無聊的開幕式結束了,簽名售書也便開始。地點就在圖書大廈寬廣的大廳裡算是圖書節第一天的門面。 
  迎著進門的人群簽名售書,最容易混上人氣。 
  閻老傢伙被吳姨推著輪椅坐在為首的簽名台,算是文化聯合會第一代藝術家。隔開一段距離是龍向光蔣帥文的簽名台,他們是第二代。再過來第三代就是孫武高勇。再過來陳雅虎是第四代。 
  最末是我阿男算第五代。 
  他們的人物介紹自然是聯合會會員。我的人物介紹居然寫著從小在聯合會大院長大,姥爺姥姥母親都曾或仍在聯合會供職。我冷笑了一聲,沒有撕掉台旁這張告示。 
  嚥下一口氣,算是暫忍了又一條紮在身上的捆妖繩。 
  能夠告訴看官的是簽名售書絕非盛況空前那是假新聞。人如潮水一樣湧進門來,大多數像繞開擋水的石頭從簽名台旁流過。這年頭人們急著買電腦書買股票書買外語書買發財之道書,沒幾個人扯淡買藝術要買大多也是衝拳頭加枕頭去。我和父親嫌疑人們各自做了一會兒中流砥柱。 
  進人高潮過去,大廳裡形成司空見慣的簽名格局。 
  我一邊簽名一邊噁心這些父親嫌疑人居然和我算五代同堂,這純粹亂了輩分傷天害理。大概是我狗崽子好鬥記仇劣根性難改,邊簽名還想打量那邊四代父親嫌疑人的生意。   
  三十七 愣頭青不青就不賣錢了(2)   
  讀者擠歪我的桌子,我趁機後退幾步站起身將大廳掃了一遍。 
  閻老傢伙桌前只站著幾個和他說話的老男老女。老傢伙挺撐得住,坐在輪椅上談笑風生。龍向光台前空無一人,他抱著雙肘很難受的表情,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蔣帥文簽名台乾脆空著座位,聽說他坐不住冷板凳藉故去忙圖書大廈了。孫武台前排著七八個人,他笑呵呵一邊簽著一邊和面前的男女說話。據說延緩簽名速度是他保存人氣的絕招。再過來高勇人氣稍旺一些,三四十人排隊拿著剛買的高勇攝影集等他簽名。再過來陳雅虎台前人頭稠密,有六七十人。 
  金字塔底座最大,到了我這裡鬧鬧嚷嚷足有幾百號人。 
  我又無毒不丈夫坐下簽名了。一大片人只有簽得快才能保住人氣,長長的隊伍走不動了人們就可能懶得排在後面。 
  孫薇薇來了,肯定是為她爹使勁兒又為我高興。陳小燕小妖精似的閃來閃去,一樣向著她爹又向著我腳踏兩隻船。高倩拿著喇叭筒跟著攝像機打了個照面,說是先去採訪首長和外賓,過會兒採訪我們。 
  美眉端著相機給我照了不少,一定對她設計的形象很得意。 
  我沒忘了和她擠下眼表示會意。 
  半上午過去,閻老傢伙攤前的幾個老男女早都撤了,只有吳姨推著輪椅陪在一邊,老傢伙乾脆轉過身與一旁守冷攤的龍向光說道起來。孫武簽名再慢和讀者說話再和藹,面前也已稀寥無人。這幾位這次都推出了自選精品集,落如此冷下場大概都沒想到。據說閻老傢伙回家後把自選集一丟說:了此一生。龍向光當天就犯了血壓高。高勇比他們幾個略強些,堅持到這會兒湊到他桌前也只是雞零狗碎。陳雅虎攤前也早已人氣不足,東張西望露著底虛。 
  我阿男的攤前始終堆滿了少男少女。 
  有幾撥是剛看了電視聽了廣播跑來的,擁進大門就把我的攤位圍得水洩不通,桌子擠塌了好幾回,大廈的保安售書小姐推著嚷著招架不住。 
  閻老傢伙這時被吳姨推著輪椅過來了,伸手大聲嚷道:年輕人急什麼?排好隊讓阿男一個個給你們簽名。龍向光也像警察一樣伸開雙手走過來維持秩序。他們比那些年輕的保安更有氣勢,居然把陣勢穩了下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幫我照顧起攤位,讓後邊的人排好隊,將要簽名的書翻到扉頁一個個順序來順序走。 
  我阿男吃軟不吃硬,兩個父親嫌疑人在身旁吆喝護駕,我居然像挨凍的小狗落到暖窩裡。這種墮落的感覺讓我兩眼有點發濕,狗崽子是十足的記吃不記打下賤坯子。我知道那邊孫武高勇還支撐著冷攤子,這邊陳雅虎還在賣調侃招攬自己的攤前生意。我對閻老傢伙和龍向光的墮落心理也擴及他們,真想動員我攤前的人群去幾個光顧他們。 
  高倩伸著喇叭筒跟著攝像機過來了,同來的還有十來家報紙和電台記者。 
  他們採訪我們五代同堂的感想。 
  孫武高勇陳雅虎三人各在他們的攤前說了,閻老傢伙和龍向光在我一左一右說了。閻老傢伙放得開臉,說:我人老了寫東西也老了該退出歷史舞台了,站好最後一班崗,給我們阿男當護衛。龍向光放不開臉,冠冕堂皇說了些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老生常談。 
  五位父親嫌疑人都談到文化聯合會幾十年來碩果纍纍。 
  最後,喇叭筒錄音機攝像機都對準了我。 
  閻老傢伙笑瞇瞇看著我做了上鏡的配合,我卻感到開天闢地的困難了。孫猴子已經被一道道捆妖繩捆緊捆軟了,他只要再乖一點,就會說一篇感激感動繼承發展虛心進步再接再厲,但我看到美眉在人群中衝我揮了拳頭。 
  我看到自己不乖不妥協的裝束,一下掙脫捆妖繩掄起了金箍棒。 
  我說我對五代同台沒什麼特別感受,我對聯合會還是原來看法,那是一個養閒人養官僚養腐敗惟有不養文學藝術生產的可有可無的機構。   
  三十八 募捐告示像大白鳥飛到夜空裡(1)   
  我用啤酒灌醉自己免得大腦胡思亂想多管閒事。我在冬天的大馬路上搖晃自己別人管不著。 
  看著寒風裡呼嘯而過的救火車,我就想是不是文化大院著火了。 
  母親躺在醫院裡好一陣壞一陣,這兩天又靠近了病危,話說不大清楚,卻還問到文化大院的存亡。她在大院裡上班大院裡住,聯合會摘牌子大院過高速路和她相關。就憑這一條人們也該知道我阿男絕不至於千方百計做文化大院的掘墓人,這麼一棵罩蔭護涼供眾人休閒的大樹也不是我這小蚍蜉能撼動的。 
  喇叭筒逼過來,我說三兩句真實想法,純粹是狗崽子改不了不會說假話的吃屎毛病。倘若大樹倒了正趕上蚍蜉爬了兩下,也大可不必歸罪於它。 
  圖書節過後幾天,似乎就傳來聯合會要摘牌子的正式消息。 
  對於一個即將倒閉的文化大院,高速路尤其要讓那幾棵千年古槐不讓它了。 
  我在圖書節對記者的胡言亂語成了把大樹撼倒的蚍蜉叫喚,家中幾扇玻璃窗全被磚頭石塊砸碎了,大冬天千瘡百孔地過開穿堂風,讓你體會前後透心涼。我本可以搬到租下的房子住,但我要守著母親的窩,也不想臨陣逃脫給他們舒服,硬是拿塑料膜把破窗戶一貼亮開電燈照常碼字。 
  大晚上竟然還冷不防有石頭砸進來。 
  冬天的風在我房裡南來北往,我想起冰窖裡吱吱亂叫的灰老鼠。 
  聽說孫武高勇召集文化大院內閣會議,號召大家在困難時看到光明。為了保住聯合會牌子不被摘掉,擋住高速路不過文化大院,要上下團結做最後努力。我灰著臉傍著西北風在大院穿行,遭到的冷眼斜視像掉到冰窟窿裡劃臉的冰碴,連最事外的大嫂大媽外帶幫忙的小保姆都另眼看你,好像你是偷遍全院的賊。 
  我體會到自絕於文化大院的滋味了。 
  幾個父親嫌疑人仍免不了照面兒,孫武那一貫笑呵呵的國字臉也冷淡起來。兩人在樓下相遇,他看著我家破窗戶說了一句:去後勤看看有沒有玻璃。真是罕見的四平八穩,稀有的寬宏大量。高勇大猩猩一樣冷著臉迎面過來,擦肩而過時說了一句:你做事也太絕了。這就是動刀子的意思了。陳雅虎裹著皮夾克側著臉戧著寒風過來,瞟我一眼不離流氓本色地調侃一句:呵,還在這兒住哪? 
  我心說我倒要看著推土機成群結隊開過來。 
  龍向光架兩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灰頭灰臉地對面走過來,眨眼看著我不知該不該說話,最後站住唉聲歎道:你阿男在簽名售書上的答記者問讓閻老傢伙受了意外打擊,回到家就躺倒不能動了。 
  這是另一種向我捅刀子的樣式。 
  要是這幾天地球轉得不勻了,也該算到我阿男頭上。 
  我這才注意到龍向光的胳膊裡夾著根拐棍,看來他拄拐棍也該是我阿男的罪惡。我終於明白了,你們這些父親嫌疑人沒活好都該由我小雜種擔責任。倘若你們吃軟米飯還掉牙,該怪軟米飯還不夠軟。倘若大石頭壓在地面上漚爛了,該怪下面拱出的小草。倘若天上風不吉雲不祥,該怪鳥兒亂飛亂叫惹來災。 
  我修煉到今天獲此開悟真是無上幸福。 
  我把自己搞醉了,抱著吉他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酷自己。酷到最繁華街道的地下通道裡,坐在台階上彈起吉它賣開唱。一個空易拉罐就是我的討錢罐,下壓一張大白紙寫著「為一個即將消亡的大院募捐」,還註明只收一毛以下的零錢。 
  看官們便都知道我阿男又在搞一個諷刺意味的行為藝術。其實我哪敢諷刺?我不過是一隻被人追逐痛打的野狗躲開棍棒石頭又舔著傷口撒開無名歡了。 
  不要以為迎著人流坐在地下乞討有多噁心,你們在大街小道上走慣了,不知屁股落地何等舒服。再滑下半個脊背,兩腿一伸半躺在別人只能匆匆立行的通道上,真是世界如此多嬌。看著男人女人的腿在兩邊嘩嘩過去忘乎所以地彈唱賽過濟公活神仙。 
  我的募捐佈告一定太邪門兒,長髮遮在眼前也太奢侈,過往行人丟下的都是莫名其妙的眼光。偶爾有三兩個鋼崩落到錢罐裡,勝過大珠小珠落玉盤。   
  三十八 募捐告示像大白鳥飛到夜空裡(2)   
  一個晚報記者居然認出我,立刻拍了照。 
  我知道這又是個好看的花邊新聞,不過在心裡做了聲明:我喝多了,對父親嫌疑人管轄的文化大院又抹什麼黑純屬無意。 
  警察不認識我,大夜晚的把我推上警車拉走了。 
  他們在一間不算小的小屋裡電棍擊了我兩下,就把一個醉鬼搞得不算醉了。問我叫什麼名?隔行如隔山,他們對我的臭名毫無反應。問我在什麼單位?我說沒單位。問我家在哪兒?我說沒家。你父親是什麼單位的?我沒父親。警察火了,又用電棍。我也嚷了,說我從小就沒有父親,都叫我雜種。警察說你母親呢?我母親住醫院了。你母親什麼單位的?我說是文化大院的。 
  警察打電話去了,回來拿電棍指著我說:你人緣也太差了,單位不來領你。而後兩個警察相互說道:單位也差點勁兒,不是職工也是職工子弟,怎麼不領人呢? 
  我事後知道接電話的人請示了高勇,高勇說大院管不著。 
  警察說:你好好待著吧。就把我鎖在屋裡了。 
  房角蹲著幾個蓬頭垢面的傢伙,見警察一走上來把我的口袋翻了一遍,連錢帶煙搜個光,而後拳打腳踢了一頓說:你要敢吭氣,出去捅死你。 
  熬到後半夜,警察打開門說接我的人來了。 
  是陳小燕。小妖精說她是文化大院的人,三五句話就把警察擺順了,交了罰款領我走。到了掛白底黑字大木牌的院門口,看見美眉推著小摩托正和守門的警察交涉,跟著她的正是在地下通道照我相的晚報記者。見我出來,美眉立刻迎過來輕聲問候。 
  出了大院門,陳小燕問:你跟誰走? 
  我衝她擺擺手,坐上美眉的摩托車後座摟著她後腰走了。 
  吉他在我肩上背著,那張賣唱的募捐告示我順手一丟像只大白鳥飛到寒冷的夜空裡。   
  三十九 閻王殿裡沒看到真正的生死簿(1)   
  聯合會摘牌子終成定局,高速路當仁不讓穿過文化大院也是早晚的事情。 
  換屆上台半年多的孫武高勇一班人成了留守內閣,虧得他們手段高超智謀不凡,爭來了分階段消散聯合會的方案。第一階段先裁員一半讓社會消化,餘下一半待明年春天高速路動工前遷移它處,再逐步分流。據說如此這般裁冗留精或許有可能死灰復燃東山再起,把死刑立即執行改為緩期,是孫武高勇深謀遠慮的大手筆。 
  裁員一半又是分批公佈,第一批裡就有我母親田嵐。 
  既是甩掉垂危病號的醫療負擔,也是懲治內賊申明大義。 
  母親過去受她跳護城河的老子株連,現在受她惹事生非的雜種兒子牽連。她一直自以為是文化大院的人,這下被斬草除根了。文化大院在滅亡前除掉田嵐,我母親在還活著時告別文化大院,相得了斷。 
  冰天凍地裡我不再守母親的窩了,把光明居住了半年多的兩居室一搬而空。搬家那天不少人冷眼相看,我押著搬家公司的大貨車吆上喝下地開走,既是耀武揚威也是丟盔卸甲落荒而逃。 
  我到醫院沒告訴母親她被裁員,也沒說家裡的玻璃窗早碎得南北大通風。我只說文化大院要摘牌拆遷,咱們先搬出來主動。她要出院了我接她到租下的新房住,又能彼此廝守。母親聽說文化大院早晚會夷為平地兩眼發呆喃喃道:怎麼會這樣呢? 
  我沒想到我和文化大院的故事還沒完。 
  遠在天涯海角的阿囡意想不到出現。 
  還是那張娃娃氣的胖圓臉,只不過比半年前顯得老氣了一些。我們還來不及說別的,她說她爹閻老傢伙要見我,我推說有事不想去。 
  阿囡說:他快不行了,說有重要話要和你講。 
  我一下僵在那裡,好像面臨自己的死刑宣判。 
  我像進閻王殿一樣小心邁進閻家門。聽說他執意死在家裡,不進醫院。他的臥室早被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和醫療器械裝填成病房,吳姨閻小強都守在床邊,還有一個在美國留學的兒子閻小楷白皙著一張架眼鏡的瘦臉。見我進來,吳姨立刻迎上來,告我閻老傢伙有話對我單獨講。 
  閻老傢伙躺在床上閉著眼,微微抬手示意我到床邊坐下。 
  又擺了擺手,吳姨便同一家人退出了。 
  我雜種阿男的故事到此該十分險要,但我在床邊坐下後,一直聽到的是閻老傢伙困難的喘氣。兩三個醫生護士在一旁觀察著連在老傢伙身上的各種管子和儀表,不明白我是閻老傢伙什麼重要遺囑的托付人。 
  閻老傢伙終於瞇縫開眼和我含混不清地講話了。 
  他摸著我的手說:你的父親你可能不知道,就在我們大院裡。 
  我滿身神經像刺蝟一樣乍了起來,他又閉了眼聲音模糊地說:第一可能孫。好像睡著了一樣停了一陣又說:第二可能高。又停了好久像夢話一樣說:第三可能陳。他微睜開眼挺慈祥又抱歉地露出一絲笑:往下是誰就不好說了。 
  而後閉上眼拍拍我的手,意思是你好生為之。 
  過了一會兒醫生護士忙亂起來,吳姨領著一家人又推門進來,後面還跟著戴黑邊眼鏡的龍向光。我和他們交換場地到客廳坐下。 
  閻王殿裡我並沒看到真正的生死簿。我被如此隆重地招來,還等於什麼明白話都沒聽到。我不懷疑人將死其言也善,但又費解地多了一想,老傢伙對我如此臨終遺言大概為了安慰自己的靈魂,免去別人的債務施寬恕比不上還清自己的欠債更超度。 
  他的話對我沒任何實際意義,只是把我不願再糾纏的問題又翻騰起來。 
  我在麻木不仁中想到閻老傢伙正好為文化大院殉葬。 
  老傢伙那本在圖書節上沒賣動的自選集在茶几上放著,很像秋天最後一片落葉標明一歲一枯榮。 
  臥房裡響起哭喊聲,龍向光拄著拐棍神色黯然地出來了。他在我面前坐下聽了一會兒臥室裡的哭喊,眨著眼聲音沙啞地問:閻老臨終前和你談話了?我沉默著沒有否認。龍向光又困難了好一會兒,把他接著要問的話嚥了回去,換成一聲長歎吐出來,好像說人活一生都不容易。   
  三十九 閻王殿裡沒看到真正的生死簿(2)   
  哭喊聲慢慢平息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擁著母親吳姨走了出來,吳姨還在哭,阿囡臉上還掛著淚。過了一會兒,孫武肅穆著國字臉高勇邁著大猩猩的步伐陳雅虎一臉哀容地來了,他們先到臥房裡看了看,又出來與家人坐在客廳裡。 
  他們來看望是應該的,說什麼話也是應該的。 
  惟獨對我先入為主地坐在客廳裡感到奇怪。吳姨告訴他們,閻老傢伙臨終前有話單獨和我講。 
  屋裡的空氣一下扭曲了。 
  一個父親嫌疑人死去,另幾個父親嫌疑人看我的目光讓我毛骨悚然。   
  四十 姜子牙祭起番天印打著誰是誰(1)   
  一場大雪覆蓋天下。一個人的死亡成全了我又一個行為藝術。 
  這次死去的是母親田嵐。我的父親嫌疑人閻老傢伙死時冬天照常刮著干冷的風。母親死了,大雪在我放眼所及的地方披了素裝。 
  老天爺賞罰不當糊塗了幾十年又有了公平心。 
  母親臨終前我曾問她有何不寬恕的抱怨?她兩眼茫然。問她有何寬恕和原諒?她也沒有反應。可憐的女人一輩子不知誰對不起她,臨死無可寬恕無可不寬恕,真是死得貧乏。從她含混不清的聲音中我只猜到她遺囑不要動她的舊木箱,而後撒手人寰。 
  我卻要將那些欠債人鞭趕到亡靈前獻出贖罪的紀念。 
  我在文化大院張貼訃告,通告了母親田嵐的死亡。訃告說我母親生在文化大院活在文化大院幾十年來小心謹慎逆來順受,沒傷害過人只受過傷害當然也受過很多人恩惠。其生前好友歷年同事不忘過去同舟共濟決定參加告別儀式者,請與阿男聯繫。 
  死人比活人厲害。死了人就有點仗著閻王殿的勢力不讓人。我踏著厚雪在大禮堂前宣傳欄上張貼訃告,過往的人都收了刮我的冷眼噤若寒蟬。 
  死是債務關係錯亂的人世上最大的理。 
  告別儀式前一天,我看了出席告別儀式的名單,只是幾個多年和母親一起嚼舌頭的老姊妹,還有鶴立雞群的一位,龍向光。看著他送的花圈,我又多了一點對他的寬諒。另幾位父親嫌疑人孫武高勇陳雅虎都沒送花圈,也沒說來。真要撇開他們當年和我母親的債孽關係,這幾位好賴還風雲著的人物確實沒必要屈尊就下,參加已被裁員的圖書管理員的死亡儀式。 
  聯合會公事公辦送個花圈,就算了了幾位留守內閣的事。 
  他們的女兒都是死者兒子我阿男的好友,阿囡孫薇薇陳小燕不時過來幫我料理,高倩也打電話表示慰問。 
  我卻知道壞事可以株連好心不能代替。 
  她們是她們,不能代替她們的父親。 
  我告訴孫薇薇:母親留下一些文字資料,記錄了她當年和孫武的來往,這是她一生保守的秘密,我有可能在告別儀式那天當面交給孫武。他若不去,我就另行處理了。孫薇薇很是驚訝。我把同樣的意思對陳小燕講了,小妖精一下明白過來,說:我轉告他。我對高倩講了以後,高倩在電話裡說:為什麼不直接和我父親講?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轉告。 
  當天三位父親嫌疑人分別送了花圈,還都表示將會參加告別儀式。 
  孫武在電話裡還顯得至親至近,說他這兩天忙聯合會縮編忙得馬踩車。還說:我和你母親過去同班同學同村插隊,又這麼多年在一個單位工作,她的遺體告別儀式我是一定要去的。 
  我對這世態炎涼人情世故發出狗崽子的冷笑。 
  俗話說敬酒不吃吃罰酒先理後兵刀子不擱脖子上不服軟又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你們早幹嗎去了? 
  這年頭的債真是能不還就不還不逼不還逼不狠還是不還。 
  母親田嵐那只舊木箱我打開了,我像踏進雷區一樣小心翼翼。箱子很空,放著些她年輕時的衣物,有一身少先隊的藍裙子白襯衫,一條紅領巾,有一條大概是她插隊時圍過的紅圍巾,上邊還別著幾個偉人紀念章。還有一些物品很私人歷史,屬於母親秘密的外圍。 
  秘密的核心是埋在箱底的小黃書包。 
  小黃書包上有個五角星,裡邊有兩三本日記,一些書信照片,似乎還有些軟的硬的小物品。我沒有動。母親活著時沒對我開放的秘密死了也該隨她而去,子女不該繼承家長的隱私,這是一條至高無上的繼承法。 
  我只不過要像英雄舉著炸藥包一樣舉起這個小黃書包,教訓一下那些不夠人性的人。又像姜子牙祭起番天印,打著誰是誰。 
  遺體告別儀式在醫院的告別室進行,母親的遺體覆蓋著雪白的床單,枕邊放著鮮花,四周倚牆立著一些花圈,正面掛著母親的遺照,這些都不用說。   
  四十 姜子牙祭起番天印打著誰是誰(2)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她枕邊放著的小黃書包。 
  葫蘆院的老木和尚夏天寶都來了,美眉也來了,文化大院的阿囡孫薇薇陳小燕來了,高倩也來了。他們都知道了小黃書包藏著母親一生的秘密。母親那幾位家長裡短的熱乎姊妹也來了,她們先是驚奇,後來也知道了小黃書包的特別意義。這種神秘氣氛待到龍向光孫武高勇陳雅虎幾個父親嫌疑人到來後,也便籠罩了他們。 
  我雜種阿男不能算不孝。戴了黑袖章放了哀樂,給每位來賓分了白花別在胸前。然後眾人排成隊伍肅穆進入告別室,環繞母親的遺體緩轉一圈。 
  我還站在那裡俗套地接受了每個人依次的握手慰問。 
  孫武端著沉重的國字臉握完我的手過去了。高勇握完我的手過去了。陳雅虎握完我的手過去了。龍向光握完我的手過去了。他們都沒有忘記哀痛告別地凝望我的母親,小黃書包一定像炸藥包在他們眼裡放著爆炸的鋸齒光。 
  所有人轉完一圈都出去了。 
  我把紀念母親的行為藝術推向高潮。 
  我對圍站的人群說:現在有一件事,我阿男幼稚無知經驗不足,徵求大家意見。我看到幾位父親嫌疑人各懷鬼胎神色不安,就知道他們在等一個躲不開的宣判。我說:那個小黃書包裡放著我母親田嵐珍藏的秘密,其中不少資料涉及到和在場某些人的交往歷史。現在有兩種方案。一種,我在大家的支持下打開小黃書包,把資料一一過目,將有關不同人的文字分別交給不同人,以留紀念。另一種方案,可能是我母親臨終前神志不清的糊塗方案,她要帶著她的秘密離開世界,與她的遺體一起火化。 
  此時的氣氛自然十分不平常,高倩看看我又看看她父親高勇,孫薇薇看看我也看看她的父親孫武,陳小燕看看我也看看她父親陳雅虎。 
  阿囡沒父親可看,看了我又同我一起看我那幾位父親嫌疑人。 
  孫武到底是聯合會第一號人物,這時很領導很長輩地對於我母親田嵐很生前好友地說道:還是尊重你母親本人的意願好,別人留不留紀念無關緊要。高勇像大猩猩一樣沉鬱地附和了同樣意見。陳雅虎只等他人抻了頭,立刻湊了份子。龍向光扶了扶黑邊眼鏡鄭重地說:當然應該尊重你母親本人的意願。 
  我知道他們都明白了自己有段不能告人的歷史。 
  他們的女兒想必也看明瞭這裡的含義。 
  行為藝術到此該結束了,我不能打擾母親的安寧。我說:那就該將她的遺體連同她的秘密一同送去火化。要好的朋友們要陪我一起去,老木和尚夏天寶美眉要去,阿囡孫薇薇陳小燕要去,高倩猶豫了一下也說要去。我根本沒想幾位父親嫌疑人會去。但龍向光說了一起去,孫武也說一起去。他們大概怕我路上變卦,又將母親的秘密解開。剩下高勇陳雅虎不去很不隨大流,幾輛車一發動,他們也跟著去了。 
  沒想到為母親送葬的隊伍竟如此壯大。 
  火化是一火就化了,人都陸續散去。幾位父親嫌疑人各自換了臉去忙他們的了,我和他們相似還是不相似今後不再研究,我和他們未來是敵是友也是以後的故事。最後幾個人要分別時,已經站在文化大院外的馬路上。 
  有我,美眉,孫薇薇,陳小燕。 
  我不知最後跟她們誰走,或帶誰走。我只是指著天空下大雪覆蓋的文化大院說:以後那是一條高速路。   
  後記(1)   
  幾年前看電視節目,引發了我的一次寫作。 
  節目中幾位學者和年輕人圍繞著一個共同的話題討論,現場氣氛時而激烈時而沉悶,也多有讓主持人尷尬的對立。年輕人普遍對學者表現叛逆,學者們也在寬和的表象下難掩對年輕人的輕蔑。兩代人或唇槍舌劍或明和暗鬥,讓我想到了弗洛伊德的「俄狄普斯情結」。俄狄普斯情結也就是弒父情結,在家庭中表現為兒子與父親的對抗,在社會中表現為年輕人對年長一代的叛逆。這自古以來是社會很多衝突的源動力之一,也演繹了許多慘烈或悲壯的文學故事。 
  這種叛逆不一定都是可歌可泣的,有的甚至十分殘酷。 
  我在此前曾寫過一部小說《青春狂》,講的是一群十幾歲的男女學生在「文革」中用石頭將他們視若父親般的男性老師以「流氓罪」砸死。弒父的情結以集體的「革命」行動表現出來。在此之後二十年,這些年輕人逐漸成熟長大,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當年的過失,卻共同加入了悼念「父親」的行列。 
  現在,有關對弒父情結的聯想,激發了我寫另一種年輕人叛逆的故事。 
  在各個領域,年輕人都在用他們的新聲音、新手法「屠殺」年老的一代。這種「屠殺」溫和了表現為革新,激烈了表現為取而代之。在時間的年輪上,欣欣向榮的進步與衰朽死去的殘酷交相輝映。 
  這種心理學意義的文學主題一旦萌動,朦朧中浮現出很多故事。 
  有一個故事我曾遠遠打量它很多年。一個男知青到農村插隊,與一個農村姑娘發生愛情,後來卻遠走高飛回城了。農村姑娘生下的兒子長大了,便天高地遠地到城市裡尋找生父。他的父親可能已是高官或著名學者,更可能蛛絲馬跡難以確認。「尋父」的過程就是一個愛恨交織的過程,也可能仇恨與報復會在備受屈辱後愈演愈烈。 
  這樣的故事,其實在前些年中有些類似的文本。 
  但是,我總在想像中不斷打量它,希望有什麼新的意思出現。 
  而這一次,新的意思出現了。 
  我得到一個全新的故事,故事的全名應該是「我和父親嫌疑人及他們的女兒們」。 
  然而,這一切還遠不是我這次寫作的敘述衝動。人做任何一件事情,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都是在有充分理由時才開始的。我的這次寫作還有一個更自覺的理由,那就是想做一次文體方面的嘗試。這個嘗試絕非人云亦云,完全按照獨自的思路來。因為我確信,只要我們願意又有技巧,就可以進入他人的思維。我要按照我小說中的主人公——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的心理來觀察一切,敘述一切。當我在一種類似精神失常的夢幻狀態中完全忘記了我是柯雲路,只知道我是小說中的主人公阿男,我甚至感到我皮膚對世界的觸覺都是阿男的。 
  就這樣,我先寫下了一段阿男寫的詩:「我唱歌謠你們別心驚肉跳」。 
  月亮像郵票貼在天空右上角,我是月亮。 
  風在干河床跑來跑去羞辱卑躬屈膝的石頭,我是風。 
  太陽流膿血爛得天下什麼都模糊了,我是太陽。 
  陽光像蝗蟲滿天射下來,你們別著慌。 
  鳥在天空亂塗亂畫亂點鼠標,這不算不正常。 
  男孩的小雞巴露出褲衩,小心大人剪刀。 
  女孩像塊要化的雪糕軟軟地斜在那兒,別站不住往人身上靠。 
  面黃肌瘦的男人一臉貪心奢望,別使著。 
  數不清的中年女人在公園狂跳交誼舞,那是甩賣積壓的性能量。 
  跳得四周柳樹心猿意馬與風狂交,不算流氓。 
  …… 
  有了這樣的開頭,「我」和父親嫌疑人、「我」和父親嫌疑人的女兒們的故事就順理成章地展開了。 
  我除了講一個故事,還收穫了一片新的語言。 
  我過去不曾用這樣的語言寫作過。 
  這是一次大膽的實驗,也是一次快樂的遊戲。   
  後記(2)   
  希望朋友們與我一樣感受到其中的快樂。 
  柯雲路 2005年4月作者E-mail:keyunlu@vip.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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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嫌疑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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