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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門下走狗·第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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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輯第1節:讀書記(1)

    作者:嬰寧    
    第一個獨自在家的週末,喝了兩大杯橙汁一大杯豆漿之後我想我該寫點什麼了。寫之前又犯了先取題目後動筆的老毛病。從《我與書的前塵往事》到《關於書的我》等等,最後想到這麼一個我覺得又好又精煉的題目。本來有很多精彩的話想在開頭先抖出來,一轉念,想到我還要用這些「包袱」把各位看官吸引住,因此我就此打住,進入正題。    
    話說我出生於改革開放正在邁著四方步前進的八十年代,出生那年遇上天下大旱,生下來整整兩天我媽都不敢給我吃東西,似乎是怕種下什麼禍根。到了第三天上正好是端午節,我媽特別想餵我吃個粽子,可我不爭氣,還沒長牙,一下子滅了我媽認為我是前朝皇帝轉世的念頭(我媽認為人轉世以後性別會變,故有此想)。等我長到十六歲,我突然夢見自己的上輩子死於一九四一年,那個夢做了多少次我記不清了,也有可能不是夢而是我的某種幻想。一九四一年的那個我愛上了一個愛國青年樣子的文人,被他始亂終棄,我傻乎乎地等他等到這年冬天,然後就「撲通」倒地而死,死的時候肚子裡沒準兒有個胎什麼的,但在夢裡我從來不能清楚地確定這一點。自從知道了自己的來由,我就比以前更加勤奮地讀書了,而且還發誓要比那愛國青年更有作為!我從小時候到現在一直有人說我是天才,我也認為自己是天才。我還知道張愛玲也是這樣,但和她不一樣的是,人家說她是文學天才,而說我是天才的人往往都說不出我的才在哪方面。這就更能證明我是不一般的天才,也就是說——全才。    
    於是我又立下毒誓:閱遍天下男人,並且樣樣超過他們,為我的前世報仇血恨!讀書當然是一個好法子,先學到前人總結的精髓,然後再親身實踐。我在十六歲那年有了第一個男朋友,是長跑健將。我每天跟他一起晨練,晚上我也偷偷地練,終於在十八歲的時候在全市青年長跑比賽中超過他獲得了第一名。為了參加男子組的比賽我甚至不惜暫時捨棄我的花容月貌而扮成了一個青年民工,我跟大賽組委會說我這月工資還被拖欠著呢,買不起運動褲,他們就讓我穿長褲跑了。等比賽結束,組委會特地獎勵我一套李寧牌運動裝以資激勵。比賽結束沒幾天我就跟第一任男友分了,我非常決絕地跟他說,你走吧,別讓我再看見你。他就走了。後來他打了很多電話追問我原因,為了安撫他我只好把李寧牌送給了他。    
    我的第二個男朋友是彈鋼琴的,在北京音樂廳舉辦過專場演奏會,還出過國。我小時候也學過彈鋼琴,但後來荒廢了,認識了他之後就開始暗暗加油。首先,我的手由於長年不接觸琴鍵,手指已經有些不太靈活了。我一狠心,省吃儉用三個月,進美容院做了二十次手指護理。我還投入大筆伙食費用於美甲美手。我沒日沒夜地彈啊彈,從拜厄的練習曲一首不落地直彈到拉赫馬尼諾夫的第二鋼協,期間我遍訪名師,不過他們都誇我是天才,對我只是稍加指點而已,並未諄諄教誨。終於,兩年以後我就在國際肖邦鋼琴比賽上拿到了第三名,而我的男朋友連肖邦比賽的門還沒有摸到。    
    在遇到第三個男朋友之前,我已經是著名的鋼琴家了,而現在我的另一個頭銜是著名詩人。就是在第三個男朋友的刺激之下,我以從未有過的勤奮程度來讀書。詩歌就不用提了,因為他寫詩並且是小有名氣的詩人。除詩歌外,我簡直是讀遍了所有能找得到的小說和大說以及文學理論書籍。與此同時,我平均每三天寫兩首詩,且首首膾炙人口。在這裡我必須解釋一下三天寫兩首外加修改對於一個詩人來說是什麼樣的速度:它相當於一個人在長跑中始終用的是跑最後一千米時的勁力。現在我的第三個男朋友已經被我刺激得不行了,他也十分希望自己能快快被我超過,我們好一同換人。可是我目前在發表數量上還比他少一些,而且我還沒物色好我下一項將從事的活動是什麼,因此我們還得在一起。本著早點解決矛盾的一致想法,他授權我做他的經紀人,編輯想約他的詩就必須先打通我的關節。    
    我喜歡讀書除了上述理由之外,另一個重大原因是我對我的生活不滿意。這也不能全怪我,我小的時候身體不好,天天在家躺著,邊躺邊看我爸我媽訂的各種雜誌,大多是影視類的畫報和文學期刊。我才不過四五歲,整日接觸的不是港台明星情事就是大陸作家黃昏戀,自此在心中早早埋下了情字,想到那大千變幻的花花世界中好好遊歷一番。我還給自己規劃了一條最佳路線:七歲初戀,十歲登台表演並一舉成名,十二歲周遊世界,十五歲嫁入豪門相夫教子,三十歲重出江湖,四十歲奔赴第三世界國家救助難民難童,四十五歲獲諾貝爾和平獎以及特為我增設的「天才獎」,五十歲再次隱退回家寫回憶錄,回憶錄的名字就叫《作為天才的一生》。那時我腦力還有限,沒能想到五十歲以後的事情。我的藍圖隨著我長大而一點點地被我修正著,後來我加入了「梅開八度」的設想,誓死要超過好菜塢的那個伊麗莎白老太太。到那時候說不定我也能被邀請到好菜塢去吃點好東西。但我的藍圖基本上沒有實現,這就導致了我的不滿意。我越來越勤奮地讀書,一心想改變自己的處境。    
    


第一輯第2節:讀書記(2)

    我上小學之前先念了一年學前班,這未免對我是個很大的打擊。我和那一干子傻小子傻閨女一塊兒在教室裡坐著,聽女老師們胡說八道著所謂做人的道理。我們每天中午都不讓回家,吃完了飯要在桌子上趴著午睡,有一次我著了風,把嘴給睡歪了,老師很著急,使勁兒給我往回掰嘴,掰了一下午才好。我中午總是睡得很香,口水流得滿桌都是,一年學前班上下來,桌子上已經呈現了一幅優美的中國地圖,雄雞的脯子上還掛著個雞心墜子,那是我上台唱「春天在哪裡」時塗了口紅後給睡上去的。我們班那時候有同學在學校也訂了早飯,要是訂早飯的人生了病沒來上學,老師就把他的飯放在講台上,任憑蒼蠅繞著那油條和鹹菜嗡嗡飛,等那同學哪天來了再把它們領走。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麼粗的油條,油汪汪的可香著呢,這對我聽課也造成了很大的干擾。    
    我在小學二年級正式開始了我的讀書生涯,此前讀的那些童話之流的不能作數。我的啟蒙恩師是港台言情女作家們,瓊瑤、亦舒和岑凱倫都看遍了之後,我連雪米莉都沒少看。我爸我媽至今都不知道這些人是誰,雖然他們禁止我看這些花花綠綠的書,但他們從沒抓住過我,對我很放心。我自然是有一套戰術的,但這個要你交了錢我才能告訴你,有需要的小朋友請匯學費500元至工商銀行19810604帳號,並寫清所需要的戰術是陰性、陽性或半陰半陽性。我看言情看得傷心了就哇哇大哭,在心裡積下病來,最終進了醫院,一住就是大半年。在醫院裡我開始讀三毛的書,相信自己也是半個仙子轉世,於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在帳子裡作法,雙手合十,默默念叨著:來吧,來吧,受苦的人哪。不知不覺身邊聚集了好幾個上輩子的忠僕,我就跟他們說,你們聽仔細了,趕快到我家,叫我媽買兩斤上好小黃牛肉乾送來。他們唯唯諾諾地走了,但過了好幾天,我媽沒來,我爸卻來了,也沒帶牛肉乾,帶了本《大眾電影》,我一看大標題《滾滾紅塵中一死驚天下》才知道三毛新近自殺了,以後便不再作法。    
    在醫院裡我也建立了幾項豐功偉績,估計沒有哪個住院的小孩能像我這樣的天才一樣留下後人難以超越的豐碑。其一是醫院裡有三個中年男性被我迷住了。我們兒童每天在院子裡玩的時候都有好多大人從成人病區遛彎兒過來看我們,非常關心祖國的花朵和綠葉的成長。一共有三個中年男人先後對可愛的我發生了興趣,向護士提出要求,要帶我到兒童區之外走走。護士們一開始也為能擁有我這樣優秀的兒童病號感到自豪,很高興地放我跟他們去散步。後來隨著我有了一定的名氣,來約我的大人越來越多,引起了護士們的嫉妒,她們就不讓我去了,還讓我在病房裡罰站。有好幾次我正罰站的時候我爸我媽來給我送雞腿,我一委屈,就邊啃雞腿邊哭,我爸我媽勸我也沒用。那三個中年人都比我先出院,他們走之前還偷偷地來跟我告別。不過我由於特別怕罰站,表現得都比較冷淡。他們在告別時才告訴我他們的身份,其中一個最老的是首鋼的副總,還有一個是海軍某部的政委,最後一個告訴我是大學老師,我出院後在電視上又見到了他,他就是講《電視英語》的老師!可惜我那時年紀小,不懂得欣賞成熟男性,有限的幾次跟他們散步時也沒怎麼搭理他們。我的第二項偉大成就是成功地將一個犯有偷竊罪的護士趕出了醫院。在一段時間內,我發現我的零食迅速減少,牛肉乾、魚片、話梅什麼的我沒怎麼吃就消失了,我老管我爸我媽要新的零食,我爸我媽還以為我得了貪食症。經過周密的跟蹤調查,我開始懷疑是那幾個從農村來的護士干的。又經過仔細的分析推理,我逐步圈定了一個叫阿黃的安徽妹。在這之後,我仍然很沉著,沒有驚動任何人,一步步地搜集了幾個證據,包括阿黃藏在牆上《護士守則》的大牌子之後的蝦條袋子,她留在我零食筐上的指紋,以及她在廁所裡偷吃牛肉乾時灑出來的肉末。證據到手之後,我又聯合了其他幾個受害的兒童,並教給他們如何控訴。在某天兒童病區員工開大會的時候,我們一起闖進會議室指證了阿黃!阿黃第二天就離開了醫院,我也被表彰成了「反扒英雄」。上高中以後我才讀到阿嘉莎·克裡斯蒂的偵探小說,發現其實我在八歲的時候已經趕上了大偵探波洛的智勇,真是不可謂不天才。    
    


第一輯第3節:讀書記(3)

    出院以後我爸我媽越發嬌慣我,我便趁勢經常叫喚著頭疼屁股疼的,我媽就趕快給我吃一粒藥,然後給我向學校請假不去上學。因此我有十足的證據可以證明,我原本是比現在還要天才的,只是藥吃得多了,略微不那麼靈光而已,但比起常人,還是遠遠在上面的。這樣我得以在家中作威作福,任何家務都不用干,每天吃完飯就一抹嘴到沙發上繼續去坐著,邊吃我爸給我買的各式麵包或糕點邊看他從單位拿回來的報紙。報紙的種類很多,什麼晚報青年報參考消息解放軍報健康咨詢報的,總有十來種,看完報紙再來本書,喜歡看《風流才女石評梅》和《西遊記》(足本)。這些報紙我爸就不再拿回單位去了,攢著賣錢,錢當然歸我。因此我9歲上就自己到工商銀行去開戶了,從那時起攢的錢到現在還沒動過呢,以至於我爸現在想投資股票都需要問我借錢。我坐得多了就有點橫向發展,長得白白胖胖的(請記住,我的小名兒就叫「白胖」),自己都覺得怪招人喜歡的。但是我那時最大的苦惱也來自這些報紙,我的苦惱在於我的記性太好心又太細,報紙上的任何一行字我都不放過,看了就記住了,因此腦子裡常常盤旋著一串又一串的數字,比如哪裡的水災死了多少人啦、今年的小麥畝產量啦、誰家的官司索賠了多少錢啦,不一而足。我看見動畫片裡有人跌了跤眼睛裡就冒出數字或是字母「Z」來,一直納悶兒為什麼我不摔跤卻也老冒數字呢?    
    上小學的時候,在生病以前,我一般早上五點半左右起床,洗漱完畢後先看一會兒書才出門,出門的時候我爸我媽都還沒睡醒。我有時在大院的食堂裡買個饅頭當早飯,有一次我遇到一條狗向我叫喚,我嚇得把饅頭扔給了它,自己餓了一上午。這件事大大挫傷了我的自尊心,使我初次感受到了我原先的宏偉計劃在狗的面前變得渺茫了,我於是開始檢討自己所讀的《格林童話集》和《伊索寓言》等書,認為它們不足以使我比一條狗更配吃那個饅頭。我這才讀上了港台言情女作家,學習談戀愛和哭的本領,用以提高自己的檔次,好實現我的遠大理想。在一年級的時候,我看上一個二年級的男生,但那時我還沒受到好的愛情教育,只懂得把這份純情扼殺在搖籃裡。一天中午,我在一個同學家吃了生日蛋糕,吃完以後她說我把奶油弄到嘴唇上了,而且是綠色的奶油。我心想綠嘴唇一定很漂亮,就保持到了學校裡,想讓那個男生看到。可是我沒能跟那個男生偶然相逢,等我回家一照鏡子,發現奶油是沾在嘴唇的外沿而不是正好在中央。我看了言情小說,知道以前自己喜歡的男生檔次太低,要使人生精彩,就得先閉關修煉。後來很多在小學裡向我表示好感的男生就都被我給拒絕了。    
    長大了一些,我開始加緊修煉女明星的成名歷史。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向我爸建議我們舉家移居到香港,這樣我就可以到大街上扭啊扭的,然後星探就會給我遞名片,我還要擺一擺架子,作出不屑一顧的表情。等我成了大明星,別人來寫我的光輝歷史時就可以說我的這種表現分明是明星素質在我年輕而美麗的身軀上的一次小小的蠢蠢欲動。但我爸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我一說他就給我吃藥,吃得我飄飄然起來,就跑去抱著字典查又好聽又生僻的字,想用作藝名。當時我起的名字有嫿嬙、蕤翽等等。我查出字來緊接著就練習簽名,用粉筆把字寫在家裡的水泥地面上,寫一次我爸就給我打一次柴胡。通過鑽研港台女星,我還總結出一條規律:她們當中出路最好的都是嫁給富人的。我又從言情小說中總結出三條放之四海皆准的戀愛法則:1. 會背唐詩;2. 會頻繁地恰當地使用一些歎詞,比如:哦、耶、啊、呀、嘛、嗚、吽;3. 不能放屁,絕對不能放屁,絕對不能在任何場合下放屁。這三條規律和法則被我視為座右銘,抄在小紙條上貼在了鉛筆盒的盒蓋內側。其中第一條算是一個中心,中間一條是比較容易做到的一個基本點,最後一條則是我在奮鬥階段的一條基本路線,是最難的了,但我最終還是做到了,其中甘苦不可勝數,不足為外人道也。    
    


第一輯第4節:讀書記(4)

    在朝上述方向努力的同時,我的閱讀也有機地配合著我的修煉。我讀的第一本翻譯小說是《簡愛》。簡愛藉著家庭女教師的身份與男主人發展暗線關係,最後登堂入室成為正妻,我對她羨慕不已。經多方打探,才知道我國沒有這種入住家庭的女教師行當,再說我那時剛學了ABC,英文水平還差得遠,不夠資格教外國小孩。沿著這條線索,我又讀了《艾格尼斯·格雷》,是勃朗特的妹妹安妮寫的,也是家庭教師的故事,而且寫作日期在《簡愛》之前,我認為這是我一生中第一個對文學史具有重大意義的貢獻:我發現了勃朗特的抄襲行為。我講給我爸我媽聽,他們也很興奮,讓我給出版社寫信,我就寫了,我告訴編輯說我是天才,所以才能有這種發現。隨信還附寄一首詩,希望讓編輯折服在我天才的光芒中。那時我已經開始寫詩了,都是七言絕句,那時候我們家已經有了一塊小黑板,我就寫在上面。不知為什麼我爸我媽老是趁我不注意把我寫的詩擦掉,但我推測他們害怕我成名太早,如果那樣的話,到時候我們家的門檻就保不住了,準會被來求詩的人踏壞,為了保全家裡的門檻,我爸我媽只好出此下策。但編輯一直沒有回信,他可能是被單位辭退了,於是他只能對著我的信空嗟歎,哀傷自己為什麼當不了我的伯樂。我倒是不在乎誰當我的伯樂,再說我現在已經名滿天下了,很想安慰安慰那個當年為我而痛苦過的編輯,正在與出版社聯繫中。    
    讀《艾格尼斯·格雷》的時候我已經上了初中,隔壁班裡有個男生很喜歡我。可是我經過了那麼多書的洗禮,是不可能喜歡他的。我那時候經常在操場的雙槓上倒掛著,遠遠地能看見那個男生在盯著我看。我看見的恰好是他的倒模樣,嘴唇往下耷拉,異常可怕。我在食堂吃飯也老能看見他看著我,不禁生出憐惜的心情,覺得他也怪可憐見的,於是想對他培養點好感。可是沒過多久,他因為考試作弊的事家長找到學校來了,他和家長吵了起來,他媽當著許多人的面打了他一耳光。因為這件事,我就再不注意這個男生了。但是我覺得挺傷心的,我身邊的男生居然這麼沒勁。我又下了決心,要改邪歸正,好好讀書,端正態度。我讓我爸帶我到王府井和西四、花市等地的新華書店,買了好多上海譯文出的「世界文學名著普及本」,在書裡做起了我的千秋大夢。接下來我讀了《湯姆大叔的小屋》、《遠大前程》、《三個火槍手》等這種最常見的所謂名著。當時我很喜歡《呼嘯山莊》,還為此書畫了一張家譜圖,因為我覺得裡面的人物關係太複雜了,光凱瑟琳就有兩個,林頓也有兩個。我看得十分上癮,喜歡那種荒涼的氣氛。等我上了大學,我又讀了《簡愛》和《呼嘯山莊》的英文版,對這兩本書的喜好正好反了過來。用英文的標準看,《呼嘯山莊》帶有散文意味,有時候會讓我這樣的讀者覺得缺乏情緒和波瀾,而《簡愛》則充滿了溫柔深長的句子。比如「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之類的,用英文念起來簡直是溫柔到骨頭裡。因此,我上大學以後的讀書經歷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對以前的生活是一種修正,我的修正主義是很徹底的,否則我也不會這麼快地擁有了「著名詩人」的頭銜。    
    當然,我的閱讀總是中西並重的,好同時吸收兩方文化的精華。我滿懷著雄心大志,想要走一條亙古未曾有人做到的最佳路線。而我自己的另一面卻很不爭氣,不但看書時常常發困,而且總是擔心自己沒有準備好,不敢進行偉大的社會主義戀愛實踐。我在初中一年級的寒假花兩星期的時間讀完了《紅樓夢》,把裡面的詩詞抄滿了一個小本子,還為林黛玉的死哭了好幾場,卻沒能參透它「色即是空」的本質。我後來又知道有個叫田大菲的在四歲就讀了《紅樓夢》,越發覺得自己沒能好好利用自己的天賦異稟。直到最近看到田大菲的照片,發現她長得遠遠不如我,因此只能嫁給老外,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到初三的時候我已經讀遍了市面上能見到的幾乎所有外國小說和中國當代作品。我很清楚這並不算什麼豐功偉績,因為在我看來那時候的書實在太少了。所以我始終對古人所稱許的當時的讀書天才持保留態度——那時候的書更少啊!我喜歡讀完之後就講給同學們聽,由於課餘的時間實際上少得可憐,其實只能在放學路上的自行車上大聲吼給他們聽。那場景是頗為壯觀的,我騎在前面,後面跟著十來個少男少女,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排成人字,我則時不時回頭大吼「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啊」等等,間中就吸了好幾口西北風。因此,往往騎回家之後我的肚子就鼓鼓的吃不下飯,我媽就給我買牛肉乾吃,吃得我越發白白胖胖的,手指根兒都是一個坑一個坑的凹下去。我每次給同學們講完一本書,都會說,這本書不好,××和××處都沒寫好,下回講一個更好的。有那種伶牙俐齒的就會問我,不好你怎麼還看啊?對這種問題我從來都是贈送白眼一枚,不予回答。因為提問的人根本無法理解我強烈的批判精神,而且我之所以讀那些不出色的作品就是為了從它內部攻破堡壘,能更尖銳地批判到它的作者的痛處,並且自己引以為戒。    
    


第一輯第5節:讀書記(5)

    不僅如此,我對很多流俗之事都有所警惕,其中之一就是感傷主義,因此我花了很多時間閱讀鴛鴦蝴蝶派和新月派的作品。我對徐志摩的小情小調非常不滿意,但對他的詩的倒背如流使我掙到了不少雪糕錢——我用這一資源來為我的某些情竇先開的同學們撰寫情書,還贏得了「情書聖手」的稱號,簡稱「情聖」。到初三的時候,我已經順著這條線讀到了張恨水。《美人恩》和《劍膽琴心》屬於他比較差的作品,裡面的戀愛技巧早已經大大落伍了,因此我沒有細心研讀。《金粉世家》和《啼笑姻緣》還不錯,但是張恨水的階級覺悟有限,雖然能發現自由戀愛的好處,卻沒有突出婚姻破裂的過程,不足以警世。我喜歡的是《北雁南飛》,李小秋本想像賈寶玉那樣流連於花粉叢中,可是他僅有的一個表妹卻天天拖著大鼻涕,真是於我心有慼慼焉。我身邊的男生也個個不像個樣子。他們都喜歡摳鼻孔,把鼻孔摳得越來越大,像大猩猩似的,一呼吸那鼻孔就一張一翕地。我有時候就會想,也許人類再進化幾十年,又能返回到猿類的模樣。《北雁南飛》的故事很簡單,相愛,不能相愛,遺憾。我把檯燈塞到被窩裡偷偷讀完了這本書,在一剎那間把自己想像成張春華——正如我後來也把自己想像成顧曼禎和郝思嘉。這個不幸的一剎那很不幸地塑造了我的愛情觀,使我認為成不了的愛情才是真的,或許這就是我已經談了三次戀愛卻仍然渴望分手的一個深層原因。分手了之後就可以緬懷,而且可以在回憶中把自己塑造得特美好特清純,這種回憶會通過對別人的講述而變成像真的一樣。《北雁南飛》的另一個功能是教會我如何辨別處女:看脖子上是否有一圈絨毛。那以後我每次洗澡都非常小心,不太敢搓脖子。    
    隨著我讀的書越來越多,我開始和我爸我媽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藏書運動」,至今仍未結束。因為我沒有學好政治課,所以我一直認為這場運動的性質和意義與歐洲資本主義初期的「圈地運動」有著嚴肅的同一性,並且由於它就發生在我身邊而不是教科書上,它已經完全蒙蔽了我對其他各項社會主義運動的認識,使我深陷其中而渾然不覺。事情起因於我爸花大價錢給我買了一套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共計二十冊。儘管後來我發現從版本學的意義上來說這套春風文藝版的名著沒有任何價值,當時只有十三歲的我卻對我爸感激涕零。我以為我爸是為了我好,特意讓我學學古代的人是如何談戀愛、如何使用各種文雅的詞彙來稱呼不那麼文雅的事件的,比如「敦倫」和「交歡」。書買了沒幾天,我首先看的是《水滸傳》。但是我發現我爸總是進我房間來察看我在讀什麼書,目光停留在書櫃裡我沒動過的某幾冊書上時就顯得特別滿意。經過對我爸的眼睛到書櫃之間角度的精確計算,我發現我爸盯住的書共有五本,即「三言二拍」。於是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從床上爬起來,抽出這幾本書,隨即發現了裡面隱藏的秘密。我每次看過這幾本書都把它們按原樣放回去,連順序都不帶錯的,以備我爸我媽檢查。其實這些書都是非常好看的世情小說,根本不像大人想的那樣淫穢,我很喜歡看。我喜歡《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和《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樣的篇目,而不是什麼《金海陵縱慾亡身》,可是我知道跟大人們解釋是沒用的,於是只好繼續偷偷摸摸,鑽被窩睡覺的時候常常拿《文化苦旅》的封皮披在《警世通言》外面掩人耳目。接下來我又發現我爸我媽很在意我讀外國小說,在他們看來,外國小說都是誨淫誨盜的,連他們給我買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都是少年版的節本。這些書買回來時都過了明路,不可能像我小時候看言情小說那樣藏起來,我只好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架上,裝成沒看過的樣子,時不時還要故作天真地眨巴著大眼睛,讓我爸給我講某本書的故事。這時我爸就會非常滿意,還獎賞我零花錢。然而我因此感到自卑,我這麼天才的人怎麼連看書都要受制於人呢?於是我加緊學英語,早也念晚也念的,我想等我能夠看原版外國小說的時候,我爸我媽就看不懂了,書也就不用藏了。我上大學之後有了更多的課餘時間,開始讀原版小說,第一本便是丹尼爾·斯蒂爾的言情作品,現在它就在我家的書櫃裡冠冕堂皇地放著,我爸我媽覺得我特有知識,英文書都能看一大堆。    
    


第一輯第6節:讀書記(6)

    長到十四五歲時,我非常遺憾地陷入了自己曾經鄙視過的感傷主義。那時候我還沒開始做那個愛國青年夢,還沒有足夠地引起警惕。我讀了《張愛玲文集》,讀到《十八春》這一篇時我已經被迷得恍恍惚惚了,我飛快地讀完了它,就像翻著一枚枚落葉。之後我認為我今生的目標就是找到沈世鈞那樣世俗而又話不多的溫柔男人。這個目標被我在大學裡認識的一個哲學系小子知道了,那小子不懷好意,在我處於第一個和第二個男朋友的空隙之間的時候,想盡量偽裝成沈世鈞那樣的人來接近我。我一開始並沒有發覺他的意思,只是覺得他身材比較五短,他一到樓下來找我聊天,就能顯出我的高挑。那小子還專門讓他媽做了一身長衫寄來,穿上以後四處招搖,好顯示他來自沈世鈞的時代,還屢次督促我也趕緊去弄一套及膝旗袍穿穿。我一點也沒注意這個,心裡其實盤算著自己是否有潛力在哲學方面超過他。那小子早已讀通了西方哲學,整天看熊十力和馮友蘭,而我正醉心於存在主義。他為了顯示他的熱心,就把他所有西方哲學的書都送給我讀。我宿舍桌子上擺不下,擺滿了半張床,睡覺時不能翻身,腰疼了好一陣,但是為了超過他,這肉體之苦我也忍了!我睡覺都面對著書香,長進得自然很快。沒想到有一次他來找我,正好碰到我同學,據我同學跟我轉述,來找我的這個男生長得像個「鼠輩」。我同學的這個形容詞把我敲醒了,我狠狠地哭了一場,傷心自己竟然墮落到這個地步,和「鼠輩」在一起。第二天我就帶領全宿舍的其餘五位同學把所有的書都送還給他,足足運了三趟才全運走。需要補充的是,由於我從小就有往書上蓋章的癮,那些書在我剛拿到時都被我不能自制地蓋上了「白胖藏書」的字樣,用的是我爸在降價書市的地攤上花三十塊錢給我刻的章。那小子發現了以後氣得半死,不肯就此罷休,非說我把他氣出了病來,還說醫生診斷他只能再活五年了,寫了一封長達三十二頁分上下兩封寄出的信來對我進行人身攻擊。我那時候是有名的「刺兒青」,根本不吃他那套,最終擺脫了他。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年,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間。連帶我也開始討厭張愛玲,但是她的人生和作品都越來越紅火,據說好多考中文系研究生的美眉都用「熱愛張愛玲」來裝點門面,這個現象只能用心理變態來解釋,因為我當初就是太迷信張愛玲而吃了虧。經此一事,我也總結出了經驗:人的內心和外表是統一的,所以必須只能和帥哥交往。愛國青年夢裡的那個男的好像長得就挺好看。他穿著藏青色長袍,圍著白色長圍巾,而且搭在身前的部分比肩膀上的部分長出一大截——後來我就是這樣戴圍巾的。我十六歲那年夢見自己的前世死於一九四一年,死得一點都不優美,因為死的時候沒有什麼地方奏出優美的音樂來配合我,而且那個愛國青年也沒見到我為他而死,所以我死得很不值。    
    十四五歲的時候我還讀了好多知青小說。後來發現其中大多沒什麼意思,但當時真是著迷,讀了一本又一本。這個愛好一直持續到我大學初期,以至於我每次給我第二個男朋友寫信,都以「××同志: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開頭。我媽老炸蘭花豆給我吃,這豆子在我們家也不叫蘭花豆,改叫「金猴奮起千鈞棒豆」。我上健美操課的時候也常常招來老教師的訓斥,因為她說我跳得太像「忠字舞」了。我對知青小說的愛好影響了我的學業,到大四那年,我決定採訪一些從前的知青來完成我的論文。在歷時三個月的採訪中我一不小心發現了一個賺錢的法門:開公廁。我悄悄地告訴我第三個男朋友,我們倆做了一個詳細的計劃書,把擬定開公廁的地點(比如:新街口、馬甸和北太平莊橋下)以及外部裝修(比如:噴泉式、宇宙飛船式和中央電視塔式等等)都設計好了,不過我們到工商局去問了才知道國家不允許私人開公廁,白白浪費我的想像力。這個念頭的起因是我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時候總是找不到廁所,經常會給我造成痛苦。有一次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走進一個賣刀削面的小飯館裡去,我一進去問的第一句話是「有洗手間麼」,那些正圍坐在桌邊剝大蒜的打工妹們首先瞪大眼睛,接著說有,最後一致地衝我露小舌頭而笑,於是我只好蹦出第二句話:「要一碗刀削面。」因為儘管我出門前剛吃飽,但我擔心如果不吃點東西他們就不讓我上廁所。這件事真乃平生一大恨事。好在當時我已經是詩人了,自尊心也堅硬得像城牆,我沒敢告訴我男朋友這個事實,怕破壞我在他心目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那樣他很可能就不再給我寫情詩了,而我還希望能在詩裡繼續美好下去,既不用上廁所也不用吃刀削面。    
    


第一輯第7節:讀書記(7)

    我上高中的時候很得教我文科的幾位老師的寵愛。他們在課堂上不但常常將溫暖的目光投向我,還允許我胡說八道。我尤其喜歡在歷史課上大講我那頹廢的歷史觀,女老師也彷彿聽得很興奮,但有一回我講到歷史發展到最終所有人都應該自殺時,被一個一直都無法理解我深刻思想的男生給拉著推到門外去了。老師年齡還輕,沒見過這種場面,把我拉回來之後,下了課又叫這個男生去談心。於是就有同學推測老師對這個高大男生有意思,漸漸就管這個老師叫「有意思」。這綽號被老師聽見,老師氣哭了,我給她出主意,讓她對起綽號的幾個人施行懷柔政策。老師於是帶了些水果糖給他們幾個吃,從此這幾個大胖小子也有了綽號,就叫「有糖吃」。語文老師對我的寵愛則更勝一籌,甚至允許我在課堂上唱歌,講到課文《林黛玉進賈府》時就叫我站起來唱《枉凝眉》,我唱得走了調他也聽不出來。從我們老師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得出,他大概是把自己想像成賈寶玉了,而我的歌聲能達到此功能,可見中氣十足。但我的同學們從不恭維我的歌聲,因為我唱《枉凝眉》直接導致了我們班有三分之二的同學認為《紅樓夢》是一部描寫師生戀的小說。我那時候對《紅樓夢》也早已不感興趣了,天天想著看武俠小說,想彌補上人生的這一課,或許能學到些新的戀愛法則呢。可看武俠是被學校和家長禁止的,我暫時也只好忍著。    
    我高三畢業之後才真正讀上了武俠小說。由於相信我能夠考上大學,我爸很高興地帶我到書店裡去挑書。我一下子選中了金庸武俠小說全集。十五部作品裡我最喜歡《白馬嘯西風》和《俠客行》,因為它們夠簡潔。我喜歡李文秀說,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我常常獨自練習這句話,把它說得一詠三歎的,想對那些追求我的男生又無奈又清高地說,只不過那些男生都太羞澀,想追求我也不敢說。但我能看出誰暗戀我,不過既然他們不說,我也不好意思把這句話先告訴他們,就一直練習了下去。武俠小說裡總有好多漂亮的少男少女,主角大多是他們,很少是中年人。我一口氣讀完金庸,又讀了古龍的七八部作品,感到武俠小說比言情小說裡的男主人公檔次高多了。言情的男人總是又哭又心痛的,而少年英俠們卻一個個既有壯志又深情,明顯是屬於未來的「三高」女婿(即個子高、收入高、長相出眾),令我無比垂涎。女俠們也大都美貌,不用做美容就漂亮似神仙。因此我覺得武俠小說是一種非常方便的文學形式,除了不做美容之外,那裡面的人從來都不用大小便——連吃飯也很少,自然排泄也少。但是一吃飯就是牛肉燒酒,我想那些人倒不會好受,張開嘴肯定是滿嘴潰瘍,不知那時是否已經發明了治潰瘍的藥。    
    大學期間我的讀書生涯基本上是對此前的修正,因為在這段時間內我讀的文學作品基本上都是原版英語小說,其中有很多是以前讀過譯本的。我上高中的時候在讀中文版《刀鋒》時意外地發現它的譯者是四川人,因為書中以維特根斯坦為原型的優秀的美國青年拉裡用他那張俊美的外國嘴不斷地發出「耍子」和「晃膀子」之類的音節。我還曾經認為這是譯者的一番苦心:也許他經過知識考古學發現拉裡的祖先是數百萬年前跟隨漂移的大陸來到美洲的四川猿人也不一定呢。後來又感到這個譯者肯定沒我智商這麼高,想不了那麼遠,只能用他是四川人來解釋。為了切身感受英美帝國主義文學的魅力,再加上逃脫了父母的監視,又成為了著名鋼琴家,有必要提高外文水平,我就讀起了原版小說。我讀的第二本是沃頓女士的《純真年代》,在這之前我看了這部電影,在電影裡體會到了偉大愛情的真諦:只有離開一個人才代表真正愛一個人。於是我義無反顧地對外宣佈我愛上了片中的男演員丹尼爾·戴-劉易斯,包括在我第二個男朋友面前。我男朋友在氣憤之餘對這個男演員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央求我帶他去看看他的電影,還向我表示要向他學習,以快速縮小差距。於是我們一起進了學校圖書館的放映廳,但為了有新鮮感,這次我選擇的是《我的左腳》,戴-劉易斯一直費勁地扭曲著自己的臉,他演的像一個患有小兒麻痺症的畫家。走出放映廳的時候,我男朋友已經能很好地隨意扭曲他的左半邊臉和身體了。我男朋友非常勤奮地練習這項功能,他以為我喜歡這樣,而我當時正忙於向國際肖邦鋼琴比賽進軍,沒有留意到他的這些舉動,結果他練習得時間長了,平時也是一副扭曲的樣子,又正趕上我得了肖邦比賽的第三名,已經全面超過了他,跟他分手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我男朋友歪著脖子吸溜著嘴問我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而我非常緩慢地轉身,在牆上映出一個憂傷的倒影,然後充滿傷感和深情地用英語對他說:只有離開你,我才能愛你!    
    


第一輯第8節:讀書記(8)

    我的第三個男朋友也吃了不少次電影的虧。在丹尼爾·戴-劉易斯之後,我又相繼迷上了尼古拉斯·凱奇和約翰尼·戴普,我反覆給我男朋友講他們的電影裡的細節,並多次和他一起觀摩。我男朋友看過這些電影之後也非常興奮,非要模仿裡面的情節不可。我告訴他我最喜歡凱奇在《離開拉斯維加斯》中面對著一地的倒置酒瓶的畫面,還有《我心狂野》中盧拉在旅館的床墊上蹦迪,跳出了一屋子的羽毛。於是我男朋友帶著我到各處的賓館去開房間,進去的時候帶上一打罐裝啤酒,我不會喝酒,就由他全部喝完,然後把易拉罐倒置在地上,我們倆也不會蹦迪,就跳到床上去面對面地開始做高抬腿跑,跑得呼哧帶喘地。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我們都沒能讓床墊迸發出漫天羽毛,反倒是跳壞了十餘家賓館床上的彈簧,不得不賠償他們的損失。我男朋友除了要支付開房間的不菲的錢,還要掏買啤酒和賠償床墊的費用,這給他這個學生詩人造成了很大的負擔,他只好從嘴裡摳錢,常常好幾天不吃飯,每次去食堂都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宮爆雞丁,還說能看我吃他就很滿足了,到了晚上他飢餓的眼睛就發出綠瑩瑩的光。但光節流也不是辦法,賓館的帳單不斷寄來,同時我們也在不斷嘗試新的賓館。我男朋友鼓起勇氣去獻了一次血,學校補貼了400塊錢,當天下午我們就去看了一場《律政俏佳人》。可憐我男朋友由於失血過多眼睛還看不太清楚,但是我告訴他,我們又有新的情節可以模仿了。當晚我們帶著各自的筆記本電腦去了一家賓館,我男朋友以前每次都把登記表的關係一欄空著,而這次他填上的是「仍未發生」。他說這都是每次先把床踏壞造成的惡果。我們打算先用上和筆記本電腦有關的情節,然後再試那張床。可是當他開啟自己的電腦時,悲劇發生了——他那近乎古董的三寸厚的富士通電腦毫無預兆地爆炸了!從此我男朋友的精神就受了些刺激,大腦又經歷了長期的酒精侵蝕,寫詩大不如以往了,我超過他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現在我已經想好了在不遠的將來如何跟他提出分手,我準備用《危險的關係》中約翰·馬爾科維奇的台詞來結束我們的關係。到了那天,我會穿上一身仿古的長裙傷心地來到我男朋友面前,到那時我的劉海就長長了,可以讓他看見我光潔的額頭以及太陽在上面閃耀出的耀眼的光,然後我將抬起頭,嘴唇稍微抿一下,欲哭無淚地用英語對他說:親愛的,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第一輯第9節:讀書記(9)

    我大學一年級的暑假在郊區參加軍訓。去之前我們老師提醒我們每個人要少帶些東西,因此我就沒有帶枕頭,只拿了一個枕頭套。對於我這樣的天才來說,精神生活在任何時候都是不可缺少的,所以我帶了大量的書和打口的搖滾樂CD(後來我第三個男朋友有詩云:我那打口的青春期難道癒合了嗎?說的就是我。)到了軍營。因為沒有地方放,我就把CD和書都塞到枕頭套裡,睡覺時也枕著。幸虧我媽在我小時候想辦法把我的頭睡成了扁的,這才能禁得住硌,我要是像大多數人一樣圓頭圓腦的話,估計頭上就得睡出好幾個窟窿來。可我睡了幾天之後畢竟還是落枕了,不能低頭也不能轉脖子,訓練的時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懶。老師知道我落枕了以後就讓我去掃廁所,她說因為我不能低頭,正好不用看那些黃金萬兩,要是派別的同學去掃廁所,他們很可能會由於將看到的畫面牢牢記在腦中而導致厭食和失眠。可我們老師忘了我儘管不能低頭,鼻子還在發揮作用,況且我的想像力比其他人都豐富,因此發生了厭食和失眠症狀的恰好是我。落枕和失眠好了之後我主要讀的是英文版的《飄》和裘小龍編的《象徵派詩選》。每天中午我利用午睡的時間讀書,傍晚結束了訓練天還亮,別人都忙著去搶有利地形洗漱,我卻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接著讀書。我左手扶《飄》,右手握一隻藍色螢光筆,劃下了好多動人的句子並把它們背了下來,準備以後運用到戀愛實踐中去。《飄》是我讀過的給我帶來的激動程度僅次於《無名的裘德》的英語小說,輪到我值夜班的時候我也打著手電看書。但是有一天我開始讀不下去了,因為那天夜裡一個男生拿了一包麥當勞食品偷偷從宿舍跑出來走到我面前。那一瞬間我非常感動,我很快在眼睛裡儲滿了淚水而又保證不讓它們流出來,這樣可以確保我的眼睛亮晶晶濕潤潤的,我準備在他將麥當勞交到我手裡時留下兩行清澈的淚水,在月光下它們一定會很晶瑩。當我的淚水已經流出來的時候,那男生卻說讓我把麥當勞交給物理系一個叫春曉的女生,說這是他特地爬牆到外面很遠的地方買來的,又放在被窩裡捂了一會兒,請春曉笑納。我的天哪,等那個男生走遠之後我立刻把漢堡和雞塊都掏出來看了看,忍住了吃的慾望,這才給春曉送去。然後我在星空下發誓,絕不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那期間我的彈鋼琴的男朋友正在苦練扭曲功,連電話都很少給我打,沒能滿足我那一段的飲食需求,我後來如果不甩掉他的話,豈不是天理難容!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努力。現在我二十二歲,是中國當代詩壇著名的超現實主義詩人。儘管離最初的宏圖還有很大距離,但為了朝我小時候的壯志邁進,我已經嘗試過了運動員、鋼琴家和詩人等行業,並逐漸對這些行業失去了新鮮感。在寫這些文字的過程中我初步擬定出下一步的努力方向是正經的學術,我要成為一個女學者。我還沒和我第三個男朋友提出分手,我希望在和他和平分手以後我就能一分鐘也不耽擱地向學術界進軍,當然,前提是我必須首先瞄準一個對象,這樣我才能有動力向前趕超。在我尋找新的趕超對像期間,我男朋友也幫了不少忙,把他們中文系的老師一個個地幫我掃瞄了一遍,但我對他們十分不滿意。因此,全中國的學者們,做好迎接的準備吧,我白胖就要來了!在我的計劃中,我將成為一個偉大的拆構主義理論家,我將用我塗著猩紅色蔻丹的手指撫摸全世界的講壇,到那時,我會打扮得比現在所有的女學者都漂亮和嫵媚。我期待那一天的來臨:那時我還不到三十歲,我的男朋友是某位著名學者,在我的著作《白胖絮語——一個拆構主義文本》取得的反響超過他的那天,我戴上我所有的珠寶,噴上夏奈爾五號香水,穿上能體現我古典美的帶有粉色荷花圖案的水綠色半袖旗袍,款款走到他身邊,用學術界流行的德語或法語在他耳邊低語:甜心,我必須離開你……    
    


第二輯第10節:處男葛不壘(1)

    作者:徐皓峰    
    一、    
    《洞玄子》一書說,男人在妻子經後一至三天行房,他將獲得兒子;四至五天行房,他將獲得女兒;五天後行房,那麼他所作的都是白費。    
    ——在初中時代,葛不壘就看過這本書了,從此他養成了抓緊時間的習慣,任何事拖延了五天,都覺得白費。葛不壘爭分奪秒地活到了二十九歲,雖然他從網上下載了一些色情照片,但仍然沒有經歷過女人。    
    二十九歲的生日,他在一家飯館度過,有七八個中學同學陪同。事隔多年,他的朋友圈子仍然是初中的這幾個人,他在初中作過美術課代表,現在為盜版書畫插圖維生,近期任務中女裸像的數量越來越大,他的手令他倍感不安,預感到將有什麼發生。    
    他說:「到時候了!」準備找個地方花三百塊錢,葬送掉自己的童貞。他的大膽想法,令氣氛頓時熱烈,有同學說,關鍵是要留下美好回憶,建議他把錢數翻一番。葛不壘認為是對他的極大侮辱,有心闖進餐館廚房,拿刀將同學砍翻。    
    當他惡念叢生之際,一個女人從洗手間走出,摔倒在地。    
    她穿著緊身黑衣,倒地後露出一片瑩黃的腰肌,同學們登時一靜。    
    這個女人倒地後,慢慢爬起,披頭散髮地走到一張餐桌前,坐下端起酒杯,仰頭便是一口。她站起時,胯骨高度平齊於坐著的葛不壘的眉骨。    
    有同學議論:「她好高呀!我剛才已經注意她半天了。」她頭髮濕漉漉的,眼部化妝沾水後流淌下來,形成兩道污痕。她胳膊長長,紋著一把阿拉伯彎刀,同學們越看越覺得她是個野雞,然後大家的目光集中在葛不壘臉上。    
    有同學說:「喂,到時候了。」葛不壘沉默半許,起身走到醉酒女人的桌前,兩人聊了幾句,然後葛不壘攙扶著她站起。    
    兩人慢慢走過同學們的飯桌,推門而去。    
    他倆出門後,響起了密集的雨聲,還有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有同學評說,這象徵著葛不壘已完成使命。眾人哄笑,此時餐館老闆走來,一指醉酒女人剛才坐的桌子:「這桌也是你們結賬吧?」同學們面面相覷,看看窗外葛不壘消失的方向,罵了聲:「這孫子。」    
    那晚後,葛不壘的同學關係開始惡化。他和醉酒女人出門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成為一個謎。第二天同學們紛紛打電話問候時,他不在家。許多天後,有人打通了他的電話,他表示他依然是個處男。    
    葛不壘被同學們拋棄,從此無聲無息。兩年後,有同學從電視裡見到了葛不壘,他留著短短的一圈絡腮鬍,戴著寬大的黑邊眼鏡,冷靜地回答著記者提問。    
    他已經成為了一個觀念藝術家,最著名的作品名為《摔倒》。那是一組一百多幅的照片,一個女人在酒吧、賓館、廁所、街頭、寫字間、辦公室、垃圾站等各種地方毫無例外地摔倒,每摔倒一次,身上的物品就少了一件,最後一張照片是她一絲不掛地摔倒在床上。    
    這件作品被稱為寓意深刻,表達了對女權的思考和對社會制度的憂慮,在歐洲某藝術雙年展奪得大獎,但因為裸體問題,沒在電視上出現,只由記者口頭介紹了一番。    
    此次採訪的重點是葛不壘名為《女人侵略世界》的新作,他拿出一幅梵高名作《向日葵》的複製品,指著向日葵花盤密密麻麻的中心地帶,嚴肅地對記者說:「這是女導演麥什柯尼的思維狀態,以這種思維,她拍攝了《我成為女人的那一天》,這部電影是要誘導男人,讓他們統統變成女人。」    
    記者說:「這部電影我看過,描述了傳統制度下女性的悲慘處境,好像沒有你說的意思。」葛不壘說:「我沒有看過這部電影,但我堅持我的看法。」隨後,又拿出了一張《向日葵》的複製品,指著花盤中心,說:「這是可可夏乃爾的人造寶石,她用一些廉價玩藝,造成女性服裝的變革。」記者說:「但一套可可夏乃爾還是很貴的呀!」葛不壘說:「我沒給女人買過衣服,但我堅持我的看法。」    
    隨後他又拿出了十幾張《向日葵》複製品,將花盤說成了十幾種不同事物。看得筋疲力盡的記者最後評說:「把同一個東西,說得千奇百怪,但終究還是一個東西。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雖然女人有許多變幻,但她們的本質仍舊貧乏,女人很難侵略世界?」    
    


第二輯第11節:處男葛不壘(2)

    葛不壘:「你得出了一個觀念。所謂觀念藝術,是在觀眾的腦海中形成的,感謝你幫我完成了一件作品。對了,你說的,跟一個外國記者說的一樣。」記者登時精神飽滿。    
    記者乘興追問:「你的作品表達了你對女人貧乏本質的認識,我能否問一句,你有過多少女人?」葛不壘:「我是個處男。」記者閃爍著狡猾的目光,嘿嘿笑道:「這又是一個觀念?」葛不壘:「不,我是個處男。」    
    記者驚叫一聲,隨後採訪結束。    
    看完電視的同學召集了所有同學,他們從網上查到了葛不壘的個人網頁,上面有葛不壘新的電話地址。兩日後,葛不壘在錢櫃請同學們唱了卡拉OK,在第二天早晨散伙時,一個神志不清的同學還在追問葛不壘:「你有過女人吧?」葛不壘:「不,我是個處男。」    
    這個答案,葛不壘已重複了一個晚上,開始同學們以為他在開玩笑,後來覺得他在玩觀念,但在卡拉OK過後的第三天,有一個同學提出了大膽的想法:「他該不會是說真的吧?」這個想法以E-mail流傳到同學間,同學們感到後怕,決定為葛不壘找一個女人。    
    三十一歲的葛不壘,臉上的青春豆已自然消失。他欣然接受了同學們的提議,在自己家中等待著同學們為他雇來的女子。    
    他現在的家位於北京亞運村繁華地帶,居十五樓,可以鳥瞰到故宮全貌,有兩百六十平米,裝飾得頗具日本風格。門鈴聲是一首亨德裡科斯的吉他,此人被稱為吉他上帝。因為安裝了這一門鈴,葛不壘認為不聽完整首曲子就去開門,有損藝術家身份,所以往往開門後發現空無一人。    
    當亨德理科斯在今晚響起,考慮到受雇女子的修養,葛不壘果斷地打開了門。門口出現了一個女人,小腿肚胖得形狀不佳,她緊張地叫了聲:「不壘!」    
    葛不壘沉默半晌,懊惱地叫了聲:「班長!」    
    在週一到週六的每個早晨晃動著兩個小辮,領著全班同學朗誦課文,同學間有了早戀傾向,她會及時地向老師告密,撲滅過許多火焰——這是葛不壘對班長的印象,於是認為她聽到消息,又要發揮撲滅作用。    
    將班長請進屋門後,注意到她的兩塊上臀肌形狀鼓鼓,這是夫妻生活頻繁的表現,葛不壘心中暗笑:「你也有今天。」    
    班長緊張地跪在榻榻米上,聲音顫抖地說:「都聽說了,同學們要幫你找個人,被我攔住了。我想,咱們班同學的事,還是在班裡解決,較好。」    
    葛不壘大驚:「你應該結婚了吧?」班長:「別提那事。我這純粹是幫助同學。」    
    十分鐘後,班長給了葛不壘一記耳光:「你不是說你是處男嗎?」葛不壘答道:「雖然你有你的認識,但我堅持我的說法。」然後班長叫了聲「騙子!」,哭哭啼啼地走了。    
    葛不壘鳥瞰著班長在街上打的而去後,有一種嚴重的不盡興之感,就掏出了一個藍色記事本,公共汽車站的站牌上總會被亂畫上幾個莫名其妙的手機號碼,葛不壘的本子抄錄了一些。二十分鐘後,一個短裙女子到來,她的小腿肚形狀緊收,上臀肌平緩,具備職業的控制力。       
    葛不壘嚴肅地對她說:「我是個觀念藝術家,我是個處男。」短裙女略一思考,說:「我的風格是,對處男不收錢——別跟我玩這套了!」葛不壘開始沉默,半晌後,短裙女試探地說:「難道,你真是?」    
    葛不壘點點頭。    
    短裙女態度變得溫和。十分鐘後,短裙女說:「雖然你是那個表現,但我仍有所懷疑。」葛不壘:「你有你的認識,我堅持我的說法。」    
    臨走時,短裙女回頭問:「雖然我有我的風格,但你也可以主動地給錢。」葛不壘搖搖頭:「不。我是個處男。」    
    二    
    只用了兩年時間,葛不壘便從一個插圖美編轉型為一個觀念藝術家,他的成功起源於他二十九歲生日的夜晚。    
    那一晚,一個醉酒的女人在他面前摔倒。她的肉體在水泥地上發出特殊的音響,葛不壘感到遭受誘惑。她攤躺在地,長度超過了酒桌長度,站起來後,胯骨平齊著葛不壘的眉骨。    
    她的小腹緊縮,肌肉有著明確條理——這是在青少年時期積極鍛煉身體的結果,她在初中高中定然是體育健將,代表學校參加過多個市區級比賽,拿過好幾個獎盃------如此一想,葛不壘對她產生好感。     
    二    
    只用了兩年時間,葛不壘便從一個插圖美編轉型為一個觀念藝術家,他的成功起源於他二十九歲生日的夜晚。    
    那一晚,一個醉酒的女人在他面前摔倒。她的肉體在水泥地上發出特殊的音響,葛不壘感到遭受誘惑。她攤躺在地,長度超過了酒桌長度,站起來後,胯骨平齊著葛不壘的眉骨。    
    她的小腹緊縮,肌肉有著明確條理——這是在青少年時期積極鍛煉身體的結果,她在初中高中定然是體育健將,代表學校參加過多個市區級比賽,拿過好幾個獎盃------如此一想,葛不壘對她產生好感。     
    


第二輯第12節:處男葛不壘(3)

    當他攙扶著她走出餐館,一顆雨滴準確地砸在他的鼻頭。隨後亮起一道閃電,下起了瓢潑大雨。葛不壘充滿激情地說:「咱們找個地方去!」想到目前和父母同住,又說:「你說吧,咱們去哪?」醉酒女考慮了一下,說:「故宮。」    
    兩人打的到了故宮,停留在護城河邊一棵柳樹下。付費後,司機仍然不走,車燈直晃晃地照著兩人,葛不壘尷尬地扶著醉酒女,喊道:「你還要幹嗎?」司機:「雨下得這麼大,能呆人嗎?我等著你們再坐我這車。」葛不壘:「我倆不走了!」    
    司機熄滅了車燈,葛不壘等得渾身濕透,車仍未開走,於是大叫:「你還要幹嘛!」司機回答:「我想看看你倆要幹嘛。」    
    葛不壘大叫一聲:「好!你看著。」將醉酒女的頭顱撈起,一口親了下去。四十秒後,葛不壘抬起頭來,驕傲地沖司機揚了揚下巴。    
    司機在車窗後豎起了拇指,這是欽佩的表示。葛不壘準備再親一口時,被醉酒女老練地絆倒,隨後兩人滾到河垛下,醉酒女叫了聲:「小心了。」葛不壘叫了聲:「不!」然後就被醉酒女安在了身上。    
    十分鐘後,葛不壘感覺到金光燦爛,睜眼見車燈正照著自己。他嘀咕了一聲:「孫子。」同時感到有什麼滑出了體外。    
    當醉酒女攙扶著葛不壘走上出租車時,司機是一副深沉的表情。出租車駛出了故宮地帶,葛不壘對司機悄聲說了句:「知道嗎?來的時候我還是處男。」司機沒有回頭,一字一句地說:「有什麼了不起,老子到現在也還是處男。」    
    醉酒女似乎已神志清醒,聽到兩人的對話,抿嘴直樂。司機怒吼:「有什麼可笑的!」醉酒女沒接他的話茬,轉頭對著窗外,唱起了周傑侖的名曲「哼哼哈嘿,我掄起了二節棍-------」唱完對葛不壘說:「這是要去哪呀?你要沒個目標,就到我家去吧。」    
    她的家位於機場附近一片塔樓中,葛不壘跟隨醉酒女走入樓門時,突然響起巨大轟鳴,一架飛機擦過塔樓,閃閃發光地向南而去。    
    飛機的轟鳴聲後,出租車按起了喇叭,葛不壘又從門洞跑出來,說:「哥們,我覺得你遲早也有那麼一天。再說,我剛體會過,其實這事也沒多大意思。」司機:「哥們,問你一句,她是雞嗎?真想花點錢把她作了。」    
    葛不壘忽然感到自己變得成熟,臉上出現了嚴肅的表情,說:「她是我女朋友。」司機忙說:「得罪。」飛速開車而去。很快又開回來,探頭道:「哥們,我原本想說——你倆連泥帶水的,把我的車座都弄髒了!」    
    葛不壘更為嚴肅:「說,得賠你多少錢吧?」司機搖搖頭,說:「別誤會,我不要錢,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也是個厚道人。」    
    司機終於走了。    
    葛不壘再次進入樓道時發現醉酒女已消失。他冷靜地看著電梯顯示燈,發現電梯停在了十一層,到達十一層後,沿著地上落的泥,走到了7號,敲了十分鐘的門。門打開時,葛不壘心想:他奶奶的,看來真不能當處男,一旦不是處男了,智商都提高了。    
    她依在門框上,醉眼朦朧地說:「你找誰?」葛不壘嗓音低沉:「找你。我是你的男人。」 她大驚:「是嗎?那——快請進。」    
    塔樓為了高層供水,有一層室內管道橫陳。她買了這層的一所三居室,價值十七萬。大腿粗的鋼管爬在每一個房間的室頂,貫徹著水的鳴響。三居室中兩間沒有傢俱,在地上擺著雜誌米缸等雜物,她居住的房間有一張板凳、一個衣櫃、一張木床,還有三十隻玩具狗。    
    葛不壘莊重地坐在板凳上,問:「你今天是經後的第幾天?」醉酒女大笑,最後說是第四天,葛不壘心中一涼:「恰好生個女兒!」於是坐到床邊,將她摟在懷裡,溫言規勸:「我會負責的,要不,咱們明天就去醫院墮胎吧?」    
    醉酒女一愣:「告訴你,三天沒事的,八天都沒事,經後八天作什麼都等於白賺。」葛不壘大驚:「不會吧,中國古書《洞玄子》上說,男人在妻子經後一至三天行房,他將獲得兒子;四至五天行房,他將獲得女兒;五天後行房,那麼他所作的都是白費。」    
    醉酒女大笑:「錯了,可能寫書的跟你一樣,是個處男。」    
    《洞玄子》是葛不壘性知識的來源,從高中時代就堅信不移。這一晚,整整十年的觀念被顛覆,注定了他會成為一個觀念藝術家。    
    


第二輯第13節:處男葛不壘(4)

    三    
    那一晚有十六架飛機轟鳴而過,葛不壘白賺了兩次。當他眼神渙散地深陷在被窩中時,想到:「和一個女人白賺多次,說明我也有愛情了吧?」    
    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看著身旁的女人仍在熟睡,有了一種已長大成人的感覺。這個女人腿肌強健,頭髮細密,睡著後四肢伸展,一夜都將葛不壘擠在床角。看著她,葛不壘腦海中閃現出一個詞彙——「我的母獸」,分析了一下,覺得它充滿柔情。    
    天亮後的房間,地面上佈滿灰塵,留存著昨晚零亂的腳印。葛不壘遊逛了她的房間,站在油膩的窗戶前向機場眺望,又有一架飛機升起,葛不壘認為這象徵著他的生命已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屋頂上的管道發出輕微的水流聲,時而喚起金屬的共鳴。葛不壘長久地聽著,覺得富於樂感。在一個音樂空間,完成了男性的飛躍——這一想法令他感到完美,在上中學的青年修養課時,老師提問:「什麼是世界觀?」葛不壘背誦:「對世界總的看法。」老師:「你是什麼看法?」葛不壘回答:「世界太大了,對它,我很難有什麼看法。」    
    今天早晨,葛不壘有了看法,他覺得世界是美好的。門廳有一片亂糟糟倒地的啤酒空瓶和吃剩的午餐肉罐頭,散發著葷惡的氣息。其中有半瓶啤酒,葛不壘凝視了它半天,最終還是拿起來一口喝乾。不管它生產於何年何月,它依然是美好的——葛不壘如此一想,就有了醉意。    
    醉酒女張著嘴睡覺,響著低沉的鼾聲。在一個女人的床上醒來——這是葛不壘多年的夢想,她奇跡般地臥在床上,葛不壘的身體又一次變得異樣,他的臉貼在了她的脖頸上。女人喘了兩口粗氣,嘀咕了一句:「別鬧。」一巴掌抽在葛不壘臉上,又翻身睡去。    
    在上午十一點,葛不壘的半張臉開始紅腫,女人終於醒來。她奇怪地看著葛不壘:「你是誰呀?」葛不壘認真地說:「我是你的男人。」女人點點頭:「想起來了,昨晚上就是你。」    
    兩人久久地對視,終於女人說話:「要不咱們作點什麼吧,好讓我弄明白昨晚是怎麼回事。」此時陽光已變得過強,她在白天的身體僵硬幹燥。她的房中沒有窗簾,葛不壘見到窗外又一架飛機升起,懷疑在飛機升上一千公里高度的過程中,有一位第一次坐飛機的乘客一直在向外眺望,看到了高樓中他和她的景象,從此愛上了坐飛機……    
    「別想得太多。」葛不壘做出自我批判,伏在女人身上,兩秒後察覺到自己並不充實。女人的眼神迅速冷卻,葛不壘錯開女人,萬念俱灰地躺在一旁。過了半晌,女人說:「喂,你有錢嗎?你要有錢,就帶我吃東西去吧。」葛不壘馬上接了句:「有錢。」    
    她明顯富於數學天賦,問明了葛不壘兜中的錢數,很快決定去街頭買小吃,她吃了七種小吃,剛好將葛不壘的錢花光,最後把一個吃不下去的羊肉串遞給了他。    
    拿著羊肉串,葛不壘坦白自己已身無分文,女人說:「我知道,現在我請你喝啤酒吧。」這個女人叫周淺淺,她的父親一生受惑於女性淺淺的微笑。她的父親是小學數學老師,所以她可以背圓周率達兩百位以上。         
    兩人站立在街頭,扶著人行道護欄,喝了六聽啤酒。葛不壘在打第一個酒嗝的時候,感覺找到了愛情,而周淺淺告訴他:「愛是一個淺薄的詞彙。性稍稍高級。」然後建議兩人找個招待所租一個30元的床位,葛不壘說你家離此地很近,她說她還有三十元,她太想把它花掉。    
    小吃攤橫陳的街道,便有幾家招待所,都是地下室。她選擇了在賣雲南米線攤位後的一家,門口掛著一片骯髒的蠟染布簾,圖案是光著肩膀洗頭的傣族少女,她瞇眼欣賞了一下,拉著葛不壘搖搖晃晃地進去。       
    地下一層的櫃檯,有一個老頭在檯燈下抽煙,兩人走下樓梯,他便抬起臉來,皮肉鬆懈的臉只有一隻眼睛。這裡一間房有四張床,一張床三十元,周淺淺交了錢後,囑咐老頭先不要將屋裡的另三張床租出去,老頭的一隻眼中充滿了笑意。    
    他倆租的房間正對廁所,葛不壘開門後,周淺淺說:「我最喜歡上男廁所了!」連蹦帶跳地衝進了男廁所,葛不壘急忙跟了進去,見她神氣地站在中央,一個中年男人毫不知覺地站在小便池前。    
    葛不壘將她拉回房間後,感到自己也喝醉了。地下室有一半的窗戶露出地面,但陽光被地面上的小吃攤遮擋,室內暗淡得猶如傍晚。她躺在床上,說:「作吧,要不我就睡著了。」葛不壘再一次伏在她身上,一秒鐘後察覺到自己並不充實。    
    


第二輯第14節:處男葛不壘(5)

    她閉著眼似乎已睡去,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的臉型精巧,葛不壘凝視著她的臉,準備從她身上錯開落到床上,此時她喘了口長氣睜開眼,喃喃道:「作了嗎?」葛不壘不敢再動,答道:「作了。」她滿意地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將葛不壘的頭緊緊抱住。    
    為避免將沉睡的她壓迫,葛不壘兩手撐著床面虛挺起腰,兩個小時過後,她再一次長喘一聲,鬆開了葛不壘的腦袋,側身睡去。葛不壘僵硬的姿勢崩潰,「砰」的一聲摔在床上。    
    當真的旁晚到來,房間已黑得墨汁一般。她的聲音忽然響起:「你想去巴西嗎?」葛不壘摸到了她的身體,問:「為什麼去巴西?」「因為巴西有個可可海灘。」在南美洲的巴西,是狂歡節的國度,街頭的空氣中都荷爾蒙氣息。可可海灘是肉體的王國,那裡有世上最健美的男性女性,一個來自法國的年輕人,將傻瓜照相機懸掛在胸前來到了可可海灘,偷拍下無數照片。    
    由於照相機的位置,往往拍不下全身,失去面部的軀體,以全然情慾的聲勢震驚世界,這個好色的年輕人成為攝影大師,他叫克裡斯托夫-皮裡茨——聽完她的講述,葛不壘問道:「你怎麼知道的皮裡茨?」在不久前的處男時期,葛不壘曾從網上蕩下幾十張皮裡茨的巴西。    
    她說是她男朋友告訴她的,十年前,作為高中生的她愛上了一個富有理想的男生,男生的理想是考上美院,兩次落榜依然堅持,在考前班中有哥們無數,這伙男孩都熱愛巴西。由於自小的家庭熏陶,她考上了一所理工大學,上二年級的時候,她的男友終於考上美院。    
    那是夏天的夜晚,他帶上她,約了美院考前班的哥們喝酒,男友八點鐘以後就一直在哭,宣洩兩年來考試的壓抑,敘說去巴西的理想。一夥人聊到了十一點後散了,只有兩個他最好的朋友未走。他們喝到凌晨兩點時,有一個朋友提議,乾脆找一個招待所住一夜,得到同意。    
    他們住的是五塊錢一個床位的招待所,有四張床。四人各自躺下後又聊起了巴西,男友再一次哭了,非要和她發生關係。她也醉得渾身癱軟,男友伏上來時便沒推開他。第二天她醒得很早,看著屋裡三個仍在熟睡的男人,模模糊糊地記起,男友的身體離開她後,很快又有人伏了上來-------    
    葛不壘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身體,將她摟到懷中後,胸口粘上了一片潮熱的液體。葛不壘說:「別哭了。」她說:「誰哭了?我感冒了,那是我的鼻涕。」說完笑了兩聲,葛不壘蘸了一點放入口中,自信地說:「它是鹹的。」她說:「鼻涕也是鹹的。」她的笑聲響徹黑暗。    
    葛不壘忽然感到自己充實起來,她也感到了,驚叫一聲從葛不壘懷中跳開,一會她又爬過來,小聲問道:「你行了?」葛不壘哼了一聲,她就繼續爬行,爬上了葛不壘的雙腿。    
    第二天早晨,兩人去櫃檯交鑰匙時,獨眼老頭友善地說:「昨晚上來了幾撥客人,我都安排到別的房間了。」葛不壘和周淺淺走出地下旅館,見到街面上有了炸油條的小攤,飄出一股煙氣,很像是武俠電影中的效果。兩人身無分文,周淺淺遺憾地看著油條,挽著葛不壘回到家中。    
    在步行的過程中,兩人談起了地下旅館的獨眼老頭,老頭博得了兩人的好感,從此稱他為「巴西老頭」。    
    


第二輯第15節:處男葛不壘(6)

    四    
    葛不壘在周淺淺家住了下去,第一次長時間地離開了父母。自從接觸了女人,他裸體插圖的水平就明顯下降,招來了書商的不滿。    
    周淺淺造成了葛不壘想像力下降,也令他的身體出了偏差,每當和周淺淺幸福之後,葛不壘的後臀就會長出皰疹,醫院診斷是體內毒素在免疫力下降後出動,而周淺淺判斷是他對女人過敏。葛不壘從小對青黴素過敏,而對周淺淺的說法持懷疑態度。    
    她沒有善用自己的數學天賦,成為一個數學家或工程師,大學畢業後成了社會閒散人員。家中有了男人,她也克服了懶散,開始打掃衛生,還買了一個衣櫃,當葛不壘將繪圖排版用的電腦搬進她家後,她又買了個辦公桌。周淺淺說:「給你一個星期。」然後關掉了手機。       
    兩人幾乎買齊了生活用品,也度過了只能吃炒雞蛋的幾頓飯。一個星期後,周淺淺打開手機,開始夜不歸宿。葛不壘觀察到,她的交通工具是一輛雙層大巴,她總喜歡坐在大巴上層的第一排,居高臨下地向城東而去。    
    周淺淺走後,葛不壘的皰疹便隱隱作痛。兩個人都不會做飯,樓下的小吃攤就成了兩人的食堂,葛不壘一個人在家時,食譜是二十個羊肉串加啤酒一瓶。每當站在黑煙四起的烤架前,他就會憂傷地想到周淺淺的去向。    
    周淺淺熱愛男人,對此我已有深刻認識,她去的地方都是成功男士——葛不壘如此一想,食量和酒量便要增長,吃下四十個羊肉串兩瓶啤酒,挺著肚子爬回十一樓。    
    她回來的時刻往往是第二天中午,每次回來都顯得很有錢,執著地請葛不壘吃涮羊肉。羊肉以涮的方式和烤的方式滋補著葛不壘,飯後回家往往提出要求。周淺淺的回答是:「這世上有一種職業我是做不了的,一次我就得緩兩天,饒了我吧。」    
    葛不壘本來想反駁:「你這一次是怎麼回事。」但看著她疲勞的樣子,往往將話嚥回了肚裡。他的肚子越來越鼓,終於有了啤酒肚,周淺淺枕在他肚子上,能很快地入睡。葛不壘一動不能動,往往整個下午看著她右臂的阿拉伯彎刀。    
    葛不壘終於在一天周淺淺登上大巴後,也登了上去。他躲藏在大巴的底層,想像著周淺淺在上層俯視一切的萬丈豪情。車行駛了很長時間,到達了城市邊緣地帶,周淺淺終於下車,歡快地揮舞兩臂,漫舞般拐進了一片居民小區。    
    小區中有一家素食餐廳,淺綠色的四壁,裡面坐滿了臉色慘白的男女。他們應該長期生活在船艙底層,也許他們偷渡去了巴西又剛剛偷渡回來——這是葛不壘的想法,他坐在一根柱子後,遙望著周淺淺,向服務員要了盤炒土豆絲。    
    周淺淺和三男兩女坐在一起,常有別桌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常跑到別桌去聊上兩句。她跑來跑去時,發現了葛不壘,叫了聲:「咦,你怎麼在這?」整個餐館的人都將頭轉向了葛不壘。    
    她飛快地跑來,吃了幾口土豆絲,說:「真好吃。沒事沒事,別管我。」就跑回了三男兩女處。這盤土豆絲葛不壘吃了三個多小時,終於等到了她離開。她是跟一個長髮男子離開的,那男人上身穿中式馬甲,左臂紋著拉登的頭像。    
    周淺淺離開時沒忘跟葛布壘打招呼,她說:「早點回家吧,這特貴,你錢夠嗎?」葛不壘馬上結賬,發現土豆絲要六十元,雖然他錢包中尚夠,但還是追了出去,攔住周淺淺說:「還差十元。」馬甲男人冷漠地瞟了葛不壘一眼,問周淺淺:「你朋友?」周淺淺點頭後,他掏出張五十元鈔票,說:「剩下的打車回家吧。」    
    馬甲男人挽著周淺淺向一輛轎車走去,葛不壘喊了聲:「你要去哪?」周淺淺:「他家,他家可好呢。」然後就鑽進汽車。周淺淺鑽入汽車的動作敏捷輕巧,體現了腰部的纖細和臀部的圓滿——葛不壘忘情地看著,所有血液集中到兩耳。    
    轎車悄無聲息地遠去,葛不壘拿著五十元錢,回到餐館,一拍桌子:「五十元還能來盤什麼?」服務員說:「涼拌土豆絲。」    
    他沒要這菜,坐著大巴回去了。一小時後,葛不壘站在小吃攤的燈火中,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葛不壘要了六十個羊肉串,四瓶啤酒,吃喝完畢,跑去了地下招待所,進門見又是巴西老頭。他睜著獨眼,慈祥地望著葛不壘,說:「今晚人少,一張床的錢,我能給你個四張床的房。」    
    葛不壘拿了鑰匙後,發現還是廁所對面的房間,就又跑上街,見烤羊肉攤前還有一夥人,就走上去說:「我在招待所租了個房,有四張床,你們誰晚上要沒地方去,可以白睡。」眾人先是鴉雀無聲,後爆發出哄笑。    
    葛不壘悻悻地走開,快到招待所時,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大哥,你說的是真的嗎?真能白睡呀?」葛不壘回頭,見一個皮裙女子嫵媚地望著他。    
    她走下招待所時,巴西老頭的獨眼放了放光。回房後,葛不壘一頭栽在最裡面的床鋪,整張臉埋在被子裡,反手對皮裙女擺擺,說:「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皮裙女嘿嘿笑著,坐到葛不壘床邊,說:「大哥,真要白睡呀,這怎麼行,我總該有所表示。」——這句話,她說了很多遍。葛不壘終於翻過身來,瞪著她,狠狠地說:「好!你有骨氣。」    
    


第二輯第16節:處男葛不壘(7)

    十分鐘後,葛不壘和皮裙女分開,又過了十分鐘,葛不壘說:「睡吧。有一種職業我是做不了的,一次就得緩兩天,睡吧。」皮裙女說:「這行也沒什麼難得,多練練就行了。我不能睡了,一晚上怎麼也得再湊上一次。我走了。」葛不壘同情地說:「你真不容易。好!認識你很高興。」皮裙女:「大哥,怎麼著,還真白睡呀!」    
    聽到這話,葛不壘一下從床上蹦起。    
    皮裙女最後的話是:「這點錢只能買三十個羊肉串!」她怨聲載道地走後,葛不壘嘀咕了句:「不可能,怎麼著還能再買兩瓶啤酒。」便昏昏睡去。    
    第二天清晨,葛不壘發現和自己斜對的床上睡著皮裙女,聽見響動,她頭一歪就睜開了眼,發現葛不壘瞪著她,嘿嘿笑道:「大哥,我一想,你給的錢太少了,不睡白不睡。」葛不壘:「少跟我來這套,是不是昨晚沒生意?」她羞愧一笑:「大哥,你真聰明。」    
    葛不壘說:「這房子時間是到中午十二點,你要困就接著睡吧。」皮裙女說:「大哥,你人真好,等我睡足了,再白給你一次。」葛不壘:「你是個仗義姑娘,我心領了,以後咱倆兄妹相稱吧。」皮裙女:「好,以後你就是我親大哥。我叫沈杏花,以後叫我杏花吧!」葛不壘一下心裡熱乎乎的。    
    十二點之前,葛不壘醒來,見沈杏花正躺在斜對面的床上望著自己,她充滿感情地說:「大哥,我請你吃羊肉串吧,就算確立了兄妹關係。」此時屋中光線充足,葛不壘想起和周淺淺來這裡時的昏暗,想起周淺淺也許還呆在一個人「特好」的家中,便說:「羊肉串就不吃了。杏花,你要有力氣,就再給我一次吧。」    
    沈杏花:「啊!力氣倒有,不過總覺得這樣就不純潔了。」她一臉不高興地從她的床跳到了葛不壘的床上……    
    沈杏花來自西部乾旱地帶,她剛到都市半年,掙出了他父母一輩子都不可能掙到的錢。葛不壘問她:「多少錢?」沈杏花自豪地說:「六千。」想到她收費低廉,為這六千應該經歷了幾十個男人,葛不壘好奇地問:「你第一次給了這城裡怎樣的人。」沈杏花仍然自豪:「不是城裡人,是我的小學同學李長征。」    
    李長征和沈杏花青梅竹馬,一塊上到了小學四年級,雙雙輟學,當他倆長到十九歲時,在村後的黃土坡挖了一個洞,嘗試了青春。葛不壘問:「長征他人呢?」沈杏花:「誰知道在哪,他人太笨,除了賣力氣,什麼都不會。也許在哪片建築工地給砸死了。」    
    沈杏花問:「大哥,講講你吧?」葛不壘:「我不如你,快三十了剛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沈杏花:「嗨,我們那缺水,人就比較野,早有早的好,晚有晚的好。大哥,這麼說,你有大姐了?」葛不壘:「有,沒你好。她層次較高,我和她說不到一塊。」沈杏花:「大哥,以後你要和大姐說不到一塊。你就找我吧,我給你打五折。」    
    ——以上是葛不壘和沈杏花辦事後的閒聊,彼此都覺得增進了感情。一會兒,巴西老頭敲門,獨眼閃閃地問兩人是否要續租一個下午,葛不壘問沈杏花:「你還要再呆會嗎?」沈杏花反問:「你還要再呆會嗎?」葛不壘:「要不就別呆了,你也挺忙的。」沈杏花點點頭,對巴西老頭說:「走了。」    
    出了地下招待所,沈杏花要給葛不壘買羊肉串,葛不壘拒絕了。分手時,沈杏花眼圈一紅,說:「大哥,我總在這片溜躂,你要想我了,原地不動地站著,兩個小時內總能碰上我。」    
    葛不壘揮手而去,邁步倍感輕鬆,一摸,發覺後臀的皰疹消失了。「我對她不過敏!」這個念頭雷鳴般響徹葛不壘大腦,回身再望,街頭已沒了沈杏花。    
    


第二輯第17節:處男葛不壘(8)

    五    
    仰望著十一層,葛不壘感到一陣暈眩,在一樓居委會給父母打了電話:「爸媽,我想搬回去住了。」此次離家,他只作了簡短的說明:「我和人同居。」父親:「是女的嗎?」葛不壘說:「是。」父母的反應極為強烈,給了五百塊錢表示支持。    
    他在父母眼中一直是個孤苦的形象,聽到搬回家的打算,父親說:「出了什麼問題,如果是錢的問題就等於沒有問題,咱家有的是錢,要不再給你五百?」葛不壘掛斷了電話。    
    打開十一樓的房間,牆上的鋼管一陣鳴響,周淺淺倒臥在裡屋床上。葛不壘飛快地找好衣服,將電腦插銷拔了下來,當他抱起電腦,周淺淺睜開了一隻眼睛,問:「你要走了嗎?」葛不壘說:「是。」周淺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說:「俗人。」又翻身睡去。    
    葛不壘抱著電腦走出門後,又抱著電腦回來,一下坐在床邊。周淺淺再次張開了一隻眼睛,問:「你怎麼又回來了?」葛不壘氣哼哼地說:「我不是個俗人。」然後把他和沈杏花的事講了出來。    
    周淺淺兩眼圓睜地聽完,盤腿坐了起來,吼了一聲:「滾蛋。」葛不壘放下電腦,委屈地說:「為什麼你能和別人好,我就不行?」周淺淺一時找不出反駁詞彙,隔了一會說:「世道已經變了,現在對男人要求比較嚴。」葛不壘:「什麼時候變的?」周淺淺想了一下,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    
    葛不壘陷入了沮喪,周淺淺反而安慰他:「算了,你也別太自責。要不我請你吃涮羊肉吧。」葛不壘幾乎崩潰,哀求道:「別再跟我提羊肉。」周淺淺說:「那我請你喝酒?」    
    葛不壘拿了錢,從樓下買了十瓶啤酒,抱上樓後,和周淺淺喝了個爛醉。周淺淺喝醉後總是情慾高漲,於是葛不壘被冷落了數日後終於又和她好了一次。當他稍感心理平衡,卻覺得後臀腫痛,皰疹再次出現。    
    周淺淺和葛不壘躺了兩個小時,清醒後問:「你最喜歡我的哪個部位?」當時葛不壘正在摸索自己的皰疹,周淺淺誤會了,得意地笑了,說:「好,再教你一個生理常識,我的處男。」她說作愛令女人上臀肌發達,臀部圓成一整塊是很難看的,壓縮上臀肌保持臀部彎弧,是二十歲以上的女人都要學習的技巧。    
    她說她已成功地掌握了這一技巧,葛不壘心中一動,很想講給沈杏花聽,便問:「什麼技巧?」周淺淺跳下床去,從手包中取出了一盒煙,拆散了一根,加進了一些味精般的黃色顆粒,再捲上,遞給葛不壘,說:「就是它。」    
    葛不壘說:「我也不用收縮上臀肌。」周淺淺說:「你們男人也需要,好多中年男人屁股圓得跟蘋果似的,你可別變成那樣。」她說這些黃色顆粒也來自於巴西所在的南美洲大陸,地球文明基本由北半球建立,那麼南半球的人千萬年來在幹什麼?他們在享受生活,來自南半球的東西都符合人性。    
    葛不壘半信半疑地抽了一根,感到胃略有噁心,人卻一下精神了很多。周淺淺也吸了一根,兩人精神抖擻地躺在床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對方,葛不壘說:「我對你沒有慾望,但有點有勁沒處使的感覺。」周淺淺:「第一次吸,都這樣。你要是有勁沒處使,就去畫插圖吧。」葛不壘去安電腦了,電源插上後,周淺淺說:「算了,你還是把勁使在我身上吧。」    
    兩人抱在一起,葛不壘腦海中出現巴西的幻像,木板床逐漸變化成陽光下滾熱的沙灘,耳畔響起海鷗的鳴叫。周淺淺身體的色澤逐漸深重,最終變成一個黝黑的混血少女,她閃著一口白牙瞪著兩隻大眼,好奇地看著葛不壘,葛不壘說了句英語:「你好,我來自亞洲,一個黃種人。」    
    當葛不壘回到現實,周淺淺又點上了一根煙,聞著煙氣,葛不壘的精神慢慢復原。看著電腦閃爍的熒屏,兩人聊起了刻薄的書商,又聊到了這個月房租,葛不壘說:「我爸爸以為我在和一個好女孩在一起,準備再給我五百塊錢。」    
    周淺淺急吸了一口煙:「什麼意思?」葛不壘:「你是幹那個的嗎?」周淺淺:「不是。我所作的是——安慰藝術家。」    
    她在男朋友慶祝考上美院的夜晚後,一度厭惡所有搞藝術的人。但她從高中時代被男友吸引,因為他嚮往進入藝術圈,隔了兩年後,她重新思考那個糟糕的夜晚,覺得自己付出了代價,就該進入這個圈子。她又找到了男友,他一見到她就哭了,兩人好了一段時間後,他的男友看上了一個人體模特,她也被一個美院老師追到了手。    
    她天性善良,尤其受不了一個有藝術氣質的人向她敞開心扉。她聽了許多泣不成聲的訴說,被人連連得手。一些女畫家實在看不過去,出於道義,勸她:「你太容易上當了,乾脆收錢吧。」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漸漸成熟,終於採納了這一建議。    
    


第二輯第18節:處男葛不壘(9)

    她將自己視為記者。「記者?」葛不壘有點詫異,周淺淺說:「記者是個保守說法,我覺得我是靈魂的工程師。」收錢後,藝術家們還是哭哭啼啼,這說明他們是真的脆弱。她從一個輕信的純情少女,發展到深通人情,像哄小孩一樣輕撫過一些大藝術家的後腦勺。    
    她開始愛上了自己的職業,雖然目前只將安慰的範圍局限在藝術圈,但也曾想過能將溫暖送給更廣大的人群。葛不壘趴在她胸口肅然起敬,問:「昨晚那個穿馬甲的,也是真的脆弱?」周淺淺:「他就是我男朋友,一個禮拜前剛結婚,鋪紅地毯照婚紗攝影,他痛恨自己變得庸俗,就找我緩解一下情緒。」    
    葛不壘:「他也太容易對自己不滿了!他家什麼樣?」周淺淺:「他媳婦在家,沒敢去他家,去的是他在郊區買的農家小院,有兩棵桃樹------」葛不壘想像著周淺淺在桃樹下笑容可掬的模樣,坐起身,說:「你活得這麼豐富,為什麼又讓我住在你家?」    
    周淺淺掐滅了煙,說:「你是一個我要拯救的對象。」    
    因為周淺淺的關係,葛不壘進入了藝術圈,兩人常常坐在大巴上層的第一排,俯視群生般地向東而去。葛不壘認識了多位畫家,一個老畫家指點他:「畫畫這行當很排外的,不是美院畢業的沒人理睬。不如你去搞觀念藝術。」    
    周淺淺又帶他找到了一個觀念藝術家,觀念藝術家說:「別聽那幫畫畫的瞎說,我們也是很排外的。」周淺淺的計劃迅速失敗。葛不壘還是靠著畫插圖為生,隔一段時間回家取五百塊錢。父母盼他早日結婚,一次給了他一千塊錢,要他把同居女孩帶回家看看。    
    這個要求,令葛不壘倍感為難,不料周淺淺滿口答應。她穿著一身素雅長裙坐去了他家,自信能博得葛不壘父母好感,不料兩位老人看見了她胳膊上的阿拉伯彎刀,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幾日後,父母要求葛不壘搬回家住,他母親甚至還以死相逼。葛不壘離開時,向周淺淺要了根煙,吸完後精神矍鑠地搬著電腦而去。    
    打的離開塔樓時,葛不壘從車窗見到對面街上沈杏花吃著羊肉串溜躂,動了想讓車停下的念頭,但張嘴卻發不出聲,就讓她的身影過去了。    
    六    
    回到家後,葛不壘後臀的皰疹就漸漸好了,他全身心投入到畫插圖中,偶爾受到周淺淺的電話騷擾。她的第一句話是固定的:「我的處男,你好嗎-------」周淺淺總是在醉酒後打電話,明確地講述自己在某某飯館,然後開始對葛不壘痛罵,一說便長達一個小時。    
    想到和她第一次相見,也是在一個小酒館,她離桌子幾步遠處摔倒,應該是打電話剛回來,也許就是在痛罵一個男人,她有把陌生人帶回家的習慣。這種女人都是有怪癖的,現在的粗俗罵聲才是她的本來面目,因為我的出現,前一個人金蟬脫殼了——葛不壘如此想著,對話筒說:「別罵了!別忘了,你不是個靈魂的工程師嗎!」往往這個詞彙一出現,周淺淺就掛斷了電話。    
    葛不壘也擔心她酒後出事,多次想去小酒館接她,但沒有一次出發。周淺淺的罵人內容多集中在「你是個虛偽的人,你是個騙子,你是個吝嗇鬼-------」往往以「你是個處男」作為結束。葛不壘如果反駁:「早就不是了!」話筒裡就會傳來周淺淺的哭聲。    
    後來,周淺淺就不再打電話了。葛不壘又多認識了幾個書商,一小筆一小筆地攢著錢,期待著在三十一歲的時候能找到個賢惠女子結婚,在三十五歲前生下個小孩。一個晚上,他趕完了手裡的活兒,兩眼疲乏不堪,想到又有一筆錢即將到手,忽然很渴望放縱一下自己。    
    他去了那家素食餐廳。坐在曾經坐過的柱子後,他爽朗地對服務員說了聲:「涼拌土豆絲!」服務員問:「就這一個菜?」他嘿嘿一笑:「對了!」    
    津津有味地吃著土豆絲,葛不壘作好了遇到周淺淺的打算。她會像上次一樣,到我這吃口土豆絲,然後鑽進別人的汽車裡,不會有麻煩發生——葛不壘如此想像時,一個女人坐在了他對面,她已皺紋滿臉,卻剪了少女的留海,聲音甜美地說:「我在這見過你,你認識周淺淺。」    
    葛不壘轉了轉眼,說:「你是個女畫家。」女畫家含羞地點點頭,說:「周淺淺去世了。我們湊錢給她買了個墓地,明天骨灰下葬,你要想參加就也湊一份錢。」葛不壘:「一份多少?」女畫家:「一千。」葛不壘:「今天我沒有,明天我帶著。」    
    女畫家留下墓場地址,轉身去了別桌。葛不壘低頭將土豆絲吃光,又管服務員要了杯白開水,慢慢喝完,然後走到了女畫家的桌前,問:「她真死了?」    
    所有的藝術家都想去巴西,他們熱愛南半球,恐懼上臀肌過份發達。他們熟悉南美洲的植物,近期一人搞到了種久仰其名的植物產品,興奮地召集大伙嘗試,周淺淺也去了,卻產生了過敏反應,大伙覺得她能緩過來,沒想到耽誤一會,再送醫院她就已不行了------    
    


第二輯第19節:處男葛不壘(9)

    女畫家說完,含羞地低下頭。葛不壘罵了聲:「孫子!」女畫家迅速抬頭,嚷起來:「你說清楚,你說誰呢!」整個餐館的人都轉過頭,有幾個男子聚了上來,口裡吆喝著:「紅姐,出什麼事了?」女畫家一指葛不壘:「他罵我!」葛不壘的衣領便給人揪住了,女畫家說:「算了,看在淺淺的份上,我不跟他計較,大伙知道嗎,他就是那個畫插圖的。」餐館響起一片驚訝感歎聲。    
    女畫家撥開葛不壘衣領上的幾隻手,嚴肅地說:「不跟你計較,但你得道歉。」葛不壘說:「對不起。」然後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來了,問:「周淺淺對你們說過我?她是怎麼說的?」    
    女畫家說:「對你印象不錯。」葛不壘轉身再次向門口走去,女畫家囑咐了一句:「明天記著來啊!」    
    葛不壘沒有回家,他去了周淺淺家前的小吃一條街,站了兩個小時後,見到一條身影從黑暗中閃出,飛快地竄向烤羊肉串的攤位。葛不壘大叫一聲:「沈杏花!」人影一下呆住,響起一聲「大哥!」的回應,葛不壘霎時淚流滿面。    
    沈杏花扶著葛不壘走入地下招待所,巴西老頭得意地說:「今天我們這人又特少,你出一張床的錢,我還能給你個四張床的房。」入房後,沈杏花緊緊地抱住他,說:「大哥,李長征沒被砸死,他給我寫信了!」葛不壘也很激動:「長征?他還活著。給我看看信。」    
    兩人打開燈,信上寫的是:「杏花,你沒找錯人,我現在已經掙了一萬塊錢了!我從沒忘記你,我一直記得在黃土高坡上有一個洞是咱倆挖的。一直沒給你寫信,是因為我想先混出個人樣來。經過你想像不到的艱苦奮鬥,我有了一萬塊,給咱倆以後的日子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我回家鄉了,你也快點回來吧,我在洞口前等著你!」       
    葛不壘說:「你倆的錢加起來有一萬六千塊了。」沈杏花驕傲地說:「是一萬七。」葛不壘大驚:「你又掙了一千。」沈杏花準備再掙三千,回家時正好跟李長征湊齊兩萬。她不好意思地告訴葛不壘:「大哥,因為要攢錢,我不能對你半價了。」    
    沈杏花睡著後,葛不壘溜出房,走到櫃檯前,巴西老頭正在聽著收音機。葛不壘很想聊天,便搭話說:「大爺,我覺得你是個很不一般的人。」巴西老頭獨眼閃爍,長歎一聲:「被你看出來了。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麼瞎的?我以前是練劍的,國家二級運動員。」    
    巴西老頭是武術運動員,曾經在全國武術大賽上獲得銀牌,他創編了一套武當劍對練的套路,不料隊友過於緊張,在第一次表演時一劍將他刺傷。老頭的坎坷令葛不壘頗感意外,原想安慰幾句,但等老頭情緒稍一平緩,葛不壘馬上說:「你還記得第一次陪我來這的姑娘嗎?她死了!」聲淚俱下地講出了周淺淺的一生。    
    他講著講著,發現巴西老頭情緒越來越激動,獨眼的眉毛挑動不已。葛不壘急忙收住眼淚,壓制住語調的起伏。他提著小心地講完,巴西老頭太陽穴處青筋暴起,獨眼中一股殺氣,一字一句地說:「明天的葬禮你一定要去,把那幫人的眼睛都給挑了。你今晚別睡了,我教你劍法!」    
    為防巴西老頭心臟病暴發或腦血栓暴發,葛不壘拿著一根筷子陪他在走廊裡練了半宿劍法。巴西老頭累得氣喘吁吁後,葛不壘終於回房,摸了摸床上了沈杏花,一下就睡著了。    
    第二天葛不壘起得很晚,沒有了回家取錢的時間。沈杏花等著葛不壘付錢,所以醒了就一直躺在一旁。葛不壘說:「杏花,你能借我一千塊錢嗎?」沈杏花一下坐了起來,叫了聲:「大哥!」    
    經過一番苦勸,沈杏花終於同意借錢。兩人交鑰匙時,巴西老頭從櫃檯下拿出一把龍泉寶劍,說:「我後半夜回了趟家,特意給你取來的。它喝過人血,所向披靡。」葛不壘:「它殺過什麼人?」巴西老頭:「我這隻眼睛就是它刺的。」想到多說無益,葛不壘就背著劍走出了地下旅社。    
    沈杏花從街邊的自動取款機中取出了一千元,囑咐道:「你可一定要還我。我今天不工作了,就在羊肉攤前等著你。」葛不壘拿了錢打了輛的士,車剛開起來,司機嘀咕句:「那女的怎麼追車呀!」葛不壘向後望去,見沈杏花正在玩命地奔跑。    
    車停下後,沈杏花渾身是汗地鑽進車來,嘿嘿一笑:「大哥,我想了想,我還是跟你一塊去墳場吧!」葛不壘:「行,去完墳場,你就跟我回家,前賬後賬一塊給你。」沈杏花激動得在葛不壘臉上親了一下,高興了一會後又焦急地說:「大哥,我不是對你不放心。」葛不壘說:「我知道。」張開手臂,將她摟在懷中。    
    


第二輯第20節:處男葛不壘(10)

    葛不壘一手拿劍一手摟著沈杏花出現在墓地,很快被女畫家發現,走上前要走了一千塊。周淺淺的墓誌銘是:「得意濃時是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女畫家解釋這是一個大藝術家專門從《紅樓夢》中挑出的詩句。    
    她的骨灰由兩個黑衣小伙子鄭重地放入墓穴,封頂後眾人肅立,開始燒祭品。沈杏花驚訝地發現,在紙糊的樓房汽車中,還有紙糊的周潤發齊秦,指著呀呀地叫起來,站在沈杏花身旁的是一位禿頂的老藝術家,他溫和地向沈杏花解釋:「是我畫的,她生前喜歡他倆。雖然趣味不高,總是她的心願。」    
    葬禮完畢後,女畫家招呼大家去素食餐廳聚餐。沈杏花想跟葛不壘回家取錢,葛不壘說:「咱們交的一千塊裡包括這頓飯。」沈杏花也就同意去了。藝術家們開著各式轎車擁擠而去,只有葛沈二人為打不到出租車還在徒步走著,快走出墓場大門時,一輛白色本田停下,是那個謝頂老藝術家。    
    他優雅地說:「我帶你倆吧。」沈杏花叫了聲:「老哥,是你。」毫不猶豫地開門坐了上去。    
    到了素食餐廳後,葛不壘向柱子下的老位置走去,沈杏花說:「大哥,我到老哥那桌去坐坐。」便隨著謝頂老藝術家到了人最多的一桌。女畫家走過來拍了葛不壘一下:「你怎麼一個人坐這?沒法給你上菜,跟大伙坐一塊吧。」葛不壘說:「我交的一千塊裡有這頓飯吧?」女畫家笑笑:「有呀。」葛不壘:「那就別上菜了,給我來十瓶啤酒。」    
    喝到第五瓶時,他看到沈杏花拽著謝頂老藝術家走出了餐廳大門。葛不壘追出去,說:「杏花,你還沒跟我回家取錢呢!」沈杏花說:「你先給我存著吧,我相信你。老哥邀請我去他家看看,他家可好呢!」老藝術家對葛不壘發出謙虛的一笑。    
    葛不壘回到餐廳,見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玩著巴西老頭的寶劍,正是馬甲男人周淺淺的大學男友。他瞥見葛不壘,將劍插回劍殼,說了聲:「好劍。」    
    葛不壘坐下,給馬甲男人倒了杯酒,馬甲男人仰頭干了。葛不壘叫了聲:「好酒量。」又給滿上了一杯,馬甲男人說:「講講這把劍的來歷。」葛不壘就說出了巴西老頭被刺傷的往事,馬甲男人欣喜道:「這是把凶器!」    
    當兩人喝到十瓶時,馬甲男人抱著劍抽泣不止,說:「兄弟,只要你把這劍給我,什麼條件我都答應。」葛不壘想了一下,說:「我想當個觀念藝術家。」    
    七    
    周淺淺安葬那天過後,沈杏花就再也沒出現在羊肉攤前,而葛不壘在兩年後憑著《摔倒》的系列照片,終於成為了觀念藝術家。    
    他的同學們又找到了他,葛不壘很希望他們聊起初見周淺淺的夜晚,但也許出於對他身份的尊重,同學們誰也沒提那個摔倒的醉酒女,只是一個勁追問:「你怎麼還是處男?」葛不壘堅持自己的處男稱號,已有兩年,以紀念周淺淺電話騷擾時的開場白:「我的初男……」    
    她逝世的兩週年祭日很快到了,葛不壘上墳時發現又是一幫人,其中有久未謀面的沈杏花,她挽著一位青年藝術家的手臂。葛不壘上前說:「杏花,那一千塊錢我什麼時候給你?」沈杏花:「大哥,這是太小的錢了,你還記得?先存你那吧。」想到在洞口前傻等多年的農村青年李長征,葛不壘為他一陣難過,轉身走了。    
    祭禮後估計女畫家又要號召去素食餐廳,葛不壘就自己開車先走了。他很想去地下招待所再住上一晚。到了卻發現櫃檯前已不是巴西老頭,就問:「原來那老頭呢?」得到的答覆是:「早不幹了,老得回家了。」「他家的地址有嗎?」「這都猴年馬月的事了,沒人存這個。」    
    葛不壘沒了住下的心情,開車在周淺淺的塔樓前轉了兩圈,覺得還不如和大伙熱鬧熱鬧,便開車向素食餐廳駛去。但在一個紅燈路口,猛然發現並排行駛的司機似乎很熟悉,就隨著出租車走了。出租車送完車上客人,去了一家四星級賓館門口等客,葛不壘將車停在賓館停車場,下車走到了出租車前,對司機說了句:「走不走?」司機禮貌地說了聲:「你好!去哪?」    
    葛不壘想了想,說:「美術書城。」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書城,葛不壘囑咐司機:「你千萬別走,我買本書就回來,還要再坐你的車。」司機說:「那你得給押金,這書城出口太多。」葛不壘押了三十元,進入書城後躲在門後觀察了好一會司機,嘴裡嘮叨著:「沒變沒變。」    
    書城的保安見葛不壘行為怪異,便遠遠走來,葛不壘急忙離開門,竄到書籍陳列架前,走兩步發現有克裡斯托夫-皮裡茨的新版攝影集,就買了一本。    
    


第二輯第21節:處男葛不壘(11)

    葛不壘拿著書,回到出租車,翻開書頁向司機晃了一眼,登時吸引了司機的目光,葛不壘就把書遞給了他。司機低頭翻看了半晌,嘴巴發出嘖嘖的聲響,看來對巴西產生了嚮往。    
    司機看完最後一頁,方覺察到時間不早,忙說:「對不起,要不這等候時間只算您一半?」 車啟動後,司機又問:「咱們現在去哪?」葛不壘:「故宮。」司機:「這鐘點去故宮肯定堵車。」葛不壘轉過身:「兄弟,你還記得我嗎?」    
    司機的腦袋在前方車窗和側面葛不壘之間頻繁轉動,終於大叫一聲:「是你!你化成灰我也能認得你!」    
    兩年前送葛不壘和周淺淺去故宮的司機再沒了小伙子的形象,皮膚焦黃眼神憔悴。他從護衛欄中伸過一隻手,兩人緊緊地握手。葛不壘說:「你這麼多年還是處男嗎?」司機長歎一聲:「我覺得沒什麼。」葛不壘說:「這本攝影書送你了。」司機又一次伸過一隻手和葛不壘緊緊地握住。    
    度過堵車地段,駛進故宮區域,一排柳樹迎面而來。司機問:「兄弟,你還記得你當年是在哪棵樹下嗎?」葛不壘扶窗望去,遺憾地搖搖頭。司機一瞬間彷彿恢復了青春,兩眼放光地說:「我還記得!」    
    車停在了一棵柳樹下,葛不壘扒著車窗向外看了很久。司機說:「我陪你下去走走吧?」葛不壘搖搖頭:「不下去。」    
    兩人無言地坐了很久,葛不壘忽然說:「我和她原本不認識,你知道我說了句什麼,她就跟我走了?」司機整個身體伏在護衛欄上,問道:「說了什麼?」葛不壘:「我所有的同學都以為我在談價錢。其實我說,我背後的酒桌都是我同學,沒一個是我朋友,而且我從未交過女朋友,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司機啞然:「她這就跟你走了?好人。」葛不壘說:「是好人。」一陣風吹過,柳樹枝條招展搖曳了很久,葛不壘忽然有了想下車的慾望,但口中說的是:「咱們走吧。」    
    出租車駛出故宮衛河地帶,行駛了二十米遇到了堵車狀況。車又向前挪動了二十米後,葛不壘拍出一張百元鈔票,沒打招呼,便開門下車。司機從側鏡看到他向回路溜躂而去,對著鏡中的影像,司機叫了聲:「兄弟,保重。」    
    七日後,司機在公司交車時聽到同事們議論,故宮衛河漂出一具男屍,據說是位名人。司機找到了當日的晚報,見上面登了張打撈屍體的照片,印刷效果極差。司機看了報道文字,自言自語道:「葛不壘——你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你。」    
    


第二輯第22節:失卻之陣(1)

    作者:凹凸天空                   
                         
    一    
    決定的一刻,是在伏羲宮。因為這個決定,我將有完全不同的後半生的生活。    
    我已經決定放棄。然而,最終做出決定的那個人,並不是我。    
    伏羲宮是在天上,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類的時候,它就按照人類理想中的模樣,安靜的在天上飄著。這座在天上飄動的宮殿,就是人類的發明者,伏羲和女媧居住的地方。    
    天上很乾淨,所以雖然這麼多年沒人來過,但伏羲宮裡沒有積下一點灰塵。我看見宮殿裡的一切都是青銅鑄造的。青銅的地面,青銅的屋簷,青銅的廊柱,青銅的几案上擺放著青銅的器皿,上面閃爍著幽遠的光芒。我很想介紹一下這些器皿的名稱,但是那些漢字太冷僻了,對於一個像我這樣還在使用拼音輸入法的人來說,把這些字一個個的找出來實在是一個過於痛苦的經歷。    
    可以想像,天上宮殿裡的青銅器都是最華美的青銅器,比我們在上海博物館的青銅館裡看到的最好的藏品還要精美燦爛。它們已經在這裡不知道擺放了幾千萬年,也許它們就像星球一樣古老,但它們是全新的,彷彿還帶有制范澆鑄時的餘溫。    
    這種感受讓我在高處不勝寒的九重天上,彷彿體味到一絲溫暖。    
    有著一雙駭人的眼睛的饕餮,是青銅器上最流行的紋飾。我站在幽暗的宮殿一角和那些龐大的眼睛默默對視。「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呂氏春秋·先識覽》上的這句話到底該怎樣解釋,是青銅研究上的一個疑團,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饕餮是吃人的。    
    這個佈滿饕餮吃人的眼睛的地方,是一個讓人重生的地方。    
                         
    二    
                         
    我的行囊裡,裝著一件上古的寶物,叫煉妖壺。煉妖壺裡可以裝進任何東西,現在,煉妖壺裡裝著一個最珍貴的水晶棺材。水晶棺材裡裝著那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那個女孩的心裡,裝著我。    
    我沒有對別人講過這些。有些話說出來就會說個不停,並且像祥林嫂那樣,因為說個不停而變得有趣。我的行囊裡裝著煉妖壺,煉妖壺裡裝著水晶棺材,水晶棺材裡裝著女孩,女孩心裡裝著我,我裝備我的行囊,我的行囊裡裝著煉妖壺,煉妖壺裡裝著水晶棺材……    
    它會讓我想起小時候師傅教我唱的兒歌。「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    
    被一種你裝著的東西裝著,唱兒歌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無休止的循環的可怕。    
    很多年以後,我接觸到一種叫電腦的東西,那個時候我聽說了這樣一個名詞:死循環。我震驚於這個詞的概括力。這是一個無法穿越的死結,在這個時候,我們只有把電腦重新啟動。    
    只是那個時候我注定不會記得,在伏羲宮裡,我得到過一個重新啟動的機會。    
                         
    我們在伏羲宮的時候,天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西方魔界的妖魔,就通過這道裂痕來到我們的世界。它們有著像饕餮一樣恐怖的眼睛,它們是來吃人的。    
    像很多故事的主人公一樣,我承擔著拯救這個世界的義務。拯救世界的辦法,就是用女媧石和其他四件上古寶物,擺開一個叫失卻之陣的陣法,把裂開的天空封印起來。    
    也像其他故事的主人公一樣,我的身邊會有一些女孩。像此刻安靜的躺在棺材裡的拓拔玉,像那個正站在我身邊,但也一樣安靜的白頭髮小姑娘,她叫小雪。順帶說一句,她將成為我們的失卻之陣的核心,她並不是一般的人,是女媧石轉世。    
                         
    我們可以讓玉兒重生嗎?我問那個站在我對面的書生。    
    書生看起來還很年輕,但就像那些青銅器那樣,其實他已經有幾千幾萬歲那麼老了。他是一個仙人,也是我們這次行動的領路人。背黑鍋他來,送死我們去。他和我們在一起,但從不參加戰鬥,只負責向我們解釋我們每一個行動的目的和意義。    
    可以是可以的。但是讓玉兒重生需要大量消耗女媧石的靈力。那麼等到我們去布失卻之陣的時候,小雪很可能會堅持不住。那世界就毀在我們手裡。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如果小雪硬撐下來的話,陣法是可以完成的。仙人說,但是,她會因此變回一塊石頭。    
                         
    仙人讓我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然後決定到底救不救玉兒。我知道,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的程序,作為一個通俗的故事的主人公,我不可能做出一個自私自利的決定。    
    但是,我也說過,實際上決定這件事的人,並不是我。    
    


第二輯第23節:失卻之陣(2)

    三    
                         
    在這裡我要說明的是,上面講的一切只是一款RPG.,那個我也並不是我。玩RPG遊戲很容易讓人養成這樣的習慣,用第一人稱來指代遊戲的主角,那個我就是這款叫《天之痕》的遊戲的主人公。寫到這裡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幾乎很難想像那些文學雜誌的編輯先生能看懂我在說些什麼。差不多我每解釋一句,都需要用更多的話來解釋。他們肯定沒有聽說過RPG就是角色扮演遊戲的縮寫,他們也不會知道角色扮演和即時戰略、回合策略,養成類或者DEMO遊戲有什麼不同。他們會認定我們玩這些遊戲是在浪費生命,而永遠也不會明白當年《仙劍》和《紅色警報》的玩家,為什麼會為了這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遊戲,在生活裡和各種傳媒上吵得不可開交。    
    我還是跳過這種說明來直接介紹遊戲劇情,這是一個神怪加武俠的故事。自然,這種題材也為正人君子所不取,但至少,我想這個大家都能看得明白。    
    說實話,我也並不是很喜歡這個遊戲。比如在小雪出場的時候,為了表現這個女孩子的溫柔,遊戲的導演安排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日本躬。這個畫面甚至讓我憤怒,難道我們已經不知道傳統的中國女孩子的溫柔是什麼樣子了嗎?    
    故事的主人公,也就是前面說的那個我,叫陳靖仇。我是那個在亡國的時候,帶著心愛的女人跳進胭脂井的陳後主的後代,自然,我也繼承了他那種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氣質。我有一個嚴厲的師傅,總是叫我不惜一切興復陳朝天下,但我對這個一點不感興趣。我當然不可能對此感興趣,作為一個遊戲的主人公,要讓玩家有認同感,我就必須符合大多數人的價值觀念。我們年輕的時候大多自以為把愛情看得高過一切,我們不會同情那些為了事業而犧牲感情的人。在我認識的年輕人裡,我從來也沒有見過有誰會同情《書劍恩仇錄》裡陳家洛的做法。為了光復漢人的江山,他把心愛的女人讓給了乾隆,儘管這種放棄讓他痛不欲生,但是他仍然成為我們千夫所指的對象。我應該把愛情看得比事業重要,這是我作為一個遊戲主角的第一個原則。但其實,我知道我們當中沒有誰是真的會放下事業的,遊戲也必須滿足我們的英雄幻想。「你想要得到卻想顯得高貴」,我喜歡「輪迴」樂隊的這句歌詞。所以,儘管一直表現得不是那麼主動,但最終拯救世界的那個人必須是我。我知道我能夠得到對那些一直在努力的人顯得不那麼公平,但是和生活一樣,遊戲裡也是不公平的,甚至遊戲比生活更不公平。只不過在遊戲裡,作為主角,我肯定是這種不公平的受益者。    
    如果不是遊戲的結局,我根本就不會和你提起這款遊戲。在遊戲快要結束的時候,為了拯救這個世界,我們擺開了一個叫做失卻之陣的陣法。擺這個陣有一個代價,如果你是上古寶物投胎(就像小雪),那麼你可能被打回原形,如果你是凡人(就像我),你將會失去你最寶貴的記憶。    
                         
    四    
                         
    我們站在天之痕的盡頭。天空的裂痕是一個巨大的傷口,裂口的邊緣還在急劇的燃燒。暗藍色的天空在灼燒中迅速變紅,然後像一塊生鐵一樣融化。變成液體的天空,像血一樣向地面流淌過去。    
    忘卻之陣即將發動。    
    這個時候,我想著小雪,想著玉兒。我知道,當我從陣裡出來的時候,我會忘掉她們當中的一個。我猜測著她們的心理。回到人間之後,她們是希望我認得她,還是不認得她呢?    
                         
    後來我和很多朋友討論過這個問題。你和你的好朋友同時喜歡一個人,而你不知道他(她)更喜歡你們當中的哪一個。現在,那個人注定將忘掉他(她)更喜歡的那個,你希望他(她)是忘掉你的朋友,還是忘掉你?    
    當然,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固定的答案。事實上我們也只是把這個問題當作一項性格測試,看看你的個性當中是浪漫的成份多些,還是現實的成份多些。就像很久以前人們會問,你是喜歡寶姐姐呢,還是喜歡林妹妹?    
                         
    這個問題其實是我自找的,它已經超出了遊戲策劃者設計的範圍。大宇公司製作遊戲的時候,希望給玩家帶來一種甜蜜的憂傷,但是卻並不想給出一種無法解決的困惑。所以故事裡極力誇大這兩個女孩子之間的體諒和寬容。並且,我終於忘掉的會是死去的那一個。因為在前面的選擇不同,最後會是哪個女孩死去並不是一定的,但是,不管是誰死,我忘掉的都會是死去的那個。這個結局很好,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符合我們一般所謂的人之常情,並且這種遺忘在玩家看來是錯過和感傷。但對於遊戲裡的當事人來說,卻恰恰是逃過了生命中最沉重的負擔。    
    至於活下來拓拔玉或者小雪,當然她們會不無遺憾。但畢竟,那個勝者不是活在面前的對手,和死人你較什麼勁呢。    
    


第二輯第24節:失卻之陣(3)

    五    
                         
    遊戲有一個好處,它會讓實際生活中最沉重痛苦的抉擇變得如此輕易。當時我們在一起的幾個人在被問到,為了拯救這個世界,你們是不是願意捨棄自己的記憶的時候,每個人的回答都毫不猶豫。    
    這種義無返顧的姿態令人感動。有時候我會想,那一刻,所有人的高尚也許並不是出於遊戲製作者的虛構。想像一下,故事是一種怎樣的背景,天空已經裂開,無數的妖魔從天而降。整個大地迅速變成一片血紅,我們站在親人或愛人的屍骨和流血之中對話。即使比起我們的抗戰時期,它都要來得更為極端和強烈。生死存亡的關頭,人性會變得單純。事實上,除掉不惜代價,我們也別無選擇。    
    我不知道這樣猜測有沒有道理,在沒有中間狀態的時候,無論你的性格當中,本來是光明還是陰暗的成份更多一些,正面的東西都會搶先表現出來。所有人都熱血沸騰的環境下,懦夫也會變得勇猛。當然,隨著時間的推進,所謂的本質會漸漸暴露出來。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經受時間的考驗。也許,你還來不及暴露你的怯懦,你就已經成功或者死去了。這個想法讓我常常會用同情的眼光打量一些成為歷史罪人的叛徒,其實他也有機會像其他很多跟他類似的人一樣,早早死去,並得到一個烈士的名聲的。    
    相比之下,我們的實際生活過得遠為平靜和舒適。我們有充分的餘地在高尚和卑鄙之間游移,任何代價都顯得重大,任何選擇顯得艱難。正因如此,所以我們才會顯得如此平庸。    
                         
    六    
                         
    也許,我應該介紹一下當時和我一起參加佈陣的人。我的出現完全是因為大宇公司的DOMO製作組的發明創造,但我們的同伴卻可能在歷史上實有其人,即使他也是出自某篇小說的虛構,也因為年代久遠,而在人們的印象中顯得更有質感。他們是李世民、張烈,還有程咬金。    
    失卻之陣是一個可怕的陣法,它的魔力漩渦會吞噬你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從陣中出來之後,你不會再記得你喜歡的人,你最想做的事。佈陣前那一刻的氣氛因此而顯得悲壯又不乏溫情。每一個人都抓緊時間回味著自己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或者最放不下的事情。    
    那個時候李世民還不是皇帝,他是太原李淵的公子,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李世民說,他是如此熱愛他的父親和長兄,他大談孝和悌的重要。說實話,他的語氣令我有些厭煩,我不喜歡這種誇張的表達。他不愧是一個政治家,即使是在這個時候,他也能表現出一個政治家應有的冠冕堂皇,我斷定此刻他的心裡一定想著另外一些事情。若干年之後我才發現,我應該承認他那時的真誠。因為從失卻之陣出來之後,對這些他確實一點也記不得了。在著名的玄武門之變中他殺死了他的兄長,然後逼迫父親退位。並且他親自過問本朝史書的編纂,刻意抹殺了父兄在唐王朝建立中的功業。以至於一千多年之後,我們的印象裡,李淵在開國之君中仍然顯出絕無僅有的平淡,甚至起兵反隋,也僅僅是因為一次酒後失德。我想為我當年的懷疑向李世民道歉,只是那個時候,顯然我已經沒有機會再面見這位當朝天子了。    
    張烈是我的大哥,不用開口我也能猜到他想說的是什麼。張烈是遊戲製作組給他起的名字,其實在杜光庭的小說裡,提到的僅僅是他的姓氏,在那裡他還有一個更著名的稱呼——虯髯客。他也有當皇帝的雄心,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是爭不過李世民的。所以我想他忘掉這些也好,這樣他的後半生就不用困頓在壯志難酬的挫折感裡了。那次佈陣之後他果然意氣全消,遠走海外。很多年以後,我聽說他成為了扶桑國的國王。我不知道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有時我覺得不大可能,因為失卻之陣確實取走了他的這樣一些記憶,那天他不認得李靖和紅拂,他一點也記不得他密謀舉事、招兵買馬的生涯。但有時我又覺得這很可能並不是謠言。因為他的性格並沒有變,他忘記了中原的事業,可是在海外漂泊的日子,他的雄心壯志重新一天天的生長。這個時候我忽然覺得失卻之陣其實很可笑,它以為它奪走了人的記憶。可是,如果它不能改變人的性格,失去的記憶就像是一條最忠誠的狗,即使你把它帶走再遠,總有一天它仍會自己找回來。    
    程咬金的願望是最直接的,他說他只想大功告成之後好好的大吃一頓。果然,那天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大聲喊餓。但是當二十斤熟牛肉端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立刻兩眼放光,蒲扇也似的大手一把伸了出去。這個時候我有些悲哀的發現,肉體慾望方面的記憶,遠遠要比任何精神力量都要來得深刻。即使是擁有無窮的吞噬力量的失卻之陣,對這種記憶也根本無能為力。    
    我不記得當時我說過一些什麼了。那些話和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有關。在我臨終的時候,我發現關於這些話的猜測和追問,成了我後半生中最揮之不去的記憶。    
    


第二輯第25節:失卻之陣(4)

    七    
                         
    根據遊戲的設定,我是一個性格非常懦弱的人。雖然我的武功很高(這是我作為遊戲主人公得出的結論,我理所當然的打敗了所有世界上最厲害的魔頭),文學很差(這是我作為一個遊戲玩家得出的結論,遊戲裡的我作的那幾首詩實在是太蹩腳了。我想,如果我也能參與遊戲的製作,那麼我就會是一個還不錯的詩人),但是我知道我真心喜歡的是寫作而不是打打殺殺。作為陳朝天子的後裔,我的性格當中確實有些「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成份。所以,很多年以後,每次我想起我當時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勇氣和責任心,仍然覺得實在是難以置信。    
    當然,前面我說過,所有人都熱血沸騰的環境下,懦夫也會變得勇猛。但是像所有蹩腳或優秀的文人一樣,我的性格中充滿了懷疑的因子。我總是會忍不住覺得,當時我之所以那麼堅決的進入失卻之陣,並不單是因為一種群體無意識下的高尚那麼簡單。我去了,就肯定有我的目的。    
    我有時懷疑,我本來的記憶不是充滿了痛苦。這種痛苦成為了我心頭最不可磨滅的一道疤痕。因此,當我聽說失卻之陣可以讓人忘掉他最忘不掉的事情的時候,我其實欣喜若狂。我得到了這樣一個很多人渴望卻無法得到的好運。    
    現在我到處會聽到有人背誦《東邪西毒》裡黃藥師的台詞:「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什麼都可以忘掉,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我很慶幸,我們佈陣的時候,是在其他凡人不可能到來的九重天上。否則一定會有很多人趕過來,試圖取代我的位置。我知道他們都在尋找一種叫「醉生夢死」的酒,因為傳說喝了這種酒之後,可以叫你忘掉以前做過的任何事。如果他們知道失卻之陣也有類似的功能,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每當我把這種懷疑說出來的時候,我的妻子就會告訴我,事情並不是我想的這個樣子,我當時其實一點也不想忘掉。我想方設法的留下各種記錄,好讓我從陣裡出來之後,還可以回憶起那個人。    
    但是,你終於還是沒有記得。她這樣說的時候有些幽怨,也有些極力隱藏的嫉妒。這讓我猜測,我遺失的記憶,很可能和另外一個女孩有關。一點也記不得了,恰恰可見我原來愛她愛得有多深。後來我和妻子當然會一起慢慢變老,年輕時候的事也終於看得淡了。再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就多少有了些玩笑的口吻。在飯桌上,她會在兒子兒媳面前拿這個話題來和我取笑。有時我也會問,那個女孩到底是誰,她也並不隱瞞。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發誓不再跟我提那個女孩的名字。我是怕你知道了傷心,她說,你看我有多體諒你。不過你既然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那我就是告訴你也無妨了。    
    我笑笑。其實她知道自己也變得很多。比如說,原來她發誓不告訴我的事,現在就這樣隨隨便便的告訴我了。只是她永遠會強調,是因為我已經變了,她才變的。    
    這個遊戲可以有兩種結局。所以我的妻子可能是拓拔玉,也可能是於小雪。如果是拓拔玉,她會用筷子戳一下我的額頭,然後再一指窗台上的那塊石頭,看,那就是你的小雪妹妹。如果是小雪,她會揚起滿是皺紋的臉,學著自己年輕時羞怯的聲音,陳哥哥,你真的不記得玉兒姐姐了嗎?但這樣的話常常說不到一半,她就自己先笑了起來。    
    她跟我說過很多次那個女孩的名字,或者是於小雪,或者是拓拔玉,但是我卻總是會很快又忘掉。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失卻之陣的吞噬還在發揮作用。我也確實老了,記性越來越不管用,不管別人跟我說些什麼,我總是很難記住。    
    


第二輯第26節:失卻之陣(5)

    八    
                         
    後來我當然不會記得,當時我是多麼渴望知道,我更喜歡的女孩,究竟是拓拔玉,還是於小雪。這種困惑讓我陷入了深深的煎熬,終於,那一天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知道最終的答案,即使知道就意味著失去。    
    其實我知道,我會忘掉那個我愛的女孩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失卻之陣。這是世界上最普遍的真理,你不可以知道你最喜歡的東西。就像那個發現了桃花源的漁人,他以後再也沒有找到那個理想中的境界。科幻小說裡常常有這樣的情節,一個人被帶到另外一個星球上,看到一個超乎他想像之外的世界,但隨即他被送回,這段記憶也被外星人輕輕抹去。人對自己的瞭解,有什麼時候比他正死去時清晰?靈魂剛剛脫離肉體,還帶著血液的溫度,而又可以從一個旁觀的角度審視自己,——但緊接著,就是讓你喝下遺忘一切的孟婆湯的時候了,等待你的將是一個完全無知的新生。    
    所以我們告訴自己,桃花源是不存在的,異星球是不存在的,靈魂是不存在的。    
    這讓我重新想起了羅蘭·巴爾特那個剝洋蔥的寓言。後結構主義告訴我們,經歷了一切之後,你會發現本質原來不過是虛無。但我想也許還可以有另外一種解釋,在那一刻你發現了本質。但是,人是不可以擁有關於本質的記憶的,所以我們又立刻忘掉了它。虛無只不過是一種被誤解的遺忘。    
    從失卻之陣中出來,我忘掉了那個我最愛的女孩。我看見了另外一個,我以為我最愛的一直就是她。後來我們一起生活,我總是感到我們之間中缺少一些什麼,但是我無法解釋其中的原因。這也沒什麼,瑣碎的日子足以填補感情的一切空白。    
    完美的愛情是不存在的。我這樣告訴自己。    
                         
    我不會記得,失卻之陣裡,我的身邊無數花瓣飄零,在關於她的記憶漸漸離我而去的時候,我在一瞬間完全明白,我最愛的那個人,就是她。    
    沒有人會知道,在那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哲人,最動情的詩人,和最刻骨銘心的愛人。    
                         
    九    
                         
    這個遊戲可以有兩種結局:和我度過下半輩子的,可能是拓拔玉,也可能是於小雪。究竟會是哪個結局要看前面的選擇。決定性的時刻是伏羲宮裡。在那裡,有最後一個讓玉兒復活的機會。但是,我已經決定放棄。這個時候,我後半生的命運就在小雪的手裡。如果她也放棄,那麼後來和我在一起的,就會是她;如果她不顧一切的堅持要救回她的玉兒姐姐,那麼她將會變成一塊石頭並且被我忘掉。    
    因為無聊,這個遊戲我玩過很多次。玩到這裡的時候,小雪有時會堅持,有時則不會。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於是我就去查了攻略。    
    我們都很熟悉《紅樓夢》裡的這個情節,賈寶玉跟隨著警幻仙子進入太虛幻境,在那裡他看見《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之類的本子。這些暗淡平凡的本子上面,卻早已標明了他身邊那些活生生的女孩的命運。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們的現實生活,就是遊戲中人的太虛幻境。因為我們的手裡也拿著《金陵十二釵正冊》之類的本子,那上面詳細的記錄著他們的全部生活和命運。這種本子,就是攻略。    
    攻略上說,其實當時小雪會做怎樣的決定仍然取決我。從我認識她們的那一天起,我就開始了我的選擇。在遊戲的過程中,我作為一個玩家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的一些舉動,都會影響她們對我的好感度。當小雪對我的好感高於玉兒的時候,她會選擇放棄,否則,她無論如何也要把玉兒救活。    
    這個說法讓我悲哀。這也就是說,在遊戲裡,小雪比玉兒更愛我的時候,我真愛的是玉兒;而一旦我愛的小雪,她們兩個中更愛我的,也就會是玉兒。    
    大宇公司設計遊戲的時候,很可能並沒有想到他們再次給出了這個俗套的悖論。我端坐在電腦之外,看到伏羲殿裡,青銅器上饕餮的眼睛透露出一種凶殘的茫然。「食人未咽,害及其身」,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都像這句話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無法給出一個完滿的解答。    
    


第二輯第27節:失卻之陣(6)

    十    
    我猜測著這篇小說會得到怎樣的評價。我陷落在這種自問自答的消遣裡,我想我很可能逃不過一個個人化寫作的定位。而由於那些貌似思辨的內容,也許他們會承認我還動了些腦子,想來我還不至於得到一個「用下半身寫作」的惡謚,——就像很多和我同齡的作者那樣。    
    其實我一點不反感所謂的「下半身寫作」。寫作的時候用到下身並不意味著低智,就像用腦子寫作的人,也並不都像博爾赫斯那樣是性無能一樣。    
    我再說一遍,上面講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遊戲。這個遊戲的名字,叫《天之痕》。這已經是一個有點過時的遊戲,但我的電腦很久沒有升級,玩不了更加新鮮的遊戲。我也很久沒有升級,到現在我也沒有升到英語四級,計算機二級之類最普通的證書。我的褲兜裡,仍然只揣著一張很少有地方承認的大專文憑。    
    過時的我用過時的電腦玩過時的遊戲,我想,這就是一種三位一體。    
    昨天我重新打了一遍《天之痕》的其中一個結局,最後和我在一起的是玉兒。小雪是女媧石托世,這是宇宙的力量,我的記憶被吞噬,這是精神的力量,玉兒死而復生,這是重生的力量。這三種力量的三位一體,封印了天上的裂痕。    
    在經院哲學的時代,在像托馬斯·阿奎那那樣的神學家那裡,顯然無法想像會有人像我這樣談論三位一體。顯而易見這對聖父、聖子和聖靈有失恭敬,也許,這就叫無厘頭吧?    
    如果你看過那部香港電影,你會知道「宇宙的力量,精神的力量,重生的力量」本身就是一個搞笑之極的說法。肥胖的洪金寶套上白色的長髮長鬚長眉,就自以為仙風道骨的樣子,一本正經的以一代宗師的身份大談這三種力量的結合。在《蜀山傳》裡看到這樣的畫面的時候,我真覺得這個胖老頭真是無厘頭極了。    
    我對和流行有關的大多數名詞不感興趣,比如小資,比如另類,比如Y世代,還有哈韓族或者新新人類之類。但無厘頭這個說法卻讓我鍾愛之極。    
    其實我並不很清楚無厘頭的定義。但它的價值恰恰就在於,在無厘頭的搞笑裡,意義成為了一個變量,你永遠無法弄清那一個莫名其妙的笑話或者動作,究竟有沒有什麼確切的含義。    
    因此,我自信我們要比我們的父親一輩來得聰明,所以即使在遊戲中,我們也能夠提出最致命的問題;而我們也確實比我們的父輩更加不負責任,所以最終,我們還是把最致命的問題留給了遊戲。    
    


第三輯第28節:生於1986(1)

    作者:羅小四     
    我生於1986年。對我的生活有所記憶那還是從80年代末開始的。    
    80年代末的氣候四季分明,夏天很熱,冬天很冷,還會下幾場雪。80年代末的空氣也很新鮮,路上除了幾輛電車和汽車,就是自行車,走在路上,你不會覺得呼吸是一件困難的事。80年代末的日子,也最平靜,一早,老人去菜場買菜,大人騎上自行車上班,小孩上學,晚上幾個青年在路燈下唱歌。    
    我對童年的回憶竟是那麼支離破碎,一些重要的事情我記住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我也忘記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我忘記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我也記住了。    
          
    我    
    午睡是可怕的,不管你是否睡著,眼睛必須閉著。在這一段時間裡我的眼睛總是微微睜著,大人們都說我的眼睫毛很長,所以我堅信不會被老師發現的。從瞇成縫的眼睛裡,我看見過一隻黑色帶白斑點的天牛在門框邊爬,爬到一半就落下來飛走了;我看見過睡在我另一頭的叫李燕的女孩的大腿根兒有一塊燙傷的疤;我還發現老師從透明罐裡掏出一種類似醋排中間有棍兒四周有肉的食物,我想一定是一種極好吃的而且是我從沒見到過的甜食,就看著她優雅地將它放進嘴裡,用力一抿,手中就只剩下那根小棍兒了。她一邊不停地吃,一邊用惡狠狠的目光一排一排掃過,在掃到我之前,我已經合上眼睛裝作熟睡。這以後,直到很久以後,仍然想著那一定是一種很美味的食物。    
    醒來之後,有一段時間老師是不在的。這段時間也是一向沉默的我最為瘋狂的。我可以去惹別的同學,拍拍他們的頭,可以一個人站在講台前手舞足蹈,而且能在沒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感覺到老師的到來,立即安靜地坐回自己的座位。老師進來環顧四周後開始上她的課,而被我惹過的同學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瞪我一眼。我一直懷疑,偏乎內向的我,怎麼時常會有與自己的性格截然不同的行為發生。最後只能從星座上找到解釋,雙子座,始終有兩個自我,一個是魔鬼,一個是天使。    
    天使的悲劇終於發生了,悲劇的嚴重性是這個事件成為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被辱,也造成了那個叫李燕的小女孩心靈的傷害。    
    悲劇發生的時間就是午睡後那段老師不在的時間,由於我將那塊疤的事告訴了我最要好的同學孫晨,他不信,還說了一個四個字的詞叫「眼見為實」,這個詞也被我在各種場合引用過。就是這個詞導致了我去掀開李燕的裙子用來證實自己的說法,在拉扯中李燕的裙子被撕裂了個口子。    
    這是一件大事,我從老師評價這件事所用的一個詞——「下流」就知道了它的嚴重性。因為「下流」是和「四人幫」一樣壞的詞。老師當然可以掀開她的裙子用以瞭解實情,在眼見為實之後,李燕的臉漲得通紅,接著就哭了起來,在裙子被撕破的時候她也沒這樣哭過。我也被氣憤的老師扒光了衣服罰站在講台邊赤膊示眾,如果我有著同其他同學一樣的光滑的皮膚,那也就不會像當時那樣窘迫。可偏偏秋天到了,我身上的皮膚也像秋天的樹葉打上一層白白的秋霜,老師也用驚異的眼光看著我過分乾燥泛起皮屑的身體。我能意識到所有同學的眼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我腦中一片空白,臉紅得發燙。    
    這之後,我不知怎麼就早早地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如果哪個小姑娘能接受我那身過分容易乾燥的皮膚,我就娶她做老婆,而且婚期一定要選擇在濕潤的夏天。其實,比起身上的皮膚,我的那雙手更是可怕,很小的年紀就長著一雙密佈著深深的皺紋的手,而且每年的秋天照例要褪一次皮。這只有秋天裡跳集體舞時和我牽手的女孩子知道,所以她們往往只願意用她們的小拇指鉤住我的小拇指。    
    「示眾」很快就結束了,同學們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忘了這件事,其實我忘得比他們更快。只是每到跳集體舞的季節我就會緊張,每天都會去想像女生不願和我牽手時的尷尬。每到打預防針的時候我也會緊張,會在打針的前一天,在醫生看得見的皮膚上抹上厚厚的蛤蜊油。後來我才意識到,雖然李燕腿上有塊疤,但的確比我幸運得多。    
    


第三輯第29節:生於1986(2)

    孫晨和他漂亮的姐姐    
    那條石塊鋪成的路是我幾乎每天都要走過的路,找同學玩要走,提著熱水瓶打冰水要走,拎著銅吊拷啤酒要走,上學要走,沒事做也走。    
    在這條小路的一旁是人家的籬笆牆,籬笆是用細長細長的竹竿編成的,塗上了黑漆。籬笆家家有就連成了一片,有的人家密一些,有的人家疏一點,疏一點的都是被我們抽去當兵器用了。籬笆裡種著許多好玩好看好吃的東西,有能結一粒粒紅珠珠的枸杞,就是它有刺,摘的時候要當心;有開大黃花的絲瓜,花可以喂叫蟈蟈;有酸得不能吃的葡萄;有藍色的喇叭花;還有桑樹,紫色的桑葚是我們吃的,桑葉可以養蠶寶寶。    
    到了秋天喇叭花謝了,桑葉老了,幾根碩大的絲瓜還掛著,是用來做洗澡用的絲瓜巾的,枸杞倒是紅艷艷的長滿一片小珠珠。掛著絲瓜的籬笆後面是我家,長滿枸杞的籬笆後面,就是孫晨家。    
    孫晨的爸爸是說一口北方話的地質學專家,媽媽是操一口蘇北話的家庭主婦,孫晨還有一個大他七八歲的姐姐,長得像爸爸皮膚極白,人極漂亮,而且聰明,讀重點高中。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和孫晨那麼要好、經常上他家的原因。我和他要好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對孫晨有些崇拜。「深沉」是我以後才認識到的詞,可從小學三年級起我就一直覺得他很「深沉」。除了從他嘴裡經常會說出類似「眼見為實」這樣的四個字的詞外,當我和他說話的時候,儘管也用了一些四個字的詞,他的眼角邊總是帶著一絲笑看著我,而後摸摸我的頭。他還會做出一些在我看來不可思議的事。    
    比如,他喜歡聽鏟子刮鍋底的聲音,喜歡留長指甲在石灰牆上抓,他床邊的牆上佈滿了他的指甲印。比如,我和他一起摘紅了的枸杞,他的手被枸杞枝條上的刺戳破了,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他是「明知故犯」的,他看見有刺的東西就有抓一把的想法。他還說,人身上有一塊疼的地方,你就會去留意,去想著它,如果都很舒服,那倒很沒勁了。比如,他走在那條一邊的籬笆牆的石頭路上,時常會從口袋裡掏出五分錢硬幣揚手就往人家籬笆裡扔,五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用它可以買一包杏肉或者杏話梅,他說就是喜歡自己失去好東西後的感覺。比如,有一次,他從我們學校的樓梯上下來,腳後跟在樓梯的邊上一蹭就掀開了一塊皮,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越是這樣就越是加深了我對他的崇拜。    
    一個休息天的早晨,媽媽和奶奶不知為什麼又大吵大鬧了起來,居然一個拿起了菜刀,一個拿起了臉盆。我看多了也並不覺得可怕,就自己端了碗粥到窗台上去喝,因為我知道窗台下會聚集起許多看熱鬧的人,我沒事兒一樣的喝粥,或許能讓他們懷疑不是我們家在吵架,還能為我們家爭點面子。看來這招並不靈,看熱鬧的人還是伸著脖子往我們家窗戶裡看,正在我快沉不住氣的時候,氣喘吁吁的媽媽衝到窗前,一把奪過我手裡的碗,把盛下的那半碗粥潑向窗外,衝著樓下嚷,看什麼看!樓下傳來一陣噓聲,她又轉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叫我「滾出去」。我含著眼淚,委屈地「滾出去」了。    
    秋天的風很乾燥,我臉上已經開始褪皮了,風一吹,流過淚的地方醃得生疼。快到孫晨家的時候,我的心情已經好了大半。順著黑漆漆的樓道上去,鼻子裡滿是樓底公共廚房傳來的蔥姜味,在狹窄的過道裡,我看見孫晨居然和李燕在一起玩「過家家」。    
    李燕看見我,高興地拉著我,要我做她和孫晨的兒子,顯然她已經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我說,你們怎麼還玩小毛頭玩的遊戲啊。我臉上也帶著孫晨和我說話時常帶著的那種微笑,而且故意把「小孩子」說成「小毛頭」。可孫晨並沒有生氣,只說了句「姐姐在洗澡,我們只能在外面」,接著繼續扮起爸爸坐在竹椅上看連環畫,李燕看孫晨進入了角色,也就繼續她的工作:用紙頭做衣裳。    
    李燕怎麼和孫晨要好的,我已經不去想了,耳邊只有孫晨姐姐洗澡的水聲。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他家門上的氣窗開著,從斜開的窗玻璃上居然可以倒映出他姐姐光著身子在洗澡。雖然是白天,但屋裡拉著簾子,亮著昏黃的燈,瀰漫著薄薄的水汽,玻璃上的影子不很清晰。她站在一個大木盆裡,背對著門,背上的皮膚亮亮的、濕濕的,在燈下一晃一晃。她的身子不胖不像我媽媽那樣,但也不像我見過的和我一般大的女孩的,總之,那是我見過的最適宜的身子。我正看得出神,孫晨突然回過頭來,看看我,又抬頭看看氣窗,然後帶著一絲詭秘的微笑回過頭去。我像是被他看透了心思,手足無措。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只聽見他姐姐叫了聲「進來吧」,我就跟在孫晨和李燕身後進了屋子。    
    窗簾已經拉開,九、十點鐘的陽光斜照在牆角邊的一張上下鋪的床上。上鋪一條淡粉色的被子還沒有疊,枕頭邊還有幾本書,這是他姐姐的床。我和李燕坐在下鋪,也就是孫晨的床,床頭的牆壁上又多了許多手指甲抓過的痕跡。孫晨坐在剛搬進來的椅子上。屋子裡的水汽還沒有完全散去,在陽光下飄飄渺渺,很好看。屋子裡還有一股很好聞的洗澡留下的檀香皂的味道。孫晨姐姐一邊用乾毛巾擦著頭一邊從裡屋出來,水珠還順著頭髮滴在那件又寬又大的襯衫上,襯衫遮住短褲,只露著兩條很白的腿,這很容易讓人產生她沒穿褲子的感覺。她跑來徑直坐在了我的邊上,檀香皂的香味更加濃烈了。九、十點鐘的陽光照在她乾淨的臉上,皮膚變得透亮,而且像蒙上了薄薄的一層粉。我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你們等一會兒去哪兒玩?」    
    「我們還沒決定呢。」李燕插了一句。    
    「隨便去哪兒,反正爸爸出差了,媽媽出去打牌,可能晚上才回來。」孫晨也來了興致。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回來太晚。」    
    「那你跟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我終於沒有痕跡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不行,我馬上也要出去了,你們去吧,別闖禍就行。」說著她起身回裡屋去了。我們就討論到底去哪兒。去哪兒其實並不重要,討論去哪兒倒是很開心的一件事。    
    


第三輯第30節:生於1986(3)

    骨 灰 盒    
    我們小學校後面有一片農田,田中央有一條河經過,河岸上長著一排野桑樹,野桑樹的葉子不像家桑樹那麼規則,樹上時常還可以捉到幾條黃的綠的野蠶。河邊有一條廢棄了的水泥船,我們常常偷了人家籬笆上較粗的竹竿,把船從河的這頭撐到河的那頭。    
    十月的陽光把河兩岸的菜地曬得暖烘烘,一股發酵過的大糞的味道蒸騰上來,這味道並不難聞,但聞的人想睡覺。    
    在河邊我們居然碰到了我們的同學也是我的鄰居排骨一個人在玩,他叫邵傑但長得精瘦精瘦像排骨,人又好動,而且膽小,我們乾脆就叫他排骨。排骨和我一樣在五歲的時候成為了我國第一批獨生子女。排骨的爸爸膽也小,經常被排骨的媽罰睡過道,上夜班的人回來,一腳踩在了軟軟的排骨爸爸的肚子上嚇得大叫救命,他還得忙賠不是。    
    排骨看到我們又驚又喜,拉著要我們去看他發現的寶貝。我們跟著他來到了河邊的一棵桑樹下,他用手一指「喏,就是這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隻打開了的盒子,盒蓋上鑲著玻璃,還雕刻著松樹和仙鶴。盒子裡露出了一小塊紅布。孫晨頓時感興趣起來,折了一段樹枝要去挑那塊紅布,看裡頭究竟藏著什麼寶貝。「這裡頭會不會是『四人幫』放的炸藥?」李燕的話讓大家陡然緊張起來。邵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有孫晨沉得住氣,他想了想說:「炸藥為什麼要放在這麼漂亮的盒子裡,不是更加顯眼嗎,再說盒蓋開著,一定已經被人動過了。」他這麼說,我們也都覺得有道理,於是又都責怪起李燕,女孩子真沒用,就會瞎咋呼。李燕被弄得很委屈的樣子。    
    盒子靠近水面,孫晨握著樹枝,手伸得老長才夠著。樹枝一下就挑開了紅布,大家幾乎在同一時刻往後退了一大步。事情真沒有李燕預料的那麼可怕,爆炸沒有發生,那紅布裡都是一些白色的像木屑一樣的東西。這是什麼呢?    
    「是骨灰盒!」我不知哪兒來的靈感,或許是我參加了不少葬禮的緣故。隨著我這一聲大叫。四個人同時轉身瘋叫著朝菜地裡狂奔而去。    
    跑到田那頭的田埂上,我們倒在了地上,頭下枕著軟軟的草,耳朵裡是自己的喘氣聲和咚咚咚的心跳,眼睛裡是一大片天空,上面飄著奇形怪狀的雲,太陽一會兒被遮住,一會兒露出來,我閉著的眼睛裡也隨著紅一陣黑一陣。    
    「你們說這裡怎麼會有骨灰盒呢?」    
    「也許原來這裡就是墓地。」    
    「也可能是哪家大人死了,家裡不想花錢,就把骨灰盒丟在這裡了。」    
    「你們說人死了會不會變成鬼呢?」    
    「老師說過世界上是沒有鬼的。」    
    「老師沒有看到過,怎麼就能肯定沒有呢。」    
    「我奶奶就跟我講過她碰見過鬼,一個白鬍子老頭,頭一回過來,原來是我已經死了十幾年的爺爺。」    
    「那麼剛才那個骨灰盒裡也有鬼嗎?」    
    「有保證有,就不一定會在那個盒子裡。」    
    「那我們打翻了骨灰,鬼會不會來找我們?」    
    沒有人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太陽當頭照的時候,我們正在收穫過的蘿蔔地裡搜尋被遺漏的蘿蔔,不知怎麼看著白白的蘿蔔,總讓我聯想到孫晨姐姐那美麗的背部。田里的大喇叭裡響起了劉蘭芳的評書《岳飛傳》,這回是講槍挑小梁王。聽到一半,大家的肚子餓了,就各自提著幾隻蘿蔔回家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孫晨的姐姐在我們新村的小花園裡站著,一個和他一般大的男的手裡捧著兩塊大冰磚朝她跑去。我頭也不抬地朝家走去,生怕被她發現。    
    


第三輯第31節:生於1986(4)

    地 震 了    
    地震了。興山這地方也常有震感,震中心大多遠離縣城。一地震大家就害怕地往外跑,但沒有一次地震有樓塌下來的,原因是震級不夠,像是故意掃大家的興。也有處驚不亂的,孫晨家就是。孫晨的爸爸是地質學家,會不會出事他應該最清楚,所以哪次看到他爸爸也下樓了,應該就可以判斷會有樓塌了。    
    這次地震發生在夜裡十點鐘,我的感覺是最靈敏的,我總能在樓下傳來騷亂聲之前先叫一聲「地震啦」,好像這次地震是我第一個向這個城市預報的。我甚至想哪天我故意在半夜裡大叫一聲「地震啦」,或許真會有不少人湧出屋子的。奶奶和我穿戴好疾步走下了樓,在擁擠黑暗的樓道裡我摔了一跤,奶奶一把拖起我繼續往下走。爸爸媽媽碰到這種情況是從來不出去的,他們思想是,地震是逃不了的,與其死在外面,還不如死在家裡。    
    樓下,已經有許許多多的人,手裡都揣著個小包,那一定是家裡最值錢而且方便帶著的東西。他們一攤一攤聚集著,談論著地震發生時那一剎那的感受,還不時地仰起頭看看自己家的窗子,彷彿逃下樓的目的就是為了交流感受。奶奶要去找談得來的小姊妹,我說我就去前面的花園玩玩,奶奶說那也好花園空地大,安全,不過她一會兒就來找我叫我別走遠。    
    對於我們來說,地震的好處是增加了一次我們在夜間集合的機會。    
    花園裡也站滿了人,也都聊著天看著自己家的方向,等待著餘震的發生。我並沒有在那兒找到孫晨,只看到孫晨他姐姐站在一棵香樟樹下和上次那個請她吃冰磚的男孩有說有笑,好像這麼多人當中只有他們倆是和剛剛發生的事件無關。我現在才看清那男的長什麼樣,瘦高的個子,穿著一條喇叭褲,頭髮長得遮住了眼睛,頭還一甩一甩的,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剛想躲開,她叫住了我:    
    「你怎麼一個人?孫晨不是找你們去了嗎?」    
    「我也在找他呢。」    
    「你看見他就告訴他讓他早點回去,不會有事了。」    
    我頭也不回就向外面走去。背後傳來一陣笑聲,我知道他們一定在笑我傻。    
    在花園邊上的一個井台邊,斜射的路燈把一群人影子投在了一堵牆壁上,牆壁上依稀還能看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這幾個字的輪廓,我們的影子被放得老大,比這幾個字還高大,一晃一晃有些嚇人。我走近才看見邵傑和一群我不認識的人圍在井的四周,邵傑也未必認識他們,只是這種非常時候大家都可以成為朋友的。其中只有一個憨大我們都熟悉,他的確比我們大,額頭上還有一堆皺紋,平常裡我們叫他「神經病」,他還笑嘻嘻地答應我們。他從來不生氣,就是喜歡笑,一笑眼睛鼻子就都擠到了一塊。憨大看到多來了一個人,衝著我又傻笑了起來。邵傑看到我來了就告訴我說,前面有人看見井底冒泡泡,井底冒泡就說明還要地震。我說你們看見了沒有。他搖搖頭。憨大早又鑽到了井邊。憨大個子矮,雙手吃力地撐著井沿,井上深深地刻著「備戰備荒」四個字。憨大兩隻腳各站在一個「備」字的最後一橫上,努力地伸長脖子。我也走到井邊鑽到那群人中間好奇地探出腦袋。一汪水被路燈照得像一面鏡子,周圍一圈是我們的腦袋。水裡沒有一個水泡,就連一絲水紋也沒有。看得單調了,水裡黑黑的頭影一個個減少,亮晃晃的水面在增加。最後只剩下了三個頭,大一點的是我,小一點的是邵傑,只露出半個的是憨大。最後還是憨大往井裡吐了口痰,把我們的投影攪了個稀巴爛,憨大開心地笑了,井底裡也傳來了憨大共鳴十足的笑聲。    
    邵傑走路喜歡低著頭,所以也總能發現一些像兩分錢硬幣之類的好東西,就在我們離開井台不遠的一處牆角邊,他發現了一隻死麻雀。    
    「是被槍打死的吧。」    
    「你看它身上有沒有槍傷。」    
    「沒有,身體還軟軟的呢,一定是剛死。」    
    「那會不會是地震,被震死的?」    
    「地震能把麻雀震死,這地上不都是麻雀啦。」    
    這引起了我們進一步探究的興趣,於是決定對這只麻雀進行解剖。邵傑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把生銹的鋸條,在井台上我們就用它對拔光了毛的麻雀開膛破肚。藉著井台邊的燈光,麻雀鮮紅的肌肉在我們面前展開,肚子裡那包黑黑的東西,是它吃進去還沒被消化的小蟲子,再往上是食管,就在它的食管裡我們找到了致它於死的東西:一顆脹大了的花生米。    
    它是被噎死的。我們確信無疑。帶著研究出成果後的喜悅我們正要離開,卻碰見了李燕,李燕正往自己家的方向去。邵傑想叫住了李燕讓她看我們的研究成果,誰知人家理也不理繼續低著頭往前走。邵傑就在背後嚷開了:「腿上一塊疤,醜得像泥巴。腿上一塊……」李燕這才回頭狠狠地罵了一句:「邵傑是『四人幫』。」然後逃一樣地跑了。    
    奶奶在花園裡找了我半天,當看見我時,激動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家裡帶,嘴裡一邊還罵著:「不在花園裡等,到處亂跑,人家早就都回家了,你明天早上還想不想上學……」一個愉快的夜晚就這樣結束了。    
    


第三輯第32節:生於1986(5)

    孫晨犯的錯誤    
    比地震更震撼人的事發生在地震後的第二天。說來這件事還和上次那個關於「一塊疤」的重大事件有關聯,只是這次最遭殃的是孫晨。    
    早上出門的時候就在那條石頭路上,我依次看到了三隻老大老大的老鼠死在路邊上,在一條路上同時碰到那麼多死老鼠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或許這是「消滅四害」行動的戰果。前些天,我和奶奶一早起來去菜場排隊買帶魚,就聽到賣老鼠藥的小販叫得很起勁,「老鼠藥,蟑螂藥,消滅四害搞衛生,搞好衛生為革命。」或許這是某種不好的預兆。果然那天我一整天都不順。    
    先是上午第二節課的課間休息,孫晨和李燕被教導主任叫了去,一個上午就沒見到他們,同學們都在猜測一定出什麼大事了,因為從第四節班主任的語文課上就看得出,對我們一向和風細雨的年輕班主任臉色很不好看。可我偏偏不識相在課上拿了張紙胡亂地塗畫起來,紙當然被老師沒收了,「你,你畫的這是什麼?」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紙上畫了什麼,只能低著頭一言不發。「好,你現在不講,呆會兒到辦公室去交代。」    
    中午,我餓著肚子罰站在辦公室,不交代清楚畫的什麼就不讓吃飯。整個辦公室瀰漫著午餐的香味,班主任低著頭在仔細地剝一隻醉螃蜞,一邊吃著,一邊發出「嘖嘖」的聲響。    
    「老師,我畫的這是……太陽生月亮。」一泡尿憋得我實在受不了了。    
    「太陽生月亮?你見到過太陽生月亮嗎?」    
    「沒有,我想月亮大概就是太陽生的。」    
    「怎麼生啊?」我聽到辦公室的老師在噗噗地笑。    
    「就是從那條縫裡生出來的。」老師們笑得聲音更響了。    
    「我就知道我們班就你們幾個腦子最複雜,不放在讀書上,總想入非非,你知道教導主任為什麼找孫晨和李燕嗎?這麼大的事情我是管不了的。小小的年紀……」    
    聽她講完一大堆話後,我被「釋放」了,但還是沒能知道孫晨到底出什麼事。我快步走進廁所,一泡長尿,有力地沖打著大便槽底的積水,濺起一陣水花,身體裡也如通了電一樣的舒暢。這舒暢的感覺還沒散盡,我又被一個教高年級的中年老師捉住了,原因是我沒在小便池而是在大便槽裡小便。我又被教育了一番。    
    這還不算倒霉的。下午,我居然也被請進了教導處。教導主任說沒別的事,就是想瞭解地震那天夜裡的情況。教導主任的臉是陌生的,只有開全校大會的時候能見到,他一定比我們班主任做得大而且也厲害得多,所以即便是瞭解情況,也嚇得我脖子脹得老粗。    
    


第三輯第33節:生於1986(6)

    「那天晚上你都幹了什麼?」我應該很容易就回答出幹了什麼,甚至可以標榜一下那個「研究成果」。可是不知道是記性不好,還是敘述能力的低下,或者受到了自己詞彙量掌握的限制,我連詞成句的能力竟然極差。我腦子裡的事,一到我嘴裡就成了支離破碎的短句。    
    「那天……我……奶奶……到樓下……我跌了一跤……樓下很多人……孫晨姐姐在花園裡……我在花園裡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邵傑還有憨大在井邊上……在看井水……井水根本就沒有泡泡……憨大還往水裡吐口水……邵傑又看到一隻麻雀……麻雀是死的……我們把它殺掉了……麻雀是噎死的……喉嚨裡有一粒花生米……老大一粒……」    
    「好了,好了,這個我不要聽你講,你就給我講講,那天看沒看到孫晨和李燕,知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教導主任終於對我一大段囉嗦的敘述失去了耐心。    
    「沒有找到孫晨,後來碰到李燕,她正好回去,我和邵傑叫她,她不睬我們。」    
    「什麼時候碰到的李燕?」    
    「不曉得,很晚了。」    
    「好了,你走吧。」    
    第二天上午,李燕已經坐回座位上和我們一起上課了,直到下午,孫晨才回來。孫晨的姐姐也出現在教室的門口往孫晨這邊張了張,遞給他一隻綠色的帆布書包,一臉嚴肅地從門口消失了。同學們都想打聽怎麼回事,又都不敢直接問孫晨和李燕。兩個人像是犯了罪一樣,一天也不理睬一個人。    
    後來還是邵傑告訴了我事情的詳細經過。地震的那天孫晨也下樓來了,在樓下正好碰到李燕來找我們玩。孫晨就對李燕說他家沒人,讓她去他家玩,李燕就跟著去了。在孫晨家,孫晨提出要看看李燕腿上那塊疤,李燕有些不願意。孫晨說沒什麼的,為了表示公平,不讓李燕吃虧,孫晨就先脫了褲子讓李燕看了他的小雞雞。李燕很好奇,還摸了孫晨的小雞雞。隨後李燕也脫了褲子讓孫晨看了她腿上的疤,李燕還告訴孫晨,那塊疤是她四歲時不小心打翻了熱水瓶燙傷的。當然,為了公平也讓孫晨看了那塊疤以外的東西。事情就是這樣。    
    我問邵傑是怎麼知道的。他說是孫晨在地震後一天告訴他的。「那老師又是怎麼知道的呢?」邵傑不再回答我了。其實他不說我也猜出,那一定是他匯報的。    
    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孫晨沒再和李燕講過話。這件事不提起,也就慢慢被我們忘了,何況我們記性本來就都不好。    
    轉眼冬天來了,還下了一場大雪。早上醒來,「兩萬戶」的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黑黑白白的很好看。上學了,棉鞋的橡膠底踩在那條石頭路上直打滑。兩邊的籬笆牆下只有冬青還綠著,冬青的上面也頂著厚厚一層雪。宜昌的雪很濕潤,一路上用手兜過來,可以做很多冰球。    
    期末隨著冬天的到來也臨近了,複習課開始了,講台上的毛爺爺的像依舊那麼和藹可親。我們把書本又重新翻回了第一課,第一課上畫的是毛爺爺跟華爺爺親切交談,毛爺爺對華爺爺說:「你辦事我放心。」    
    


第三輯第34節:小男人(1)

    作者:黃孝陽    
    	    
    1    
    暮色漸深,空氣因此顯得格外陰冷。    
    太陽高懸城市上空,像一面蒼白的小鏡子,沒有半絲熱量。高樓建築如同一堆紙糊的模型。車水馬龍,乍眼望去,灰濛濛的一片。    
    酒店門口一群熱熱鬧鬧的人。應該是人,都有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與小學識字本上畫的一樣。一個老人跟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後從酒店裡大步走出。男人步幅挺大,每邁一步,老人得走兩步。老人頭髮花白,嘴擰到半邊臉上,左手急速擺動,右手卻輕托在中年人屈起的左手肘關節處,嘴裡急急切切,「主任,這邊走,小心台階,哎。」    
    奴才活做得這麼地道,確實是廣大群眾學習的好楷模,真沒委屈他這把年紀。中年男人肚子蠻大的嘛,雖說十有八九是屁撐起的,也著實不太容易。這得需要一個多麼巨大的屁!許正抬起頭,望向天空。    
    麻雀,一撥一撥,被風胡亂扒拉著,樣子與水車上旋轉的葉輪差不多,嗖嗖打轉。但風突然大了,嗚嗚地吼,比胳膊粗的木棍還要猛,狠狠地敲落,眨眼間,滿空濺起無數個驚惶失措的小黑點。尖銳的鳥鳴聲刺入耳裡,驀然間放大成一顆顆閃閃發光的星星,在前額處直晃悠,並嘬起響亮的口哨聲。    
    路兩邊是法國梧桐,許正把頭靠過去。樹幹略帶潮濕,樹疙瘩上貼著半張已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半邊臉兒的小廣告,是專治梅毒與淋病的,這種「牛皮癬」糊滿城市的每一處。他忽然注意到廣告的右下角正掛著一串青色的鼻涕,鼻涕上還粘著一粒灰白色的鳥屎。許正側過身,剛想離開,一個傢伙從後面膀闊腰圓直撞過來。頭在樹上重重一敲,牙縫間迸出一絲涼氣,腦袋裡卡嚓響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斷了。那串粘有鳥屎的鼻涕準確地塗在他的右臉頰上。胃部一陣猛烈的抽搐,酸澀的液體直衝腦門,許正還沒來得及咬緊牙關,它們已衝出嗓子眼。    
    許正慢慢彎下腰,用衣袖擦著臉。撞了他的男人正大步奔向街道那邊,一臉鐵青。就算趕著去火葬場投胎轉世也犯不著這般生猛吧。許正在肚子裡小聲說了句,又替他對自個說了聲對不起,這才心滿意足地抬起頭,想看看那男人到底長的是啥模樣。那西楚霸王似的男人卻又撞翻了一個女人。女人像紙糊的燈籠,辟哩叭啦連翻幾個觔斗,褲腿被鐵柵欄上的銳角拽住,嘩啦一下,露出裡面的健美褲,暗紅色的。女人沒哭,似是傻了,坐在地上,愣愣的。沒有人理會她,她像一堆糞便,對了,就是那個男人剛排泄出的,現在的人越來越不要臉,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敢隨意大便。許正不無惡毒地想著,心裡恍恍惚惚有了些快意。紅燈亮了,人流車流嘎然而止,一個戴黃袖套的老人瞥了一眼女人的腿,迅速擋在一輛已壓過斑馬線的自行車前。    
    一個頭髮金黃的少年被紅燈攔在女人面前。他猶猶豫豫地向女人伸出手。女人似乎這才弄明白發生了什麼,頓時放聲尖嚎。這是豬的嚎聲,而且應該是一隻剛被人捅了一刀的豬。但那少年顯然不認為這是一頭豬,立刻縮回手,卻似被毒蛇咬了一般。他是不是已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問心無愧的理由?少年扭過頭,往兩側瞧,樣子有些狼狽,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不是我把她撞的。他太年輕了,儘管旁邊那幾個中年男子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浮出心領神會的笑容,但女人順勢一躺,一把就抱住他的腿,嗓音尖銳。「小兔崽子,撞了人還想跑?老娘與你沒完。生孩子沒屁眼的、殺千刀雷公劈菩薩咒的、先人板板拖棺材的……」    
    這女人不會真被撞糊塗了吧?各地方言層出不窮,難道她剛參加完相聲口技表演,仍意猶未盡?又莫非她心知肚明自己在生理方面的優勢,比太監還略勝一籌,所以比起趙高先生更氣勢洶洶?這是大師級的人物。古龍小說中的那些絕頂高手比的也就是這股子氣。許正暗暗讚歎一聲。女人邊罵,手掌還邊撮成刀,剁得水泥路面光光作響,一個磕碰不打,一個唾沫星子也沒浪費。她完全可以開一個專門罵人的培訓班,又或加盟某討債公司,一定大發利市。    
    自己是否要上去提醒她一句?    
    許正站起身。綠燈亮了。人群、車流潮水般從女人與少年身邊捲過,有人邊笑邊回頭,他也忍不住笑了。驚惶失措的少年正使勁地扳女人的手指。沒有用的。這是女人,不是女孩,她們是兩種生物。許正暗暗為這個少年感到惋惜。落入蛛網裡的蟲兒不管如何掙扎,它的一切舉動只能證明自己會成為一道食物,除非它的力氣大得足以將蛛網撕破。但少年若朝女人當胸踹上一腳,就真的成了兇手。悖論無所不在,人大抵就是活在這些互相衝突的概念裡。所有克利特人都說謊,他們中間的一個詩人這麼說。許正不無懊惱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第三輯第35節:小男人(2)

    愛還是不愛?一個男人被婚姻折磨後還能剩下多少力氣?頂多也就能從喉嚨裡擠出那個讓女人妥貼舒服的字眼。許正往四周看去。少年與女人廝打成一團。女人是強悍的,凶狠的爪子撕得少年的臉鮮血淋漓。少年的拳頭也沒吃素,砸得女人鼻青眼腫。他們身邊已圍上一圈興致勃勃的看客。老天爺應該往每一個人臉上都吐了唾沫。要不,為何他們臉上都露出令人噁心的痕跡?    
    戴黃袖套的老人用力吹響口哨。    
    不遠處的垃圾筒上躺著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紅。    
    一隻鳥正用嘴啄食著它,它見許正看它,歪頭打量了一會兒他,眼睛瞪得溜圓,爪子在不銹鋼製成的筒沿上輕輕一蹭,又躍回空中。    
    濕漉漉黑色的人群漸漸看不清面龐,夜色馬上就要來了。這些吱吱喳喳的聲音到底想要說明什麼?許正終於聽見那少年的哭聲,像一條被扼住七寸的蛇嘶嘶地響。他的脖子被女人死死掐著。他的脖子上應該會留下一些月牙狀的淤痕,這是一種符合大多數女人審美標準的形狀。許正望向女人,女人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脖子上的肉抖個不停。她是一頭從侏羅紀來的黑乎乎肥嘟嘟的暴龍。    
    許正不無傷感地想著。    
    她也是這樣的,雖然沒有這樣黑,這樣肥。    
    她哭起來的時候鼻子眼睛嘴會皺成一小團,像隨時都可能斷過氣,讓人心驚膽戰。有時,哭著哭著,就沒有了半點兒聲息,眼珠翻起,手腳抽搐。他趕緊蹦過去,手忙腳亂地掐她人中,她醒過來,哇一聲,人就奔向了廚房。    
    廚房裡有煤氣管道。廚房裡還有菜刀。對了,還有剛從超市買來的一大包洗衣粉,若吞下去,這也得管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喊爹。他只能迅速從抽屜裡翻出早已寫好字的紙牌掛在胸口,撲通一下,直挺挺跪下,蠕動膝蓋,一步步往廚房方面走去。紙牌上的字隔三差五要換,要求言簡意駭,一針下去便能觸及靈魂。譬如,「我是狗。」又譬如,「我罪該萬死。」    
    認識錯誤總是很快,改正錯誤總是很慢。很多個夜裡,她都憤怒地用手指頭戳在他腦門上。她說,狗改不了吃屎。他非常清楚一條吃屎的狗會死得多麼辛苦。首先是人拿棍子敲,敲死;再拿繩子吊,吊死;又扔入土裡埋個幾天幾夜,悶死;最後從土裡扒出,扔入沸水燙,燙死。所以,他沒敢再吱聲,躺在床上側過身去看窗外的雲,書上說玉皇大帝的外甥也養了一條狗,天天吃香喝辣,不必吃屎,可惜整個天庭也就那麼一隻。天上的「養狗證」一定很貴。    
    許正突然想抽煙,喉嚨裡癢得厲害,他抖抖索索地從口袋裡掏出香煙。一包「南京」十元錢,一根香煙五角錢。他小心翼翼地撕開煙盒上的塑料封皮。沒有人看他,可他還是感覺自己卻是一個賊,他轉過身,身體與牆壁形成一個銳角,他又緊張地往四周掃了一眼,再劃著火柴。小時候他偷姐姐的五角錢買的冰棍真甜,這煙抽到嘴裡卻苦澀得緊。許正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她幫他買的。買了一條「南京」,說得抽一個月,抽好點,抽好些。許正記得當時自己問她為何不買「白沙」,一樣的價錢可以買兩條。她發了脾氣,立刻把煙甩在他臉上。許正知道她很委屈。她一向就討厭男人抽煙。她肯為他買煙已是做了極大犧牲。他趕緊賞給自己一記嘴巴,並向她保證這條煙一定會抽一個月。然後問她,是不是發獎金了?她沒理他,轉過身,擰開電視,一屁股坐下,腳後跟一蹭,甩出一隻高跟鞋,另一隻鞋子掛在大腳拇趾頭晃過來晃過去。她面無表情,他卻有點兒暈頭轉向。他拿不準主意該說些什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愣了一會兒,伸手想去抱她,手剛按到她胸口,她已迅速彈起,眉毛一豎,脆生生的牙齒咯吱一咬。這也怨他,他剛從外面回來竟然忘了洗手,活該滿臉唾沫。    
    額頭隱隱生疼。今天是他生日,三十歲。昨天他與她吵了一架。忘了為什麼吵,只記得她那張扭曲的臉。她還扇了他一記耳光。手勁很大,那記耳光脆生生,貨真價實,一點也不像那些被新聞曝光的注水肉。許正下意識地摸了把臉,還是疼,不過這可能與她無關。    
    許正縮起脖子。風真大,像頭受了傷的熊瞎子,伸著舌頭在臉上亂舔,每舔一下,臉上就似乎被撕下一層皮,火辣辣的疼。女人已經大獲全勝,那少年被她拖到一個商店門口。許正聽見幾個行人在交頭接耳,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的不得了,撞了人不肯承認也就算了,竟然還動手打人?    
    許正又聽見幾句髒話,都與英文字母「B」有關。他想笑,瞟了眼紅綠燈,心中一動。街上沒有戴紅袖套的老人,空中也沒有鳥鳴,一切靜止下來,在剎那間,便恍惚化作一塊寂靜的鏡面。他突然覺得疑惑,自己剛才所見的是真實的嗎?它極可能是幻覺。體積這麼龐大的一個女人怎可能分辨不出是誰撞了她?這裡又不是在黑燈瞎火的小巷裡。何況大家都這麼說,而人民群眾的眼睛一向雪亮。這可是領袖的教誨。事情的真相應該是女人所述,不然,這少年為何不再掙扎?所謂理直氣壯,他一定心虛了,而把自己撞到樹上的人也一定是他。真疼。許正揉揉額頭,腦袋裡似竄入了幾隻大頭黃蜂。    
    


第三輯第36節:小男人(3)

    2    
    我給你講個故事。    
    一對夫婦在過鐵路。女人在說,男人在聽。都是一些閒話。女人說得很開心,男人聽得很認真,兩人手牽手。女人的鞋子突然崴入兩根鐵軌的凹槽,鞋帶扣死在一顆生銹的鉚釘上。一開始兩個人還有說有笑,互相逗樂,可幾分鐘後遠方響起刺耳的汽笛聲,火車轟隆隆駛近。女人嚇白了臉,男人也慌了,但女人的腳仍卡得死死的。看著越來越近嘶嘶吼叫著的鋼鐵怪獸,女人拚命地往外面推男人,她的手甚至抓裂了男人的臉。男人沒有離開,反而在火車撞來的一剎那猛地抱緊女人,並高聲喊道,親愛的,我們在一起。    
    你聽過這個故事嗎?你一定聽說過。很多雜誌上都有,簡直臭了街。問題是,你相信它嗎?這並非煽情的故事,而是一道智商測試題。可惜大多數人都做不出來。事情的真相是:a,男人的腳也被崴在凹槽內,只好吼上這麼一嗓子為自己壯膽。B,這是一個想出名想瘋了的男人,所以這一嗓子喊得特力拔山兮氣蓋世,以至轟隆隆的汽笛聲一下子就成了蚊子叫,人們都聽見了他的表白。C,謀殺。女人的腿之所以卡得死死的,是因為男人的腳就踩在她腿上,故女人要與男人廝打成一團。你不想讓我活,我也得讓你死。為在眾目睽睽下掩蓋罪行,男人發出嚎叫。何況,女人畢竟是一種智商有限的生物,容易被感動,當這麼一句驚天動地泣鬼神的話塞入耳朵裡時,她完全可能一時心軟,鬆手放男人逃脫。D,這是一個丈夫對他已有審美疲勞的女人做的白日夢。E,其他。    
    你喜歡哪種真相?沒人有能夠得知真正的真相,那是上帝的領域。所以大家都是在根據自己的意願將一些東西七拼八湊。耳聞不如一見,從來都是一句誑語,你以為你看見的便是真相?    
    噢,請原諒我粗俗的比方。你見過人怎麼餵豬嗎?    
    所謂真相,就是人倒在石槽中的豬食。你有選擇吃不吃的自由,你偶爾能吭吭唧唧幾聲,不斷抗議,獲得今天吃這種豬食明天吃那種豬食的小範圍內的自由,但你絕對沒有竄出豬圈大模大樣坐在餐桌前啃紅燒魚塊的自由。    
    你叫貝殼?遠古時的人都拿貝殼當錢用。我喜歡你。我能不喜歡你嗎?錢是好東西。何況你的鼻子這麼小,眼睛這麼小,就連這張嘴仍是這麼小。我喜歡小巧玲瓏的女人,胸脯上隨時都蹲著兩隻吵吵鬧鬧的小白兔。謎面是小白兔,謎底是什麼?哈哈,裡面藏著一隻流氓兔呢。所以,她們在床上往往非常棒,讓人忍不住總想伸手去拽那隻兔子的短尾巴。    
    不要相信男人。男人這東西骨子裡長滿糞蛆,整天說謊,腸子都爛掉了。我這是拿你開涮逗樂。別認真,千萬別認真。一認真了,再好的人也就成了一堆醉酒時嘔出的穢物。人哪,還是顛三倒四不知所云的好些。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沒事,你別生氣,臉漲得這麼紅,人家還以為你是春潮泛動。你可以向我臉上吐口水,我已經習慣了。    
    


第三輯第37節:小男人(4)

    3    
    貝殼說,貝殼遇到一個神經病。    
    貝殼說,他嘴極大、眼極小,鬍子拉碴,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手上還戴著一個黃澄澄的戒指,一副暴發戶的嘴臉,專門拿些扯卵蛋的玩意兒來騙女孩子。還好她火眼金睛,心裡明鏡似的。    
    貝殼說,這男人真沒品味。泡妞不是這樣泡的,這樣泡出來的妞只會變成一甕酸菜。    
    貝殼說,這叫裝酷,扮深刻。狗日的。    
    貝殼說髒話了。你聽見了嗎?    
    心臟一陣絞痛,許正往嘴裡扔入幾粒「鎮腦寧膠囊」。太陽掛在屋頂上端,像一個散了黃的雞蛋。一些風從屋子外面溜入屋裡,再從屋裡躥出來,撲入懷裡,有些涼。他瞇起眼打量這個城市的早晨,大大小小的建築活像粘在灰濛濛天幕上的狗皮膏藥。至於街上的人群,當然是從這塊狗皮膏藥下流出的膿汁。沒有炊煙,沒有晨靄,沒有露水,沒有光滑的踩在青草上的赤足,也沒有乾乾淨淨的笑聲。這個城市是陌生的,但現正在許正面前耀武揚威的那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婦女用品的廣告牌,與他前些天在那個城市所看到的是一模一樣。圖案一樣,大小一樣,顏色一樣,甚至連模特女郎的腦袋上都同樣有條被撕開的裂痕。    
    他砸破了貝殼的頭,用煙灰缸砸的。一個藍色的煙灰缸,是她買的,花了五塊錢,當時她還特意托人弄來一些細小的白色砂粒,擱在裡頭。唉,真是太可惜了,那麼漂亮的一個煙灰缸。許正撓撓頭,拐過街角,在間大排檔上坐下,要了碗鴨血粉絲。    
    鐵爐子邊站著一個男孩,黑乎乎的,兩長串鼻涕哧溜溜地響。兩個人的眼神一碰,男孩扭過臉,突然縱身向前,伸手從排檔老闆半敞的抽屜裡抓出把毛票,撒開腳丫往東飛奔。他跑得太快,一頭撞上一輛垃圾車,光噹一聲,躺下了,毛票撒了一地。排檔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戴頂髒兮兮的白帽子,古怪得緊,見男孩搶錢,人立刻蹦出去。一些彎下腰正準備去撿鈔票的行人,見他凶神惡煞,趕緊側身讓在一邊。男人衝到街那頭,撿起鈔票,往男孩身上一口氣踹上幾腳,罵罵咧咧地往回走。男孩爬起來,拍乾淨身上的塵土,回頭瞟了一眼,轉過身,猛地抄起車上掃帚,劈頭蓋臉往拉垃圾車的女人身上砸去。男孩頭上已經流了血,樣子更顯猙獰。女人哀聲躲避,最後不得不在暴風驟雨般的打擊下縮成一小團。男孩扔下手中的掃帚,罵道,媽的,眼珠子長在屁股上了?    
    這很無聊。許正聳聳肩膀。坐在他旁邊的一個臉上長著青春疙瘩豆的男孩卻已笑得前俯後仰。這句話沒這麼幽默吧,莫非眼珠子長在屁股上後就成了肛門?許正咧嘴,付過賬,去了網吧,準備打發掉一點時間。他網絡上的ID名叫「已婚男人」。最早他叫「男人」,有人立刻指出天下男人多得是,得加上一些修飾詞,這樣才能凸現出個性。他便改名為「我是猛男」,但別人立刻指出這屬於心理學上的補償效應,隱藏在ID後的人一定陽痿。許正就又改名為「超級猛男假一賠十」,這個名字讓他著實威風了幾小時,可沒多久,聊天室就有人假一賠百了。而且令人心酸的,女人們對這些猛男無一不嗤之以鼻。許正問一高人,為什麼會這樣?高人答曰,雞巴不是掛在嘴上的。    
    許正說,如之何?    
    高人說,叫「已婚男人」吧。已婚男人是一杯溫吞水,女人愛喝。    
    這倒也是。許正從此用上這個ID,效果還湊和,搞掂過幾個mm。但過程卻往往比跑一場馬拉松還要辛苦,人還沒到終點發生面對面的交鋒,腿就已經軟了。許正歎了口氣,在對話欄裡敲出一行字「MM,我們做愛吧」,複製、粘貼,以私聊的方式逐一發了出去。煙一直叼在嘴裡,粘嘴皮子,許正放下鼠標,將它小心翼翼地從嘴唇剝下,煙蒂上多出幾縷血跡,隱隱生疼。許正皺起眉,扯下煙蒂,塞入嘴裡,大口嚼了幾下,呸地一聲吐在桌上那個淺藍色的煙灰缸內。煙灰缸上印著一種啤酒的名字。許正喝過這種酒,不好喝。許正拈起它,扔入腳邊的垃圾筐內。坐在他旁邊的小女孩仰起臉,用奇怪的眼神瞅了他一眼,他立刻豎起眉毛瞪回去。小女孩轉過臉。過了幾秒鐘,許正聽見她小聲地對著麥克風說,哥,我旁邊坐著一個傻逼。特傻。不揍他幾下簡直對不起自己。哥,過來幫我教訓他,好不好嘛?    
    


第三輯第38節:小男人(5)

    十來歲就這麼嗲,長大了那還得了?    
    貝殼也嗲。有次去爬山,好不容易登上一處石坡,人還沒喘勻氣,貝殼就將整個身體掛過來,一隻手搖晃著許正的身體,一隻手筆直地指向石坡下,嘴裡大聲地嚷,看,那裡有一顆樹樹。    
    貝殼,那是一棵樹,不是一棵樹樹。再怎麼說,你也是二十八歲的已婚婦人了。許正沒好意思看四周笑聲古怪的遊人,回家後,苦口婆心與貝殼做工作。貝殼生氣了,臉板板的。許正沒理她,等到晚上,許正剛想爬上床,就被貝殼一腳踹下去。那一腳真狠,正中心窩。許正都眼淚汪汪了,假若有一個「夫聯」那該多好啊。許正乾笑幾聲,開始向周星馳學習,雙手摳入嘴裡,向上提。這一招本來百試不爽,但這次估計自尊心被傷得特別深,貝殼的臉板得越發得平,就算是一面鏡子恐怕也得自歎弗如。    
    許正只好學貓叫,又學狗叫,再學青蛙跳。    
    可惜皆無濟於事。    
    最後貝殼板著臉手指著電視屏幕,說,他們在幹什麼?    
    許正說,他們在吃飯。    
    貝殼厲聲喝道,不對。    
    許正腦海靈光一閃,他們在吃飯飯。    
    貝殼又說,他們現在又在幹什麼?    
    許正說,做愛愛。    
    貝殼臉上的線條漸漸緩和,鼻子裡冒出一個字,「哼。」    
    許正連忙哼了兩聲。    
    兩人無話,繼續看電視,沒多久,屏幕上那男人一迭聲地喚著心肝兒,貝殼的手指突然指向自己的鼻子,叫我什麼?    
    老婆,不對,是老婆婆。不對,還是不對,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肺,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大腦。許正在嘴裡吐出「老婆婆」三字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已闖下彌天大禍,馬上放聲高歌。    
    一抹紅色在貝殼臉上倏然而過,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貝殼臉上已轉換了至少五次顏色,首先是紅,然後是青,接著是白,再接著又是紅,最後終於恢復了人臉的正常膚色。    
    誰稀罕做你的五臟六腑?噁心死了。貝殼撇撇嘴,趿鞋,往洗水間走去,並哼起小調。許正的臉色漸漸活泛。他想起一個老掉牙的笑話。一個在看肥皂劇的女人問丈夫,她是他身體的哪一部分。正在工作的丈夫不耐煩地回答,盲腸。許正咯咯樂了,吹起口哨,「無情最可惱,我總惹人笑,寒風今日吹到。思念不妙,讓心在火中煎熬,叫我怎能抵擋得了?」    
    這些事想起來也蠻有趣的啊。許正繼續吹起口哨,「想那小蠻腰,纖纖女兒嬌,卻在別人懷抱。無法忘掉,往日溫柔的美好,如今凋謝在風中飄。歌照唱,舞照跳,一夜笙歌天欲曉,怨那青鳥。不思量,尖聲叫,明月伴我共逍遙,一走瘋鬧。人生苦,快樂少,活著也是很無聊,像根小草。恍惚間,忽跌倒,天上殘星已寂寥,容顏已老。」    
    許正出了這間網吧,進了隔壁另一家網吧。如今十來歲的孩子最是可怕,一言不合,馬上就拔刀相向。許正親眼目睹過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在一家電影院門口,用電影「古惑仔」裡的那種長砍刀,將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剁得血肉模糊。一個染金髮的最狠,一邊剁還一邊高歌,「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夜不流淚。」那年輕人真經得住砍,都沒人形了,還能有一聲沒一聲地叫救命。幸好一個路人及時地提醒他,「你都要死了,還喊什麼救命?」他這才老實了。    
    這一次許正換了一個聊天室,裡面的女人不少。他對一個「漂亮妹妹」說,他說,好久沒見!她說,你誰啊?他說,我呀,忘記了?她說,誰?他說,上個禮拜我們才去開房,怎這麼快就忘記了?她說,軍哥?咋換馬甲?靠,你好討厭哩。他說,我不是他。原來你真的去開房呀?那我們也去,好不好?她說,你到底是哪條的野生動物?你不說,真生氣了。他說,是三條腿的動物。她說,三條腿?他說,兩條腿中間不是還有一條麼?走吧,開房去,不會讓你失望的。她說,你說你是誰,不認識我不去。他說,先出來喝個茶不就認識了?她猶豫了一會兒說,好吧。在哪兒?他樂了,慢斯條理地點燃一根煙,美美地咂了口,然後說,在你媽肚子裡。    
    他關機斷線起身結賬,想忍住笑,但笑聲還是咕嘟咕嘟從鼻子裡冒出來,撒了一地,被風歪歪地一吹,與被撕碎的廢紙差不多。他縮起脖子,往酒店方向走,半路上拐進百貨商場買了套「歐柏萊」化妝品。促銷小姐的臉雖說抹得像一個猴兒屁股,但確實好看。他盯著促銷小姐鼓鼓囊囊的胸脯發了好一會兒愣。貝殼也用這個牌子,但胸脯沒有小姐的大。    
    貝殼現在在幹什麼?    
    


第三輯第39節:小男人(6)

    4    
    酒店裡很冷,黑咕隆咚的一團。許正開了燈,燈光蛾黃,像一盞即將死去的火苗。自己的影子在火苗下微微晃動,又像是一些快要燃燒乾淨的灰燼。房間裡還是離開時的模樣,被子凌亂不堪,沒有人鋪。這裡的服務員的素質未免太糟糕了。許正這麼想著,瞥見門把上「請勿打擾『的塑料牌,順手取下它,攥緊它。它有足夠的硬度,卻不夠尖銳,不能劃破他的手。    
    許正開了電視。電視上有幾個大喊大叫的瘋子。電視旁邊的那塊長方形的鏡子裡還有一個頭髮蓬亂的傻子。許正看著他,他的目光呆滯,額頭上有塊黑印。這應該算得上是烏雲罩頂。許正笑起來說,「你好。」    
    許正聽見他說了一聲,「打吃。」    
    「打吃」是一個圍棋術語,意思與象棋中的「將軍」差不多。許正不喜歡象棋,這並不是因為將相王侯寧有種乎之類的狗屁話。將就是將,相就是相,過河卒子總擺脫不掉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勁。    
    許正喜歡圍棋僅僅是因為圍棋子本身。它們與那些正在發育的女孩子的乳房差不多,小小的,冰涼的。可惜所有的女孩子都要長大成為女人,由低眉順眼漸而青面獠牙,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過程。    
    許正蜷入被子裡,還是冷。他用左腳的大拇指使勁地摳右腳腳面,換了個姿勢,再用右腳的大拇指撓左腳腿面。他最早與貝殼躺一個被窩裡時,她最喜歡用腳趾頭來撓他。有一次,他剛躺下,她就貼過來,皺起眉,說,你忘了脫襪子。許正說,我沒。她叫他舉起腳,他就舉起腳。他確實沒穿襪子。她就笑,說,你皮膚真粗,我還以為是襪子呢。他也笑,自己腿上毛茸茸的汗毛是不少。許正抽了下鼻子,屋裡沒有她的味道。這只是一間標準客房,有兩張床,他躺在左邊那張,右邊床上只躺著一床被子。許正把那床被子也弄亂了,他是故意的,他還在那床被子裡塞了一個枕頭。他舉起手,勾了勾小指頭,對那床被子說,晚安。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跳到窗台上,掛在窗台邊的衣服發出不安的響聲。他忘關窗戶了,但他不願起身。他愣愣地看著窗戶。風從那裡溜進來,有些潮濕。他想,她或許現在已經濕了吧。許正為自己的惡毒低聲竊笑,但笑容很快便已凝結,他心知肚明這惡毒沒有一丁點殺傷力。如果非要說有殺傷力,那只能是傷了自己。他的心口隱隱生疼,恍惚有一塊尖銳的石頭正砸在上面。    
    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是在找波德萊爾的那束惡之花嗎?    
    找不到的。粘稠的夜色已把一切物體的形狀抹去,都不允許人們看見自己的手指頭。世界只剩下一張黑乎乎的平面,每個人都是在這張平面上游移的黑點,且注定要在平面邊緣撞得頭破血流。    
    許正開了燈,拿出手機,撥了串數字,又清除掉,重新撥過另一串數字。電話響了,許正慢慢說道,「小璐,我想你。」    
    聲音在房間裡漾開,隨著月光慢慢溶入夜色。任何一句話都是因,也都是果,盤根錯節,首尾相連。它們會飄到哪裡去?一隻蝴蝶扇動翅膀能掀起彼岸一場風暴。一句話呢?許正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劇烈跳動的聲音,怦、怦、怦。    
    許正又重複了一次,「小璐,我很想你。」    
    一片死寂。自己在對誰說話?手上這個長方形有著一根老鼠一樣尾巴的物體。它會有人的感情嗎?或者說,它能真真切切地傳遞著感情嗎?但問題是,自己在說「小璐,我很想你」時又究竟有沒有感情?如果有,是什麼樣的一種?又有多少?許正都有些惶恐了,一個個問題確實能把人逼入死胡同。    
    解開問題的鑰匙在哪?    
    《黑客帝國》裡的制鑰人已被子彈打死,自己也不是那個能上天入地的尼奧先生。自己在找什麼?不會有答案的。粘乎乎的水充溢在每一個空間,並隨著微微的呼吸聲來回漾動。一個孩子還沒出生時是這樣躲在母親的羊水裡。眼眶都有些濕漉。許正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被子裡的氣息也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水分子麼?但三十尺深的水下與三萬米的水下完全是兩個世界。量變會引起質變。誰能找得到那個臨界點?「什麼」沒有形狀,沒有氣味,沒有聲音,當然就更沒有性別。它藏在哪裡?許正愣愣地看著自己浸在黑暗中的雙手,手上的手機閃著幽藍的光。手上的污垢在角質層上絕望,它們就要死去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指甲劃自己的臉。這些污垢知道真相嗎?或許知道,但可以肯定它們不會說給自己聽。    
    


第三輯第40節:小男人(7)

    「你都是有老婆的人,憑什麼說想我?」    
    電話那邊終於傳來了聲音。    
    許正的聲音大了,「有老婆的人就不可以再愛了?」    
    「等你料理完你老婆的事後,再來找我吧。」    
    電話掛斷了。    
    料理?這是做日本料理?幾個獐頭鼠目的矮個男人圍在一團飯粒前,粘滿鼻屎的手指在上面捅來拱去?許正把手機扔向床尾,用腳踩了幾下。這是一個會說話的怪物。許正搓了下手。手上的污垢掉下來。自己在緊張或惶恐或興奮或衝動時總是喜歡不停地搓雙手,儘管自己為這種行為美名其曰為「文明」與「衛生」。但它們確實曾經是自己的骨、自己的肉、自己的血。這應該是事實。可當它們剝離皮膚落到地面上後,它們是什麼?    
    零落成塵碾作泥。如果連香也沒有了,還會有人詠歎嗎?    
    那年,還在學校讀書的那年,許正被一個漂亮女孩子甩了一耳光。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卻沒有洗乾淨自己手上的污漬。他弄髒了她。這是他應得到的理所當然的懲罰。後來,他畢業了,從超市買來了各種牌子的洗手液,可他還是沒法子洗乾淨自己的雙手。貝殼總是說,他手上有牛屎的味道。    
    其實牛屎是好東西,可以漚肥,曬乾了還可以當燃料。    
    許正悶悶不樂地爬到床尾,撿起手機,又撥了一串數字。    
    許正說,「唇兒,我想你。」    
    「我也想你。」    
    「我都快想瘋了,難受得緊。骨頭被火燒著了。你快來救命吧。」    
    「去你的。骨頭被火燒了早就死無全屍,還能說話?你現在哪裡鬼混?」    
    「南京。」    
    「有毛病啊。深更半夜從南京打電話叫我去救命?以為我是觀世音菩薩,眨眨眼就能從北京跑到南京?」    
    「你從電話裡爬過來哪。」    
    「你去死吧。」    
    沒有人打電話來祝他生日快樂。許正看了看手上的表,已經快十二點了。許正剛想躺下。擱在床上的電話響了,許正有些疑惑,趕緊拿起,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先生,要服務嗎?」許正愣了下,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馬上掛斷。但沒有兩秒鐘,電話又響了,仍然是那個女人,「先生,全套只收三百塊,便宜」。許正繼續掛斷。黑夜沉甸甸壓下來,像一床灌滿冷水的羽絨被,渾身都癢。許正望著手中的手機,小聲地說,「祝你生日快樂。」    
    他剛想躺下,電話又響了,他憤怒地拽起電話,「小姐,你需要服務嗎?做全套只收三塊錢,外贈精美避孕套一隻。要不要?若嫌貴,我再打三折,一塊錢,一塊錢吶。」    
    「你去死哪。」女人急眼了,用的是方言。    
    許正聽懂了,是老家方言。電話被陌生女人惡狠狠掛斷,像個棄婦嗚嗚地哭。許正將電話甩在床頭櫃上,望著它默哀了半分鐘,然後下床,從行囊中翻出圈透明膠帶,將電話機上的裂痕粘上。    
    毀壞別人財物是要賠錢的。許正突然想起某個朋友說的話。當初他們在一起討論初戀情人。許正說,人生最大的遺憾是沒上自己的初戀情人。朋友表示反對,並說,人生最大的遺憾是在多年以後上了自己的初戀情人。    
    觀點針鋒相對,自然得靠事實說話。    
    朋友說,那個城市有一條街全都是他們那出來的女人。村幫村,戶幫戶,小姨幫大姑。他黑燈瞎火地摸過去,嫖完自己的初戀情人,最後吐得一塌糊塗。    
    許正記得當時自己說沒這麼誇張吧。現在想想,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這個世界又會有多大?一個圓圈罷了。小學生都知道地球是圓的。許正笑起來,無聲地笑,眼淚慢慢滑出眼角。    
    


第三輯第41節:小男人(8)

    5    
    我給你講個故事。    
    那年地震,房子倒了許多,歪歪仄仄的。那時,他們新婚不久。他是駐紮在當地的軍官,她是小學老師。他們擺酒時,軍營裡喜翻了天,當兵的娶老婆不容易啊。小兵們看著紅艷艷的她,口水饞得足有三尺長。    
    地震很兇猛,死了不少人,天氣又熱,許多水源都被污染。為保證居民的活命水,他被派去當地水廠駐紮。儘管離水廠不遠便是她的學校,他沒有擅離職守一步。第三天,她被他手下的兵從廢墟中扛來。兵把她放在水池邊。圍繞在水池邊上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人群裡面是一圈緊握鋼槍的士兵。    
    渴。大家的眼睛都盯著眼前這汪清亮的水,但沒有人敢向前邁出一步。兵正準備向他匯報並設法討點水來,她卻因為極度的乾渴翻身滾入水池。她被士兵撈起來。她看著大步向她走來的他,理理額頭濕漉漉的頭髮,剛想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拔槍,幾乎是下意識地扣動扳機。軍令如山。    
    轟地一聲響。    
    這個故事刺激嗎?我沒編。我從一本小說中看來的。你要罵就去罵編故事的人吧。不過,這應是一個真事兒。我祖爺爺對我講的,他的鬍子真長,小時候我最愛揪那幾綹鬍子蕩鞦韆。我天天逼著他給我講故事。一開始他講牛郎織女。一個男人抱走另一個女人的衣服,女人就肯嫁給他,兩人還恩恩愛愛?為什麼我在鄰居小姑娘洗澡時抱走她的衣服,她會哭著嚷媽媽,她媽媽罵我流氓,我媽媽揍我耳光?我問祖爺爺。祖爺爺唬起臉說,兔崽子。    
    我明明是人崽子,為何要罵我兔崽子?我又不是兔年生的,我媽也不是。我很生氣,足足一個星期不理祖爺爺。我要他向我道歉。他不肯。我就整天拔他的鬍子。他還是不肯,我就使勁哭。我哭得可傷心了,眼淚嘩嘩地流,河裡的魚翻著白肚子浮起一大片。我就整天吃魚。吃到後來,我就忘掉了這件事,與祖爺爺重歸於好。    
    小時候不懂事,現在總算想明白了。那個牛郎明明是色狼嘛。知道現在為何要將為女人提供性服務的男同志稱之為「牛郎」嗎?這裡是有文化淵源的。雖說野雞配色狼蠻押韻,但好歹人家也是玉皇大帝的女兒,公主身份,即「神女」是也。人家在工作閒暇,做做運動,舒展筋骨,也屬正常。你別笑。你笑了,你就是我同黨、幫兇,要被砍頭。「神女」就是妓女?我可沒這樣說。你這是對神的誣蔑,當心被拔舌根。你別吐舌頭。貝殼,說真話,你吐舌頭時完全像一隻狗,一條發了情的俊俏的小母狗。    
    言歸正傳,沒多久,祖爺爺把肚子裡那些陳年積貨倒差不多了。有一天,他抽著煙,坐在月牙狀的門檻上,仰起頭,嘴角往下淌口水。天空藏青,陽光乾乾淨淨,白雲飄動,像一隻隻淘氣的小狗。我學祖爺爺的樣坐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汪汪地叫出聲。祖爺爺詫異了,怎麼了?我說,天上跑的這些狗真漂亮。祖爺爺說,那不是狗,是一張張臉。祖爺爺伸手對著天空指指點點,最後,他指著一朵特別漂亮的雲,說,這是你祖奶奶。我說,祖奶奶不是在桌上供著麼?祖爺爺說,那是你第二個奶奶。祖爺爺講完這個故事後,我就一蹦三跳去捉蜻蜓了。等到我從外面回來,祖爺爺已經死得僵硬。我本來打算哭,可爺爺說,祖爺爺這是無疾而終,得當喜事辦,不准哭。我只好不哭了,我把蜻蜓的翅膀扯下來偷偷塞入祖爺爺的口袋,我希望祖爺爺能長出一雙翅膀,飛到祖奶奶身邊,幫我從天上抓幾隻漂亮的狗來。    
    我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還有什麼比那幾隻臆想中的狗更為誘人?祖爺爺也是這樣的,所以他能毫不猶豫地親手殺死了他的女人。儘管這種行為是為了讓大多數人能活下去,或者說,他是一個合格的軍人,是一台不折不扣的執行命令的殺人機器。祖爺爺並沒有殉情而死。活著的人當然要想方設法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日子是過的,不是用來享受的。所謂恩愛,在它深處的一定是背叛與離棄。    
    你別說我看不見美好。別說《泰坦尼克》號的傑克。那是影片。人們總是求索他們所得不到的。好萊塢影片之所以會擊敗洞悉人性細微處的法國影片,征服全世界,是因為它給了人們在現實中不能擁有的結局。它是假的,但人們情願相信它是真的,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有活下去的勇氣。    
    羅絲真的愛傑克嗎?丫挺的為何不跳入冰水,讓傑克爬上木筏?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何況女人的皮下脂肪本來就厚,她又肥,若兩人互相調個位置,說不定真能堅持到救生艇划來。    
    一對真正相愛的人在絕境中只會一塊死去。自己苟活下去,老了,再往大海裡「海洋之星」,扔得越多,就越虛偽與矯情。這世上本無美好,你說花是美的,天空是晴朗的,但請相信,這些「美」與「晴朗」與人無關,它們只是人們在自作多情的時候所臆想出來的單詞。    
    我是神經病。我本來就是。    
    


第三輯第42節:小男人(9)

    6    
    人心險惡,竟至於斯。    
    中國人確實一向最善於以惡意來揣摩別人。善比起歷史這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還不如。人善被人「騎」。現在的人都很文明,不說「操」,改說「騎」了。至於公道自在人心,那也得辯證地看,一分為二地看。導師不是早就頒下玉旨,凡事都得講點辯證法嗎?牙齒縫間冒著冷氣。這些飄浮在空氣中的不痛不癢的話,恍若一頭來自洪荒的老饕,貪婪地咀嚼著人的血與肉。    
    無常與常皆為虛妄,若能看破虛妄,或許你當能無所執著。    
    無所執,無所礙。可惜這只是剎那菩提。況且便是此一剎那,鏡子裡也沒有你,只有一具污穢的肉體。    
    忘了是誰說的??肉體是靈魂的監獄。    
    真的掙不脫這個臭皮囊。難道非得去死?死是惟一解脫的途徑麼?只能是解脫,並不存在對抗。周星馳式的對無聊的解構與反諷只會製造出一個更大的無聊。無聊,世界的真正面目。    
    你低低地呻吟,一盞盞燈火在夜色中呻吟。光明極小,黑暗極大,但幾乎所有的人都都忽略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常識,說什麼黑夜追逐著白天又被另一群白天所追逐。錯了,錯了,全他媽的錯了。    
    光明從來就是黑暗的食物。    
    有一種動物,很聰明,他們在捕食時,總是會留下一些不吃。    
    人也很聰明,會在籠子裡養雞。    
    屋子裡漫著甜腥味。你咒罵著,起身,飛腿,將鞋底印在雪白的牆壁上。這味道來自哪裡?你找了很久,終於發現它竟然是來源於頭頂的燈泡。它就這樣孤伶伶地吊在天花板的中間,吐出長長的舌頭,並衝你擠眉弄眼。川端康成、海明威、伍爾芙、還有那個格外焦急的茨威格……想想也有趣。消滅一具肉體的方法竟然如此豐富多彩,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誘惑。你的影子咯咯地樂了。    
    你聽見卡嚓一聲。    
    有東西斷了。    
    一片死寂。微藍色的天幕灑下一顆顆塵土。    
    沒有陽光,月亮是個問號。沒有歌聲,對面矮房子的屋脊上有一隻黑貓。    
    街上,有老人彎腰駝背的咳嗽聲。他趕著去幹什麼?他摔倒了,像坐在滑梯上的孩子,一下子就四腳朝天。可惜他只能是在摔倒時像一個孩子,他再也無法靈巧敏捷地翻過身。他老了,老得必須去承受一切惡毒的詛咒。所以,那些正向他投擲石子的孩子,一起在街道上瘋狂地笑,飛快地跑。    
    你望著他們。小人猖狂。這世上的小人太多。    
    你想拼卻一腔熱血找他們理論清楚,他們消失了,平空不見。你揮出的拳頭理所當然成為暴戾,又或是做秀,等你無奈地垂下手臂,他們出現了。趁你沒留神,一把拽出你的褲腰帶。你裸著下身,大街上滿是冰涼的風,它們捋著你醜陋的生殖器,興高采烈。你已經侮辱了公眾,會遭報應,被天打雷劈,會有人來收拾你這個丫挺的。四周撒滿圖釘一般大小的嘻笑聲。你突然看見兩塊發了臭的口香糖,一塊粘在鞋底,一塊正粘在臉上。你在火速趕來的警察面前手足無措。你無法解釋。你說,這不是我幹的。你說,這根雞巴是我的。    
    你閉上嘴。你乖乖地低下頭。你看見威嚴的警察大蓋帽上閃亮的徽章。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你老了,打自己嘴巴的力度顯然太輕,不夠份量。所以,你臉上又挨了幾記極為響亮的大嘴巴。你的嘴咧在半空中,你衝著滿空的星星笑。你說,太君,我該死,我的良民證被人偷去擦了屁股。    
    你想做個好人,但你已經沒資格了。你太老了。古董越老越值錢,人的骨頭越老就越讓人噁心。你愣愣地站著,一直等到警察叔叔走遠,這才滿面猙獰。你說,我呸。你呸的是自己。你拎起褲子繼續往前走。你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巷角,一個鄉下小女孩突然攔在你面前,大聲說,「喂,你的屁股眼出血了。」你回過頭,褲子上有一道劃痕,屁股上也有一道劃痕,正密密地往外面滲著血珠,這應該是用「飛鷹」剃鬚刀片劃破的吧。你憤怒了,說,「操,我知道,我喜歡,我選擇,我自由。」    
    


第三輯第43節:小男人(10)

    她說得很難聽。她確實正用手指著你流血的屁股。她的臉真黑,聲音真大,你都想衝過去,勒住她的脖子,五根指頭用力一掐,就像小時候摁死只可惡的蒼蠅般。這個沒教養的鄉巴佬。你在肚子裡惡狠狠罵道,手往屁股上摸去。涼嗖嗖的風再一次闖入你的褲襠,褲管鼓起,裡面放十隻老鼠應該沒有任何問題。你吃驚地望著自己的手,滿手鮮血,手上還有一些褐黃色的顆粒,這或許是昨天沒有揩淨的糞便。還能喋喋不休什麼?生活的經驗及慘痛的教訓隨時都有可能成為今天的陷阱。這是一個悖論。你難道還沒明白過來?你真蠢,蠢得連在這個小姑娘面前嚎啕痛哭的勇氣也沒有了。你仇恨地看著她。她很乾淨,你卻卑污。你朝自己的生殖器上吐出一口唾沫。你說,我是動物。沒有人再理會你。你坐在自己的影子裡孤獨地數著自己的鼻毛。一根二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一二三四五六七,馬蘭開花二十一,你小聲地唱,大聲地唱,憋足氣唱,扯起嗓子唱,你將頭埋進褲襠裡唱,你把腦袋砸向牆壁上唱。你唱得涕淚縱橫,你唱得桃花紛飛。你說,官人,我還想要。動物的同義詞是什麼?是畜生。    
    你對著青翠的天空高喊一聲,我是畜生。    
    心已漸若死灰。    
    骨頭散了架,碎了,變成一堆堆有毒的粉末。你身體發麻,四肢癱軟,心底空空蕩蕩,舌苔上卻像擱著一片「黃連素」。細胞漲得難受得緊,好像有個聲音正在裡面飛速旋轉,要將其撐裂,而裂痕已在每一根神經末梢上慢慢凸現。喉頭是甜的,耳朵嗡嗡響,手指始終處於不可抑止的顫慄中。牆壁上的陰影在緩緩蠕動,但窗外並沒有月光。一切物體皆被夜色抹去形狀與色彩,只留下一下比一下更為急促的喘息聲。這應該是自己的聲音。為何聽起來卻似一隻受傷的野獸?只能苦笑,手足冰涼。    
    講真話。你的視線在房間裡茫然打轉,落在某處,停住。舌尖猶豫地向上,頂住上顎,輕輕放下。吸氣,吐出,嘴再張成O形。氣流湧出口腔,房間裡響起了一個遲鈍的聲音。「講??真??話。」現在,也許只剩下它能拯救你的靈魂。血從鼻子裡淌出,爬過人中,來到嘴唇上,鹹的,也是溫熱的,用不著開燈,它的顏色一定是鮮紅的。死,就是這麼一回事麼?可惜這與死無關,天氣乾燥,流些鼻血應屬正常。你閉上眼,感覺到乾澀的眼眶裡終於多出幾顆淚水,前額處卻突然浮現出一個十字架。    
    「橫的是宇宙,豎的是時間。它們因為無限而永恆而虛無。『無』,在永恆左右棲居的兩個『無』字,不僅建構了一切,同時也摧毀了一切的意義。」你翹起嘴角。用不著看鏡子,你心知肚明自己臉上的表情在別人眼裡意味著什麼。可別人又是什麼?杯子裡的酒?落日下的旗?服飾店裡的名牌襯衣?一盒冒著冷氣的冰淇淋?向這個世界吐口水,等口水落回自己臉上後,再對自己說一聲對不起。只能是這樣了。這個世界不會對誰說「對不起」,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所謂「天降大任於斯人」之類的混賬話只是一些精心熬製成的海洛因,它們惟一的目的就是製造幻覺。對了,就是這個詞??「幻覺」??你自始至終便活在幻覺中。你以為幻覺畢竟給出了希望,可你忘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因為希望墜地時的加速度,一根一斤重的木棍能輕而易舉地砸破一個十斤重的頭顱,所以做人,還是沒有希望的好。是這樣嗎?    
    頭顱裡有著一陣陣隱隱約約的歌聲。是誰在你腦海裡歌唱?你看不見自己。自己是誰?他為何不經允許便擅自闖入?又為什麼有這個能力闖入得了?難道你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什麼也不是,所以他抬抬腿也就進來了?    
    越來越冷。你默默地凝視著鏡子。鏡子裡有你曾經以為的道理,這些道理如同一口冰窖。小時候趴在上面往下看,渾然不懼,反而得意洋洋冰面上殘破的影子。如今年歲大了,才漸曉得這寒的滋味不好捱。你掉下眼淚。你真的老了。老而不死是為賊。你可不想從這個世上帶走任何一點不屬於你的東西。只是什麼是屬於你的?錢是銀行的。名是別人眼睛裡的。姓名是父母取的。你的手指頭,你的頭髮,你的嘴唇,你的肩膀,這諸多「你的」皆是別人在某個時候要用的。你沒有權利拒絕被使用,你若膽敢拒絕,你就連畜生也不如。    
    畜生也曉得要把自己的屍體貢獻給人的舌頭與胃。    
    你冷冷地笑。你注視著黑夜,注視著沮喪、憤怒、厭倦、絕望。    
    你要講真話,從現在開始。    
    你都有些兒急不可耐了。    
    7    
    事情應該從哪裡開始敘述?    
    它們的臉龐看起來皆是一般居心叵測。許正開始撥貝殼的手機,始終是對方已關機。她要從他的世界消失了。許正起身,穿好鞋襪,走到門口,想起什麼,從床底的行李箱內拽出公文包,在夾袋裡翻出貝殼的相片,端詳了一會兒,在她臉上吧唧親了口,將相片塞入那張裹著枕頭的被子,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讓她最後一次獨守空房吧。    
    感覺真爽。    
    


第四輯第44節:餘生之後即是死亡(1)

    作者:胖貓小黛    
    本傑明坐在《遊蕩》雜誌社的辦公室裡,雙手據桌,瞪視著那件彩色禮盒。清晨的辦公室顯得無比空曠,而它聳立在桌子的中央,顯得老而彌沉,突兀無比。窗外沒有陽光。是幻覺嗎?老本不能確定。那裡彷彿有一片沒有盡頭的藍櫸林,天空看不清顏色。像每次餘生之後一樣,世界總是顯得距離真實越遠。    
    今天是聖誕前夜,這對老本來說毫無意義。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是「生存」並且「幹活」。老本一如既往,清早出門,步行到雜誌社,他總是第一個到的。他關掉安全門上的警報器,走進廚房裡為自己弄了一杯熱咖啡,從信箱裡取出當天的晨報夾在腋下,平靜地走向自己的辦公桌。這本來應該仍舊是一個平淡的早晨,如果沒有出現那件禮盒的話。    
    第一眼看到這個用五彩薄紙包裹起來的怪物時,老本以為是哪個同事落下的聖誕節禮物,放錯了地方。他完全沒有想到收件人會是自己。很多年以來,事實上自從老本和前妻離婚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收到過這樣的聖誕禮物。盒蓋上綴著一張再生紙小卡片,上面寫著老本的名字,沒有署名。那麼,會是誰送的?這個東西就這樣盤踞在老本的辦公桌上,紮著的綢帶呵呵傻笑,一臉無辜相地彷彿在說:「不是我幹的。」    
    禮盒包裝得很工整,半透明的彩色紙,用了四五種不同的色調,不是超市裡賣的那種便宜貨,折邊的地方還有指甲掐過記號的痕跡,金色綢帶結,搭配得也相當有品位,似乎出自女人之手。老本一生只遭遇過一個女人,就是小洛。然而,老本想,一定不會是小洛。    
    辦公桌上有一張小本的畢業照,穿著制服,大方帽有一點歪。還有一張父子倆在新西蘭南島釣魚的照片,小本的手裡是一條長長的褐色Flathead。但是沒有小洛的照片。小洛是,而且僅僅是,老本的前妻,小本的母親,除此而外,老本和小洛已經毫無關係。照片裡的小本笑得有點靦腆,有點像伊恩。老本想不到自己會在這個早晨突然想起伊恩,就像突然撞開了一扇很久沒有開啟的門,讓他自己吃了一驚。也許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開始回憶,不管那些回憶埋得有多深。老本伸出手指下意識地擦拭了一下相架的玻璃,其實玻璃很乾淨,沒有一點灰。「相架有一點舊了,」老本想,「得在新年裡換一個。」    
    回憶裡的小洛身段修長,皮膚緊湊,渾身上下是一種明亮的小麥色。洛儷亞愛把身體暴露在林子裡清晨的微風中,讓早寒肆意地在渾身爆起著無數纖細的小疙瘩,她不在乎。那時候,她在老本的眼裡幾乎就是阿佛洛狄忒的化身。嗯,她應該依然還是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本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然而,小洛不是一個細緻的女人。她沒有用彩色薄紙包禮物的耐心,也不會呆在廚房裡給聖誕節晚餐做烤菜。她有的是錢,任何錢買不來的東西她都盡量不去看。老本不相信歲月會改變這個女人,就像老本不相信歲月會把那具美麗的身體變成一個皺巴巴的廢紙袋。老本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沒有見過她了,在他的心目中,她一如二十多年前一樣,腰肢柔軟,從來記不住任何人的生日。    
    老本記得初遇小洛的那個早晨,自己正坐在北領地那座捕鱷人的棚屋裡撫摸著額頭的傷口。皇后樂隊剛剛發行了《Bicycle Race》的音樂錄影帶,畫面上滿佈著參加裸體自行車比賽的金髮美女。這讓老本無比困惑。人間有那麼多美人?如果不是人間,還會是哪裡?別逗了,不會是天堂的。那天早晨,小洛就是這樣一絲不掛地騎著一輛白色山地賽車出現在棚屋門前,在她的身後是北領地死一樣的藍櫸林。    
    額頭的傷口足有三公分長,是昨天下午一條鹹水鱷的傑作。作為一個捕鱷人,老本對自己的生活充滿了疑問。昨天下午伊恩死了。夥伴、搭檔和兒時的好友,捕鱷人伊恩死了,死在鱷魚的嘴裡。老本沒有死,但是他恍恍惚惚,沒有了活著的感覺。    
    


第四輯第45節:餘生之後即是死亡(2)

    那天下午,老本和伊恩騎著摩托出發去尋找鹹水鱷。有一個老主顧,這次要一條「真正的大傢伙」。在此之前,為了捉一條淡水鱷,伊恩弄傷了胳膊,而且一天比一天痛得厲害。伊恩的臉龐狹長線條柔和,總是帶著一種靦腆的微笑,一喝酒就會臉紅。如果沒有一手一腳的老繭,他簡直就像一個老婆子,樂意守著湯鍋,一面攪拌一面嘮叨。伊恩的胳膊扭傷得很厲害,熱牛糞混合伏特加包裹胳膊的療法完全沒有效果,這些都在伊恩的臉上明明白白地掛著。可是老本沒有其他辦法,除非離開這個鬼地方。老本給了伊恩一大瓶劣質烈酒,出門去找老砍特。老傢伙是鎮子上最老的捕鱷人,有不少老主顧。「三米以上的大傢伙,鹹水鱷。」老傢伙說,「小子,記住,鹹水鱷!」    
    他們本來不應該變成兩個捕鱷人,他和伊恩,那年他們都還太年輕。西澳家鄉田野裡的生活,平淡得可以從二十歲一直看到八十歲,而且老傢伙們總是那樣,不把人放在眼裡。交配期裡分欄的公羊有一股強烈的氣味,強得像鋼叉,會一下子刺進鼻子裡,讓人什麼味道也聞不到。雲行走的時候在草地上投下一塊又一塊陰影,陰影裡頭是一扎扎捆實的乾草,又造成雲以外的一塊塊陰影。老本和伊恩仰面躺在乾草堆的旁邊,看著對面山坡上不知疲倦拚命啃著草皮的羊群,很容易就能看到自己老死時的樣子。伊恩說,「本,我們走吧,去徒步旅行,哪裡都會比這裡好。」他們就走了。如果不離開那些農場,就不會變成捕鱷人,也許伊恩就不會死,至少不會那麼死去。生活,就是「生存」並且「幹活」;到哪裡也是「生存」「幹活」;除此以外就是死亡。那時他們不懂得這些。那時怎麼可能會懂得這些?    
    從西澳到北領地,他們走了很久,幾乎縱貫了大洋洲的陸地。他們在沼澤地邊緣逮到了一條小鱷魚,換了不少錢。伊恩說:「本,我們有了一大筆錢。」老本笑了。有那麼一小會兒,老本和伊恩很確定自己已經找到了新世界。那會兒的北領地,「秩序」是一個會讓人發笑的字眼。沒有秩序的地方,怎麼會不是天堂。陸地在這裡已經到了盡頭,走到這裡,就再也不能前行了。要不回頭,要不呆下,要不死掉。其實都挺容易,死掉最容易。鱷魚當然不肯輕易就範。除了捕鱷,就是喝酒。醉了以後,離天堂又近一點了。    
    那天下午,老本和伊恩帶著繩索、砍刀和羅盤出發。他們從來沒有捕過鹹水鱷,甚至不確切知道該往哪裡去,怎麼才能捉到那種傳說裡的怪物,但是他們想也不想就出發了。老本只是絕望地想著:帶著伊恩離開北領地,回到人的世界裡去,給伊恩找個「他媽的真正的」大夫,讓自己「他媽的真正地」睡一覺。這麼想的時候,他覺得心裡好過一點。酒吧裡那些人說過,西邊有一片沼澤地的水道裡經常出沒鹹水鱷,不過誰也沒真的見過。那些東西,幾乎沒有活著的人見過。    
    藍櫸林深處的沼澤水道大同小異,沒有人可以憑借天生的方向感在這裡來去自如。即使有羅盤,也很難。除了水道,就是林子,千篇一律的水道,千篇一律的林子。老本握著羅盤,在泥地上尋找方向,地上全是泥水,也根本看不見路。    
    櫸木林裡一片灰白,光禿禿的樹幹上樹皮斑駁,矮一點枝枝杈杈的是一種南半球這個緯度特有的亞熱帶蕨類植物,地面上到處都是色彩艷麗的菌菇。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突兀而不合作,這讓老本毛骨悚然。老本四處眺望,那些藍櫸看起來每棵都不一樣,又似乎每棵都完全相同。    
    林間小道過於泥濘,老本必須經常用力搬動車頭才不至於滑倒。伊恩落在了老本的後面,可能是胳膊上的傷痛又開始發作了。從一開始,這場搜索就相當緩慢而不順利。如果不能在一小時之內找到鹹水鱷的蹤跡,他們就必須返回。他們得在夜色降臨之前離開沼澤帶。他們所有的只是自己的身體,手臂和簡單的繩索。刀是用來開路的,對付鱷魚它一點用處也沒有。    
    沒有聚光燈,也沒有麻醉槍,沒有人敢在黑夜降臨之後滯留在屬於鱷魚的水道和叢林。老本始終覺得,那天的天空和樹其實充滿了對他的各種暗示,但是那天他沒有仔細留神,當他想再抬頭看看天色的時候,天已經離得很遠,遠到看不清顏色了。    
    


第四輯第46節:餘生之後即是死亡(3)

    老本一度設想,先找到鱷魚的蹤跡,然後在水道邊伏擊等候,等它游近水道邊緣,就用什麼動物的屍體引它上岸,把濕布甩過去蒙住它的眼睛,然後全身撲上去騎坐在鱷魚的背後,迅速用繩索綁住它的嘴。以前他們捕捉那些體型嬌小的淡水鱷,都是這麼幹的。不過,伊恩的胳膊很成問題。他其實完全可以留在棚屋裡休息,老本可以去酒吧裡另找搭檔,但是他們兩誰都沒提。他們得在一起,從小他們都在一起。伊恩出發前在鍋裡燉上雜拌湯,裡頭或許擱了點鱷魚肉,散發出一股腥膻的味道。老本站在林間的泥濘裡,那股味道還在鼻子橫衝直撞,讓老本想起夏季西澳那些佈滿羊群的農場。老本突然希望天快點暗下來,他們可以快點返回,不要給鹹水鱷出現的機會。    
    伊恩跌跌撞撞地追趕上來,身上滿是泥漿。「本,就在這裡附近嗎?」    
    「應該不遠了,伊恩。我想,應該再往西走一小段。你的胳膊怎麼樣?我們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我摔了一跤,在這裡洗一下,然後我們繼續走。這個該死的地方,我還燉著湯哪。」    
    伊恩走過去蹲到水道邊,捧起河水擦洗臉頰。汗水泥水以及混濁的河水混合在一起,變成一條條土黃色的流體,沿著伊恩的臉和手滴到水面,砸出了一個又一個不斷擴張的同心圓。水滴很細小,圓弧本來不大,但是越散越遠之後,開始變得好像無限大。在那些同心圓漸漸消失的地方,老本突然看到一個泥土色的東西在緩慢地靠近。不是一條水蛇,也不像是一隻雨林蛙。它帶起的漣漪輕微而沉重。沉重,甚至深不見底。當它再靠近一些的時候,老本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對橢圓形凸起的眼睛,上面是岩石一樣粗糙的眼皮。那對眼睛睜著,一眨也不眨。    
    老本一下子感覺不到自己還在呼吸。他想不到這裡已經是傳說中鹹水鱷的水道,他也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鹹水鱷也會潛游到水道的邊緣,就這麼出現。它悄悄浮出水面的那雙眼睛直愣愣地瞪著老本,像冰一樣冷酷!老本的心裡充滿恐懼,滿額全是冷汗。老本想叫,他的心裡想要大叫,但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老本可以感覺到在一瞬間,鹹水鱷同時打量了老本和伊恩,出於一種異常敏捷的動物本能,它選擇了弱得多的伊恩。老本在那一瞬間察覺到自己鬆了一口氣,一種餘生的竊喜一下子漫到全身。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鹹水鱷猛然從水中躍起,舞動著四條短而粗的泥色的腿,張開巨大無比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伊恩的手臂,伊恩那條已經受了傷的手臂。    
    伊恩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不像人能夠發出的任何聲響,像一種無限量放大的不順滑的舊拉鏈的響聲,拉到某一地方突然卡住,連空氣都為之一滯。伊恩面朝水道撲倒下去,在鹹水鱷的嘴裡像是一個牽線的木偶玩具,手足的揮舞完全進入不自然的角度。伊恩的慘叫聲把老本從那種下意識的輕鬆里拉了回來。他衝過去想要抓住伊恩的另一隻手臂,但是沒有抓到。老本伸出雙手絕望地在空中不斷地抓著,但是伊恩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玩笑似的以比老本的手稍微快一點的速度劃向水面。老本撲上去想要抓住伊恩的腿,鹹水鱷輕輕一轉身,尾巴在老本的額頭一掃,就把伊恩剩餘的身體深深拖入混濁的水流深處,慘叫聲像被塑料薄膜包裹起來了一樣驟然停止。水面上只剩下一些圓弧,一串氣泡,混濁的水裡甚至看不出血的顏色。老本天昏地暗地撲了一個空,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額頭在滴血。一滴滴地落在泥地上,連一個坑也砸不出來就消失了。    
    「伊恩死了。」老本對自己說。他從地上爬起來,心裡除了緊張以外,還有一些輕鬆。真的,除了緊張,是一點輕鬆。鱷魚不會馬上再次攻擊,這些和恐龍同代的東西,最能堅忍和等待,不到必要的時候不會輕易浪費自己的體力。老本在夜色裡潛伏下來。鱷魚撕咬過伊恩的手臂,那裡裹紮著摻有烈酒的牛糞或許會讓它醉倒。到夜裡,它還是會浮出水面爬到岸上來過夜的。    
    


第四輯第47節:餘生之後即是死亡(4)

    第二天早晨,第一絲陽光照射到老本身上的時候,小洛出現在他的面前。木板房的門大敞著,小洛騎著那輛白色窄輪賽車由遠及近,伏低身體倚在向前彎曲的車把手上,乳房凸出,腰肢纖細,臀部渾圓,整個身體的曲線異常優美。老本清醒過來,突然覺得需要一點希望。小洛出現時是如此美麗,不管她有沒有翅膀,早晨的陽光讓她看起來活像天使。    
    老本輕輕地按著額頭的傷口,傷口上結起了一層薄痂,痂下面的皮肉在突突地跳動。老本想讓自己傷心起來。因為伊恩死了,而且就死在自己的面前,死在一條鹹水鱷的嘴裡,那種死狀慘不忍睹。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愛他勝過愛自己的兄弟,但是他一點也不傷心。老本覺得那一晚是一場夢。鹹水鱷確實回到了泥道,帶起一陣嘩嘩的水聲。它醉了,在摩托車驟然亮起的前燈的照射下,傻乎乎的一動也不動。老本把布甩到它的眼睛上,趴在它的背上捆綁它的嘴巴。它的嘴裡有一股令人暈眩的腥臭和酒氣,它堅硬的背脊頂得老本的胸口和腹部生痛。在鱷魚的背上他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既孤獨又害怕。這個大傢伙大概足足有四米長,冰冷滑膩的鱗片下面那個扁平的軀體還不時地擺動幾下,把泥水拍打得四處飛濺,落到老本的臉上身上。老本回到棚屋的時候,湯已經糊了,那股味道像固體一樣懸掛在屋子中央。這使得老本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個荒誕的夢。他不知道自己是睡了還是沒有睡,他在板床上一會兒躺下又一會兒坐起。然後,他看到了在晨風中出現的小洛。那一刻,小洛赤裸著美好的身體,像天使一樣純潔。老本在那一刻確定,發生的一切都確實已經發生了,這一切都是為了造成小洛的來臨。    
    小洛那天是來看傳說的,或者英雄。這兩個詞對小洛而言沒有多大區別。小洛跟著父親一起坐私人小飛機來到北領地,父親來幹什麼,她不知道,也完全沒有興趣。北領地破敗原始,她本人對這次旅行興致索然。父親告訴她,從來沒有人捕到過那麼大的鹹水鱷,現在有了,她就決定去看看。出發的時候,她其實已經吸了一點大麻。她沒有刻意地想讓自己顯得漂亮,但是她興致勃勃,藥物開始讓她覺得這一天變得有意思起來。    
    小洛很有錢。除了錢,她還有一點大麻,當然那也是花錢買的。老本看到她在背光裡跨著一輛漂亮的兩輪車,順著一個小坡溜下來,一直溜到木板房的門前。她的出現讓他完全忘記了伊恩的曾經存在,匆匆渴望上路,一心只想離開。他們沒有說話,互相看了一眼,就開始走起來。開始的時候,小洛對這種生活很滿意。小洛看到了一條新鮮的傷疤,和一些幻覺,這對小洛來說也已經足夠了。他們走走停停,一路向東,直到進入雷明頓山區。他們曾經有一陣生活得很幸福,至少他們彼此覺得自己幸福,直到有了小本。缺少大麻,以及懷孕讓小洛煩躁驚惶。老本跟著小洛回到了城市,這是一個錯誤。但是他們已經走在了路上,一切無可挽回。    
    到達雷明頓山區時已經是夏季,到處都是亞熱帶的溫暖陽光。雷明頓山脈覆蓋著整片整片的雨林,潮濕陰霾,不見天日。這裡沒有人,只有林子,能夠聽到各種各樣的鳥叫聲。老本記得有一種鳥的叫聲特別動人,像是一種拿腔作調的笑聲,咯咯咯咯的不停,很像小洛的笑聲。雷明頓有很多瀑布,每一個都不同。小洛每天都要沿著土人的小路尋找一個新的瀑布,一絲不掛地跳到水潭裡去游泳。那裡的水總是異常陰冷,可是小洛完全不怕。小洛的身體出奇的健康,能夠在土人的山路上赤足奔跑,爬山的時候甚至把老本遠遠地甩在後面,像一個天生的徒步旅行者,或者野人。    
    月圓的那天傍晚,小洛很激動,很早就開始催促老本動身。她要去找雷明頓山區裡最著名的那個瀑布——伊卡窪。據說那個瀑布分成三層三疊,每一層都有十多米高,每一疊都有一個大水潭。小洛說,她要從瀑布的上面拉著粗籐蕩過去,再蕩回來,等蕩到足夠高的時候就鬆手讓自己掉到瀑布最下面的深潭裡,把渾圓的月亮砸個稀爛。老本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但是他樂意看到她興高采烈的樣子。伊卡窪在雨林的深處,很少有人能夠到達,也許只有土人到過,但是他要帶她去,讓她高興。老本很仔細地檢查著不多的裝備,自己繪製的雨林地圖、羅盤、背包、繩索、毯子、巧克力、壓縮餅乾、小刀和一把開路的砍刀。在這一天之前,他們所去過的地方其實都還只是雨林的近邊,要去伊卡窪,他們需要向上爬行很遠。樹木越來越濃密,植物的種類也變得不一樣起來,他們才開始真正進入雷明頓山區的雨林深處。    
    


第四輯第48節:餘生之後即是死亡(5)

    沿著土人的小路走了很久,老本開始覺得累了,肩膀上有一種陰冷的感覺。太陽已經看不到了,也許是天黑了。雷明頓的夏季天黑得很晚,通常要到夜裡九點以後,陽光以及晚霞才會完全褪出天空。也可能是樹林太密,擋住了陽光。那些巨大的樹木,每一棵都有幾十米高,抬頭也望不到頂,樹洞像一扇一扇巨大的門,也不知道會通向哪裡。在林子裡老本常有一種幻覺,只要走進那些樹洞裡,就會穿行到另一個世界。他在路過這些巨洞的時候總是躍躍欲試,但是總也沒有真的走進去。林子本身就是一個大迷宮。如果已經是夜晚,老本也看不到星星。但是還是有光線,雖然老本不知道這些光線是從哪裡來的,至少他還能夠看清羅盤上的指針。老本時常掃一眼羅盤,又掃一眼已經超到前面的小洛。老本知道這是一條正確的路,不用羅盤確定方向他也知道,他突然覺得彷彿回到了北領地的藍櫸林,他的眼睛不敢長時間地離開小洛跳躍著的背影。小洛的背影在樹影裡跳躍,暴露在林中奇異光線下的胳膊和腿白得晃眼。這個背影突然在這棵樹的後面消失一半,突然出現,又在那棵樹的後面消失一半,突然又出現,像一段剪輯錯亂的黑白恐怖電影,晃動著鏡頭讓老本有點心悸。    
    小洛突然回頭跑過來。老本迎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她的雙手冰涼,淺色的汗毛上結著一顆顆小水珠,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林中的露水。老本用力地搓著小洛的胳膊,直到泛起微紅。小洛抬頭說,「本,你聽。你有沒有聽到水的聲音?」    
    老本傾聽,但是沒有聽到水聲。「是鳥叫吧。」    
    「不,肯定是水聲!」小洛轉身又繼續往前跑,「本,是水聲,一定就在這裡附近了。」    
    老本覺得那種恍惚又來了。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也許就在近前,也許還在很遠的地方,無論遠近他都無法確定。周圍的景象充滿了各種暗示,甚至包括那些鳥的叫聲。這一次他停下來仔細地看了聽了,但是他無法破解那些暗示的含意。    
    很久以後老本才知道自己是一個雙性戀者,開始明白為什麼年輕時會和伊恩一起離開家鄉。明白這件事的時候,他躺在主編家的床上,帶著隔宿的醉意頭疼如裂。和小洛一起離開北領地是對伊恩的背叛,雖然他已經死了。睡在主編的床上並且讓流言蜚語到處傳播是對小洛的背叛,雖然已經離婚了。老本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沒有去想。每一次餘生之後他都不會去想為什麼,有的事情發生了,就是要走到生命半途的某個時候才會突然醒悟。    
    離婚那天,老本站在衝浪者天堂的夜色裡,從馬路一邊眺望另一邊極限遊樂場的蹦極塔。輝煌的彈升艙在半空中上下飛舞旋轉,人們在尖叫。看了足有一個小時以後,他決定坐上去。彈升艙被噴射上半空的時候,老本的胸口裡突然好像沒有了心臟,彈升艙落回來的時候,心臟也沒有回來。老本覺得這種感覺美妙極了,他不知道失重的感覺是這樣美好,如果知道,在雨林裡的時候他一定會抱著小洛從瀑布的頂點跳下去。然後他就昏倒在地,失去了知覺。醒來的時候在醫院,小洛來了。老本不記得談了些什麼,也許談了點雨林,也許什麼也沒有談。醫生說他的心臟有問題,這讓老本覺得很好笑。一個曾經的徒步旅行者及捕鱷人的心臟竟然如此脆弱,他不知道應不應該笑,就像伊恩死後,他不知道應不應該感到輕鬆一樣。小洛一度很氣憤,因為小本說他要離開家庭,和同性的愛人去同居。老本想,他或許是當真的。他還年輕,沒有經歷過那些恍惚不清的事情,他不知道愛這件事情其實比老本的心臟還要脆弱。老本對小洛說,他們要經歷自己的生活,那就讓他們去吧。然後,在洛儷亞的生活裡,老本在物質和精神兩個世界裡同時徹底蒸發。    
    老本記得在雨林裡小洛背影的每一個細節。他們終於爬上一個高處的岩石坡時,小洛也有些喘息了。四周的雨林突然退開,頭頂上露出一整片天空,有星星,月亮滾圓。岩石坡很大,中間有一片相當平整,也有四五個平方,足夠兩個人躺下。月光灑下來,岩石的中央泛著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暈。老本想管這塊岩石坡叫月光坡,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情感,想要躺在這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還想要哼點什麼。行吟詩人大概就是這樣誕生的。老本的一生中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詩人,但是那天晚上,他記得自己真的開始哼唱起來。    
    


第四輯第49節:餘生之後即是死亡(6)

    老本聽到了水聲。站在岩石坡上,水的聲音很明顯。瀑布確實在很近的某個地方。這個岩石坡叫做野餐坡,實際上就是伊卡窪的源頭。伊卡窪瀑布的水流從這裡的岩石縫隙裡開始匯聚,流到岩石坡下面的大洞裡變成了小溪。老本覺得林子退開了去,又好像近在眼前。    
    小洛激動地跑來跑去,在岩石坡上四處尋找。「本,是這裡了,就在這裡了。」水的聲音在不斷地變化,一會兒是淋淋漓漓的流水的聲音,一時間又似乎可以聽見轟隆隆的撞擊聲,還有一種遠遠傳來的拍打皮鼓似的彭彭聲。「本,這下面亮閃閃的是什麼?」小洛站在岩石坡的邊緣叫著,頭和上身低下去,弓成了一個弧形,在夜空和雨林組成的背景裡隨風擺動。她也許會跳下去,也許會飄落下去,也許會飛下去。老本猛衝過去一把抓住小洛的胳膊。他抓住了她,抓得緊緊的。他把小洛拉到懷裡抱住。小洛的身體又冷又輕,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幽靈,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走,或者被雨打滅。老本低頭看看了,在不知道有多遠的底部,有一個亮點在閃動。那就是伊卡窪瀑布最底部的水潭,從這裡看下去,只留下月亮倒影出的一個亮點。老本可以聞到伊卡窪冰涼的水汽,那些被撞得粉碎的水珠寂滅以前散發出來的那種很輕很透明的味道讓人發狂。    
    小洛在老本的懷裡輕輕吸著鼻子,哼哼嘰嘰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本,我們跳下去,好不好?」她說。    
    老本又低頭看了看那潭亮點,水的波瀾讓倒映的月光不斷閃爍,來回閃動的光點讓老本暈眩。他閉了閉眼睛,抱著小洛回到岩石中央平整的地方。老本用一條旅行毯把小洛包裹起來,把另一條旅行毯鋪在岩石上,拿出巧克力和餅乾,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塞進小洛嘴裡。小洛像個芭比娃娃一樣乖巧,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老本相信,他們是在那樣的情形裡有了小本。那一刻,他們都是幸福的。    
    進入城市,老本就注定要失去小洛,以及所有一切他曾經熱烈嚮往的美好生活。無論是他和伊恩一起嚮往的,還是他和小洛一起嚮往的美好生活,到後來都從來沒有出現過。小洛的父親把老本塞進了《遊蕩》雜誌社,眼前這張桌子,一坐就是二十年。老本知道,那個曾經渴望上路的本傑明已經不復存在,也許是和伊恩一起死在了北領地,也許是和小洛一起跳下了山崖,靈魂歸天,所剩下的就只是一個無意義的軀殼。    
    《遊蕩》雜誌社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隔板上用彩色大頭針釘著的各種通知和筆記,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保護跳閃著一些無意義的圖案,咖啡杯上有一圈褐色的水漬,皮面的日記本上標著約會的時間。一切都顯得煞有介事。可是老本知道這只是一個笑話,或許他的一生都是一個笑話。他丟掉旅行毯,穿起手工剪裁的西裝坐進辦公室,依靠回憶的碎片給那些有錢的閒人寫一些無聊而刺激的行走故事。他沒有再走出城市一步,這個地方已經死死地把他困住。他只能和眾多其他寄居在城市的可憐蟲一樣,坐在市中心的露天咖啡館裡,捧著《澳大利亞人報》的金融版看看股票的行情,牛皮公文包裡裝著供抄襲用的《孤獨行星》叢書。    
    九月份,小本決定出發去旅行,走之前他買了一本九月期的《遊蕩》,他在電話裡告訴老本,那些文字美麗極了。九月份寫了什麼?老本想不起來了。不光是九月份,從一月到十二月,哪個月寫過什麼全都想不起來了。    
    老本想起來,早晨站在小花園裡用水喉澆灌草地的時候,沒由來地想起北領地的那些灰色的藍櫸林。老本站在花園的中央,水喉裡的水從此及彼甚至不能噴灑到圍牆那裡。而在老本最初的那二十年裡,他早晨起來站在棚屋的門口,一泡尿就能撒到對面的蕨類林裡。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看待老本的人生,最初的那二十年,應該更加靠近天堂。可是,老本確信,不管有多麼近,那從來也不曾是天堂。澆完花園,老本就會套上西裝穿上皮鞋提起公文包走向通往雜誌社的路。坐到辦公室的書桌旁以後,老本削尖鉛筆,打開筆記本電腦,準備開始寫些或真或假或者真假摻半的遊歷,如果寫得辭窮語盡,不妨就著辦公桌順便打個盹。    
    老本削好鉛筆,把它們放到了桌面的左邊,把筆記本電腦放到右邊,為禮盒騰出一大塊地方。不多想什麼了,回憶有的時候很傷人。他伸出手拉開了包裝紙,打開了盒子。裡面是一份報紙,端正地折疊著,這種疊法把頭條的新聞顯眼地露在外面。老本看了一眼那條新聞,就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死了過去。    
    報紙隨著老本的身體飄落到地上。頭條說:「一青年昨天傍晚在北領地某水道邊清洗所騎的摩托車時,受到一條長約四米的鹹水鱷襲擊。有關救援部門仍然在繼續搜尋該年輕男子的屍體殘骸。發言人認為生還的希望為零,並敦促公眾聖誕節假期注意安全……」    
    


第四輯第50節:竹葉(1)

    作者:阿聞    
    被紳子發現的時候,幾個街頭的混混正在追打我。我躲在鴿山街最骯髒的垃圾堆裡,聽著混混們叮叮噹噹罵罵咧咧地找我。這個時候紳子出現的。紳子問混混們折騰什麼,混混們嘿嘿地笑,紳子大吼一聲「小兔崽子,垃圾堆兒裡也值得你們折騰!」混混們就跑了。紳子轉頭吐了煙頭兒,罵了一聲「操」,就看見了我曲捲在一塊十分不乾淨的沙土上。我的頭剛才給混混們重擊了一下,幾乎昏迷。恍惚中我看見紳子走向我,伸過手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在紳子的家裡了。還是頭疼,不敢晃動。我知道我是在床上,身體下面是絲棉質地的床罩,天花板上有吊燈,牆上有掛鐘。我繼續曲捲著身體,稍稍地動了動。弄出了點兒與床罩摩擦的聲音,驚動了正伏在桌子上的紳子,他說,「竹葉,你醒了嗎?」    
    這個名字好耳熟。我記得是我跑出來的那家飯店的名字,沿著這個頭緒我繼續想,為什麼紳子會這樣叫我?他並不知道我是誰就直接這樣叫我,那他一定是去過那家飯店,也許是常去,只是我沒注意他,而他是一定注意過我的。    
    我很喜歡「竹葉」這個名字,它用在我身上很般配。但現在被紳子這樣一叫,我便想起了在那飯店的日子。這個回憶很痛苦。我在一直迴避著卻迴避不了。因為我落到這步田地就是因為我跑出了「竹葉飯店」,而我必須跑出來。流浪在鴿山街要比留在「竹葉飯店」裡稍稍有一點兒自由。     
    「你醒了?我給你擦了身子,你乾淨了。頭上有個傷口我給上了點兒藥,沒事了。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這裡有些罐頭,還有保鮮的蔬菜水果什麼的,都給你放床上了,你餓了就吃吧。」    
    紳子在衝我笑。他的牙齒好白啊,笑容和善得像菩薩一樣。     
    我把眼睛睜得很大,慢慢地眨了一眨。我微微張了張嘴,想用舌尖潤潤嘴唇兒,啊,好疼,我動一下頭上就疼,我只好把頭又伏在床上了。     
    「呵呵,難受?哦,你不用說話我知道你不會說話。其實我也不會說話,我沒有人可說話。找到你就和你說話吧。」    
      這個屋子看上去是乾淨的,至少比飯店那裡乾淨。我從鄉下來到這鴿山街,只進過兩間房子,那個飯店熙熙攘攘的和紳子這裡清清靜靜的。我喜歡安靜,在鄉下的時候只有鳥叫蟬鳴伴著我,到城裡我受不了耳膜的強刺激。可能是我天生不會說話的緣故,我喜歡我的安靜被安置在同樣的安靜中。    
    身上被紳子擦得很乾淨了,我自己已經聞不到酸臭的味道。紳子的屋子裡煙味兒大些,但我還能適應。我沒有心思,幾乎不動地躺在床上。已經是傍晚,天黑得很快,屋子裡開了燈,開了電視機,紳子的電話響了幾回他也沒去接。掛鐘敲了10下的時候,紳子打著哈欠要睡覺。他毫不在意我的存在,脫光了脊樑,過來一把抓住我,就勢躺在床上蓋上薄被子。我和他睡在了一個被窩兒裡,我掙扎了一下,頭臉正挨在他的腋窩兒,湧上來的一陣心悸讓我不能再動了。    
    紳子的身體好溫暖。    
    紳子是有事情做的,我不知道他做什麼,但他早早地就起床出去,我想他一定是有事情做。我被留在房子裡。早晨他臨走時對我說,要我乖乖的,不要亂跑,跑到街上不是餓死也會被打死的。我信他這句話,我餓了好久了,也被混混們打破了頭。    
    曲捲在紳子的床上,我享受到最舒服的感覺了。床上還有紳子的餘溫,甚至還有他身上的汗味兒和煙味兒。過去的一夜裡,我得到了紳子的溫存,我在太陽重新升起後對自己說,我愛上了紳子。    
    我還不敢肯定紳子能讓我在這裡住下去,我想我盡量乖一點兒,不打擾他任何生活,只給他做個伴兒,那他還是有可能讓我住下去的。鴿山街的居民們很多養狗養貓養鳥的,紳子留下我,要是當我是個貓狗養著,那我已經幸福死了,也許紳子能知道,我比貓狗更懂事更溫順更無聲息。    
    紳子給我留下了一些加工好的肉片,他對我說,要是嫌不好吃,他再弄別的給我吃。他的話真的給我感動。我吃了一點兒,覺得應該活動活動,不然我的骨節會恢復得很慢,長久的疲勞在一次舒心的休息後,身體要疼上一陣子,我想活動一下把這些疼痛揮發掉。我試著抬頭,走下了床。    
    


第四輯第51節:竹葉(2)

    作者:阿聞    
    被紳子發現的時候,幾個街頭的混混正在追打我。我躲在鴿山街最骯髒的垃圾堆裡,聽著混混們叮叮噹噹罵罵咧咧地找我。這個時候紳子出現的。紳子問混混們折騰什麼,混混們嘿嘿地笑,紳子大吼一聲「小兔崽子,垃圾堆兒裡也值得你們折騰!」混混們就跑了。紳子轉頭吐了煙頭兒,罵了一聲「操」,就看見了我曲捲在一塊十分不乾淨的沙土上。我的頭剛才給混混們重擊了一下,幾乎昏迷。恍惚中我看見紳子走向我,伸過手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在紳子的家裡了。還是頭疼,不敢晃動。我知道我是在床上,身體下面是絲棉質地的床罩,天花板上有吊燈,牆上有掛鐘。我繼續曲捲著身體,稍稍地動了動。弄出了點兒與床罩摩擦的聲音,驚動了正伏在桌子上的紳子,他說,「竹葉,你醒了嗎?」    
    這個名字好耳熟。我記得是我跑出來的那家飯店的名字,沿著這個頭緒我繼續想,為什麼紳子會這樣叫我?他並不知道我是誰就直接這樣叫我,那他一定是去過那家飯店,也許是常去,只是我沒注意他,而他是一定注意過我的。    
    我很喜歡「竹葉」這個名字,它用在我身上很般配。但現在被紳子這樣一叫,我便想起了在那飯店的日子。這個回憶很痛苦。我在一直迴避著卻迴避不了。因為我落到這步田地就是因為我跑出了「竹葉飯店」,而我必須跑出來。流浪在鴿山街要比留在「竹葉飯店」裡稍稍有一點兒自由。     
    「你醒了?我給你擦了身子,你乾淨了。頭上有個傷口我給上了點兒藥,沒事了。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這裡有些罐頭,還有保鮮的蔬菜水果什麼的,都給你放床上了,你餓了就吃吧。」    
    紳子在衝我笑。他的牙齒好白啊,笑容和善得像菩薩一樣。     
    我把眼睛睜得很大,慢慢地眨了一眨。我微微張了張嘴,想用舌尖潤潤嘴唇兒,啊,好疼,我動一下頭上就疼,我只好把頭又伏在床上了。     
    「呵呵,難受?哦,你不用說話我知道你不會說話。其實我也不會說話,我沒有人可說話。找到你就和你說話吧。」    
    這個屋子看上去是乾淨的,至少比飯店那裡乾淨。我從鄉下來到這鴿山街,只進過兩間房子,那個飯店熙熙攘攘的和紳子這裡清清靜靜的。我喜歡安靜,在鄉下的時候只有鳥叫蟬鳴伴著我,到城裡我受不了耳膜的強刺激。可能是我天生不會說話的緣故,我喜歡我的安靜被安置在同樣的安靜中。    
    身上被紳子擦得很乾淨了,我自己已經聞不到酸臭的味道。紳子的屋子裡煙味兒大些,但我還能適應。我沒有心思,幾乎不動地躺在床上。已經是傍晚,天黑得很快,屋子裡開了燈,開了電視機,紳子的電話響了幾回他也沒去接。掛鐘敲了10下的時候,紳子打著哈欠要睡覺。他毫不在意我的存在,脫光了脊樑,過來一把抓住我,就勢躺在床上蓋上薄被子。我和他睡在了一個被窩兒裡,我掙扎了一下,頭臉正挨在他的腋窩兒,湧上來的一陣心悸讓我不能再動了。    
    紳子的身體好溫暖。    
    紳子是有事情做的,我不知道他做什麼,但他早早地就起床出去,我想他一定是有事情做。我被留在房子裡。早晨他臨走時對我說,要我乖乖的,不要亂跑,跑到街上不是餓死也會被打死的。我信他這句話,我餓了好久了,也被混混們打破了頭。    
    曲捲在紳子的床上,我享受到最舒服的感覺了。床上還有紳子的餘溫,甚至還有他身上的汗味兒和煙味兒。過去的一夜裡,我得到了紳子的溫存,我在太陽重新升起後對自己說,我愛上了紳子。    
    我還不敢肯定紳子能讓我在這裡住下去,我想我盡量乖一點兒,不打擾他任何生活,只給他做個伴兒,那他還是有可能讓我住下去的。鴿山街的居民們很多養狗養貓養鳥的,紳子留下我,要是當我是個貓狗養著,那我已經幸福死了,也許紳子能知道,我比貓狗更懂事更溫順更無聲息。    
    紳子給我留下了一些加工好的肉片,他對我說,要是嫌不好吃,他再弄別的給我吃。他的話真的給我感動。我吃了一點兒,覺得應該活動活動,不然我的骨節會恢復得很慢,長久的疲勞在一次舒心的休息後,身體要疼上一陣子,我想活動一下把這些疼痛揮發掉。我試著抬頭,走下了床。    
    


第四輯第52節:竹葉(3)

    我是被紳子拖進屋子的。我的確睡著了。紳子光著身子,與和我睡覺的那個夜裡一樣把我抱在懷裡,他說著竹葉竹葉你跑到哪裡了,我屋裡找你,你怎麼能跑到門外來呢,門外有很多壞人的,他們會打你的,你的頭還沒好,再被砸一下就開花兒了。紳子抱著我在屋子裡晃,我小心地看著他,不敢去回應他,不敢碰他。屋子裡仍然臭烘烘的,但地上已經被紳子收拾乾淨了。那個女人還在床上睡著。這時已經是早上了,牆上掛鐘敲了好多下。紳子撥撥我的臉,笑著和我露著白牙。我頓時湧上來一股愛意,不由自主地把頭靠向他。紳子說,哦,竹葉你真的學乖嘍,你好乖噢。我稍稍的親暱可能弄癢了紳子,他忍不住哈哈哈地笑著,把床上的女人終於給笑醒了。女人懶懶地在說話,問紳子幾點了,紳子說幾點了都一樣,白天晚上都是閒著。女人說頭好痛,酒不好。紳子說起來再喝點兒就不會頭痛了,回龍酒最靈。女人說打死也不喝了,就掀了被子光屁股起來了。女人分明是看見了紳子懷裡摟著的是我,看得清楚。    
    女人大叫一聲,翻身用被蒙住頭,忘記了屁股撅在了外面。    
    紳子放聲大笑。我回頭看看那女人露在外面的屁股,形狀蹊蹺,著實可笑。紳子邊笑邊說,這就是竹葉啊,我和你說過的,我說過竹葉和我睡了一夜了,你來接著竹葉睡我,我可沒說竹葉已經走了,人家一直在我這兒呢,人家根本就沒拿你當回事兒,你緊張什麼?要不,你和竹葉親熱親熱?來,我給你介紹……    
    女人驚叫的失了聲。她在叫喊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了她露在外面的私處,騰出雙手把自己屁股下的「雙眼兒」分上下給捂蓋得嚴嚴實實。     
    那女人後來失聲痛哭起來,估計並不只是因為我的出現,好像她對紳子有很多道德上的辱罵,我聽不懂她哭著說的話,紳子可能聽懂了,嘿嘿地搭訕著。女人責令紳子帶我到門外邊去,她要穿衣服走人,紳子還是嘿嘿,但抱著我出來了。女人在屋裡摔打了什麼東西,然後穿得不怎麼整潔地衝出門來,看見紳子依舊摟著我,又驚叫了一聲,大罵紳子混蛋,不得好死,衝下樓梯。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了,我精神了許多。紳子一直沒放下我,就換著姿勢抱著我在屋子裡晃。我很輕,擔在紳子的胳膊上,羞澀地貼著他。我高興紳子記得我,高興紳子能夠抱著我氣跑了那個女人。他喊我竹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我的名字就是竹葉,原本就是叫竹葉的。     
    在屋子裡晃了一會兒,紳子要伏在桌子上做事。他也把我放在桌子上,就讓我緊靠著他。他在用刀子刻東西,把蘿蔔切成一段兒,再用小刀按在上面,轉動著,然後靈活地翻動刀片兒。紳子刻東西的聲音很好聽,從聲音裡我能聽到他手法的純熟和刀子的鋒利來。這個時候的紳子很安靜,連氣都出得很吝嗇。他可真專注哦。我知道蘿蔔是吃的,我也只知道蘿蔔可以吃,可天才的紳子把蘿蔔在刀子上把玩了不多時,放在桌子上的蘿蔔卻成了一朵唯妙唯肖的玫瑰花兒!神奇的紳子啊,多麼讓我敬慕的男人!那蘿蔔是紫芯的,那玫瑰就是紫色的!紫色的玫瑰是最高貴的玫瑰,是代表愛情的花朵,我抬頭看著仍沉浸於創作的紳子,心裡真的想問問他,這玫瑰是給我的嗎?    
    桌子上有個巴掌大的鏡子,我把頭探過去照。鏡子裡的樣子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我頭上的傷口很大,紳子把藥水塗得很不美觀,和我的膚色反差太大,我已經像個精靈了。我不好意思起來,這樣多的時間裡給紳子展現的模樣竟然是妖怪似的,自己竟全然不知。我天生在害羞的時候喜歡低頭,這次就低得更低,甚至想把頭埋在身體裡了。紳子發現了我的不安,伸手摸我,問我怎麼了,我就躲避他的手,慌亂中碰倒了那鏡子,令紳子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紳子說,你是怪我不理你嗎?你也學會了那些女人的本事?在不高興的時候就砸東西?你砸我鏡子?哈哈你也有脾氣嘛!好了別生氣,看見那女人走了嗎?她看見你就叫,說明她怕你!女人們也有怕的時候啊,她們可以對著男人拿五做六的,願意和你好就跟你好幾天兒,不願意和你好就自各兒走人,今天我也看到了女人有害怕的時候啊!知道她為什麼怕你嗎?為什麼那些街上的混混們不怕你呢?    
    得了!你別生氣了!我今天只陪你一個了。等會兒我出去買蘿蔔,回頭就回來和你在家,我弄我的手藝,你和我做伴兒,多好!今晚上我和你睡,和那些女人睡都不如和你睡舒服。我喜歡你纏著我,不害臊地纏著我,哪兒你都敢纏。    
    紳子真的放下手裡的活兒,又抱起我來。他再次把我放在床上,絲棉的床罩溫和地貼著我。我感覺窒息哦,紳子對我的每一個體貼都能讓我窒息。我實在愛這個男人,雖然我不瞭解他,雖然他剛剛睡了那個喜歡尖叫的女人,雖然,我的頭上還有傷口,而且我自己感覺這個傷口的確影響了我的美麗。    
    竹葉,你在家裡等我好嗎?我就回來。    
    我想,我怎麼能把頭上的顏色給弄掉呢?那些顯眼的藥水怎麼也不配「竹葉」這個名字的。    
    我認定我的名字就是「竹葉」。    
    


第四輯第53節:竹葉(4)

    買回東西後紳子真的沒再出門,也沒有接電話。他就在桌子上伏著刻他的蘿蔔花兒。紳子是有電視有音響的,可他沒打開。我感覺紳子好像在和一個什麼東西較勁兒。他刻出來的東西都按順序擺在桌子上了,有花朵兒,有龍蝦,有蝴蝶和螞蚱。紳子一定到過鄉下,他刻的蝴蝶就像鄉下會飛的一樣,那螞蚱腿上的尖刺也能刻出來。我呆在紳子給我的安靜中,看著他給一塊塊兒蘿蔔給灌輸進去生命。我好想鄉下哦,那裡能勾起我的魂魄來。我不由得去聞桌子上的蝴蝶和螞蚱,雖然只是蘿蔔的味道,可我還是好像聞到了家鄉的風土。紳子又哈哈大笑起來,他問我是不是想吃那個螞蚱,說要是饞了明天辦完了事情他帶我到野外捉幾個給我解饞。    
    再次黑天了。我就要和紳子再次睡在一起了。天剛剛暗下來的時候我就開始心跳,紳子給我東西吃我都沒有心思。紳子也不吃飯,不停地喝著濃茶,不停地修改著那些已經刻好的東西。牆上的掛鐘又敲了10下,然後又敲了11下。紳子打了哈欠,堅持收拾完了桌子上的殘局,拉我上床。    
    床上彌留著酒味兒和女人味。我卻絲毫反感不起來。對紳子的愛戀讓我頃刻間就可以靈魂飛騰起來。我面對和貼靠的是紳子溫熱的身體,我昏迷。我纏繞著紳子的臂膀,纏繞著他的脖子,在他的胸前偎依,小心翼翼地探著他的下身,在黑暗中愛著我的愛。    
    窗外大亮的時候,紳子已經早起來了。他只顧自己洗漱吹風扎領帶找西服,不管我在被窩兒裡沒頭沒腦地鑽。我的頭上掉了一塊痂,不知道是傷口復元的緣故還是夜裡我和紳子纏綿時給弄掉的。我沒覺得疼,倒覺得腦袋上輕鬆了不少。紳子拍拍我,對我說他今天是去面試的,今天飯店的老闆要考考他的手藝,若是刻花兒的手藝被人家相中,他就能在飯店裡當大師傅了。紳子說他學了三年烹調,幾大菜系都能掌握一二,可時代和社會發展得快,廚師都要求得會「藝術」,把菜餚碼放得帶著「品位」,於是食品雕刻在大師傅的手裡成了硬頭貨了,累得他狂學狂練了半個多月。    
    我感覺精神,也趕緊骨碌下床。被窩兒裡的溫熱和地面上的冰涼把我弄得一激靈。紳子正整理床上狼籍時,門鈴響起。    
    紳子開門,進來的是個年輕人。年輕人進門先看見了我,就站在門口不肯進屋了。紳子對他說你進來吧,不要緊的,這是竹葉。年輕人聽到「竹葉」二字就跟著打了寒戰。紳子又哈哈大笑,說大老爺們兒也怕竹葉哦,回身攬過我,對我說,竹葉你很可怕嗎?哦你今天真的好美。    
    來人說紳哥你面試的地點我舅舅說要改在我家,我媽給我舅舅說親,正好你去露一手兒,合適了我舅舅就點頭,你明天就去上班了。舅舅說在家裡更隨便點兒,你根本不用拘謹,發揮得一定會比在飯店考試好。    
    哦,沒問題。    
    你得現在就去,從洗菜到掌勺,全你一人兒。舅舅的女朋友大概在中午到家,你現在就得去了。    
    哦,沒問題。    
    你帶上你的蘿蔔花兒。    
    當然。    
    年輕人看了我一眼,回身走了。紳子開始興奮地吹口哨。紳子吹的調子我聽過,是高興時候用的調子。紳子是個快樂的人,他喜歡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的開朗和快樂。今天他去求這份工作,那麼他在今天以前至少有一段時間是沒工作的,他在用功,並沒鬱悶沒當混混,那可真是個好男人。    
    10分鐘後,興奮中的紳子有點兒忘乎所以,竟然帶上我去面試。他可能認為我不言不語的不會礙事,也許他真的需要我時刻的陪伴。    
    這定是鴿山街最高的民宅了,有十幾層高了,天上的太陽刺眼,我看不清。我和紳子坐的是電梯,人類發明了這麼聰明的東西,人站著不動也能上升,而且是在封閉的、乾淨的、四面都有鏡子的環境裡上升哦。鏡片上可不止一個紳子了,也不止一個我了。我湧上來孩子般的疑問,那四周的影像,是不是我們啊,我們能生成好多嗎?    
    那個年輕人的舅舅確實是個老闆的樣子,體態神態都有點像「竹葉飯店」的老闆,我看見他下意識地縮了縮頭。老闆沒注意我的存在似的,直接領紳子進入廚房。紳子拘謹了一小會兒,就哼哈地滿口答應包攬全部的工作了。老闆轉身走出去,紳子衝我一伸舌頭,我回應他,也伸了舌頭。他開始洗菜。在人家的家裡,他沒敢吹口哨,但還是小聲兒地哼哼著曲子。    
    那個年輕人氣吁吁地回家來了。他在廚房門口和紳子打了聲招呼,就進屋裡和舅舅說著什麼了。他舅舅在屋裡大聲罵年輕人廢物,說鴿山街上有的是賣的,沒鄉下人賣到「竹葉飯店」也能拎一條回來嘛!年輕人說「竹葉飯店」關門整頓了,他舅舅就和紳子救我那天一樣罵人,他罵「操」!然後我聽不清了,斷斷續續聽到年輕人提到紳子家裡什麼的,還聽到他舅舅問「多大」,然後又聽他舅舅說,夠了,一碗湯嗎。    
    紳子被叫出去說話,屋子裡紳子和老闆客氣地寒暄。年輕人來到廚房可能是要找什麼東西,一眼看見了我,啊的一聲跑了出去。    
    


第四輯第53節:竹葉(5)

    老闆拍著紳子的肩膀再次走進廚房,當然,他這次看到了我。他並沒理我,一直在慫恿著鼓勵著紳子。    
    老闆,我沒做過……    
    是沒收拾過還是沒做過?    
    沒收拾過,也沒做過。    
    那好,你今天找到師傅了,趕上我的女朋友喜歡這一口兒,你多學了本事。    
    太小了……    
    小的才好,那做出來叫「乳龍羹」。    
    老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下手哦。    
    沒事,我這就告訴你。    
    ……    
    一塊光滑的木板,哦,這就有,現成的;一個2寸鐵釘兒,也有;在木板一頭釘過去,翻過來,尖衝上;拎住尾巴,先甩一下,放直挺兒,摁住頭,背衝下,往釘子尖兒上一掛;不要用刀,沾了金屬肉不嫩,要用碎玻璃片兒,往嗓子眼兒上一劃,撕開;掐住皮兒,往下一帶;然後空血,要用個小盅接著,都是好東西;然後再用玻璃片兒劃一下,取膽,用另一個小盅接著,注意不要弄破了膽;這時候血沒了,就不怕金屬刀了,可以去頭,切段兒,冷水激,然後就是沙鍋兒燜了。加料和後處理你按自己的感覺調,反正別放辣椒就行,那女人最怕辣的。    
    老闆這活我能幹好嗎?    
    你小子別給我裝蒜!今兒個算你高考語文,這「乳龍羹」就是作文!重頭戲!只要那女人吃了說好,你明天就上班!    
    ……    
    有問題?    
    啊,啊,沒有。    
    我在昏厥中。我分明睜著眼睛看著紳子他們,但我從神經開始昏厥。老闆的話叫我昏厥了一半兒,紳子的表情和表現讓我完全昏厥掉了。    
    剛才的電梯裡好乾淨,全是鏡子哦,裡面好多的我,還有紳子哦,那麼多個形象哦,是靈魂出竅哦。……「竹葉飯店」的老闆從我身邊抓走我的姐妹,就是在一條木板上,在那尖尖的釘子上讓我的姐妹流乾本就不多的鮮血的,我親眼看見了「竹葉飯店」老闆手裡那把巨大的鋼刀剁下我的姐妹的頭顱……鴿山街好長哦,垃圾堆那裡唯一的一棵大樹被雷劈斷了,我是在那已經斷了的樹枝下避雨的哦,我先走幾步,那雷電也許會劈死我的哦……鄉下的樣子好讓我嚮往啊,我是疏忽了自己,竟敢在路邊曬著太陽,那天我真的很陶醉哦,在被打擊了一下昏死過去之前,我一直為自己和自己的家園陶醉著哦……我怎麼被送到了「竹葉飯店」了呢?後來我怎麼跑出「竹葉飯店」的呢?記不得了,記不得了……    
    我生來就知道好多事,那是長輩們寫在鄉下的故事。我記不得我的長輩們,但他們寫在鄉下的記載是像我們這樣的孩子每個都要讀的,那些記載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特色,到現在這個時代,對於這個世道的紀錄卻有了更多的驚歎號。鄉下生長的孩子不懂得太多的驚歎號,我們憧憬著萬物,去理解可能是長輩們在感歎世道的平和和萬物的吉祥。雨天的泥沙中,時常能看到些條理悠長的紋皺,那就是先長們給我們的啟蒙哦……原來我們沒懂哦。    
    我昏厥得失去了以往的顫抖了。我已經不會顫抖了。紳子的表情在微妙地變化著。他臉上的樣子只留下一點點兒在夜裡的圖形,就是他和我纏綿在一起時那所謂叫「愛」的圖形。哦不是,是我理解那叫做「愛」,而紳子理解成什麼我根本就不得而知。    
    


第四輯第54節:竹葉(6)

    那塊現成的、光滑的木板就在廚房的牆邊上靠著。紳子把它拿了起來。那個年輕人怯生生地看著我,遞給紳子一個嶄新的鐵釘和一個鎯頭。紳子把鐵釘真的釘在了木板的一頭兒,釘得很堅決,也很徹底。他翻過木板,晃晃釘子的軟硬。他又接過年輕人怯生生遞過來的玻璃片兒,紳子在這時候才回頭看向我。    
    我昏厥了神經,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抬頭看著紳子。我不能做任何表情,只有用舌尖兒再次潤潤嘴唇,示意我是在注意他對我的注意。我曲捲的地方周圍全是菜葉兒,那是剛剛紳子清洗青菜時剝下的不能吃的菜葉。這個時候我已經來不及做什麼了,來不及逃脫了,就像我來不及弄完整自己的愛情一樣。但這一刻,我依然愛著紳子這個男人,我一再地恍惚著自己,死在我愛的人的刀下,算是我成全了什麼嗎?    
    竹葉,我要終結你的生命嗎?    
    我慢慢地閉了一下眼睛,自己卻不知道這表明的是默許還是無奈。    
    竹葉你反抗嗎?掙扎嗎?    
    我又一次長閉了一下眼睛。    
    竹葉你是從「竹葉飯店」跑出來的吧?你跑掉的那天,我正在飯店托人家找工作呢,飯店老闆發現你跑了,回頭把夥計給臭罵一頓。    
    ……    
    我進飯店的時候看見你在廚房那裡,因為那裡只有你一個了,所以我記得你的樣子。    
    ……    
    我在街上揀到你,決不是要再送你走這條路的。今天是疏忽了,忘了,當你是寵物了,樂極生悲了,竟帶你出來。    
    ……    
    我就是放掉你,你也會死在鴿山街的。這城裡不是你的世界。    
    ……    
    你可以恨我。    
    ……你看見了,我可以隨意找個女人當玩具的,我連他們都不在乎,何況你呢,我怎麼會在乎你?    
    ……    
    年輕人的舅舅再次走進廚房,他聽見了後幾句紳子對我說的話。他詭秘地和紳子笑著,說紳子大概有毛病,說他的飯店可不收有毛病的人。他嘲笑紳子滿臉憐憫狀連我都捨不得,提示紳子如今鴿山街有的女人為了賺錢連自己的屁股都能捨得呢。他說紳子的刻花技藝很不錯,又有廚師證書,當廚師算是夠手兒了。紳子嘿嘿地笑,依舊露出雪白的牙齒,依舊憨厚。那老闆對紳子像是熟人似的,說今天很多事情都碰巧了,碰巧新泡的馬子喜歡吃這口兒,碰巧街上哪兒都沒賣的,碰巧紳子今天面試,還碰巧紳子有靈感帶來了現成的。他還說外甥說紳子家有個「竹葉」,他就哈哈大笑著說那紳子一定有緣分成為他飯店的大廚了,什麼「竹葉」、「菜花」的,對路就成。那老闆說著說著就走過來攬起我,攬得很堅決,好像我根本就該是被他攬的。他的手沒有紳子的可愛,指背上有黑黑的汗毛,我被噁心得清醒了幾分,毫不猶豫地張開嘴,狠狠地咬向那個醜陋的手指。    
    慘叫中我被掄起,掄得十分凶狠,掄開了我所有的骨節。    
    慘叫和謾罵中我的頭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還是在慘叫中,我的頸項被鐵釘從後面刺穿。是紳子親手對我做的。我頓時安靜了。我聽見了紳子最後對我說的話:    
    「竹葉,你祈禱吧!這是你的命。」    
    在鐵釘上我努力地轉了轉頭,看見了放在案板上的那朵兒用蘿蔔刻成的紫玫瑰。那玫瑰依然很美,但那玫瑰模糊了。    
    我不是竹葉,我根本不曾有過名字,我只是一條蛇。但我到死的時候,的確帶走了紳子留給我的名字。我也抓緊最後的幾秒鐘祈禱了半句,讓我的靈魂叫「竹葉」。    
    


第五輯第55節:劍神的胡說(1)

    作者:倚木     
    阿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腳上的傷還沒有好,長了白濛濛一片癬,越抓越茂盛,後來覺得臉上也開始癢起來。頭幾日和洛去了屋舍後的水田里逮泥鰍,沒逮著幾根,倒落下這毛病讓人下不得地。他只是覺得有些累,后羿獎勵給他的寶劍放在牆角,除了砍柴刮鍋底灰什麼的幾乎沒怎麼用,所以密密地長了一層鐵銹。     
    女人昨夜是搞了半晌的牛骨頭做的麻將,早晨起來覺得太陽是綠的。贏來的東西不過幾棵大白菜和幾把骨頭做的梳子。女人有些事情是非常值得得意的,首先她說仲康是必死無疑的,后羿哥哥是他的大臣,結果后羿咳嗽都會嚇得這帝王直打囉嗦。還有,后羿一眼看去就有帝王之相,不像仲康那樣二十幾的人了還要流鼻涕。阿三聽她說這話說了幾十次,不免有些煩躁,說:「怎麼不能找幾塊狗皮膏藥貼住你的嘴!」女人就拿起□面杖給了阿三幾下:「怎麼說話的呢?」     
    生活不錯,每天后羿的軍隊打獵回來,總要分給這兩口子幾隻鴨子,半隻野豬什麼的。阿三就用那把劍,把肉剖開,加上辣子鹹鹽桑葉,咕嚕嚕地煮了一大鍋,和女人盤腿坐在床上分享。女人吃得很多,許多時候她一天能吃上二三十斤肉,吃得高興後閒話頗多,說其實仲康的親信都知道,仲康剛剛死,其子相就被后羿拿著弓箭趕跑了。相騎著千里馬跑了八百里,說現在是沒有麻煩了,正想坐下來享受烤鴨,結果后羿一箭射去正中烤鴨的屁股,從烤鴨的嘴裡射出來,射在大樹上,把樹射穿了。相就跪下來號啕大哭:「羿大爺,我的王位你都拿去了,這條賤命你還在乎嗎?」女人每次說到高興的事都會哈哈大笑,花枝亂顫的樣子,阿三就徐徐地歎氣。     
    后羿王國第一勇士——阿三。所有人都這樣說,但阿三根本連個破鼎都舉不起來。人們都傳說他是個光腳漢子,不喜歡換衣服,喜歡練劍——練了二十三年,後來的境界不過是一劍能讓蚊子變成四五截,后羿站在百步之內向他連發五箭,結果那五箭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擋開宰成碎節。阿三也向后羿刺過一劍,后羿拚命地躲閃,同樣躲開了,結果閃了腰,半月不能行房。     
    后羿對阿三說,到我身邊來吧,封你一個開國大勇士。阿三說你那王位也來得不怎麼光彩,我也不喜歡那勞什子封號,我就喜歡每天舉著破劍唱歌、喝酒,啃燉得噴香的豬腿,比幹什麼都強。后羿說到宮裡來可以與最好看的女人行那魚水之歡,非常過癮。阿三說婆娘我是有一個,雖然長得不怎麼誘人,但也勉強是個女人,不用再找,沒有聽說什麼沉溺於魚水之歡的男人能練得一手好劍法。這時候后羿的第一護衛就出來了,叫寒促的,一次能飲得烈酒三十斤。也是一個劍客,練劍十七年,把風華山上的所有大樹花花草草的都宰成渣滓,方圓數十里地寸草不生,攆得山上的野雞兔子狐狸什麼的都患了精神病或者絕了種。寒促說三爺的說法我是不能同意的,我每天與無數女人行房快活,到頭來,劍法精進,一日千里,不信三爺可以選定日期跟在下切磋切磋。     
    阿三喝了一口酒,說我沒那興趣。與寒兄比劍我只有死路一條。     
    后羿饒有興致地問為什麼。     
    阿三說我這破劍練來也不過是消閒,而寒促的劍是用來殺人的,劍未出手,寒氣先至,我的劍沒有殺氣。寒促就得意地笑了,說阿三的劍法天下無雙,誰人不曉,客氣客氣。     
    后羿的傑作是殺了一百三十九隻老虎,他的弓箭無堅不摧,傳說裡他是射殺了九個太陽。阿三坐在巨大的老樹下喝酒:「吹吧,都他媽吹吧。厲害的還在後面呢!」后羿讓人牽著最好的鋸齒野馬到阿三的門口,要他一起出去打獵。阿三喝著酒,大唱道:「不休民事,淫於原獵,凶隱於朝,力蓋天地,氣數盡也!」唱罷,用袖子抹去臉上的酒水,問:「到哪裡去!」     
    小兵將回答說:「千里外。」     
    阿三的女人是早料到了,頭幾日占卜佔了幾卦是必死無疑萬劫不復之下下籤。阿三覺得晦氣,就一腳把她踢到床下面去了。隱隱約約覺得阿三的災難快要到來了     
    阿三搖搖頭,回過頭去看看他的女人,女人一臉鍋灰神情萎靡地立在破籬笆旁。     
    阿三看了女人一眼,說:「我要出去了,等幾天就回來,要是沒有回來那就是死了。」     
    女人嘴角翕動了幾下,終於蹲下去癟嘴「哇」地哭出來。     
    


第五輯第56節:劍神的胡說(2)

    那是很美麗的原野,阿三策馬跟在后羿身旁,這是自夏禹之後天下出現的兩個勇士。一個勇士很能打打殺殺的衝出去打獵殺人,還有一個勇士每天磨磨劍睡睡懶覺喝喝茶放放屁種種地。一群馬行走很遠,居然沒有看見一隻獵物,麻雀都沒有看見一隻。     
    他們行了一天,終於決定停下來,吃些乾糧。     
    「殺完了吧,還打什麼獵?理理朝政也好啊,該殺的人還多啊。」     
    「就你這張嘴臭,你要知道,田獵比殺人何止仁慈千倍!」     
    「寒促是個很厲害的人。」     
    「當然,他的劍法和你是不相上下的。」     
    「我不是說他的劍法,他的劍法離我豈止是相差十年。我說的是他的人,你讓如此貪婪凶狠的惡人替你管理朝政,必受其害。」阿三這樣說。后羿大笑:「我滿朝親信,三千同族人,寒促的能耐僅僅為一人之劍,如何害我?」他們滿滿地喝了幾罈子酒。阿三說不過后羿,就說:「你小子別後悔!」     
    雖然沒有打著什麼東西,但娛樂娛樂總是免不了的。阿三雙眼發紅說老子要練劍,后羿喝令隨從後退出三十步空地。阿三說不夠。后羿喝令再退,阿三說仍然不夠。后羿帶領隨從退開百步。阿三說夠了,就軟綿綿地拔出劍來。斜斜朝著天上一指,所有人就看見那把銹跡斑斑的破劍在月光下突然通體明亮了,阿三揮了幾劍,首先是地上的草屑飛了起來,飛得老高。阿三盤旋如飛龍升天遁地,劍花四射,樹葉簌簌落下,阿三就辟里啪啦地削樹葉,百步之外的隨從都覺得那碎葉子打在臉上,臉就迅速紅腫起來。再來一招盤古開天地,雙人合抱不攏的大樹被從中劈穿。那些人睜大雙眼,看見眼前這個懶洋洋的人舉著劍,快如閃電,轉著圈,只能看見一團白光,劍鋒冒著寒氣,不斷從這堆白光裡穿出來。所有人都覺得那把劍是刺到自己心窩子裡去了,直打哆嗦,連后羿也受不了,大喊道:「阿三,住手!」     
    阿三慢慢地停下來,沒有怎麼喘氣,就說:「我們再跳跳草裙舞吧!」     
    后羿就笑:「今天怎麼會這樣高興?」     
    阿三說因為我喝了很多酒,我喝酒能夠增加勇氣。     
    后羿問他需要什麼勇氣。     
    阿三坐下來,壓低了聲音說:「我覺得你快要死了,我想讓你在死之前高興一點,也不枉我們朋友一場。我覺得這裡的每個人都可能殺你,我能感覺他們的殺氣。我的勇氣就是要殺了他們。」     
    后羿大笑道:「隨從們都過來!你們跟從我這麼多年,阿三說你們要殺我,是嗎?」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低下頭去,沒有說話就是默認。后羿覺得寒氣直抵後背,搭箭上弦,大吼:「誰讓你們背叛我的?誰讓你們來殺我?」     
    「寒促。」     
    「誰才是你們的王?」     
    「寒促!」     
    后羿的箭離弦,一顆頭顱被利箭射穿了。     
    阿三回到家裡的時候全身粘滿鮮血,精神萎靡。寒促派人請他到宮裡去,阿三說你們不請我,我也會去的。女人問阿三發生什麼事,阿三哆嗦著說我殺人了,一殺就是三百人,這幾天我睡不著覺,我覺得這些人的鬼魂要來找我報仇什麼的。婆娘就給他一□面杖,問:「后羿呢?」     
    阿三淡淡地說:「死了。」     
    女人心裡狂跳一陣,問怎麼死的。     
    「問寒促吧!」阿三沒好氣地說,他心裡不怎麼好受。后羿是死在他眼前的,那些隨從拚命地撲上前去,后羿的弓箭完全施展不出來,被那些刀刀槍槍的剁成了肉片。     
    阿三進宮拜見寒促。寒促抱著幾個屁股和胸脯滾圓的女人在王座上喝酒。寒促說:「后羿給你拿了幾塊金子,你對他那麼忠心耿耿?」     
    「沒有,他只是把天下最好的劍給我了,還經常賜給我最好的酒和鹿肉。」阿三跪在台階上,屁股朝天,寒促覺得他的那個樣子很性感,所以忍不住從王座上走下來,朝著他撅起的屁股狠狠地踢兩腳,「你不是天下第一劍嗎?今天也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阿三覺得屁股馬上腫起來了。     
    寒促換好衣服叫來臣子要和他們切磋切磋劍術,這是做給阿三看的,阿三心理明白,卻不敢多說。     
    寒促喝了一口酒,將那酒噴在劍鋒上,月光熒熒地落下來。寒促迴旋幾圈,劍封斗轉,竟然激起一股明火,周圍的人都赤炸炸地喝了幾聲彩。阿三跪在地上,滿臉鄙夷地大喊到:「劍神啊,劍神啊,天下第一劍啦!」寒促說:「你也知道軟骨,不是天下第一勇士嗎?竟然混帳到如此境地!」     
    


第五輯第57節:劍神的胡說(3)

    阿三覺得自己是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水塘裡,那年深秋的寒霜有些刻骨銘心。他看見自己的女人在門口大喊,被一群野人嘻嘻哈哈地拖到草房裡去了。寒促每日帶了美女,站在水塘邊飲酒唱歌,喝到酣暢淋漓的時候就把那些酒水往阿三的頭上潑,或者就野蠻地朝他的頭頂撒尿,阿三覺得那不是個味兒。     
    「劍神,我願意死在你的劍下,我們比試比試如何?」寒促嘻嘻地說,他看見阿三的身體浸泡得逐日臃腫起來,眼角長滿了細小的蛆,嘴唇腫得像香腸——對不起,那個時候是沒有香腸的。看樣子是不行了。寒促就用稻草撥弄那顆有氣無力的腦袋,「阿三,你說,誰是真正的劍神呢?」阿三說你痛痛快快地給我一劍得了,說什麼X話?     
    寒促就說我怎麼捨得殺了你呢?殺了你,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對手,我倒想現在和你比試比試看看誰更厲害。阿三說:現在?現在一個婆娘一腳能把我踢飛出去幾丈,你乾脆等我死了後朝我肚皮上插幾劍,說我是敗在你手下了。    
    寒促說我是那樣的人嗎?    
    阿三說你不是那樣的人嗎?     
    阿三回到自己的家,家裡的女人已經被人姦淫了。他匍匐在床上,女人輕輕地按摩他的脊背,用芨芨草煮水給他消除身上的淤血,他輕輕地呻吟著,窗外有麻雀飛了過來。     
    「你看,后羿死後,這些小鳥雀兒又回來了。」阿三睜大眼睛說,女人覺得他非常的虛弱。     
    那三個月裡,他每天都只是喝些清水把體內的濁氣排出來,黃昏的時候,他就舉著劍立於夕陽下,緩緩地舞弄著,喘著粗氣。直到寒促的侍衛來請他。     
    他們站立在宮殿外面的大院裡,拔劍向天。寒促閉著眼咕嚕咕嚕地念了幾聲,像是在祈禱牛鬼蛇神的保佑。阿三的喉嚨也咕嚕咕嚕地響了一陣,寒促以為這廝也有什麼信仰,結果阿三「呸」地吐了一口濃痰。阿三說:「我能殺人於百步之外,你呢?」寒促愣了一陣,說:「你他媽放什麼狗屁!」     
    阿三抬頭哈哈哈大笑幾聲,說:「小鬼你看清楚了!」便慢慢地往後退,退到院子的最邊緣的時候,他的既老又醜的女人牽著野馬過來了,阿三慌忙地躍上馬背,雙手一輯:「誰他媽跟你打,我要走了!」牽馬韁做離去之式,阿三面若有驚恐。     
    寒促大笑:「還道你是什麼個勇士,卻是個沒長睪丸的蠢物!」舉劍衝上前去,大喊:「納命來!」     
    阿三輕蔑地一笑,舉劍縱劈下來,寒光四射。寒促仍兀自前衝,覺得自己突然有些力不從心,從頭頂往下的身體激泠泠地一陣冰冷,又一股狂熱,然後身體從頭頂到襠部裂開,鮮血狂噴。眾人大驚,撲上前去,見寒促的身體已經四分五裂,失了原形。阿三道:「你們以為我只劈下一劍,實則電光火石之間,我已經發了四十七劍。仲康之子少康不久會回來即位,你們休得背叛,否則,後果與寒促同!」眾人心寒齒冷,雙膝下跪,神經痙攣,齊聲大喊:「劍神!」     
    十年後,阿三死,少康建劍神廟,每月跪拜,素食三月有餘。    
    


第五輯第58節:別人的一天(1)

    作者:文化市場    
    今天早上做了一個夢,這個夢是在多睡的幾分鐘裡完成的。我似乎是睡著的,又似乎是醒著的,外面的噪音清晰可聞。樓下臨著小區菜場,每天早上,叫賣聲、車鈴聲、打鬧聲、牛奶瓶子的碰撞聲……響成一團。難得今天沒被吵醒,擠出時間做了一段完整的夢。    
    「快起來,懶蟲!」尹然拍打著我精瘦的屁股。我迷迷糊糊答應著,匆匆忙忙洗臉刷牙,穿上褲子,換了皮鞋,下樓給寶貝女兒拿牛奶。尹然把襯衫扔過來,粗聲粗氣地說:「跟你講過多少次了,只有沒教養的男人才會光著膀子出門。」若在往日,我定會沒好氣地回敬她幾句,但是今天竟無話可說,像做了虧心事一樣奪路而逃。    
    下樓時,那個夢又一次浮現在眼前。我夢見的初戀情人,還和許多年前一樣。那麼我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呢?可惜我看不見我自己。在夢裡我吻了她,這是非常不像話的,許多年前,我們連手指都沒有勾過。(當然,當時非常嚮往,又不敢輕舉妄動,有賊心沒賊膽。)我是一個三十歲的成熟男人,有了家室,卻冒昧地做起少男少女時的夢。有多久,我不再心有不甘地想念初戀的她?我已經把她徹底忘了,我已經把那些年少的理想、衝動、空虛、孤芳自賞、「為賦新辭強說愁」……統統埋葬。可是今天,我又一次夢見了她,做了不該做的動作。儘管是在夢裡,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奶站大媽接過牛奶卡,盯著我問:「今天怎麼是你?401男主人怎麼沒來?」我笑道:「大媽,我就是401的呀,我天天來拿牛奶,怎麼您老……」大媽不容分辯地說:「你是401的?鬼才相信!那人比你高,沒你瘦,也不是『四眼』。說!你是誰?為啥冒名頂替?」我倒退兩步,結結巴巴地說:「你?我?……對了,這張牛奶卡是401的,總是真的吧。」大媽在卡上紮了個窟窿,把一袋牛奶扔過來,說:「管你是誰,關我屁事!」    
    我一面覺得滑稽,一面懷想著早上的美夢,慢吞吞地走上樓來。剛才我特意把門虛掩著,現在卻關上了,或許是風的緣故。我拿鑰匙開門,卻打不開,難道連保險也碰上了?於是敲門,聽見尹然問:「誰?」我說:「我。」尹然又問:「你是誰?」我說:「你老公。」尹然說:「我老公上班去了,你到底是誰?」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想不到老婆也會玩幽默。我非常配合地低聲央求道:「開門呀!我叫莫非,是你老公;你叫尹然,是我老婆;我們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叫末末。剛才我被你抓壯丁,下樓拿牛奶,現在滿載而歸。」尹然說:「沒錯,我是叫尹然,是有一個女兒叫末末,但我的丈夫不叫莫非,他的聲音不是你這樣的,我根本不認識你!他一向懶得拿牛奶的,每天都是我去拿。」我笑道:「你……哎喲,時候不早啦,快點開門,把包給我,又要遲到了!」尹然說:「你要是繼續糾纏,我就打110報警了!」天知道她搭錯了哪根神經,非要把玩笑開到底。每一次她不肯開門,都令我威風掃地,敢怒而不敢言,拿她沒辦法——可這一次,我並沒做錯什麼呀(難道?她連我做的夢也能洞察?也不放過?天哪,這真可怕!)    
    正抓耳撓腮,門卻「吱嘎」一聲自動打開了。讓我感到震驚的是,我的家變得面目全非,水泥地鋪了木地板,辛辛苦苦購得的半新不舊的傢俱沒了,21寸電視機沒了,錄音機沒了,黑皮沙發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組閤家具、超大屏幕彩電、高級音響、電腦、紅木沙發……連燈泡也被換去,吊扇被摘掉,陣陣空調的冷風拂面。唯一沒變的,是牆上掛著的「全家福」,一家三口,末末微笑著立在中間,右邊是她的媽媽尹然,左邊是她的爸爸……且慢!照片上這個該死的男人是誰?他穿著我的西服,打著我的領帶,留著我的髮型,臉上堆著我的笑容——他應該是我。但是,他是我嗎?我的模樣是這樣子的嗎?我怎麼認不出「我」了呢?是誰假冒了「我」呢?    
    我看見了尹然,恐懼地縮在床角,鐵青著臉——床也不是原先的床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她應該留著短髮,現在卻已長髮垂肩。真是不可思議,在我下樓的幾分鐘裡,她的頭髮居然瘋長。我還看見了末末,我的寶貝女兒,已經給嚇醒了,躲在媽媽身後。末末,怎麼連你也不認識爸爸了?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我沒法再與她們對峙,必須趕去上班。我把袋裝牛奶撂在飯桌上,把門輕輕帶上,百米衝刺下樓擠公共汽車。我希望回家時,一切都恢復原貌,家還是原來的家,尹然還是尹然,末末還是末末,我還是我。我希望這只是一個玩笑,而不希望因此失掉她們。    
    


第五輯第59節:別人的一天(2)

    我踩著鈴聲走進辦公室。同事們都到齊了,沏茶的沏茶,啃大餅的啃大餅,接電話的接電話,打哈欠的打哈欠……和昨天沒什麼不同,和昨天的昨天沒什麼不同,和昨天的昨天的昨天……沒什麼不同。可是,我的辦公桌不見了,原先擺放辦公桌的位置,如今堆著一堆報紙。昨天下班還好好的,怎麼竟大變樣了呢。我並沒有走錯辦公室,同事們都在,難得沒有一個缺席。    
    「喂,幹什麼的?找誰?」終於有人注意到了我。    
    我連忙搭話:「許大姐,怎麼你不記得我了?我是莫非啊。」    
    他們相互翻著白眼,好像不明白我說的話似的。最後還是許大姐接道:「小伙子,你怎麼曉得我姓許?我根本沒見過你!噢對,黑板上有我的名字,今天輪到我值日。你一定是走錯門了,我們這裡沒有叫莫非的。」    
    我著急地說:「我不但曉得你許大姐,還認識你們每個人:林科長、老陸、老趙、小吳。你們把我的辦公桌弄哪兒去了?萬一掉了什麼資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林科長走過來,嚴肅地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大叫:「我是莫非,來這裡上班的!老林,怎麼連你也認不出我了?昨天中午我們還一起打包分,你輸給我二十三塊錢,還欠著呢。」    
    老陸說:「年輕人,不要誹謗我們林科長,他從來不打牌的。」    
    老趙說:「別跟他囉嗦,八成是個瘋子,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出去!」    
    小吳說:「你他媽少在這無理取鬧,我就去喊保安了。」可是他並沒有動。    
    正好王經理走進來,聽老陸匯報完畢,和藹地對我說:「這個,是這樣的,我們科室人員已經嚴重超編,無法滿足你的這個……求職要求。」    
    我說:「我不是變著法子求職的,我本來就是你們中的一員。王經理,你該不會不記得我吧?上個月你還單獨找我談話,鼓勵我好好幹,暗示……」我情急之下說漏了嘴。    
    「這不可能,上個月我在西雙版納出差。」王經理不緊不慢地說,「我奉勸你快點兒離開,別影響我們開展工作。這個,你還有什麼要求,我可以安排秘書和你談。」    
    我搖搖頭,決定聽從王經理的話,馬上滾蛋。看來是有些不對頭,我的妻子、女兒、同事、領導都聲稱不認識我,他們絕對不可能統一了口徑。可是,偏偏我還認識我自己,我的記憶仍然忠實於我。我咬了一口手臂,火辣辣的疼,才知道不是在夢中。    
    我戀戀不捨地走出單位,走出這個我一直在詛咒一直又沒有勇氣離開的鬼地方,漫無目的地走在馬路上。今天是個好天氣,滿街燦爛的陽光,明亮輝煌,人頭攢動,行色匆匆,自然沒有人認得我。不會有誰突然跳將出來,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喊出我的名字。即使是在今天以前,這樣的邂逅也沒有發生過。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我必須找回我自己,證明我的存在。我不願意這樣不明不白地活下去,更不願意一無所有。    
    我首先給周長天打電話。周是位大名鼎鼎的通俗小說作家,其實狗屁不是。我們相交二十年了,我的戀愛故事使他一夜成名(當然沒用我的真名,否則一直蒙在鼓裡的尹然豈肯善罷甘休。)那麼現在,周長天該不會當我是虛構的吧?    
    「喂,周扒皮,咋還沒起床,太陽都把你尿濕的炕曬乾啦。」我故作輕鬆地笑道。    
    「誰是周扒皮?你罵誰?」周長天在電話那頭怒氣沖沖地責問。    
    「老兄,除了我,還有誰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幾天沒去你那兒下棋了,又瞎編啥呢?」    
    「噢,我聽出來了,你是王小春。」    
    「我不是王小春。」    
    「那……你是趙二?」    
    「渾蛋,我是莫非,跟你合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莫非!」    
    「莫……什麼非?抱歉,我沒有這樣的朋友。況且,我沒有穿開襠褲的歷史。」    
    「你再想一想,仔細想一想。」    
    「用不著!你當我是吃乾飯的?像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上星期就有一鄉下人,堵到家門口,哭著喊著叫我爸爸。」    
    「我才是你爸爸!周長天,你他媽的不認窮朋友倒罷了,怎麼還繞著彎兒罵人!從今往後,我要和你絕交,咱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井水不犯河水!……」    
    我簡直有點語無倫次了,憤而掛斷電話。一抬頭,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在馬路對面東張西望。這不是李老師嗎,我的小學班主任,一晃十幾年不見,竟然老成了這樣。我大步流星奔過去,將李老師扶過馬路。    
    


第五輯第60節:別人的一天(3)

    「謝謝你,同志,這年頭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多嘍……可是我並不打算過馬路,我在等公共汽車。」李老師氣喘吁吁地說。    
    我連忙道歉,復送她過馬路,問道:「李老師,我是您的學生,叫莫非,您一定還有印象吧?」    
    「莫非,莫非……」李老師念叨著我的名字,說,「你是哪一屆的?我帶的學生太多了,人一老記性就靠不住了。」    
    「我是……上四年級時,我從樓梯上栽下來,崴了腳,是您背我到醫院去的……還有一次,天落大雨,我住得遠,您送我回家,到家時天已黑透,您死活不肯留下吃飯……還有一次,我沒有做家庭作業,被你罰站,還用教鞭敲我的腦袋……還有一次……還有一次……」那些歷歷在目的往事,追憶起來竟不再鮮明。    
    李老師慈祥地注視著我,說:「你說的這些,我怎麼沒一點兒印象啦!也許是有的,太平常了,誰還能一直記著。」    
    我不死心地說:「您再好好回憶一下,我的同班同學有張寧、闞乃健、饒偉、馬濤、馬雪芹、孫榮華、余海艷、李莉……還有一個周長天,現在成了大作家。」    
    「這些名字,有些我還記得。對了,你是不是和楊曉麗同桌?」    
    「我們班沒有叫楊曉麗的。」我沮喪地說。    
    「實在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了。做老師的,當然不能說假話,對嗎?但是你肯叫我李老師,就證明一定是我的學生,謝謝你還沒有忘記我,今天我真高興!」    
    「請您再想想,有沒有教過叫莫非的學生?這對我很重要!」    
    公共汽車不合時宜地開過來,李老師擠上了車,隔著車窗,朝我微笑著揮揮手。我看見她眼中閃爍著淚花。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尋找莫非已變得渺茫,他是不是真的不存在?一個人從世上消失,是多麼輕而易舉啊!我彷彿聽見每個人都在說:「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害怕聽到這聲音。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無精打采地點綴著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行人愈加稀少,只剩知了站在樹梢,沒完沒了絕望地歌唱。我看見我的影子一點一點縮短,終於消失不見了。連影子都丟失的人,不是鬼魂又是什麼?我抬起頭,才發現是烏雲遮住了陽光。    
    頓時,天昏地暗,狂風大作,雷雨襲來。我蹩在商店屋簷下,抱著臂膀,任污水濺濕了褲管。在這個風雨交加的上午,我的做人的權利被無端剝奪。我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感到委屈,以及恐懼。    
    ……雨停歇了。太陽出來了。我又該上路了。    
    前面是S城大學,我的母校。因為剛才的遭遇李老師,我無法對大學校園抱任何幻想。大學對於我來說,是青春最後的輓歌,是一種埋葬,還能指望它提供更有利的證詞嗎。    
    但我還是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八年前,當我還是一名大學生時,響應共青團中央號召,積極參與「希望工程」,資助了一名小學生。如今她已經是大學生了,並且成了我的校友,我和尹然每個月都來看望她。記得去年她考上大學時,一到S城,就找到我和尹然,當場下跪……可是連她也認不出我來,任憑我怎樣啟發,只管搖頭。我徹底絕望了,說:「小英妹妹,上星期我還接你到我家過週末呢,你尹然姐姐給你包餃子,我的女兒末末喜歡和你玩兒,一口一個『小姨』地叫……怎麼你不記得了?」她說:「我當然記得!尹然姐姐、末末還有……哥哥,他們的恩情,我一輩子也還不清的!」該死,居然有另一個什麼「……哥哥」頂替了「莫非哥哥」,做著同樣的好人好事。我不敢再糾纏下去,免得讓小英誤以為我另有圖謀,玷污了「……哥哥」的一世英明。    
    我鬼鬼祟祟地溜進一家生意冷清的快餐店,撿一個臨窗的位子坐下來。連續走了那麼長的路,肚子正在咕咕唧唧地提抗議。這家餐館是我一個外號叫「大塊頭」的哥們兒開的。此刻「大塊頭」正坐在服務台上,把玩著手機,旁若無人地跟幾名女服務員調情。我一走進去,他就衝我點頭致意。很顯然,他也不認識我了——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忍無可忍,隔著幾張桌椅大喊:「『大塊頭』,你家老哥駕到,怎麼屁股也不挪一挪?」他疑惑地走過來,打量再三,滿臉堆笑道:「喲,來的都是客,您是哪路神仙啊,儘管吩咐。」我說:「沒別的,想和你交個朋友,久仰你的大名。」「大塊頭」問:「老兄貴姓?」我說:「免貴姓何名必,是你的朋友莫非介紹來的。」「大塊頭」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認識他,更不認識你!不就是吃白食嗎,何必兜圈子!十元以下的盒飯,我還施捨得起!」我霍然起身,揚長而去,「大塊頭」在後面送來一句話:「哼,這種人,看上去人模狗樣的,像個知識分子!」店內所有人都鄙視著我,一副痛打落水狗的表情。我告誡自己:要冷靜,可不敢在這裡撒野,不用說那些打手,單單一個「大塊頭」,就能把我打趴下——知識分子嘛,只配舞文弄墨。    
    


第五輯第61節:別人的一天(4)

    我好想找人打一架,可是我的對手又在哪裡?    
    我又餓又渴又熱又累……簡直不想再找下去。誰叫尹然是咱家的財政部長呢,早上下樓拿牛奶時,竟沒想到往口袋裡塞點錢。僅有的一枚五毛硬幣,上午被我打電話給他媽的的「周扒皮」時花掉了。真不值得呀,買根赤豆棒冰也是好的。    
    我步入不收門票的人民公園,準備睡一個露天午覺。公園裡冷冷清清,誰會有這樣的好心情,在大熱天裡逛這座一覽無餘的破公園呢。只有一個老頭,悠然地在池塘邊垂釣,汗流浹背。每一次我都見他坐在這裡,一無所獲。人民公園是我的「百草園」,裝載著我整個的童年時光,眼見著它一天天破敗下去,卻無能為力。    
    我找到了假山後面的那張石椅,把果皮和瓜子皮打掃乾淨,一屁股坐下去。石椅忠實見證著我的感情生活。在我迫切需要找個女孩結婚建立幸福家庭的日子裡,紅娘把一個個或如花似玉或平淡無奇的女孩子拖來,和我共坐這張椅子,進行可能或不可能的戀愛。女孩走馬燈地換,我卻只有一個,石椅也只有一個。最後一個女孩叫尹然,她成為我的最後一任女朋友,並且成為我的第一任(我希望是唯一的一任)妻子。    
    我大汗淋漓地睡去。可見我是多麼無知,居然能夠睡著,而且睡得很香甜,沒再做奇奇怪怪的夢。也許,我是該好好地睡一覺,夢裡的事情,最好還是在夢裡了結。    
    我感到有一隻毛毛蟲鑽進鼻孔,奇癢無比。我極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已經是黃昏,太陽躲到假山後面去了,剩下漫天的火燒雲。一個抹著猩紅嘴唇畫著大熊貓眼影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微笑著俯視著我,嚇了我一跳。她問:「先生怎麼一個人睡這裡?」她的微笑和聲音都非常職業化。我忙正襟危坐,說:「哦,是的……我怎麼一個人睡這裡?」女人笑笑,說:「先生一定是遇到煩心的事了吧,需要我陪陪嗎?」我明白她是幹什麼的了,說:「不用,不用,我身無分文,再說……」女人搶道:「別嫌我老啊,花不了多少銅鈿的,按質論價,市場經濟嘛。」我說:「我真的沒有錢!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我的遭遇比你還可憐!」女人悻悻地說:「沒關係,先生不像是窮要飯花子。要是你哪一天感到寂寞了,請呼我,保證隨呼隨到。喏,這是我的名片。」    
    我一面接過印有某某三產服務公司公關經理頭銜的名片,一面覺得好笑:這年頭,連妓女都有名片了。「等等!」我叫住正欲離開的女人。女人即刻回轉身,滿懷期待地望著我。我說:「你好面熟啊,想起來了,你是不是……蛾子姐姐?」女人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說:「我不是什麼蛾子,名片上寫著呢,我叫常桂珍。」我說:「不對,你是蛾子姐姐!十五年前,你們家住工人路二十三號,後來搬走了。」女人說:「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才多大,你才多大,怎麼會記得!」我說:「我當然記得,十五年前我住你家隔壁,工人路二十一號。我們一塊兒上學、放學,你比我高兩年級……」「住口,你胡說!」女人斥道。我說:「我沒有胡說,我是莫非呀,那時候你叫我小非。」女人說:「小非……對呀,我想起來了,十五年前,整天跟著我的,是有個叫小非的小男孩。」我大喜過望,說:「那就是我!謝謝!謝謝你記起了我!」女人說:「可是,小男孩已經死了,死於十五年前的一場車禍。」    
    如五雷轟頂,我無言以對。難道,我真的死於十五年前的一場車禍嗎?那麼這十五年來,我又是怎麼回事?    
    見我不語,女人緊貼著我坐下來,柔聲說:「不管你是誰,我都要謝謝你……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拚命搖頭,叫道:「蛾子姐姐——」女人說:「我不是蛾子。」我問:「蛾子姐姐,你怎麼……怎麼出來做這種事?」女人歎口氣,說:「沒法子,我是逼上梁山,自從我和我丈夫雙雙下崗……」話沒說完,已淚如雨下,糟蹋了臉上的一番傑作。    
    我安慰道:「你別傷心,我能夠理解,總得活下去。」    
    女人說:「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這工作不講學歷,不問你會不會外語,懂不懂電腦……我有一個念小學的閨女,人長得老漂亮的,每門考試都是優,為了她,我得攢很多錢哪……我只希望我的女兒跟別人家的女兒過得一樣好。」    
    我感到渾身發冷,某個部位劇烈疼痛著。如果有朝一日,我和尹然都失去了工作,拿什麼奉獻給我們的女兒?    
    如果有一天……先不管這麼遠,現在末末還認我這個爸爸嗎?    
    目送女人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我久久回不過神來。她的確不是蛾子,那麼我也不是那個十五年前死於車禍的小男孩——我安慰我自己。    
    


第五輯第62節:別人的一天(5)

    那麼我是誰?這問題像一條無形的蛇,纏繞著我,圍困著我,點點滴滴把答案吞噬乾淨,使我無法解脫無法自拔。    
    我仔細地追憶這一天。從我夢見初戀情人的夢裡醒來,胡亂穿上衣服下樓拿牛奶開始,生活便走了樣,再沒有人認識我,奶站大媽、尹然、末末、許大姐老趙老陸小吳們、林科長王經理們、「周扒皮」周長天、李老師、小英妹妹、「大塊頭」、做了「雞」的蛾子姐姐……再沒有人記得我,找不到丁點兒痕跡證明我的存在。我是多麼微不足道,沒有我,地球照樣會一天天地自轉和公轉,太陽照樣會一天天地升起和降落,他們照樣會一天天地活下去。那麼,我是不是可有可無的呢?我們誰又不是可有可無的呢?    
    滿天的星星,如寶石發散著俗氣的寒光。既然這個世界絲毫未變,那麼改變的只能是我,是我遠離了生活,而不是生活拋棄了我。我是多麼微不足道,每個人都能找到我不存在的理由,自然而然,找不到我存在的理由。我不怪罪你們——我的同類,你們別無選擇,你們的選擇值得同情和寬容。歷史源於遺忘,而現實終將成為歷史,所以我的被遺忘,是早至的光榮。    
    還有許多尋找自我和給自己重新定位的方式,比如求助於政府機關和人民警察——「莫非」雖然不存在了,但「我」作為一個人卻是真實的存在,「我」是不滅的物質,不是一團霧。但這將給我帶來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煩,極有可能被當作階級敵人或精神病患者什麼的給關起來,吃更多更多的苦頭。人與人構成社會,有其固定的模式和遊戲規則,必須遵守,否則豈不亂了套!    
    我想起了我那苦命的娘,她若不死,一定能認出我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呀。可惜她已經死了,和她的兒子無緣相見。    
    我又想起了我的爹,他倒還活著,但是和死了差不了多少,他患老年癡呆症住在醫院裡。他最後一次認出我來,是在一年半以前。    
    我還想起了我的大哥,自從他做鋼筋生意發了橫財,便很少在S城露面,天知道他現在什麼地方。    
    我最後想起了我的岳父岳母大人和小姨子,指望他們認定我,真是癡心妄想。如果他們知道了我不再有資格做尹然的丈夫,一定會樂得蹦起來的。    
    ……還有誰呢?在世上混了三十年,交往的人實在有限,好像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瞻前顧後,便只有死路一條了。既然我沒有(也不可能有)重新做一回「我」的機會,便只有死路一條了。現在我才意識到,我是一個多餘的角色。這覺悟似乎來得太遲了,就在今天以前,我多少還有些自命不凡,以為缺了我沒準天真會塌下來呢。    
    我決意去死了,從雞毛蒜皮、空虛無聊、小心翼翼、勾心鬥角、燈紅酒綠、烏煙瘴氣的生活中抽身出來,到那自由混沌的境界裡去。如果我還是我,如果我在今天以前死去,和今天死去又有什麼太大區別呢?頂多開一場追悼會,念幾句文不對題的悼詞,有人掉幾顆眼淚,有人幸災樂禍,然後——依然把我忘記,依然隨風而逝。如此而已。    
    唯一讓我放不下的,是尹然和末末,儘管她們已經是別人的老婆孩子。我感激她們曾給我的天倫之樂。那些細枝末節,概括到最後,多半是非常美好的。我永遠記得每一次的夜歸,抬頭看見透過窗簾的燈光,那是回家的感覺,最最柔軟的感覺。然而連這些終於也沒有了。    
    夏夜的公園,漸漸熱鬧起來,草坪上坐著成雙成對的情侶,錄像室裡傳來刀槍棍棒的撞擊聲。我從後門走出來。「汪……汪……」兩聲,朝我搖了搖尾巴。我親愛的看門狗,你還記得我嗎?你一如既往地歡送我,把我感動得欲哭無淚。請允許我做一條跟你一樣的狗吧,我們一起狗眼看世界。我會是一條好狗的,決不狗眼看人低。做人做不成了,索性做條狗吧,啃啃硬骨頭,拿拿耗子,吃吃肉包子……    
    我必須給尹然打個電話,作為訣別,哪怕她已不認我這個老公,把我的電話當作騷擾。我多麼渴望聽到她們母女的聲音,聽到小末末再喊一遍「爸爸」。我下意識地掏掏上衣口袋,居然有一枚壹元硬幣躺在那裡。對此我絲毫不感到奇怪,今天發生的許多事,已使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喂,哪位?」我終於聽到了尹然的聲音。謝天謝地,她家的電話號碼還是原來的。    
    「我是……我是誰我也不知道。」    
    「莫非,你搞什麼名堂,到現在還不回家?」    
    「……」    
    「說話呀,你這一天死哪裡去了?你們單位下午打電話給我,問你為什麼沒去上班,我說你去了呀,急急忙忙地連手機都忘了帶。再沒有你的動靜,我可要報警了!我都急死了!」    
    「尹然,你剛才說我是……莫非?我真的是莫非?」    
    「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莫非還能是誰?」    
    「我是莫非,你又是誰?」    
    「吃錯藥了!你到底怎麼啦?」    
    「那麼,你的頭髮該怎麼解釋?為什麼長到肩膀?「    
    「還長到腳後跟了呢!我的頭髮不是一直很短嗎?不是你說的喜歡我留短頭髮嗎?」    
    「這個……說出來你會不信的,就當是……一場誤會吧……末末好嗎?」    
    「她已經睡著了。」    
    「真想聽她叫我一聲爸爸呀!」 我流下了眼淚。女兒睡眠的姿勢浮現在我眼前。我親愛的女兒,這一天與你無關。    
    「你快回來,今天的事——跟你沒完。」    
    她掛了電話。她最後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第五輯第63節:閣樓和廣場(1)

    作者:成剛    
         
    小易拖著兩條枴杖從閣樓上下來了,他下樓的姿勢很特別,閣樓樓梯窄,他先把兩根枴杖遞下來,然後再兩隻手抱緊樓梯扶手,一點一點地滑下來。樓下的空間本來就不大,大約七八個平米,住著小易的姐姐小娟。小娟這天正好剛回來,天熱,她回來後就把自己脫得只剩下褲衩胸罩從床底的箱子裡翻睡衣。小易的枴杖伸下來,小娟立刻就看到了,她在下面大聲嚷讓小易等一會兒,但小易的頭很快就露了出來,兩條細瘦細瘦的腿平安落地。小娟「哎呀」叫一聲跳到床上把蚊帳放下,嘴裡叫要死了你這死瘸子,叫你等會兒再下來你聾了聽不見。    
    小易說我是你弟弟,再說,你又不是沒讓人看過。    
    小易這樣說,小娟就不吱聲了。小娟今年十九歲,初中畢業考上個職業班只上了兩天就休學回家了。她現在在城北一家罐頭廠做臨時工,每個月三百多塊錢,而且隔三差五還能從廠裡帶些做罐頭的水果回來。小易最愛吃的是罐頭廠的鴨梨,個頭比街上賣的要大一倍,而且表面油光水滑的,連一點黑斑都沒有。小易比小娟小二十個月,在他三歲那年在醫院裡被值班醫生打錯了針,落下了殘疾。那時候的人傻,不像現在的人都學會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了,動不動就和人打官司。對小易的兩條腿,小易的父母一談起來就說虧了,要放到現在,最起碼得弄他個二三十萬,那樣,也算小易為這個家做點貢獻。    
    小易下樓把兩隻拐靈巧地夾到胳肢窩下面,他走到床邊盯著蚊帳裡的小娟看,就是不說話。這閣樓下面的小房子本來就熱,蚊帳裡再不透風,裡面的小娟不一會兒又開始罵了。死瘸子你還不死走,你想熱死我。    
    小易老奸巨滑地笑笑說你怕我幹什麼,我是你弟弟,我又不是你的客人。    
    小娟在裡面沉默了一下,然後就撩開蚊帳大大咧咧地當著小易的面從床底摸出一件睡衣來套在身上。    
    小娟說死瘸子你別得意,過幾天我就租房子搬出去住。    
    小易說你早該搬了,但你現在搬出去也得給我一百塊錢。    
    小娟說又要錢,沒有。小娟說話的口氣已沒有開始那麼硬了。    
    小易又笑笑說,那我現在就到青年路上找那個姓秦的,昨天我從他門口過他叫我到他遊戲室裡玩遊戲。小易看看小娟說,我現在就去他那遊戲室。    
    小娟狠狠罵一聲你這死瘸子出去就讓汽車給壓死。小娟這樣說,但還是從包裡掏出一張鈔票來遞給小易。小易笑呵呵地接過來,說有錢我就不去玩遊戲了,反正你賺錢快,我又是你親弟弟,肥水也沒流外人田。    
    小娟惡狠狠地看著小易,說你這麼缺德我哪天一定趁你睡著時把你掐死。    
    小易不在乎地說你還掐我,每晚回來睡得跟死豬似的,進來倆人把你強姦了都不知道你還掐我。    
    小娟氣得脹紅了臉罵一聲「流氓」就轉過臉去不再看他。小易手上有了錢也不想再和小娟耍貧嘴,從小娟的房間出來再下一層樓梯出了門。門口正在洗桃子的隔壁小腳奶奶看到小易讓他拿兩個桃吃,小易也不客氣,一手抓一個向閣樓邊上不遠的廣場去。    
    廣場上今天很熱鬧,一個穿著筆挺制服的管絃樂隊替人做廣告在吹「東方紅」,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新搭的一個平台上,一家影樓在展示夏季新款婚紗。小易走到那檯子跟前,看幾個小姑娘輪流出來穿著露胸露腿的婚紗扭來扭去。那些摸特中有一個小易認識,是他以前學校一個著名的校花,在小易那所學校,校花和社會上講的破鞋其實是一個意思。檯子上方的喇叭裡一個女人軟軟塌塌的聲音在介紹婚紗,不時還對那幾個模特誇張地吹噓一番。小易聽說到那校花時用了「純情少女」這個詞,在下面一個人就很大聲地笑。圍觀的人中有知道那校花的,就也跟著很大聲地笑。    
    看了會兒婚紗展示,小易一個人又向西下去了。天已經是傍晚,西天的太陽火紅火紅的還挺毒,小易怕時間來不及,所以出了廣場就叫了輛載客三輪車。小易要在下班之前趕到百貨大樓去。百貨大樓門外櫥窗現在打開了當做門面房租給了個體戶,那兒有一家專賣俄羅斯商品,小易看上了一架軍用望遠鏡,帶支架和紅外線,夜裡看什麼都一清二楚,但價格太貴,要一千多塊錢,他買不起,所以,他只好去買一架一般點的。雖然是一般點的,但在閣樓上看廣場卻已經綽綽有餘了,小易幾天前在一家商場裡看過,和那兒賣的一模一樣的,標價牌上寫著300多,而那個體戶才賣98塊錢。    
    小易這個傍晚從小娟手裡要的錢,就是為買望遠鏡用的。這件事,他已經在心裡盤算了好久。    
    


第五輯第64節:閣樓和廣場(2)

    小娟挎著小包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從門裡出來,正好趕上小易慢吞吞地從廣場上回來。小娟看見小易手裡拿了一個橄欖綠的方形小包,就上前說你要錢就為買這個。小易白她一眼說你別管我的事,瞧瞧你穿的裙子,一看就知道是外面的小姐。    
    小娟的裙子很短,剛好能把屁股遮住,她腿上又沒穿襪子,白晃晃的刺眼。    
    小娟看小易就像看蒼蠅蚊子一樣討厭,她盯著小易藏在身後的那個橄欖綠小包說我知道那是什麼,我在秦歌家見過這樣的小包,裡面是一架俄羅斯望遠鏡。    
    小易把橄欖綠小包拿到前面,說你知道又怎麼樣,反正你給我的錢就是我的,你管我買什麼。小易急著想試試望遠鏡的效果,撇下小娟往門裡去。他說你快去上班吧,現在外面小姐多,你賺到錢我也能跟著喝點湯。    
    小娟衝著小易的背影狠狠唾一口,還是一扭一扭地向著廣場上的一輛出租車走去。小娟雖然還不滿二十,但看著顯大,身上發育得也挺全面,再加上妝濃和穿的衣服,走在街上,自然是很多男人注意的目標。小易趴在閣樓上,拿望遠鏡看她一扭一扭的屁股,充滿厭惡地重重罵一句「騷貨」。    
    小娟在彎腰低頭上出租車的時候,小易看到她短裙下面露出一截粉紅色的內褲,心裡就對手上的望遠鏡很滿意。望遠鏡表面也是軍隊裡的那種橄欖綠,它前後四片鏡片一塵不染在夕陽的餘輝下閃爍著微藍的光暈。小易把它握在手上,走到牆邊看了看牆上的一幅圖畫下的日曆,心裡忽然對將要來的這個夜晚充滿了嚮往和期待。    
    天黑下來,小易從樓上下來到離閣樓三百米外的自已家去吃飯。他家是一間不滿十五平米的平房,住著父母和癱瘓在床的奶奶。小易回去的時候母親正在外面石棉瓦搭成的廚房裡做飯,父親一個人坐在門口的小桌子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父親喜歡酒,大夏天的仍然喝一種度數很高的本地劣質酒。看小易一點一點地拖著身子過來,父親像沒看見他一樣低頭數碟子裡的花生米。小易也當父親隱了形,到屋裡去和在床上的奶奶說話。奶奶已經很老了,癱瘓在床已經好幾年,現在除了小易沒有人願意和她說話。    
    十多分鐘後,母親從廚房裡出來喊小易吃飯,小易半天沒動地方。母親再從外面進來叫他,說你和你奶奶有什麼話好說的,你說什麼她聽不見,她講的嘰哩咕嚕誰也聽不懂,你這孩子再這樣下去非傻了不可。    
    小易站起來到外面吃飯,他說奶奶又在罵小娟了。    
    母親說她罵什麼?    
    小易看看光著上身紅光滿面的父親說,奶奶罵小娟是個婊子,要知道現在這樣,小時候就把她按尿盆裡淹死算了。    
    母親張嘴想說什麼還沒說,父親已經破口大罵了。她個老不死的現在就知道說風涼話,她倒是先死給我看看。父親狠狠地一口酒灌嘴裡去,再罵一句,哪天我趁她睡覺先把她按尿盆裡淹死。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小易已經坐下來喝稀飯了。小易喝稀飯的聲音很響,小時候他就有這毛病,但父親喝稀飯的聲音也不小,母親常跟聽見聲音轉頭看的鄰居解釋說這是遺傳,你瞧這父子倆,長得沒一處像喝稀飯的聲音倒一模一樣。    
    小娟和另外兩個小姐在外面吧檯邊的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明天是星期一,多數人要上班,所以出來玩的人少,整個酒吧裡就三號包間裡有兩個客人。小娟閒得難受,心裡想今天恐怕要虧了。現在像小娟這樣的小姐外面有很多,她們看著收入挺高的,連一般的處級幹部都沒她們賺得多,如果不貪污腐敗的話。但她們每個月的花銷實在太大,像小娟,每個月光打的費就得一千多,還不要說買衣服什麼的。出來混的小姐講究個面子,誰的行頭漂亮,誰就有面子,誰就不被欺負。小娟上個月狠狠心,花五千多塊錢打了條50克的金項鏈,晚上往光禿禿的脖子上一掛,看上去果然不同凡響。這家名叫「情末了」的酒吧裡除了老闆娘就小娟的這條鏈子粗,所以,不由自主地,小娟在這裡就多了些霸氣,瞅著那些外地來的小姐就有些不服氣,時不時地要欺負她們一回。    
    


第五輯第65節:閣樓和廣場(3)

    跟小娟坐在一塊的兩個小姐是四川來的小容和小芬,小娟知道這都是假名,出來幹這行不光彩,編個假名心裡上能覺得安全些。現在小娟坐那兒瞅著小芬看她不順眼,小芬長得漂亮,說話聲音又嗲,會哄客人,坐的台比誰都高,拿錢自然也多。生意好的時候不在乎,生意差的晚上,小娟就覺得她會擋自己的財路。    
    小娟拿塗著深藍腳趾頭的光腳踢踢小芬的腿,說小芬你還記得嗎上個星期打麻將你還欠我一個小水錢沒給。    
    嬌小的小芬歪著頭想一下說我不記得了我們打麻將不全都當場結清嗎。    
    小娟說我說欠了就欠了,現在你出去買點香蕉回來吧我想吃香蕉了。    
    小芬不樂意出去,臉上的神情就有些不自然。小芬邊上的小容比小芬大幾歲,知道小娟這些當地小姐的厲害,推推小芬說坐這兒也干坐我們不如出去透透氣。    
    小芬知道小容的意思,站起來時就狠狠地拿眼瞪小娟,小娟挑釁地和她對視,她很快又把目光轉到了別處。    
    小芬和小容香蕉還沒買回來,酒吧裡又來了位客人,是個兩鬢都有些花白的老頭。小姐們很多都願意坐老頭的台,這些老人家不容易,出來最多也就想討點便宜,真要讓他們做什麼壞事,他們也是有槍無彈力不從心。這位進來的老先生穿著不俗,看著像個退休幹部。小娟自他一進來就坐端正了,裝出副剛剛下海的模樣,果然老先生只看了她兩眼就帶她進了一個小包間。    
    老頭讓小娟坐在她跟前,說孩子我來只想跟你聊聊天沒別的意思,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出來打發打發時間。    
    小娟表面上很溫順地笑,心裡卻在罵老傢伙假正經,沒聽說貓有不吃葷的,不管你是小貓還是老貓,出來玩不找小姐為了什麼。    
    老頭果然幾句話說完就握住了小娟的手,因為在意料之中,所以小娟並不在意,但這晚一直到結束,那老頭再沒有其它動作,只是在整整三個小時裡跟小娟喋喋不休地說著一個老人家的寂寞和苦悶。小娟心裡有數,知道老頭是有備而來。這些老人家不像一般出來玩的人,逮到一個小姐總想最大限度地一次撈個夠本,老人家比較成熟,狐狸尾巴一般藏得比較隱蔽。但小姐們喜歡老人家也是因為這一點,老人家在吊小姐的時候,小姐也在吊他,吊的次數越多,小姐賺的錢也越多。    
    這晚臨走的時候,老頭拉著小娟的手說小姐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有耐心聽我這老頭子嘮叨我很感謝你,下次來我一定還找你。    
    小娟聽了就瞇縫著眼很羞澀地笑,說我就喜歡跟年紀大點的人在一起,你們穩重,不會像其它人那樣欺負我們。    
    老人聽了很滿意,傴僂的腰板好像也挺直了些。    
    小娟在老頭走後衝他背影狠狠罵一句「傻逼」。    
    大清早,小易聽到有人在樓下叫他。昨晚睡得太遲,小易躺在床上不願動地方。這時候,閣樓下面的小娟就拿一根棍子搗地板。小娟每天晚上睡得都很遲,一般早上都要睡到十一二點,這是外面小姐的職業病。有人在下面大喊大叫,吵了她的覺,她就覺得小易很可惡。    
    樓下叫小易的人是隔壁青年路上的大洞。大洞是小易學校裡的同學,塊頭挺大,但人有點傻,有同學欺負他也不知道還手。小易因為腿腳不方便,在學校裡也常遭人欺負,他們兩個很自然地後來就成了朋友。成了朋友後小易便慫恿大洞再受欺負時別那麼老實,要動起手來同學中沒有一個是大洞的對手。大洞就聽了小易的話,後來一次果真和同學幹上來。大洞力氣大,但他的對手實在太多,那一次大洞的四顆門牙全都被打掉了,再說話一張嘴就露出一個洞,所以才得了大洞這個綽號。大洞在前兩天就聽小易說過兩天帶他到閣樓上去看好戲,看戲是他和小易之間的秘密,也是他和小易這個暑假最開心的遊戲。所以,今天早上他算算日期,一睜眼就過來找小易。    
    到小易的閣樓上去要經過小娟的房間,小娟在帳子裡睡覺脫得赤條條的,雖然看不太真切但隱隱還能看個輪廓。大洞慢慢爬上樓梯,眼睛還盯著下面帳子裡的小娟。小易這時候正在慌忙穿褲子,小易十幾年了從不在人面前露出他那兩條麻桿樣的腿。小易說,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神經還讓人睡覺嗎。    
    大洞傻笑兩聲說是你讓我來看好戲的。    
    


第五輯第66節:閣樓和廣場(4)

    小易打著哈欠沒好氣地說大清早的能有什麼好戲,好戲一般都在晚上,你現在回去晚上再來吧我還要睡覺呢。    
    大洞賴著不走,他涎著臉用手指指樓下笑笑呵呵地不說話。    
    小易重重一個彈指擊在大洞的腦門上。小易小聲說你別再打小娟的主意,她可是我姐姐。    
    大洞不說話,手伸兜裡翻半天摳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來。大洞笑笑說老規矩,十分鐘,我就看十分鐘。    
    小易接過紙幣,說小娟有什麼好看的,她脫光了站我面前我都不帶睜眼的。這樣說,小易還是小心地下床和大洞倆人鑽床底下去。閣樓的地板是木質的,小易在床底用一把鑰匙勾起一小塊巴掌大的木板,地板上就露出一個洞來。這洞是以前趁小娟不在家時搞出來的,因為這個洞,小易已經從大洞手裡賺了不少錢。    
    這個洞正對著小娟的床,隔著薄薄的蚊帳,小娟的樣子看得還是相對比較清楚的。小娟四腳丫叉躺在床上,只穿了條像征性的褲衩。那褲衩小易和大洞在一家專賣婦女用品的商店外面的櫥窗裡看過,兩片鑲著黑色花邊的窄小的三角形薄紗,用兩根黑色帶子連起來,不要說穿在人身上,想一想都覺得淫蕩。小娟這時一隻手就搭在小腹上的薄紗裡,一隻手搭在胸上,擋住一隻乳房。小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把位置讓給大洞。小易每次看小娟的裸體心裡總是怪怪的。    
    大洞看得很貪婪,小易看他口水都要流出來的樣子就覺得他很沒出息。    
    十分鐘一到小易就把大洞拖出床底,大洞意猶未盡的一臉不高興。小易說看小娟沒意思,這兩天你晚上過來我帶你看好戲。    
    大洞說你別騙我我身上可沒錢了。    
    小易歪頭想想說沒關係,我們是好朋友有好戲我怎麼會忘了你呢。    
    大洞聽了就傻傻地笑,嘴角邊還有沒擦乾淨的口水。    
    小娟晚上出去坐台的事情一直瞞著秦歌,秦歌是小娟的男朋友,廠子倒閉後就在青年路上開了家電腦遊戲室。電腦遊戲室在這城市裡是禁止開辦的,據說是因為黃色軟件太多,容易毒害青少年。秦歌的遊戲室在青年路一條窄窄的巷子裡,二十多個平方,裡面擺了十台電腦,每天都要招惹一批瘋狂的遊戲少年們聚在這裡殺個天昏地暗。其實,秦歌開始時也不懂電腦,遊戲室開起來先是迷遊戲,後來遊戲玩遍了才想起來認真學電腦。大半年下來,他對電腦已經很在行了,最近幾個月又迷上了Intetnate,從早到晚都自己佔據一台機子在網上遨遊或者和人聊天。 秦歌現在已經是個典型的網蟲了。    
    秦歌成天坐電腦跟前,用他自己的話說忙呵。這樣,小娟晚上坐台的事才能一直瞞著他。其實小娟和秦歌剛認識的時候已經開始坐台了,兩人剛談對象,都挺投入的,小娟便有大半個月的時間晚上沒有到那小酒吧裡去,成天都和秦歌呆一塊兒。後來倆人關係定下來了,秦歌又開始往電腦跟前湊,小娟不懂電腦,又沒心思學,晚上呆遊戲室裡就覺得很無聊。本來她想有了男朋友就不再出去做的,但無聊中又出去了一個晚上。那個晚上生意出奇地好,一連坐了兩個台不說,到最後她還拿著客人給買啤酒的一百塊錢跑了。    
    賺錢是有癮的,這樣,小娟又開始每晚出去賺錢了。    
    小娟坐在不同的男人身邊時不止一次想到秦歌,想到秦歌時小娟就覺得挺對不起他的。我再賺一萬塊錢一定收手,那時我就能像個正常的女孩一樣生活了。小娟這樣想,心裡就坦然了。現在在這城市的街上轉一圈,看那些打扮新潮的漂亮或不漂亮的女孩,小娟都覺得面熟,她第一個想到的總是這個小姐晚上在哪家舞廳裡做呢?    
    小易和大洞晚上剛吃過飯就呆在閣樓裡,他們輪流用俄羅斯望遠鏡觀察閣樓邊上的廣場。廣場上人很多,燈火通明,許多下崗工人在這裡擺攤,家裡沒有空調的人也習慣晚上到廣場上轉悠一兩個小時打發時間。廣場中央有一個圓型的轉盤,裡面是一層薄薄的草坪,草坪上雖然豎著一塊禁止入內的木牌,但一到晚上,還是有那麼多的青年男女鑽進去,在草坪上放肆地親熱。廣場南邊有一塊停車場,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外地的長途車停在那兒,不時還能看到有背著包的外地旅客一臉茫然地從車上下來站在廣場的某個角落發愣。    
    


第五輯第67節:閣樓和廣場(5)

    小易的閣樓是個好地方,在上面可以縱觀整個廣場,再加上新買的俄羅斯望遠鏡,廣場上人的模樣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易對大洞說,我真的沒騙你,我已經連續三個月看到大白熊他們一夥晚上在廣場上做壞事了,每次都是月底,就這幾天的事。    
    大洞當然不會懷疑小易的話,他這時正拿望遠鏡盯著草坪上一對正在親嘴的男女,那男的像啃豬蹄一樣反反覆覆地啃,啃得剛吃過飯的大洞肚子都有些餓了。    
    小易說,你見過強姦嗎,真正的強姦,不是電影電視上演的那種。    
    大洞說沒見過,我又不住在閣樓裡。    
    小易說大白熊他們那夥人真不是東西,專門在廣場上等那些外地來的單身小姑娘,一大幫人上去就把人家衣服給扯下來,還用刀子架住人家不讓人哭。    
    大洞聽了眼睛從望遠鏡上轉過來,說看起來是不是很過癮。    
    小易說反正比看小娟過癮。    
    大洞想一下,便對小易說的場面生出許多渴望來。小易瘸,大洞傻,在學校裡都是那種遭人欺負的角色,女同學看見他們連話都不和他們說。小易和大洞常在學校操場上盯著女學生看,嘴裡無比惡毒地對她們發出咒罵。開始時咒罵的內容很複雜,包羅萬象,後來漸漸話題便集中到了一點上。看到一個女學生,他們先從她還是不是處女開始,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想像,把她和隨便認識的一個男生扯在一塊,構思兩個人可能發生的一切。後來他們想到把女生和誰扯到一起都是讓那男生佔便宜,就把虛構故事裡的男主角換成了他們自己。但這一切都是小易和大洞一廂情願的事,他們到現在甚至連一個女生的手都沒有握過。    
    大洞說,小易你能保證大白熊他們這兩天能再做一次壞事嗎。    
    小易說差不多吧,他們每個月都這幾天到廣場上來。    
    大洞聽完不說話了,又開始拿望遠鏡盯著廣場看。    
    這晚一直到了十二點多,小易和大洞還沒有看見大白熊他們一夥的影子。廣場上已經燈火闌珊了,到最後連一個人影子都看不到。大洞上下眼皮直往一起湊,但他仍然強打著精神堅持。小易說你回去吧,今天晚上他們可能不會來了,我沒跟你說他們今晚一定來,反正就這幾天的事。    
    大洞臨走的時候不放心地說,要是我剛走大白熊他們就出現了怎麼辦?    
    小易說你倒霉唄反正你不能在我這兒過夜,你要是個女的還差不多。    
    大洞走後小易睡不著,起來拿著望遠鏡一個人又盯著廣場看了好久,仍然一無所獲。後來一輛出租車停下小娟從上面下來,小易這才上床睡覺。閣樓的窗子打開,可以看見星星,很小的風從閣樓裡穿過好像也大了許多,小易臨睡前還在想大白熊一夥怎麼還不出現呢,他已經等了他們好幾個晚上。他們沒有理由不出現的呀。    
    這晚小易苦等不見的大白熊小娟回家時看到了,小娟坐車從酒吧回家經過華聯商廈時看到前面街道上圍了好些人,還有兩輛110警車。出租車司機是個喜歡看熱鬧的人,他在車子經過人群時停了一下,頭伸出去和一個中年人聊了會兒。小娟這時也打開車窗往外看,她就是在警車上看到了留一頭長髮的大白熊。車子又往前開了,司機跟小娟說,那個長頭髮的傢伙在排檔吃完飯不給錢,還用炒鍋把老闆的腦漿給打出來了。小娟聽了沒有說認識大白熊的事,小姐們晚上回家坐出租車都挺小心的,搶劫小姐的案子這城市裡已經發生好多起了。    
    小易耷著著腦袋和大洞坐在閣樓的窗戶前,剛才大洞來的時候帶來大白熊被抓起來的壞消息。大洞說完了,我們等不到大白熊了。    
    小易聽了心情就很沮喪,他說我這俄羅斯望遠鏡算是白買了。    
    這天晚上本來已經沒有什麼節目了,但大洞又從家裡偷了五塊錢。大洞誕著臉說我在這裡等小娟回來好不好。    
    小易這時已經倒在了床上,他一把搶過五塊錢說隨你反正我沒空搭理你。    
    小易在床上躺了會兒,又爬起來拿著望遠鏡往廣場上看。這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光景,廣場上的人已經不多了。一輛長途客車停在南邊的停車場上,一幫大包小包的旅客下車後立即被出租車和三輪車圍住。鬧哄哄一番後旅客們四下裡散開了,小易這時注意到有一個個頭不高穿著花襯衫的女孩沿著廣場繞了一圈後又回到了停車場邊上。一些出租車和三輪車不懷好意地跟前她,那女孩可能意識到了什麼,加快步子向廣場邊上的黑暗裡逃去。    
    小易看了很有興趣,就招呼眼皮往一起湊的大洞看。    
    大洞拿望遠鏡瞅兩眼說人家都走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第五輯第68節:閣樓和廣場(6)

    小易說她還會回來的你相不相信,我們這城市夜裡就這廣場上還有點光亮,她躲哪去都是躲在黑暗裡,她一定還會回來的。    
    大洞說她不會住旅館。    
    小易說你頭腦真的壞了,她要住旅館剛才就不會在廣場上轉悠半天了。你看她身上那件花襯衫,你貼小娟一百塊錢小娟都不穿。那小姑娘肯定是從哪個土旮旯鑽出來的,這種人在這廣場上我見得多了。    
    小易忽然想到什麼,他又說,要是大白熊他們一夥今晚在廣場上,這小姑娘今晚死定了。大白熊他們專門找這種人下手。    
    大洞看看廣場邊上還有一家夜排擋亮著燈,就說那邊還有人大白熊他們就不怕人看見。    
    小易說大白熊每次幹壞事都有人看見,但誰管這閒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白熊,這幾條街上誰不怕他。管他的事,不是找死嗎。    
    大洞想了想,就說可惜了,大白熊被抓起來可惜了。    
    小易和大洞呆在窗前輪流用望遠鏡看廣場,等待那個穿花襯衫的小姑娘回來。後來廣場上的燈除了花壇周圍一圈還亮著其它都熄了,那個小姑娘還沒有出現。大洞就笑小易跟半仙似的。小易有些惱怒,說她一定會回來的,你等著吧。    
    這時已經是夜裡一點多鐘了,大洞不想等下去了,他想回家睡覺。大洞說算了吧,人家就算回來了又能怎麼樣呢。要等你等吧,我要回家了。    
    小易說不行,你一定要等下去。    
    大洞看小易的臉色變得有些猙獰,就覺得有些害怕。他說我不回去行,但你得把那五塊錢還給我。    
    小易一把把五塊錢扔過來,說誰稀罕你這五塊錢,今晚你一定要等下去,你知道嗎,我已經等了大白熊好多天,他每個月都這幾天到這廣場上來。    
    大洞說你傻了嗎,大白熊被抓起來了,他這個月來不了了。    
    小易大聲說不行,他一定要來。    
    大洞盯著小易看,說你說話怎麼聲音都變了,我不是告訴你大白熊出事了嗎,這條街上很多人都知道,你等不到大白熊了,他把人腦漿打出來,不判死刑也得弄個無期,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了。    
    小易先是變得激動起來,但很快他就平靜下來。他盯著大洞慢慢地說,大洞你要有點耐心,我說大白熊今夜一定會來,你只要有耐心就一定能看到他做壞事。    
    大洞不相信,說越說你越跟半仙似的。大洞這樣說,但看小易說的那麼有把握,就有點捨不得走了。大白熊的故事小易在他面前添油加醋講得跟傳奇似的,他打心眼裡想見一見。    
    大洞後來等著等著兩隻眼睛就粘一起去了,這時候小易還坐在窗口,他的眼睛盯著廣場花壇邊的一圈光亮,好久連眨都不眨一下。    
    小娟這天中午和對像秦歌吵了一架,心情有些不好。秦歌的一個哥們前幾天到酒吧裡去玩,小娟不認識他,就坐了他的台。這人這天到秦歌的遊戲室裡,正好看到小娟,忍了半天最後還是偷偷跟秦歌說了,秦歌就罵了小娟,並且最後還讓小娟滾蛋。小娟衝出遊戲室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小娟想秦歌可能再也不會理我了。    
    這天下午小娟想了想還是到那小酒吧裡去了。兩點多一會兒那時候,那個老頭又來找他了。老頭這陣子常來,每次來都找小娟,而且每次最多只握住小娟的手,喋喋不休地跟小娟講他的事情。小娟開始的時候聽著煩,後來漸漸聽進去了,就覺得這老頭其實也挺可憐的。    
    其實這老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經歷,不過是老伴死得早,兩個兒子雖然都孝順但因為工作忙不能常來看他,他退休在家一個人悶得難受。老頭跟小娟講的主要是生活當中比較瑣碎的一些細節,其中讓小娟感動的是他有一個最疼愛的孫女半年前單位下崗,也沒跟家裡人說一聲就跑到南方一個城市去了,老頭挺想她的。    
    小娟最後還是相信了這個老頭。    
    這天下午老頭來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跟小娟提出來要小娟陪他到街上去轉轉,他說百貨大樓那兒才開了家小吃娛樂城,裡面匯聚了全國好多地方的小吃,還有各種電子遊戲可以玩。小娟想那小吃娛樂城開了半個多月自己還真沒去過,再說那兒又是公共場所,這老頭不可能動什麼歪心思。這樣想,小娟就跟那老頭去了。    
    小娟挽著老頭打的去了那小吃娛樂城,小娟在前面揀吃的,老頭在後面付錢。後來小娟實在吃不動了,老頭又帶她去玩一種猜點子的遊戲。小娟下午玩得很開心,漸漸就忘了和秦歌分手的事。一直到下午六點多鐘,小娟才和老頭離開小吃娛樂城。小娟本來想回家,但看老頭望著她的眼神有些傷感,就改變了主意。她說,如果你願意請我吃飯的話,我可以再陪你一個小時。    
    那老頭聽這話就笑了。    
    


第五輯第69節:閣樓和廣場(7)

    陪老頭吃完飯,天已經全黑透了。老頭說,今天我很開心,我看晚上你就不要再去那小酒吧了,我再帶你去華聯商廈替你買幾件衣服。    
    小娟心裡高興,出來坐台的小姐碰上這樣一個凱子不容易。小娟就問老頭你身上錢帶夠了嗎,我買的衣服可都挺貴的。    
    老頭說你放心,我就當你是我的孫女,當爺爺的為孫女花錢不會心疼的。    
    老頭帶著小娟買了一身價值800多塊錢的衣服,小娟注意到老頭付錢的時候眉頭皺了皺,心裡就有些不忍心。她說你要嫌貴就不買了。老頭說,我不是嫌貴,而是你買這衣服似乎太怪了點,整個後背連一點布星子都看不見,穿這樣的衣服能上街嗎?    
    小娟聽了就笑,說你太老土了,今年就流行這種露背裝。    
    老頭還是不高興,說穿這種衣服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外面的小姐。    
    小娟說,你晚上在家不看電視嗎,電視上明星出來穿的比這個還露。小娟對著鏡子不住端祥自己,好像也覺得有點不對頭的地方。最後,她終於找到了原因。她對老頭說,我知道為什麼你看這件衣服不順眼了,主要是我這頭髮不配這套衣服,呆會兒我去把頭髮做一做,你看了一定會說漂亮。    
    老頭和小娟在一塊兒,小娟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小娟說頭髮不配,他就帶小娟去做頭髮。小娟說這種衣服得把頭型給盤起來或者剪成短髮,我這長頭髮披著太隨便,穿休閒裝還可以。    
    小娟領著老頭去了這城市裡最著名的紅髮廊,裡面等著做頭髮的男男女女坐了一排。老頭要換一家,小娟不讓,小娟說全市就這兒做出來的頭髮最有型。小娟堅持,老頭就沒意見了,只是在陪小娟等待做頭髮的過程中,他覺得一個老頭混在一幫俊男靚女中實在很彆扭。    
    小娟看出老頭的不自在來,就主動找老頭說話,老頭後來也就坦然了。這樣一直等到十一點多,才輪到小娟做頭髮。小娟把長髮高高地盤起來,配上那套衣服,果然整個人都變得高貴起來,像一個電影裡的女主角。    
    小娟和老頭走在街上時已經十二點多了,小娟說我該回家了。老頭雖然還有些捨不得,但玩了一整天,他也確實感到累了。他在路口替小娟攔了輛出租車送小娟回去,然後自己也叫了一輛回家。    
    離開老頭小娟真想回家的,但在車上時她的傳呼響,是小酒吧老闆娘打來的,後面加了有客人的代碼。小娟低頭看看身上的新衣服和摸摸剛做的頭髮,有心要在那幫外地小姐們面前擺擺臉,就叫司機掉頭往那個小酒吧去了。    
    這樣一耽擱,一個台再坐下來,夜已經很深了。夜裡這個台坐得不順,幾個喝醉酒的青年在包間裡對小姐們很粗魯地動手動腳,應付這些人實在很累。    
    出來後在路邊等了十幾分鐘也沒看到出租車,最後小娟還是坐在一個小姐的摩托車後面回到廣場邊的馬路上。廣場上很靜,白日的喧鬧一掃而空。小娟需要穿越廣場往另一邊的閣樓去。穿越廣場的時候小娟心裡還是很坦然的,每天她都很晚才回來,她熟悉廣場的喧鬧,也熟悉廣場的寂靜。快走到廣場中央的花壇時小娟想到才做的頭髮被剛才包間裡幾個壞小子搞亂了,心裡就有些不高興。不高興時一下子又想到秦歌,心情一下子沮喪到了極點。    
    廣場上真的很靜,只有小娟高跟鞋滿在水泥路上發出的「喀喀」聲。小娟的影子在接近花壇時越來越小,最終只剩下小小的一團。這時候小娟忽然聽到了點什麼,她還沒有回頭,就看到地上的黑團多了一塊。小娟悚然一驚,整個後脊這時都涼了下來,她下意識地回頭,一根很怪的棍子從後面重重地敲在她的頭上。    
    小娟到最後也沒有看清後面的人是誰,那一棍子的力量很大,好像帶著很大的仇恨。小娟的驚叫還沒出口,她的人就倒下了。    
    大清早,小易早早地就到父母住的房子裡去。母親這時已經起來正在外面石棉瓦搭成的廚房裡做早飯,父親則在外面的空地上活動腿腳。父親看到小易破例叫了他一聲,小易頭也不回往屋裡去,好像沒聽見一樣。父親見了就很生氣,在外面罵罵咧咧地發著狠。母親聽到聲音也從廚房裡出來,大聲問小易小娟昨晚幾點回來現在起來了嗎。    
    小易不理父母直走到奶奶的床前,奶奶其實早已醒了但她還是躺在床上。看到小易她高興地笑了。只有小易才能分辯出奶奶的笑容,他先聽奶奶嘰哩哇啦說了些什麼,然後又在奶奶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母親進來招呼小易說飯好了你要餓就先吃吧。    
    小易到外面吃飯的時候母親問他成天都跟奶奶說些什麼,一個小孩子別讓那老不死的帶糊塗了。小易一個饅頭拿在手上半天沒往嘴裡送,他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說,奶奶又在罵小娟了,她說小娟是個婊子,她後悔當初沒把她按尿盆裡淹死。    
    這時,外頭有很多人都往廣場方向去,嘴裡還不停地說著什麼。母親說小易你快點吃,吃完到廣場上去看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第六輯第70節:MM,你的路過很拽(1)

    作者:一條偷吃的白狗     
    有些人從你生命中路過,你不會記住她的樣子,也不會記得她和你是什麼關係,總而言之,要是某一天你在街上和一個人擦肩而過,心裡隱約地問起,剛才哪個人欠我錢嗎?    
    味道    
    我喜歡吃臭豆腐,是推著小車,在路邊擺賣的那種;散發濃重的味道,和太平間的的肉櫃差不多。臭豆腐之所以比屍體受歡迎,是因為巷子頭有家賣臭豆腐的,至於巷子尾那五保孤寡老人養了個多月的蒼蠅;期間這條不足百步的巷子很對不起它的名字---芳草街。我是踩著這裡的青石板長大的,人人都認識我,因為我是賣臭豆腐的,予娛樂於工作,我在這裡賣的原因,除了因為我住在這裡,還因為我除了賣抽豆腐之外,我不會賣別的,我不會做。    
    味道據說能飄得很遠,我沒試過跑去很遠的地方來測試一下自己的臭豆腐,但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跑來吃我豆腐,曾經一個小女生說在兩條街看見一個大伯暈倒了,沒人理,我有點為自己的臭自豪;所以收了她半價,我希望能培養一個愛吃臭豆腐的女孩,她長大了也許會要求嫁給我。一個人住的男人難免喜歡胡思亂想,白天經過的路人,午夜會變成夢裡的角色,太陽張開眼鏡後,他們留下一片空白,好像電視節目做完了,一片雪花。    
    我不是一個好的生意人,所以去年賣盜版的時候,我欠了別人很多錢,不過除了公安部門之外,也沒有誰向我主動追討過。沒收了,連帶影響市容罰款5千人民幣;沒收我沒什麼意見,但是我沒有5千呀,我剛開的攤子,去問誰拿5千呀,要不誰告訴我下期彩票號碼也行。當我那個繼續經營以填帳的提議被毫不留情地駁斥調了,我同時得知他們後天對那筆錢是志在必得的。我撫摸這自己初練成硬氣功的軀體,有點懷疑剛才那些黑社會...的死對頭,難道是讀會計的兼修散打,數口精之餘還打得兩下。    
    第二天醒過來,我連忙去找了幾個朋友,都沒找到,不是搬家了,就是查無此人;做人交朋友就要交比自己聰明的,這樣才能有學習的榜樣,我的朋友都比我聰明,只問我借錢,不問我還錢,因為他們通常不給機會我借。後來,我找了個男人,據老爸沒死前說,他是我的老爸,這個人很窮,只有四千;這下好了,我煩死了,本來一分錢也沒有還好,這差千兒八百的,不明擺著捉弄人嘛;也不知道別人會不會通融,收是人情,不收是道理呀。我後來在一個叫家的地方翻了很久,在混亂的破爛裡找到條鏈子,原來老媽沒有隨手拿去火化;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誰會出一千塊買它,最後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以前的事情每想一次就會有些不一樣,人老了,記憶的編排就會亂,有的地方模糊了,我只好當作不曾發生。反正我是給了5千塊,鏈子也還在;白天的房間很香,有著一千塊的味道,我看見了沒關的門,特別感謝這年頭的俠盜,也許就是羅賓漢他本人,不過老羅是外國友人,難道他換了外匯,那就虧大了,我知道最近黑市價很高。聽說留學的人多了,錢就緊俏了;我不明白為啥老有人要出國,國外有臭豆腐嗎?就算有,是我做的嗎?    
    如果我有女朋友,一定天天請她請臭豆腐,雖然鮑魚是比較貴,但畢竟味道方面不及臭豆腐呀,營養不用說了,看看有哪個吃臭豆腐會營養過剩,亂長肥肉的,省下的就好支援第三世界兄弟國家了,為解放全人類的事業而出一份微薄的力度。我應該有過女朋友,至少是女性朋友,因為我清楚記得自己不是處男很久了,就這樁事兒,我起碼跟高中一部份男生炫過,除了一個高一去了美國,當時我那叫英雄呀,所以退學的時候很多人夾道歡送。可惜我沒讀書很久了,找不到同學來解釋那張只有我和一個裙角的照片,我自己不太敢下斷言,畢竟是初中畢業生,知道沒有實踐就沒有發育權。    
    冬天的時候,我的生意比較的普通,可能是因為天氣封住了味道吧;夏天時候就厲害了,紅紅火火的,於是我連帶賣上了雪糕,冰棍的,有時候看見漂亮的女生還買一送一呢。我對社會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有些大人還抱著小孩來稱讚我的手藝,說吃了我的東西,孩子們都很乖,也不到處跑了,一天就往坑上蹲,馬步也有了很大的加強。兩天後,幾個阿婆和幾個大蓋帽的把我的車子推走了,說我無牌駕駛。我冤呀,我,我連路面都沒上過,這年月誰能賺兩個錢兒,就他媽的整誰,我這比那練什麼的情節輕多了,居然也沒被放過。    
    看著那張少了一半的照片,我開始抱怨照相館的失誤,怎麼就沖洗一半呀,另外一半是外星人是動物呢?那個裙角真眼熟,幾天前有個姑娘買了十合去送禮,那裙子就這款式,她身上有著情感的味道,像臭豆腐,也像一千塊,更像高中那年的青春。    
    有些人在你生命中,注定了是個過客,怎麼也留不下,畢竟大家都要趕路,去的地方又不一樣,你多想也是無益,還不如想想明天吃什麼早餐,或者還是不吃的好。    
    


第六輯第71節:MM,你的路過很拽(2)

    理想    
    我喜歡理想,理發的時候也在想。小學之前,我想當科學家,小學之後,我發現愛迪生和愛因斯坦雖然冠名一個愛字,可是光做實驗不做愛,也就決心轉行了。國家改革開放,作為一個城市戶口的擁有者,每天除了要和幾百萬人爭奪空氣,打的蚊子和沒農民朋友打的壯健,能看見四方的天空之外,其他優勢並不凸顯;也許有,我沒發現而已,不過要是我能夠發現,我早就當科學家了。    
    理想,不是一種料理,有也不能吃,吃了也填不飽肚子,更多時候它會讓你你餓肚子。如果一個農村孩子的理想是當國家領導人,他放牛的時候就會很小心,這樣例子不多,中國歷史課本裡面記載了一些。但是就中國這個地區幾千年來活了多少人呀,這類理想成功的機率比一票獨中六合彩,或者中國隊贏世界盃還要低多了,具體點說就是約等於零吧。如果一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中國青年,無特殊胎記和紋身,輕度愛好煙酒,中等身材,非常性苦悶,理想這個東西原則上離他很遠;如果我還有理想,那就是看見小魚。    
    找小姐在今天這個社會不是件稀奇的事情,但是連帶上要求結婚,好像就有點過份了;這和在家俱店試完大床,還問人家售貨員有沒有老婆送一個德行。做愛是工作,要是個個客人做完了就要愛情,人家小姐哪裡吃得消,才收百來二百的,一下子說這樣的事情,神經系統怎麼接受得了。我常常找小姐,同一個;這很像一些人買彩票永遠只買同樣的號碼心態大致吻合。小姐叫小魚,我常找她因為她不給我打折,我喜歡有原則的女人,此外她還愛好研究一票中了之後錢怎麼用。    
    我支持她的理想,她也很支持我的;熟客是時間打造出來的,也就是說你對她的供養較多,人嘛,接觸久了,感情自然多點。當年教導主任也是跟我的感情特深厚,才堅持每天見見我,全校這麼多學生,也沒見誰往他辦公室扔過石頭,我當時當然不知道他放了學為什麼不回家。小魚不會家的原因,我是知道的,她在我提議婚嫁問題之後,問了我一個簡單的問題,我答不出,所以把煙抽完就回家了。小魚問我能不能買她一輛郵輪,環遊世界,我一路上在罵>,身為一艘郵輪沉也不好好地沉,沉得特他媽動人,害人不淺呀。    
    小魚有個晚上,哭了,我於是拿了點錢包了夜,大概就一個星期吃方便麵也就好了。她躺在我的懷裡給我分析了很多條通向郵輪的路,還告訴我10萬美金就可以坐Queen Elizaebeth號環遊地球一年半,什麼時候中了頭獎就去坐上它個十年八載的。我的手抱得很緊,因為我沒有聽見她說要帶上我一起去,可能她知道我會暈船吧。天亮的時候,我沒睡的眼睛很紅,便隨口送給小魚一個諾言,說她什麼時候繞地球繞累了,又或者坐船坐悶了,可以來找我,我煲好湯等著。    
    小魚有個早上,哭了,我於是再也沒有看見她了。有人說她可能回老家了,賺夠錢了就回去蓋房,嫁人,生孩子什麼的;有人說她跟了個有錢人,翹起二郎腿,舒舒服服地當二奶去了;也有人說她去香港了,偷渡的,說是那裡的消費高,賺錢快。小魚是不會回老家的,她說過那裡是全世界最窮的地方,我說是南極,她笑笑也不駁斥;小魚是不會當二奶的,她說過那是短線投資,風險很高,回報率又低,我當時好像在說炒股票;小魚應該是去了香港,很簡單,因為Queen Elizaebeth號不停廣州,只停香港。    
    現在我沒有去找小姐的習慣了,一是因為我結婚了,二是因為我老婆不給我錢。理想有高有低,結了婚起碼做愛比較有保障,不過原來比找小姐花的錢還要多。從前,和小魚來了一下,我會抽根事後煙,現在我都戒煙兩年多了,老婆今年也兩歲多了。不知道小魚現在怎麼樣了,去年六合彩有一期累積過億,聽說一票獨中,四十幾個號碼,真不容易呀。希望小魚選號碼像有些人發牛一樣小心,雖然小心不一定發財,但總算是對一個理想的堅持呀。    
    如果以後生了個女兒,就叫她小魚吧,要是兒子的話,就算了,會被別人叫魚頭的。    
    有些人會從你生命中路過一次,甚或幾次,很容易讓人誤會,暗生些什麼情愫,可憐人家不過以為你的生命是個加油站,停下來吃吃,喝喝,玩玩,便得繼續上路,誰聽說過有人因為加油站服務好就住下不走了;多來兩次是因為她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不是不知道哪裡是終點。    
    


第六輯第72節:MM,你的路過很拽(3)

    偷情    
    我喜歡偷情,偷別人的情人要求其實比想像中要高,是一項很具挑戰性的運動,和蹦極,徒手攀巖,滑滑梯一樣讓人興奮不已,鍾愛一生。在酒吧勾搭她的時候,我絕對只是因為她的漂亮和鬱悶,這樣的情節電影,電視裡面常有,我怎麼料得到她是個傻婆呀,畢竟人生的編劇不是我。她平地一聲雷的「哇」,和接下來淺顯易懂的對白,讓我知道了我是面前這個叫李語梅的女性的小學同學;我牽強地笑著,懷疑她是不是什麼女人販子,又或者是什麼台灣女特務。她喝了我三杯顏色很好看的雞湯,細數了三年來她男朋友對她的無微不至,我的神志在最後她輕輕的一句「分手了」,才從半植物人狀態恢復過來。    
    小時候的事情,除了打人和被人打的特殊事件之外,我一般不存檔,關於打架的留心,也是為了日後可以報復和防止別人報復。這個女人不停地念叨我小學時候常常搞她,我吃驚歸吃驚,但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在小學曾經如此出格過,而且我在思考她什麼時候去做的整容。她娓娓地說著歷史的幕幕,似乎昨天我們才小學畢業,那條滑梯仍溜溜的光亮著。    
    我小學時候不是好人,老拉女生辮子,偶爾還掀掀裙子什麼的,誰知道她們都穿著內褲,也就什麼也沒看見了。有那麼一次,她在滑滑梯,到了一半的時候,忽然不動了,原來我很順手地拉著她的辮子,接著她的體重使她的腦袋自然地向後傾斜,「咚」的一下,我見勢於是放手,她也順利地下滑,雙腳朝天地進入沙池,頭再次「咚」了一下,那天碰巧還是她生日,身上穿著媽媽新買的裙子。她說的頭頭是道,我尋思著怎麼跑路,如不果就割地賠款了事算了。她剎地問我我剛才是不是想泡她,我歎息一聲,她隨即一笑,不是就算了,是的話她就答應了。我只好在一大輪無謂的敘舊之後,冒了出一句,不如你泡我好嗎?她爽快地點了點頭。    
    她洗澡不關門,我幸虧下午喝了杯涼茶,不然鼻子恐怕抵受不了當時身體內部的血液流速。她趴在我身上的一下子,我親切地體會到了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般的心花怒放。一秒鐘之後,我看見了比薩斜塔的頹倒,她梨花帶雨的臉讓她的乳房看起來像天山一樣遙遠。我離開放假的一下,聽見她說你真好人,要我幫你嗎?我嚴肅地拒絕了這個無理的要求,說了一句比較正義,可是十分違背良心的話,「不用,你睡吧。」她睡得很熟,很乖,我睡不著,天花板在上演一出很Dogma95的A片,我的眼睛很濕,下面很乾。    
    三個月後,我家的電話在半夜響了,一把陌生的聲音告訴憤怒的我,她在我家樓下。我穿好衣服之後,並熱情地幫身邊的另一個陌生女人穿好衣服,還告訴她,她老公來了,她慌忙地奪門而去之際,我體味到了女性偉大的爆發力。語梅穿得很少,卻拿著很多行李,我一個晚上見識了兩個女人的毅力,真是死而無憾了,除了我還沒有交黨費。她還睡我的床,很爽,又是哭,又是鬧的,還順手砸了幾件傢俬;我還是睡我的沙發,知道的時候已經天亮了,她一臉歉意,說我家冰箱沒東西,做不了早餐。我笑了,她也笑了,並告訴我她暫時住下了;我笑不出,她依舊笑得像朵花,因為我好像說了「好呀。」    
    我請了假,她去了買菜,買了很多,可能由於用的是我的錢,那個中午我們吃了很多,還是沒有吃完,因為浪費糧食和貪污無異,浪費女人就是自宮。我把剩下的放進了冰箱;還順手把她放在床上,很溫柔地進行人類的本職工作,她拉著我向下的手,咬著耳朵說:「你娶我好嗎?」我後腦勺的冷汗象58年畝產一樣驚人,她閃亮的眼睛認真表示她是第一次,我送開了溫柔,也鬆開了她的淚水,她說她男朋友也是不肯等結婚,我空白的腦袋沒聽仔細她說什麼。我淡淡地看著她收拾,沒有幫忙,她關門的一下很響,把我手上的煙灰也震掉了。    
    一個月後,她親了我一下,說謝謝我,其實不就一個月房租和兩次沒做成的愛嘛,有什麼好謝的,叫她回來也是想看看她會不會改變初衷而已。我這個自宮了的男人,站在她家門外很久,口袋裡裝著一枚戒指,不拿出來的理由很簡單,房子裡面有一個男人今天早上在我家門口先拿出來了。    
    生命中總會有些路過的MM,她們嬌顏貝齒,風情萬種,著實叫人提心吊膽地鍾愛,千萬別告訴你老婆她們的存在,她嘴巴上當然說不信,心裡頭卻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麼呢。    
    


第六輯第73節:一棵樹上吊著(1)

    作者:落花風    
    1、七天前    
    匣子裡有八封信箋,每一個信封上都被我畫了朵紫色丁香花,習慣每逢無聊時便就開始整理信匣,也就是那八封信箋往復翻閱著,來來回回看一次又一次,最後成為一種厭倦。我只需見到篇首的任何一個字立刻條件反射把整篇背誦下來,記憶力促使讀信樂趣喪失。於是,我又一次端詳存信的匣子,紅木匣蓋上嵌一片翡翠綠葉子,旁有精巧工筆,很宮廷畫風,這匣子是母親的陪嫁,昭示著母親氏族過去的顯赫家世。一切都過去了,就像母親去世對我留下的哀傷逐漸淡化,除了匣子,她留給我的就只剩餘現在由上方俯瞰匣子的肉體,這肉體和母親年輕時候一般筆直秀氣,剔除我不討人喜歡的性格因素,不少人都說過我簡直是母親的複製品,他說話腔調帶著不懷好意的勸誡。母親溫婉無比,如這匣子上鑲嵌的翡翠一樣柔和,而我則完全背叛遺傳——倔強,紫檀顏色那樣內斂的倔強。    
    每朵紫丁香花都由我很小心畫上,我故意在繪畫過程中穿著得性感,通過誘惑他的信箋而使得下一封來信愈發著赤裸的勾引,他與我有某種靈犀,不需點透就彼此相知。在第九朵丁香綻放時,那男人和我有個約定,將拋棄自己身邊一切累贅來到我身邊。然第九朵丁香遲遲未適時來到,起初的時候我依然平靜著,但隱約已經知道結果。    
    最近情緒變化得敏銳多疑,我知道那是月經即將來潮的生理反應,於無人知曉的私處強烈地慾望正一絲絲萌發,像雨後筍節,不可抑製出現,然後氾濫為炙熱一片白色,染得我眼色血腥。就在五分種前我已經嘗試了次自慰,手指稍微平息了渴望,帶點粘稠的透明液體罩在蒼白色手指上,自己感覺剛從羊水或者福爾馬林浸泡液中被鉗子鑷出。剛進行過的劇烈伸縮運動引發了肉體短暫僵硬,我試著彎曲關節,積聚於一個關節上的麻酥感沿著皮下層的精神線發散於整個肉體,像個行屍走肉的我再次將自己聯想成活體標本,處在巨大的玻璃瓶子中,外延是透明無色,人人都可窺視,隨之而來的羞愧感覺馬上讓快感打了折扣。一直潛伏於羞恥裡的道德觀念喧囂著跑出來,完全佔領住思想切面,又一次進行著貞潔和飢渴的反思。在那次自慰後我時常晃動軀體。    
    躺在匣子裡的信箋在嘲笑,受我剛才震盪的蠱惑,他們姿態也變得扭曲凌亂,而創造它們的舊主人也許正在遠方一個無名小城市裡也做著相同事情。我刻意想像出一個畫面,他和他女人躺在床上調笑著一個在單相思裡煎熬的女人。床很大,適合瘋狂做愛。床上方天花板是曖昧的淺黃色,他寄來的信箋裡曾經提及,他最享受的時候就是每次做愛後死亡般的沉寂中對著天花板翻白眼,那是對生活在嘲弄、自嘲中的人是不可能頹廢的,在自我輕蔑過程中那種萎靡氣氛已然被釋放乾淨,只留下平衡過的雪白色軀體。他不忌諱對我談論他和他女人之間的性事。    
    前八封信箋來得準時,每月十五日,正是月盈時候,足以平抑制住將勃發的慾望。我以為的快樂在把別人丈夫勾引上手的妄念中滿足溢出,像冰箱裡的啤酒。那些啤酒泡沫從杯子裡泛出時刻,總聯想到自己,我知道自己又弄濕了一地。    
    有人說處在月經時期忌諱冰凍飲料,我不置可否。    
    


第六輯第74節:一棵樹上吊著(2)

    2、六天前    
    決意出發去尋找那個未知,原先我想當然以為對他的一些都透徹,只有在臨近出發時才發現所謂的瞭解只是空洞倚靠在蒼白的紙上,只有八張紙一樣虛弱。不自信情緒幾乎摧殘了出發勇氣,所以之前我整整猶豫了十五分鐘,最後依舊義無返顧的開始行程。    
    終點不是問題,我有他的確切地址。曾經給我發過的八封信箋,每個信封都暴露了他的居所,我甚至通過來信通曉他生活中間某些細節:有一隻貓,每天在門口摩擦爪子迎接他回家行履,還有那個女人,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他和她每天瘋狂做愛,除了肉慾沒有任何聯結。困擾我十五分鐘的只是因為無法對自己身份作個合適的定位,偷情者?尋愛者?還是不明身份者?    
    出發前清點自己的裝備,那八封信貼身藏著,就像古代大將出發前必然帶著虎符,還有就是一把小刀,刀是一個新疆朋友幾年前送的禮物。我從紅漆牛皮套子裡拔出它看了一眼,和幾年之前同樣鋒利,泛著青色的霜,刀背上開了纖細血槽,如果扎進肉體裡就會有鮮血順流淌出,和在醫院被抽血時感覺一樣。    
    乘火車到達他所在的城市需要一個通宵。火車上夜晚空寂無聊,我和衣躺在臥鋪的雪白色床單上,我在中鋪上鋪是個胖子,很年輕估計是學生,早就睡熟了。現在凹凸不平的鼾聲正襲擊著我,聽了很長時間我以為可能會慢慢適應,但事實證明我的忍耐很有限度,很快我就有些惱羞成怒,取出藏在衣服裡的刀柄重重砸了隔離在我們中間的鋪板,鼾聲知趣的輕微許多。而這時候卻感覺到有雙眼睛跟著我手的移動閃爍一下,我敏銳發現這眼睛來自下鋪,下鋪是個出差辦事的中年人,攜帶著大包小包好像是個推銷員,在上床前我觀察過他,長得面目猥瑣。在陌生地方先做觀察是我的一個本能,我必須知道是否有隱患存在,聽過有列車上男人騷擾婦女的傳聞,所以我很擔心。隔著床上墊著的毛毯我尤能發覺他繼續伺機在偷窺,這讓我不安且惱火,我想了想還是故意拔出小刀。我可以把刀玩得很隨意,這來源於我學生時代練就的高超轉筆技巧,刀在手指間熟練滾動著,輕柔摩擦肌體,是很爽快的感覺。他終於躺在下鋪不動了,興許他也有些害怕,我臆想自己是西部片中的牛仔或者武俠片的女俠客。後來我發現沒有他的窺視更是件極端無聊的事,無所事事的時候我手足無措,我只得不斷虛擬和他見面的過程,一個個虛設過程在腦子裡閃動著過堂。在這個火車上的夜裡我預先構想了幾十種見面後的尷尬場景,這讓我覺得很過癮,甚至因為滿足差點又放棄了去看他的想法。    
    


第六輯第75節:一棵樹上吊著(3)

    3、五天前    
    醒來的時候,火車已經進站,所有人都忙碌著往出口處匯合。他們相互擁擠著,用各種伎倆讓自己佔據在一個方便下車的位置,謙讓是種消逝了的美德,我悲哀的發現。    
    出人意料,叫醒我的人竟然是下鋪那個被誤會一夜的男子,他掂著腳很輕柔地呼喚。我睜開眼發現陽光斑駁穿透窗影照射在他的臉頰,他挨我那麼近,我看清楚了他臉上的汗毛全是金黃色的,有蠱惑人的光芒,像個聖徒。他一點都不醜陋,甚至還有幾分接近英俊的味道,我不能理解自己為何會在昨晚將他定義為面目猥瑣。我抱歉地對他一笑,我想他永遠不會理解我前後微妙的心理變化。他也對我笑了,他有一口好牙。    
    臨走時,他莫名奇妙地對我說了一句,「小心,別繼續玩了。」這話讓我愣了很久,我彷彿發覺心思在他隨口的語言中被洞穿,後來我想他可能指的是我昨晚玩刀的事情,但我更願意相信那是上天故意遺失的警示。    
    越是咫尺之隔越發徘徊,我熟悉這段路徑,即使自己從未曾來過。在他來信裡給我詳細闡述,青苔鋪墊著階梯,拾階而上可以看到隱藏在夾竹桃下的那片藍漆鐵皮門。走到門前,垂下右手向前探索30厘米,在一個隱蔽凹口處有個精鋼的環。你輕輕扣擊,噹噹噹三次,迴旋的聲音會在門的夾縫間飄浮,然後……我完全按照他信裡所描述過的進行,裡面響起急促地腳步聲,向門這邊奔來。我聽出這是女人的腳步,步頻快但落地聲響輕,我感到非常失望。    
    門小心的開了一道縫隙馬上又被從裡關上,我還是看到那女人的一張臉,瘦削而蒼白,更襯托出眼睛很大,瞳孔裡蓄滿狐狸一樣的驚恐。我被她的無理激怒,繼續叩擊門環,頻率越來越快,最後成了種發洩式行為,我想她在裡面一定也不好受,想到這裡愉快了很多。門再次被打開,這次持續時間長許多,還是那女人。這次我看到她的肩膀,很纖細的削肩上披著白底紫花睡衣,她對我說話聲音尖細,即使刻意壓低還是讓我耳膜異常難受,和預料的一樣她聲音滿是敵意,顯然她知道我是何人,為何而來,而掩蓋住她身體的鐵門就是此刻她唯一自我保護的龜殼。    
    「你就是那女人。」她故意把「那女人」三個字說得清晰,她想折辱我最好是令我知難而退。    
    「你就是他信裡說的那個總纏住他的女人。」我故意激怒她,顯然我得逞了,她惱怒著想再一次將我拒之門外,但我這次早就有了準備,我用力頂住不讓門再次閉合。兩個女人角力著,相持很久都沒有放棄打算,最後我一面推著門一面要挾:「你如果把門關上,我就在門外朗誦男人寫給我的信,裡面有你們做愛的細節。我是個播音員,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念得聲情並茂的,我會讓鄰居和每個路過的人都被吸引過去。」    
    門那端的阻力驟然失去,我幾乎是跌著進入,她整個身體豎在我前面,恨恨說了句,「不知羞恥的女人。」我這時才發現她穿的睡衣上竟然也是印著紫色丁香花,前面四朵,後面想來也是四朵。    
    「他在哪?」我質問她,理直氣壯得像在索回自己賃出的物件。她堅定的回答:「我不會告訴你。」我感覺到她語氣內含有虛弱,這讓我平添自信同時也生出幾分奇怪來。我惡狠狠注視她,她表情越來越怯弱,我知道自己終於獲勝了。    
    很久,她終於又一次說話。我聽到一聲歎息:「他離開這裡了,我們誰都找不到他了。」    
    


第六輯第76節:一棵樹上吊著(4)

    4、四天前    
    我尋訪他工作過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那女人提供給我的資料。其實我也知道這樣尋訪無多大意義,那些地方早被那女人探訪過無數次,我也知道自己必須還要找尋,如果不想無疾而終,唯一成功機會就是在她翻過的荒垣裡繼續找尋一遍。我斷想,他總會有蛛絲馬跡留下,特意為我準備的。    
    他許多同事都知道我的存在,這讓我很驚訝,原來我們的戀情在這個城市裡是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他們也都刻意迴避與我交談,整一上午我被鄙夷包圍著,在眾人漠視中,第一次感覺自己很下賤,直到離開那裡的時候才算有個男人搭理了我。我當時被正午陽光曝曬得毫無生機,他就隱蔽在一個角落,在我將走出場區的時候突然出現,很是讓我驚魂失魄了片刻。他看著我失態的樣子放肆的笑了。    
    「你就是那個有著八朵紫丁香的女人。」我後來知道與我說話的人是大劉,是他朋友之一。    
    「你一定是他最好的朋友,否則你不會知道我。」我問大劉。大劉劇烈地笑,彷彿剛看了個黃色短消息。我並不覺得自己的話裡有什麼可笑,也許像我這樣一個因為八封信就遠隔千里來找從未見過面的男人的女人本身就是笑題。    
    「我和他幾乎不認識,但我們這裡沒有不知道你的,你們的事早就傳遍整個城市。」大劉對我說,邊說邊斜視著,他的表情袒露著不懷好意。    
    「你能幫助我找到他嗎?」我低聲下氣地懇求他。    
    「你會考慮和我來次一夜情吧。你一定會的。」他直接的說,可能把我想像成非常下賤的女人,「我覺得你長得還算不差。」    
    猶豫,然後抬頭斷言:「你先幫我找到他。」    
    大劉再一次劇烈大笑,笑得氣都喘不過來,手指對著我不斷顫動,笑完他對我說:「那傢伙已經死了,你怎麼找他。」    
    大劉再一次從精神上折辱了我,我忿忿然轉身就走,眼睛裡早就含著淚水,一直到大門口,估計他不可能再看到我的眼睛時候,才返身回敬:「你自己去死吧。」說完我就落荒而逃。    
    我明白一件我早該明白的事,他們都不願意幫助我,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不要臉妄圖勾引男人的野女人,而那女人才是苦主,我想我還是要去找那女人。    
    回到他家時,門虛掩著。我進門時候突然想到,竟然一直沒見過信裡常提到的那隻貓。那女人還在,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張籐椅上,一副很悠閒地神態。她在等著我回來,我所受的折辱都是在她算計中的,現在她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讓我懷疑她原先的委屈嬴弱都是因為我的到來而偽裝的。我開口直截了當地問,沒給她一點思考時間:「那隻貓在哪裡?」    
    「什麼貓,他給你的八封信裡說的。根本就沒貓存在過,他就是個信口開河的騙子,什麼人都騙,連自己也不放過。」    
    我回到鐵門那裡觀察,在信裡他說過,貓每天都在門口等他歸來,急躁時就用爪子撓鐵門,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想會找到想找到的細節,果然有幾道明顯痕跡還在那裡,很新,沒被鐵銹湮滅,我回頭看她,她不那麼自在了,顯然她也注意到我新的發現。    
    「你才是個騙子。」我漸漸逼近,女人從籐椅上起身,她不能再悠閒了。我拔出一直貼身藏著的小刀,刀鋒的銳利嚇壞了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煞白一片。    
    「告訴我,他究竟在哪?」我用刀逼著她脖子,她向後退卻,我亦步亦趨,一直逼到牆角處她無法迴避。    
    「他死了,兩天前死的。」她歇斯底里大叫,叫著叫著突然像山洪瀉了那般號啕。    
    「胡說,你是個習慣說謊的女人,告訴我實話。」我說這話的時候神態一定猙獰。    
    「他屍體還在市醫院的停屍房裡擱著呢,被車撞死的,這個城市誰都知道。」    
    「還敢繼續騙我。」我同刀鋒挑破了她的表皮,沒有出血但有白色的劃痕在她脖子上翻捲開來,她皮膚很白很薄,藍色靜脈血管在皮膚上踴躍起伏。    
    「小心,別繼續玩了。」她以出乎意料的平靜說了一句話,和先前的表現形成鮮明反差,讓我頓覺是另一個人在對我耳語,突然想到下火車時那個陌生男子的最後一句話。是了,一模一樣,連說話節奏也幾乎相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手一顫,小刀掉在地上,在地面上彈出清脆顫音。    
    


第六輯第77節:一棵樹上吊著(5)

    5、三天前    
    才天亮,我就拉著女人去往醫院的路上,她身體輕得幾乎是個鬼,我曾經聽說過死人是沒有任何份量的。我跑得飛快,被拽著的她幾乎就在風中滑翔,無數個擦肩而過的人被我的腳步拋棄在身後,慢慢微小直到無形。    
    兩個氣急敗壞的女人堵在醫院太平間門口囔囔,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的好奇心。人群主動分成贊同和討伐兩派,在我和那女人逐漸變得安靜之後,那些無聊人成了爭端主角,而我們卻像局外人那樣看著他們和護士在爭論。最後護士們還是屈服了,其實我們的要求也很簡單,也就是去看一眼那個死去的他。我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徹底死心,而她是為了讓我徹底死心而不再打攪她的生活,在這一瞬間兩個女人目的竟然切合於一條虛直線上。    
    年紀比較大些的護士開了太平間的門,在我們進去前她再次叮囑,看了馬上就出來,別去翻別的屍體,標籤上四號那個就是我們找的。有個年輕小護士走在前面引領我們尋覓,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遲早會到來的地方作個預先訪問,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恐怖神秘,除了有些冷,那種靜謐氣氛其實很適合居住,他還是有眼光的,我在此刻把他的死亡定位為一種隱世。    
    小護士一聲淒慘驚叫,空曠房間裡到處是回聲在應和。    
    我和那女人同時跑上前去,她比我還快了半個身位。我們同時問怎麼了?那小護士說:「不見了,怎麼就不見了,他應該在的,他怎麼就不見了。」小護士反覆重複一個問題,明顯是舉止失措。    
    我探頭張望,床上果然餘下白色屍布,像是個巨大的蟬蛻那樣萎靡著,裡面的人卻失蹤了。那個四號標牌因為失去存在意義,而在悠閒搖晃中,對我們每個人在擺手。    
    關於失蹤,醫院有多種解釋版本,反正都是後人臆斷出的,所以荒誕不經,我比較認可其中的一個,那女人也和我一樣認為,因為這個版本裡提到了一個細節,那只失蹤的貓。    
    「那個男人穿著很不合身的白衣服就這樣散步似的走出醫院大門,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他什麼都沒帶,神態從容,大家都認為他是住院病人溜出去買點東西而已,這在醫院司空見慣。」    
    門房說到這故作神秘停頓了一下,等我們明顯迫不及待的時候才繼續下去。    
    「我正無聊著,就向外面張望,然後發現有隻貓在醫院外守候著,那段時間那隻貓一直在醫院附近晃。我盤算很久了,原本想晚上抓它煲湯的,外面說貓肉酸其實都胡說,這樣說的人都是沒吃過貓肉,貓肉怎麼會酸呢。」    
    他咂咂嘴唇,貓好像已經被煲熟了含在嘴裡,我有些厭惡,他察覺到不快,那女人發話催他,他於是繼續說,「你們是不知道,那貓鬼精鬼精的,抓都抓不住。」    
    「抓住不早就被你吃了。」我插進一句話,他嘿嘿一笑顯得得意非凡,我發現他真是個沒道德的演說家。    
    「那貓有點古怪,和別的不一樣,那傢伙眼睛奇怪得很,我想抓的時候還被嚇了一跳呢,是什麼表情呢?」門房皺起眉頭,彷彿承受著極大壓力,想了想對那女人說,他這時候臉已經完全側對著那女人了,那女人看上去比我更加關切。「想起來了,那貓好像是在挑釁人,對每個人都那樣,偏那穿白衣服男人出去時候,貓就一下子變成水那樣柔和。然後呢?然後,那男人走了,那貓跟在他的身後,像是一般的狗那樣。」    
    女人「嗚」的一聲又哭泣開了,邊哭邊訴苦:「這個騙子,這個騙子,竟然用死詐我,這個騙子,我放不過他,決放不過他。」她沒完沒了的聒噪,也不知道對著誰在發洩,而我心情舒暢愜意,我想自己終於可以安心無憾地離開這個城市了。    
    我悄悄走了,走的時候那女人依然沉浸在自我發洩中,沒發覺我的離去。    
    


第六輯第78節:一棵樹上吊著(6)

    6、兩天前    
    我特意在這城市多逗留一天,不是緬懷。其實從醫院出來後我幾乎已經淡忘最近的一切發生,包括女人和把女人拋棄的男人,我甚至在經過第一個垃圾箱前時就將一直攜帶著的八封信全部扔棄,揚手的時候信封上的八朵紫丁香花最後閃爍了次顏色,卻不再有任何誘惑。我之所以逗留是發覺自己被跟蹤,昨晚買火車票時候就已經覺察到,我知道自己很敏銳,接近神經質的體察入微。我總覺得自己任何舉動都在別人視線之下,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任何我認識的。周圍人很多,每個人都心事重重,誰都沒心事關心我會做什麼,但我還是有預感。    
    換了車票日期,我在候車廣場上找到個票販子,他一定奇怪這個女人為什麼一定要用軟臥換成硬座的。他有點懷疑,抹抹自己眼皮,然後拿起車票在太陽下端詳半天,在確認車票不是偽造後,才從手裡的一摞揉得發皺的票裡揀出一張,塞在我的手裡然後馬上跑遠了,似乎怕我反悔。    
    我在報亭裡買了張今天剛出版的時代晚報,裡面有一個內容吸引了我。這是個關於松露的故事。    
    世界上最昂貴的蔬菜是松露,一種菌體的生物,和我們通常吃的蘑菇有點相似。松露的昂貴是因為它具備高強度雄性荷爾蒙,據說拿破侖第一個孩子就是在進食松露火雞後才誕生的。松露的昂貴更主要是因為稀有難覓,只在菩提樹樹根附近才有少量存在。尋找松露的最佳方式是利用發情中的母豬,松露的荷爾蒙強度據說是最健壯公豬的兩倍,所以母豬在曠野上聞到自己從沒有見過的強烈性暗示在地表深處誘惑的時候,幾乎立時就開始義無返顧的挖掘,不惜身體受損,但結果只能見到銹痕斑斑的一個小蘑菇。採集松露的工人將松露放進自己口袋裡,可憐且茫然的母豬跟隨著工人口袋裡裝著的慾望在曠野裡哀啕。    
    我發現這個文章似乎在描述我的一個過程,而那男人就是顆銹痕斑斑剛被發掘出的松露。    
    7、一天前    
    火車上一切都很安靜,出了站台我再次感覺到被跟蹤的壓抑。我找了機會閃避進個弄堂口,在我熟悉的城市,出於對地形瞭解,我可以變得冷靜許多。    
    我終於看清那個跟蹤者,她穿著紫色丁香花睡衣,瘦削身體,蒼白面頰,還有狐狸般狡詐眼神。她在一群人中焦躁的走著,像食肉動物般兇猛,即使我藏著還是能感到她的威脅,我擔心所處的順風位置會暴露行蹤。因為她對著風猛烈地嗅吸,邊嗅吸邊向我藏身的方向迫近。她右手掩在睡衣口袋裡,口袋鼓著,內裡應該藏有硬物,形狀像是把小藏刀。我馬上就聯想起自己帶去的小刀遺失在她的住宅那裡,於是意識到危險,返身往弄堂另一端奔跑,她也在此刻發覺我疾步想追上我。    
    弄堂盡頭被一幢新砌起的牆阻隔了,我發現自己在絕境,她非常之近。    
    「你跑不了,他也跑不了。」她不斷重複,這樣機械反覆讓我不寒而慄。    
    牆外面突然有貓在叫喚,很輕,但我和女人都聽得真切。    
    


第七輯第79節:婚宴(1)

    作者:盧小狼    
         
    結婚不算小事,張雪在二十六歲那年輕輕鬆鬆就把自己嫁了。按說這個年齡嫁人剛好合適,少女的靈氣還沒有喪失殆盡,全身都是新鮮,女人味十足,修飾一番便風情萬種;距離中年還有幾年光景,父母還未退休,哥哥剛好事業小成,沒有負擔和拖累;自己工作逐步穩定,單位也相當體面,這使得她常常有時間和條件出入有品位的消費場所,咖啡廳、音樂廳、電子閱覽室等等……這一切都暗示著張雪價值不菲。作為女人,她矜持得像一朵水仙,牢牢地把在堅硬的鵝卵石上,亭亭玉立在素氣的青花瓷碗中。可是她就在結婚的前一周,曾經歎了一口氣,對自己的密友趙欣說:「看來我只能這麼將就著把自己嫁了。」趙欣和我複述這句話時,強調了看來、只能、將就這幾個詞,她有些嫉妒地對我說:「什麼叫貪心不足,比如張雪,她就是佔了便宜還賣乖,她未婚夫長的帥不說,還是個小軍官,現在這樣的貨色緊俏得狠啊!」我笑而不答,因為覺得自己瞭解張雪,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關係,它不像親情那樣誠實,也不像友情那樣純潔,不過我們也沒有愛情的糾結,這種感覺心裡明白,卻說不清楚。    
    張雪結婚那天我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她看到我和趙欣時,先走到了趙欣面前說:「欣姐你來了。」然後又把頭轉向我說:「姐夫你坐吧。」她這一手讓我心裡咯登了一下,因為過去她是叫我哥叫趙欣嫂子的,這無疑預示我們的關係又淡了一層,起碼她在內心已經注意了這一點。趙欣那天表現得猶為虛偽,她真把自己當成了人家的姐姐,說著一些不鹹不淡的鳥話,末了還掉了幾滴眼淚,我對著窗戶抽煙時,她恰好摘下眼睛用一張餐巾紙小心地擦拭。一群賀喜的人進來後,趙欣及時地破涕而笑,還不停地朝張雪使眼色,好像她們真是同處閨閣多年的姐妹,弄得我也不禁迷惑起來。    
    去送張雪時,一個主事者成全了我不和趙欣坐同一輛車的願望,我們分別坐進了兩輛車子。我那輛裡坐了六個人,雖然都是瘦子,我還是感覺自己鑽進了罐頭裡,動彈不得,像一尾沙丁魚。那個司機也許覺得紅包給的不夠滿意,在路上一路牢騷,說這樣超員車子免不了要大修,何況他是剛剛修好的,他踩了數十次急剎車,我們六個叫苦不迭,我感覺自己的肋骨要擠斷了,鼻子被一個夥計的胳膊肘搗得生疼。車停時,趙欣已經站在酒店門口了,她正和幾個穿著鮮亮的少婦蹦蹦跳跳地踩氣球。我下車時頭暈目眩,趕忙用力吸了一口氣,立刻蹲在地上嘔吐起來,幾個人走過來說:「你怎麼還沒喝就醉了。」我強忍著胃裡的翻動站了起來,勉強地笑了笑。趙欣走了過來,她笑得前仰後合,我生氣地看了她一眼,向前走去,即使她追上來也不理會了。    
    這時身後發生了一陣騷亂,人們圍到了彩車前不停地起哄,我轉身湊了上去,剛好看到新娘張雪正拎著婚紗,鼻子一把淚一把向外逃,那個狼狽的新郎呆在車邊,尷尬地扶著車門。「哎呀,新娘跑了……」有人喊到,張雪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幾個人從我身邊跑過去,他們攔住了張雪,像幾隻捕食的鬣狗一樣把她團團圍住,有幾個人伸手扯住了她的婚紗,張雪抬起腿來踢打,露出一截紅色的底褲,她紅色的尖靴子差點讓她坐個屁股蹲。我跑過去把他們推開了,張雪默不作聲地蹲到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身後的衣服被人拉了一下,差點被拉倒,我扭過身看見一個小伙子,他已經被人抱住了,他嘴巴裡不停地咒罵著,另一群人則把我拉走了。根據當時的記憶,張雪在我身邊跑過時苦怨地朝我微笑了一下,但後來她告訴我她那時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第七輯第80節:婚宴(2)

    背運顯然沒有到頭,我在入席時和新郎的幾個戰友坐到了一起,他們個個彪悍放肆,用我聽不懂的方言交談。主持宣佈可以開始用餐時他們都沒有動筷子,而是把酒杯換成了小瓷碗,其中一個人端起一碗酒走到我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勸酒,說是感謝我對劉亮平時的照顧,可劉亮他媽的是誰我根本不知道。我謙卑地接過酒碗用嘴巴沾了沾就放下了,他突然顯得激動起來,表示我無論如何應該把這一碗酒喝完。我連連搖手表示自己不會喝酒,他把酒碗端了起來自己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了一碗喝乾,隨後又倒了兩碗把一杯蔑視地端到我的臉前,我連連點頭如同搗蒜,那酒入腹辣得我流出眼淚。他們幾個相視一笑,不再勸我喝酒,倒是不停把菜夾到我面前的盤子裡。那碗酒使我天旋地轉、心跳加速,視野中一片朦朧,人聲嘈雜就像幾隻蒼蠅鑽進了我腦子裡。    
    酒店裡響起了音樂,是林憶蓮的《沒有人抽煙》,前奏的鼓點讓我熱血沸騰,「……洗心革面,已經戒掉雜念,已經戰勝考驗……」我突然無地自容,我看到張雪和新郎在桌間迂迴,她提著長脖子的酒壺,身後一個紅旗袍小姐端著托盤和他們形影不離,張雪走路有些跛,可能是剛才她踢人的時候受了傷。哎,自由的女人,可憐的女人,一旦進入婚姻的圈套,等待她的會是什麼。張雪雖然已經二十六歲,卻依然是少女般情懷,現在嫁了這樣一個莽漢,又兩地分居,豈不成了電線桿上的風箏,飛不走,也著不了陸,只等得風吹日曬成了殘花敗柳,對我也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想到愁處,我端起酒杯自斟自飲了兩盅,驚得四坐以為說錯了什麼話,個個語塞目瞪不知如何是好。張雪和她的新郎過來敬酒時我面紅耳赤,醉眼朦朧,我覺得自己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梗了根魚骨,而魚還留在嘴巴裡,卡住了不安的舌頭,讓我咽口唾沫都覺得困難。所以我感覺我只是站起來啊啊了幾句,連自己也不知所以,可是每個人都說我那天說了不該說的話,至於我說了什麼卻沒有人願意告訴我,只說已經過去了就不必再提。趙欣那天象只發怒的小公雞一樣衝了過來,當眾給了我一嘴巴,她怒斥我不知廉恥、低級下流幾乎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我挨了她一巴掌後原地轉了三圈,像個中彈的士兵一樣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我毫無反抗能力,只想睡覺。昏昏欲睡中我看見新郎對著張雪立正行了個軍禮,然後把我從地上拖起來,他嘴唇發抖,睚眥欲裂,幾次揮起重拳都被張雪攔住。最後我被那幾個兵哥哥架出酒店,推上了出租車,趙欣扔給司機十塊錢說:「隨便拉到哪兒,錢花完了就把他從車上推下去。」    
    那個司機把我拉到一家冷飲店,那個司機說沒有零錢找我,但是他本人絕不欺負醉鬼,他把我扶進冷飲店找到一個面對大街的櫥窗前,讓我坐到一張高腿椅子上,幫我點了一份冰淇淋後就走了。那份冰淇淋上插了一把小紅傘,我對著那份富士山,一直凝視著它融化成尼羅河。西下的太陽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的腳不能著地,麻木得像裝了一對假肢,屁股墜到了圓凳的後面。小紅傘斜躺進棕色的黏液裡,那粒綠色的櫻桃開始失去鮮亮的色彩,我用一把小勺子一點一點將它搗碎成綠色的森林。    
    我一直在那個櫥窗裡趴到天黑才回家。家裡沒有開燈,肚子感到餓,腦子突然清醒了,在回憶白天的經過時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我對張雪說了什麼。我給趙欣打手機,關機了。我倒在床上對自己說:「睡吧,明天就沒事了。」半夜我因乾渴醒來意識到:趙欣這個晚上沒有回家。她的手機還是沒有開,這代表我們的梁子還沒有解開,她連讓我認錯的機會也不想給。我懶得給她娘家打電話,如果她在,我們難免不會吵架,如果她不在,問題就更大了,她媽媽會要我連夜就過去,她的姐姐姐夫們也會連夜到我家裡,搞得四鄰不安。還很有可能她在,她家人卻說她不在,然後要挾我在某個時間前一定要把人交出來。我又要睡著時移動電話響了,我跳起來抓起手機,卻是張雪打來的。    
    「我只是看你是否睡覺了。」她說。    
    「哦,沒有,趙欣還沒有回來……」我支支唔唔地說。「你怎麼還不睡覺呢?啊?你丈夫呢?」    
    「呵,他醉得像一灘泥巴,我打他耳光他都不醒。」    
    「那好吧,張雪,看在我們從小就認識的交情上,你實事求是地告訴我,今天白天我說了什麼?現在我一點也想不起來。」    
    「少裝蒜了,你自己辦的好事,他很生氣,才喝醉了,他整個晚上都沒有搭理我,就是一個勁兒的喝酒,害得我新婚之夜滿世界打電話找人聊天。」    
    「你說什麼啊?好像是我造成的,這不關我的事情……」我說:「我當時喝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我相信別人也不信啊,好在本姑娘清白無暇,真金不怕火煉,我是處女我怕誰?你不記得就算了,不過你得小心點趙欣,我掛電話了,再見。」    
    


第七輯第81節:婚宴(3)

    第二天中午回家前我就作好了準備,我知道趙欣如果在家一場爭吵是不可避免的,搞不好她還會撒潑罵街。我在進家前就先把臉沉了下來,不過很快我就解除了戒備,趙欣沒有在家。我慌了一下,很快又鎮定下來,我又沒作過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歪,哪家的男人沒有個喝醉了說蠢話的情況呢?我必須堅持並且永遠堅持自己沒有錯,就算真的說錯了,也是醉話,刑法上還有過失犯罪這一條呢,再說我能說什麼?就算我說了「張雪我愛的人是你」也不犯法啊,誰會沒個紅顏知己呢?我和張雪真沒到那一步,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多是白天,圖的是個嘴快活,真有機會我沒膽量。再說張雪聰明得像個母孫大聖,她太知道什麼時候變鴿子什麼時候變豹子了,想沾她的便宜不止要有膽子,還要有智慧,我是兩樣都不沾,只能借助從小在一個院子裡長大的便利望梅止渴而已。想到這兒,我猶豫地拿起電話撥通了趙欣娘家的電話,果然是她媽媽接電話,但這次她對我異常熱情,就像我第一次去她家一樣,閒扯了幾句後話題轉到了年輕時的事兒和趙欣早死的爹。她說他們年輕的時候好成了一個人,她丈夫天天總是偷偷把糧食從牙縫裡省下來給她吃,這還不夠,趙欣她爹十年沒有添置過新衣。在第一次聽時我就厭倦了,但這次我耐著性子聽到「可惜日子好了他卻死了」。過去我可以不聽她講恩愛,因為趙欣自己也不愛聽,她媽一說她就反駁:「爸爸活著的時候你想到這些了嗎?你還不是天天罵他!」這個反駁證據確鑿,趙欣說過她爸媽在她上高中時鬧過離婚,那時她已經成人,對什麼都看的一清二楚,要不這件事,她興許現在已經有了周遊世界的條件。她高中時是優等生,是考名校的料,但後來只上了一個本市的走讀。「造物愚人啊!你看我現在像個白癡。」接下是一聲歎息。到這裡她的話只是說了一半,接下來她要靠挖苦我來得到滿足,她貶低我時眉飛色舞,巧舌如簧,唾沫星子亂飛,而我只能咬緊牙關的忍耐。我想如果那天我說了什麼,那最好是我的宣言,從此我不再受這個女人的氣,我不再忍受令人厭惡的生活。我想從此以後,趙欣再也別指望挖苦丈夫時看他逆來順受的樣子了。    
    關於趙欣失蹤這件事情,我一點也不著急了,她媽媽曖昧地態度表明她也許正躺在床上偷笑呢,這是兩個女人的陰謀,她們的目的就是看我接下來會怎麼辦,她們希望看到我急得團團轉,到處打電話的情景。不過,這次她們注定要失敗,我會採取一種低調的方法來處理這件棘手的事情,我可以耗著,她不是玩失蹤嗎?我就不找了,任她去吧,打定這個主意後我突然興奮起來。我為自己煮了兩包快食麵,吃完後我臉上帶出一種洞察分毫地微笑,似乎趙欣就躲在某個角落裡看著我,我已經知道了她的藏身之所。    
    傍晚下班時我乾脆沒有回家,逕直去了老郭家,老郭是我們那茬人中最後一個單身漢,自己住了一套房子,不大不小,兩室一廳。那廝屬於悠閒階級,屋子裡收拾得花裡胡哨,大到傢俱電器,小到毛巾茶具,都精心設計。老郭待人接物不做作,大家都願意和他玩,他總是隨叫隨到,也不會半途退場掃大家的興,若是大家還不盡興,還可以到他家裡去玩牌到通宵。真皮沙發,滿牆的麥穗子,迷離的燈光,淡淡的茶香,讓人感覺置於一個墮落之鄉,沒有異性相伴也絕不乏味。幾個大男人喝喝清茶聽聽音樂,或者小寐片刻,感受到空調器的微鳴,要的只是安靜和自由,要的只是回味一下單身時的樂趣。但老郭這人也不是完人,他喜歡炫耀自己的自由,喜歡惡作劇,比如你這邊老婆不停地打電話,他那邊偏偏拉住不讓你走,你要是真走了,他會取笑你一年以上,直到你有新的把柄掌握到他的手中。    
    


第七輯第82節:婚宴(4)

    我和老郭是鐵哥們兒,依然不能防止他不捉弄我,這次我不怕,只要他不攆我走,我就呆他家裡了。老郭看見我時迷迷瞪瞪的,他告訴我他中午喝多了,這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因為晚上我不想喝酒,和老郭聊天就是快樂的,他這個人很懂得如何讓大家開心。但今天老郭給我倒了杯水拿出香煙放到茶几上後就要我自己隨便,自己躺到沙發上打瞌睡,不冷不熱的和我搭上兩句。我覺得有些無聊,佯裝要走,可能他覺得有些對不住我就強打精神坐了起來。「兄弟,我發現你氣色不是太好啊。」這句話表明著老郭已經基本正常了,他就是一張烏鴉嘴,不貶低人很難開口。果然老郭又說:「是不是老婆跟人跑了啊?」說完後他又躺了下去。「我早就說了,女人不可靠的。」    
    我沒有接話,他接著說:「心愛的女人結婚了,新郎不是你,你當然鬱悶,不過你的勇氣倒是蠻經典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好像話中有話啊。」我問。    
    「沒什麼意思,你自己還不清楚?」老郭半躺著給自己點了支煙。「雖然昨天我沒去,不過這種事情總是傳的很快的。」    
    「他們說我什麼了?」我有點生氣的說:「昨天我確實喝多了點,不過對自己還是有把握的,我不記得說過什麼見不得人的話啊。」    
    「呵呵,我估計就是這樣,酒後吐真言,你昨天應該是真說了,男子大丈夫說了就說了,我想說還沒對象呢,不過你不該在人家婚禮上說啊,你讓張雪今後怎麼做人呢?」他幸災樂禍地笑了。「我還聽說,張雪在下車時哭著跑了,你還差點和人家打起來,這婚結的,不過說實話,你們倒真是一對性情男女。」    
    「這是造謠,是我差點被人打,要是你看見一個弱女子被幾個大男人扯來扯去的你不上手嗎?起碼的正義感啊。」    
    「要是在街上遇到這事你敢上嗎?還不是繞著走,你怎麼變虛偽了,看來還得給你灌點酒你才會誠實起來,可惜我今晚是真不能喝了,人老了,喝點酒就受不了了。」老郭說,他歎了口氣,把半截煙掐死的缸子裡。    
    「我到底說什麼了?你提示一下,我現在感覺特別好奇。」我說。「我能對張雪說什麼呢?再怎麼說我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不應該那麼衝動啊。」    
    「我不能說,我說了那就叫傳閒話,你還是自己好好回憶吧,我請你喝粥吧,不喝酒了。」老郭坐起來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你越追問他,他越不可能告訴你,我走過去把他拉了起來。「那還等什麼?我都快餓昏了。」    
    「就去,就去。你這是圖什麼啊,這邊把老婆攆走了,這邊又沒地方吃飯。」老郭笑著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穿上鞋子。「就咱們兩個啊?」    
    「喝個粥還用一夥人嗎?再說這樣還能省錢呢!」我說。    
    我和老郭嬉鬧著下了樓,就近找了一家粥屋,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我們要了幾個小菜和一盤油炸饃片,老郭皺著眉頭,這聞聞那瞅瞅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我不管那麼多,自己吃了起來。突然老郭低聲噓了一下,我抬起頭,看見他手指的方向有一個女人背朝著我們。那個女人腰板挺得筆直,長頭髮披散在肩膀上,一條灰色的裝飾圍巾搭在身後,是張雪!我站起來想過去被老郭一把拉住了。他一臉嚴肅地小聲說:「你要過去,我立馬走人。」    
    我坐下繼續喝粥,心裡卻犯了思量,為什麼她結婚第二天就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小地方吃飯,老郭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低聲說:「興許人家在等那口子呢,你這要過去,那人回來非打起來不可。」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是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就爭辯說自己只是想過去看看是不是她。老郭奸笑著說:「不用看,肯定是,不過我們得假裝沒看見,你老婆還沒找到,別再出岔子了。」    
    看到張雪我的腦子裡又開始狠命地尋找昨天的經歷了,想到挨趙欣的那一耳光,我立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這個新聞值得老郭取笑我三年,好在他還不知道。我和老郭對調了座位,背朝著張雪我才感到有點踏實,反正現在她就是仙女我也不去招惹了,我丟不起這個人啊。老郭坐在對面不時的擠眉弄眼來挑逗我,向我傳達一些虛假的信息,然後自己吃吃地笑著,這就是老郭最大的快樂,要說他這個人真沒什麼壞心眼兒,很多時候都天真得像個孩子。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我慌忙接通。    
    


第七輯第83節:婚宴(5)

    「你在哪兒啊?」    
    「我還在單位加班。」    
    她在我的後腦上拍了一下,「當著我的面你就說謊。」我跳了起來,看見張雪正笑咪咪站在我身後,「啊……啊,你看這兒吵的,我沒聽出來是你。」我說。    
    「少來了,你們一進門我就看見你們了。還有你!」張雪指著老郭。「我出嫁那天你沒有到場,現在看見我還假裝不認識。」    
    「關我什麼事啊,我的禮金讓人捎去了啊,你知道我從不參加那種場合的,應該照顧一下單身漢的情緒嘛。」老郭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你比一般人高貴,你結婚我也不去,連禮金都不給捎。」張雪一邊說一邊拉了張凳子自己坐下了。    
    「我結婚?我結婚肯定誰也不通知,自己的事兒叫那麼多人幹嗎?再說我暫時還不想結婚,你現在結了,感覺怎麼樣?」老郭笑著說。    
    「彆扭,特別彆扭,今天一天都是應酬他們家裡的人了,主要是送那些外地來的親戚回家,他爸媽像兩根木頭,他弟弟像個流氓。」張雪說著撲哧笑了。「你們知道我當時為什麼要跑嗎?」    
    「哦,對對,昨天就是他弟弟揪我衣領吧。」我插了一句。「你為什麼要跑啊?」    
    「是呀,不過你可別招惹他,我看到他那圈朋友都是不要命的主兒,我是連看都不看他,這種人還是少打交道的好。昨天我下車的時候,按照規矩他得給我鞠躬,但是他想給我敬個軍禮敷衍我,我當然不能答應,人能這麼死板嗎?」    
    「那你怎麼自己跑出來喝粥呢?」老郭問。「他是不是吃飯、上廁所、洗澡都得先敬個軍禮啊?」    
    「咳、咳、咳……他和他爸又喝蒙了,他媽在隔壁打麻將,讓我在家作飯,這不是開玩笑嘛!再說他家連個青菜葉都沒有,只有從飯店拎回來的剩菜,都是肉類,這幾天吃得我臉上都長□蟲了。」 張雪笑得咳嗽起來,她一邊說一邊把臉湊過來讓我看她鼻子邊的碎皮屑。「我乾脆就出來了,反正做了也是我一個人吃。你們兩個怎麼湊一塊兒了,趙欣還沒有回去嗎?」    
    「別提她了,提起她我就上火,我怎麼她了,她一天都沒回家,一惱我去公安局報個失蹤,看她到時候臉往哪兒放。」我咬牙切齒地說:「有本事她老別回家,我就搬過去和老郭一起住。」    
    老郭嚇了一跳,連連搖頭。「別,你別想,我單身就是圖個清淨,再說我也不想老打光棍,你搬過去我的條件就得打折,再說咱們非親非故,兩個男人住一起顯然比一男一女住一起還讓人說閒話。」    
    「哈哈……你倒打一耙啊,你自己捅了漏子還比誰都有理,不過我喜歡!」張雪大笑起來,「你們兩個可以住一塊,本來就像啊,都夠變態了。」    
    「別胡扯了,你也別笑,結婚這事真要小心謹慎,不過張雪的這場婚姻看來不錯,她一開始就把門市頭給撐起來了,不像你,一開始就窩囊,結果一直翻不了身,結果這輩子都要受壓制。」老郭看著我,絲毫沒有被我哀求的目光所打動,他只管說他自己的。    
    我不理他扭過頭對張雪說:「你覺得快樂嗎?我怎麼覺得結婚就是……」    
    「不錯啊,不就是兩個人住一塊嗎?再說我那口子還是個大兵,他過幾天就回部隊了,那時我就自由了,同時我還獨立了,我一個人想幹什麼幹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我一個人住一套大房子,裡面設備一流,我現在想起來就嚮往地不得了。」    
    「要是寂寞地時候請想起我。」老郭故意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說。「我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有這種感覺。」    
    「哈,你敢嗎?破壞軍婚可是犯法的,你就不怕法律的嚴懲?我估計老郭你沒這膽子,估計他還行。」張雪指了指我。    
    「我不怕,反正我就這樣了,要是判幾年能和心愛的人一起也值得,就是不知道你同意不?」我說。    
    「看來你還沒到山窮水盡啊,你還有心情說笑,老婆都找不到了,還敢貧嘴。」張雪笑著說。「你還不快把趙欣找回來好好過日子。」    
    「我已經山窮水盡了,不過這些說了也沒有用,不如喝酒吧,我出酒錢。」我歎了一口氣。「拿三瓶啤酒來。」我對店員說。    
    「我是一滴酒也不喝,並且你喝多了我也不讓你在我家住,還不去送你。」老郭說。    
    「我等會就走了,估計他們快醒了,為了即將到來的美好生活,我只得暫時委屈一下自己。」張雪說。    
    我沒有理會他們,自己啟開瓶蓋猛喝了一口,昨天那幾杯白酒又湧到了嗓子眼兒。    
    


第七輯第84節:婚宴(6)

    第四天早上我得到證實趙欣確實躲在娘家,她的一個鄰居無意中出賣了她,他碰到我時吃驚地問:「你不是出差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應付的回答他我只是回來拿一些文件。他恍然大悟道:「我說怎麼老看見趙欣呆在娘家。」聽到這個消息,我懸了幾天的心落回了肚子裡,嘴角掛上一絲得意的微笑,我意氣風發,上班也覺得輕鬆多了,下班時我遲遲沒有回家,一直躲在辦公室裡打遊戲,餓的時候就到單位門口的小飯店裡吃上一碗麵。    
    老郭這個人我真不知道怎麼形容他才好,你不需要他的時候他隨時可能出現在你的身邊,你需要他的時候就哪兒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手機不在服務區,家裡叫不開門,三天來不知道他是有意躲著我還是也失蹤了。那天晚上我去找了另一個朋友,我們一起喝酒,罵老婆,罵到興頭上我們一起去唱卡拉OK,我們找出幾盤老歌拼了命的嚎。十點鐘的時候他準時回家了,丟了一張鈔票讓我找個陪唱的,我覺得不好意思,就把錢塞還給他和他一起出來,送他上車後我鑽進一家網吧。我一直希望在家買一台電腦,再裝上寬帶,但是趙欣卻不同意,她惡狠狠地說電腦沒有什麼實際的用途,我們家最需要的不是電腦,應該是套大房子,所以我只能在單位或朋友那裡用電腦,為此經常要看臉色。但是鑽進網吧後我又覺得確實沒有什麼意思,因為網吧裡大多是些孩子,裡面煙霧繚繞,吵吵鬧鬧,我待了半個小時覺得透不過氣來,那些看見我不常在線的網友可能把我刪了,半個小時一個人也看不見,我只得悻悻地離開了,這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的確沒有地方可去了。    
    第六天是週末,我睡了一天,傍晚時我接到張雪的電話,她說他丈夫回部隊去了,她隨便寒暄了幾句,然後約我到一個小咖啡廳去。這件事讓我有些意外,我狐疑地捏了捏自己的臉,就朝樓下衝去,一路上我都很驚慌,覺得懷裡揣了兩隻兔子,它們隨時可能蹬開我的胸腔跑出來。出租車停到咖啡廳門口的時候,我又開始猶豫了,我去見張雪合適嗎?這其中應該有什麼蹊蹺,張雪好好的怎麼可能約我呢,正想著我已經走到了門口,只得推門進去。一進門我最先看到的是趙欣,她正和張雪說笑著,一看見我立刻把臉板了起來,低下頭去。張雪笑嘻嘻地看著我,打了個手勢要我坐下。我沒有動,尷尬地站在原地,我聽到趙欣小聲和張雪嘟囔:「你看看,他總是像個傻子,連句話也不會說。」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良性訊號。我小心地坐到趙欣旁邊,她白了我一眼說:「誰讓你坐這兒了!」我咬牙紅臉,竭力不讓自己笑出來,但還是忍不住笑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矛盾就這麼輕易的化解了,這全是張雪的功勞,這個體貼的女人,是她避免了一場持久、尖銳、恐怖的家庭戰爭。後來她對我們各打了五十大板,大到兩國之交,小到鄰里關係,古到牛郎織女,今到傑克露西,我和趙欣聽得心服口服,無言以對,連連稱是,當時就發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禮讓三先,家庭也要講藝術等等,那天晚上張雪成了一本家庭關係的百科全書。在結束時趙欣就作了件相當藝術的事情,她突然從屋子的角落裡拎出一隻旅行包來,她神秘地朝我一笑,把旅行包背到身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毛線帽套在頭上,變成一個頗為怪異的形象。「親愛的,我要出門,我已經買了車票,你去送我嗎?」我嚇了一跳。「你要去哪兒啊?」「我要到上海去一趟。」趙欣冷冷地說。「車已經快開了,其實你不必送我的,我打個車自己走就可以了。」    
    


第七輯第85節:婚宴(7)

    這是怎麼回事,我感覺比那天醉酒還離奇,還刺激,趙欣給予我一個比張雪更來勁的誘惑,她的背影隱匿進一塊紅色的鐵器中,消失在城市的夜幕裡。我感覺像做了一個噩夢,在冷風中打了個寒戰,張雪在我身後笑了起來。「牛!真沒想到,她比我更牛!」她戲謔地說,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看不出來吧,承認自己看走眼吧!」我不滿地甩開她的手說:「這肯定是你們商量好的,這個主意也是你出的,趙欣根本就沒這手段,打死她都想不出,你們早就來了,然後預謀出這個圈套讓我來跳,你以為我會怎麼樣,我會傷心欲絕?不可能,我現在除了有一點點吃驚外什麼也沒想,我敢說趙欣根本沒去上海,她只是回她娘家了,好了,現在你就明說吧,為什麼你們串通起來捉弄我,你覺得很有趣?」    
    「我發誓真的不是我出的主意,我真的不知道趙欣要去上海,不過我看她那架勢像是真的,要是你不相信,可以追過去看看。」她還在笑。    
    我一下徹底明白了,女人的詭計往往讓你防不勝防,出乎意料,她們挖空心思就是為了讓你難過,讓你如墜入無底深淵,老郭的恐懼是正確的,他有這悟性一定是前世修得。比如張雪,她在我的面前,無比生動,她快樂地跳來跳去,簡直就是波光上的月亮,首先是她明亮的眼睛在閃光,接著是紫色的風衣和灰色的長圍巾在風中飄蕩。她一會挺胸,一會彎腰,肢體動作令人眼花繚亂,兩隻手臂像企鵝奔跑那樣擺動個不停。我走過去抱住她,不顧她像鱔魚般地掙扎,她用力掰我摟住她腰按在她的腹部交叉在一起的手,但如何能掰得開,最後她乾脆不動了。「好吧,看看你想幹什麼?」她說。「你膽子見長啊。」    
    亢奮過後我突然覺得喪氣,我無法述說自己的感覺,只是感到一種醉酒般的匱乏,我的手緩慢地伸開,張雪大大方方的掙開了。「呵,你現在罪加一等了。」她笑著說。    
    我奇怪地看著張雪,這個女人著實讓我迷惑,她就真真實實地躺在我的懷中,紅光滿面,我毫無懷疑地餘地,只能在心中感歎自己這麼多年都白活了。張雪似乎發現了我的疑惑,她直起上身坐在我的腿上,摸著我的臉頰說:「你不要奇怪,也別害怕,不會有人知道的,你看你像個犯錯的孩子。」我仰了仰頭想舒展一下背上的酸痛的肌肉,喉結滾動了一下,覺得嗓子被什麼堵住了。她突然有些憐憫我了,溫柔地摟住了我的脖子說:「不必為我擔心,我比你看得更透。其實愛情就像一根甘蔗,你嚼的時候發現很甜,但你不可能把它吃下去,只會越嚼越沒有味道,最後你不得不把它吐了,然後你需要結婚。但是結婚後我感覺自己就像羽毛一樣輕盈了,我可以飄到哪兒是哪兒,這才是我最想要的。結婚其實是最大的自由,全看你怎樣去對待它。」    
    「別和我說這些,我聽不大懂。」我說。    
    「我發現其實你還是很勇敢的,我敢擔保你的內心比我還野。」她得意地說。    
    「不,不是的……」我說。    
    「是的,你知道你在我的婚禮上說了什麼?」她調皮的用手指在我的鼻子上狠狠刮了一下,幾乎把我的眼淚都刮出來了。她從我的身上跳下來,站到我前面,學著我當天醉酒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指住我的鼻子。「張雪,今天我才發現,你的乳房比趙欣大得多啊!」我幾乎要把胃吐出來了。    
    兩天後的一個早晨,我睡過了頭,太陽照到臉上也全然不覺,一隻春天的蒼蠅落到我的鼻尖上,惹得我打了幾個噴嚏。不用作早飯,不用擠公交,不用拿著計算器加減乘除,不用向討厭的人微笑,遲到就遲到,挨批就挨批,這些將都不再是我生活的關鍵。我被電話鈴聲吵醒,用濃重的鼻音與之對話,電話裡傳來尖利的女聲,「我是趙欣啊,我找了一家醫院,隆了一對比葉子媚還大的,我現在是超級波霸……」    
    


第七輯第86節:困獸(1)

    作者:杜僅    
    一    
    尹俊峰等待的事兒終於來了。    
    事兒來了,尹俊峰不敢相信,事兒真來了。他在睡眠裡,照例像掐小雞一樣,把那床頭黑匣子的叫聲掐死,翻了個身,看著老婆兒子的夢香四溢。他又把那個黑匣子抓到手中,亂掐一氣,就像掐一個不知何處有點感覺的女人。終於,黑匣子報出了時間:「凌晨6點27分。」       
    窗簾上的天越來越白。尹俊峰像往常任何一天的程序一樣不緊不慢地穿著衣服。穿褲子時,他的手把下身那玩藝兒碰了一下。這一碰讓尹俊峰記起,自己和妻子已經很長時間沒親熱了。    
    穿好了自己,該給兒子穿衣服了。兒子睡得深沉。想到要把他強拉硬拽穿上衣服上學去,尹俊峰心裡像有隻手在揪。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兒子身上套。兒子長得很壯實,兒子還怕冷。尹俊峰也壯實,尹俊峰也怕冷。尹俊峰說兒子盜版了他的專利。每當他說這話時,兒子總是爬到他的腿上,雙臂緊緊地抱著他。兒子像一隻純毛的小白羊。「羊讓人有種宗教感。」尹俊峰想。兒子穿好後,一陣奔跑,把地板踏得山響,奔進衛生間,無所顧忌地掏出小雞雞,對著他熱愛的一個地方猛射。看著兒子的武蠻勁兒,尹俊峰很陶醉。兒子的武氣竄進了他的心裡。兒子武蠻完了,尹俊峰給他準備的牛奶、洗臉水也都到了位。幾年如一日的工序,今天沒有什麼兩樣,就連往兒子的脖子上掛鑰匙、戴紅領巾、背書包的感覺都是那麼約定束成。一切就緒。尹俊峰用手拍了一下兒子的屁股,說:「小子,中午早點回家,別在路上玩。」    
    隨著防盜門「匡」地一聲響,一團熱浪從尹俊峰心底升起。他回到臥室,妻子的一條腿和半邊屁股露在外面。剛剛穿熱了的衣服又被扔到遠處。尹俊峰去拉妻子的內褲時,妻子早就是一條鮮活的魚了。尹俊峰進到他熟悉的地方,感到妻子的深處竟熱得發燙。他很滿足。事後沒有一絲疲倦。他又起了床,從真正的子宮裡來到空氣中,開始精心地打點自己。    
    尹俊峰從衛生間出來,拿起那個精緻的皮包,就上路了。清晨的風很飄逸。尹俊峰想,兒子剛從這些空氣裡滑過去,兒子穿越過的早晨就沒有了寒意。他似乎看到兒子的身體在空氣中留下的痕跡。想到兒子,他心裡有一種感動和滿足。    
    尹俊峰到單位的路程不遠。尹俊峰來到單位的樓下。他幾乎沒有意識地走進了電梯。他走進電梯的姿勢,和以往任何一天沒有兩樣。    
    二    
    就在尹俊峰進了電梯轉身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太陽從屋頂上爬起來。同時,肖媚娘和她的乳房伴著陽光一齊向他的身體逼來。尹俊峰在這一瞬,似乎有過一絲慌張,他的心,也在這一瞬間出現過微瀾。    
    但是尹俊峰心裡清楚,在這段粉紅色的時間裡,他們之間將沒有任何可以吸引讀者的故事發生。他們會和以往任何一次偶遇一樣被安排在一個很近,近得幾乎讓身體發生摩擦的空間裡一同上到11樓,然後一同走進辦公室,他們不會發生任何故事。肖媚娘走進電梯時,不經意將呼吸的氣息蓋了尹俊峰一臉。然後,她又把那高翹的臀部和豐滿的背影立在尹俊峰面前。然後,兩人隨著電梯往上飛翔。    
    伴著電梯上升的感覺,飛翔的感覺又回到尹俊峰身上,尹俊峰幾乎忘記了面前的肖媚娘。這是一座11層的高樓。因為尹俊峰的早到,除了肖媚娘,沒人看到他。電梯上的電子屏,顯示著樓層號。尹俊峰乘電梯愛死盯著閃動的樓層號,他發覺很多人有這種習慣。今天他也不例外,即使肖媚20厘米的地方,他的手和她的身體的任何部位,只要輕輕動一下,就會突破他們身體間應有的距離。    
    然而,今天的尹俊峰沒有感受到這種距離的誘惑。他的眼睛只是癡迷地盯著樓層號。他以一種非常平和坦然的心境看著那些閃動的數字:11、12、13……    
    直到愚蠢的肖媚娘問:「這幢樓有第18層嗎?」    
    這個問題沒有植入尹俊峰的大腦皮層,他仍然陶醉在樓層號裡面,直到肖媚娘撕肝裂肺地尖叫著,將胳膊驚慌失措地圍住他的身體:    
    「天啊,電梯上到18層。這樓哪來的18層!」    
    尹俊峰清醒過來,他一下子跌進了如同琥珀的時間裡。他終於認識到這座電梯發瘋了,它正載著自己和身上這個女人火箭一樣朝天空飛去。    
    樓層號的數字越來越快,電梯似乎在通向天體的軌道裡運行。    
    尹俊峰一掌推開懷裡的女人,憤怒地朝她喊道:「你這個該死的臭女人!」    
    


第七輯第87節:困獸(2)

    三    
    上班高峰來了。    
    鄭之聊感到今天的氣氛有些異常。他來到單位大廳時,看見同事黃娟娟立在電梯前的人群裡一動不動。鄭之聊把黃娟娟當成自己的「侃友」。他和她一侃,就覺得渾身舒坦,心情暢快。他們經常玩一些港台搞笑片裡的嗲鏡。今天黃娟娟以一種憂鬱的姿態站在那兒,讓鄭之聊感到陌生。鄭之聊走過去,喊道:「娟娟,電梯怎麼了?」    
    黃娟娟扭過頭說:「知了,給我飛到11樓吧,電梯罷工了。」    
    「好好的,才裝了幾天,怎麼就罷工了?」    
    「天曉得,剛安了不到一個月就罷工,以後得爬死我們。」    
    「裡面沒人吧?」    
    「天曉得,聽說上海安電梯的工程師早就回去了。」    
    「走吧,今天可是新頭兒上任的第一天,別第一天就讓肖媚娘褪我們的火。」    
    「天曉得。」    
    鄭之聊和黃娟娟順著大理石鋪成的樓梯往上爬。黃娟娟順走在前面,黃娟娟身上的風景讓鄭之聊一覽無遺。黃娟娟是那種清純女子,長腿、細腰,但鄭之聊總覺得她沒女人味。有段時間黃娟娟死皮賴臉地追尹俊峰,尹俊峰卻始終無動於衷。平時,鄭之聊也只和她保持君子動口不動手的距離,也只有在兩人忘情地調侃時,鄭之聊心裡才會有一種銅銅鐵鐵的愜意。    
    可是今天,在尹俊峰下崗的第一天,在肖媚娘接替尹俊峰走馬上任的第一天,他卻跟在黃娟娟的身後爬著11層樓梯。正是這些樓梯,讓他發現,原來對黃娟娟看走了眼,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些真實的部位。一時間,他在心裡為尹俊峰後悔,身邊就是一位國色天香,那尹頭兒竟不識得,偏偏盯著老總的所愛,難怪會被貶回家去。    
    鄭之聊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兒。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早晨,自己應該想些愉快的事情才對,怎麼心神老是離不開那倒霉透頂的尹俊峰。「別再想尹俊峰的事了。」說是不想了,可是尹俊峰昨天向大家告別的情景又佈滿了他的腦子。    
    狗日的尹俊峰真是條漢子。明明知道自己的位子被一位婊子佔了去,明明知道自己在單位縱橫馳騁這十多年,立下了赫赫功勞,可他就是像沒事兒一樣,怎麼走進來的怎麼走出去,沒事兒似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辦公室,來到大家中間。他扇動著手臂,讓大家停下手頭的工作,他要講幾句話。他的語調沒有一絲傷感,反而藏著一種非常理性的冷靜。他在講話前,臉上似乎飄過一片笑容,讓大家覺得這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工作交待或是例行講話。可是鄭之聊的直覺覺得尹俊峰不真實,不真實得讓他感到後面有個陷阱。    
    尹俊峰說:「國家正在改革,經濟正在轉型,我們昨天關心著的下崗、上網等熱門話題,這些我們覺得離自己遙遠無比的詞語,今天,我們的時代就會像一位魔術大師一樣,把它們變成冒著熱氣的美味擺在我們每個人面前。我就是第一個嘗到這種美味的人。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肖媚娘同志競崗成功,明天就任本部主任崗位。很自然,尹俊峰同志,也就是我,從明天起就下崗了。講話完畢,謝謝大家。」說完這些話,尹俊峰似乎還說了一句略帶感情色彩的話:「我好像等待這件事兒的到來已經很久了。」    
    狗日的肖媚娘。    
    鄭之聊回憶著昨天的尹俊峰,直到昨天他站在11樓的窗前看著尹俊峰拎著那只鋼板箱,走過單位門前的廣場,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流,那一刻他在心裡竟有些恨起肖媚娘來。其實這與他關係不大,他根本無須恨美麗的肖媚娘。    
    鄭之聊決定今天走進11樓的辦公室時,不與新上司肖媚娘說話,而且他還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黃娟娟。黃娟娟卻說:「有這個必要嗎?」在黃娟娟不屑的神情裡,鄭之聊後悔起剛才上樓梯時,怎麼發現起娟娟的美麗來。這讓他想起肖媚娘說過的一句話:「女人美麗不美麗,全在於她們的心情。」此時,鄭之聊似乎明白了黃娟娟走不進尹俊峰理由。    
    鄭之聊和黃娟娟走進辦公室時,主任室裡空無一人。昨天還一派陽剛之氣的大板桌,今天卻籠罩著一層脂粉味。鄭之聊想,這個辦公室從此就會有一種充滿慾望和誘惑的暗香拱動人心。    
    


第七輯第88節:困獸(3)

    鄭之聊說:「這肖媚娘也太她媽色膽包天了,上任第一天就去向老總回報。」    
    黃娟娟應承著:「天曉得,啥事情沒幹,有啥好匯報的。」    
    「用尹頭兒的話說,這叫投懷送抱,投桃所李。」    
    「天,你啥時候也開始斯文起來了,莫非尹頭兒的魂附到你的竅裡了。」    
    「啥?我才不像尹頭兒那麼迂呢。」    
    鄭之聊和黃娟娟都不做聲了。鄭之聊覺得和黃娟娟在一起,沒聲沒氣就不帶勁兒。    
    「喂,知了,你猜猜媚娘和老總這個時候在幹什麼? 」黃娟娟突然笑淫淫神兮兮地把嘴唇觸到鄭之聊的耳朵上。    
    鄭之聊覺得娟娟的心神走了調。他瞟了一眼黃娟娟,只見她臉上緋紅滿天。    
    「哇,你好下流喲。」鄭之聊說。    
    鄭之聊知道一場港台片裡的戲又開始了。他恢復了港台片裡的調調兒扮出一副神魂顛倒的樣子,作出手捧雙乳狀說:「自然是本單位最精彩的三級片開拍嘍。」    
    黃娟娟也立刻換了港台腔,嗲了上來,好戲真開場了。    
    「這次是怎麼開場的?」黃娟娟問。    
    「這自然很簡單嘍,是媚娘主動的哩。」鄭之聊說。    
    「人家不曉得嘛,你再說詳細一點兒嘛,好不好?」    
    「那我就說了,你可不要臉紅喲。」    
    「你賣什麼關子嘛,快說嘛,人家要聽!」    
    「好啊,人家要聽我就說了,你可要仔細聽好啊。 老總正站在窗前,寬大的背影朝著門口。他凝視著城市裡太陽一寸一寸往上升,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就在這個時候,媚娘輕輕推開門。為了不驚動老總,她把兩隻鞋褪下來,掂著那雙美妙的雙足,拎著鞋,喘著氣,一步、二步、三步,向老總靠近……」    
    「不要嘛,死知了,你講的是瓊瑤的老一套, 來點新鮮的嘛。」    
    「好,來點新鮮的,你可不要臉紅喲,也不要心跳喲, 更不要抵擋不住,那我可就要遭殃了。」    
    「不說了嘛,人家定律好棒的嘛。」    
    「好,我接著講。就在媚娘準備將身子貼上去的時候, 老總輕輕地轉過身來,伸手一把抓住媚娘的雙乳。這時老總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哇,她戴乳罩。老總眼前一黑,撲倒在媚娘身上,就昏過去了。」    
    「往下講啊,快說誰在上面。」    
    「哇塞,你怎麼沒有一點想像力啊。老總癱成了一堆泥了,自然是媚娘在上頭嘛,媚娘是去報答他的嘛。」    
    「人家不知道嘛,人家老公到廣州出差已經半個月了,功課早記不住了嘛。快點往下講啊!」    
    「媚娘褪光了自己,就直接去老總的下身去找那話兒。她扒來扒去,前後左右找了半天,找得頭上都冒了汗,就是沒找著。她閉著眼睛猛地用手一掏,哇──,她發出一聲銳利得可以劃破玻璃的尖叫。」    
    「快說,她發現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摸到,老總那兒光禿禿的。」    
    黃娟娟聽了,猛地站起來,鄭之聊也猛地站起來。笑聲從兩人的腹部一股一股往出湧,又從兩人的臉上一團一團往外滾,直笑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肩膀發抖。    
    笑完了,笑好了,鄭之聊說:「笑啥?笑啥?打內線問一下行管部,電梯啥時候修好。」    
     「瞧你這個銀(人),大難(懶)使小難(懶),想要俺老妞兒打聽八路軍的情況,門兒都沒有。」黃娟娟學著宋丹丹說。    
    說歸說,鄭之聊早把行管部的內線接通了。行管部的人說,中午別想坐電梯,晚上別想坐電梯,明天後天這個周都別想坐電梯。因為裝電梯的上海工程師到香港裝電梯去了,一個周以後才能趕到本單位。    
    鄭之聊放下電話,拍著雙腿說:「腿腳們啦,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把一個周的樓梯拿下來了,我給你們發獎金。」    
    黃娟娟說:「我的臀部脂肪越來越多了,正好減一周的肥。」    
    


第七輯第89節:困獸(4)

    四    
    尹俊峰說:「他們肯定把電梯口上了封條。」    
    肖媚娘的雙乳伴著她的呼吸和恐懼一起一伏。她問自己:這到底是怎麼啦?我這是在哪兒?他們為什麼給電梯上封條。他們幹嗎不趕快修電梯,趕快救人?肖媚娘一時是個被困者,一時是站在電梯頂上的第三者,俯視著自己和尹俊峰被困在電梯裡。而電梯正像一枚運載火箭,閃動著猩紅的數據,瘋狂地往上升騰。    
    尹俊峰說:「以往電梯壞了,他們第一件事就是給踏上封條。」    
    尹俊峰見肖媚娘沒反應,又說:「他們沒有一個人發現我和你進了電梯。」    
    「為什麼?」肖媚娘的心被恐懼和狂躁拽得更緊了。    
    早晨起床後,她很興奮。當她走近這幢大樓,想到自己馬上就會坐到奮鬥已久的位置上時,她很激動。她走路時,褲腳和高跟鞋竟然帶起了一陣風。她走進大廳時,看見了尹俊峰,一種無奈的同情掠過她興奮的心空,她被她的憐憫牽動著加快了腳步。她在幾秒鐘之內,就進入了電梯。糟糕的是,因為尹俊峰以及她的興奮和憐憫,她忘了在門廳上打卡,而下了崗的尹俊峰根本就沒有了打卡的義務。    
    這該是多麼致命的疏忽。人們沒見到打卡記錄,就斷定電梯裡不會的人,就讓人把電梯輕鬆地貼上了封條,然後心平氣和地等待那個該死的電梯工程師回來。    
    肖媚娘記不清腦子裡的結論是自己推斷出來的,還是尹俊峰沉吟給她的。她把尹俊峰和自己的頭腦弄混了,她完全分不清哪是尹俊峰,哪是自己的頭腦。    
    肖媚娘的頭腦裡裝滿了恐懼。裝滿了恐懼的大腦,只能靠在尹俊峰身上。尹俊峰用一隻手摟著她的腰,用另一隻手將她推倒在地。尹俊峰做著這些時,沉吟的話語又開始溢出來:「平常好端端的軟綿綿的一個可憐人兒,咋就被一座電梯弄得比石頭還硬哩。」    
    尹俊峰的心裡沒有一絲恐懼,似乎所有恐懼全部鑽到了肖媚娘的身體裡。他讓肖媚娘平躺在地板上,他感到肖媚娘就是一具木乃伊。女人最容易成為木乃伊了。他記憶中參觀過的幾具古屍都是女的。他把肖媚娘放好,微笑著坐在她身旁。他用一種幾乎在飄的聲音問她:「你感覺怎麼樣?你一定覺得身體是一灘泥。」    
    尹俊峰開始捏拿肖媚娘的關節和穴位,手到之處,肖媚娘的筋骨就會酥軟。一陣捏拿之後,肖媚娘的身體就軟得像一灘泥了,而尹俊峰的額頭了出了一層細汗。漸漸地,尹俊峰身上的血熱起來,他的記憶搜索到曾經對肖媚娘的那段熱情。那時候,肖媚娘在尹俊峰的心目中實在太完美了。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一笑一頻,都會惹得尹俊峰的心花亂顫。她那一頭並不張揚的頭髮,一對渾圓自如的小肩兒,都令尹俊峰癡迷。最讓尹俊峰癡迷的是那對挺拔的乳房和高挑的身板兒,有時誘惑得尹俊峰簡直不知所措。尹俊峰太珍惜她了,以致對她不敢有絲毫的表達。可是他情感往往被鄭之聊、黃娟娟一覽無遺。越是這樣,尹俊峰越不敢輕舉妄動,他始終只能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圍著這個心愛的尤物徘徊。    
    在一大堆勇氣的支撐下,尹俊峰終於決定向肖媚娘表露心跡。尹俊峰等待著時機,可那天鄭之聊和黃娟娟始終賴在辦公室裡。尹俊峰就自己先消失了一會兒,他堅信自己一消失,鄭之聊和娟娟就會跟著消失。一會兒之後,他回到辦公室門口,辦公室裡的情形簡直讓他沮喪極了,裡面沒有了肖媚娘的蹤影,而鄭之聊和黃娟娟又在玩弄那套慣用的遊戲。尹俊峰心裡正想抓住點兒什麼,裡面的對白傳了出來:    
    「說嘛,人家要聽嘛。」黃娟娟的聲音。    
    「好,我說了,我說了你可別對尹頭兒說喲。」鄭之聊的聲音。    
    「快說嘛,人家等不及了嘛。」    
    「我說了,你可要穩住喲。媚娘和老總正在上勁兒,外面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媚娘問,誰呀。外面傳來尹頭兒的聲音,是我,尹俊峰。媚娘說,人家要午睡嘛。一邊抓起褲子往身上套,一邊把老總往床下按。媚娘開了門,尹頭兒把一卷圖紙塞給她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我到老總辦公室送報告,老總正站在大板桌前打電話,好像在說褲子什麼的。我突然覺得老總的褲子很眼熟,那牌子,那款式,那花紋,眼熟得生痛。這不是前天我陪媚娘逛街買的那條褲子嗎?早上還穿在媚娘身上呢。事情在剎那間讓我明明白白了。我一邊給老總說報告裡的事,一邊在心裡喊道,媚娘你跑不了啦。」    
    「哇,你蠻會編故事嘛。」    
    「誰編啦,人家最愛看媚娘的臀部啦。」    
    說完鄭之聊和黃娟娟狂笑起來,笑聲像一顆顆子彈,一一射進站在門口的一顆心。    
    


第七輯第90節:困獸(5)

    尹俊峰醒了,就像一陣熱感冒在一瞬間抽身而去。這時,肖媚娘來到了他的身旁。還是那對乳房,那對肩,那對渾圓修長的腿,那對高高翹起的臀部,尹俊峰卻從她的脖子上的和肩上發現了幾片頭皮屑。他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室,在走進去之前,他對肖媚娘說:「你來一下。」    
    肖媚娘進門時惴惴不安,這讓尹俊峰堅定了鄭之聊的說法,也更加堅定了自己放棄的決心。肖媚娘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她把椅子往後退了一厘米,然後把那條曾令尹俊峰癡迷之極的腿翹起。她問道:「有什麼事?尹俊峰!」他們都叫他尹頭兒,連肖媚娘也不例外,只有在他們對他憤怒時,才叫他尹俊峰。「這三個字簡直就是憤怒的葡萄。」尹俊峰常常自嘲說。    
    尹俊峰太冷靜了,沒有任何慾望的微笑有一種宗教感,平穩之氣瀰漫了他們所處的空間。尹俊峰想,現在我就是想強姦她,都敢對她說。    
    尹俊峰說:「在15分鐘前,我準備向你說,我愛你,還要娶你。我就像一位高燒的感冒患者。我用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來聚集說這話的勇氣。而現在,我只是一條魚,一條很冷靜的魚。我不想吃別人吃剩下的魚餌。我說這樣的話並不表示我在生氣。請不要在意我的話,我絲毫不想因為我的話讓你受到傷害。」    
    肖媚娘把橫在嘴唇上的手指移開,那條高高架起的腿也放下,並在了一起。她盯著尹俊峰,狠盯了一會兒,然後出去了。出門時,她似乎說了句什麼,尹俊峰沒聽清。他起身把門關緊,想獨坐一會兒。    
    獨坐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事兒向自己走來。    
    五    
    電梯的滑翔在繼續。    
    肖媚娘醒了。她從地板上猛地坐起來,一把撲進尹俊峰的懷裡。從她撲向尹俊峰的那一刻,就變成了一泡淚水,熱淚順著她的臉頰往尹俊峰的懷裡湧。    
    「俊峰,我們會死吧。」    
    淚水沖刷之後,肖媚娘的聲音特別清亮、恬靜。    
    「會的,死亡是唯一的結果。」    
    「我不想死!」    
    「人都是要死的。」    
    「我不,死亡是一種屈辱。」    
    「不,死亡也是一種飛翔。」    
    「可我從沒想到過死亡。」    
    「每個生命必須面對它,不分早遲。」    
    「我願意它來得再晚些。」    
    「上蒼安排我們今天就來面對它。」    
    肖媚娘怔住了。她意識到走向死亡的不僅僅只她一個人,還有尹俊峰。想到這一點,她興奮起來,身上的血在一瞬間熱了三度。    
    尹俊峰說:「你有熱度了,起碼高了三度。」    
    肖媚娘沒作聲,一雙眼睛盯著他。她眼裡升起了霧,接著又升起了紅暈,接著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以致尹俊峰聽到她的氣管裡發出呼呼的聲音。死亡的話題早已飄離了他們。    
    「俊峰,我和老總沒有一點兒事的。」    
    「真的?」    
    「真的!」    
    「那我怎麼會下崗?還有老總的褲子,那天我確確實實給你送了一卷圖紙。」    
    「這都是鄭之聊和黃娟娟搞的把戲,還有你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說說看。」    
    「你對我的感情,我不是木頭,鄭之聊和黃娟娟也不是木頭。那天我見你出去了,就跟了出去,想跟你說。我跑進這該死的電梯,樓上樓下找你,可就是不見你的人影。等我費了一番周折回來,你已經中計了。在你辦公室聽了你的話,我就去問了鄭之聊。這傢伙也還坦蕩,把老總交待他扮戲的事抖了出來。老總鍾情於我,是眾人皆知的事,可你成了他的對手。他就要排掉你,就指使鄭之聊和黃娟娟用那慣用的把戲,只是變動了一下內容,一槍就把你擊中了,我們就徹底完了。更巧的是,你那天中午送給我的圖紙裡,夾著你的競崗方案。」    
    「這一切都是天意。」    
    說完這話,尹俊峰發現自己的玩藝兒站得直直的,他的感冒又發作了。懷裡有個自己曾經發燒之極的女人,身上的溫度又上升了,接下來的事情自然很酣暢,也很流利。愛情伴著性愛的芬芳在電梯裡飄蕩,久久飄蕩。他們感到兩個人一起開始了飛翔。他們久久沉浸在這種飛翔的芬芳之中,然後沉入很深很深的夢鄉。他們似乎把一生的疲倦都背在身上,在夢鄉裡沉浮。    
    


第七輯第91節:困獸(6)

    電梯依然在沉沉地滑翔。    
    尹俊峰第一個醒來,時間已是午後,接著肖媚娘也醒來。電梯裡的燈光一直是那麼昏暗。電梯的樓號始終沒有休止地閃動著,到了最大數又從0開始,循環往復,週而復始。肖媚娘因血液缺氧感到一種難忍的疼痛。尹俊峰也有同樣的感覺。他沉吟著:「疼痛就是生命,我們的生命還很鮮活。」    
    肖媚娘的嘴唇已完全沒了血色。生命在走向死亡的過程中遭遇醜陋是一道必經的程序。尹俊峰沒料到正是肖媚娘沒了血色的嘴唇,突然喚醒了他求生的慾望。    
    肖媚娘說:「我想活著。活著多好。活著可以走動,可以說笑,可以拉著丈夫和兒子的手逛街,還可以蜷在床上沒日沒夜地睡覺。」    
    「還可以做功課吧。」尹俊峰說。他這樣說著時,就突然想到了兒子。他抬起自己的十個手指,這些手指在今天那個美麗的早晨,還沾過兒子的體溫。肖媚娘這句話,讓兒子的體溫像還魂草一樣,從他的十個指頭上裊裊升起。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比劃著兒子胳膊的長短,比劃著兒子的壯實,甚至連下身那玩藝兒上,還留有兒子衝擊之後的余痛。    
    尹俊峰終於忍不住對肖媚娘說:「我想到了兒子。」    
    肖媚娘說:「和兒子一起活著多好。」    
    尹俊峰說:「我想活著了。」    
    肖媚娘說:「那就行動吧,你可是學工的。」    
    尹俊峰說:「就是學造電梯的,也沒用。除了那些按鈕,電梯是一門天衣無縫的學問。」    
    血液古怪的疼痛讓肖媚娘想到了血。她說:「放我的血出來,注到鍵縫裡,讓它短路後停下來。」    
    尹俊峰搖搖頭。他看看手錶,離下班時間不遠了。他希望有人能把電梯控制住,或是因為記憶出錯按一下電梯鍵,讓電梯奇跡般地恢復如初。下班時間,無疑對他和肖媚娘而言是個機會。他讓她靜靜地等待。肖媚娘想,也只好等待了。    
    時間太慢了。    
    尹俊峰看到肖媚娘比任何時候都虛弱,他不能再等待了。他用身體撞那電梯門。巨大的轟響在電梯裡久久不散,有幾聲把他撞疼了的細胞久久地拎著,像要風乾一般。尹俊峰一次又一次,直到撞得精疲力竭。    
    「喊吧。」    
    尹俊峰給自己下達了命令。可他穩重慣了,剛開始的幾聲叫喊,沒有一絲穿透力。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再拍拍自己的額頭,再拍拍自己的鼻樑,他想讓三腔共鳴。他加大氣力,開始喊。終於有了一點力度,又讓撞到金屬門上彈了回來,把他震得往後倒退了半步。每次都是如此。即便是這樣,他的聲音卻越來越洪亮,直到聲若洪鐘。可是就在他聲若洪鐘的時候,他的嗓子一下子啞了聲。他一喊叫,氣流就在他的喉管裡嗤嗤作響。這聲音比開始時的叫喊聲更令人懊惱。    
    肖媚娘見了,實在很灰心。在她心灰意冷的當口兒,她看到了那些按鈕。她的心在一瞬間又熱了起來。「怎麼一直沒想到這些東西呢。」她感覺這些按鈕一定會有所作為。    
    她說:「你能不能試試那些按鈕。」    
    尹俊峰停止了哈氣,兩眼像不認識那些東西似地盯著它們看。    
    他想:「怎麼一直沒想到這些東西呢?」想罷他就舉著手指,走向那些精緻無比的按鈕。    
         
    


第七輯第92節:困獸(7)

    六    
    鄭之聊把手頭的工具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巨響,把黃娟娟嚇得一扯。    
    她嘟噥說:「下班時間到了,媚娘還在樂不思蜀。」    
    鄭之聊說:「她做得出來,你卻做不到。」    
    黃娟娟說:「做得出來怎樣,做不到又怎樣。下班時間了,就該下班。」    
    鄭之聊起身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就去關窗子。關窗子時他的目光順著牆往下望去。他看到肖媚娘和尹俊峰手挽著手走向街道。下班時間,街上人如潮湧,尹俊峰和肖媚娘那熟悉的身影很快就被人流淹沒了。    
    鄭之聊說:「特大新聞!今天媚娘沒和老總在一起。」    
    黃娟娟沒聽清,問:「你說什麼?」    
    「我說,媚娘沒和老總在一起。」    
    「什麼?鬼喲!那她和誰在一起?一泡就是一整天!」    
    「尹俊峰。」    
    「尹俊峰?」    
    黃娟娟睜大眼睛。眼睛裡那兩粒黑葡萄差點兒滾了出來。她擠到窗前想看個究竟,可是她眼裡只有那些洶湧如潮的人流。    
          
    七    
           
    一周以後,事兒有了結果。    
    上海的電梯工程師趕來了,他連夜修復了電梯。在電梯深處的兩個角落裡,他發現了一男一女兩具脫了水的屍體,那具男屍是尹俊峰,那具女屍是肖媚娘。驗屍官還從肖媚娘的身體裡,驗出了無數屬於尹俊峰的精蟲。    
    幾年後,很多人將尹俊峰和肖媚娘忘記了,連他們是什麼樣兒,人們都說不清了。唯獨黃娟娟一直在不停地問鄭之聊:「那天看到的,是不是真是尹俊峰和肖媚娘?」    
    鄭之聊向她證實了一千遍也無濟於事。    
    「那電梯裡怎麼是他們的屍體呢?」    
    想到這一點,鄭之聊和黃娟娟都很沮喪。從此,他們再也沒有了玩港台劇遊戲的興致。    
    


第八輯第93節:晚安,北京姑娘(1)

    --獻給祁媛媛    
    作者:狐狸烏鴉     
    王森二十二歲的時候曾經在北京呆過一年,現在他已經二十四歲了,居住在呼倫貝爾。     
    1、小賣店失了火    
    艷子從清華南門出來,在馬路邊上稍作了停留,等到眼前接連著一串汽車飛快駛過之後,這才趕緊交錯著小步向馬路對面跑了過去。艷子的胸脯一路上很有韻律地波濤洶湧著,使得這個夏天顯得更加焦躁。艷子的視力不太好,平時她又是不戴眼鏡的,所以那時候她並沒有看到蹲在對面眼鏡店門前的王森正揚起半個嘴角壞笑著。艷子在馬路邊上停了下來,她已經看到了王森,他站在眼鏡店的門前,雖然已經見到了她但卻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在那兒站著看著她,這使得讓她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個下午兩點,北京的陽光毒辣得很,外面還沒有什麼風,汽車駛過之前的煙塵久久不散。王森問:艷,我們去哪兒呢?艷子雙手支在額前擋著陽光說:我也不知道,這一帶也沒什麼好玩的。王森說:哎,我本來打算去頤和園的,沒想到下午這麼熱,現在也去不了了。艷子說:那咱們先到這眼鏡店裡面看看吧,看有沒有漂亮的眼鏡。     
    艷子在眼鏡店裡面試了很多副眼鏡,每試一副要讓王森看看漂不漂亮,王森那時候心裡正想著下午何去何從,根本沒有心思認真理會她的問題,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上一眼,然後搖搖頭。事實上那個下午艷子試的眼鏡確實是沒有一副能夠搭配上她而顯得漂亮的--這與艷子本身的條件有關,王森也不是故意敷衍她,倘若艷子真的挑到一副適合自己的漂亮眼鏡的話,王森的眼前一定會有突然一亮的感覺,然後立刻回過神來仔細欣賞。眼鏡店的老闆讚美之詞連綿不絕於耳:「嗯,你的前額比較寬,戴這個剛好合適」或者「哎,這款不錯,你的皮膚不很白,配這個剛好」。王森卻仍然一直淺淺地搖頭。     
    艷子很快就顯得無精打采了,她微微歎了口氣。這時候王森才覺悟了過來,剛好這時候艷子那時候鼻子上架的一款太陽鏡還馬馬虎虎,他立刻就張大了眼睛:嗯,這副看上去還不錯。艷子笑了起來,眼鏡老闆也立刻抖擻了精神,連聲恍然大悟般地誇還是小伙子有眼力,別說,這副眼鏡果然是很適合這姑娘呢。王森當時真恨不能抽老闆一個嘴巴,他毫無表情地幫艷子調整臉上的眼鏡,說:嗯,是挺漂亮的,多少錢?老闆擺出仁慈的臉孔謙虛地說:兩百四,不過最近生意不太好做,你們要可以便宜點,這姑娘戴這眼鏡真的很好看。王森心裡說,丫可真會扯淡:三十賣不賣?老闆當即黑了臉:小伙子你也不能這麼講價,三十我們拿都拿不到。王森淺笑了一聲:那就算了。也不管艷子願意不願意,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艷子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見這情形也只得把眼鏡趕緊丟到了櫃檯上,緊跟著王森出了門。     
    如果王森能夠坦白一點,他就會在路上對艷子說:其實你戴什麼眼鏡都不好看,再說,咱們怎麼能在那種黑店買東西呢,不過,你如果願意自己付錢咱們就再回去,你想買什麼都行。但王森卻在路上地只是對艷子說:今天這麼熱,你怎麼穿了件黑色的T恤呢?艷子心裡大概是有些不開心:沒什麼,穿什麼都一樣。王森也不知道那個下午的氣氛為什麼會那麼尷尬,他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會跟艷子過得非常有趣。北京怎麼會這麼熱呢,真讓人受不了。王森不說話,艷子說:那就到我們學校去看看吧,咱們下回再出去玩。王森笑:這麼熱的天去逛你們學校?咱們是不是瘋了。艷子說:不是逛學校,到我老鄉那兒去呆會兒,等晚上吃完了飯再一起出去。     
    艷子的老鄉是個已經在清華呆了七年的研究生,住在一幢黑漆漆的研究生樓上。王森一直以來對具有學者氣質的知識分子還是比較尊敬的,畢竟自己沒有接受過很高的教育,他見到那個書獃子的時候非常注意地克制了自己的言行,拿出了一副文明和謙遜的態度。書獃子用一個紙杯給王森倒了白開水端過來,王森一看那紙杯,簡直髒得不像話,但又不好當面指出來,違心地說了聲謝謝。王森坐在到電腦那兒上網,紙杯在一旁當了煙灰缸。艷子湊過來小聲地提醒說,在這裡少抽點煙,他們都是不抽煙的,王森愈加感到壓抑了。剛開始的時候艷子還湊在王森邊上一起跟人聊天,過了會兒她便去幫那個書獃子洗衣服去了,拿了桶接了水坐在宿舍中間的地板上用搓衣板洗,動作跟王森老家的那些中年婦女一樣老練。書獃子坐在床邊無所事事,一會兒看看艷子,一會兒看看王森,百無聊賴。王森開始的時候也是跟書獃子聊了幾句的,但很快就發現志趣不投索然無味,所以這時候也不想再去打開什麼話題。艷子洗完衣服提桶起身往外去換水的時候,王森看得清清楚楚,那個書獃子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下,然後她頭也沒有回,扭了扭屁股撒嬌般地就徑直出了門。王森的腦袋當即就充了血。     
    跟艷子認識好幾個月了,王森一直把她當清華的寶貝倍加恭敬連吻都沒有吻過她,但照今天這情形來看,以後吻不吻也無所謂了。艷子提著桶再回到宿舍的時候,王森說:艷,我得趕緊回去了,那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朋友叫我。艷子說:什麼事?王森說:可能是朋友的小賣店失了火。艷子說:不會吧。王森已經站起了身:真的,本來想晚上一塊兒吃飯的,也沒有時間了,真對不起。書獃子坐在一邊張著嘴看著王森,王森看了他一眼就趕緊轉移了視線,他怕自己若是再多看一眼會忍不住一拳把他那眼鏡打到他眼睛裡面去。艷子也沒有強加挽留他,他走出門的時候那個書獃子很有禮貌地起身要送他,他扭過身來擺手示意道:不必了,兄弟,你們好好聊吧。     
    天氣炎熱得能讓人發瘋,公交車裡面儘管人不多且通風良好,王森還是感到身體周圍異常的沉悶。他面無表情靠在窗戶邊上看著車外馬路邊上的建築和正在修建的建築,隱約中彷彿聽得到艷子呻吟的聲音,她正跟那個書獃子在那黑漆漆髒兮兮的宿舍裡面扭成一團,場面不堪入目。公交車每過一會兒都要停下來喘口氣,王森的臉露出一副強悍的凶相,他看著車窗外一個撐著遮陽傘的姑娘和她身邊的水泥城市,「小賣店失了火,燒貨(騷貨),媽的,這都不懂。」     
    


第八輯第94節:晚安,北京姑娘(2)

    2、激情的蜘蛛    
    激情的蜘蛛是非常喜愛王森的,這個女人每回跟王森在一起的時候都表現出一種特別的亢奮,那種無以復加的母愛總是會讓王森感到受寵若驚,甚至偶爾恐慌。激情的蜘蛛說她真的很希望能把王森揉成一團放在口袋裡面隨身攜帶著,必要的時候就拿出來蹂躪一番,反正他那麼結實,怎麼搞也搞不壞。激情的蜘蛛還說,如果全世界的男人都跟王森一樣,她一定會很慘,因為如果真的那樣的話,她一定會每天每時每刻眼睛都睜大著直勾勾地望著天空,而把生殖器暴露出來,等待著交配。她說,她對連綿不絕的發情期是又愛又恨。     
    那天激情的蜘蛛在秀水街買東西,站在一個服裝攤位前面跟人討價還價,作風無比潑辣。王森當時正手插褲袋朝她那個方向閒逛,他眼看著一個小子把手伸進她前面的背包,東張西望地掏出了她的手機。這時候事態已經很明顯,王森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小子第二次再伸手的時候,他已經悄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作案現場,迅速地伸出手來扣住了那竊賊的手腕並將其擰翻在地,一邊目露凶光地叫道:你他媽偷人家東西!那竊賊旁邊是有同夥的,這時候旁邊那個小子趕緊上來幫忙,猛推了王森一把:你他媽誰啊?王森一拳把地上那小子鼻樑打開了花,這時又迅速站起身把說話那人一腳踹倒在地,惡狠狠地說:我他媽是你們今天的噩夢!     
    王森那天晚上跟激情的蜘蛛一起在酒吧裡面喝酒,在這之前他們已經在一起整整遛躂了一下午,王森因為答應了她出於感激之情而表示的飯局,不得不一直跟在她後面幫她提東西,盡心盡力地做了一回私人保鏢。激情的蜘蛛說,那天發生的事件簡直神奇,她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經歷,如同一場電影但更像一場夢幻,生動而且刺激。王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沒有你說的這麼誇張。激情的蜘蛛說:不,你那句話精彩極了,我有生以來就見過這麼一回英雄。王森問:哪句?激情的蜘蛛說:你說你是他們的噩夢。王森笑:這話是以前我在部隊的時候我們教官對我們說的。激情的蜘蛛兩眼放光:你當過兵?     
    後來王森的兩眼也放了光,激情的蜘蛛竟是一位作家,沒想到自己走夜路還當真見了鬼。「文藝界的人都有點神經兮兮,聞名不如見面,果然如此」,王森哈哈大笑說。「哈哈,」激情的蜘蛛伸過手來就撫摸王森的腦袋,「你說話不遮不掩,我挺喜歡。」事實證明,激情的蜘蛛果然是如同蜘蛛一般的,這女人所有的快感都是通過觸摸才能獲得的,她的身體對除了觸摸之外的任何言語挑逗根本無動於衷,一點反應沒有,完全置身物外。在後來的一些交往中,王森發覺這個女人果然非同小可,她有著最深邃的思想,卻也有著最幼稚的身體表達能力。他給她講了一些他曾經經歷的故事,她聽的時候總會不由地通過身體對他的接觸來表示肯定或者感悟。這女人可愛得很。     
    激情的蜘蛛很快就跟王森混得爛熟,她似乎是極少有志趣相投的朋友的,或者說她的朋友通常都不在身邊,而唯獨王森例外。她像愛護她的兒子一樣有事沒事就想約王森出來玩,而不管他願不願意。激情的蜘蛛提出的任何要求王森從來都無法拒絕,她像一個蜜糖沼澤一般,充滿著芬芳的誘惑。在一次激情的蜘蛛帶著王森去參加了某個筆會之後,他告訴她,其實他也是經常寫東西的,不過是在網絡上而已,他還沒有找到工作,只是一個人在北京游離,沒她這麼風光。激情的蜘蛛有些驚詫,那天晚上兩個人一起依偎的時候,激情的蜘蛛說王森將她帶回了1995,他們是乘摩托車回去的,一路上她被荊棘割傷了許多地方,因此那個1995到處是盛開著的鮮紅的花。王森笑了:兩個詩人在一起是看不見鮮花的,只能看見失落、傷感等等諸如此類的充滿悲劇色彩的東西。激情的蜘蛛非常沮喪:圈內的朋友都以為我當真是一隻激情的蜘蛛,你這混蛋卻一下子撕開了我。王森問:為什麼咱們回到的是1995呢?激情的蜘蛛摸摸他的頭:1995年的時候,我正是你現在的年紀。     
    在王森離開北京之前,激情的蜘蛛去了澳門,她走的時候沒有跟他打招呼,所有的事兒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是從她的朋友那兒知道她去澳門的。     
    


第八輯第95節:晚安,北京姑娘(3)

    3、秋天裡的一次曖昧    
    下午四點半,王森匆匆從前門乘地鐵往西直門趕,出了地鐵站又打了車直奔中關村,人間恩怨在那裡等他。在出租車上王森給人間恩怨打電話說不要著急,馬上就到了。人間恩怨說:嗯,不著急,我就在海澱橋下站著。王森說:你晚上還有別的什麼事麼?人間恩怨說:沒有。     
    人間恩怨是凌晨兩點的時候王森在網上勾搭上的,當時他們兩個帶著點窮極無聊的意味在聊天室裡面潛著水,聊天室裡面本來人就不多,所以沉默著不說話的人反倒顯得搶眼。王森抽零點八的中南海,兩眼無神地在屏幕上盯了很長時間才跟人間恩怨說:你在幹麼?抽什麼煙?人間恩怨很快就回答:中南海。王森覺得話題來了,就打開了天窗:這麼晚還不睡,孤獨或是寂寞?人間恩怨說:無所事事,要等的人他沒有來。王森說:那我暫時可不可以借個肩膀。人間恩怨笑:謝謝,你幹什麼的?王森說:暫時無業,但偶爾也會做一些有益於人民的事。人間恩怨說:你很有趣。王森說:其實只是為了哄你開心,亂拉點關係。然後兩人一直閒扯,凌晨五點多的時候,人間恩怨問:你在哪兒?王森說:北大南門。人間恩怨說:哦,我在人大西門。之後六點半的時候,人間恩怨從人大西門打了車過來跟王森一起吃了早飯,那姑娘是青島人,人大學生,比王森想像中要漂亮一點。吃早飯的時候王森說:我白天有點事,我下午再回來找你,晚上到我那兒玩。人間恩怨微微笑:好的,我給你留電話號碼吧。     
    王森遠遠地就看到了人間恩怨站在路邊,他示意司機放慢了速度到她身邊停了下來。人間恩怨從車窗外看到了王森,淺淺地笑了笑,拉開車門就上了車。在車上王森問:在這裡等了很久麼?人間恩怨說:沒多長時間。王森笑:你白天都幹什麼了?人間恩怨說:上網。王森問:你們白天不上課麼?人間恩怨說:早不上課了,我們都在忙著找工作。王森問:你們現在找工作好找麼?人間恩怨笑:應該沒有問題吧,反正我已經聯繫得差不多了。     
    北京的秋天那種凋零的氣息特別嚴重,王森以為。他打開門,人間恩怨走了進去,雙手把包壓在腹部,簡單地四處打量著房間。王森也進了房間,把門關了起來,脫下外套掛到牆上。「桌上有可樂,你自己倒,我轉了一天,累死了」,王森說。「你到底是做什麼的?」人間恩怨問。「和和,沒有正經工作才整天跑,你知道的」,王森說。人間恩怨坐在床邊,半躺了下來,王森拿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這時候王森心裡想,要不現在轉過身就把她壓在床上,然後把她的腿分開,趕緊把事兒做完,歇會兒再來第二次?     
    「你要不要洗個澡?」王森問。「哦,不了」,人間恩怨的話始終不是很多。     
    電視裡面鳳凰衛視在播非常男女,女主持正問那幾個嘉賓:大家有誰碰到過安全套破裂的情況?一個女嘉賓說:我碰到過。男主持趕緊插上來問:是因為使用不當還是安全套本身的質量問題?女嘉賓笑:大概是使用不當吧,杜蕾斯的質量一般是沒有問題的。女主持笑:當時是怎麼樣的一種使用不當呢?旁邊的嘉賓都一致笑著看那個女嘉賓,女嘉賓低下頭笑著用手撫撫頭髮:就是使用不當吧,或者可能與他的動作有關係。男主持微笑著問:那事後有沒有採用什麼補救措施?女嘉賓說:沒有,事後就忘了。     
    王森去洗澡,人間恩怨躺在床上看電視。王森從洗澡間裡面出來,坐到床邊人間的恩怨的身旁,彎過身體去拿香煙,這時間她的電話響了。人間恩怨接完了電話,很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朋友找我,我得趕緊回去。王森試圖挽留:一定要回去麼?人間恩怨點點頭:是的。     
    人間恩怨出了門打車走了,王森的惆悵掉了一地,寂寞摻雜。     
    


第八輯第96節:晚安,北京姑娘(4)

    4、北京姑娘和我們一樣無奈    
    王森決定跟梅梅戀愛,雖然梅梅不怎麼漂亮,但她人很好,端莊大方且性格開朗,跟自己很談得來。梅梅是地地道道北京土生土長的女孩,事實上北京土生土長的女孩很少有漂亮的,像梅梅這樣就已經算不錯了,王森心想,北京的漂亮女孩全是外地輸入進去的。另一方面王森確實是有些虛榮的,自己來北京一趟,如果能夠找個北京媳婦帶回去,那倒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自己那個家鄉三年五載也見不著一個外地人,改天只要帶著梅梅回去,一夜之間就能揚名立萬。     
    梅梅也感覺王森挺好,雖然他現在還沒有什麼事業和地位,但這似乎並不重要,因為小伙子看上去還是很有能力的,今後或者有什麼大的發展也說不定。更重要的,他對自己非常愛護,說是像在保護他本人一樣保護著自己一點也不誇張。他們已經相處很長時間了,雖然沒有當面用語言表過態,但隱約之間的男女情是顯而易見的,王森處處都對她倍愛有加關懷至深。梅梅十分清楚他就是那樣一個人,只喜歡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對愛情他也只是如此,他似乎並不在意口頭表達的愛意,甚至連牽手在他看來也是畫蛇添足。     
    星期六,王森領著梅梅在景山公園玩,他們一起看一位老太太用拖布在地上寫字,王森看得非常認真,很長時間了都不願意走,之後梅梅拉著王森走的時候他還有些戀戀不捨,王森說:那老人當真有一手呢,曲苑雜壇怎麼不把她找過去做節目呢,那字寫得真的是非常好。梅梅覺得王森很具有孩子氣,童真的氣息還沒有完全褪去,這種大男孩氣質的男人很討人喜歡。之後王森跟梅梅一起比賽看誰先登上景山,那山雖然不高,但奔跑至半山腰梅梅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王森雖然也大口地呼吸著,但看上去依然還充滿力量,他看著梅梅笑了,讓她趴在自己背上,一起身徑直就把她背到了山頂。他可真是強壯呢,梅梅在王森的背上幸福地想。     
    在景山上面,王森看著故宮,突然對梅梅說:梅,明天我去你家吧,看看你爸和你媽。梅梅看著他,笑了:看他們幹嗎?王森突然捧起她的臉就親了一下: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把你交給我。梅梅想了想說:好吧,不過你去我家的時候不要抽煙。     
    梅梅的父親母親都是那種最普通的北京市民,看上去挺隨和,似乎並不是挑剔的人。但讓王森沒有想到的是,他們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實質上卻是十分反對梅梅跟自己交往的,王森感覺得到,尤其是梅梅的母親,恨不得王森馬上離梅梅而去,永遠消失不見。那天晚些時候梅梅跟母親吵了起來,好像是責備母親態度不好吧,把王森搞得很不是滋味。其實王森是知道的,北京人現實得厲害,哪裡會心甘把自己的寶貝交給一個外地來京的事業無成的少年呢?他總是心存僥倖的,以為梅梅的父母會格外開明一些,因為梅梅是那麼的通情達理,父母不應該差到哪兒去。但事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梅梅的父母生怕她落入一個貧窮、窩囊的陷阱裡面去。     
    王森說:梅梅,我愛你。梅梅沒有看他的眼睛,只是點點頭。梅梅她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王森也明白:北京貌似發達前衛,但並不意味著任何一個北京姑娘都具有與心上人私奔的勇氣。梅梅的身影是如何在自己的心裡漸漸消失的,王森至今對這個過程沒有清楚的印象,他只是感覺到北京並不喜歡他,偌大一塊土地,竟然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也不知道梅梅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王森現在偶爾還想。     
    


第八輯第97節:晚安,北京姑娘(5)

    5、路過色情小說    
    王森因為胃痛進了空軍總醫院,經過檢查是慢性胃炎,因為那一段時間胃經常會痛得非常厲害,所以醫生建議先住院療養幾天,待胃粘膜基本恢復正常再出院。     
    小何的個子很高,足足有一米七五,她從外面走進病房的時候王森的眼睛不由的一亮,彷彿發現了什麼新鮮東西或是中彩之後的那份感覺。小何在替鄰床病人換藥的時候,屁股就撅在王森旁邊,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按在那個肥得讓人興奮的誘惑上面。王森只是慢性胃炎,並不需要臥床,那時他倚在床邊靠在牆上看書,小何的屁股出現之後他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那點來自書籍之中純美的意境就全被打亂了,很快他的身體充血,然後不得不趕緊拖過被子遮到了腰部,那情形讓人看到了自然是十分尷尬。小何再次起身的時候,王森盯著人家看了個仔細,她確實是非常漂亮呢,做護士實在是有些埋沒她,他在心裡想。小何看王森的時候,王森衝她很單純地笑,說自己沒什麼問題,就是胃有些不舒服,小何看了病歷也笑了,開玩笑說:你這根本就不算病,看你長得這麼精神。小何又看了其他幾個病人,好一會兒才處理完走出了病房,臨走前還對王森莞爾笑了笑。王森感覺那姑娘對自己的笑很曖昧,即使不是勾引也算是一種暗示,他對自己一向是有信心的,這時候他不禁就開始接著剛才那個肥碩的屁股想入非非起來。     
    王森曾經聽人說過:那些從護校畢業的護士,生活作風都是比較開放的。見到小何之後,王森變本加厲的以為:越是漂亮的就是越是開放,簡直有放蕩的嫌疑。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天氣已經很冷不太適合室外活動,呆在病房裡面無疑是最舒服的選擇。一直到晚上王森都想著小何那肥碩的屁股,以至於吃晚飯之前他對自己也厭惡了起來,在心裡罵道:飽暖思淫慾,這話一點不假!     
    平安夜那天,王森已經跟小何處得很熟了,那姑娘花了很多時間跟王森在一起聊天,常常被逗得呵呵笑個不停。小何已經開始罵人:王森你這個大流氓,太不正經了!王森也開始語無遮攔:何璐,我說你胸大無腦根本就是名副其實!「明天就是聖誕節了,何璐,晚上我請你吃晚飯」,王森動機不純。「呵呵,好啊,今晚剛好我值班,」小何說,「不過,我男朋友可能會來看我。」「他總不會陪你一夜吧?」王森狡黠地笑,「他走了咱們再行動。」     
    阜成路上空軍總醫院所處的那個位置並不十分好,即使是平安夜,附近也找不到一家頗具浪漫溫情的去處。而且,小何因為要值班也不能離醫院太遠,所以王森實在無奈,只得聽從小何的建議,就在醫院門前的小飯店裡面吃點東西。「沒什麼的,就在那兒吃吧,」小何說,「你要是覺得不好,改天我不值班咱們再挑好地方。」王森跟小何在小飯店裡面吃飯,聖誕就那樣來臨了,外國人的新年畢竟只是外國人的,王森和小何對此都比較淡漠。等王森和小何從小飯店裡面出來,那天北京的夜晚空氣竟也清新了起來,凌晨一點兩個年輕男女在那樣寂寥的醫院小道上行走,多少有點曖昧的意味。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們兩個最後終於在一排小松樹的掩護下擁抱在一起親吻了很長時間。何璐是有男朋友的,王森一想到這個更覺得興奮。     
    聖誕節的上午,小何交了班就過來招呼王森把他帶回了家。整整一天,他們在床上廝混得筋疲力盡。傍晚的時候,王森拖著縱慾過度的身體回醫院,晚上值班是要查房的,他得回去;另一方面,小何的男朋友晚上還要找她。王森因為慢性胃炎在空軍總醫院住了六天,其中有三天時間跟小何在一起分不清晝夜的男歡女愛,他的胃是保養得不錯,小何給他喝了很多紅酒;但他的身體卻是垮得不行了,小何簡直就是個慾望深淵。王森出院之後,小何還給他打過幾次電話,兩個人聊得很清白也很愉快,但卻一直沒有機會再見面,直到他離開北京。    
    


第八輯第98節:晚安,北京姑娘(6)

    6、北京的金山上    
    早些時候在海澱有許多個體中巴車,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了,王森說,我至今還對那些個體中巴車上的女售票員十分感歎,哦,簡直就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些女售票員都是地道的北京姑娘,歲數也就是現在我的年紀,長得堪稱壯碩,一開口說話就是純種的京腔,捲舌捲得能讓你的心都扭成一團。有人在車子前面一招手,女售票員就拉開車門大喊「快點兒跑兩步!」車子根本就沒有停下來呢,她就硬把人家從車下給扯了上來。被扯的那是一中年男人,體重起碼在一百六以上,你想想看吧,那是多大的勁道。那中年男人上了車之後車門立刻就關上了,他這時才發現車內人已經擠得爆滿,情況糟糕得難以想像,於是就情不自禁地說了句:「操,這麼多人!」這話馬上就被女售票員聽到了,那姑娘眉頭一鎖不假思索地立刻就張嘴開罵,從蘇州街一直罵到二里莊,滔滔不絕讓那中年男人一點插話的地方也沒有,損人都損到那份上她竟然都還沒用過哪怕一句重複的詞兒。那可真是歎為觀止啊,王森微微笑說,要是當時把她那些話用錄音機錄下來,現在拿到這裡放給你們聽,你們指定得佩服得腦袋觸地。     
    「北京姑娘確實很厲害,我也是見識過的,那些娘們好像天生就心高氣傲似的,家住皇城就以為自己系出名門,不把全國人民的感情當回事兒」,那個四十歲左右的東北男人吐了一口煙,一臉的玩世不恭。「和和,其實也不是,不錯的北京姑娘還是有的,或者就是不太適合咱們的口味,但是……」王森突然語無倫次起來,他看到了一個女人從身邊擦了過去,那個身影跟激情的蜘蛛像極了,「也或者是咱們不適合她們的口味吧,北京是座金山,但並不是哪兒都能見得著金子。」「大城市都那樣,魚龍混雜,誰能分得清誰呀」,中年男人補充。「我過去一下,剛才好像見著我朋友了」,王森說,一邊趕緊拉開火車接頭處那扇門,朝著剛剛那個女人的方向追了過去。     
    火車轟隆隆地向前開著,車廂裡面的噪音比接頭處要小得多,王森摸著一個個座位的椅背,尋找剛才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女人。連續追過了三個車廂,前面已經到了餐車,再沒有旅客在那邊了,王森仍然沒有找到激情的蜘蛛。這可真有趣,王森心想,剛剛看到的那個女人真的是像她呢,現在怎麼連個影子也沒有了呢,甚至連穿黑色衣服的女人也看不到一個,真是奇怪。激情的蜘蛛全國到處亂跑,尋找創作的靈感,要是真在這火車上遇見她,那可真是頗具傳奇色彩了。「我想你了,」王森在心裡反覆的自言自語,「我想你了,真的想你了……」。     
    王森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也已經回去了,靠在椅子上睡覺,看他那個模樣真不像一個善人。王森看看車窗外面,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樹都在向後移動,但山移得慢,樹移得快,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圍著某個點打轉。我可真像條被人在尾巴上繫了骨頭的狗一樣,轉來轉去轉什麼呢,真是傻,王森突然煩躁起來,一下子懷疑自己這次去北京的目的。北京當真是個金山麼?     
    北京確實是座金山,因為那裡冷漠,整個城市沒有一點點微笑的氣息,沒有溫暖,沒有方向。王森想。不過那裡確實是有許多姑娘,老北京的,或是外地的--這些姑娘跟自己一樣,奔著金山充滿熱情地去了,卻不知道到最後到底會落下個什麼下場。他們誰也沒有帶溫暖過去,我也沒帶。王森看著眼前紛亂的車廂裡面的一切,心中突然很難過,全是一群寄生的動物,想把北京吞噬掉,不留一點情面。可最後他們吞噬了誰呢?還不是那些跟他們一模一樣的人?全他媽一群沒心沒肺的東西。北京姑娘,她們大概還是有些溫暖的,至少身體下面有少許的溫暖,是的,少許。簡直不可救藥!王森又想抽煙了,站起身走向車廂接頭處,一手握在冰涼的把手上一手掏香煙,香煙點燃之後,他看著那些斑痕纍纍和黑黑的鐵皮:性冷感,我們全是性冷感,一群沒心沒肺的性冷感。    
    


第八輯第99節:遲早的事(1)

    作者:慢三     
    李元總跟我套近乎,兄弟長兄弟短的叫。我又不是傻子,知道他圖的是什麼,可我就是要裝傻,偏不在他面前把他需要的東西露出來。所以他有時候也跟我急,但還是在少數的,因為他還是要圖我的東西。可這次他急得稍微過了點,竟然動手打了我,他娘的李元,算你媽的有種,以後別求我就是。我用衣袖擦了擦鼻子,發現了一塊紅斑。    
    我是那種很記仇的人,記得很深,所以我一直祈禱別人不要跟我結仇。被李元打了以後我站起來就跑,也不還手,你他媽一米八幾誰和他動粗啊。我一邊跑一邊哼,也沒打算找人來幫手,找人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是孬種嗎,別人打還要丟份那可是男人的大忌。那我去哪呢,哦,對了,工地上水泥好像還沒拌完,大過年的民工兄弟們又不在,這些吊破事還要我這包工頭自己幹。那些民工你還別說,真是他媽的要命,社會上說風就是雨,你想啊,一群人學叫花子大冷天睡在馬路上堵路要錢。我他媽招誰惹誰了啊,要錢找老闆去要啊,老闆不給就砸他房子輪姦他老婆,跟我較什麼勁。記者那天採訪我,我既不好說老闆的壞話又得罪不得民工大哥們,夾在中間的感覺還真像被悶在女人乳房中讓人窒息。不就是拌點水泥麼,我他媽那個二十七層的永興大廈都蓋起來了,還玩不起這個我就不信了邪。    
    你在這幹什麼啊小胡。    
    喲,是老闆啊,我閒得慌來工地看看,我說。    
    恩……不錯,有責任心,工地交給你我放心了,老闆說。    
    那是那是,您看這麼冷的天您跑這來幹什麼了,那些夥計都回家過年了,我說。    
    這個……我以為這沒人呢……你先出去一下,我穿一下衣服,老闆說。    
    是是,差點忘了,呵呵,我說。    
    幫我把門帶一下啊……還有,給我回來,下次進屋先敲門,老闆說。    
    退出來後,我徑直朝攪拌機走去。這個攪拌機還真有點那什麼氣派,大而橢圓的機身朝天四十五度角,朝裡看去,一瓣一瓣的,把黑螺旋進去,很是恐怖。我找了一會兒開關和電源,發現藏地十分隱蔽,就更佩服起發明者來。就這麼個吊東西,能把構造一棟大樓的基石玩弄於股掌之中,怎能不讓人五體投地。正想著,老闆出來了,身後還跟了個女的,真是奇怪了,剛進去的時候我怎麼就沒看見呢。    
    老闆說,小胡啊,這個工地完工後,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我說,那當然那當然,哦,不,那不好那不好,哦,還是不對,老闆您別介意,我不會說話。    
    老闆說,哈哈,沒關係,你好好去做就是,民工那邊你跟他們說,錢我是一個子都不會少他們的。    
    我說,嗯,明白,好吧老闆,有我在您就放心。    
    老闆說,嗯……我當然相信你了,這個,還有就是,今天的事別跟其他人說。    
    我說,什麼事啊,我都不知道什麼事呢老闆。    
    老闆頓了一下,接著就過來拍拍我肩膀,哈哈大笑起來。我看到他笑了,我當然也應該跟著笑了,不然會讓他覺得我不禮貌,可究竟笑什麼,那我可是真的不知道。    
    老闆走後我又繼續研究我的攪拌機。這時候我的心理起了一些變化,是啊,憑什麼要我堂堂一個包工頭來攪拌水泥啊,我是做這種事的嗎,好歹我也算一個小領導啊。想到這我就不研究了,找了一塊磚頭當凳子坐,摸了摸口袋,嗯,煙還在,那鳥人李元打完我竟然沒把我的煙搶去,這要在平時是件很搞笑的事,你可知道,那個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要我給他件搬運的活幹的李元,哪有錢能抽得起紅南京?想到這,我的滿足感又上來了,猛吸幾口煙,一邊吸一邊吐,彷彿李元就坐在我對面,口水吧嗒得看著我雲裡霧裡無法靠近。是的,那個鳥人,他是永遠也抽不到紅南京了,他得罪了我,而我是最記仇的。去街上揀煙頭吧,我嘲弄地對著對面的攪拌機喊道。    
    我覺得我還是不能閒著,這麼冷的天一旦閒下來就渾身發抖,何況我本身就是那種閒不下心來的人。於是,我又開始研究起攪拌機來。我看啊看,突然發現它怎麼越看越那什麼了。那什麼就是那什麼,也就是女人羞於提起又渴望異常的寶貝。是啊,那形狀,那姿態,是多麼的形象在我的視網膜上。我在想假如此時此刻何小美在我身邊的話,我會挑逗性地問她眼前的東西比作何來。她一定會毫不掩飾地大聲告訴我,就是你那活寶貝,沒錯。何小美就是個這麼大膽奔放的女孩,而我深愛的,正是她的這種自我態度,至死不渝。你可知道,在現在這個社會裡,純真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啊。    
    


第八輯第100節:遲早的事(2)

    地上的水泥堆已經被嚴寒凍得像一個小型的火山口了,倒上水,才發現這個水泥粉壘成的容器是多麼的不堪一擊。清水,慢慢地滲入其中,越來越少,於是我急忙把兩邊的粉末往中間擼,極力挽救危如累卵的山脈。旁邊攪拌機的電源已經被我接上,一驚一咋的,像個愣頭青不明世故的吵吵嚷嚷,煩人得很。我一邊把和好的水泥送進那個巨大的陽具裡邊,聽它哼哼作響;一邊琢磨著何小美那對碩大的屁股。記得我第一次和她幹的時候,我把她翻過來翻過去,找尋了半天才認定她身上最吸引我的地方,除了嘴角的那顆好吃痣外,就是這對屁股了。這時候想到屁股自然有些不合時宜,可我確實想到了,而且想得下身都起了一些變化,這樣很不好,有點影響我和水泥。而把水泥鏟進攪拌機的那一下下半身也需要有大的動能,這讓我很難受,可越是難受就越想,痛苦不堪。正在我深陷折磨的時候,該死的攪拌機竟然不叫床了。這讓我很難辦,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包工頭,平時就只搞領導工作的,現在來拌水泥本已經是委屈得不得了了,關鍵時候這吊東西還罷工,難道要我親自去修?美得你吧。我不會修,即使會我也不修,何況我真的不會修。一個這麼大的東西,說不動就不動了,你要我怎麼修。就像一對男女在干,正幹得起勁,男人突然不動了或者說動不了了,女人能怎麼辦,難道對男人那玩意兒說你動啊你動啊,動得好姐姐給你糖吃。顯然對於此,大家都是無能為力的。可我還是不能閒下來啊,這鬼天真的很冷你說是不,攪拌機它不動它絕對不會怕冷的,就算它冷它也不可能告訴你。可我是人,人如果太冷可是會死的,為了不讓自己死就必須運動起來,那句生命在於運動的詞可能就是這個意思。於是我從裡屋找了一個手電筒,搬條凳子爬了上去。    
    我常提醒自己今天要做某某事,明天要會某某人,有時候實在記不得就拿個記事本揣褲兜裡,把該辦的事寫好,一條一條,循規蹈矩。我並不是老年癡呆,只是小時候一次去潭裡洗澡,發現還有一對男女也在那洗澡,我沒有穿衣服,他們也沒有。那是個對什麼都充滿好奇的年紀,於是湊上前去看。現在想來還有些後悔,當時看得多的竟然是那個男的。大家都知道,男人比女人多一樣東西,所以更能吸引人的眼球,因為我自己也是個男的,本應該沒什麼看的,因為他有的難道我沒有嗎。可在當時,確實他有的我沒有,他下面黑乎乎的而我下面白花花的,這讓當時的我很忿忿不平。等我想弄清楚他是怎麼在那塊地方弄一堆草出來的時候,不經意間發現,這堆草的根部竟然連接著另一堆同樣茂密的草叢。接下來的事情照我現在的記憶是肯定模糊的,只依稀記得,那個午後,一堆耀眼的白和黑,潭邊奮力挖巢的螃蟹,佈滿血跡的超大鵝卵石,母親撕心裂肺般的哭喊聲,構成我殘缺的記憶碎片,難以拼湊。提以上這件事,其實是想提醒讀者,我爬上攪拌機之前,忘記了關掉電源。    
    故事說到這,一些嘴多的人就會說了,哦,我知道了,你小子一定發生了意外,掉進了攪拌機內,最後香消玉隕,落俗套了吧。沒錯,我就等你們落這個套呢,有句台詞說的是,你猜中了過程,卻猜不中結局。好啊,大家既然這麼想我出事,那我就滿足大家,出點意外,但絕不能死掉,死了還有戲看麼,我原來的語文老師教誨我,中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悲劇,人家竇娥到最後的三個願望不還是滿足她了嗎。哪部電視劇不是好人舉起雙臂?所以我不能死,我不能因為滿足大家的獵奇心理而違背中國的傳統價值取向。但我不死的話這故事又怎麼講呢,按道理到此打住了啊。您別著急啊,到底是你寫小說還是我寫?但這裡要提到的是,我出了意外,攪拌機突然動了起來,把我拿電筒的手捲了進去,電筒也沒倖免於難,它順著攪拌機內壁滾了進去,原本微弱的燈光在某種力的強力撞擊下東倒西歪,最後被黑色吞噬。而我,那可憐的右肢,喀嚓喀嚓,竟在全力對抗著那股力量。    
    


第八輯第101節:遲早的事(3)

    哎喲,哎喲,好痛啊。從工廠一路跑出來的的路上,我大叫著,企圖引起旁人的注意。你知道,每個外表和內心受到傷害的人,都渴望有人發現自己,即使不過來勸慰,但也會為自己能獲得別人的些許眼球而高興。過了一條街,沒人理我,又過了一條街,還是沒人理我,我以為是自己叫得不夠大,於是放肆起來。一路撒過來的血我想足夠寫十句「請打120」的大字了,但我還是在狂妄的揮灑,我不在乎,真的,不就是一點血嗎,還死不了人,醫院他媽的不是有血庫嗎,我血量充足的話那他們還賺個屁錢啊。為了讓大家注意我,我故意把鮮血塗得滿身都是,裝成剛從戰場回來的民族英雄,期待地就是群眾們的夾道歡迎和熱切目光。可是為何呢,為何收效甚微無人響應呢,這些鳥人到底在忙碌些什麼,忙著回家,忙著賺錢,還是剛姦殺了一個女人現在把剁碎的屍體找深山掩埋。我恨這些鳥人,我是充滿仇恨的,我是睚眥必報的,我對自己說你們等著,下次你們在流血的時候,我也會同樣充耳不聞的。    
    想到仇恨我就自然想到了李元,這個鳥人,要不是他把我打了,我他媽會到工地去嗎,我不去工地怎麼可能遇見我的老闆,我不遇見我的老闆那個破攪拌機我說不定早不理了,我不理攪拌機怎麼可能手被絞掉,手不被絞掉當然就不會有現在這麼大的氣了。我的氣現在真的很大,想找到李元把他剁了,可我明顯打不過他,兩隻手的時候就打不過何況現在一隻手更不是對手了。那我好歹也要去問問他為什麼打我吧,我他媽還真不知道他今天發什麼神經了,平時沒錢用了沒煙抽了就貼我這來了,可他為什麼要打我啊,他就不怕斷自己的後路?像他這種又窮又沒本事的臭小子,每天不知道中國死多少個呢。越想越想不通,覺得還是當面問清楚點好,就拿紅南京威脅他,看他怎麼辦。    
    李元的家是平房,平時我很少來,這種地方又髒又臭,還有很多爛狗對你亂叫,簡直難受極了。有一次我來找他,也沒進去,直接就在他那破房子的窗口叫,窗子是紙糊的,基本上不隔音,一叫就應,比打電話還方便。我一叫呢那邊的狗也叫,我叫李元,它叫汪汪,我叫李元元,它叫汪汪汪,我叫李元李元,它叫汪汪汪汪。我說你個臭狗別學我好不好,找打是不,它竟然還跟我橫,呲牙咧嘴地想咬我。到了這,我就不得不用從書上學到的那一招,蹲下假裝揀石頭打它。那時候我還是有右手的,所以做這樣的動作很自然很輕鬆,一下就能把那條狗嚇走。可現在他媽的不行了,沒有右手啊,做得肯定不像,很難騙倒那隻狗的。可今天有任務在身,不得不一闖狗潭了。奇怪的是,這次那條破狗一反往常的沒有狂吠,它啊那隻狗,已經深深被我手臂上流下的鮮血吸引住了,它一路舔啊舔,敬業得清掃著由我帶來的污穢,最後,在我的腳邊停住,向上張大嘴巴等待落下血滴。我覺得好笑,第一次發現狗原來喜歡吃屎還喜歡喝人血,可能是因為兩者的顏色比較相近而讓它產生了錯覺吧,我想。    
    喂,李元,你他媽給我出來。我對著窗子叫了起來,門是關著的,我就不明白像他這種鳥人有些什麼破東西怕人偷的。    
    


第八輯第102節:遲早的事(4)

    我操,李元你他媽裝孫子是不,到底出不出來。    
    李元你他媽媽的蛋,我給你臉你不要臉,我數三聲你要再不出來,我可要砸門了啊。    
    李元,認識這是什麼嗎?打火機!!怕了吧,看我燒你不死!    
    你他媽這算什麼啊,到底回一句話啊,我就只想問你,你早上為什麼打我。    
    門咯吱一下開了,僅一小條縫,我瞅中這一空擋,一把撞了上去。門後的人顯然沒反應過來,我明顯感覺到了一股並不大的力被我頂開,陽光順勢射了進來,整個小屋亮堂了些許,可昏暗依然佔據著主色調。李元從地上緩緩地爬起身來,高大的身材像一棵去年的桃樹,呈現得那麼明顯。他顯然也沒有發現我的右手已經沒了,裸露的上身一半一半地轉了過去,雙手還不忘提一下快要掉下的內褲邊緣。他這種蔑視我的態度激怒了我,我衝上去用左手試圖一把推倒他,好讓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摔個狗吃屎,我的自尊心就能得到滿足。很失敗的是,這一下不但沒把他推倒,反而助了他一臂之力。他順勢倒在了軟綿綿的被窩上,往裡面一縮,整個屋子的溫暖又將他團團圍住了。我不甘心啊,我這不是被人戲弄麼,還是個原來最傻X的李元,我嚥不下這口氣啊,我是個充滿仇恨的人。於是,我操起一邊桌上的水果刀。    
    我說,李元你他媽有種給老子起來,老子不怕你,長得高又咋了,人家姚明還兩米多呢你怎麼不去打他,老子今天算是豁出去了。    
    李元說,你小子他媽有完沒完啊,每個月的這天都跑來發一次瘋,你還讓不讓人活啊。    
    我說,好啊你個李元,還在我面前裝起委屈來了,你把我害成這樣你說你怎麼怎麼……    
    李元說,都過去三年了你還逮著我不放啊,我前世欠你的還是怎麼了,要不要我把我手剁下來給你接上啊,爺爺。    
    我說,你他媽的少在這胡亂放狗屁,我問你,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打我,說啊,為什麼啊,我平時待你算不錯了吧,你還敢打我?以後我可再也不會給紅南京給你抽了。    
    李元說,好好好,別給我抽,饞死我,讓我死了也沒得抽,行了吧,麻煩你出去的時候把門給帶上,天怪冷的。    
    我說,冷?你說得那麼輕巧,是那麼簡單的事麼?你看我的手,現在還在流血呢,我打算流死算了,然後寫遺書說是你殺的,槍斃你這個狗日的。你冷是吧?好,給我……起來……,掀了你的被子,看你還吊不吊我。    
    被子掀開後輪到我啞口無言了,我心愛的女人何小美,此時此刻正赤身裸體地在我的仇人被子裡面呼呼大睡,那安詳的表情像動物園吃竹子的熊貓,與世無爭。那碩大的屁股啊,我最喜歡的那種花白,一半在我的視野,一半在那個男人的大腿下面。我憤怒無比,我舉起小刀要砍死這對狗男女,正是他們在一天之內奪走了我生活和愛情,讓我面對即將到來的世界恐懼萬分。李元和何小美及時制止了我,他們說你省省吧,每次都來這一套,能不能有點新鮮的。我一時間忽視了他們的嘲弄,只傻傻的問,那我的手怎麼辦啊,它還在流血。放屁。他們說,流你媽的血,都斷了三年了,現在都長成個肉錘了,流油還差不多。我低頭一看,沒有啊,是還在流血啊,你們他媽的就知道騙我,有這樣做朋友的嗎,以後別再和我提紅南京了。    
    我想我得趕快找個地方把血止住,外面很冷,假如只是小口子的話,這樣的天氣是能自己止住的。奇怪,醫院明明是在這個位置的啊,怎麼會沒有了呢,現在什麼都流行搬家。那個空曠的市民廣場上,一群孩童正在迎風撒著翅膀,一旁的家長卻無不擔心地看著他們。    
    而我,滴血的右手正在風乾。    
    


第八輯第103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1)

    作者:中風狂走的小源    
    0    
    沉重的太陽,正在以它永恆不變的姿態緩緩運行。傍晚的空氣使它看上去又紅又大,像一枚被神所遺棄的櫻桃。暮色中的城市彷彿承擔著半年以來不斷累加的死寂,讓遙遠的一兩聲鴉叫變得越發陌生、越發淒慘。在落日的巨大輪廓下,樓群退化為一片黑色,模糊不清,燈光稀疏寥落,無精打采。亡靈和活人在蕭索不堪的街道上互相穿行,不分彼此;只有在那將死的人的深邃目光中,在那無限疲憊的臉龐上的眼窩裡,才能倒映出二者的區別:他就要被他在陰間的主人打上判決的印記。    
    1    
    冗長的黃昏裡我默默行走,路旁的楊樹展開所有手臂,伸向天空。圖書館的印象逐漸擴大,如同一條擱淺在天邊的藍鯨。圖書館是我眼下唯一能去,也唯一想去的地方。——我打算在那兒度過餘下的日子。我曾經花費兩個月時間,純粹用於調整心態、面對現實、認真思考,然後又花了兩個月適應生活、學習技能、整理各種囑托。半年以來,我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轉變(儘管我並不為這樣的轉變感到吃驚),以至於我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不再像從前那樣過分輕狂、容易激動、大喊大叫;我不再敏銳而多情,不再精力充沛得像一匹年輕的野馬。那時我獨自度過每一個夜晚,並在第二天太陽升起之前猛然醒來;我對所有時光寄予厚望,發誓要把命運緊緊攥在自己手裡。我甚至把憂愁當作一類快樂,把貧窮視為某種富足。六個月前,我決不會相信任何末世宗教。我以為人類的未來和宇宙一樣無限開放,沒有終結,可是一場瘟疫無情地改變了我的看法。除了關於紅裙子的一些念頭以及消毒水的氣味,我的腦海裡幾乎什麼都沒有了。如今每個人頭頂都有一朵烏雲——如果要下雨,就讓它下好了。難道那些醫院,那些隔離區,那些染病的坦克和推土機,那些亂糟糟的墓園和亂葬崗,還不夠說明一切,還不能讓人理解世界的意義,還不足以指出我們這些存活者必死的宿命?而那些反駁的人到底也沒有活下來。誰都知道現實如此:人們正在死去,文明正在消失。    
    2    
    沙斯社今日報道:「……目前死亡人數無法有效統計,據最新預測,死於SARS的人數總共超過30億;地球上有一半居民在這場人類的空前浩劫中死去……昨天下午,專家又在埃塞俄比亞、斯堪地那維亞、波西米亞以及西西伯利亞等地發現了SARS病毒的最新變種,所以政府提醒全體公民注意,新一輪疫情極有可能在短期內爆發,請大家作好應對措施……海參崴~阿拉木圖一線的霧牆已經初步啟動,將在今天夜間噴灑GBU消毒劑,請該處居民及時撤離……插播一條重要公告:曾經感染過SARS-12病毒並且成功康復的居民,請在三天內向所在地醫療機構登記,重複一遍,曾經感染過SARS-12病毒並且成功康復的居民,請在三天內向所在地醫療機構登記……下面是24日市內幾個主要隔離區的詳細情況……」    
    3    
    政府還存在?確認。    
    醫療機構還存在?確認。    
    軍隊和計劃還存在?確認。    
    確認。不確認。確認。不確認。    
    4    
    這次瘟疫把人們的習俗又一次改變:再也沒人參加葬禮。死亡已變成通用貨幣,在全球各國肆意使用。我們去參加誰的葬禮呢?(去參加自己的葬禮?)我們去哪兒參加葬禮?(去那有來無回的地府嗎?)在剩下的日子裡,我們還應該為誰悲痛,為死者,為將死者,還是為我們自己?這場沒有盡頭的瘟疫循環的一輪輪進攻,不斷產生更新的變體,更大的威脅。數十億年生物進化的兩項傑出成就——智慧和免疫力,就在這短短半年面臨徹底崩潰的境遇。S-A-R-S,究竟是什麼東西呢?究竟為什麼每次都會出現更強的變體?究竟為什麼,人類的最最信賴的科技也要敗在它無窮無盡的分裂繁殖之中?!    
    那些病癒的人比起我來沒有任何優勢,魔王薩斯照樣毫無甄別地把我們掠取。半年前,他先是躡手躡腳,試探人類的虛實;隨即他找到缺口,像洪水找到坍塌的堤岸;三個月後,魔王開始大片大片地收割田野裡的稻穗:人們莫名其妙地死去,戴著口罩,戴著防毒面具,戴著一切徒勞的象徵和不可克服的恐懼。    
    


第八輯第104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2)

    5    
    信任和溫情首先被瓦解了,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有可能被視為不詳的徵兆。沒完沒了的舉報、檢測、轉移、隔離、二次隔離;救護車不夠用就出動大巴,大巴不夠用就出動卡車火車輪船運輸機甚至裝甲運兵車。人們在機械叢林之中、在冷冰冰的倉體內輾轉,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到什麼地方去。他們彼此懼怕、互相猜疑,除了默默流淚就是歎息。他們希望擁有一張乾淨的床,能和一個氣色好些的人住在一個屋子裡。然而城市上空盤旋迴盪的警報聲讓人明白:事情正在不可挽回地惡化。——每個城市都建立了龐大的隔離區,人們在恐慌之夜被簡單分為兩類:健康人和非健康人。部隊的行軍則使大地顫抖;蒺藜叢般的槍口朝向隔離區,防止有人偷逃。隨著被隔離的人越來越多,隔離區被迫變得越來越大,軍隊只好撤出城區。他們把染病的士兵留在城裡,剩下的人駐紮在郊外把守交通要道。有時城市被整座整座地隔離,搖身一變成為黃泉路上的驛站。在那些瘋狂的孤城之中,家庭被割裂,社區毀於一旦;社會也癱瘓了,政府向不復存在的組織發號施令;再隔離區迅速被建立起來。可悲的人們向失控的醫院求助,向那些因為死亡的日夜威脅而麻木的白衣天使乞憐(事實上天使也紛紛死去,他們的營壘也被攻佔,被隔離)。——也許這回他們能僥倖活下來;但誰都明白,自己很可能在一兩個星期後又一次感染,到那時逃掉的概率就會再減少一半。至於這個概率是什麼力量決定的,是神還是嚴酷的自然法則,沒人知道,也沒人想知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人們的理性支柱坍塌了,宗教信仰變成一盤散沙。    
    6    
    道路兩旁堆積著各種垃圾、發霉食品、書籍和一些電器;廣場上有幾個帳篷,住了一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人。這幫人不戴「豬臉」(就是防毒面具),甚至不帶活性炭口罩,也不穿防護裝,不戴防護眼鏡。他們披頭散髮,行動遲緩。——又是新冒出來的某種宗教吧!我在「豬臉」裡輕輕歎氣,但願他們活得久一些,這些從諾亞方舟放飛的鴿子。    
    偌大的圖書館空空蕩蕩,比墓地還要安靜。一個小型旋風在大廳裡遊蕩,攪擾著灰塵的安眠。——僅僅在半年前,圖書館的四百個閱覽室裡還滿是埋頭鑽研的學者、徹夜背書卻昏昏欲睡的大學生、時而閱讀時而纏綿的小情侶、一天到晚都在忙碌的管理員。那時我因為心中燃燒著寂寞,在迷魂陣一般的圖書館裡尋尋覓覓。我打開一扇又一扇相似的門,離開一個又一個磨屁股的座位,巴望著能找到一位同樣寂寞的美麗姑娘。    
    但我沒找到,美麗的姑娘是不會寂寞的,她們用厭惡的目光驅趕我。我一再落荒而逃,開始神經過敏。我發覺連那些不怎麼美麗的姑娘都在驅趕我,把我趕到臭烘烘的腳氣堆裡。(發狐臭的姑娘有一打,她們之中喜歡我的也長腳氣。)我注定是個不受歡迎的傢伙,因為我把自己寫的東西拿給每一位不忍心立即拒絕我的姑娘看。可是她們說那是黃色小說,作者不是精神病患者就是無恥下流到了極點。漸漸地我失去了勇氣,不敢再向她們重複大師的話:「那些酒館裡的巨人,著迷的瘋子!」    
    7    
    抑鬱症是一種很可怕的病,我從小就和它作頑強鬥爭。直到有一天,先知對我說:你要成為偉大的一族!我的病情就好轉了,再也不必每天用頭去撞牆。現在我知道,那不過是幼稚病,我被誤診了。——我對y說。    
    我來到這個廢棄的圖書館,原因之一,乃是為了能在y身體裡釋放絕望的肉慾。我第一次看見y的時候,她正趴在東倒西歪的書架上,形狀如同一個性感的小寫字母y。我們戴著各自的「豬臉」,使用紙筆交談。y說她一直在找一本書,找了很長時間也沒找到;我說我也在找一本書,我把它找到了無數遍,卻從來沒有讀過。我要給她看我的自畫像,但她出於奇怪的理由拒絕我。她隔著一層霧氣看我在另一層霧氣後的眼睛;她告訴我她被各種薩斯感染過,所以忘了很多事情。——事實上,我曾數次往返於隔離區與再隔離區,記憶也慢慢變成了一團糨糊。然而y比我更為徹底,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書或者人的名字。我以為y沒有了未來,也沒有了過去,她時時刻刻生活在當下,她忘掉了值得記住的事,也忘掉了各種痛苦。——y一次次被帶進再隔離區,在擁擠不堪的煉獄裡仰望缺月。那裡的惡徒把她強姦,然後心甘情願被行刑隊排泄。y說這些事情她很快就會忘記,不管她是否願意。我說你需要交談,需要有人保護,y說我們做愛吧。    
    


第八輯第105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3)

    8    
    繁星在天上出現了,薩斯使得大氣致命而純淨。    
    我和y靠著一個銹跡斑斑的窗台糾纏在一起。晚風吹進室內,捲起一些紙屑。這時y的裸體會變得很滑,像一塊油脂。我們互相撫摸,在兩重霧氣之間彼此凝視。y帶著防毒面具,一絲不掛,此刻她緊緊抓住我,哀傷的脖子卻忍不住牽引著身子向後倒去。我把頭藏在她胸前以及她的頭髮裡,像一個患了熱病的旅人又渴又喘,彷彿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乳白色沼澤;我感到焦灼、加快步伐,然而夜色正使我陷入長庚和啟明的把戲之中……在我即將喪失力量以前,我把絕望朝她傳遞,並在她體內觸碰那些遺忘,讓自己也開始沉湎……我用耳朵代表我的嘴,在她身體的各處癡迷而疲憊地膜拜;她變成一個性感的小寫字母y,把頭和上半身從空蕩蕩的窗欞探出去;她的乳房總是這樣向那不安的夜色敬禮。    
    我對於y的全部認識都比不上她帶著防毒面具的裸體深刻,我從沒有見過y一面。她淡淡的鬢角讓我流淚,讓我失去理智、要去毀掉那個使她蒼白的「豬臉」。我開始憎恨這一切,想像自己就是一個強姦她的惡徒,想像著行刑隊把我捆在柱子上——我將死於十二顆鉛彈。只是在我被穿透前的一剎那,時間靜止了:我進入了某人的小說。    
    9    
    愚人的夢是最精彩的:我們以紅和黃之間的三百六十種漸變色塗抹天空。智者則只用枯燥的概念在夢境中搭建無聊的迷宮、卑鄙的漩渦。我從消毒水的氣味中醒來,又想起了紅裙子的事。——但眼下我必須把這個黑漆漆的房子收拾收拾:成噸的垃圾等著清掃,各種應急的藥品和器械必須放在顯眼的位置、「豬臉」要及時替換、衣服要消毒空氣要保持流通又不能為病毒敞開大門……我從各種雜物之中辟出一條道路、提著四個軍用水壺跑到樓下、在門外等待一天只來一趟的送水車;由於來接水的人越來越少,送水車可能要改為兩天來一趟。等待的時間會很長,因為送水車到達的時刻是不確定的,沒人知道它將在何時出現。另外,能送來多少水也不確定,來接水的人數也不確定。如果有一天送水車不來了,誰也不會覺得奇怪。我沿途留意有沒有人消失,有沒有陌生人出現。我可以抽空撥一長串手機號碼,如果鈴聲響過十次還沒被掛斷,那麼就說明我要聯絡的人已經死了。    
    關於紅裙子我一有空閒就要回憶。我也和y說起過,但她忘記了什麼叫紅色,同時忘記了黃疸病和色盲。    
    10    
    我曾坐在長途客車的頂上逃難,當時我看見從暗淡暮空中洞開的千萬道光芒。我敢肯定,那一刻我依然記得紅裙子的面容。——紅裙子應該很瘦,她站在流動的人群之外,像一根靜靜燃燒的火柴。我遺忘了各種細節,想不起那是在機場還是在碼頭,是在可怕的站台還是在集中營的入口;我只知道紅裙子從口罩與裹屍布之間穿過,攫住我所有的注意力。她繞著廢棄建築的叢林追隨我整整一天一夜,為了在告別之前脫下口罩,把自己的臉牢牢印到我的心裡。——我不清楚她那次不假思考的行動是否使她感染,或許她覺得那樣能夠化解孤獨:她的孤獨以及我的孤獨。事實上我很快被遣返,我回到原地,卻和她失去了聯繫。    
    我試過和紅裙子晝夜不停地聊天,徒然使用空泛的語詞表達各自封閉的內心。她不斷向我索求希望,而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除了死亡沒有別的解脫。SARS-1在她的肺部留下陰影,SARS-2在她腦海裡留下空白。她為了讓我記住容顏,冒著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的風險。(這究竟是愛情還是反愛情?)紅裙子不像我,她從不認為與命運抗爭能夠起到什麼作用。但尤其讓我不解的是,她竟然從中找到了率性而行的理由。紅裙子憑感覺而不是理性的分析作出決定,這一度讓我對她非常著迷。    
    紅裙子忽然想在我離開的時候送我,出於對她的瞭解,我省下勸阻的時間仔細研究逃跑路線。我打算帶紅裙子一起走,不管她是否同意。我用了一個通宵設計方案,再用了一個通宵作好準備。我信心十足,卻犯了嚴重的錯誤:我的地圖太陳舊了,表也沒有校準。我沒能等到紅裙子出現,只能背著一個大包在廢報紙棲息的大街小巷裡打轉。我們通過手機頻頻呼喚對方的名字,在空間中越隔越遠。最後——所有忍耐和電池都快被耗盡了——我和紅裙子才終於在某個鬧哄哄的街角碰面(一群人正在那裡哄搶貨物,幾隻野狗蹲著圍觀):我依靠手機,她憑借靈感的指引。    
    


第八輯第106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4)

    11    
    愛爾蘭月亮和條頓森林裡的貓頭鷹都知道,那些遠赴東方的威尼斯帆船帶回了黑死病。一座座嘈雜的城鎮,從此變成腐屍和骷髏的日光花園、故事的巢穴與上帝缺失的證據。——那時候我的祖先從長安或者洛陽一直往南遷徙,穿越雁斷的衡山,來到一片瘴氣瀰漫的地界。那裡到處是芭蕉樹和鳳凰樹、一望無際的河灘以及一種盤根錯節的榕樹,誰也不知道它們究竟能長多粗。我的祖先把雷公根、車前草和野甘蔗混在一起煮湯喝,他們成功抵禦了熱傷風和瘧疾,在巨大雨林的邊緣繁衍子嗣、編寫《天方夜談》的續集。    
    關於人瘟的傳說我聽過很多,如果我還記得,我一定會寫給y看。我希望y能活著聽我講完紅裙子的事,到那時我將宣佈它為虛構。y有時默默流淚,為她那本也許從來就沒有過的書心如刀割;我則跟在她後面,在一排排倒塌的書架之間走來走去。——我忽然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以為y在尋找的是某張地圖,地圖上寫滿了難以解讀的文字……沒錯,必然存在這樣一張神秘的地圖,在大河的遙遠上游標有一個怪符號,我們為此興奮得發抖。那是香格里拉,y說,香格里拉!    
    但y要找的地圖——是一張以時間為坐標的地圖。所以關鍵不在於我們能否走向某處,而在於我們所走的時間是否足夠長。——我把這個想法寫出來,寫在y的頸部和胸前;y只是默默流淚,側著頭靠在我肩膀上。她冰涼的左手貼住我的身體滑動,一碰到骨頭她的眼眶就要湧出更多淚水。    
    12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人說送水車剛開到十字路口就拋錨了,有人說司機須臾之間得了SARS。我帶著四個軍用水壺一路光當光當跑過去,發現那裡擠滿了前往接水的人,外層的人側身拚命往裡鑽,內層的人則用臀部阻擋,用肘子攻擊。很多水從地面向外漫出,在陽光下閃著眩目剔透的光芒。我扶了扶自己的「豬臉」,掄起水壺毫不猶豫地加入爭奪……    
    我和紅裙子見面的時候,一群人正鬧哄哄地衝進一個倉庫搶東西,他們為了那些賣不出去的微波爐爭吵不休、拳腳相見、揮汗如雨(現在看來搶那種東西是多麼不智!)。他們帶著簡易口罩,動作笨拙而表情熱烈,即便聽見了四周由遠及近的警笛,也沒人打算停手。最後這伙散兵游勇竟然自發組織協調起來,用接力的方式把微波爐挨個往外搬,野狗在一旁吠形吠聲,搖著髒兮兮的尾巴胡亂助陣……我和紅裙子面對面站著,把此前在手機裡講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過了一會兒,我掀開一個路邊的井蓋,對紅裙子說,快下去。    
    我和紅裙子沿著錯綜複雜的路線走在下水道裡。    
    我們帶上防毒面具,與世隔絕。黑暗與寂靜慢慢濃縮成一件緊身衣,使人氣息渾濁、心跳加速……滴水的聲音、老鼠悉悉索索的聲音、癩蛤蟆打飽嗝的聲音、管道震動的聲音、亡靈從水面冒出的聲音、遠處捉摸不定的響動……應急燈的電力倒還充足,白森森的光圈如同一隻癡呆的魚眼……四處是濕漉漉牆壁、懸浮的微生物,腳邊流動著遠從摩天大樓裡排泄而出的污水……天啊,我和紅裙子是在一隻患病巨獸的腹腔中爬行!……    
    紅裙子使勁拽我的手,我逐漸鎮靜下來,開始尋找出口。事後我才想起來,那是我和紅裙子的第一次身體接觸。    
    


第八輯第107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5)

    13    
    我發現下水道是另一座城市,這座城市之上疊加著我們居住的城市。24小時的夜色使它愈發寬廣無邊,方向感顯得毫無幫助(這時我寧願信賴紅裙子的直覺),我們更像兩隻一維空間中的螞蟻,面對突如其來的岔道手足無措。我和紅裙子遇到過幾個井蓋,但無論我們怎麼努力都打不開。這些井蓋紋絲不動也不透一點光線,讓我們甚至懷疑在它們上面根本不是空闊的路面,而是三百米厚的鉛或者足足一公里厚的玄武岩。每一次希望後面跟隨更大的失望,壓抑感加速了疲憊。我的聽覺和視覺都有些紊亂,紅裙子這時倒比我沉著,她呼吸的節奏很好。一隻老鼠撞暈在紅裙子的鞋跟上,她尖聲大叫,等明白過來之後又呵呵呵笑個不停。笑聲在這四通八達的管道裡晃晃蕩蕩,變成無數紅裙子的無數次笑聲……    
    搶水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哀號:水干了。我所獲甚微。我希望行刑隊能趕來維持秩序,把搶到水的人統統槍斃,這樣他們就不再需要安全水了。當然也可以把我槍斃,那樣我就不再需要什麼安全水。——但我沒看到他們:沒有行刑隊、沒有四處流竄的警察、也沒有瘋狗團、沒有任何一支宗教武裝。    
    無所不在的廣播又一次響起:「GBU霧牆即將啟動……曾經感染過SARS-12病毒並且成功康復的居民,請在三天內向所在地醫療機構登記。重複一遍……」我似乎想到些什麼,我把軍用水壺的帶子扭扎一捆挎在肩上,大步走向空骨架的圖書館、走向空心的y。    
    14    
    y繼續找她的書,我繼續把紅裙子的事寫給y看。——在此之前,當然是做愛。可是y全身赤裸,戴著防毒面具,這個場景讓我感到絕望。y也許不知道,她完全用沉默把我擊潰了。然而我懂得她的瘋狂,懂得她喪失了意志,懂得她妄想脫離痛苦的肉體。我給她寫故事,給她聽音樂,給她性愛,但我無法給她希望——我不能給y我自己沒有的東西,我不能給y紅裙子也想得到的東西。然而y是有希望的,甚至,她即將成為希望本身。沒錯,今天我來就是想讓y瞭解這一點,我要告訴她,她與希望同在。在我給y寫完故事之後,y會得救的。    
    我現在必須就加快速度……時間很緊張,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弱。——既然那些毀滅生命的霧牆就要啟動,既然所有人漂泊在大海上尋找最後一片陸地,任何抒情與議論都將變得無力,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們要做的只是敘述——盡力敘述一切我們知道的事情。    
    


第八輯第108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6)

    15    
    我和紅裙子得救了,她的笑聲引來了天王。——天王熟悉整個地下城的道路,他那低於一般水平的智力,絲毫沒有影響他對自己喜好所事物的記憶。所以即便眾人都認為天王是個傻子,我依然不這麼看。我寧願相信天王的所謂弱智,是出於他對大多數事物的異乎尋常的漠不關心。在這個混亂的城市之中他有上百個外號,只要是他喜歡的,他都能記住。而且每一個人只可以叫他某個特定的外號。比如我不叫他天王,而叫他「老蟾」或者「鴕鳥毛」或者別的名字,他就不會理睬我。我只能叫他天王(第二個能叫他天王的人可能住在城市的某個隔離區、某座精神病院、某貧民窟的某條陋巷裡),他才會作出反應;同理,另一個人只能叫他「老蟾」、「鴕鳥毛」或者別的名字,否則也沒有效果。天王是個傻子,他從來沒有被感染過,甚至在薩斯時代以前,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曾經患病。他不戴口罩,不戴「豬臉」,但他顯然可以比我們這些正常人都活得久。薩斯把他遺忘了,他擁有無限的記憶力。    
    然而天王最後還是死了,不是死於病毒,而是死於憤懣偏執的人群。一天他弄到了防毒面具,歡喜若狂。他做出了一個致命的舉動——把防毒面具戴在屁股上招搖過市。一大群被激怒的人發瘋地追了他12條街,他則在最前面飛奔像一個領跑的狂歡節的將軍。但他對於道路的熟悉遠遠沒有達到他在地下時的程度,而且這回他玩得有些過頭。他跑進了一個死胡同,結果被亂棒打死。    
    我和紅裙子跟在天王后面,他則一路哼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小調。很快,我們就從下水道的牢獄中脫身了。可是我和紅裙子沒能繼續呆在一起,我們被無數跑去看跳樓的人衝散,又被緊隨其後的警察驅趕。——不遠的前方,一個男人把一台巨大的錄音機綁在身上,要從一幢29層高的寫字樓上跳下來;錄音機像一口直豎的棺材,不斷釋放著死亡金屬的聲波。我從包裡拿出望遠鏡,看見那位搖滾青年穿得破破爛爛,兩眼失神,青黃的鼻涕幾乎要流到嘴裡。我的周圍一片蠅蠅翁翁,不斷有人擠進來又擠出去。主幹道上一輛輛掛滿人體的汽車從西邊一直衝向城外,遠處有一些火光,消防車卻朝著反方向疾駛。我的望遠鏡被人一把搶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順著人流不停遊蕩,直至我發現他們不想出城也不是要去任何地方。我脫離了他們,目送這支沒有靈魂的大軍消失於重複的拐角。我打算沿著一條長長的街道走向郊外,可是我遇到無數路障、人群、車隊和多雲的夜色。凌晨時分,我跳上某個車頂,隨後又藉著地平線的微光在車頂的叢中來回跳躍。有的車頂趴滿了人,我便踩著一個個陌生的屁股前行;有的車頂空無一人,可除非萬不得以我不會往上跳:上面佈滿了大小不等的彈孔……天亮的時候,我終於找到一輛還能開動的巴士。它很賣命,掙扎著殺出重圍,我坐在它頂上,藉著攙雜了汽油芳香的晨風梳理我枯黃的頭髮。    
    汽車從黎明一直行駛到黃昏。天國的金門在虛空中緩緩關閉。    
    16    
    我再沒有見過紅裙子。我甚至花錢打探她的下落,但無濟於事。我想起她對我說過,她曾以為自己會像某個詩人一樣,死於深邃無邊的大海,屍體漂浮在暴風雨和霹靂之下熊熊燃燒。但我知道她一定不是這個死法:紅裙子到底是一個害怕孤獨的人。她總說人山人海是寂靜的,這只能表明她無法依靠置身眾人之中擺脫孤獨,她採用另一種的方法:找到一個同樣孤獨的人,彼此治療。    
    然而她和我分開了。那一刻她脫去防毒面具,摘下口罩,她彷彿完全靜止,像被冰凍的火。我的瞳孔則失去了焦距,視野一片模糊。我在無數張人臉組成的屏障中全力以赴,但這反而加速了我的湮沒。    
    車隊在路上遭遇了坦克。那些龐大的鋼鐵怪獸土頭土腦,默不做聲。我們的車子放慢速度,對方一個人影都沒出現,躲在炮塔裡的彷彿是些幽靈。抗議除了使抗議者顯得可笑外毫無實際用處,碾碎過各種物體的履帶咬著路面,依然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推進。我坐的那輛運豬車一樣的巴士忽然在節骨眼上死火,於是人們一邊大聲嚷嚷一邊從車門車窗向外噴湧。有些沒法逃出的人在車廂裡死命抓住什麼東西然後開始罵娘,巴士被坦克擠到路邊,又在溝裡翻了兩下,裡邊的聲音才終於停了下來。    
    我一路往回跑,爬上另一輛運豬車似的巴士。我不再希求什麼,我只想著紅裙子,想著她的宿命論以及我的愚蠢。    
    


第八輯第109節:半年以後:既有薩斯也有愛情(7)

    17    
    SARS-12是撒旦的長子,它姍姍來遲,被他奪去了性命的人卻最多。y也曾被它感染,但y沒有死——正如她在過去11次感染中活過來一樣——她又一次活過來了。因此我只運用簡單的推理就能知道,y不會死,除非所有人都死了——那時來的就會是撒旦本人,而不是他的若干個兒子。    
    倘若一個人坐在車頂上逃離噩夢,他就不禁會想到光輝燦爛的未來。那時大風從整個平原上空掠過,讓他急不可待地摘掉防毒面具,深吸第一口或最後一口自由。如今我要把這光輝燦爛的未來告訴y,告訴y她會像洪荒過後的人類那樣能活一千歲。因為她是從絕望中誕生的希望,因為她有資格同時也必須去醫院報到。像y這樣的人將被列入「方舟計劃」,作為全人類的僅存種子得以保存下去。——關於「方舟計劃」的傳聞現在已無人不知:他們將居住在某個完全與外界隔離的區域內,一直生活到薩斯們消失為止;如果薩斯不消失,他們也可以在那裡一直生活下去;他們大概和y一樣,沒有記憶,因此也沒有悲痛、絕望以及希望。    
    我最後寫下幾句話:紅裙子是個永遠充滿矛盾的人。我得不到她,因為如此一來她就會離我而去。——孤獨刺傷她,又讓她迷戀;悲觀使她縱容自己;愛情使她棄絕愛情。    
    18    
    廣播再次響起,城市上空迴盪著警報。    
    快,你得快走。——我對y說。——聽著,去北邊的醫院報到……對,就是那個方向……他們會收留你、救你、讓你活下去,甚至會讓你想起某些事情。霧牆就要啟動了,天知道這一次又會有多少人要和薩斯同歸於盡。GBU——God bless us——可是上帝自己也得了薩斯!沒用的,沒用……書,我幫你找,找到了我再去找你……你別哭,時間不多了……你去告訴他們,你被感染了12次都活過來了;讓他們給你作檢查,告訴他們你知道有方舟,告訴他們你有權利上去!叫他們給部長打電話……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書找到!你別哭,別哭……記住,往北走……別把防毒面具摘下來!我會找到你的,別哭了,別哭……我告訴你,我知道香格里拉,我知道希望在哪裡。你就是我的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求求你,你不要死……好,我不哭,你也別哭。我要活著,活著看見你的臉龐,我發誓……你告訴他們,薩斯快完蛋了,因為你就是證明,你也是他們希望。我告訴你紅裙子她沒死,你也不會死……現在把你名字寫在我手上,這邊手也寫上……別哭了,別哭……我也不會死。好了,你該走了,這裡有半壺水……放心,我這裡還有幾壺水,記住告訴他們你曾被SARS-12感染過。那個方向,對,朝著那裡走就對了……我要休息一會,讓我靠在牆角。好了,你這就去那裡。一定要讓他們讓你留下,要不然你就不走!……對,你不要回來!我肯定不在這裡了,等你走了我馬上走,等霧牆退了我就回到這裡來幫你找書……我一定能找到你,你放心,我手上有你的名字呢!……好了,再見吧,再見!!    
    y終於走了。我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漂移,各種色彩變得越來越暗淡,無法辨別。但我確認,今天y穿著一條——紅裙子。儘管她的紅裙子已嚴重褪色,儘管所有記憶和物體都在無可挽回地褪色,但我依然確認。是的,我再次確認——那顏色在我心中是那麼清晰,就像從來沒有過的、光輝燦爛的未來……我的身體和靈魂都開始變熱,我心裡對自己說:薩斯來了。    
    


第九輯第110節:故鄉到處流傳(我的姐姐)(1)

    作者:歡樂宋    
    我的姐姐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大家都這麼認為。她的故事已經在我們故鄉的小鎮上流傳甚廣。    
    在我們貧窮的中原縣,有一個貧窮的紅星鄉(現在叫紅星鎮),我們家就住在貧窮的紅星街上。紅星鎮雖然窮得叮噹響,但街上還是有富人的,比如「為人民服務」的領導幹部們,還有一些做生意的,我姐姐就屬於後者。她家裡在街上開了一個飯館,飯館離鎮政府很近,所以生意紅火得很,我姐姐也就得意得很。有一年,我以全市文科第一名的高考成績考上了全國知名的中國群眾大學,我姐姐的臉上就更神氣了,別的鄉民見了鎮長都恭恭敬敬唯唯諾諾,我姐姐就可以說不,那種姿態用個書面語叫「不卑不亢」,用一句俗語則叫「不尿他那一壺」。我姐姐和我那老實勤勞的姐夫在小鎮上過著富裕和體面的生活,直到鎮上來了新的鎮黨委書記。    
    新任黨委書記姓曹,叫曹建民,由於他在這個故事裡的角色很重要,所以我認為應該交待一下其從政背景。這位曹書記原來在縣裡當什麼農業局局長,其實他不懂農業,就像我們縣的教育局局長不懂教育、畜牧局局長不懂畜牧一樣。當然,人家曹書記還是有他的特長的。有一次,曹書記--不,他當時還是農業局局長--和一位抓農業的第六副縣長在107國道旁邊的「聯合國大飯莊」(其實只有兩層高)喝酒,第六副縣長問除了唱卡拉OK之外還有什麼特長,曹農業局長醉醺醺地說:「我喝酒特長,孝敬領導特長,還有,老二也特長……」第六副縣長和曹農業局長是把兄弟,二人相視大笑,第六副縣長叫了一位歌舞廳的小姐,對小姐說:「這是我們老七,他那玩意兒特長,今天晚上你試試,看他說瞎話了沒有,好好伺候!」那位小姐見多識廣,她說:「我見過的那玩意兒多了,公安局長劉XX的最長!」曹農業局長和劉公安局長有過節,一聽到他的名字就來氣,當即就說了句和劉公安局長有關的粗話。這句粗話傳到劉公安局長耳朵裡的時候,劉局大怒,穿著睡衣蹦到大街上,舞著手槍要找曹農業局長算帳。劉公安局長和縣委書記走得近,在縣城裡誰也不敢惹他。縣委的領導們經過「民主協商」,本著從大局出發,維護安定團結的立場,妥善處理了這件事,於是我們的曹農業局長就成了現在的曹鎮委書記。曹建民同志到我們紅星鎮走馬上任後,繼續發揮著他的所有「特長」。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姐姐的飯館離鎮政府很近,自從曹書記上任以來,她的飯館生意更好了,幾乎隔一兩天曹書記就會去大吃海喝一通。剛開始是鎮裡的有頭臉的人物輪著請曹書記,後來曹書記幾乎就把我姐姐的飯館當成了他的食堂,每頓必喝五糧液,抽煙則是紅中華、雲煙。面對這麼闊綽的主顧,我姐姐心裡既喜又憂,曹書記總是把飯錢記在鎮政府的帳上,可又不能輕易惹他翻臉。    
    對了,我又漏了一件事情:我的姐姐長得還不錯,我沒測過她的智商(說實話我不懂怎麼測),但我覺得她挺聰明,若不是家裡窮,她早就上了北京電影學院或者中央戲劇學院,將來即使當不了明星也能傍個大款,事實上,她已經「傍」了大款--我那老實巴交的姐夫李二狗。說我姐夫老實巴交,其實是因為他矮小丑陋、懦弱愚鈍、一無所長,想不老實也不成,我姐姐完全是衝著他家裡的錢才嫁給李二狗的,當時我爹媽都不大同意那場婚事,可是我姐姐卻拿出五四青年的叛逆精神,為了謀求幸福的生活,硬是違背了家長的意志。她和李二狗的婚禮也辦得轟轟烈烈的,可惜當時我在準備高考,無暇欣賞婚禮的盛況。    
    我姐夫家裡的確有錢。他爹當過鎮計劃生育委員會的幹部,扒了不少「超生游擊隊」的房子,他聚斂的黑錢足以給自家蓋一所飯館。準確地說,我姐姐就是衝著他家的飯館才嫁過去的。下館子吃飯是我姐姐小時候的人生理想,沒想到她自己竟然成了飯館的老闆娘,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機會會偏愛有準備的頭腦。當老闆娘大體上是不錯的,但我姐姐不幸遇上了那個曹鎮委書記。    
    


第九輯第111節:故鄉到處流傳(我的姐姐)(2)

    曹書記剛剛上任兩個月就欠了我姐姐家10000多塊飯錢。在夜裡睡覺前數錢是我姐姐的日常愛好和樂趣,可是她手頭的錢越來越少,欠條卻越來越多。姐姐常常問李二狗:「你說那曹建民什麼時候還咱們錢呀,這樣拖下去可不是辦法!」我姐夫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個屁來,我姐姐往往是長歎一聲,罵一聲「曹建民這個賴種」,然後翻身睡去。就這樣,曹建民上任半年,我姐姐飯館裡的流動資金便像旱季的內陸河水越來越少,漸成枯竭之勢,這可把她急壞了。    
    她急,曹建民卻一點不急,他打欠條好像上了癮。有一次,我姐姐說:「曹書記,你天天說還錢,你倒是還呀,你再不還我們這飯館可沒法開了!」曹建民剔著牙,一臉不樂意:「你讓老子吃完飯清靜一會兒行不行?天天要賬,要什麼屁賬,不就幾萬塊?鎮政府還能賴你不成!」然後把牙籤投向我姐姐,那根沾著肉屑和書記口臭的牙籤恰好落到我姐姐的領口,不愧是當領導的,扔牙籤都扔得這麼光榮偉大準確。    
    我姐姐氣得直呼哧,當即把臉一橫,「你今天不還錢,下次別指望再來吃飯!」曹書記涎著笑臉,伸手往姐姐領口摸去,說是要把那根牙籤拿出來,「實在對不起,我投得太準了,沒傷著你吧老闆娘?」我姐夫李二狗趕緊把破口大罵的姐姐推走了。    
    一天晚上我在北京突然接到電話,姐姐嗚咽的聲音從遙遠的中原縣紅星鎮傳到我的宿舍,她鼻子一把淚一把將家裡的事情傾訴了一遍,然後要我到天安門「告御狀」。我剛上大一,所有的知識儲備和社會經驗彙集在一起,最終交給姐姐的建議是讓她去法院起訴曹建民。我姐姐歎了口氣,「這幫狗日的還不是官官相衛!」然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接下來,傳到我耳朵裡的便是一陣悲哀的電話忙音。    
    姐姐求援的原委是這樣的:曹建民帶了一夥人去吃飯,我姐姐又催賬,並且當眾警告曹鎮委書記:如果不還錢的話,他們當天是不可能在這兒吃上飯的。曹大怒,罵道:「媽的X,老子偏偏不還你,看你能怎麼著!你這小飯館八成是不想開了!」我姐姐眉毛倒豎,「姑奶奶這飯館開不下去了,你要是不給錢,我就去告你!」曹鎮委書記哈哈大笑,說「X你媽,你告吧!」然後揚長而去。當天晚上,我姐姐的飯館被一群人砸得七零八落,我的姐姐和姐夫被揍得鼻青臉腫。    
    如果讓我來寫中原縣的縣志,我會給我姐姐大書一筆:「公元一九九X年,八月十四。白虎沖煞,宜動拳棍。紅星鎮飯館老闆娘宋歡歡家門慘遭毒打,其斷定是中共紅星鎮鎮長曹建民指示所為,遂於中秋之夜,橫臥鎮政府大院……」    
    我姐姐在鎮政府大院鬧事的經過,整個紅星鎮已經廣為流傳,經過人民群眾的添油加醋,當時的故事已經有了許多不同的版本,但一些基本的情節還保持著一致,所有的細節都證明巾幗不讓鬚眉的宋歡歡是何等地有膽有謀。    
    為了贏得人民群眾的支持,姐姐事先做了紛紛揚揚的廣告,聲稱自己要橫臥鎮政府辦公室,死也要向狗官討還一個公道。由於姐姐是本鎮小街上頗有姿色的商業界名流,她要討伐的對像是本鎮政壇四大天王、著名流氓曹書記,選擇的時間恰恰又是中秋之夜,所以,這一舉動既具備社會時政新聞的諸多要素,也富有娛樂緋聞的精彩噱頭。八月十五之夜,姐姐的舉動果然取得了萬人空巷的效果。人們都說:鎮裡民主選舉也沒有我姐姐討債熱鬧。如果有張藝謀以我姐姐的故事拍部電影《歡歡索飯錢》,決不會亞於《秋菊打官司》。秋菊是個傻冒,想討個正義,我姐姐比秋菊聰明,只認錢,為了要賬,家裡小孩兒發高燒她都不顧    
    


第九輯第112節:故鄉到處流傳(我的姐姐)(3)

    當天晚上,我姐姐的袖子高高捋起,露出兩段粗壯的黑藕臂,雙手各拿一條大約二尺來長的燒火棍,目光像出嫁那天一樣無比堅定,一臉視死如歸的悲壯表情,邁著穩鍵的步伐直奔街東的鎮政府大院,後面跟著助威的和看熱鬧的人群,大概有兩三百人之多,據說有的是從十里外的村子裡趕來的。鎮政府大院裡有一座嶄新的六層辦公大樓,裝修豪華,既氣派又莊嚴,但我姐姐卻罵那是個賊窩,還叫曹書記從賊窩兒裡滾出來。叫了半晌,曹建民也沒現身,我姐姐當時頭上還纏著繃帶,像一位戰鬥英雄,她揮起了燒火棍,這種陣勢在歷史上大概只有楊家將裡的楊排風能和她相比。我姐姐乾脆利落地砸爛了書記辦公室的玻璃,然後就拉張破席躺在鎮政府大院的水泥路上,這張破席是前些天上訪的一位退伍老軍人留在鎮政府大院裡的。我姐姐像挺屍一樣兩腿僵直,只是嘴巴在不停地罵,第一句是「曹建民我日你媽」,第二句是「欠錢不還還打人這什麼世道!」她一直不停地罵,大家都聽不出順序了,就像「倒車」和「請注意」,我現在也沒弄清楚誰先誰後。    
    曹建民本來想讓派出所的民警把她關起來打一頓,可是我姐姐已經被打得夠慘了,頭上的繃帶還沒拆呢(這已經是拜曹書記所賜了),旁觀的人又那麼多--幾乎全街的人都湧到了政府大院,有被欠了10個月工資的教師,有被欠了半年退休金的幹部,還有一貧如洗的鄉鎮企業下崗工人……這些都說明我姐姐的廣告做得好,她事先趕早集時就在街上貼滿了大字報,還當眾進行了街頭演講(當然,其實多半是叫罵),當時大家都誇她口才好,說她吐字清晰,條理清晰,感情飽滿,簡直可以到中央台當節目主持人了。    
    我姐姐早上廣告做得好,不如晚上的實際行動好,她那一躺所達到的效果比許多行為藝術家強多了。人們事後還感到奇怪和無比地佩服:宋歡歡不停地罵,一直罵了兩三個小時,整個過程竟然滴水未進。    
    曹鎮委書記沒想到我姐姐會來這一手,他指示派出所的民警趕我姐姐。民警們剛剛近前拉扯,我姐姐就四肢亂擰,拚命地反抗,嗓子裡發出尖厲淒慘的哭喊,如同曠野中受傷的雌獸,姐姐痛苦的嚎叫響遏行雲,久久迴盪在八月十五淒涼的夜空,令聽眾毛骨悚然、心有慼慼,,在場不少人都流下了眼淚。    
    政府大院裡人潮洶湧,聲援的口號此起彼伏,曹鎮委書記沒權力調動坦克,也不敢叫民警開槍,所以他非常地被動。當我姐姐被強行抬起來的時候,她用上了最後的武器--牙齒,民警們再也不敢碰他了。我姐姐就露天躺在政府大院裡,繼續她聲嘶力竭的譴責,圍觀的人群也開始振臂高呼:    
    「不許打人!」    
    「叫曹建民滾出來!」    
    「發工資!發工資!發工資!」    
    「這是什麼世道!」    
    ……    
    聲討的聲音淹沒了政府大院,曹鎮委書記一直深藏不露。曹不出來,群眾就不離開,有人已經開始亂砸了。民警們見眾怒難犯,也都躲了起來。鬧到半夜的時候,有些人已經準備放火了。    
    凌晨一點,縣裡得知紅星鎮有事,縣委書記打電話指示鎮委書記盡快平息民憤。曹建民在民警的保護下露面了,說只要我姐姐馬上回家,明天一定還錢,還說其他人的問題也一定會從速處理,決不秋後算帳,並當著眾鄉民的面發了惡誓,然後又說大家再這樣鬧下去,縣裡會派武警來,這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大。我姐姐這才回家,鬧事的靈魂人物一走,其他的群眾便如一盤散沙,曹建民不愧是搞政治的。    
    第二天,鎮裡欠我姐姐的錢還了一大半,鎮政府被砸的玻璃等物被折價抵扣了,其中還有被我姐夫砸爛的兩個牌子,一個寫著「XXXXX中原縣紅星鎮委員會」,一個寫著「XX中原縣紅星鎮政府」。我姐姐起初覺得很虧,但曹建民說這已經是很寬大了,我姐夫那晚砸了鎮政府的牌子,不判死刑也得判無期。聽罷此言,我姐夫李二狗當即就嚇得小便泚了一褲襠,本來我以為他的狗膽還挺大的,沒想到他到底還是架不住了。    
    後來,縣委書記親自到我姐姐家調查情況,和我姐姐全家講了許多大道理,還囑咐我姐姐如果有記者來採訪,一個字也不能亂說。我姐姐不想剛剛追回飯債,就丟了丈夫,便保證決不再給政府添麻煩--從此,我姐姐繼續開她的小飯館,曹建民換了一家飯館當作白天的食堂,晚上就讓司機開桑塔那送他回縣城裡的豪宅裡過夜,基本上不再呆在紅星鎮這個窮地方。    
    有了姐姐的榜樣作用,後來去鎮政府鬧事的情況又發生了多起,但誰也沒有像我姐姐那樣全身而退。如今,在如今的老家,我姐姐的故事已成絕唱。    
    


第九輯第113節:愛國無罪+奉旨改名熊愛國(1)

     作者:拖尼熊    
    引子:名字的故事    
    熊一包,是愛國年輕時候的名字,十八歲前他一直叫這個名字。父親熊援朝和母親包勝美當年一直在為孩子的名字而爭論,當時正在大搞承包,所以一包他奶奶建議就叫熊大包,也好記也好寫,難得的是這三個字她都認得,包勝美同志堅決不答應,說不能再給孩子取這麼有時代特徵的名字了。後來熊援朝同志在其中協調,孩子就叫了熊一包,說是熊、包兩位同志唯一的孩子,所以叫熊一包,獨生子女光榮麼,熊援朝同志為自己的決定而感到自豪。    
    熊一包上了大學之後為這個名字而感到遺憾:很多人還是習慣性地叫他熊包,還問他是不是有個叫熊包氏的老媽,這使得他非常不爽。其實這個名字不錯,名字裡有個一的話都很好聽,比如聞一多,比如駱一禾,韋一笑,胡一刀,王處一,像個快意恩仇的漢子,可是他就是不喜歡,為此他到處翻字典,看看哪裡有好用的名字。有人建議他乾脆叫熊三代,帶三個表,很好記。可是他習慣性地想起來三代單傳或者三代貧農,這兩樣都不是好事。    
    學校搞五十週年大慶的時候,熊一包被學校叫去做一些勤雜工作,他有幸為總理端了硯台,那天總理來到學校裡,為學校題詞:一流大學。熊一包端著硯台,不小心就說了一句,好字。總理一高興就哈哈大笑,說小同學,你要是努力,也能寫成這樣,今天我很高興啊,給你也寫個字好了。    
    校長和幾十個院長都感到吃驚,這傻小子真是好運氣,結果一包順口說,您給我起個名字吧,我對現在的名字不滿意。    
    總理說恩,我們的方針是美德治國,那樣的話就叫……    
    美德治國,要麼就叫美國,或者是德國,兩個都不好聽,而且有媚外傾向,這個時候總理看到了牆上的十六字道德綱要:愛國明禮……    
    愛國,愛國是全國人民中最大的美德,你就叫愛國吧。    
    大家為愛國這個好聽的名字而歡呼,校長院長都跟愛國握手,祝賀他得到了一個好名字,在校慶儀式結束之前,學生管理主任已經把嶄新的學生證和身份證交到了愛國手裡,熊一包從此就不存在了。    
    第二天,校長笑呵呵地把愛國叫到辦公室裡,好好稱讚了一下,並且鼓勵他努力學習「愛國,才是愛的最高境界,愛不光是思想上的,行動上的愛是更高層次的愛,所以你要好好學習。」    
    愛國對此其實很不同意,行動上的,做出來的就是更高層,就高過說說嗎?那做愛就比說愛更高級了,那為什麼學校不支持大家做愛呢?不過他沒好意思說,以後他面臨的是這樣一個問題,他從一個能引起別人注意能做大人物的名字變成了一個小人物,熊愛國,聽起來就是隔壁大媽的兒子,曾經意氣風發的他隨著這個名字一起變得大眾起來,歸於人民。    
    人們叫他奉旨改名熊愛國,這個名字,改不了了。    
    


第九輯第114節:愛國無罪+奉旨改名熊愛國(2)

    正文    
    大學生熊愛國的家門口停了一輛法院的車,幾個法官從車上下來,把一份判決書交給愛國媽,告訴她熊愛國因為販毒而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愛國媽看了之後一臉的懷疑,然後發現判決書上居然連日期也沒有寫,於是她就報了110,說有三個人冒充法官來行騙。    
    法官說這裡是熊愛國的家,所以送過來,人已經開始服刑了。    
    這個時候110把法官抓住要他們拿出證件來,可是看完證件之後他們開始握手,然後告訴愛國媽,是真的,是北京來的,你兒子被抓是事實,你承認現實吧。    
    愛國媽一屁股坐在地下,天啊,怎麼會啊!然後她拿給法官看,說,這判決書,連日期都沒有啊!    
    一個女法官看了看,很不好意思地說,這個是個小失誤,這樣吧,我回去北京去重新打一份,然後我再給您送過來。    
    不用不用!別來了,千萬不要再來了,我有這樣的兒子已經給政府添了很多麻煩了,不能再麻煩你們了。    
    法官警察走後「深明大義的母親」(法官語)開始想這些事情:他暑假的時候說是回學校去上考研班,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三個星期沒接到電話,就已經判了刑,法院的效率高了,作為人民按說應該高興,可是當這個被審判者是自己的兒子,愛國媽就很痛苦了,這也說明愛國媽從今天開始不再屬於可靠的人民,她從優秀街道大媽,變成了犯人的母親、幫教對象。    
    愛國媽趕緊給熊援朝打電話,她的手直抖。    
    「恥辱啊」熊援朝的第一反應就是給組織寫信,要求接受處分。    
    小石城很小,晚報都市報早報都用大篇幅刊登了報道:《名校大學生走上販毒不歸路》《我估計他為了考研費用販毒——專訪販毒大學生同學王小八》《中國教育制度應該反思》《大學生販毒該不該從寬處罰》《潑熊沒人管,販毒怎麼辦》    
    小區裡沒人不知道這事的,而且大家說,販毒多半是因為吸毒,吸毒多半要注射,注射多半要合用針管,合用多半要有愛滋病,愛滋病多半會傳染,所以熊家最好是搬走的好。    
    熊愛國的奶奶也受到了牽連,有人告訴他愛國被抓了,奶奶怎麼也不信,「我家的人沒壞人,什麼罪啊?」人家就告訴她說是販毒。    
    奶奶不知道什麼是販毒。她找來大包(就是愛國)的堂哥熊二包問問。二包出去打過工,見過世面。「城裡不許賣敵敵畏,樂樂果什麼的,如果你在城市裡賣農藥,就是販毒。」    
    奶奶一捶大腿,「哎呀,不成器!」奶奶是老革命,當年掩護過一千多八路軍傷員,四個孫子中有三個都生了女孩,正希望愛國早點畢業了成家生孩子,給熊家傳宗接代。十五年徒刑之後……    
    「賣個農藥怎麼能判十五年呢!我可是救過老八路的,他們也太狠了!」    
    二包拿著晚報,沒敢告訴奶奶:堂弟愛國越獄了,現在全國在通緝他,線索錢是十萬。    
    


第九輯第115節:愛國無罪+奉旨改名熊愛國(3)

    中段    
    北京有幾百家考研班,所以千萬別指望能在北京通過考研班找到一個下落不明的學生。我為了清淨住在一個地下室裡,快一個月沒跟家裡聯繫,白天學英語,晚上背政治,睡覺的時候做夢也在複習專業課。終於課結束了,我也決定出關休息兩天,於是就打算回家。家不遠,坐火車兩個小時,所以我回家打開門的時候,我媽非常的驚訝,然後感到很驚慌,但是她看著我一頭黑髮成了禿子,臉色憔悴的樣子,就趕緊去給我做飯,一邊做一邊哭。    
    吃完了飯我告訴我媽說:我明天就走。我媽說別,別,最好今天就走。我想了想也有道理,就決定立刻起身。    
    我有本考研書在高中同學田小纖的手裡,我打電話的時候她正睡午覺,迷迷糊糊的,聽說我要那本書的時候猛然大呼:你神經病啊,還不走,還要這書有什麼用。我很奇怪她怎麼這麼說,因為那書是我借她的,很重要,不能給她。    
    我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    
    我當時不知道電話被人聽了,因為警察問過王小八,他說要抓老熊的話,最好的辦法是竊聽田小纖的電話,這個傢伙一定會給她電話的,多半還要見她。我要知道的話死也不給她電話了,那書絕對願意送她。    
    田小纖在馬路對面看到我東張西望,然後她喊一包!我沒答應,喊了三次之後她反應過來我已經習慣被叫做愛國了,於是她大聲喊「熊愛國」。這個時候路人聽見這個名字,紛紛掏出手機來打電話。    
    我看見了她,然後衝她跑去,這個時候有人伸腿絆倒了我,然後有人在我頭上砸了一拳,醒來的時候我前面的牆上就寫著抗拒從嚴了。    
    冤枉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進來,問警察,一個一個都說:你自己明白。後來再三請求他們提示,他們說我賣粉,我說我只賣過酸辣粉,就被胖揍了一頓,我趕緊說我都認,我身上幾十條人命,先認下來,免得死了。    
    交代到第三十六個被我「殺害的人」之後我說都交代完了,他們開始高興起來,打電話給北京的同行,說熊愛國被我們抓了。北京那邊哈哈大笑,說熊愛國今天在菜市口拒捕行兇,已經被擊斃了,絕對是真的,因為這個罪犯與眾不同,屁股上長著一條短短的尾巴。    
    這些情節是後來我聽說的,當時只是忽然之間警察們進來,然後脫我的褲子,我實在不知道人民警察有這種愛好,不過也真是找對了人,我從小屁股上光滑得很,別說什麼古怪東西,連痣也沒有一個。    
    大家看了好幾分鐘,特別沉默。然後我問他們看夠了沒有,能不能穿上了。局長很客氣地說快穿上,然後說明天請我去吃麥當勞,只要我不介意今天的這次誤會就好。    
    放屁,麥當勞就能收買我嗎,要我不介意可以,明天你帶這幾個打我抓我的人,在火車站廣場脫褲子給大家看,然後扯平。局長聽了憤然地說:那你就請走法律程序,來告我們吧!李隊,派人送他回家!嘴裡還嘟嘟囔囔地說,真他嗎倒霉,怎麼叫熊愛國的人這麼多。    
    


第九輯第116節:愛國無罪+奉旨改名熊愛國(4)

    尾聲    
    河澱區有六個熊愛國,其中被擊斃的毒販子熊愛國住在下關村六街,而大學生熊愛國住下關村大街,由於登記的時候的筆誤,長期以來兩個人被認為是一個人,而大學生熊愛國還有個永久住址在小石城,因此送判決書的時候接到判決書的是愛國媽。    
    這是法院給出了調查結論,所以判決書送錯了,但是由於這家優秀法院還是很少犯錯誤的,這次錯誤和上次的沒寫日期都在千分之五的錯誤率之內,所以沒做什麼處分。小石城警察中有人因為刑訊逼供和錯抓了人而受到了處分。    
    晚報都市報早報一起動手《此愛國不是彼愛國,熊愛國冤比竇娥》《我已經把槍口對準了他——訪抓捕大學生熊愛國的警察神槍手羅賓憨》《一份錯誤的判決書》《不能再犯這種錯誤了!——市長怒斥非法辦案的刑警隊長》。    
    我從法院和公安那裡拿到一份《好人證明》:    
    「尊敬的公民熊愛國,你不是個壞人,至少到昨天為止你沒有確實的犯罪證據,所以我們為過去給您帶來的不便道歉,請看到這份證明的公民相信,他與販毒、越獄和拒捕無關。」    
    我見到熟人就給人家看,告訴人家故事的前前後後,至於要求賠償,我根本就沒時間做了。    
    我奶奶在老家的葡萄架下邊坐著,二包哥告訴她說,大包是冤枉的,估計是人家把可樂當敵敵畏了。奶奶眉開眼笑說早說麼,這孩子有我這麼革命的奶奶,能是壞人嗎?她說明天就去找族長,開祠堂把大包的名字重新寫進家譜。    
    王小八再三要請我吃飯為我壓驚,說大家好兄弟講義氣沒得說。而田小纖則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她說都怪你的名字不好,我想了想是這個道理,於是就向學校申請,明天就改:改名叫熊賣國,我就不信,還有人跟我叫一樣的名字嗎?    
    去派出所改了戶口。一出來就看到電線桿上的小廣告:老中醫熊賣國,專治淋病梅毒等多種雜病。我轉身又進派出所,哭著對警察叔叔說,求求您了,改回來,改回來行不行……    
    


第九輯第117節:綁 架(1)

    作者:徐正超    
    0    
    從庫房的小窗往南望,是一片荒草,荒草之間有瓦礫。市裡說,要在這兒和再往南很遠的地方搞開發。然後,就派來牛哄哄的大鏟車,吞了一年前還鱗次櫛比的花房。    
    如果花房還在多好。李好聽著像哨子一樣尖叫的風聲,這樣想。那時,每天有人開著車經過庫房,去買花或者租花。雖然,沒有人和他說話,但是,他不覺得寂寞。買花租花的,當然有女孩和女人,她們像被捧上車的花兒一樣可愛。李好是喜歡她們的,李好有時會衝著她們亂喊一嗓子,把自己羞得夠戧,聽見她們罵「有病!」,李好又趴在那張開票的小桌上笑。    
    可是,好像一眨眼,沒了。    
    1    
    庫房在城南,算郊區,要橫穿一條鐵道線,再過一條乾枯了很多年的河才能到達,那河上有座老橋,市裡五年前就說要炸掉,可一直沒動靜,老橋現在成了市場,李好的媽在上面賣饅頭。庫房向東,騎自行車25分鐘,是茨山,李好的爸埋在那兒。    
    每天只有蹬平板車的劉光棍來庫房一兩趟,提貨。劉光棍經常摸李好的鼻子,說,處男,硬實。    
    2    
    李好,庫房保管員,23歲,小眼睛,戴眼鏡,小個兒,黃臉,瘦。    
    3    
    午後,李好犯困,劉光棍來了,裝完貨,在前襟上蹭了蹭手,來按李好的鼻尖。李好猛地躲了一下,面紅耳赤的。你咋老捏,沒個新鮮的?李好這樣問劉光棍時,暗暗用食指的關節碰了碰鼻子。劉光棍有些愣,問,你心裡孬糟?李好沒吭氣。劉光棍邊用帽子拍身上的土邊叨咕,青瓜蛋子,火氣真旺。    
    看劉光棍晃悠著把車蹬遠,李好笑了,我昨天不純了,靠!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到,但興奮。    
    李好夾著煙,走到門外,陽光不亮,風叫還是一鼓一鼓的,不冷。他抽煙,瞇眼,想楠楠,頭髮火紅,很大的卷,潑下來,賊野。楠楠說我19歲。楠楠說我家是溝幫子的。楠楠說我剛來這兒時當服務員。楠楠說後來我做過按摩女,嫌累,就干大活兒了。    
    4    
    本來,是參加一個女同學的婚禮,但李好喝高了。李好心裡堵,他喜歡過新娘的,可從來沒說過,和誰都沒。他想,如果,我說了,今天的新郎會是我嗎?家裡沒房,自個兒沒錢,李好自己搖搖頭。    
    後來,幾個人把李好帶到洗浴中心。李好就見到了楠楠。楠楠聲音細細的,說,一看你就是老實人。還摸著李好的眼鏡說,挺斯文啊,呵呵,教授吧?李好緊張得不行,說,禽、禽獸。楠楠就樂了,你還挺逗,我喜歡你。    
    李好不記得後面又說了什麼,反正,事情是馬馬虎虎地辦了。    
    這是第一次。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聽見女人說喜歡他。李好認為,楠楠是認真的,她完全可以不說,那麼,既然說了,肯定是認真的。    
    靠著庫房的外牆,李好嘴角翹起來,又沖淡淡的太陽吐了口煙,很愜意。    
    5    
    連續三個月,李好每個週末都去找楠楠,每次都要花上二百元。再以後,有些入不敷出。    
    李好想讓楠楠離開那裡,和他一起過日子。楠楠說,你能養我嗎?    
    6    
    李好的媽說,好啊,你最近咋地啦?李好說,沒錢,憋地。李好的媽就從床被底下翻出打成小包的手絹,抽出五十元錢,別亂花,也別委屈自個兒。李好沒接。    
    下班,再從老橋上過時,看見媽圍著毛巾吆喝,李好心裡就咯登一下。    
    


第九輯第118節:綁 架(2)

    7    
    那天,李好又去找楠楠,口袋光了,倆人只能在進門的鞋櫃旁說話。楠楠披著件羽絨服,裸著白白的腿。只嘮了幾句,李好看楠楠有些抖,說,你冷啊?楠楠說,嗯,有點兒。李好說,那你回去吧。楠楠說,嗯,那我回去了。楠楠轉身時,李好說,啥時你有時間,咱去看電影。楠楠說,我在這兒,就不能跟你到外面。    
    此後,李好又去過兩次,都跟這差不多。再去,服務員就不給找了,說,老闆說了,工作時間,不許會客。李好不聲不響地坐在換鞋椅上等。憑服務員咋說也不走。最後,還是看見楠楠了,被一個胖豬摟到鞋櫃旁,結賬。胖豬大庭廣眾地用嘴拱楠楠。李好把頭埋得很低,心像被挑破了。    
    他出去時,聽服務員在後面罵,活王八!    
    8    
    從那以後,李好沒再去洗浴中心。    
    9    
    庫房外面下起了雪,一團一團的,只一個上午,就染白了空曠,有些晃眼。劉光棍進來時,眉毛鬍子掛著霜。李好說,看你好像沒睡好覺。劉光棍笑出一臉褶子,昨晚上,去找相好的了,陪那娘們看電視,破案的。李好撇撇嘴,我靠。    
    李好看了劉光棍說的那部電視劇,是表現一個公安局長的,特果斷,為抓住一夥綁架人質的罪犯,挨家挨戶搜索。李好的媽看著熒屏說,要不這麼整,壞蛋沒個抓。李好想,能嗎?能這麼抓嗎?    
    一宿,李好沒咋合上眼,身子翻來覆去,像烙餅。    
    10    
    下面些日子,李好老走神,夜再就不好睡了。只有在庫房的小桌上,能打個盹兒,只五分鐘,便一機靈,醒了,一頭汗水。    
    夢裡,楠楠總是忽明忽暗地,說,喜歡你。說,你能養我嗎?李好的爸也來了,穿著走時換的那身新衣服,說,老實為人啊。說,你媽不易,得待她好。    
    媽和楠楠都要養,都要養好。李好紅著眼睛想。    
    11    
    荒草上的雪落灰了,斑斑駁駁,有些髒。庫房頂上的雪大概化了,往下滴水,彷彿可以聽到滴答聲。李好想起小時候,跳著,把房簷下的冰溜子摘下來,清冽地塞到嘴裡,脆脆地嚼,爽得直呲牙。爸和媽都說過,那個埋汰,吃了肚子疼。可李好並沒肚子疼。李好想,沒吃,長大了准後悔。李好想,有些東西,是人自己嚇唬自己的。    
    12    
    買張IC電話卡,給楠楠打了電話,李好說,我最近做個買賣,等賺了錢,把你接走,上南方。    
    李好辦了張假身份證。    
    13    
    城南鐵道線的北面有個小銀行,銀行門外有台自動提款機。銀行對過是紅為小學。人說,那兒教書不賴,富裕人家都把孩子送過去。    
    在小銀行,李好辦了張儲蓄卡,用假身份證。李好合計,電視,我算沒白看。辦卡時,李好好像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了一句,那幫小孩幾點放學?之後,他又看看手錶,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去附近的鐵路市場,買了把刀。    
    14    
    劫持異常順利。    
    那孩子,8歲,胖嘟嘟的,剛開始哭了兩聲,李好說,你要叫,我就殺了你。孩子就沒再叫,反倒一聲聲喊李好「叔叔」。李好心裡挺難受。    
    李好帶著孩子步行往南趕,太陽偏西了。    
    到了庫房,李好把孩子綁了起來,嘴上粘了不干膠,李好看見孩子無聲地抽泣。鎖上庫房,李好慌張得要命。找到一個IC電話亭,李好猶豫了半晌,還是撥了孩子家裡的號碼。他捏著嗓子要了贖金,裝得凶巴巴的,但,心跳險些把自個兒震死。那邊說,只要孩子安全,一切好辦。    
    再回到庫房,外面黑了。早走熟了的路,卻深一腳淺一腳的。    
    李好覺著全身疲軟。孩子竟然委屈著睡了,臉上還帶著淚痕。李好抽了自己一嘴巴,然後,無力地解開孩子身上的繩,撕下孩子嘴上的不干膠。孩子不情願似的醒了,愣怔了好一會兒,說,叔叔,你啥時候送我回家呀?我餓了。    
    


第九輯第119節:綁 架(3)

    15    
    半夜裡,李好帶孩子往庫房西邊走。月亮白得嚇人,李好牽著孩子的手,軟軟的、暖暖的。李好用身子給孩子擋風,問,你學習好嗎?孩子說,湊合,老師說我馬虎。李好說,別馬虎,好好學,以後好賺大錢。    
    走出很遠,到了一個24小時營業的小飯店,外面停了好多運殘土的卡車,裡面一群司機在熱氣騰騰地吃火鍋。小飯店屋子中央有個鐵爐子,燒得紅紅火火的。李好要了兩個菜兩碗飯,等菜的時候,孩子發現鐵爐的爐壁上有一行字,大聲讀了出來,「禁止脫鞋烤腳」。孩子問,叔叔,那是啥意思啊?李好用眼睛掃著卡車司機們,說,嫌他們腳臭。孩子樂得咯咯的。李好撫了撫孩子的頭髮。    
    飯菜上來了,孩子吃得狼吞虎嚥。李好吃不下,一個勁兒地抽煙。    
    16    
    庫房冷得厲害,李好把大衣脫下來,給孩子裹上,讓他睡。    
    月光撒進來,孩子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那一夜,李好沒眨眼,煙頭丟了一地。    
    17    
    天剛亮,李好又把孩子綁起來,嘴上貼了不干膠。這回孩子沒哭。    
    李好進行了查詢,五萬塊錢已經進賬了。李好又捏著嗓子給孩子家裡打了電話,說,一會兒就把孩子送回去。撂下電話,他埋頭跑到小銀行,從自動提款機裡提出了五千塊錢。之後,打了輛出租車。    
    他拿出一千塊錢,給了孩子,說,讓你遭罪了,算叔叔賠你的。記住,一定好好學習,以後賺大錢,別像叔叔這樣。    
    18    
    送孩子到家樓下,李好又掐了掐孩子的臉。孩子說,叔叔再見。李好說,別再見了。    
    李好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茨山。說,等我。    
    19    
    茨山上鋪了很厚的霜,白花花的。李好找到爸的墓前,徒手把周圍雜亂的枯草拔淨,又用大衣撣掉了碑上的浮土,他默不做聲地站了許久,點了兩根煙,一根放在墓基上,一根自己抽。後來,李好哭了,哭得胸口直疼。    
    給爸敬的那根煙一截一截變成了灰。    
    李好沙啞著說,到了南方,我就給楠楠打電話回來,讓她帶我媽過去。    
    李好沙啞著說,爸,以後,我就再不能來看你了。    
    李好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前額滲出了血珠。    
    20    
    返到出租車上,李好說,火車站。可車沒走。    
    21    
    警車呼嘯著向西疾馳,到庫房,又向北,經過老橋的時候,李好看到老橋上的早市還沒散,李好看到媽圍著毛巾在吆喝,好像朝他看了一眼……    
    


第10輯第120節:搶 劫(1)

    作者:天王90     
    老高終於決定去搶劫。    
    我可以證明,老高作出這個決定,絕不是一時衝動。他甚至是慎重思考,反覆權衡後才下的決心。    
    老高是我的一個朋友。    
    老高是高中未畢業生。    
    前幾年,老高在一家大型的企業做業務。    
    可以肯定的是,老高在那家企業裡還是做出了一些業績的。因為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老高就升任為部門經理。    
    如果老高就這麼做下去,也就不會有這個故事發生。    
    但老高沒有,或者說,他想繼續做下去,但卻無法做下去。    
    老高這個人,有兩個致命的缺點。    
    一是他在經濟的觀念上很隨便。    
    我意思並不是說他視錢財如糞土,恰恰相反,老高對錢很重視,他非常清楚錢的重要性。    
    老高是個大手大腳的人,開銷很大,比如,他錢包裡只剩下十元錢了,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花掉。    
    也就是說,老高在可以打的時,絕不會去擠公車;可以吃魚時,他絕不會去吃豆腐。    
    但老高不在乎,作為一個部門經理,在他的職權範圍內想撈一點出來,是很容易做到的。    
    老高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結果就造成,老高離開那家公司時,他的賬上已有了一筆不小的虧空。換一種說法是,老高離開那家公司的原因,就是這筆賬。    
    老高的第二個缺點是風流,也叫好色。    
    在他的朋友裡,包括我,曾有個評語給他:    
    只要是個雌的,哪怕是頭母豬,老高也會感興趣。    
    老高自己也說過,至今為止,他一共有過18個女人,其中從17歲--50歲各個年齡的都有。    
    老高還說,在中國這個特殊的環境裡,人們最感興趣又最避之不及的兩個方面,經濟問題和作風問題,他都佔了,也算腐敗了一回。    
    但幸好,老高有一個不知是優點還是缺點的一點。    
    他膽子很小。    
    老高離開那家公司後,就回了家,在家裡他終日無所事事。    
    要說明的是,老高的家在農村,而且不是富裕的那種,就算是,他的父母也忍受不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整天呆在家裡,要父母養活。    
    老高自己更常常歎息,他已二十七八歲還一事無成不說,還要依靠父母也不用說,重要的是,他父親的嘲諷和母親的責罵,才是讓老高受不了的。    
    老高曾想過,再闖一闖。    
    但他知道,要想再找一個和以前那家公司一樣的單位,是不可能的。    
    他一個高中未畢業的文憑,又無一技之長,就這樣出去,簡直等於一條魚恰好跳進翻騰的油鍋裡,是送死。    
    老高更加消沉,喝酒,打麻將。老高說,他只有逃避。    
    對於老高的父母來說,縱然這個兒子再沒出息,仍是他們的親生骨肉,而且,老高二十幾歲,一身的力氣,可以做一些農村常有的重活粗活。    
    但就當老高的父母已漸漸不再說老高什麼的時候。    
    老高戀愛了。    
    戀愛本是件很正常的事。    
    一個男人或女人,總會去喜歡一個人,或是被人喜歡。    
    這是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心理和生理上必需的一個階段。    
    但我早說過,老高是個風流好色的人。    
    像他這麼樣一個人,如果說戀愛了,一定是很認真的喜歡了一個人。    
    因為在以往,我們會聽到老高說,又搞了一個女人,而不是說他戀愛了。    
    老高的確非常愛那個女孩,愛得一塌糊塗,彷彿整個換了一個人。    
    在這裡,必須一提的是,那個女孩是外地人。    
    她是老高以前單位的同事。    
    她的父親是一個小縣城的縣長。    
    但她對老高很好,一點也不在意老高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她認為老高不隱瞞她,是愛她的最好表現。    
    在認識老高以前她還是處女。    
    在老高面前,她「溫柔,善解人意,體貼。」(老高原話)    
    她只是要求老高帶2萬元錢過去和她結婚,其他的不用老高擔心,住房,傢俱,甚至連老高過去後的工作,她都安排好了。    
    讓老高帶2萬元錢,只算是給她和她做縣長的父親圓一點面子。    
    老高後來對我們說,她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反而充滿了對老高的體貼。因為在那樣一個小縣城裡,她做縣長的父親,一舉一動都讓人矚目,縣長的女兒嫁了什麼人,那個人又是怎樣的,更是那個小縣城裡人人都關注的話題。    
    


第10輯第121節:搶 劫(2)

    但老高拿不出2萬來,甚至2百他都沒有。    
    老高知道,去求他的父母是沒用的,2千塊他父親也許拿得出,但2萬就算砸鍋賣鐵,也湊不出。    
    老高想過各種各樣的方法。    
    比如借,但老高的朋友裡能拿得出2萬的,根本就沒一個,況且,把錢借給老高這種人,也讓人放不下心來。    
    又比如賣血,但就算把老高一百多斤的體重都換成血,也賣不了2萬。    
    再比如做鴨子,這倒是老高最願意做的,但老高找不到門路。    
    而做生意就更不現實了,一是老高沒本錢,二是他沒經驗,三是做小本生意,不知要做到什麼時候才能攢夠2萬。    
    老高的焦急與無奈可想而知。    
    眼看著離與那女孩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老高還是無計可施。    
    這中間,那女孩又傳來一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消息。    
    她懷孕了。    
    老高知道不能再等下去,可是又非要等下去。    
    老高就只有喝酒。    
    但喝酒喝不出2萬來。    
    老高想,看來今生他是無緣和她在一起了,但就算不能相守一生,他也不能讓那女孩為他傷心,對他失望,沒有2萬,1萬也行,沒有1萬,1千也行。他一定要讓她知道他是愛她的,他要用盡一切方法,帶錢去看她,哪怕看一眼就走,只要她知道他沒有辜負她。    
    老高被他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動得要哭。    
    當然,他這個想法是在他喝了酒以後才有的。    
    怎麼樣才可以湊夠這筆錢呢?    
    除非天上可以掉下來!    
    天上當然掉不下錢來!    
    除非去偷,去搶--    
    搶!    
    搶劫!    
    老高的思想忽然就停頓在這裡。    
    不能怪酒。    
    老高從一開始想到搶劫和決定去搶劫都與酒無關。    
    老高之所以想到搶劫並真的去搶了,是用了一個很哲學的思維方式。    
    那就是,當一切的可能都被推翻否定後,那麼剩下的一個可能就是唯一的可能。    
    老高開始策劃搶劫的詳細過程。    
    首先,當然要選定一個僻靜容易逃走的地方。    
    老高選了一條小巷,他還記得這在武俠小說裡叫「踩點」。    
    然後就是武器,老高在家裡找了半天,最後選定他父親以前常吹的一根銅做的笛子,大小,長短,重量剛好合適。這一點,老高考慮過,將來案犯了,至少不是持刀搶劫,是持「樂器」搶劫,或許會少判幾年。    
    最後是得手後如何安全的離開。    
    老高沒有擔心這個問題。他知道一般人遇上搶劫,都是怕受到傷害,反抗的很少,而且就算有其他路人看到,敢出頭露面的也沒幾個。    
    老高還想過,選一個「黃道吉日」,但覺得恐怕未必會有哪路神仙支持他。    
    老高開始行動。    
    老高最後確定的行動時間是,晚上9點30分。當時是11月份。    
    那一天,天氣很冷。    
    老高沒敢穿棉大衣,因為他怕一旦出事,跑起來不夠方便。    
    出發前,老高喝了酒,並且他還帶了一小瓶二鍋頭。    
    老高躲在牆的拐角處,心情異常的緊張,似乎他不是搶劫的,而是被搶劫的。    
    等了大約二十幾分鐘,終於有一個人影出現在小巷口。    
    老高忽然覺得心跳的聲音很響,響得彷彿連在十幾米外的那個人影都聽得見。    
    但當那人走過老高面前時,並沒有發現蹲在牆角的老高。    
    老高緊握著那根銅做的笛子,咬了咬牙,終於喊出了一聲:「喂--」    
    「誰?」那個人立刻回過頭來,很警覺的樣子,聽聲音是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    
    老高說:「我……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說完這句話,老高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    
    「認錯人了?這麼晚你在這幹什麼?」    
    「我……在等女朋友……」老高結結巴巴的說。    
    那人走過來,上下看了老高一眼,似乎笑了一下「哦!原來是個小年輕,約會呢?小心著涼。」    
    說完,那人就走了。    
    老高怔怔的,望著天空發呆。    
    我和我的朋友們,對老高在望著天空發呆的這段時間裡,他想了些什麼,非常感興趣,但可惜的是,老高不肯講。    
    所以,老高在那個時間裡的心理活動,就成了一個謎。    
    當第二個人出現時,老高已經回過神來。    
    這時的老高覺得他彷彿有了一點經驗,已不再驚慌。    
    但是他依舊出冷汗。    
    這使得老高覺得他沒穿棉大衣是個正確的決定。    
    


第10輯第122節:搶 劫(3)

    這個人騎了一輛自行車。    
    老高喝了一口二鍋頭,大聲喝了一聲:    
    「站住!」    
    那人停了下來,如老高想的一樣,顫抖了一下。    
    老高很滿意這種效果。    
    老高大步走過去。    
    但在他走出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間時,還是停頓了一下。    
    那個人彷彿意識到遇上了搶劫的,慌慌張張的說:    
    「什麼事!老大?」    
    又是一個50多歲的中年人。    
    老高說:「什麼老大!把你身上的錢掏出來。」    
    那人又顫抖了一下,說:「……我沒錢,真的,我是去送禮,身上的錢都買了……」    
    老高揮了一下銅笛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打在了牆上。    
    「少廢話,你掏不掏?」    
    那人說:「你看,你看,我真的沒有錢,就算你打死我也沒錢。」    
    那人的錢包裡,果然只有一張二元的和一張三元的。    
    一共五元錢。    
    老高覺得自己便如破了的汽球,一下子癟了。    
    怎麼會這樣?搶了一個沒錢的人!    
    老高再也沒力氣站下去,他靠在牆上,喃喃的說:    
    「求求你,我真的太需要錢了,就算是我借你的,好不好?」    
    那人居然顯出同情的語氣,問:「怎麼了?怎麼了?」    
    老高說:「你不知道,沒錢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沒錢……」    
    老高斷斷續續的說著,他又被自己那種哪怕只看她一眼就走的感情感動了。    
    那人愣了一會兒,說:「唉!我原來在插隊時,也喜歡上了一個大隊書記的女兒,但,錢!」    
    然後他不知從哪摸出了2百塊錢,塞在了老高手裡,    
    「小伙子,我只有2百了,但願你,唉!別再做這事了。」    
    老高真的要哭出來了。    
    他覺得他不能再做下去。    
    但2萬塊錢……    
    2百與2萬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就算是路費也是單程的。    
    老高想,再做一次,最後一次。    
    所以,當第三人出現時,老高想都沒想,就伸手一攔:「把你身上的錢掏出來,兄弟這兩天手緊,借來用用。」    
    說完老高還覺得自己挺有幽默感。    
    但他馬上就後悔了。    
    因為他剛剛看清,這是個身材高大,而且很兇惡的人。    
    那人一愣,顯然沒聽清老高的話,    
    「什麼?」    
    老高聞到他身上一股酒氣。    
    老高正在猶豫著,是放棄還是鼓鼓勇氣,忽然聽見有人說:    
    「什麼事?老大!」    
    幾個人搖晃著從巷口出來。    
    那人打了個酒嗝,說:「沒--事,他媽的,這個小子--」    
    他話還未說完,那幾個已叫了起來,    
    「怎麼?他惹老大了?」    
    「奶奶地!我砍死他!」    
    那人就問老高:「你剛剛說什麼?」    
    老高心一顫,後退一步,靠在牆上,悄悄地把銅笛子倚在牆角。    
    這時,有一個人過來推了老高一把:    
    「他媽的,你說什麼了。」    
    又有一人說:「管他呢?看看他身上有沒有錢。」    
    老高這時知道,他遇上了真正的道上兄弟。    
    老高趕緊說:「有,我有。」    
    一個人走上來,翻了翻老高身上。    
    「只有2百,他媽的,窮鬼。」說著踢了老高一腳。    
    「算了,快走吧!他媽的,那個什麼芳的,什麼梅的,還在等著老子。」    
    一群人就搖晃著相擁而去。    
    老高撿起銅笛子,才發現,又出了一身汗。    
    老高望著天空,怔怔地發呆。    
    而這一次,後來,老高沒有隱瞞他當時的想法。    
    他說,他很得意。    
    因為那些人,沒有發現他身上還有一百多塊錢。    
    老高說:「這群笨蛋。」    
    後記    
    2000年6月5日,我遇見了久別的老高。    
    老高依舊滿臉得意的告訴我,    
    最近他又搞了一個女人。    
    然後他黯然的說,    
    他還是沒錢。    
    


第10輯第123節:下水道三部曲(1)

    作者:君華國際    
    第一部   下水道    
    很多時候,我希望這座物慾的城市能夠是道具模型,不是說要更好地去掌握它,而是可以更輕易地去毀滅它!城市的下水道迷宮一樣不停地在地底下繁殖,它就像這個城市的人心,深藏不露,而且一樣的骯髒。    
    X住宅區是真正意義上的小區,就連在區地圖上都很難找得到它的正確位置,通緝犯似的,比下水道還能藏。這裡最轟動的新聞,算是下水道爆裂。    
    譚道德,男,三十出頭,天生劣質,白髮肆虐,看著像三百,屬於愛恩斯坦低能版本,早年憑借一頭白髮,將梁羽生筆下的練霓裳迫退到歷史第二位。下水道爆裂前他正在試新洗髮水洗頭,泡沫在他頭上模仿著太陽核運動,情形就像九七前他買進的科技概念股後來碰上了股災那樣;之後停水了,頭髮卻沒清洗乾淨,譚道德彎腰走向馬桶,使勁打開了儲水箱……    
    污水蓋被擠成重傷躺在一旁,地下水服食了興奮劑一樣不斷地湧上來,如同歹徒中槍血流不止,把附近街道給淹成錢塘江潮汛。    
    晚上十點,正是大多人洗澡的時候,隨即罵聲四起。結果當天晚上,那水管幾乎跟附近所有居民都發生了肉體關係。大家都想不明白,地下水為什麼會突然間造反呢?他們一直認為,除了自己,其它一切都是政治犯,不可能擁有自主權。    
    


第10輯第124節:下水道三部曲(2)

    第二部下水道II下水道前傳    
    都說是煙鬼,有些人一天一包煙地吸,有些人一天報廢一個打火機!    
    晚飯後,譚道德慣性發作飯後一包煙,將家裡偽裝成四川成都。    
    妻子蔣文明是廣東虎門人,偶像林則徐!    
    譚道德,你到底還有沒有道德?!自個墮落就算了,還帶壞咱理想!    
    怎麼著?    
    除了抽你還知道個屁!今天在學校,你兒子被老師捉到躲廁所裡抽煙!    
    不是吧?現在抽煙誰還躲廁所呀?笨!    
    譚道德!!    
    好好好,別動氣啊,開玩笑嘛不是?我去說說他,現在就去,行了吧?    
    (兒子譚理想房間內)    
    小譚,你抽煙怎麼躲廁所裡啊?    
    這不是重點吧!!    
    得得得老婆,先別激動。明白,我明白……小譚啊,你還小,不會選煙就先別抽,現在市面上的假煙很多的……    
    老娘跟你拼了!    
    哎!痛……要講文明,你別打人哪!    
    ……    
    結果,趕在譚道德試新洗髮水前,身上的多處地方都誤會了自己是標兵,率先展示了什麼叫做「黑」,青一塊紫一塊。    
    然後譚道德因為搞得一頭馬桶怪味,蔣文明寧死不讓他接近床,揚言只要他敢,立馬把家裡的煙全扔掉!    
    譚道德只好就範。    
    夜色的黑,是譚道德頭髮永遠到達不了的理想彼岸;月黑風高,夜晚有點誘人犯罪的意思。蓄謀已久的范仁,此刻終於決定順從它和他自己的這個意思。    
    晚風有意挑戰零下,現在范仁的體溫,頂多一瓶古綿純,33度左右。他緊跟在那個男人後面,目露凶光,那眼神要用來檢驗鋼材的話,絕對比ISO9002快--只要是劣質,立馬熔化掉!    
    范仁當過農民,但並非是一般的農民:別人在放牛放豬,他在給豬牛畫裸體素描;別人在收割,他在修剪刀。後來,他進了市裡面工作,自信憑一腔浪漫情懷,遭遇愛情那叫命中注定;再後來,他不無洩氣地發現,最沒情調可言的,竟是所謂的小資——只要丫沒錢,就是扯淡!於是范仁決定,無論如何要找個憤青姑娘!這就邁出了他錯誤的第一步。之後,他遇到了胡梨晶,不要怪他,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胡梨晶竟是狐狸精。    
    他一直以為:不管怎麼說,以自己的實力,把握住一個妓女還是沒有問題的;他更加相信,胡梨晶對自己死心塌地。不然怎麼說他傻呢?事實上,妓女就如同街道公園或者廣場廁所,都是公共歸全國人民所有的。    
    生活中的浪漫,是把百元鈔票折成心形藏在錢包裡裝綴;生活中的現實,是不夠花費的時候,將那心形還原成一長方形流通出去。如今他下崗了,按理說胡梨晶的義務也就到此為止了。現在的他雖然已經清楚了自己是個傻逼,但是作為一個中國人,屎尿都TM能忍,綠帽的事怎麼能忍呢?    
    那個男人一直跟另外一個男人在糾纏,太遠,都聽不到在談些什麼。范仁鬼祟地躲在草叢裡,像個小偷;原本為了尊重他准殺人犯的身份,我是想說他像個特工的,不過考慮到這種程度的跟蹤,特工的話死十次都不夠……其實他緊張也是應該的,畢竟這不同於當年宰豬啊!    
    終於,那男人只剩自個了。范仁步步逼近,待走到一個僻靜角落的時候,他健步如飛,猛衝上前手起刀落!    
    刀,只是普通的水果刀,並不特別鋒利,不過應該比劉健明的點三八殺傷力大,因為中刀者已經死亡了……    
    儘管范仁在這之前做了大量的心理準備,可事到臨頭,還是會怯。    
    毀滅證據後,他決定上館子吃夜宵壓驚。    
    他一坐下就點了白切雞,雞腿的血粘在嘴邊,看上去總算有那麼一點殺人兇手的意味了。    
    湯觀是市政局工程招標辦主任,今晚酒醉飯飽,照例打保鈴球消脂,一眾馬屁精緊隨身後。    
    輪到湯觀的時候,他先裝模作樣地做了一系列動作,好不容易才讓球離開了手,不料那球卻沿正軌滾了一「通渠」出來,湯觀頓時糗得無地自容。還好同去的賈虎威上來打了圓場:湯主任動作很標準啊,可惜差了一點運氣!什麼時候也教小弟玩一下?    
    嘿嘿……是差了一點運氣……平常都不這樣。    
    他沒有說謊,平常確實都不這樣,要平常那樣的話球早就打隔壁道去了。    
    湯主任,肚子有點撐,不如咱到公園去走走?賈虎威提議到。    
    這好哇!    
    (公園南門方向一僻靜角落)    
    湯主任,我有個朋友是開皮具廠的,送我一公文包,我一做生意的用不上,你看適合的話就笑納吧!    
    說罷,他遞給湯觀一個脹鼓鼓的公文包,那包像十月懷胎,啃胃藥都不消減。    
    湯主任,您看這次的工程能不能……?    
    哎呀!小賈啊,你這是什麼話呢?咱當父母官的,是老百姓的利益說了算,而不是我說了算的……你那公司嘛,咱單位是歷來都信得過,我相信老百姓也會一樣信得過!斷不會幹偷工減料的事!這叫眾望所歸,是老百姓選擇的你!懂嗎?    
    賈虎威心領神會,連連點頭稱是……    
    湯觀回到家後,迫不及待地打開公文包,就那堆人民幣啊,普通人見了還以為自己誤闖了中央銀行國庫咧!    
    正當他咧嘴大笑之際,門鈴響了。他很清楚,這個點數沒預約的話不會有人來找,只有麻煩才會!鐵門的小孔裡,擠著好幾個身穿制服的男人,警察?    
    


第10輯第125節:下水道三部曲(3)

    第三部  下水道III終級維修    
    怎麼這麼久才開門?帶頭的男人問。    
    在方便,方便……有什麼事嗎?    
    我是省公安廳刑偵科科長景茶,這幾個我的同事。有個案子想請你協助調查,待會回答我的提問,必須告訴我事實以及事實之全部,明不明白?    
    壞了!莫非是……?湯觀的心現在可是比腎還虛。幸虧為官多年,雖然職稱平平,說慌卻是正處級,這說謊話只要真假摻半多數能騙到人,隱瞞重點就好,於是他鎮定自若:問吧!    
    湯主任,我們剛才去找過同你一起吃晚飯的同事,他們都說打保齡球的時候你跟發財承建公司董事長賈虎威先走的人,可以交代一下嗎?    
    糟糕!莫非真的是……?不過這也真邪了門,貪污受賄不是檢察院的事嗎?怎麼跑公安局的人來了?奇怪……哦,是,是啊,我們都不想打了,就到外頭去走走……嗯,八點到八點半左右,就是在那個小區公園北門的附近。湯觀想,這樣問說不定是有人跟蹤了自己,答他個南轅北轍吧,公園裡不有的是人嗎?大不了到時候裝糊塗!    
    你確定是在北門?景茶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大相信。    
    確,確定啊!怎麼啦?湯觀百思不得其解。    
    好!既然你這麼合作,我會幫你向法官求情輕判的。    
    嚇???    
    賈虎威大約在一個小時前被殺害,而死亡地點時間跟你所說的都很吻合!根據公園保安隊長寶庵的證詞,他那時候看到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受害人賈虎威後面,天太黑,看不清楚長相;他膽子小不敢聲張,就一直躲在後面,後來兇徒殺了人,很快就逃跑了……    
    別別別,等等!你們不是來調查我受賄一事的嗎?    
    什麼跟什麼啊,那不是檢察院的事嗎?    
    殺人要償命,受賄十萬判不成死刑:大哥呀,剛才我是說謊……    
    證據呢?    
    剛才還有的,現在恐怕已經沒有了……湯觀兩腳一軟乾脆跪在了地上……    
    人生有很多時候就像坐公交車,你打算下車的站台不一定就是你最終的目的地。譚道德為人過於坦白,任何時候都是包拯匯報工作的態度,在這個城市裡,他的失敗理所當然;況且,他沒有背景,注定這輩子只能是選擇題本身,有被選擇而不會有選擇的權利。    
    譚道德自小就胸懷大志:計劃在四十歲之前能夠成功狙擊美元收購英國吞併日本!他的一生都在努力地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不幸的是,像許多數學家剛開始搞研究那樣,他正向著錯誤的方面證明。如今,譚道德無奈地睡在客廳,蓋上妻子扔出來的被子;說起那被子,可比兒子房間的586還要神奇,有就跟沒有一樣,凍得他直發抖。    
    早晨八點,他才剛睡著,電話就響了:小譚啊,快回來吧,有緊急任務!    
    下水道的爆裂使得附近交通一度阻塞,聽說是緊急任務,譚道德不敢怠慢,好在,世界上有一種奢侈的走路叫做TAXI。那計程車發了瘋一樣,像已經發射出去的洲際導彈,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約莫過了半個小時,他又回到了家附近:譚道德是市政局市政科的管道維修員,接到緊急任務搶修某小區爆裂的下水道。    
    晨早的太陽熾熱得如同企業老闆對員工的主觀願望那樣,一個就像有兩個在工作。正在埋頭搶修的譚道德突然停住手腳,他發現在阻塞水管廢物中,竟有些濕得皺成一團的類人民幣物體!真鈔假鈔呢?他沒過多地考慮;這類傻子,想到的往往是馬上找個公共電話來撥打110……原來昨天晚上,湯觀怕來者不善,把十萬受賄金塞進去馬桶毀滅證據。什麼牌子的馬桶這麼牛啊?你問他去,到監獄裡。    
    那後來我們的范仁同志到底有沒有被捉到呢?你也問他去,到地獄裡。大家沒有因為那白切雞是跑龍套角色而把它遺忘掉吧?此後全球爆發禽流感……據說他死的時候,表情就跟在等待中央屠宰的雞鴨一樣痛苦。    
    如果讓我選擇一個地方去旅行的話,我希望能夠到這座城市的下水道去走走,看看裡面到底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10輯第126節:像夏得剛一樣(1)

    作者:狗熊的紅領巾    
    「像夏得剛一樣……」這句話幾乎成了一句口頭禪,點綴著人們的語言。它講述的是一個發生在黃昏裡的故事……    
    那個黃昏,當下班的鈴聲響徹在半空中的時候,人們開始迫不及待地向門口湧去。那一天,大門只開了一半,人群在那裡形成了「瓶頸」式的擁擠。門的外面,站著虎視眈眈的馬力一夥,當有人上前詢問的時候,馬力就會甩著頭髮,示意他走開。於是,人們就走開了,他們站在不遠的地方,猜測著誰是那個倒霉的傢伙。    
    當大門變得不再擁擠的時候,夏得剛走出來了,他的胸前掛著一支軍用挎包,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面,顯得若無其事。他走過來了,邊走邊把手伸進了包裡,人們開始意識到了什麼,紛紛的向後退去。當他把手伸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他們看到了一柄珵亮的刮刀,在燈光下表達著陣陣寒意。夏得剛看了馬力一眼,然後,伸出另一隻手來攥住了刀身,沒有人知道他要幹什麼,時間在這裡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忽然,他笑了,緊接著「唰」地一下把刀子從手掌中抽了出來。    
    人們開始嘩然了,他們看到那隻手掌裡流出了一連串紅色的液體,散發著熱氣,在路邊的雪堆上貫穿出一個個鮮紅色的洞穴,就像在擠海綿。馬力看著它們源源不斷的流淌著,胃裡面一陣痙攣,他退卻了。於是,夏得剛就走過去,輕輕地摘下他的圍脖纏在手上,大搖大擺地走了。    
    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人們都在樂此不疲的互相講述著這個故事,更有一些人開始聚攏在夏得剛的身邊,不時地要他伸出手掌來展示一下那條傷疤,這個時候,他們會神采奕奕地說著:「……像夏得剛一樣……」顯然,這已經成了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每當陳稷看到他們的時候,都會很羨慕,他也想走過去加入到隊伍裡面,但是他沒有,因為他太老實了,他想,夏得剛是不會喜歡他的。所以,當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夏得剛的時候,他們還是素不相識。    
    陳稷不認識夏得剛,卻認識馬力,因為他們就住在同一條街上。在一個倒休的日子,陳稷在街上遇見馬力,馬力親熱的拍著他的肩膀,問他要不要去他家坐坐。    
    其實,陳稷和他沒什麼交往,但他還是去了,他坐在馬力家的沙發上,覺得很不自在。    
    「你知道什麼叫69式麼?」馬力忽然問道。    
    「那是什麼?」陳稷好奇地問道。    
    「你想不想知道?」    
    馬力說著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閃閃發亮的光碟,神秘地說:「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他把光碟放進影碟機,屏幕裡就開始不停地運動起來,陳稷的表情立刻就凝滯了,他那只碩大的喉結不停地滾動著,就像是海面上的浮標。    
    馬力在一邊不停地講解,陳稷一邊點頭,一邊說:「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馬力笑而不答。    
    這時,樓道裡傳來了腳步聲,馬力趕緊取出光盤,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裡面,他對陳稷說:「你想不想弄一張?」    
    「怎麼弄?」    
    「你有錢麼?」    
    陳稷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一張五十元的鈔票。    
    「就這些?」    
    陳稷點了點頭。    
    「好吧,」馬力說,「明天我幫你弄一張。」說著,抽出了陳稷手裡的鈔票。    
    「你再放進去讓我看看,我還不知道什麼是69式呢。」陳稷說。    
    馬力笑了笑說:「你會知道的。」    
    


第10輯第127節:像夏得剛一樣(2)

    第二天一早,馬力很神秘的出現在陳稷面前,他說:「把抽屜打開。」    
    「幹什麼?」    
    「你打開。」    
    抽屜打開了,馬力飛快地從懷裡抽出一樣東西,丟到裡面說:「喏,我們兩清了。」    
    陳稷看到一隻花花綠綠的封皮,他的喉結又開始滾動了。    
    「收起來。」馬力說到第二遍的,陳稷才木訥地答應著,關上了抽屜。    
    在這個上午,陳稷一直保持著坐立不安,他不時地就會打開抽屜看上幾眼,當屋子裡面只剩下他和達達兩個人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達達是他的好朋友,他要告訴他這個秘密。    
    「你知道什麼是69式麼?」陳稷說。    
    「你說什麼?」達達一時沒有弄明白。    
    「你過來。」陳稷說著打開抽屜,達達明白了,他笑了起來,說:「一定是馬力那傢伙。」    
    「你怎麼知道的?」    
    「他向每一個人都推銷這玩意,你給了他多少錢?」    
    「五十。」    
    「多少?」達達瞪大了眼睛。    
    「五十。」    
    「你知道麼,這東西只值五塊錢的。」    
    「五塊?!!」陳稷吃了一驚。    
    「馬力是個混蛋。」達達氣憤地說。    
     陳稷看著那只塑料片片,沒再說什麼。    
    中午的時候,陳稷是在路邊大排檔看到馬力的,他停了下來,馬力也看到他了,他指著陳稷對旁邊的人說:「就是他,就是這個人,用五十塊錢買了一張塑料片片。」其他人就笑起來了。    
    陳稷走過去說:「你應該把錢還給我。」    
    他們又開始笑了。    
    陳稷又重複了一遍。    
    「有些人生下來就是被人騙的,這種人叫做傻瓜,比如你。」馬力說。    
    「馬力,你是個混蛋。」陳稷說。    
    馬力不笑了,他站起來走到陳稷面前說:「你說什麼?我會不會是聽錯了?」    
    陳稷說:「我說你是個混蛋。」    
    「你們都聽到了,是他先罵我的。」馬力說完拍了拍陳稷的肩膀說,「連你這麼老實的人都敢罵我,我會很沒面子的,所以我要教訓你一下。」說完,他的拳頭就打在了陳稷的身上。陳稷感到胃部一陣痙攣,他就彎下了身子,然後,他聽到他的身體在馬力的敲打下發出陣陣的迴響。    
         
    整個下午,陳稷都掙扎在憤怒當中,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不時地活動著酸疼的肌肉。到了黃昏,當下班的鈴聲響起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把一隻挎包掛在胸前,他說:「我要像夏得剛一樣。」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人去阻攔他,他們看著陳稷走了出去,然後在他身後發出了一陣哄笑。    
    陳稷還是在大排檔找到馬力的,他們又在吃飯,看到他的時候,他們愣了一下,馬力說:「陳稷你幹什麼?」    
    「我要像夏得剛一樣。」他說得非常堅定。    
    「你要幹什麼?」他說話的時候已經在笑了,他們都在笑著。    
    「我要像夏得剛一樣。」陳稷又重複了一遍。    
    「夏得剛是什麼樣的?」馬力說話的時候,已經笑得捂肚子了,他指著陳稷胸前的挎包說:「你要割手掌知道麼,那樣我們才會害怕的。」說完,他們笑得更加響亮了。    
    「割呀,快割,這樣我們就會害怕了。」他們一起喊著。    
    陳稷把手伸進挎包,握著那刀把。    
    「割呀,快割,這樣我們就會害怕了。」他們還在喊著。    
    陳稷的手抖了起來,他努力地回憶著夏得剛的動作,企圖為自己平添一些勇氣。可是,那個景象實在是太模糊了,唯一可見的只有那一連串的鮮血,讓他膽戰心驚。    
    陳稷把手伸出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拿,他承認,他不敢割自己的手掌。    
    「他害怕了……他不敢割自己的手掌……他想學夏得剛……」他們一直在笑著。馬力慢慢走過來,他伸手摘下陳稷的挎包,然後掛在自己的胸前,說:「這東西對你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說完,他們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邊走,他們還在笑。    
    


第10輯第128節:像夏得剛一樣(3)

    陳稷沮喪的坐了下來,他要了一瓶酒,獨自喝了起來。朦朧中,他彷彿看到路燈下走過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輕蔑的笑,他們的嘴裡面都在嘟囔著:「他害怕了……他不敢割自己的手掌」。    
    夜裡的風很涼,帶著尖利的哨音從旁邊吹過。陳稷緊了緊衣領,他抬起頭,發現四周已經坐滿了夜歸的民工,他們響亮地吃著麵條,顯得無比的興奮。陳稷的耳朵就淹沒在這些聲音裡面,他感到孤獨和恐懼,他甚至覺得,自己其實和他們沒有什麼分別。他感覺到臉上癢癢的,於是伸出舌頭舔了舔,是鹹的。    
    這個時候,一個人走了過來,坐到了陳稷對面的位置,他的身上還帶著陣陣的寒氣,慢慢飄到陳稷的臉上。陳稷朝他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他的心開始緊張的跳動起來,他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到夏得剛,而且,他還在笑。    
    陳稷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每當面對著電影裡的英雄,他都忍不住要說:「我也要像你一樣。」他是準備要這樣說的,可是當說出來的時候,卻換成了另外的一句,他說:「我認識你,你卻不認識我。」    
    夏得剛笑了笑,他開始說話了,他說:「你不是叫陳稷麼?」    
    陳稷的下巴就是在這個時候沉了下去,他不敢相信夏得剛居然能夠叫的出他的名字,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夏得剛還在笑,笑得很生動,他說:「我們的名氣都很大。」    
    「我們?」陳稷忍不住想要糾正他了,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我們。」    
    「對呀,我們,」夏得剛回答得很肯定,他說:「誰不知道,你是全廠最老實的人?」    
    原來老實人也會很出名的,這其實並不是一句壞話,可卻讓陳稷無地自容。他終於明白了,即使他割破了手掌,馬力還是不會怕他,因為陳稷就是陳稷,永遠也成不了夏得剛。他覺得視線又模糊了,趕緊低下頭揉著眼睛,然後對夏得剛說:「我……」    
    夏得剛看著他,說:「你怎麼了?」    
    「我沒辦法像你一樣。」他說道。    
    「像我一樣?你真的想像我一樣?」夏得剛說。    
    陳稷用力的點了點頭。    
    夏得剛猶豫了一下,他說:「好吧,我來教你,這其實很簡單的。」說著,他拿起一隻玻璃杯遞給陳稷說:「摔碎它。」    
    陳稷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摔碎它!」夏得剛吼道。    
    陳稷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把杯子扔了出去,杯子在地面上炸裂開來,發出刺耳的聲響。緊接著,夏得剛又遞過來一隻,陳稷的手有點顫抖,他咬了咬牙,又把它扔了出去。當他摔到第三隻杯子的時候,老闆終於走了過來,他的臉上掛著恭維地笑,看了看桌子上的東西,然後免了他們的單。    
    夏得剛說:「是不是很簡單?」    
    陳稷已經被驚呆了,他的下巴看上去像是脫臼了,那麼自然的垂落著,顯露出一張洞開的大嘴。    
    這個時候,夏得剛收起了笑容,他喝了一口酒,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像我一樣,我很努力地工作,但是從沒得過先進,也沒有誰肯介紹我入黨,還有那些女人,她們見到我就像見到一個亡命徒一樣,遠遠地就躲開了。」他看了陳稷一眼,繼續說:「等一會你可以回家,然後鑽進暖和的被窩摟著老婆睡覺,而我呢,我還要走回那條又黑又長的樓道,然後打開其中一扇門,擁擠在那間四個人一起的臭烘烘的單身宿舍。你說,你為什麼要像我一樣?為什麼要像夏得剛一樣?」他停下來,一口氣喝光了所有的酒,坐在那裡急促的呼吸著。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來,對陳稷說:「你知道麼,我有多麼的羨慕你。」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地向遠處走去,路燈把他強悍的身影壓縮成扁扁的一條,在路面上延伸著,一點也不像他的影子。陳稷慢慢地站起身來,他活動著僵硬的下巴,掏出一些錢放在桌子上,其中包括那三隻杯子。    
    他快步走在路上,顯得很用力,迎面走來了下夜班的同事,他們說:「陳稷這麼晚了你去哪裡呀?」    
    陳稷很響亮地回答說:「回家。」    
    


第10輯第129節:尋找龍脈(1)

    作者:文嚎     
    當年我住在校內盒子公寓的時候,一開窗,抬眼就能看見市檢察院烏黑的大門,衙門的戾氣像一隻蝙蝠直撲面門;東湖反弓水從左邊射來一道失運箭氣,由鼻尖擦過,帶著財運伴著車流滾滾東去;身後暗箭路煞,無遮無攔;出門一條陰溝,水流湍急,淫聲浪語,主桃花不止,五德不守,道德淪喪。    
    就是這樣平凡而糟糕的風水,我們的生活。    
    初五,驛馬動,火迫金行,大利西方。    
    老秦在出國前最後的一段日子裡,退掉了校外租用的民房,把一切行李打包收好,只留下鋪蓋卷和床頭的一把粗糙的27馬刀。每天早晨一睜開眼睛,就猛然坐起,從牆上摘下那把滿是鐵銹的鋼刀,撫鞘大吼一聲:「地球怎麼還不爆炸啊!」    
    我不知道他是何時對存在的本意開始產生懷疑。小時候,鄰居山子是我崇拜的老炮,千軍萬馬的械鬥中可以脫穎而出直取敵酋,有一次卻在我面前哭得痛不欲生,一邊敲著酒瓶一邊逼問我:「你說,你說,我他媽二十三了,啊,又有什麼意思……」    
    那時我還很小,緊張地陪著笑臉,心裡卻在盤算,如何能和山子一樣牛逼,我是欠缺他身上哪一樣東西呢?是他頭上的一道刀痕,還是手上的一個小刺青,他後腰那把銑出血槽的藏刀,還是他手上的一根掌紋?    
    我一直確信,決定一個人命運的,可能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事物,可能是一個傷疤的長短,可能是一個小飾品的位置,還可能是一句咒語的發音,只要我找到了它,就可以改變它,而它則能改變我的命運。歷史上的迷信,從摸骨術到堪輿學,根源盡在於斯。    
    山子在後來的一次嚴打中永遠地失蹤了。我出來上大學的時候,聽鄰居最後一次談起他,說他在械鬥中多次用他那把藏刀把人挑成殘廢,但都很幸運地逃過了法網,最後一次,僅僅是因為酒後搶了一個外鄉人的十三塊錢,栽了。有人說他勞改去了新疆,還有人說他被鎮壓了。他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近20年,當年名動江湖的老炮早已成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沒有人可以確定他的去向。我卻一直相信,他是去了新疆。我好像還記得,就在他被綁送去往新疆的押解列車的時候,還扭頭和我說了一句話,到南方去,到那個城市去。    
    在山子的指點下,我高考結束,來到了這個城市。風水書裡說,這座長江邊上的城市不適合建都,因為山勢無王氣,霸業一旦休。但我記得山子當年和我說起的,這座城市裡有一個小小的湖,內生龍氣,護砂完整,案朝齊備。曾經有個皇帝怕人藉機造反,特遣八千御林軍南下,開進此城,鑿湖引水入三里之外的護城河。山子說,只要找到了那個湖,多留心周圍,一定能發現東西。從我開始來到這個城市上學,到現在,已經接近四年了,我一刻也沒有停止龍脈的尋找。    
    老秦是另一個山子,極端自信,常常撫摸著自己的那把蘇聯馬刀問天下頭顱幾許。某日,他突然跑進公寓,打掉我手裡的四級詞彙,一握左拳,像瓦爾特一樣地鏗鏘有力:「兄弟,我要到法國去!」    
    我勉強地笑了笑,恭喜兄弟投降帝國主義了,然後轉身,撥通了K的電話。    
    K是和我一起尋找龍脈的人。我們站在雙月橋的上面觀看龜背山前面的5號樓。秋暮時分,天地一片陰沉,龜背山黑沉沉地像一個墳頭支楞在湖邊。5號樓依山而建,慘白的瓷磚和透亮的玻璃反射著黃昏黯淡的光輝,光線折射流轉,彷彿一個刻滿了蝌蚪文的墓碑。我順著K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個延伸到湖中間的釣魚用平台。我以前喜歡坐在積累了數十年魚腥味的水泥板上和人一起抽煙,看著駱駝濃郁的煙霧在湖面上升起,被風迅速地捲散。    
    


第10輯第130節:尋找龍脈(2)

    「龍脈,」K的爺爺在三大改造前是一個民族資本家,前半生最大願望就是找到一條飛龍脈把自己埋進去,到了後來有了集體意識,很積極地要找條生龍脈送給梁縣長。梁縣長是紅小鬼,十幾歲被地主迫害得背井離鄉,出發前手持利斧將老地主砍傷。地主一家惱羞成怒,奈何不得小梁光棍一條亡命天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托人搞來炸藥,喪心病狂地將小梁家祖墳炸毀。多年後,梁縣長率隊伍重返家鄉,安撫百姓,土地改革。地主一夥兒賊心不死,勾結紅槍會作亂,縣委被砸,多名幹部死傷,梁縣長死裡逃生,招來部隊,動用機槍鎮壓。老地主在家聽到消息,心如死灰決意自裁。死前喃喃歎息,梁家祖墳怎麼那麼旺呢……」    
    K的爺爺告訴K,梁縣長家祖墳出林虎,本主大凶,但經火燒之後卻能陡而轉運,要不是地主一家的炸藥,梁縣長沒準就得死在長征路上……但是梁縣長自己不相信這個,把K爺爺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大加批判。老爺子沒受過什麼罪,很快就過去了。全面建設時期一切從簡,連夜火化,骨灰就草草埋在一個公廁旁,臭不可聞。    
    K喜歡和我把抽過的煙屁股扔到一個午餐肉罐頭盒裡。那個花哨的鐵皮盒子是整個房子中間唯一的亮點,其餘一切都是灰濛濛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兒在牆角放上三分鐘,就不能再喝了。    
    我要離開這所學校離開這座城市了,龍脈成了我心中的一塊隱痛,我四處向人打聽,你知道哪裡有龍脈嗎,我還把龍脈的事情發在了校內網絡上,很快就有人回復了。我告訴K,是個女的,想請我們去幫她看家居風水。    
    K出發前,在他的風水羅盤上擺了三支香,給他爺爺上上,叫爺爺保佑他早生貴子。然後把羅盤往口袋裡一揣,和我一前一後出了門。    
    我最終還是沒有和K一起赴約會,一個人回盒子公寓了。推開宿舍的門,就發現老秦把27馬刀搭在兩手中間,盤腿坐在床上小聲地哭。    
    有個兄弟路過,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告訴我,老秦去法國的事情黃了,中介是個騙子,捲了他萬把來塊錢,不知所蹤。    
    我又回到宿舍,進門輕輕地爬到床上,迎著下午最後一絲陽光躺下了。我知道,老秦其實不是山子,山子早就告訴我,誰都靠不住,他要自己尋找龍脈。    
    我這才想起來,我尋龍脈,也不是要送給山子的。而且,我昨晚在K的床上還做了個夢,夢見山子和他的老婆了。    
    夢裡的山子從新疆回來了,置辦了長短武器開始殺人越貨,沒多久被政府鎮壓。他的老婆我沒見過,長相模糊,依稀說了這麼句話: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拿著AK47來娶我……    
    


第10輯第131節:張大為和他的108位情婦(1)

    作者:也說我     
    108位情婦闖入靈堂    
    著名企業家張大為1月13日因心臟病突發,不治身亡。    
    1月14日下午正要送往火葬廠火化,門前來了一輛寶馬,上面走下一位身材勻稱得當,長相端莊的女人,穿著一身孝衣,闖入靈堂,呼天搶地地大哭起來,在場之人無不驚慌失措。接著每隔三十秒鐘進來一位,裝束打扮如出一轍,各個都淚流滿面,眾人攔擋不住,告訴張大為妻子王小鳳。王小鳳聞訊從床上驚坐而起,大呼「完了」,昏絕於地。    
    參加葬禮的人在靈堂內議論紛紛,最後被絡繹不絕的白衣女人擠出靈堂,自然地列成兩隊,中間留出一條通道。一個小時後,張大為別墅前的路上排滿了108輛寶馬車。靈堂前的108位白衣女人濟濟一堂,列成齊整的隊伍,放聲大哭,每隔一分鐘108位女人齊呼一聲:大為,我愛你。現場秩序並沒出現混亂的局面,反而有條不紊。三分鐘後,也就是王小鳳醒後報警三十分鐘後,第三中隊大隊長氣喘吁吁地找到王小鳳,王小鳳捂著胸口大罵:你們他媽的都怎麼現在才來啊!隊長說,路上車堵的厲害,寶馬車一輛挨著一輛,十里路都是跑過來的。    
    這些女人是張大為生前的情婦,分佈在全市各個角落。    
    張大為到底死在何時何地    
    據王小鳳回憶說,1月12日,張大為習慣性地給家裡掛了一個電話說他不回家了,王小鳳也習慣性地不再聽下去,掛斷電話。第二天,王小鳳接到電話得知張大為被送往市第一人民醫院急救。當時王小鳳心裡就拔涼拔涼的不能自拔,預感不好,慌裡慌張地趕往醫院。醫生說他由於心臟病突發已經在十個小時前就死了。王小鳳說她雖然早料到自己丈夫終有一天會這麼離開,但她依然不能接受,控制不住強烈的悲傷,當時就一口氣沒回過來,哭昏在醫院裡。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二點鐘,她覺得此事來得不夠規範,和自己曾經接受的教育發生嚴重的脫節。醫生說,死者生前曾做過劇烈運動,也就是說由於劇烈運動導致他心臟不能穩定如往常,一不小心就死於不如往常。    
    這個疑惑解開是在張大為的情婦們大哭靈堂之時。當時警察雖然趕到了現場,但從來沒遇到這麼棘手的問題,一時不知所措。只是站在那個隊伍面前跟趕小雞似的雙手前後擺動,嘴裡說:走,都走,再不走,我把你們帶局裡去。這時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躲過警察的追趕,成了漏網之魚,鑽到警察的後面。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擴音器,說: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說著說著就哽咽住了,聲音嘶啞,但淒切動人——各位親愛的朋友,我想告訴你們,張大為是我害死的。1月12日晚上8點15分37秒,我正在看一部關於如何確保婚外戀長久和幸福的電影,突然接到大為的電話,說他今晚想我了,我讓他來我別墅,他執意不肯,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讓我去公司。眾所周知,我是他的第一個秘書也是第一個情婦。那天晚上他做愛格外地賣力,實際上他一直這樣。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還是我最耐用,在我快感如潮的時候,他說有了快感可以喊沒人聽得見。我一喊倒不打緊,他一翻身驚叫一聲就過去了。為了掩飾我的罪過,我在現場——說到這裡,人們就沒再聽見她接下來說的什麼話了,因為她買的是過期的電池,擴音器沒電了,另外場面開始變得嘈雜。    
    據張大為的這位情婦後來說她很費力地給死去的張大為像孩子一樣地穿上衣服,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就回到自己的別墅。她感到後悔,但她當時怕不這樣做自己更後悔。    
    


第10輯第132節:張大為和他的108位情婦(2)

    張大為生前大事記    
    一、1966年出生在貧困山區的一個農民家庭,一墜地便能哇哇大哭,白白胖胖讓鄰居們嫉妒不已。每個抱過他的人都說他不是他爸的兒子。當時偉大的文化大革命開始在大城市蠢蠢欲動,他們村也開始風吹草動。    
    二、1976年,經歷十年文革,早熟,被送往一所小學讀書。他父親把自己一輩子知道的唯一一句鼓舞人心的話送給他:苦難是一筆財富。    
    三、1977年,愛上班花李桂花,老師多次找他談話,學習成績一再下滑。李桂花因擺脫不掉,跳樹自殺未遂。    
    四、1980年,提前升入初中,經歷15次失戀,情感超常豐富,成為一個玩世不恭的文學青年。    
    五、1982年,以筆名張大為在校報發表處女作《我的光榮與夢想》,轟動全校。年底被學校評為最具人氣獎,最佳新人獎,最有可塑性的文學青年,最年輕的校園文學家等一系列榮譽稱號,並獲得陳成文學獎——陳成是張大為學校一名出過一本書的語文老師,學校為此設立陳成文學獎。    
    六、1983年。正式把姓名張小為改名張大為,為此放棄人格尊嚴和人身安全,偷盜一次,給局長送了兩瓶補腦液,兩瓶補腎酒,兩瓶壯陽酒,才使得局長簽名同意改名。    
    七、1984年,18歲生日當天晚上在校園的樹林中由男孩蛻變成男人,給他這個機會的是他愛上的第37個女生。    
    八、父親去世,得知自己是母親和另外一個在文革中死去的男教師通姦的結果,從此深恨老師,摔門而走。    
    九、1986年,閱讀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說《水滸》,放棄當作家的瞎想,指天立誓要佔有108個女人,自稱「108計劃」。    
    十、1987年10月,考入中國商業大學,學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在女廁所門口遇見王小鳳,放棄「108計劃」,兩人開始愛情,並很快成為「中國商業大學校外同居第一人」。    
    十一、1987年11月,被中國商業大學以「不遵守校規校紀,擅自校外同居」的理由開除,成為「中國商業大學開除第一人」。    
    十二、1988年,兩人由於避孕措施不當,王小鳳懷孕,被開除,打胎成功,兩人登記結婚,南下沿海城市,創業。    
    十三、1989年,為了獲得在農貿市場賣白菜的一塊地盤,再次忍辱負重,放棄尊嚴,給工商局的領導送了一條香煙,兩瓶茅台。    
    十四、1990年,由原來小量擺攤銷售大白菜,改為大量批發大白菜,同年底,因為倒賣大白菜,賺到百萬巨款。    
    十五、1991年春天榮歸故里,在家鄉的省城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投資房地產,半年之後,成為省城《財富週刊》雜誌評選的全省首富。    
    十六、1991年底到1992年初,為了得到政府支持,曾先後一百多次拜訪省市領導,均攜帶各種禮品,每次花費基金約十萬元,被領導們私下評為最有仁義的人最和藹可親的企業家,最平易近人的企業家。    
    十七、1992年3月13日,王小鳳被診斷無生育能力,飛往美國求醫。張大為把到任三天的女秘書帶回家中,成為最快和女秘書發生關係的經理。    
    十八、1992年3月14日,初戰告捷,另招一女秘書,送第一位女秘書一棟別墅。    
    十九、3月16日,把第二任秘書帶回家中,正式確定「三日秘書轉情婦」的不動搖方針,即日生效。    
    二十、1993年5月16,王小鳳病癒歸國,並帶回一個剛滿月的嬰兒,張大為見面的第一句話是:這孩子誰的?難道你由懷孕到生育需要十幾個月嗎?    
    二十一、1995年,獲全省「九十九大傑出青年」的榮譽稱號,並被《財富週刊》又一次評為全省首富,被省婦聯評為「模範丈夫」。    
    二十二、1998年,他和情婦做愛開始用一種先進的避孕藥代替落伍的避孕套,獲得情婦們的一致贊同。    
    二十三、2001年7月開始,陸續為108位情婦購得各種款式的寶馬轎車,使省城出現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年底多家媒體把出現的108輛寶馬車稱為「神秘的寶馬事件」。    
    二十四、2005年1月12日,死。    
    


第11輯第135節:香蕉月亮(1)

    作者:程靜    
    新年伊始,車廂裡稀疏坐著過完元旦趕回紐約上班的人們。不過下午四點左右,天已黑了。間或窗外一片亮,那是進入市區,出了城又是一片灰濛濛的樹林、曠野。很冷了,可暴風雪還沒刮過來,期待中的「白色聖誕」過得陰嗖嗖的。    
    我手上拿著本杜拉斯的《街心花園》,心不在焉的翻著。    
    「這些布列塔尼人本事很大,他們成千上萬地在巴黎火車站下車。    
    ……    
    這些人腦子裡只想一件事,那就是繼續生存下去:千萬不要死於飢餓,無論如何每天晚上能有個棲身之處。     
    此外,他們也偶爾遇到個人,一塊兒聊聊。說說大家的不幸,談談各自的艱難。這一幕幕發生在某個夏天,發生在街心花園裡,列車車廂內,市場咖啡館,那裡人群絡繹不絕,還有吹拉彈唱。照他們的說法,沒有這些,他們大概無法擺脫孤獨與寂寞。」    
    真是本閒書,講一個作小商販的男人和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傭沒完沒了的談話。我打了個哈欠。暖氣開得太大了,無聊假期的結束和又一個無聊學期的開始令我煩躁欲睡——如果守著冰箱,我會煩躁欲吃——索性拿了書墊在扶手上,一頭栽了下去。    
    「看!日月同輝!」我拉拉厲放的袖子。    
    「呵,真的。」眼鏡片後他那雙夢遊似的眼睛難得的聚一聚焦。    
    我從來沒在正午時分看到過這樣的情形。蔚藍的海水、漫步沙灘的白鴿和身後的大西洋賭城都因了這對望著的紅日和圓月顯得有些詭異。    
    「能不能都拍下來?」    
    他擺擺手中的小破相機,對這樣的問題根本就懶得回答。    
    他是我知道的最懂得節省體力的人。除此之外,厲放同志還有其他許多優點,比如像康德一樣按時散步(以及按時吃喝拉撒等等)。十幾歲的時候他稱這樣有利長壽,的確是個從小就有遠大志向的人。如今誰若嘲笑這些習慣,他不再解釋,只擺出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表情。    
    我們上次出遊是他出國前的夏天,在昆明植物園裡好歹還呆了五個小時,回家的火車上夢見大團大團五彩繽紛的花。今年大西洋城只逛了三小時,賭了十元,輸輸贏贏,最後用籌碼換回七元半——別人一換就幾十成百上千,可我們沒有信心在短時間內輸光,更不指望能贏……現在半夢半醒之間還能看見日月同輝,真睡著了,保管夢裡什麼也沒有。    
    幸虧沒睡沉,不一會就聽見New York Penn Station 到了。我讀書的地方離紐約還遠著呢,得換乘灰狗。順著人流走出站台,一抬眼就看見greyhound 的標誌。來的時候可和火車站不是一個地方啊,不管如何,我打算先看看這個車站再說,時間還早。再一看指示標——乖乖!是不是做夢啊?這是Newark Penn station ,我下錯站了。    
    對於Newark我並非一無所知。當初就想坐灰狗到這離普林斯頓近些的,可厲放說Newark黑人太多,我又是晚間到,絕對不可,他接都不行。考慮到這是他頭回對我的安全發表意見,這個城市恐怕算得上臭名昭著了。    
    候車站只有二十平房左右,沒有電子顯示屏,門外也沒有車道;廳內擠滿了拖兒帶女的黑人,售票口只有一個女人,一個黑女人。我還算是沉得住氣的,先問了售票小姐車次,審時度勢還是在這等巴士好;轉回去坐火車,一動不如一靜。給厲放打了個電話——如我所料他不在,必是到實驗室上網去了;如果一天不能在電腦前坐八個小時以上,這人會坐立不安如沒奶喝的嬰兒——我在的這些天就這樣。我不清楚他整天在網上幹什麼,以前還好奇過,現在不想了。偶爾我也在網上亂逛,看到「手指插進去感覺不到女友的處女膜是怎麼回事」一類的帖子,會想像一下厲放敲鍵盤的樣子,覺得有些滑稽。    
    我留言沒說下錯站,只說「到了再給你打」,這樣如果一切平安,就少給他一次說我糊塗的機會;如果我失蹤了呢,可以按來電紀錄追查到Newark。至於我為何半路下車,又如何出事,就是偵探小說的內容了。一邊猶自浮想聯翩,一邊卻在悶熱的廳裡冷不丁打了個顫。    
    如果不是這麼多黑人,這倒有點像國內的車站。有人抽煙,還有打嗝打出來的啤酒味;明明只有一個口售票,隊卻歪歪斜斜站了好幾排;位置還有空的,可都髒得沒法坐,還有幾個傢伙橫躺著。我看中了窗邊一個位置,取了份免費報紙墊上坐了。下班車大概還有一個鐘,過路車,售票的小姐也不確定時間。既來之則安之,我又掏出《街心花園》。    
    


第11輯第136節:香蕉月亮(2)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街心花園裡碰見了,聊聊天,說說各自的經歷、困惑、夢想或痛苦,平淡無奇得沒什麼不能相信的,可在我的生活中從沒發生過。首先,我只在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過市民廣場,很少外出獨坐;其次,旅行中我可能會和老人、婦女、學生聊天,可絕不會和陌生男人搭腔,這是一定的;最後,我沒試過和生人講任何複雜的、私人的問題——其實這些問題,除了大學裡和女朋友們談爛掉外也很久沒和人講了。真奇怪啊,我們關注浮光掠影的東西,比如購物、足球、減肥和網絡,卻不習慣現實中人與人的交流,尤其是關於自己本身的,不借助任何外物——比如女明星的日本軍旗裝——的話題。    
    我有路途中順身帶書的習慣,大概是當年背單詞養成的習慣。無論如何,我是真心喜歡書。十年前讀書是為了學會思考,現在讀書是為了少想,任由作者牽著自己,苦也好悲也好平步青雲也好生離死別也好,書一合故事還是人家的,自己什麼也煩不上。倒反沒有書,恐怕還會不小心生出些幽恨閒愁來。    
    不過眼前的這本書有違我讀書的初衷,它太瑣碎,節奏太慢,以致我不得不思考。    
    「我忘了告訴您:有個人時不時在注視您。」    
    「我知道。是不是走近了?」    
    「對,走近了。」    
    「沒有理由嗎?」    
    「沒有理由。這時,交流就不再泛泛而談了。」    
    「那又怎麼樣,先生,那又怎麼樣?」    
    「我在一個城市從不超過兩天,小姐,最多三天。我買的東西沒必要讓我呆那麼長時間。」    
    ……    
    猛地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一抬頭,眼前的男人好似從書中跳出來——儘管我沒設想過主人公長什麼樣——衝我齜牙咧嘴的一笑:    
    「小妞,往哪去?」    
    我嚇了一跳,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人已站起來:    
    「對不起」,我習慣性的嗓子裡哼了一聲,拎著包逃到對面。慌裡慌張之中踩到了某人的腳,小聲又說了句「對不起」,對方的回答卻是豪爽的一陣大笑。剛才問話的黑人向同伴擠了個鬼臉,兩人移到我面前,瞪圓眼似笑非笑的直直望著我。    
    理論上說我相信黑人做鬼臉和白人、黃人沒什麼不同,我也不是種族歧視主義者,可就是害怕。一張張臉誇張的扭動著,感覺像置身在熱帶叢林和猩猩在一起——害怕有什麼辦法啊!我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熬過這幾個鐘,都不行嗎?      
    我逃也似的出了候車廳。門外還有一層半敞著的玻璃門,兩層門之間大概4平方的空間,堆了幾件還沒運走的行李,側面又有扇門,緊閉著,應該是通往行李房的。靠著這扇門,坐著個衣衫襤褸的男子。    
    流浪漢?乞丐?    
    一個白人,年輕人。    
    他的樣子很怪——並不是醜,只是線條過於僵硬,給人一種猙獰的感覺,讓我想起學校海報貼的暴露狂頭像——可這種感覺在他看過來的一瞬間消失了。確切的說,他並沒有看我,只是把頭轉過45度角,與我正面對了一下,我絲毫感覺不到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連蜻蜓點水的接觸都沒有,儘管我們面對面,兩米內的距離。    
    一張憂慮的臉,希臘式方正的輪廓,濃眉凹眼,可是目光是空洞的,嘴角向下緊抿著。    
     ——憂慮,我不自覺用了這個詞,其實我先感到的該是英俊,英俊的面孔才善於表達這種深沉的情緒。    
    他的身邊有個圓柱形的錫皮盒。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啊,去年這時候好像還有人愁錢花不出去,前年的聖誕餐具才用了一次又換新的,桌布沒鋪出來就不想要草莓圖案,第二天又去買張卡通的。然後不知何時,蕭條啊,失業啊,股票跌市啊,像雪球一樣在人們嘴邊滾過,聖誕老人的口袋換成了街邊接錢的帽子。而且,伸出的手並不衰老、虛弱;相反,像這樣精壯的年輕男子似乎多於老人婦女。這真是我所不能瞭解的事。    
    我有些猶豫——退回去是不想了,外面?——門口灌進一陣冷風。    
    他突然嘀咕了一句什麼。    
    「啊?」我不確信他是在跟我說。廣場上不時有要錢的向我招呼,從來沒試圖聽懂過。    
    他晃晃盒子裡的錢幣「小姐,我收工了。」    
    他還是不看我,只盯著盒子裡面,臉上浮起大男孩特有的頑皮的笑。他的睫毛又長又捲,給蒼白的臉平添了幾分天真。    
    我想他或許比我還小呢,離家出走吧?想著,就在他旁邊的幾張廢紙殼上坐下了。    
    奇怪的,這下反倒放鬆了。    
    這兩層門之間的地盤剛剛好,不那麼熱,也沒有難聞的味道,空氣清冽,我好像這才從下錯站的昏眠中徹底醒過來。    
    


第11輯第137節:香蕉月亮(3)

    厲放還是會問我為什麼半路打電話的吧?他那種科學動物,有對萬事萬物尋根究底的強迫症。出於他對我一貫的「有罪假定」,推測出我下錯站不費吹灰之力。問題在於,他聽到留言的時候,會不會把它當作一個問題?記不清他已經沒把我、我的一切舉動當成問題有多久了。進一步說,專業以外,對於這世界,我們每天吃喝拉撒嬉笑怒罵的世界,他已經很久沒發現一點問題了。    
    我也好久沒把他當個問題這樣想想了。靠在牆上,我聽見自己歎了口氣。    
    十來年前,當厲放哥哥還是升旗手,每週做「紅旗下的報告」時,還是個好高談闊論,整日跟同學老師甚至我老爸爭執不休的傢伙。我不大明白他說些什麼,可是他的眼睛,熠熠生輝的眼睛,明白無疑告訴我他是對的!我從沒懷疑過他,就像一個最堅定黨員。只是過一段,他又否定自己。    
    「可是你上次說……?」    
    「我沒有。」    
    「有。」    
    「你肯定記錯了,我是說……。」    
    「我沒有。你說……」    
    「……就算我說過,笨笨,萬事萬物是變化的嘛,有點發展的眼光好不好?」    
    或者「不要盡信我啊,學我點懷疑精神。」    
    直到某一天,校園裡一個有蛙鳴的夏日夜晚,我們一次比較有意義的長談中,他通知我,雖然實踐範疇作為科學工作者,他堅持唯物論,相信科學;但是,本質上,他是個不可知論者。他跟我談到量子力學,宇宙和人類歷史以及該死的哥德爾定理——該死是我的看法。原來這個世界以及我們的存在並不是確定的,不過是個概率分佈;原來根本分不清真偽,甚至沒有「非」的定義,任何一個我們信奉的、賴以生活的定理都是不完備的;未來不是給定的未來,而是一種「構造」(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還說到哲學——他讀研以前,我尚在中學,有幾年只憑書信交流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始讀起西哲——這原是他成為準科學工作者之前不屑的;那時候他認為研究現象就夠了,哲學只會是聰明人糊塗。他推薦我看加繆的小說——比如《局外人》,既然我不會去讀純理論書。我抬抬眉毛,做了個「老天」的表情。我知道加繆說自殺是唯一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這話讓人一聽就鬱悶——然後他說算了,別費事看了。他又第一千遍講起他那個跳樓的導師,可和每次一樣,和校方一樣,對這位中年有為的教授為何輕生語焉不詳、諱莫如深。    
    最後,在我疲倦的覺得大腦吸收不了更多信息時,他看著我說:    
    「你什麼都沒經過,看得少,我說的你還不明白。」    
    我一直是他的好學生,況且我長大了,這一次,我聽得比以前好多次更明白。是的,我長大了,不會再把他語氣裡的無所不知、滄桑和厭世——好像有那麼一點——太當回事。男人就是這樣的,尤其是他這種。總想顯得比別人能。其實我都明白,我不說,不讓他知道我有多明白。想到這,我狡黠的笑了。    
    十九歲的月亮……我想我現在對他那時候的話更明白一點了,後來我也對一兩個朋友發表過類似的宏論;可是他大概又update 了,至於怎樣變的,他不說了。我想問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問以致忘了。我就眼看著他向著一團霧氣滑去。    
    身邊人數了數盒子裡的錢幣,大個的撿進了口袋,其他的硬幣在手中轉了一圈,叮叮咚咚投回去,又倒出來。    
    「嗨,雖然下班了,我還想問問——你有零錢嗎?」    
    我拍拍口袋聳聳肩,「沒,我是個很窮很窮的學生。」    
    我笑了。從沒和乞丐搭過腔呢,在國內也沒有。    
    「噢。」好像也不失望。    
    我突然想和他說說話,我好像好久都沒和人好好說說話了。陌生人?男子?外國人?乞丐?我們之間有很多溝壑,可是和我一個大院長大,認識同一類人,做過差不多的事,進了一間大學又到了一個國家的人,我跟他還有什麼好說呢?    
    你念過多少書?    
    你是本州人嗎?    
    你有兄弟姐妹嗎?    
    為什麼到這裡?又要去哪裡?    
    你會在地鐵口吹口琴嗎?    
    你晚上有地方睡嗎?是不是政府的那種市民廣場旁的房子?    
    你會不會也在街心花園和流浪的姑娘聊天?——啊,你有過女朋友吧?    
    ……    
    可是我什麼也說不出,看著他掏出一把小刀,細細的修著錫皮盒的邊緣。    
    一把黑柄的刀,刀刃比手指稍長,似乎很鋒利——也可能錫皮不經削,輕輕一下,一圈就掉下來。已經很平滑了,他卻還不滿意,盒子在他手中短了一截。看來他並不期望盒子有一天盛很多很多的錢啊。    
    我看得太久、太直接了吧,超過了禮貌的界限。幸虧他並不注意我。還是想不出如何開始對話,算了,我又掏出小說,雖然光線不太亮了。    
    


第11輯第138節:香蕉月亮(4)

    記不住看到哪了。男主角流浪天涯,僅能吃飽,看不到改變生活的希望,卻滿足;女主角目標明確——嫁人,嫁一個願意娶她的人,卻一肚子困惑。這樣的對話,放之四海,各個種族,職業,性別、年齡的兩個人之間都能寫成一本書。活著、幸福、未來……一千個花園能有上萬個版本的對話,可說來說去,也差不多,不是嗎?有些人就是這樣執著於繁瑣的細節,執著於活著,如何活著以及為什麼活著;還有些人,什麼都看透了淡了,揮揮手不說了。以前以為看透很難,得經過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可不。    
    我就覺得我比我爸看得透。    
    可他過得比我有滋味。我羨慕他有文革抄家、下鄉、做幫運工、30歲背著我寫論文的苦難史,這使他的奮鬥有了參照,有了意義。時代的浩劫分散了他的心思,使他一生為一個個細節殫精竭力;社會的不公使他可以怨天尤人,而不用歸罪自己,更不用思考什麼形而上。我覺得老爸有時候很天真,50多的人了,沒有一輪分房他不氣——自己有了三居室還替人不平。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可意外的,貪污腐敗、黨同伐異都是社會的必然。我不相信任何人類足跡所到之處有絕對的公正、民主、平等、自由,我只相信自己。    
    其實只有自己才是我真正懷疑的。活了二十幾年才發現我所作的選擇都不是選擇,只是憑借慣性,一步步,走到今天。現在驅使我選擇的慣性力量越來越小——所謂有了自由——我好像得自己生發出點力;可讓我接著滑的社會慣性越來越大。我沒理由不,我找不出更好的路徑,我其實別的什麼都沒嘗試過;如果達不到應該的那個高度,我只能怪自己。可是我「自己」真的在乎嗎?    
    想得我有點煩了,這些念頭本來就荒唐、幼稚。    
    沒有意義……    
    「你是中國人——?」    
    他望著我手上的書,突然問。    
    「是啊,中國大陸。」在學校,我習慣這樣明確出身。    
    「中國。」他用中文說這兩個字,「我以前的女朋友也是——中國人。」    
    「啊?哪裡?中國哪裡?」我有些驚喜,像是他鄉遇故知。    
    他仰著頭,神奇的吐出三個字:    
    「馬鞍山。」    
    這麼小的地方!必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了!離我家還那麼近呢!    
    如果不是大學時代一個來自馬鞍山的同學,恐怕我對這個小城根本沒什麼印象。記憶中這個女孩還鮮活活的。剛進校軍訓的時候,紮著根老鼠辮兒,不情不願的排在我後面。兩天後熟了,就衝我嚷嚷說「我們兩個好,我們兩個合夥買棉襖。我白天穿,你晚上穿;我冬天穿,你夏天穿。」天,真得受不了……    
    是對這個地方太陌生了吧,一提起馬鞍山的女孩,我覺得就是她了——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呀!    
    「她現在——?」我很好奇,卻不知怎麼問。    
    「嫁人啦,嫁了個老頭子。」    
    哦,這樣的故事,比如她為了身份,比如他的家庭反對,比如他們倆本來就是一場遊戲……?    
    他埋著頭,雙手插在頭髮裡。    
    「她拋棄了我,她拋棄了我。」    
    有輛車來了,一群人從候車廳擁出來。我跟著走了幾步看看——不是到紐約的,又折回來坐下。再不來到紐約只能坐半夜車了,可我居然不急。    
    他的頭髮有些髒了長了,卻還沒有油膩得捲成一縷縷。十指纖細修長,一般被認為是好出身的表現——也許他甚至進過大學呢!也許他們是同學呢!誰知道,這些美國孩子,什麼都來得太容易了,不知道珍惜。就好像一場遊戲,規則太簡單,他們反出局了。都說不清是為什麼。若說潦倒是因為一個女孩,我是不信——更瞧不起。厲放出國的時候給過我什麼承諾了?我不也過五關斬六將的闖過來了嗎?那兩年我每晚上都死盯著上鋪的鋼絲床咬牙切齒的想像他來接機的那一天,所有的目光都追逐著我,我將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的走出機場——那是我的出頭之日。    
    來接我的不是他,機場亂糟糟的。學校的車把我們幾個一起拉走了。沒人注意我,我也沒失望。    
    得到的已是雞肋,但好歹是辛苦換來的。    
    今年暑假。厲放走後,媽媽拉著我,喜滋滋的左看右看,又看看老爸,說:    
    「我們家的女人都是一個命喲,只能嫁給窮教授啊!」    
    虛榮!知識分子的虛榮!自以為是!故作清高!勢利!    
    「誰說他能作教授了?」    
    「呵呵,人家要去硅谷喲!」    
    老媽也知道硅谷?哼,像撿了多大的寶似的,我敢說厲放沒來這幾天她著實捏一把汗!現在,跟我高考結束一樣,鬆了一大口氣——從此我在她眼裡就是完成式了。    
    我怎麼就從沒讓他們失望過?    
    


第11輯第139節:香蕉月亮(5)

    門現在大敞著,我對著月亮坐了。殘缺的,淡黃的月亮。像是被冬夜的寒空凍僵似的縮在那。    
    「那彎彎的一輪新月,分明暗示著,懷抱未來的圓滿。」——這是誰說的?    
    詩人!詩人就可以不顧常識的情緒化——明明月亮圓了還會缺嘛,有什麼意義呢?    
    我看這月亮像黃油,淡點色的margarine , 被凍住了,太陽出來才會化。    
    想得我倒餓了。出門時厲放好像塞了點什麼在包裡,儘管我說多餘。    
    「你去過馬鞍山嗎?怎麼樣?靠江是不是?」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我。    
    會這樣追問前女朋友的同胞,應該是很想念吧?    
    有人說,「我愛過,我知道愛是什麼樣子。」,呵呵,我見過豬走路。    
    包裡有一個香蕉和柚子。香蕉是他一直推薦旅途吃的:水果,又管飽,不用洗手、削皮。可我討厭那股又甜又膩的味。出來後,發現美國的香蕉又大又便宜,據說是貧民必吃,我才買。其實我很喜歡酸甜的柚子,可天知道他幹嘛讓我路上吃這個。他很少做超出我估計的事。    
    我都掏了出來「你挑一個。」     
    他看了看,狡猾地一笑:「女士優先。」    
    算了,現在根本沒法吃柚子。我只好把香蕉給了這位紳士。    
    他謝了我接過,卻好像並不急著吃。舉著香蕉對天晃了晃,小孩看星星一樣指著月亮說:    
    「香蕉月亮。」    
    「什麼?」    
    「《香蕉月亮》,一本小畫書。香蕉月亮、巧克力房子、藍莓海洋……沒看過麼?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你是說一切都可食?」我試著從心理學角度分析。    
    他笑笑,沒回答我。眼還望著月亮,手開始剝皮。香蕉奶白的果肉露出來了,柔軟、香甜。我幾乎可以感到它在嘴裡化掉的過程。    
    「我有刀。」    
    「啊,謝謝,不用。」怎麼會用那把髒刀呢!何況我看清了,柚子是劃好的。    
    厲放劃柚子的本事是老媽表揚過的——破皮、不出水。也沒什麼難吧,細心而已,反正老媽看他什麼都順眼。我就由他表演,一渴就嚷著要吃柚子。    
    撕開皮,和每次一樣,還沒吃我就怕酸得積起口水。手指按住縫隙用力一掰,「噗」的一聲,黃黃紅紅的多汁的果肉就在掌中了。突然想起「纖手破新橙」來,呵,真有點詩意呢!    
    我笑了。    
    一根香蕉看出一個世界    
    一個柚子裡一座天堂    
    把無限抓在我的手掌裡    
    永恆在一剎那裡收藏    
    「可不可以借我一個dime ?」一個勾著背的大媽從街邊走來。    
    我照例搖搖頭,一想,錢包裡還真有個dime。第一次,在美國我為這種事掏了錢包。    
    「土不土?包裡還裝100的鈔票!信用卡呢?」看到錢包,厲放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無可奈何的笑著,翻著抖著找那個dime。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一隻手奪去了我的錢包。    
    「啊啊——」我在他跑出門廳時抓住他的衣角。    
    另一隻手揮過來,拿著刀。    
    我放開了,我看見我圓潤的中指指甲筆直的裂開一條縫,殷紅的液體從縫裡汩汩的流出來,很快匯成一路,順著手背往下滑。    
    「纖手破新橙」,沒來由的我又想起。    
    我跪倒在地,按著中指,好似這樣可以抵擋尖銳的勢如破竹的感覺抵達心臟。    
    有人圍過來。    
    那個身影衝到了街對面,就要消失了。    
    他回頭望了我一眼。    
    我們目光交接了。    
    月亮作證:這不是幻覺。    
    


第11輯第140節:在劫難逃(1)

    作者:雷思溫    
    飛機穩穩停靠在大同國的機場上,我胸口一陣驚濤駭浪,好像高壓水龍頭猛開了閘門,一股黃湯將現實衝到了遙遠的大陸。六個小時之前,我在遙遠的大陸揮手向噩夢般的過去告別。僅一次揮手,就徹底斬斷了兩個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繫。機艙外的大陸慢慢浸泡在褐色的夢裡。那塊大陸剛剛告別貧困和戰爭。硝煙剛剛散發乾淨,政權隨即落在老大哥的掌握之中,類似的例子在歷史上層出不窮,所以這次政變毫不令人驚訝。我這次出外考察大同國擔負著祖國使命。據說這個國家已經徹底實現了人類大同的夢想,成為舉世唯一的幸福之國。上帝之城已然在人間實現,它坐落在某片海洋的中心。這片海水名什麼,坐落何處,人們一無所知。    
    我乘坐的班機是大同國提供的,因為大陸上的飛行員都不知道大同國的方位。永遠只是外面的人去那裡考察,從沒見過大同國的人到大陸來。在這裡我不想隱瞞自己的身份。是的,你已經猜到了,我就是老大哥的情報員,誓死捍衛老大哥的鐵血間諜。    
    這次考察,主要是以與自由民主的大同國講和為借口,藉機潛入神秘的大同國進行徹底調研,為老大哥的返攻做準備——眾所周知,老大哥的疆土在慢慢縮小,而大同國的美名正在世界各地傳揚著。形勢對老大哥非常不利——不,絕對不能這樣輸給大同國。絕不能。    
    機艙外的空氣顏色逐漸變成了鮮紅,然後變黃,變淡,最後像純淨水一樣清澈。雲彩越來越稀薄,快到大同國的時候雲朵都不見了。飛機沉著地降落在跑道上,滑翔了很長時間。機艙外是整潔乾淨的機場和時而忽現的工作人員。飛機停穩了,我的額角滲出一層腥腥的汗液,剎時我腦海中閃現出遙遠大陸的那一片蕭索的生活景象。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似乎想把這些沉重的使命也一併擦去。    
    迎接我的是大同國的對外導遊,她面頰光鮮透亮,體態勻稱,身材和長相與大陸人沒有明顯差異。她腰間還別著一個黑色的小匣子,上面有一個指示燈忽閃忽閃。    
    「您就是從老大哥那裡來考察的?」    
    「是啊是啊。」    
    「歡迎來到自由的大同國。這一次為期五天的考察,就由我全程負責為您提供導遊和解說。」    
    「好的。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您叫我導遊小姐就可以了。大同國的人們差不多都沒有確切的名字,因為名字對我們來說不重要,毫無意義。」    
    走出機場,大同國導遊小姐叫了輛出租車,司機是一個中年胖子,面色冷漠。與大陸的車不一樣,這種出租車內部相當寬大,而且佈滿了各種儀器和屏幕。車裡的座位非常舒適,而且有機器人隨時提供的各種服務。出租車的音響聲音很大,看樣子在播放大同國的新聞聯播。(這些都是我依據大陸的經驗推斷出來的,也許在大同國它們都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我忙著觀察車的內部結構,導遊小姐也熱情地為我逐一介紹。隱約聽到廣播中說某某人發明了一種能更有效延長睡眠時間的藥物,據說服用後可使人連續昏睡一至兩周,並對身體無副作用。    
    「奇怪,這種藥物也會有發明?」    
    導遊熟練地回應道:「大同國的人們收入高,每年只需要工作一個月就可以了。其實這一個月也不過是走個形式,絕大部分工作都被機器取代了,所以每年都剩下大量的空閒。為了打發時間,人們經常服用這種藥物。這樣睡一覺就可以很快過去很多時間。如果服用廣播中的這種新藥物,一兩個禮拜將一晃而過。科學家正在研製使睡眠時間更長的藥物。」    
    「你不是大同國的吧?」我身邊的胖司機問我。大概我一上車他就覺察到了我的身份。    
    「是啊,從外地來的。」    
    「來考察?」    
    「對,因為你們的國家是唯一一個真正實現了人類夢想的國度。不過,我對您有個疑問……」    
    「什麼?」    
    「既然人們的工作都由機器來完成,你怎麼還會開出租車?」    
    「哈哈,這是為了打發時間。我每年只開一個多月的出租,就是為了能有點事做。況且長期不運動,手腳會萎縮的。現在人人都有好幾輛車,所以我每年開車拉客的時間越來越少了。現在開車多半是接待你這樣的外國人。而且,」他笑了笑,「會開車的人在大同國也越來越少了,大同國的汽車都不需要人來駕駛。像我這種能由人來操縱的車,屬於最新推出的新型號,一共也就生產了五十輛。」    
    聽了這話,我覺得自己像件從土堆裡扒出的文物——不,絕對不能流露出一絲欣羨與嫉妒。我身後是整個老大哥的尊嚴與權威,絕對不能輸掉面子。表面上看只是一次普通的遊歷,實際上乃是兩個世界的暗中較量。    
    我把頭轉向窗外,眼睛只盯著外面看。    
    


第11輯第141節:在劫難逃(2)

    車窗外是一片又一片大樓,每個大樓造型都一樣,只是大小不同。這一點與老大哥風格的建築沒什麼兩樣,不過不同的是這裡的每個大樓上面都有一個巨大的編號。而在樓與樓之間和樓前的街道上,看不到在祖國常見的行人。    
    我瞅著那些大樓的編號百思不得其解,導遊小姐看穿了我的心意:    
    「大同國的大樓雖然有不同的功能,但沒必要建成不同樣式,大同國的人們生活悠閒,不需要記那麼多不同的名稱和樣子,所以給這些大樓配上編號就可以了,這樣省事省力。你看到的這些大樓是工廠,人們也很少進去,那裡面都是機器人。」    
    「哦……那街上怎麼沒人?」我脫口問導遊小姐。    
    「哈,沒事上街幹嘛?」沒等導遊小姐開口,司機接過話茬,「在家裡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還用的著上街嗎?」    
    「……其實在大陸,人們外出有時是為了樂趣……」    
    「哦呵呵,樂趣?在大同國,你在家什麼樣的樂趣得不到?」    
    「不……」    
    「外出不過是浪費時間……」    
    我心裡感到古怪,想起了那種延長睡眠的藥物,真不知大同國的人是怎樣定義浪費的概念。在老大哥那裡,人們絕對不會有一絲空閒的時間。老大哥每天都要發佈各種命令文件,時間永遠都不夠用。    
    「就算家裡無法滿足你的樂趣,也有地下感官世界啊,無論如何也沒有上街的必要。」    
    「而且,」導遊小姐接過話題,「在大同國裡,四處的風景都是一樣,所以根本不用出外旅遊。而至於去外國……」她停了停,「說來你不要生氣,這裡的人都覺得外國條件艱苦,聽說那裡什麼事情都要親手去做,去了外面肯定要受罪,所以沒有人願意出國。」     
    「哦,看來你們大同國的人都眷戀這裡,熱愛這裡。」我略帶嘲諷地回復著。    
    「不,其實這裡的人對國家並沒有什麼感情。留在這,只是因為這裡能提供給人們需要的快樂。現在很多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國家叫什麼名字。有朝一日等你們大陸都實現了大同,那時國界也就消失了。我們就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快樂。」    
    我望著窗外,那些大樓的玻璃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透過那些五顏六色的透明表面,我似乎看到了一群群沉默的金屬怪獸,它們揮舞著機器手腳,在奮力做著本該人類做的工作。    
    「到了,下車吧。」導遊指著窗外那棟大樓。出租車的驟然停止,彷彿一盆涼水澆在我頭上。我從夢裡醒來,現實卻仍然如飄渺的幻影一般不可捉摸。從車裡下來,被導遊小姐帶著走入一座編號為B35的大樓。一路上除了寬闊的馬路和座座大樓外什麼都看不到。    
    「這座大樓是專門為來大同國考察的人們修建的。」    
    大樓內部通體寬闊,四處擺滿了鬆軟的沙發,上面斜躺著休息的人們。大廳的通道看不清盡頭,只在我的身邊有一些晃動的人影。小姐領我走向大廳深處。我觀看著兩邊一陳不變的建築樣式,中間有一些辦公室的入口。    
    小姐手中的黑匣子突然響起來,她停下步子,漫不經心地看起黑匣子。我湊近一瞧,原來黑匣子上有個屏幕,上面打出幾行字:    
    請選出你認為合適的下一屆總統    
    A總統將為大同國居民製造推廣更舒適的床鋪;    
    B總統將抽出20%的財政預算研究如何打發時光的科研項目;    
    C總統承諾,將徹底實行教育自由化,允許學生用基因技術自由定做老師,課程內容和教學方法將由學生自行制定;     
    D總統允諾,為尊重動物的權利,將改造大同國所有公路,使其適合豬牛馬等動物行走。    
    我眼見著導遊小姐按下指示器下方的C鍵。    
    「這玩意是用來選總統的?」    
    「不光如此。我們大同國徹底實現了民主,這個公意器不但可以拿來選總統,通過它人們可以決定大同國所有的事物,包括科學研究,藝術創作,乃至戰爭。當然戰爭已經消失了。一旦爆發戰爭,是不會有人願意上戰場的。為了防止外國侵略,我們利用高超的防空技術使大同國在衛星地圖中完全消失了,其它國家都不知道大同國究竟在哪。抱歉,我說得太遠了。」    
    「這個玩意叫……公意器?」    
    「是的,有了它我們就有了幸福。」    
    導遊小姐將公意器放入包內,走入大樓的某個房間,並讓我在門外稍等。我牢牢記住了公意器的外形和使用方法,這絕對是寶貴的情報資料。片刻,導遊小姐走了出來,說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第11輯第142節:在劫難逃(3)

    五分鐘後,導遊小姐帶著我來到我的房間,房間裡光線充足,擺放著各種各樣不認識的儀器儀表,還有許多溫順的機械手腳。    
    「我們這裡的房間是特地為外國人準備的。為了避免您不適應這裡的環境,這房間的所有功能,如關燈,開燈,擠牙膏,沖廁所,鋪床疊被均可以由您親自手動完成。當然如果您過於勞累,也可以利用語音操縱機器人來完成。」導遊小姐指了指那些機械手腳,「時間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明天我還要帶您參觀大同國,有什麼問題請按床頭的按扭。」    
    導遊小姐說完衝我微微一笑,倒退著出了門。我一個人癱軟在柔順無比的床上,感到有什麼東西滑過心頭。興許是剛剛來到大同國,怪異的感覺一直瀰漫於全身上下。不過隱隱之中總有一絲不塌實。尤其是導遊小姐在接待我時那樣鎮定自若,彷彿我跟她早已熟識一般……不,絕對是綿裡藏針,導遊小姐決不會對老大哥派來的人掉以輕心的。    
    ……不過,我總覺得老大哥派我到這裡來,總有些意味深長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我卻突然一下模糊了。    
    一夜過去,仍然疲乏勞累。陽光從窗外不由分說地照進來,刺得我週身酸疼。我四處望了望,想知道時間,卻找不著鐘錶。十分鐘後我洗嗽完畢,來到大廳,導遊小姐早已在那裡等我了。    
    「知道您昨天勞累,就沒有打擾您的休息。昨晚睡得好嗎?」導遊小姐甜甜地說道。    
    「呃……還可以……現在幾點了?」    
    「……什麼叫幾點了?」    
    「就是現在的時間是什麼。」我疑心導遊小姐在跟我說笑。    
    「哦你問時間吧。」導遊小姐指了指大廳的上方。我抬頭看到一個中等大小的圓盤,上面有一根固定不動的指針。    
    「這是?」    
    「對不起,忘了向您介紹。大同國的鐘錶已經取消了時間刻度和分針秒針,人們只要知道大概的時間就可以了。其實大家已漸漸不再使用鐘錶,大同國的人只關心白天和黑夜。這些知識我也只是在書上讀到的,因為鐘錶越來越罕見了,這只鐘錶還是特地為外國人準備的。」    
    我望著那個光禿禿的圓盤和孤零零的時針,剎那一股莫名的恐怖感湧上心頭,生活一刻一刻流過,而我卻毫無知覺,好似漂浮在一片無盡的海洋中,不知方向。在老大哥的國度裡,時間都是以分秒計算的,而大同國的居民竟然像無業遊民一般晝夜不分!我心想還不如乾脆取消了時針,只報告白天黑夜兩種時間就夠了。    
    出門坐上汽車,無人駕駛,車內一片寬闊。導遊帶領我四處轉悠,窗外仍然是昨天見到的那種景象。    
    「與你們的國家不同,我們這裡沒有市中心,也沒有小區,不過與剛才不同,馬上要進入住宅區,也許你會看到一些不同。」    
    聽著導遊小姐的介紹,我眼前浮現出老大哥在廣場看台上揮手致意的一幕幕場景,廣場上一片人山人海,歡呼的聲音響徹天際。廣場,那是老大哥的精髓所在……轎車無聲地行駛著,窗外的摩天大樓漸次展開,不過與之前的大樓不同,這些大樓的外層在編號下方多了一塊大屏幕,上面不停地變化著文字。    
    「這是?……」    
    「這是大同國的民意顯示器,每個住宅樓上都安裝了它。通過它,住在這個樓房裡的居民可以自由發表自己的意見。當然,在大樓內部的大廳也安裝了同樣的設施。民意顯示器的所有信息將同步傳遞到總統那裡,他將根據這些信息制訂國家政策。」    
    那巨大的民意顯示器佔據大樓三分之二的面積。我透過玻璃窗,看到顯示器上顯示著:「支持教育自由化!」 「我和男朋友又吵架了……」 「我愛小動物!」「他媽的,怎麼還不天黑啊!」「馬桶又堵了,唉。」「D總統是傻逼。」「我昨天痛經……」    
    「如果反饋上來的信息表明支持教育自由化的人多,那麼就實行教育自由化;如果喜歡小動物的人多,就制訂政策,大量養殖小動物;如果馬桶堵的太多,就下令禁止使用馬桶。」    
    顯示器上的文字變化得很快,大約每個人都想發表意見吧,所以顯示器經常刷新各種口號和意見。各種想法此起彼伏,看著屏幕閃爍好像踏入一片嘈雜的自由市場,每個人都在大聲嚷嚷著叫賣產品。我想要是在祖國,這些屏幕一定都會被換成老大哥的最新指示。    
    


第11輯第143節:在劫難逃(4)

    小姐的公意器又響了,她打開屏幕,顯出這麼幾行字:    
    藝術人B2將製作一組以歌頌性高潮為題材的繪畫作品,請問您對此有何意見:    
    A應該消滅這個作品和藝術人B2,無論做成怎樣    
    B我看不懂藝術,藝術人都是白癡    
    C還不如去吃高能快感膠囊    
    D是好作品,如果能使我持續高潮的話    
    「藝術人?」    
    「在我們國家裡,沒有藝術家和科學家的概念,只有藝術人,科學人,類似還有政治人,文學人等。他們在創作之前都要向我們徵求意見,我們可以自由決定我們真正喜歡的作品。」    
    「……如果方案被你們否決了,藝術人豈不是要被消滅?」    
    「你知道人們的意見往往並不能統一,所以在我們這裡,徵求意見只是一個形式而已,你看到的四個選項不過是象徵。在我們的國家裡,只要能使人高潮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哪怕只能使一個人高潮也不錯啊。無論如何,只要他能誠心誠意創作使人高潮的作品,就不會被消滅。」    
    「那高能快感膠囊怎麼回事?」    
    「哦,這是一種可使您長時間達到性高潮的藥物,而且對身體無傷害。服用後可使人沉浸在性高潮的美妙中整整一兩天,如果連續服用,可使您一直高潮下去。這也是大同國的人們日常的娛樂方式之一。」    
    我下面不知不覺硬了起來。不知怎的,我對這膠囊有股莫名的厭惡,然而卻抑制不住想嘗試的衝動。    
    「……那麼……」    
    導遊小姐曖昧地笑著,彷彿已經覺察到了我的身體變化。    
    「請說。」    
    「……有了膠囊,還會有夫妻的生活?還會有生育?」我急忙轉移話題。    
    「現在肯真正過性愛生活的夫妻確實越來越少了,大家寧願只吃膠囊。不過我們有發達的基因技術,可以隨心所欲培育出理想中的下一代來,所以種族繁衍絲毫不是問題。」    
    車繼續向前行駛著,我為我剛才克制不住的生理衝動而懊喪不已。不,一定要堅持到考察結束……汽車轉入一個叉路口,接著駛入一個下沉的隧道。地下的世界燈火通紅,宛如另外一個星球,然而四處卻看不到人活動的蹤跡。    
    「這裡是?」    
    「這裡是地下感官世界,在這裡你可以親眼看見人間最高的幸福。」    
    順著通道走進地下世界,看到通道上貼著巨大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明著各種地點:明星室,電擊室,械鬥室,交合室等等。    
    「不是說在家裡就可以得到所有快樂嗎?怎麼還要到這種地方來?」    
    「因為這是地下,可以體驗到一種神秘感,而且這裡功能齊全,參加的人很多,比家裡的設備更刺激,尤其是在玩屠殺遊戲時,你可以親眼看見身邊的人倒下。我在外面等你,你在這裡獨自享受一下上帝之城的快樂吧。」導遊小姐歪著頭徵求我的意見。我點點頭,決心不由她的指引,一個人查探大同國的內部結構。    
    首先看見的是「明星室」,我走進房門,看見各色人等搖頭晃腦,欲死欲仙。牆上掛著很多頭盔,上面寫著各種人的名字:貓王,馬拉多納,夢露,耶穌……按照門口的解說,我選了一頂耶穌的頭盔帶上,頓時有無數的電子虛擬門徒像潮水一般膜拜在我的腳下,口中呢喃著讚美的祝福。我摘下頭盔,又選了一頂貓王的帶上,剎那間眼前一片人山人海,我的肉體伴隨著下面歌迷們駭人的歡呼聲猛烈抖動著,像失控的野馬一般馳騁舞台……我從未發覺自己的歌喉這麼富有魅力……    
    一曲終了,我摘下頭盔,現實立刻像石頭一樣冰冷起來。走出房門,來到隔壁的「械鬥室」。這裡的牆壁均被塗成紅色,四處站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我挑選了一柄鋒利的長刀,帶上這裡提供的手套和眼鏡。眼前的那些男女老少突然都操起武器向我撲了過來。我心裡一驚,操起長刀四處拚殺,頓時身邊的人們紛紛倒下,五臟六肺腦漿血液四散噴湧,天地一片鮮紅淋漓。「我殺了人啊……」摘下眼鏡,那些被我殺戮的人們卻依舊站在原地,絲毫無恙。我還發現在眼鏡的鏡片上有一個微型掃瞄儀。按照門口的解說,在這裡掃瞄進照片,就可以對照片裡的人任意屠殺了。    
    離開械鬥室,緊接著是交合室,據說在這裡你可以隨意定做和選擇你需要的性愛伴侶。走進去一片淫聲浪語,在我意料之中。這個房間與前兩個房間差不多,這裡的操作也很簡單,你可以將自己需要的性愛對象的圖像輸入機器,無論是常人還是明星,即可與其享受魚水之樂。當然你也可以利用電腦進行復合創作,製造出現實中並不存在的伴侶。具體的快樂方式,完全可自行設計決定。    
    


第11輯第144節:在劫難逃(5)

    我陷入到一種奇妙的世界中,順著不斷走入通道深處,更多的縱慾機器漸次展現出來。還有電擊室,據說性愛,暴力和榮譽已經不能帶來快感,電擊室利用電流的刺激使人獲得前所未有的享受。還有提供吸毒服務的升天室。這裡的毒品經過提煉,純度非常高,而且副作用很小,很多人沉迷於此。如果玩餓了的話還有美食中心,這裡提供虛擬的電子食品電子飲料,並能按照每個人獨特的味覺系統和偏好設計出最美味的食品,讓人可以久久沉浸在瘋狂的饕餮之中,而永不用擔心吃飽以後無法繼續下嚥。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快樂中心!這個地下感官世界彷彿永遠沒有盡頭似的延伸下去。我漸漸忘記了那些不同快樂方式,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一張張一模一樣陶醉的臉。我發現無論是哪一種快樂,沉浸於其中的那些人總是帶著同樣的表情,同樣的滿足。那種快樂的表情單純而質樸,好像懵懂無知的嬰兒,也好像失去記憶的老人。大同國如此紛繁複雜的快樂刺激著我的神經,令我招架不住……老大哥的使命隱約模糊起來……在我一次次高潮的瞬間,大腦似乎真的一片空白了……我甚至想變成一隻週身透明的蟲子,在快樂的泥潭裡打滾……    
    從地下感官世界走出來,導遊小姐站在車旁等我。天空中真實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心想本來可以再多玩一會的。    
    「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呃……呵呵……」我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應答。    
    坐在寬敞的車裡,我絲毫沒有說話的興致,只是一遍遍回想著剛才的景象。我覺得體內似乎有兩種力量在鬥爭,在衝撞。我真的很害怕……大同國的快樂比戰爭更加殘酷,更加難以抵抗……戰爭只會不斷激發人的鬥志,而快樂卻能把人的整個靈魂慢慢泡軟,溶化,最後消失不見……這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想起了老大哥嚴肅而深沉的雙眼,想起了我肩頭沉重的使命,而眼前的快樂卻又像無處不在的幽靈一般折磨著我的魂魄……不,我要回去,不然我只會在這個世界裡越陷越深……是的,我應該回去,我要告訴老大哥,大同國可怕的很,比戰爭還要可怕……可是,我又這麼留戀這裡。只有在這裡,我才能暫時忘記掉肩頭沉重的使命,那種大腦一片空白的感覺真好,雖然我明知那不過是一個騙局,可我仍然願意上當……沉重的使命。老大哥正在注視著我,而我卻在這裡紙醉金迷……    
    我呆望著兩邊流過的樓群發呆,兩旁一個個巨大的民意顯示器照例變化著各種口號標語。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體內的兩股力量仍然在打架,在抗衡……    
    「我們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我有氣無力地懇求導遊小姐。    
    回到賓館,桌上整齊擺放著許多盒高能快感膠囊。    
    這個幽靈般的導遊小姐。幽靈般的國家。    
    這一夜我做了很多夢,總覺得有什麼力量在一點點抽取我身體裡的東西。我的軀體輕輕浮起來,飄在半空中,身下是無底的深淵。我掙扎了半夜,最終拿起一盒高能快感膠囊嚥了下去……我體驗著那種虛無的快樂,想忘記老大哥,忘記肩頭的使命,把這一切都統統忘記,忘記,哪怕是暫時忘記也好……漸漸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了。都不存在了。    
    第二天天空依舊無比晴朗,一點雲彩都沒有。仍舊是那輛汽車,身邊仍舊是那個笑容一成不變的導遊小姐。不知怎的,我開始怕起這個小姐了。    
    「今天帶你去看看學校,醫院和大同國居民的生活情況。工廠你已經看過了,就是那些摩天大樓。內部是清一色的機器人。學校嘛……其實學校在大同國裡已經名存實亡了,不過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第11輯第145節:在劫難逃(6)

    不一會就來到一棟編號J24的大樓。雖然是學校,卻沒有印象中一間一間的教室。這裡的教學方式非常獨特,四處都是一片一片空地,類似於小廣場。不同的老師在不同的空地裡高聲宣揚著各自的學術科目,學生像逛自由市場一般四處走動,隨意找地方坐下來聽講,當然學生可以隨意打斷老師的講話。我在幾塊空地還看見學生在上面講,老師在下面認真地聽著。這裡沒有講台,也沒有上課下課,每天聽多少課,聽哪些課,完全由學生自由決定。學生可以用自己手中的公意器來選擇決定一個老師應該講授哪些科目,應該怎樣講授。據說這種情況馬上要改善。按照C總統的競選綱領,今後的老師將由學生自行定做,發達的基因技術可以隨意製造出各種各樣的人來。學校取消了考試,今後可能連學校也會消失。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已經不需要來學校上課。在電子超市裡可以買到各種各樣的知識芯片和技能芯片,選取自己喜愛的芯片植入大腦即可,非常方便。不過這種產品銷路並不好,因為大腦裡裝載那麼多知識,學會那麼多技能似乎並沒有什麼用。    
    「沒用?這怎麼會?」我驚異地問導遊小姐,想起了舉國上下背誦老大哥語錄的場景。    
    「雖然從原則上講,在我們大同國有做任何事情的權利,只要不干涉別人,任何知識,任何技能你都能學會,並且我們為每個人都提供了展示才華獲得榮譽的舞台,但實際上很少有人願意去學習。人們寧願地下感官世界裡快樂一把,或者服用藥物睡上十天半月。這樣更加方便,也更簡單。」    
    ……不知不覺中我不再發問,我開始理解這個國家……甚至有些羨慕。導遊小姐的解說越來越激昂,越來越興奮,似乎她手裡已經牢牢攥緊了幸福的鑰匙,而我像一位沙漠中飢渴的旅人,乞求著她手心那汪甘甜的泉水。    
    「我要去住宅區看一看。」    
    汽車在最近處的住宅樓前停了下來,公意器照舊聒噪著。我身後的陰影長長拖到馬路對面去,腿像灌了鉛一樣,每邁一步都彷彿從泥淖中掙脫一樣。    
    住宅區摩天大樓的內部非常寬大,每一層只有一扇門。據導遊小姐說,大同國的住宅樓每一層只住一家人,人們沒有鄰居,像我這樣的陌生人自然沒有資格進入其中考察。    
    「我們大同國的家庭相當鬆散,幾乎沒有家庭的概念。現在結婚這種現象也越來越稀少。你知道,」她頓了頓,示意請我走出摩天大樓,「結婚是對人自由的最大傷害。」    
    我停下步子,看著導遊像看著一個外星人。她轉過頭看著對面的高樓,繼續說道:「在我們大同國,孩子生下來就被送到育嬰院,一直到他長大成人,都有完整的福利機構完成對他的教育,雖然這種教育其實是可有可無的。而一般說來,到五十歲以上的老人就會去療養院度過晚年,直至死亡,所以人們根本沒必要費力組建幾十年如一日的家庭。」    
    不用我要求,下一個將要去的地方自然是療養院。導遊小姐告訴我,在大同國人均壽命已經達到二百歲以上。這樣說來,人們將在療養院裡度過一百五十年的時間。    
    我們走進的第一家療養院是編號為CX-21的大樓,和住宅樓一樣,這裡一層住一位老人。大樓的大廳裡有幾位散步的老人,看上去大概有七八十歲了。他們的眼神和那些在地下世界中狂歡的人們一樣陶醉,滿足,卻空無一物。我驚異於他們的安詳和寧靜,似乎無牽無掛,無所畏懼。他們的壽命正在不斷延長,他們的瞳孔越來越空洞。他們的眸子像一塊透明的玻璃,一眼就可以望穿全部生命……我隱約對他們無所事事的生活有了一絲好感,甚至羨慕,羨慕他們可以什麼事都不做活上幾百歲。    
    「人們不會煩惱,憂愁,焦慮,無聊……?」我禁不住問導遊小姐。    
    「你所說的這些現象在大同國均屬於非正常的精神病態現象。一旦有人出現這種精神現象,將會被立即送往遺忘島進行治療。」    
    「遺忘島?能去看一看嗎?」我竟有些迫不及待。    
    「……呃……如果要去……也起碼到明天了,今天時候不早,我還是送您回去吧。」    
    


第11輯第146節:在劫難逃(7)

    照例是無法入睡的一夜。大陸……老大哥這一噩夢般的巨石終於漸漸被我忘記了……不,我決心不再想什麼祖國不祖國,使命不使命的事。我開始貪婪地吃起高能快感膠囊,我要忘記一切,決心做一個快樂的人。以前的人生全部都是錯誤,全部都是浪費!真的……我終於明白幸福的真正含義就是無所事事,就是大腦空白。老大哥天天把我像驢馬一般吆喝來使喚去,而他又給了我什麼?我拚死拚活地賣命,仍然是一無所有——許多年來憋在心中的慾望和騷動終於無可動搖地戰勝了冷靜……去他媽的冷靜,去他媽的使命吧,那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假正經……我要把歷史重新翻過,把錯過的都補償回來……我還要向導遊小姐提出申請……    
    第三天太陽仍然那麼晴朗。來到大同國以後,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雲彩的樣子、陰天的樣子。據說大同國徹底掌握了氣象的奧秘,一年365天,天天都是溫和的春天,沒有風,也沒有雲彩。人們體弱多病,天氣稍微變化,就會有大批人住進醫院,所以大同國的氣溫永遠是恆定的。    
    第三天我起得很早,焦急地準備迎接新一天考察,而且我準備向導遊小姐提出申請,我相信自己已經知道了幸福的秘訣。坐在汽車裡,任導遊神聊瞎侃,我卻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心裡只想著怎樣找機會說出我的要求。不過我盡量沒有讓導遊小姐感到我的焦急,因為我還想看看那些所謂病態人的生活狀況。    
    「我們大同國的醫療系統相當發達,人們很少運動,幾乎足不出戶。人的健康全部由藥物維持,對於本國的醫療技術,我們非常自信。當然這是說人的肉體健康,待會你將會看到遺忘島是怎樣維持人的精神健康的。」    
    沉默中,導遊小姐的公意器又響了起來。    
    科學人K52最近準備研製最新款的加強型高能快感膠囊,它將使您的高潮強度提高十倍以上。您認為:    
    A純粹扯淡,這樣的科學人應該被送去餵狼    
    B我對科學人毫無興趣,他們的存在除了發明高能快感膠囊外毫無意義    
    C也許會試試,看效果而定。    
    D不錯,這個發明確實是科學的進步的標誌    
    導遊小姐輕快地按下B鍵。汽車隨即穩穩停在Z-666樓下。    
    走進遺忘島大樓,並沒有覺察到什麼異樣。由於我無法和病人接觸,所以只能和負責治療這些病人的大夫取得聯繫。在導遊小姐的幫助下,我見到了遺忘島的負責人。    
    「所有無聊,憤怒,厭倦,焦慮,畏懼,在我們遺忘島都會得到治療,使他們恢復精神正常,能夠安心在療養院裡待上一百年左右。」    
    這位負責人滔滔不絕地吹噓著,並不看我的眼睛,那副神態活像一隻穿著人的衣服的猴子。「我們的治療方法非常簡單,概括起來只有兩個字。」    
    「哪兩個?」    
    「洗腦。」    
    「……洗腦?」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驚喜。    
    「是的。一般病人來到我們這裡,我們先將他送至地下世界去體驗快樂。如果快樂無法治療他的疾病,我們將對他的大腦實施局部小手術。對於人類的大腦,我們瞭如指掌。醫生切下那塊產生無聊、憤怒、抱怨、煩躁、焦慮情緒的壞死組織,並換上純淨無暇的大腦組織,手術即完成,整個過程非常簡單。而所謂恢復健康,就是指病人在經過手術後,能重新在地下感官世界中體驗到快樂,並且樂此不疲,永不停息,再不會抱怨生活無聊,心情煩躁,到晚年能夠在療養院安度晚年。」    
    「真是太好了!那為什麼會有……」    
    


第11輯第147節:在劫難逃(8)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問題。那就是在我們國家為什麼會有這種病人。事實上這種病人正在逐漸減少,預計在未來五十年會徹底消失。我們利用成熟的基因技術培養出了不懂無聊只懂快樂的下一代新生命。而現在這些病人只屬於少數的漏網之魚和基因變異的特例……」    
    「做得好極了!」我大叫了一聲,打斷了這位負責人的介紹,而他和導遊小姐卻毫不驚訝,「在大同國這樣幸福的地方還會有無聊,厭倦,焦慮……這真是太可惡了!這種人都應該被斬盡殺絕,斷子絕孫!」我覺得自己週身充滿了熱血,剎那間如此熱愛這個國家,什麼祖國和大陸,什麼考察、使命,全部都是黑暗而齷齪的昨天,我要把它們統統忘記!我現在就要體驗快樂,我現在就要大腦空白!「導遊小姐,大同國的的確確是最幸福的國度,在這裡度過的幾天,要遠遠勝過我在我那個破爛國家裡待上一萬年!我早已經厭倦了對老大哥早請示完匯報的生活!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不知道您能不能滿足我……」    
    「什麼要求?」導遊小姐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我想留在大同國,成為大同國的公民,」我上前一把抓住了導遊小姐的手,彷彿那就是我的苦海渡船,絕岸援手,「真的,我如此熱愛這個國家,這個渾身上下充滿了快樂的國家,我決心留在這裡,求求……」    
    「不用求我,因為你已經是這個國家的公民了。不,準確的說,你已經成為一個全新的人了。我們沒有公民證,也不需要申請,你想留下來隨時都可以,當然你也可以隨時選擇離開。」導遊小姐傲慢地笑著。    
    「不,我絕不離開,我要永遠待在這裡,直到死亡!大夫,我懇請你現在就給我做手術,把我大腦裡所有從前的記憶統統切割掉,我要重新開始美妙的人生!我要活上他三百歲,什麼事情也不用做,什麼事情也不用想!」    
    「好的,請現在立即跟我來手術室!這邊請!」大夫和導遊小姐微笑著領我走進一間潔白的病房。我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等待著手術。門被關上了……    
    什麼?!這絕對不可能!我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老大哥走了進來!老大哥!他推開門,像往常一樣沉著地走過來——我嚇得魂飛魄散,然而一切都晚了——    
    他拍拍大夫和導遊小姐的肩膀,微笑著對我說道:    
    「你終於上鉤了,我親愛的間諜,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可靠的心腹。今天,我要親自動手術,把你的整個大腦切去——」    
    「不,不!!——」我尖叫著,眼前迅速飛馳過大同國的一天一天——完蛋了,我真是愚蠢透了!    
    ——不,不用跟我說,我完全知道了眼前的這一切——老大哥換湯不換藥,只不過稍稍變化了一下他的模樣,我就完全掉進他的陷阱裡了——    
    「來,躺下,乖乖地躺下,讓我給你動手術,動了手術你就什麼都記不得了,你將變成一個合格的公民,一個誓死忠於老大哥的公民,來,乖乖地躺下——」    
    老大哥拿著手術刀微笑著走了過來——「不,不!!」我猛然發現自己早已被五花大綁,絲毫無法動彈了——    
    「來,乖乖地躺下,躺下,讓老大哥給你動手術。」    
    「你將忘記一切,你將成為一名全新的人。」    
    「全新的人。」    
    


第11輯編者後記:再戰邊緣

    「在一個喧囂的話語圈下面,始終有一個沉默的大多數。既然精神原子彈在一顆又一顆地炸著,哪裡有我們說話的份? 但我輩現在開始說話,以前說過的一切和我們都無關係——總而言之,是個一刀兩斷的意思。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中國要有自由派,就從我輩開始。」    
    這是王小波臨終前的一段話,無限豪情盡在其中。在他去世幾年之後,一群年青的寫作者不無謙虛地以「王小波門下走狗」自居,在這個喧囂的文壇,他們也屬於沉默的大多數,形形色色的文壇明星粉墨登場,「走狗們」也始終處於邊緣的位置,但他們終會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本文集是王小波門下走狗的第三本小說集,從作品內容來看,絕大部分作者已經走出亦步亦趨的模仿階段,他們是文壇的生力軍,假以時日,必將取得更大的成就。    
    王小波說:「在寫作時,總是孤身一人。作品實際上是個人的獨白,是一些發出的信。我覺得自己太缺少與人交流的機會——我相信,這是寫嚴肅文學的人共同的體會。但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有自己,還有別人;除了身邊的人,還有整個人類。寫作的意義,就在於與人交流。因為這個緣故,我一直在寫。」    
    因為這個緣故,王小波門下走狗也一直在寫。    
    關於王小波的歷史評價還沒有定論,「王小波門下走狗」更是毀譽不一,有些人對「走狗」二字表示出不屑、諷刺和粗野的否定,從中我看到了他們幽默感的缺失。    
    「當我沉默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我感到空虛。」這是魯迅先生的話,我引用一下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開始寫這篇編者後記的時候,我心裡是有點空虛的,但這種空虛是良性的,是一種心靈的常態。無論如何,這部小說集已經編輯完成,我在空虛之餘,還是有點欣慰的。    
    「吾詩已成。無論大神的震怒,還是天崩地裂,都不能把它化為無形!」    
    歡樂宋

<<王小波門下走狗·第三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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