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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金瓶梅》

作者:王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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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汝梅解讀《金瓶梅》
  作者:王汝梅


  第一講 ︽金瓶梅︾的讀法

  《金瓶梅》讀法新編(1)

  1.在清代康熙年間,張竹坡的《金瓶梅》評點,總結《金瓶梅》寫實成就、章法結構、塑造人物的藝術方法,駁斥「淫書」論,開創了《金瓶梅》評論的新階段。張竹坡的小說評點,是小說理論的寶藏。張竹坡寫有《金瓶梅讀法》一百零八條,是他評點《金瓶梅》的綱領,是他研究鑒賞《金瓶梅》的結晶。《讀法》論述了《金瓶梅》創作動因、主旨、結構,分析人物形象,歸納寫作方法、閱讀注意事項,是一篇有層次的「金瓶梅論」。關於怎樣閱讀、鑒賞《金瓶梅》,張竹坡在《讀法》中提到的一些見解,對我們今天的讀者是有所啟發,可資借鑒的。例如,張竹坡提醒讀者把一百回當一回讀,要一氣看完,不可零星看,強調從形象整體上把握全書,貫通氣脈。再如,他主張讀《金瓶梅》,純是讀《史記》,也就是說把小說當歷史來讀,注重其社會意義與筆法(當然,張竹坡把生活事實與藝術真實區分得很清楚)。他認為「讀《金瓶》者多,不善讀《金瓶》亦多」。所以,他急於評點,向讀者請教,亦即提出怎樣讀《金瓶梅》的意見。張竹坡在《讀法》中反對婦女讀《金瓶梅》,這是一種歧視婦女的觀點,是不可取的。小說評點,是我國古代小說評論的特殊方式,像是讀者的閱讀感受表述,生動的接受記錄。古人的評點是一筆珍貴小說評論遺產,在歷史上影響到對小說的理解,影響到作家的創作。我們今天的讀者閱讀鑒賞《金瓶梅》會有新的欣賞角度和接受角度,我們從作品中總結出的東西會更豐富。張竹坡的《讀法》為我所用,推陳出新。筆者借鑒張竹坡的《讀法》,表述自己的閱讀感受,可謂《金瓶梅讀法新編》,以求教於廣大讀者。2.讀《金瓶梅》不可以快讀、粗讀、略讀、選讀,要讀五遍。以一百回當做一回讀。離形得似,遺貌取神,探得底裡(神髓、真精神)。對全球化視野下晚明社會文化背景作基本瞭解。要有性觀念的更新與性科學知識的儲備。陰陽和合、節制慾望、精神肉體並重,是中國古代
  性文化的主流。中國古代,不但有節制、自然、有益健康的性觀念,更為寶貴的是肯定性的正面積極意義,推崇性、歌頌性,追求性行為達到藝術的境界。中國古代房中術(房室養生學)強調性知識的重要性、注重優生優育、講究交合方法同享快樂,總結論述治療性功能障礙的方法。還要瞭解現代西方性學研究成果。現代性學是從性心理學和性醫學拓展開的一門跨研究領域的學科。這些領域包括生理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學、哲學和醫學。西方性學專家從自己專攻的領域,以自己學科的獨特方法在性學領域探索,寫出了各具特色的性學著作,提出了不同的性學理論觀點。英國埃利斯著的《性心理學》(1933年),就是一部全面生動的性心理學教科書。他根據生物進化的理論,全面考察人類的性問題,指出在性的方面符合自然的健康的發展,對於人類的進步有重要的作用。他指出:性是一個通體的現象,我們說一個人渾身是性,也不為過。一個人的性的素質是融貫他全身素質的一部分。1939年至1941年,潘光旦先生譯注的埃利斯《性心理學》在中國出版。潘光旦寫有10萬字的注和附錄,引述中國的文獻(包括《金瓶梅》與明清艷情小說)與習俗中關於性的資料,意在與原著相印證。李銀河指出:此書之注,可長期作為研究中國古代性心理及性文化者獲取靈感的寶庫。(見《西方性學名著提要》329頁,江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版。)從性心理、性文化的角度認識《金瓶梅》中的性描寫,筆者認為,《金瓶梅》把性放在人類生存的基礎位置,毫無諱飾地加以描寫,是作者的獨特貢獻,是全書藝術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閱讀《金瓶梅》還要弄清三系類版本的區別與嬗變。要知道《金瓶梅》有哪些未解之謎。《金瓶梅》是
  成人小說。成人的小說成人讀,少年不宜。3.破除誤讀三論:一曰「淫書」論,說《金瓶梅》「褻瀆女人,糟蹋婦女」;二曰「自然主義傾向」,作者是客觀主義,沒有愛憎,沒有光明與理想;三曰「封建主義文化」論,認為《金瓶梅》與《紅樓夢》分明存在「封建主義與民主主義兩種文化之區別」。還要消除三重閱讀障礙:一是把道德理性主義絕對化;二是把古代性文化視為「淫穢」的非科學觀點;三是《三國演義》、《水滸傳》深入人心的偉大身影的遮蔽。(其實,《金瓶梅》比《三國》、《水滸》更偉大、更前衛、更豐富、更複雜、更創新。)4.在貶損肉體、摧殘人性、禁慾主義的時代,作者從人本位思想出發,以「童心說」、自然人性論為思想基礎,把性放在了人類生存的基礎位置,大膽地肯定肉體,顯示情慾的自然性、合理性。性在《金瓶梅》中,是人際關係的焦點,是社會關係的紐帶,把性與權力、金錢、行為、制度、生活方式聯繫描寫,通過西門慶之欲、西門慶之悲哀,引發人們思考生存與情慾這一普遍的人性問題。西門慶由縱慾而走向毀滅,以此懲戒人,使人生畏懼心,從而啟迪人追求「樂而有節」的律動。西門慶與女性的性行為,不單是技巧、肉慾,也有愛與性的結合,對性僅僅是為了傳宗接代(生育)的觀念有突破。性與愛二者有區別有聯繫,有性無愛(與林太太)、有愛有性(與李瓶兒)、有愛無性(與吳月娘)。性追求新鮮、變化,拒絕單調、死板、重複。靈與肉、欲與情、心理與生理的多重形態,多重比重,在《金瓶梅》中寫得千差萬別,多姿多采。西門慶與潘金蓮做愛,做得自然而然,與生活場景、心態、關係緊密相連,不是硬添加上去的,是生活中的生動內容,是人物形象中的有機組成部分。西門慶與女性做愛之前有順心快樂之事發生,是快樂的延伸。作者表現對人性本體的憂慮,表現對時代苦難的體驗和對社會的絕望情緒,否定現實,散佈悲觀主義。但是,他渴望人性的美好,又不知道怎樣才能美好。《金瓶梅》中的兩性關係不是和諧與平等的,以寫實見長的《金瓶梅》不可能寫出這種理想化的性愛。性愛生活的更新、美化,是未來社會的一項偉大工程。從現代的觀點審視,從文學審美的角度來看,《金瓶梅》中的性描寫多純感官的再現,情的昇華不夠,較濃重地反映了晚明時期文人的性情趣、性觀念。從性文化角度,把《金瓶梅》中的性描寫作為研究
  資料,《金瓶梅》可謂是一部性文化的寶典。《金瓶梅》作者是一位寫實能手,是一位語言大師,又是一位性學大師。5.《金瓶梅》有三新:對女性美的新發現,對女性形象的新塑造,對小說藝術的新開拓。《金瓶梅》開拓了新的題材,以西門慶家庭為中心,上聯朝廷官府,下及市井日常生活,由一家而寫及天下國家。拓展了審美領域,塑造了西門慶、潘金蓮等前所未有的藝術形象。更著力塑造了成體系的交織著錯綜複雜關係的婦女形象(具有各自的個性美的女性典型),不要說潘金蓮、李瓶兒、春梅、孟玉樓、孫雪娥、吳月娘等主要人物,就是一個小丫鬟,如秋菊、玉簫、小玉等也各有自己獨特的個性,絕不單一、扁平,而是立體、鮮活、生動、多面,呼之欲出。女性成為《金瓶梅》藝術世界的中心。潘金蓮的形象為女性世界中的第一號人物。沒有潘金蓮就沒有《金瓶梅》。《金瓶梅》是為潘金蓮、李瓶兒、春梅立傳的。金、瓶、梅三形象,分別具有不同的個性美,共同具有叛逆性。她們性格多面、複雜,精神苦悶壓抑,人生道路曲折。三女性形象比西門慶形象更加豐富、更加成功,更具有社會意義。作者對女性人性有很深的探索與體驗。在作者筆下,三女性均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有活力、有性力。她們叛逆封建倫理道德,不滿男性中心社會,有很強的自我意識,爭生存、求性愛,不逆來順受,不安於現狀,反叛三從四德。作者通過三女性形象,質疑理性,關注身體,批判了「女性性力弱」、「女子無才便是德」、「淑女人格」的傳統觀念,衝擊了「溫柔敦厚」、「樂而不淫」的傳統審美意識。

  《金瓶梅》讀法新編(2)

  以市井平凡人物為主要角色,貼近現實日常生活。不再是帝王將相、神魔、英雄的傳奇,標誌著中國小說創作進入一個歷史新階段。《金瓶梅》成為中國小說藝術史上的里程碑。6.解讀《金瓶梅》,重寫中國小說藝術歷史:《金瓶梅》是中國長篇寫實小說之祖,是具有近代現實主義小說藝術特點的開山力作。《金瓶梅》中有「以前的作品裡所不能達到的新東西」(李長之《現實主義和中國現實主義的形成》),是一部「偉大的寫實小說」,「可謂中國小說的發展的極峰」(鄭振鐸《談〈金瓶梅〉詞話》)。《紅樓夢》繼承與發展了《金瓶梅》的藝術經驗,可以說沒有《金瓶梅》,就不可能產生《紅樓夢》。《金瓶梅》與《紅樓夢》是中國小說藝術史上的兩種典範、兩個高峰。《金瓶梅》與《紅樓夢》都打破了傳統的思想與寫法。西方學者認為「中國的《金瓶梅》與《紅樓夢》二書,描寫範圍之廣,情節之複雜,人物刻畫之細緻入微,均可與西方最偉大的小說相媲美」(美國學者海托華撰《中國文學在世界文學中的地位》)。《金瓶梅》與《紅樓夢》的藝術成就是屬於過去的,也是屬於未來的。是屬於中華民族的,也是屬於全世界的。《金瓶梅》與《紅樓夢》是中國小說藝術史的制高點,也是世界小說藝術史上的制高點。《金瓶梅》與《紅樓夢》作品偉大,意蘊無窮,其蘊涵的美學思想與藝術營養,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認為肯定了《金瓶梅》的高度成就,就是貶低了《紅樓夢》的觀點,是不能成立的。在中國小說藝術史的著作中,給《三國》、《水滸》列專章論述,而只給《金瓶梅》一小節的地位,不予充分肯定與評價,是不符合文學發展史實際的。攀登兩座高峰,俯瞰中國小說發展的全貌全景,重寫中國小說藝術史,這是二十一世紀應完成的艱巨任務。7.毛澤東對《紅樓夢》給予很高評價,引以為民族的驕傲。他在日理萬機的歲月裡,同時認真研究了文學巨著《金瓶梅》。他特別注意作者對封建社會經濟生活的描寫。他說:「《東周列國志》寫了很多國內鬥爭和國外鬥爭的故事,講了許多顛覆敵對國家的故事,這是當時上層建築方面的複雜尖銳的鬥爭。缺點是沒有寫當時的經濟基礎,當時的社會經濟的劇烈變化。揭露封建經濟生活的矛盾,揭露統治者和壓迫者矛盾方面,《金瓶梅》是寫得很細緻的。」(轉引自逄先知《記毛澤東讀中國文史書》)《金瓶梅》寫商業活動,反映經濟領域的矛盾,是《紅樓夢》中沒有或少有的。
  已有學者注意從貨幣文化視角解讀《金瓶梅》,作者描寫能掙能花的商人形象,表現出錢是活的,在交換流通中增值的貨幣觀,完成了由農耕文化貨幣觀向商業文化貨幣觀的轉變。由以德禮為中心的重義輕利,轉向以「金錢崇拜」為中心的重利輕義,尋新求變的商業文化精神。有了求新尋變的精神,促使作者在表現形式上走向平俗化與個體自由化。敘述視角由群體轉向個體,由編故事轉向寫人性,顯示個性。(許建平《金瓶梅中貨幣觀念與審美價值的邏輯走向》,見《金瓶梅研究》第8輯,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年12月。)從經濟學視角解讀,西門慶之死,反映了在晚明封建專制體制下,民間商業資本的悲劇結局。晚明的商業資本無法擔負起發展經濟、改變社會的歷史重任,只能與腐朽的封建體制一同腐爛,而不可能進入近代社會。產生《金瓶梅》的晚明社會,已有了資本主義因素,但未產生與形成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更未發展成現代資本主義。李卓吾的叛逆思想,也只是封建社會體制內的異己思想,並不否定封建主義制度。《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也是如此。十六世紀與十八世紀中國社會出現的要求個性解放的早期啟蒙思想,也是體制內的異己思想,本質上與西方啟蒙思想有所不同。封建社會體制內部開始分化,還未形成體制外的異己思想與異己力量。蘭陵笑笑生、曹雪芹以及他們塑造的西門慶、賈寶玉都是封建社會的叛逆,封建正統的反叛者,還不能稱作是新生力量。8.《金瓶梅》作者探索人性,悲憫人性愛的喪失、人性的淪喪,面對現世的惡,悲憫、哀愁,甚至絕望。曹雪芹通過賈寶玉創立了「意淫」這種理念,以個體自然本性為依據,超越倫常之情,不致受現世惡的損害,試圖解決蘭陵笑笑生困惑的問題。「意淫」這一理念,在思想史、情愛史、性文化史上都有重要意義。但是,這是一種浪漫理想,烏托邦式的桃花源以大觀園形式復現。從「意淫」的描寫看,《紅樓夢》是詩意小說,表現了作者的莊禪情懷,「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這裡的「情」與「淫」都不是男女情愛之情色。9.人與人之間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關係是男女之間的關係(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及國家的起源》)。在儒家、佛家那裡被割裂開來,只承認男人是人,不承認女人是人。只承認社會關係,不承認或輕視自然屬性。《金瓶梅》作者大膽地有突破地描寫了人與人之間的性關係、性行為與性心理,而且把寫性與人物性格刻畫聯繫,與廣闊的社會生活聯繫,與探索人性聯繫,正視被否定被掩蓋的性,睜眼寫現實,寫人的自然情慾。作者也有性觀念的落後方面,「女色殺人」、「女人禍水」的封建觀念時有流露。如說「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散佈性恐懼,主觀上想以此懲戒人。10.《紅樓夢》寫少年男女之癡情,以情為尚。《金瓶梅》寫成人男女之情慾,以欲為中心。《紅樓夢》中成年男性形象比較單一、不複雜,沒層次感。如:賈璉、薛蟠、賈瑞、賈珍等。《金瓶梅》中的成人男女,不單一,複雜多面,有層次感,對成人的性感受、體驗,開掘、探索得較深。11.在給研究生講《中國小說史專題》時有幾句開場白是這樣說的:在中國古代小說史、傳統文化史上,《紅樓夢》與《金瓶梅》是兩座高峰,是傳統文化集大成之巨著,是古代作家智慧之高度集中與結晶。兩部巨著是明代與清代的百科全書,與《周易》、《莊子》、《老子》、《論語》、《文心雕龍》、《黃帝內經》、李白詩集、杜甫詩集等同是重要經典。每位文學專業的研究生、大學本科生,每位文化人都應該閱讀、鑒賞與研究,走進經典名著《紅樓夢》與《金瓶梅》的藝術世界,讀懂讀透,可以從中學寫作方法,從中瞭解傳統文化,從中感受古代人的情愛人性,可以從中汲取營養,以有助於自己的文化素養,有助於當今的文化建設。研究瞭解《金瓶梅》、《紅樓夢》何以在十六世紀、十八世紀誕生,總結歷史經驗,以有助於呼喚新世紀《紅樓夢》的誕生。12.《金瓶梅》雖然是一部白話長篇小說,但卻是一部非常難讀的作品。它意象複雜,意蘊豐富,充滿矛盾:襲舊與創新、方生與方死、卓見與謬誤、偉大與渺小、進取與絕望、叛逆與回歸、冷與熱、表與裡、真與假、美與醜、善與惡、愛與憎、靈與肉交織在一起,所以至今我們還沒有深入探得它的奧秘。有人說蕭伯納的作品是個偉大的驚歎號,易卜生的作品是個偉大的問號,曹雪芹的作品是偉大的驚歎號又是偉大的刪節號。我們可以說,蘭陵笑笑生的作品是上百個問號組成的偉大問號。作者之謎、成書之謎、政治背景之謎、評點刊印者之謎,一個個問號等待我們索解回答,等待我們探測其中的奧秘。

  張竹坡《金瓶梅讀法》解析(1)

  在清康熙年間,張竹坡的《金瓶梅》評點,總結《金瓶梅》寫實成就、章法結構、塑造人物的藝術方法,駁斥「淫書」論,開創了《金瓶梅》評論的新階段。張竹坡的小說評點,是小說理論的寶藏。張竹坡的《金瓶梅讀法》共一百零八條,是《金瓶梅》評點的綱領,是張竹坡研究鑒賞《金瓶梅》成果的結晶。把評點者的感受、分析、理論觀點,以序文、讀法、回前評語、眉批、夾批等文字,具體地生動地記錄下來,和小說原文一同刊印,造成一種複合型的文本。金聖歎、毛宗崗、張竹坡等古代文人的小說評點是一筆珍貴小說評論遺產。在歷史上影響到對小說的理解,影響到作家的創作。我們今天的讀者閱讀鑒賞古典原著《金瓶梅》會有新的欣賞角度和接受視野,我們從作品中總結出的理論、感受會更豐富。張竹坡的《讀法》為我所用,推陳出新,用舊材料引發出新的東西。既借鑒《讀法》,又要超越《讀法》。第一,張竹坡以叛逆精神、青年才氣評價被禁毀之書《金瓶梅》,認為《金瓶梅》作者是大手筆,《金瓶梅》是一部史公文字,是作者發憤之作。張竹坡評點《金瓶梅》,寫《金瓶梅讀法》時,年僅二十六歲。少年氣盛寫評點,打破傳統偏見,極具眼力地指出:「《金瓶梅》是大手筆,卻是極細的心思做出來的者。」(讀法一百零四)在《讀法》三十四、七十七中評《金瓶梅》是一部《史記》,「是龍門再世」,《金瓶梅》有憤懣,是一部憤書。張竹坡繼承和運用發憤而作、不憤不作的進步文學思想來評價《金瓶梅》,他具體感受到了書中充滿的憤懣氣象,感受到了作者對黑暗現實作真實描寫時表露的憤恨之情。他認為「作者必遭史公之厄而著書」「必大不得於時勢」,「作者無感慨,亦必不著書」(讀法三十六)。《金瓶梅》第七十回《老太監引酌朝房二提刑庭參太尉》回評說:「故此回歷敘運艮峰之賞,無謂諸奸臣之貪位慕祿,以一發胸中之恨也。」
  第二,評論全書章法結構,概括為:兩對章法,參伍錯綜:張竹坡在《讀法》第八條中說:「《金瓶》一百回,到底俱是兩對章法,合其目為二百件事。然有一回前後兩事,中用一語過節:又有前後兩事,暗中一筍過下,如第一回,用玄壇的虎是也。又有兩事兩段寫者,寫了前一事半段,即寫後一事半段,再前半段,再完後半段者。有二事參伍錯綜寫者,有夾入他事寫者。總之,以目中二事為條干,逐回細玩即知。」張竹坡對《金瓶梅》的章法結構總體上概括為兩對章法,合其目為二百件事。他以《金瓶梅》崇禎本為底本,將其一百回目錄簡化為《第一奇書目》,每目四字概括兩件事,合百回目計二百件事。如:一回熱結冷遇;二回勾情說技;三回受賄私挑……在整理校注《金瓶梅》張評本時,筆者把《第一奇書目》視為張評本總評中的一篇,而不宜略去。據各回結構層次,張竹坡又進一步概括為四種結構方法:前後兩事,用一語過節;前後兩事,暗中一筍過下;兩事交錯敘述;兩事參伍錯綜敘述,中間夾入他事。張竹坡雖然未進一步在理論上說明,但可以啟發我們認識到《金瓶梅》不是單線組合,一敘到底的敘述結構,而是縱橫交織,參伍錯綜的結構特點。每回兩事,各回之間又是均衡、對稱的。一百回共成一傳,千百人總合一傳:張竹坡對《金瓶梅》結構特點,在《讀法》三十四中有概括評述:「《金瓶梅》是一部史記,然而史記有獨傳、有合傳,卻是分開做的。《金瓶梅》卻是一百回共成一傳,而千百人總合一傳。」《金瓶梅》的這種結構特點,與《三國演義》、《水滸傳》不同。《三國演義》是按照「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種歷史發展趨勢來安排小說結構的。
  小說敘述魏、蜀、吳三國興亡史,三者之間矛盾構成三條主要線索。毛宗崗在《讀三國誌法》中總結說:「《三國》敘事之佳,直與《史記》彷彿,而其敘事之難,則有倍難於《史記》者。《史記》各國分書,各人分載,於是有本紀、世家、列傳之別。今三國則不然,殆合本紀、世家、列傳而總合一篇,分則文短易工,合則文長而難好也。」《三國演義》把本紀、世家、列傳熔為一爐,結構為一個藝術整體。《水滸傳》結構採取單線結構法,用列傳形式來敘述主要人物被逼上梁山的經過。金聖歎在《讀第五才子書法》中指出:「《水滸傳》一個人出來,分明便是一篇列傳,至於中間事跡,又逐段自成文字,亦有兩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三國演義》、《水滸傳》都保留有傳統史傳敘事結構的影響。而《金瓶梅》則完全按照現實生活的面貌,縱橫交錯,是千百人總合一傳的網狀結構。既不同於《三國演義》的三線結構,也不同於《水滸傳》的單線列傳結構。《金瓶梅》藝術結構經驗和張竹坡對它的總結,為《紅樓夢》的結構創新開闢了道路。曲筆、逆筆,曲得無跡,逆得不覺:張竹坡在《讀法》十三中說:「讀《金瓶》,須看其入筍處。如玉皇廟講笑話,插入打虎;請子虛,即插入後院緊鄰;六回金蓮才熱,即借嘲罵處插入玉樓;借問伯爵連日那裡,即插入桂姐;借蓋卷棚即插入敬濟;借翟管家插入王六兒;借翡翠軒插入瓶兒生子;借梵僧藥,插入瓶兒受病;借碧霞宮插入普淨;借上墳插入李衙內;借拿皮襖插入玳安、小玉。諸如此類,不可勝數,蓋其筆不露痕跡處也。其所以不露痕跡處,總之善用曲筆、逆筆,不肯另起頭緒用直筆、順筆也。夫此書頭緒何限?若一一起之,是必不能之數也。我執筆時,亦必想用曲筆、逆筆,但不能如他曲得無跡,逆得不覺耳。此所以妙也。」這裡說的一部長篇小說的情節頭緒繁多,不可能像寫史書那樣一件件地寫,寫完一事另起一事。張竹坡所舉十幾個情節頭緒的提出,不是正面地、直接地、單獨地提出,而是在敘述一正在展開的情節中不知不覺有意無意地插入。這被張竹坡總結為曲筆、逆筆,與安根伏線、順勢帶出意思相近。張竹坡在《金瓶梅》第一回評語中就曾探討作者在千頭萬緒的複雜關係中如何說起如何敘述,他說:「要在頭上一根繩兒紮住。又如一噴壺水,要在一起來,即一線一線同時噴出來。」關於月娘、金蓮、瓶兒的情節是正面直敘。桂姐、玳安、子虛等則是曲筆、逆筆,並非另取鍋灶,重新下米。故作消閒之筆:在《讀法》四十四中說:「《金瓶》每於極忙時偏夾敘他事入內。
  如正未娶金蓮,先插娶孟玉樓;娶玉樓時,即夾敘嫁大姐;生子時,即夾敘吳典恩借債;官哥臨危時,乃有謝希大借銀;瓶兒死時,乃入玉簫受約;擇日出殯,乃有請六黃太尉等事,皆於百忙中,故作消閒之筆。非才富一石者何以能之?外加武松問傅夥計西門慶的話,百忙裡說出『二兩一月』等文,則又臨時用輕筆討神理,不在此等章法內算也。」「故作消閒之筆」與「偷閒筆法」不同。偷閒筆法,如武松提出,只在伯爵說話時提到,武松身份在一閒話中描出,只是輕筆點染,不致喧賓奪主。而故作消閒之筆,如娶玉樓、嫁大姐、玉簫受約等都是極重要事件,但卻在小說韻律節奏流動中,以極輕鬆、消閒的筆墨插入,使小說情節節奏避免平鋪直敘,而是跌蕩起伏,錯落有致,這真正是大章法、大手筆。所以,張竹坡稱讚《金瓶梅》作者為才富一石的大作家。犯筆而不犯:這本來是金聖歎總結《水滸》時提出的一種筆法。如武松打虎後,又寫李逵殺虎;潘金蓮偷漢後,又寫潘巧雲偷漢;江州劫法場後,又寫大名府劫法場。「正是要故意把題目犯了,卻有本事出落得無一點一畫相借,以為快樂是也。」(《讀第五才子書法》)張竹坡繼承金聖歎提出的「犯筆而不犯」的提法,用來總結《金瓶梅》時指出:「《金瓶梅》妙在善於用犯筆而不犯也。如寫一伯爵,更寫一希大,然畢竟伯爵是伯爵,希大是希大,各人的身份,各人的談吐,一絲不紊。寫一金蓮,更寫一瓶兒,可謂犯矣,然又始終聚散,其言語舉動,又各各不亂一絲。寫一王六兒,偏又寫一賁四嫂。寫一李桂姐,偏又寫一吳銀姐、鄭月兒。寫一王婆,偏又寫一薛媒婆、一馮媽媽、一文嫂兒、一陶媒婆。寫薛姑子,偏又寫一王姑子、劉姑子。諸如此類,皆妙在特特犯手,卻又各各一款絕不相同也。」

  張竹坡《金瓶梅讀法》解析(2)

  (《讀法》四十七)金聖歎所說犯筆而不犯,主要是就故事情節、事件來說的。而張竹坡主要指身份相類的人物,都是「淫婦」、都是媒婆、都是尼姑,卻能塑造刻畫出不同的性格,雖然相類相犯,卻絕不相同。如果說這也是一種章法、文法、筆法,是就廣義上來說的,中國古典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等,在塑造身份、階層、地位、年齡相類相似,而又刻畫出不同的性格,使之犯筆而不犯、同中而有異,在這方面積累了極其豐富、寶貴的藝術經驗。今天,尤需加以系統地總結、整理,以求作為現在小說創作的借鑒。第三,研究人物關係網絡,分析性格特點,提出作者用隱筆、正寫、穿插等筆法塑造人物。張竹坡在《讀法》五中指出:「未出金蓮,先出瓶兒;既娶金蓮,方出春梅;未娶金蓮,卻先娶玉樓;未娶瓶兒,又先出敬濟。文字穿插之妙,不可名言。若夫寫蕙蓮、王六兒、賁四嫂、如意兒諸人,又極盡天工之巧矣。」在人物網絡關係中,視身份地位、性格的不同而穿插描寫。張竹坡還指出,《金瓶梅》正寫金蓮、瓶兒。《讀法》十六指出:「《金瓶》內正經寫六個婦人,而其實只寫得四個:月娘、玉樓、金蓮、瓶兒是也。然月娘則以大綱故寫之;玉樓雖寫,則全以高才被屈,滿肚牢騷,故又另出一機軸寫之,然而以不得不寫。寫月娘,以不肯一樣寫;寫玉樓,是全非正寫也。其正寫者,惟瓶兒、金蓮。然而寫瓶兒,又每以不言寫之。夫以不言寫之,是以不寫處寫之。以不寫處寫之,是其寫處單在金蓮也。單寫金蓮,宜乎金蓮之惡冠於眾人也。吁,文人之筆可懼哉!」《金瓶梅》重點塑造了四個女性形象,金蓮處於形象體系的中心位置,正面寫,重筆寫。雖也正寫瓶兒,但在瓶兒與金蓮爭寵的矛盾衝突中,金蓮處於主動進攻地位,瓶兒處處被動。正寫潘金蓮妒瓶兒害官哥,而瓶兒卻往往不覺察不警惕,泰然處之,在不寫之處顯示出瓶兒寬厚憨直。張竹坡很準確地把握了主要女性形象之間的關係,以及作者塑造她們形象時的筆法特點。以金蓮為女性形象體系中心,張竹坡進一步指出,寫蕙蓮的作用在於惡金蓮危瓶兒。張竹坡指出:「書內必寫蕙蓮,所以深金蓮之惡於無盡也,所以為後文妒瓶兒時,小試其道之端也。何則?蕙蓮才蒙愛,偏是他先知,亦如迎春喚貓,金蓮□見也。使春梅送火山洞,何異教西門早娶瓶兒,願權在一塊住也。蕙蓮跪求,使爾舒心,且許多牢籠關鎖,何異瓶兒來時,乘醉說一跳板走的話也。兩舌雪娥,使激蕙蓮,何異對月娘說瓶兒是非之處也。卒之來旺幾死而未死,蕙蓮可以不死而竟死,皆金蓮為之也。作者特特於瓶兒進門加此一段,所以危瓶兒也。而瓶兒不悟,且親密之,宜乎其禍不旋踵,後車終覆也。此深著金蓮之惡。吾故曰,其小試行道之端,蓋作者為不知遠害者寫一樣子。若只隨手看去,便說西門慶又刮上一家人媳婦子矣。」(《讀法》二十)蕙蓮在《金瓶梅》第二十六回即自縊身亡,蕙蓮自殺是一種消極的反抗,也包含對自我失誤的懺悔。蕙蓮的悲劇,揭示了人性弱點在情慾膨脹的境遇中怎樣導致一個人的毀滅。蕙蓮形象有獨立存在的價值及其獨特社會意義。張竹坡則從人物形象關係角度,認識其藝術功能在於穿插、陪襯,在於預示,在於表現生活的複雜。在作者的設置中,蕙蓮是瓶兒的前車之鑒,是為揭示潘金蓮嫉妒、西門慶縱慾而設置。所以,張竹坡在第二十六回評語中再次指出:「有寫此一人,本意不在此人者,如宋蕙蓮等是也。本意只謂要寫金蓮之惡,要寫金蓮之妒瓶兒,卻恐筆勢迫促,便間架不寬廣,文法不盡致,不能成此一部大書,故於此先寫一宋蕙蓮,為金蓮預彰其惡,小試其道,以為瓶兒前車也。然而,蕙蓮不死,不足以見金蓮也。」張竹坡以金蓮形象為中心,處處從全書架構、人物形象整體結構出發來分析人物之間關係、人物形象在全局中的作用。這可以說是張竹坡《金瓶梅》人物形象論中的一大特點。張竹坡認為《金瓶梅》隱筆寫月娘(見《讀法》二十五)、特用意寫春梅(見(讀法》十七)、王六兒是借色求財等分析,均極有參考價值。第四,錯亂年表,故為參差。中國古代小說與歷史傳記有血緣聯繫,史傳崇實觀影響了文人的小說觀,往往把小說當史傳對待,認識不清小說的文學特性。金聖歎衝破了史傳崇實觀的束縛,把小說與歷史的區別分為「以文運事」與「因文生事」之不同。張竹坡對小說的文學特性有了更深的認識,他認為寫《金瓶梅》比寫《史記》難;他指出要把《金瓶梅》作為文學來讀,不要當做事實來看。他更進一步認識到《金瓶梅》在時間安排上的虛擬性、參差性,是文學虛構藝術世界中的年表,而不能按現實生活,像史傳作品那樣死板。他在《讀法》三十七論述道:《史記》中有年表,《金瓶》中亦有時日也。開口雲西門慶二十七歲,吳神仙相面則二十九,至臨死則三十三歲。而官哥則生於政和四年丙申,卒於政和五年丁酉。夫西門慶二十九歲生子,則丙申年;至三十三歲,該雲庚子,而西門慶乃卒於「戊戌」。夫李瓶兒亦該雲卒於政和五年,乃云「七年」。
  此皆作者故為參差之處。何則?此書獨與他小說不同。看其三四年間,卻是一日一時推著數去,無論春秋冷熱,即某人生日,某人某日來請酒,某日某日請某人,某日是某節令,齊齊整整挨去。若再將三五年間甲子次序,排得一絲不亂,是真個與西門計帳簿,有如世之無目者所云者也。故特特錯亂其年譜,大約三五年間,其繁華如此。則內雲某日某節,皆歷歷生動,不是死板一串鈴,可以排頭數去。而偏又能使看者五色瞇目,真有如捱著一日日過去也。按時間先後敘述是線性時間。小說要給讀者以立體感,作者必須錯亂其年譜,採用夾敘,如他在《讀法》四十四中所云(見前)。張竹坡關於小說敘述時間的虛擬性、參差性的分析,較富有理論價值。第五,要善讀《金瓶梅》,而不要誤讀《金瓶梅》。《金瓶梅》在傳播過程中,有禁毀、有曲解、有誤讀。因為它有與天地相終始的強大藝術生命力,《金瓶梅》通過讀者而存在,生命不息。早在清康熙年間,青年評論家張竹坡針對讀者對《金瓶梅》的曲解、誤讀就提出要善於讀《金瓶梅》的問題。他主要提出應注意的五點。要把一百回,放開眼光作一回讀(見《讀法》三十八),這實質上強調把《金瓶梅》作整體把握,把握其主導傾向,而不要零星看,局部看。要把《金瓶梅》當文章看當文學作品看,而不要當事實看(見《讀法》四十)。有人說《金瓶梅》是西門家的記帳簿。張竹坡給予嚴厲批評,說這種人其兩眼無珠,可發一笑。張竹坡把生活事實與藝術真實加以理性的區分,他真正認識到了《金瓶梅》的文學性、真實性。關注作者如何討得情理。在《讀法》四十三中張竹坡說:「做文章不過情理二字。今做此一篇百回長文,第四十二回逞豪華門前放煙火《金瓶梅》崇禎本插圖亦只是情理二字。

  張竹坡《金瓶梅讀法》解析(3)

  於一個人心中,討出一個人的情理,則一個人的傳得矣。雖前後夾雜眾人的話,而此一人開口,是此一人的情理;非其開口便得情理,由於討出這一個人的情理方開口耳。是故寫十百千人皆如寫一人,而遂洋洋乎有此一百回大書也。」欣賞重於考證。閱讀《金瓶梅》,是一種文學欣賞,不要對作者是誰等暫時不易弄清的問題做煩瑣考證。在《讀法》三十六中,張竹坡說:「作小說者,概不留名,以其各有寓意,或暗指某人而作。夫作者既用隱惡揚善之筆,不存其人之姓名,並不露自己之姓名,乃後人必欲為之尋端竟委,說出姓名何哉?何其刻薄為懷也!且傳聞之說,大都穿鑿,不可深信。」《金瓶梅》雖有淫話穢語,但不是淫書。寫淫話、穢語的目的,在於揭露與批判。張竹坡認為《金瓶梅》獨罪財色,將色之罪隸屬於財的罪惡之下,著意突出財的罪惡。作品揭露了不義之財對朝廷、官府、人性的腐蝕作用。蔡京受賄,便委任西門慶為提刑官。蔡狀元受賄,便先批鹽引給西門慶,使其壟斷鹽的經營。錢老爹受賄,便允許西門慶偷稅漏稅。潘金蓮嫌貧愛富,虐待親娘。王六兒以色求財,與西門慶長期奸宿。張竹坡在《金瓶梅讀法》中,把潘金蓮放在人物形象體系的中心位置,分析其他人物與潘之關係,以及作者為塑造潘金蓮而採用的種種筆法,是極為可取的。但是,離開藝術分析,從倫理道德角度,張竹坡只看到潘金蓮之淫、狠、貪,是有片面性的。他沒有認識到作者塑造潘金蓮這一形象的開拓意義。作者從自然本性與社會本性聯繫上描寫潘金蓮,表現了女性的自我意識、女性自我生命的覺醒。潘金蓮對封建倫理綱常是淫蕩的反叛、畸型的褻瀆、對「存天理滅人欲」的極端的反作用。她是個害人者,又是個受害者,而主導的方面是被侮辱被損害者。潘金蓮的形象反映了封建時代婦女的悲劇命運。《金瓶梅》塑造的潘金蓮形象有開拓意義,在歷史上有衝擊反叛褻瀆封建倫理的進步作用。也要看到這一形象表現的縱慾、反理想、反理性,完全無視道德規範的局限性。潘金蓮形象涉及到婚姻、性愛問題。在封建時代,女人被奴役被壓迫,在男性中心的文化環境中,女人是男人淫慾的工具,談不上平等和互愛。《金瓶梅》作者暴露人的陰暗面、人性的弱點,表現對人性本體的憂慮,表現對時代苦難的體驗和對社會的絕望情緒,否定現實,散佈對晚明社會的悲觀主義。他不知道人類怎樣美好,看不見未來。
  以科學的態度、健康的心理、高尚的目的來瞭解研究性愛文化,從而建立有中國特色的、以科學的性觀念與高尚的性道德相統一的性科學,是新時期精神文明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金瓶梅》給我們認識、瞭解古代市民性生活提供了形象資料。我們研究它、分析它,又要超越它。在性愛生活上,堅持美的追求,達到美的境界,是人類自身解放、個性自覺、精神文明建設的長遠課題。潘金蓮形象是女性的過去。我們今天的姐妹們,要建設與創造新的生活,我們有美好的明天。018


  第二講 ︽金瓶梅︾是一部偉大的世情小說

  第一奇書《金瓶梅》「奇」在何處

  《金瓶梅》產生在明代嘉靖、萬曆年間,比《紅樓夢》早二百年,與明代的《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合稱四大奇書。因為這部書中的人物潘金蓮、李瓶兒、春梅都是主要人物,書名就叫《金瓶梅》,又稱《金瓶梅傳》。因西門慶是書中的更重要的人物,又稱《西門傳》。小說中著筆描寫人的自然情慾,《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又稱此書《淫史》(相當於今天說的情愛史)。有人採取索隱的思維方式,把「金瓶梅」說成是金瓶內插一朵梅花,隱寓生殖器崇拜的含義,這就不一定有什麼道理了。這些名稱、這種隱寓,說明接受者在開動腦筋,努力探索、理解這部奇書的主旨與創作用心。《金瓶梅》有兩系類三種主要版本。明萬曆年間刊本《金瓶梅詞話》,簡稱萬曆本或詞話本。明崇禎年間刊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簡稱繡像本或崇禎本。清康熙年間,小說理論家張竹坡評點本《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簡稱張評本,張評本是以崇禎本為底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詞話》(戴鴻森校點),據明刊詞話本整理。齊魯書社出版的《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王汝梅等校點),據清刊張評本整理。
  讀這兩種校點本,就可以瞭解到《金瓶梅》的真面貌及其偉大的寫實成就。港澳地區流行的《真本金瓶梅》是據民國初年改寫本印刷的。早在三十年代,鄭振鐸在肯定《金瓶梅》是「偉大的寫實小說」之後說:「好在我們如果除了那些穢褻的描寫,《金瓶梅》仍是不失為一部最偉大的名著的,也許瑕去而瑜更顯。我們很希望有那樣的一部刪節本的《金瓶梅》出來。什麼真本金瓶梅、古本金瓶梅,其用意也有類於此。然而卻非我們所希望有的。」(《談金瓶梅詞話》)人民文學出版社、齊魯書社出的兩種校點本,實現了鄭振鐸的「希望」。至於近期出現的《金瓶梅傳奇》、《金瓶梅故事》之類,則距《金瓶梅》的本來面貌較遠,是不足取的。《金瓶梅》本來就是一部白話長篇小說,更不用今人改寫成《白話金瓶梅》了。我們應做研究、理解、借鑒、超越古人的工作,不必去做荼毒古代名著的事情。話說遠了,還是談「奇」在何處。《金瓶梅》產生之初,震撼了明末文壇,因為它開拓了新的題材,拓展了審美領域,塑造了前所未有的藝術形象。明代作家袁宏道說它「雲霞滿紙」。謝肇淛稱讚《金瓶梅》是「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馮夢龍稱讚《金瓶梅》「另辟幽蹊,曲中雅奏」,開始稱它是一部奇書,並把它與另三部長篇「賞稱宇內四大奇書」。張竹坡繼承了馮夢龍的四大奇書之說,把《金瓶梅》定名為《第一奇書》,把它提高到小說史的最高地位。在古代人的文藝術語中,奇與正、華與實是相對而言的,劉勰《文心雕龍·辨騷》說屈原的作品「酌奇而不失其正,玩華而不墜其實」,即是肯定《離騷》對《詩經》的繼承與革新。說《金瓶梅》「奇」,不是離奇古怪之義,而是說它在小說史上具有創新、開拓的意義。
  《金瓶梅》是我國小說史上第一部文人獨立創作的長篇白話小說,共一百回,約九十萬字,寫了七百多個人物,形象生動完整的人物也有三十多個。小說開頭幾回,借《水滸傳》中武松殺潘金蓮一段故事作引子,展開故事情節,表面是宋代的故事,實際上寫明代的生活。《金瓶梅》成功地塑造了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宋惠蓮、應伯爵等典型形象。西門慶一生,由破落到暴發到陞官。他奸占潘金蓮,併吞了寡婦孟玉樓的財產,騙娶了李瓶兒。勾結官府,強取豪奪。西門慶與朝臣楊戩的黨羽陳洪結親。楊戩、陳洪被參問罪後,又拉上太師蔡京的關係,攀附上更為強硬的靠山,陞官當上理刑副千戶。西門慶除行賄受賄外,還放高利貸,開典當鋪、綢緞鋪、絨線鋪,向官府制取鹽引,販鹽謀利。西門慶是一個具有複雜思想感情的活生生的富商、官吏的形象。潘金蓮是裁縫潘裁的女兒,很小就被賣到王招宣府當奴婢,後又被轉賣到張大戶家做妾。在張大戶家被趕出後,嫁與武大為妻。後被西門慶勾引霸佔為妾,開始走上墮落道路。潘金蓮是個受害者又是個害人者,是沒落的封建制度的產兒。《金瓶梅》著力描寫了西門慶家庭內部妻妾之間的爭寵鬥妍,但這種描寫不是孤立的。它不但直接描寫了朝廷內部的矛盾鬥爭,而且把西門之家和官府、朝廷的上下勾結連綴描寫,暴露了明代官場的黑暗,政治的腐朽。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西門慶家庭是明王朝的縮影。《金瓶梅》作者的觀察力、感受力是第一流的。作者打破了好就是絕對的好、壞就是絕對的壞,這種黑白兩色觀察角度,能多側面多層次地觀察。小說表層上描繪丑、描寫情慾,卻反映了深層的變態的愛、變態的心理、扭曲的性格,從而創造了藝術美。
  小說寫人物,寫性格的複雜性、多樣性,而不是單一的、靜止的。小說以市井人物為主要角色,不再是帝王將相、神魔、英雄傳奇。作家的新觀察、新發現、新創造,使《金瓶梅》在小說史上具有了開拓、創新意義,使現實主義小說創作進一步發展,標誌著我國小說創作進入一個新階段。《金瓶梅》是一部里程碑性質的作品,它給《紅樓夢》的創作,積累了藝術經驗,開闢了道路。《紅樓夢》發展了《金瓶梅》的現實主義,把古典小說推上現實主義高峰。《金瓶梅》與《紅樓夢》是中國古典小說現實主義的兩種典範、兩個高峰。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紅樓夢》出來,中國小說的寫法就變了。有人認為,這句話拿來評《金瓶梅》,其實更合適。美國學者認為:「中國的《金瓶梅》與《紅樓夢》二書,描寫範圍之廣,情節之複雜,人物刻畫之細緻入微,均可與西方最偉大的小說相媲美。」《金瓶梅》在中國小說史與世界小說史上都佔有重要地位。

  《金瓶梅》與《肉蒲團》等艷情小說比較(1)

  《金瓶梅》、《肉蒲團》這兩部著名的中國古代小說,都描寫了性行為、性心理、性關係,並因此而引起讀者的關注與興趣,也引起明清封建統者對它們的禁毀。兩部小說寫性愛有相同之處,也有很大的差異,尤其是作者的性觀念性意識有著很大的不同點。性文學指以直接描寫性愛、性行為、性心理、性關係為主要表現內容的文學作品。限於傳統思想觀念的影響,在中國對這類文學作品的研究還很不夠。初步考察,從南朝樂府民歌開始出現對性愛的肉體行為的描寫。進入唐代,性觀念開放,出現了典型的性文學作品。其一為張文成著駢文傳奇小說《遊仙窟》。這篇小說用第一人稱自敘旅途中在一處神仙窟中的艷遇。描寫「下官」與十娘交流感情之後,漸入佳境,他們在夜深更久,情急意密之時,共效雲雨之歡。「兩唇對口,一臂枕頭,拍搦奶房間,摩挲髀《金瓶梅全圖》(曹涵美畫)第一集之二十三1唐時流傳日本,在本土失傳。清末駐日公使黎庶昌、李盛鐸抄寫帶回國內。日本《萬葉集》編輯者大伴家持(717-785)在他的《贈板上大娘歌》中,多次引用《遊仙窟》文句。前於此,山上憶良《沉痾自哀文》並引《遊仙窟》,此文為山上末年之作,正當唐開元二十一年。說明,唐開元年間,張文成尚在世之時,《遊仙窟》即已傳至日本。
  子上,一嚙一快意,一勒一傷心。鼻裡酸痺,心中結繚;少時眼花耳熱,脈脹筋舒。始知難逢難見,可貴可重。」所寫性愛是一種幻境中的婚外戀,沒有拘束,不以婚姻為目的,沒有「貞操」、「負心薄倖」、「始亂終棄」這類觀念的重壓,只是自然地憑感情的自由表達、抒發、交流。性愛是美好、歡樂的,而不是罪惡的,也不是恥辱的。其二,是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描寫了各階層人物的性行為。闡發了作者的性理論,還傳播了性知識。到明清時期,性文學以小說為主要表現形式。這類作品,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被稱為艷情小說,以《如意君傳》、《癡婆子傳》、《素娥篇》、《弁而釵》、《肉蒲團》、《姑妄言》等為最有代表性。《如意君傳》描寫平民薛敖曹與國君武則天之間的性關係,性超越了等級倫常、以性事「內助於唐」,把性推崇到至高無尚地位,客觀上批判了禁慾主義。把性與社會、政治聯繫起來描寫,給《金瓶梅》以影響。《癡婆子傳》產生在明代萬曆年間,正逢《金瓶梅詞話》傳抄刊刻年代。《癡婆子傳》對少女懷春的心理作了細緻而真實的描寫,肯定人的本能慾望的自然性、純真合理性。做父母者對少男少女的青春萌動的慾望只能引導,而不能迴避、堵塞與壓抑。癡婆上官阿娜被嫁進封建世家,被迫陷入性迷狂。阿娜和《金瓶梅》中的潘金蓮一樣,在封建社會男權制困境中,人性被扭曲。《素娥篇》刊印在明萬曆四十年(1612)到天啟二年(1622)這十年間,大約在現存《金瓶梅詞話》刊印前後。首有方壺仙客序,謂作者為鄴華生。《素娥篇》藏美國印第安納大學金賽研究所,被稱為金賽研究所的鎮山寶。全書圖文並茂,有圖四十七幅,首兩幅末兩幅為故事開頭結尾情節的繪形。《素娥篇》敘寫武則天侄兒武三思和侍女素娥之間的性愛故事。實際上借武三思與素娥代表男與女、陰與陽,表現陰陽和合,男女互補。《素娥篇》四十三幅性行為圖,不是某種性技巧的圖解,而是性美觀念的形象化。如第十九《日月合璧》,意境為日月合璧、妙奪天象。與之相配的《長相思》詞為:「日東昇,月東昇,烏兔分司晝夜明,原來不並行。天無情,卻有情,合璧潛通日月精,趣處妙難評。」可以說是性美的禮讚。《弁而釵》是一篇男同性戀的讚歌。產生在明崇禎年間,題「醉西湖心月主人著」。敘寫李又仙救父賣身到男同性戀妓院,被燕龜鞭打後接客。後遇俠義之士把李又仙救出。李又仙為報答搭救之恩,男扮女裝保孤撫孤,以母親身份撫養一孤兒。小說寫易裝、易性,批判了異性戀霸權、衝擊了性身份的兩分模式。
  《姑妄言》二十四卷,三韓曹去晶編撰。書成於清代雍正八年(1730),在《金瓶梅》、《續金瓶梅》、《肉蒲團》之後,《紅樓夢》之前。初步考證,曹去晶為遼東人,幼年曾住南京。故事以明崇禎朝為背景,寫社會世情,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寫到各階層人物。作者立意在勸人向善,表現善惡貞淫各有報應的思想,性描寫文字較多,每回都有性描寫,所寫者有一女多男、一男多女及亂倫,男女同性戀、人獸雜交(人與驢、人與狗、人與猴)、性交猝死等。寫采戰法則有採陰補陽、采陽補陰。寫春宮圖冊的催情作用。寫春藥揭被香(塞入女陰戶)、金槍不倒紫金丹。性具緬鈴、白綾帶子及角先生。寫緬鈴比《金瓶梅》更具體、明確,自雲南、貴州得到,帶到南京,「侯捷的大管家私下孝敬了姑老爺兩個緬鈴。一個有黃豆大,是用手攥著的。一個有榛子大,有鼻如鈕,是婦人爐中用的」。這種用法為其他艷情小說未敘寫過,可供研究緬鈴的參考。《姑妄言》為明清性小說集大成之作。《姑妄言》原藏俄羅斯國家圖書館(原為莫斯科列寧圖書館)。1966年蘇聯漢學家李福清發現。在明清性小說中,《肉蒲團》最為流行。《肉蒲團》一名《覺後禪》,坊本改題《耶蒲緣》、《野叟奇語》、《鍾情錄》、《循環報》、《巧姻緣》,六卷二十回。題署:情癡反正道人編次,情死還魂社友批評。首有西陵如如居士序。清人劉廷璣、近人魯迅、孫楷第都認為《肉蒲團》是李漁的作品。從《肉蒲團》構思奇異、語言清新流暢,善用1引自《姑妄言》第十一回。2見劉廷璣《在園雜誌》、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金瓶梅全圖》(曹涵美畫)第一集之二十二偶句與譬喻的特點看,與李漁其他小說風格相一致。《肉蒲團》第一回「止淫風借淫事說法,談色事就色慾開端」作為引子,闡發了作者的情慾觀。他說:「照拘儒說來,婦人腰下之物乃生我之門,死我之屍。照達者看來,人生在世若沒有這件東西,只怕頭髮還早白幾年,壽算還略少幾歲。」他把適度的性行為比喻為人參附子,「只宜長服不宜多服,只可當藥不可當飯」。據這種有益健康的觀點,作者應當是既反對縱慾,又反對禁慾的。然而小說展開的情節,描寫的形象,與這種見解是相矛盾的。書生未央生有才有貌,要做天下第一才子,娶天下第一位佳人。經媒人介紹招贅在鐵扉道人家為婿,其妻玉香受父親的道學思想束縛,不懂得性事。未央生用春宮畫冊啟發玉香潛在的情慾,方達到夫妻的和諧。後來,未央生覺得玉香還算不上天下第一位佳人,於是以遊學為名外出訪女色,在張仙廟中造一本《廣收春色》冊子,記下廟內拜求子息的美艷少婦,分特等、上等、中等。冊子上有銀紅(瑞珠)、藕色佳人(瑞玉)、玄色美人(花晨)等。在未訪求這幾位佳人之時,未央生結識了賽崑崙這一俠客。賽崑崙嘲笑未央生陽物太小,雖有才貌,是中看不中用的。未央生拜求術士,用狗腎補人腎,使微陽變成巨物。未央生在賽崑崙幫助下,結識了賣絲商人權老實的妻子艷芳,與艷芳先淫後出走。在艷芳懷孕後,未央生又與隔壁住的香雲發生性關係。香雲並把未央生介紹與其兩個妹子瑞珠、瑞玉和姑姑花晨,共享「三分一統」、「共體聯形」之樂。權老實發現妻子艷芳與未央生發生關係,被迫把妻子賣予未央生。權老實要以冤報冤,到鐵扉道人家當傭工,與未央生妻子玉香發生關係,並私奔離開家鄉,玉香被賣到京城仙娘妓院為娼,並從鴇子處學得三招絕技,成了名震京師的妓女。

  《金瓶梅》與《肉蒲團》等艷情小說比較(2)

  未央生一心要嫖名妓,到京城仙娘妓院,玉香發現他是自己的丈夫,躲避起來,悔愧自殺。未央生在和尚孤峰大師教誨下後悔莫及,把自己陽物割掉,出家做了和尚。未央生在作者筆下寶貴自身的才貌,又不肯為官為優。他追逐女色,既有滿足感官放縱的一面,也有對女性的愛憐。艷芳、香雲、玉香、瑞珠、瑞玉等女性形象,雖只滿足於私通,缺少情愛的昇華,但她們不求權勢、不慕錢財,只求男人有才有貌有力,顯示了對封建貞節觀、禁慾主義的反叛。《肉蒲團》離開社會背景,孤立地寫性行為,沒能像《金瓶梅》那樣觸及廣闊的生活領域,把對性慾的表現融進廣大的世界中,不免顯得單薄、膚淺。作者為了肯定男女感官快樂的自然性、合理性,過多地敘寫性知識、性技能,束縛了作家真正的藝術想像力。作者在描寫性行為時重肉體本能,重感官而不重精神、心靈。作者在情慾上走向兩個極端:縱慾與禁慾。《金瓶梅》作者有「女人禍水」、女色殺人的思想。詞話本第一回引詞:「請看項籍並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傑都休。」《金瓶梅》張竹坡評本第一回「色箴」曰:「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這都表現了作者與改寫者封建主義男權制的情慾觀。相比較而言,《肉蒲團》作者也有生命意識與享樂意識之間的矛盾困惑,但比《金瓶梅》作者開明,在性行為描寫時,筆調輕鬆、享樂主義是突出的。《金瓶梅》作者的性恐懼心理更為明顯。與《肉蒲團》等其他明清艷情小說相比,《金瓶梅》有更高出更積極的方面,值得注意。《金瓶梅》作者以長篇小說形式最早著筆寫人的自然情慾,對被掩蓋被忽視的方面加以正視,給予直接的表現,這是作者的開拓與創造。《金瓶梅》產生在明末,重視描寫世態炎涼,把性描寫與西門慶家庭生活、廣闊的市民社會相聯繫。說明性在本質上是社會性的,是文化的。人的自然情慾、直接的自然關係不可能與社會屬性、社會關係分開。《肉蒲團》產生在清初,並未能繼承發展《金瓶梅》的積極成分。《肉蒲團》寫未央生的艷情活動,游離在社會生活矛盾、人情世態之外,其思想與藝術價值遠不及《金瓶梅》。李漁在《肉蒲團》第二回評語中有意抬高自己的作品,貶低《金瓶梅》,他說:「此獨眉眼分明,使人看到入題處便俱瞭然,末後數語又提清綿遠,不復難為觀者,真老手也。《水滸》而外,未見其儔。有謂與《金瓶梅》伯仲者,無乃淮陰、絳灌。」意即謂《肉蒲團》羞與《金瓶梅》等列,表現了李漁的膚淺與局限。《金瓶梅》作者塑造了具有女性主體意識的潘金蓮形象。她爭生存、求私慾、精力旺盛,有心機,聰明、美麗。她狂熱的展示自然情慾,完全不受傳統道德的遏制,表現了女性的主體意識、女性對自我生命的覺悟。潘金蓮的行為在客觀上體現出追求個性解放的精神。她以極端的形式反叛、衝擊男權制、封建綱常倫理。她是一個被污辱被損害的普通女性,是男權制封建社會毀滅了她。潘金蓮形象的社會意義遠遠超出《肉蒲團》等艷情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金瓶梅》是具有里程碑性質的偉大寫實小說,開創了中國小說發展史的新階段,開拓了新的題材,拓展了審美領域。《金瓶梅》是一部世情小說,這是中外學者取得的共識,給《金瓶梅》的正確定位。因《金瓶梅》中有極具價值的性行為描寫,在我們研究古代性小說時,應予以關注與參照。1《肉蒲團》大致成書於1671-1677年。情癡反正道人與批評者情死還魂社友當為同一人,都是李漁的化名。第二十四回評云:「知我者其惟《肉蒲團》乎?罪我者其惟《肉蒲團》乎?」完全是作者的口吻。參見沈新林《〈肉蒲團〉作者考索》,《明清小說研究》,1990年3-4期。

  明代艷情傳奇小說(1)

  《如意君傳》對《金瓶梅》的影響
  明代艷情傳奇小說,以《如意君傳》、《癡婆子傳》、《素娥篇》、《春夢瑣言》最著名。這些作品,在「存天理滅人欲」的封建主義思想統治下,在明清兩代一直遭受禁毀厄運。受封建統治者與觀念陳舊狹隘讀者的雙重壓制,幾乎被毀滅。作為文化遺產中被禁毀而又倖存下來的作品,以孤本、抄本傳世,顯得更加珍貴。這些作品反映了傳統文化的某些特點,是研究傳統文化的形象資料。我們在改革開放、走向現代化的新時代,以健康的心態、寬容的胸懷,用科學的歷史觀點,給予重新審視,可以認識到它們的歷史價值。這些作品在文言小說史、藝術史及性文化史上均應佔有一席重要地位。《如意君傳》在嘉靖年間已流傳,敘寫武則天與男寵薛敖曹之間的性關係,詳細描寫武則天宮廷內的性生活。武氏已七十高齡,1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提到《如意君傳》。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引清·黃之雋《唐()堂集》言及明嘉靖已丑(1529)進士黃訓《讀書一得》中有《讀〈如意君傳〉》一文。《讀書一得》嘉靖四十一年刻本。《如意君傳》早於《金瓶梅詞話》,在嘉靖年間已流傳。日本有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刊印的《則天皇后如意君傳》,正文前題《閫娛情傳》卷首題「吳門徐昌齡著」,應是據明代刊本翻印的。《金瓶梅全圖》(曹涵美畫)第一集之二十八
  性事不得滿意,宦官牛晉卿向武氏薦偉岸雄健男子薛敖曹。敖曹被召入宮,極力滿足武氏的要求,與其逞欲淫樂。小說著重描寫他們性事的和諧愉悅。武氏對敖曹說:「卿甚如我意,當加卿號如意君也。」武氏亦因此改元如意。薛敖曹陪伴武氏,順從武氏,但內心有顧慮有痛苦,終於主動離開宮廷。武氏想再召敖曹入宮,敖曹乘千里馬逃去民間。對《如意君傳》有如下幾點值得注意:第一,作者推崇性事,讓國君與平民交,性超越了等級倫常。薛敖曹提供武氏以性快樂,想以真情感動她,使其回心轉意,恢復李唐王位,維護正統。寫薛敖曹「內助於唐」,以性事助唐治國,把性事推崇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在客觀上批判了禁慾主義。第二,從兩性關係角度看,武氏是主宰者,薛敖曹是被動者,讓男人做附庸,改變了男尊女卑、男動女靜、地為天用的正統意識。第三,薛敖曹在服務於武氏時,是民與君交,懷有恐懼、痛苦。薛敖曹逃出宮廷,流落民間,最後皈依了道家哲學,無慾而安。由崇性縱慾又走向禁慾。第四,《如意君傳》產生在《金瓶梅》之前,在以上各方面都對《金瓶梅》創作產生了深刻影響。《如意君傳》把性寫得既快樂又痛苦,把性與政治、國事聯繫,不是孤立地單純地寫性。人的性行為具有社會、文化的屬性,人的自然屬性、直接的自然的關係不可能與社會屬性、社會關係分開。《如意君傳》把人的性行為聯繫社會性描寫,寫得複雜多面。《金瓶梅》能把性與西門慶家庭、晚明社會聯繫起來描寫,應該說《如意君傳》已給提供了先例,開闢了道路。晚明萬曆至崇禎是小說高度繁榮發展時期,現存《金瓶梅詞話》刊刻於萬曆四十五年(1617),多數學者認為《金瓶梅詞話》產生在嘉靖
  1《東西晉演義》雉衡山人序謂《癡婆子傳》「當與《三國演義》並傳,非若《水滸傳》之指摘朝綱,《金瓶梅》之借事含諷,《癡婆子》之癡裡撒奸也。」雉衡山人為楊爾曾號,是萬曆年間活躍於杭州的編書刻書家。《東西晉演義》今傳有刊於萬曆四十年(1612)周氏大業堂本。可知《癡婆子傳》之作當早於萬曆四十年。末至萬曆初,《癡婆子傳》即產生在萬曆年間,正逢小說繁榮期,也正逢巨著《金瓶梅詞話》傳抄刊刻年代。《癡婆子傳》當早於萬曆四十年(1612)
  。小說開頭稱有筇客者訪問一位發白齒落而丰韻猶存的七十老媼,媼即將一生的性經歷性生活的不幸遭遇作了痛苦的回憶,進行了詳細地述說。老媼上官阿娜從少女懷春到出嫁封建世家欒家為妻,先被奴僕大徒、伯克奢奸,後又被公公欒翁奸,被寺僧如海及其師姦污。阿娜在男權社會的困境中,成為性搾取的對象,被劫被挾被脅迫。《癡婆子傳》塑造的癡婆阿娜是一位被污辱被損害的女性形象。小說也描寫了阿娜對費生、盈郎的偷情。本能慾望得不到合理的實現,不得已作性壓抑的變態宣洩,也是向男權社會的一種報復。小說作者懷著憤慨之情寫阿娜的體驗與感受,敘述中充滿了一個女人用一生苦難沉積成的憤怒與仇恨。《癡婆子傳》對少女懷春的心理作了細緻而真實地描寫,肯定人的本能慾望的自然性、純真合理性。小說的描寫啟示做父母者:對少男少女的青春萌動的慾望只能引導,不能迴避、堵塞與壓抑。阿娜年少之時,喜讀《詩經》,父母廢淫風不使誦讀。阿娜只好偷讀。但對於情詩所寫男女相悅之詞,仍覺不可理解,只好向北鄰少婦請教。少婦先向阿娜解說男女在生理上的不同。但阿娜對男女為什麼相悅仍感不解。少婦進一步解釋說明男女交接的自然性。阿娜受這種思想的啟蒙而產生了與表弟慧敏偷嘗禁果的慾念。這種萌動是自然的純真的。阿娜進入封建家庭之後,在越軌縱慾的環境中,被迫陷入性迷狂,實際上成為了這個封建家庭中的娼妓。最後,阿娜與塾師谷德音產生了愛情,赤誠相愛。真正的愛情為封建禮教所不容,谷德音被鞭打,阿娜被趕出欒家。小說最後寫道:「上官氏歷十二夫而終以谷德音敗事,蓋以情有獨鍾,故遭眾忌。」封建家庭中允許越軌縱慾,而不容阿娜的真正愛情。阿娜形象和《金瓶梅》中的潘金蓮一樣,在封建社會殘酷禁慾——越軌縱慾的困境中,人性被扭曲。兩部作品寫出了自在狀態存在的真實的女人。今天的讀者覺得她們並不可愛,但作者對她們悲劇命運的真實描寫,足可令人震撼。在藝術上,《癡婆子傳》是有獨創性的。它在語言風格上文約事豐、言近旨遠、蘊藉含蓄,極富有傳統史傳作品的美學風貌。最具有獨
  創性的是女性視角、採用第一人稱限制敘事方式、敘述倒裝手法,這三者結合,在古典小說中是一種創造,特別值得我們加以珍視與研究。陳平原著《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指出:「作為故事的記錄者與新世界的觀察者而出現的『我』,在中國古代文言小說中並不罕見。中國古代小說缺的是由『我』講述『我』自己的故事,而這正是第一人稱敘事的關鍵及其魅力所在。」(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77頁)他還指出,中國讀者不習慣第一人稱敘事方法,並把倒裝敘述手法,「從一開始就被認定為西洋小說手法」。由此可見,《癡婆子傳》的敘事藝術成就,超前地具有了現代小說藝術的特點,更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魅力。《癡婆子傳》作者為何人,尚不得而知,作者是男性還是女性,更待考證。作者對女性心理的細緻刻畫、對性慾求的深層探索,可與《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相比肩。《素娥篇》當刊印在萬曆四十年(1612)至天啟二年(1622)這十年間,大約在現存《金瓶梅詞話》刊印的前後
  。首有方壺仙客序,謂作者為鄴華生。《素娥篇》藏美國印第安納大學金賽研究所,被稱為金賽研究所的鎮山寶。由於不易讀到,讀者對此書面貌模糊。全書不是圖文各半,也不是以圖為主,而是以文為主,圖文並茂。圖四十七幅,首兩幅與末兩幅為故事開頭結尾情節的繪形。中間四十三幅為兩性行為藝術化的繪形。圖前有標題、敘述行為環境與行為特點的文字,並有男女主人公之間的對話交流,然後是一首詞。正文文字九十九頁(此一頁為線裝書刊本的半葉)近萬言,是一篇較長的傳奇小說。1《素娥篇》首葉版心下方署刻工黃一楷。黃一楷為安徽徽州歙縣虯村刻工名族黃氏第二十七代,生於萬曆八年(1580),卒於天啟二年(1622),享年四十三歲。有學者認為,一楷刻《素娥篇》風格較成熟,當於萬曆四十年以後,其時,一楷已過三十歲。

  明代艷情傳奇小說(2)

  《素娥篇》敘寫武則天侄兒武三思和侍女素娥之間的性愛故事。武三思「從行諸姬,次第進御,雲雨巫山,興濃輒極。當時所幸,數人最著:桃姬善詞;小桃歌之;桂娥喜吹;佛奴庶幾;蘭姬善弈,弈稱國敵;寶兒握搠,亞斗其側;紫雲草書,雅亦善酒;雲英善舞,巧笑倩口。余皆灼灼,有名莫傳。」作此鋪墊之後,敘寫素娥道:「素娥雖未幸,實其行中第一,然質居人先,選居人後,群姬妒欲抑而掩之,竟難得近三思身。」然後敘寫素娥抑鬱心情,作《春風蕩》、《長門嘲》詩以自薦。素娥終得近三思而受寵。以下敘寫二人「皆遇景生情,遇情生勢」。實際上借武三思與素娥代表男與女、陰與陽,把兩性行為藝術化。《素娥篇》四十三幅行為圖,不同於《花營錦陣》等春宮圖。它不是某種性行為技巧的圖解,而是性美觀念的形象化、藝術化,有幾幅圖繪雙人優美舞姿的定格、天人合一陰陽和合哲思的形象化,有著豐富的文化蘊涵。如第十九《日月合璧》意境為日月合璧,妙奪天象,是一幅優美的雙人舞蹈圖。與之相配的《長相思》詞為:「日東昇,月東昇,烏兔分司晝夜明,原來不並行。天無情,卻有情,合璧潛通日月精,趣處妙難評。」可以說是對性美的禮讚。第十八《囫圇太極》繪「太和元氣」、「陰陽交泰」。第四十一《碧玉連環》其意境與《花營錦陣》之《解連環》不同。《花》圖繪側臥交接姿勢。而《素》圖繪二人坐立擁抱親密無間,而不重實用技巧。《素娥篇》故事結尾時,狄仁傑突然出場,要求會見素娥。素娥不敢相見,自稱是花月之妖。與狄仁傑會見後,辭別武三思,歸隱終南山,後來武三思亦退居該山,二人得道成仙。《素娥篇》以散文、詩詞、繪畫結合,形象地展示了作者的性美而不是性惡的新觀念,並企圖告訴人們:性的滿足是一種藝術的感覺,和音樂、繪畫、詩詞是相通的。
  《春夢瑣言》刊於崇禎年間,篇前有沃焦山人序,署「崇禎丁丑春二月援筆於胥江客舍」。沃焦山人待考。現存日本傳抄本。沃焦山人序謂:「蓋世有張文成者,所著《遊仙窟》,其書極淫褻之事,亦往往有詩,其詞尤陋寢不足見。至寫媾和之態,不過脈張氣怒,頃刻數接之數字,頓覺無味。」這種褒己貶人的看法並不符合實際。事實上,《春夢瑣言》正是模仿《遊仙窟》而作。小說敘寫書生韓仲璉遊山水時步入一洞,出洞見一庭院,由兩丫環引見主人李姐、棠娘。仲璉夜宿不能寐。李姐、棠娘秉燈而入,乃交歡。山鵑叫過屋頂,仲璉警覺,已失兩女所在,憑石而坐,置素李、海棠兩樹間。兩女為樹精。仲璉悵然題詩而還。情節、人物設置頗類《遊仙窟》。《遊仙窟》產生於唐開元年間。在唐代文士筆下,性愛不是罪惡的而是歡快的美好的。所寫「下官」與十娘的性愛是一種幻境中的婚外戀,沒有拘束,不以婚姻為目的,只是自然的任憑感情自由抒發,這是只有在比較寬鬆開放的文化環境中才有的心境。《春夢瑣言》也反映晚明士人在幻境中的婚外戀,視性美而不是惡。這可以看做晚明士人在早期啟蒙思潮影響下向唐人開放思想的回歸。不單是文學形態上的模仿問題,這說明晚明士人嚮往唐人創造的《遊仙窟》那樣的文化氛圍。《春夢瑣言》開頭交代仲璉對女子「無一所勾引」,「及歲二十有五,未踐煙花之衢」。想說明他的童貞身份,這正反映了晚明士人倫理道德的觀念更重。「萬事人間總如此,天台那用悔歸來」的淺淡,不如《遊仙窟》中「下官」那樣淳厚、情深。《游》與《春》都是寫遠遊客來到神仙洞,吸引了洞中的女子,由初步的交流而生情,由情而性。性後倉促離別,未再發展性之後情的昇華。在情的濃度深度上不如現代小說《廊橋遺夢》。中國明代的艷情小說往往過分地注重肉體感受、注重房中術的運用、注重奇異的假想。明代艷情傳奇小說名篇各自的成就與特點,已顯示出它們的歷史地位與價值。從總體評價上來說,其歷史價值可從三方面來看。第一,《如意君傳》等艷情傳奇名篇形象生動地描繪了明代某階層1《春夢瑣言》,今存日本傳抄本,五十年代高羅佩據日本抄本排印二百部,分贈世界各地漢學圖書館。沃焦山人序謂:「或曰:是記嘉靖朝南寧侯妻之弟,私丁陵園事,內監胡永禧所作也,未知果然乎否?」寧稼雨撰《中國文言小說總目提要》246頁著錄:《春夢瑣言》胡永僖(禧)撰,即據沃焦山人序。有學者認為,《春夢瑣言》有些句子,與明末文言小說不同,「露域外漢文之若干特色」。2李劍國撰《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上冊)137頁謂:「然神仙窟宅徒具其名、一似平康里巷,十娘五嫂全無仙氣,跡近娼門。」
  的性行為、性心理與性觀念,給我們今天研究古代性文化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形象的文獻資料。《如意君傳》寫到「民間私情有於白肉中燒香疤者以為美談」,具體寫武氏、敖曹仿民間習俗,提供了極有研究價值的古代人虐戀行為。第二,這些作品在藝術上有獨特創造,成為明代文言小說史不可或缺的環節。《癡婆子傳》採用了第一人稱限制敘事方式與倒裝敘事手法,如果沒有這一特例,人們還會誤認為倒裝敘述是「西洋小說手法」。第三,中國封建社會到明中葉後,在東南個別地區的手工業行業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在思想文化領域產生了衝擊封建專制主義的早期啟蒙思潮,肯定個體需求,主張自然順性,出現了童心說、唯情論,「穿衣吃飯便是人倫物理」等進1徐朔方:《關於〈素娥篇〉》(《明清小說研究》1995年4期),章培恆:《如意君傳》提要(見《中國禁書大觀》,上海文化出版社1990年版);黃霖:《癡婆子傳》提要(同上);蕭相愷:《稗海訪書錄·癡婆子傳》(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王星琦:《〈癡婆子傳〉發覆》(《明清小說研究》1995年1期)等論著,對明代艷情傳奇小說名篇作了獨到的科學研究,筆者從中獲益良多,謹致謝忱。步的思想,成為小說家認識社會人生的武器。文人描寫性愛的作品,對被禁錮被掩蓋被否定的人的自然本性加以正視、敢於描寫,是對封建禁慾主義的反悖。這類作品寫丑寫獸亦寫人,寫人的本能慾望,展示人性的弱點,從而探索人生體悟性美。《如意君傳》等作品實為這一進步思潮的必然產物。艷情傳奇小說作家在寫情慾批判封建禁慾主義時,往往也展示了情慾的放縱,在批判舊惡時又陷入新惡的深淵。所以說,這類作品有重要的歷史價值與研究意義,但不能作為大眾讀物傳播與鑒賞。從人類歷史長河來說,在性愛問題上曲曲折折走過漫長路,長時期走不出「禁慾——縱慾」的怪圈。只有到了今天,有了改革開放的大環境,有了鄧小平理論的指導,才能夠建立以科學的性觀念與高尚的性道德相統一的性科學。這是人類自身解放、個性自覺、精神文明建設的長遠課題。明代艷情傳奇小說家不可能有科學的性觀念,寫不出更為美好的健康的艷情。有位哲人說,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有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西。對明代艷情傳奇小說家及其作品也應如是觀。


  第三講 ︽金瓶梅︾對女性形象的新塑造,對小說藝術的新開拓

  《金瓶梅》為潘金蓮等立傳的開拓意義(1)

  《金瓶梅》為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立傳的開拓意義
  《金瓶梅》原稿書名《金瓶梅傳》,在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廿公的《跋》中都是稱為《金瓶梅傳》的,是在三位女性人物名字中各取一個字而成。此書本是以西門慶為主人公,而作者卻用三位女性的名字標書名,這說明作者十分重視他塑造的這三個人物形象在書中的地位。幾乎可以說,沒有潘金蓮,就沒有《金瓶梅》,而李瓶兒又是潘金蓮爭寵爭地位的對手。龐春梅是潘金蓮的知音。潘金蓮成為《金瓶梅》女性世界中的第一號人物。明萬曆刊本書名中「詞話」二字是刻書人加上去的。我們應該恢復書名的本來面貌,叫做《金瓶梅傳》,作者是為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立傳的。書名不標為《西門慶傳》,而標《金瓶梅傳》,這與作者受《如意君傳》的影響、啟示有關。《如意君傳》本來是以則天皇帝武媚娘為主人公,但沒標為《武媚娘傳》,而標《如意君傳》。小說寫武氏對如意君薛敖曹的性慾需求。敖曹平民出身,小心翼翼順從武氏、陪伴武氏,精神上有苦悶。敖曹與武氏之間的性關係和金瓶梅三人與西門慶之間的性關係相類似。作為藝術典型,金、瓶、梅三人性格複雜、精神苦悶,道路
  曲折,比西門慶形象更加豐滿、更加成功,亦具有開拓意義。讀者對潘金蓮形象的接受理解是很不相同的。主要有三種不同評價。第一種意見,說潘金蓮是天下第一淫婦(其實,她不如《如意君傳》中的武氏更淫)、壞女人。認為她性格的核心是淫蕩、嫉妒、狠毒。「潘金蓮謀害人命,作惡多端,身首分離,剖腹剜心,死有餘辜」。第二種意見,說潘金蓮形象反映了封建時代婦女的悲劇命運,她是個害人者(鴆殺親夫武大郎、幫助西門慶設拖刀之計逐走來旺害死宋蕙蓮、嚇死官哥打擊李瓶兒、打罵秋菊)又是個受害者,被賣當丫環為張大戶收用,被迫嫁給武大精神上極度苦悶,被西門慶引誘上鉤終身為妾(等同於女僕役),受到西門慶剪頭髮、打皮鞭的摧殘羞辱。從根本上來說,她是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普通女性。是罪惡的封建社會的產兒,又是這個罪惡的社會毀滅了她。第三種意見,在看到她淫蕩、嫉妒、狠毒的性格之外,在淫蕩的表象之下,她體現出某種少見、女性的主動追求與抗爭。她爭生存,求私慾,精力旺盛,有心機。她狂熱的赤裸裸的展示自然情慾,完全不受傳統道德遏制。貞操觀念、綱常倫理,在潘金蓮意識中完全衝破,是淫蕩的反叛、畸型的褻瀆。她「有欲」「無德」。作者從自然本性而非道德角度描寫女性世界,表現了女性的主體意識、女性對自我生命的覺悟,顯示了新因素的萌動聚積。有學者更明確說:潘金蓮帶有濃厚的市民色彩,她的產生不可能過早,必有待商品經濟的發展。潘金蓮的行為至少在客觀上是灌注了追求個性解放的精神。有人提出反對以封建觀念評論潘金蓮的行為處境,認為武大是封建勢力的替死鬼,武松是封建倫理的衛道士,對武松殺潘金蓮、武大被鴆的實質,提出了不同於以往的見解。在川劇《潘金蓮》演出
  之後,更形成重新評價潘金蓮的一個熱點,刊物上發表了很多論潘金蓮形象的文章。有的評論者指出:潘金蓮人物形象表現的社會意義,遠遠超過她作為淫婦所蘊含的道德淪喪。有人更進一步從美學角度,認為「丑」女潘金蓮形象作為反理想的醜藝術對道德全面轟擊與對傳統「美」肆意破壞,在美學領域功不可沒。對我們讀者來說,以上三種意見都可供參考。三種意見各有道理也各有偏執。筆者在文章中曾發表過第二種意見。運用馬克思主義的藝術典型論、婦女觀進一步分析潘金蓮形象,既應肯定作者塑造潘金蓮形象的開拓意義,在歷史上的進步作用(褻瀆反抗封建倫理,揭露封建主義的虛偽與罪惡),又要進行階級分析,看到作者塑造這一形象表現的縱慾、反理想、反理性、無視道德規範的局限性。作者多層面多層次地刻畫潘金蓮的性格,塑造了一個成功的藝術典型,這在藝術史上是一個突破。二百年後,曹雪芹塑造王熙鳳時,充分注意借鑒了潘金蓮形象的藝術經驗。潘金蓮是在西門府妻妾爭寵的矛盾中表演她的淫慾、嫉妒、狠毒的。她也想爭地位,對吳月娘先拉攏後打擊,不滿於吳月娘的正妻地位。在西門慶死後,潘金蓮失掉了依靠,即刻被吳月娘趕出西門府,寄居王婆家,被武松殺死。她貪求財物,向西門慶要服裝、首飾、床帳。她聰明、有心機、善言辭、多手段。王熙鳳也具有以上這些性格,由於典型環境不同,王熙鳳的權勢欲更突出,顯示出貴族婦女的派頭。潘金蓮則顯示出小市民習氣,權勢欲不強。明清文人有一種意見,認為潘金蓮即潘六兒,六、陸同音,作者寫潘金蓮影
  射了明嘉靖時後府都督僉事(協理錦衣事)佞臣陸炳。這種看法僅供考察作者創作政治背景的參考。李瓶兒是西門慶第六房寵妾,是潘金蓮嫉妒的主要對象。張竹坡《第一奇書》六十五回評語說:「如耍獅子必拋一毬,射箭必立一的,欲寫金蓮而不寫一與之爭寵之人,將何以寫金蓮?故蕙蓮、瓶兒、如意,皆欲寫金蓮之毬、之的也。」從人物形象塑造角度說,沒有李瓶兒,就沒有潘金蓮。作者是在與瓶兒對立爭寵的鬥爭中為潘金蓮立傳的。當然,李瓶兒形象有其自身存在的價值。《金瓶梅》崇禎本評語很準確地指出李瓶兒的性格特點:愚、淺、醇厚、情深。瓶兒在作者筆下,有和潘金蓮一樣強烈的情慾,按著傳統道德觀念衡量,她也有淫蕩的行為,是不貞潔的女人。因為作者具體真實地刻畫了她癡愛、情深的性格,雖淫但不是淫婦,雖有缺陷但不醜惡不引人憎嫌。作者塑造李瓶兒形象的開拓意義,在衝破傳統道德觀念上不如潘金蓮形象來得猛烈、徹底,但在突破傳統的美學觀念上,在改變人物性格好就是絕對的好,壞就是絕對壞的單一化上做出了重大的貢獻。李瓶兒先在大名府梁中書家為妾。梁中書是東京蔡太師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後花園中。這時李瓶兒是在驚恐不安中度過少女時代的。梁中書家遇難,梁中書與夫人逃生。李瓶兒與養娘走上東京投親,嫁給花太監的侄兒花子虛為妻。花太監有病,告老還家,回到清河縣。花太監死後,一份家財都給了李瓶兒與花子虛。在花家,李瓶兒曾是花太監的玩物,花子虛對她沒有真情。花家與西門慶隔牆而居,花子虛是西門慶會中的十弟兄之一。李瓶兒托請西門慶幫助教育花子虛。西門慶表面熱情答允,背後讓浮浪子弟勾引花子虛
  更加沉醉在妓院。在對花子虛失望之際,李瓶兒背著花子虛與西門慶通姦。在花子虛、西門慶對比中,她的心倒向了西門慶。自此以後,她一個心眼只在西門慶身上。自此以後李瓶兒完全信任西門慶。花子虛因被告獨佔家財,被抓去東京。李瓶兒托西門慶打通關節解救花子虛。

  《金瓶梅》為潘金蓮等立傳的開拓意義(2)

  李瓶兒搬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教西門慶尋人情用。西門慶道:「只消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許多!」婦人道:「多的大官人收去。奴床後邊有四口描金箱櫃,蟒衣、玉帶、帽頂、絛環、提系、條脫,值錢珍寶玩好之物,亦發大官人替我收去,信著他,往後過不出好日子來。眼見得三拳敵不得四手,到明日,沒的把這些東西兒吃人暗算明奪了去,坑閃得奴三不歸。」許多細軟金銀寶物抬到西門府,送到月娘房中。西門慶得了一大筆錢財。自此以後,李瓶兒再也離不開西門慶。她受過花太監的玩弄、花子虛的冷淡、蔣竹山的委瑣無能,遇到西門慶,得到了情慾的滿足。在她嫁到西門府,受了西門慶皮鞭抽打後曾說:「他(按指蔣竹山)拿甚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說你是仗義疏財,敲金擊玉,伶牙俐齒,穿羅著錦,行三坐五,這等為人上之人,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他拿甚麼來比你?你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聽了這番話,西門慶轉變了不滿李瓶兒的感情,立即歡喜無盡。這是李瓶兒受寵愛的開始。她對西門慶確實有一種癡情。西門慶打罵懲罰,李瓶兒也未動搖。李瓶兒出錢給西門慶,買了花子虛的宅院。花子虛吃一場官司,失去了大部家財,受到李瓶兒的痛罵,花子虛受氣得病而死。瓶兒喪服未滿就到西門府拜吳月娘、孟玉樓,一心要嫁給西門慶為妾。西門慶也滿口答應。正在此時,西門慶的四門親家楊戩受到彈劾,牽連到西門慶。這時顧不得迎娶瓶兒,使瓶兒受到冷落,得了「鬼交」重病,被蔣竹山救治,招贅蔣竹山來家。當西門慶政治危機解除後,派棍徒打罵蔣竹山,砸他的生藥鋪。李瓶兒趁此把蔣竹山趕走,嫁到西門府,做了第六房寵妾。瓶兒進入西門府,改變了生活環境後表現得溫柔善良。在李瓶兒未生官哥前,潘金蓮與她之間矛盾還不尖銳。在生官哥以後,李瓶兒加倍受到寵愛。這時,潘金蓮向瓶兒步步進攻,誣陷、譏諷、孤立瓶兒,設法害死官哥。瓶兒只想得到情慾滿足,過正常的家庭生活。她滿足現狀,安分守己,對潘金蓮也不加反擊。在官哥死後,因氣惱與不正常的性生活,瓶兒患下淋不止之症。作者寫瓶兒臨死之前對人生的留戀,對別人的關心,掛念西門慶、叮囑吳月娘、對馮媽媽、眾丫環一一留贈物品、留贈遺言。使讀者感受到瓶兒的善良美好、作者對她的憐憫同情讚揚。李瓶兒一死,「西門慶也不顧什麼身底下有血漬,兩隻手捧著他香腮親著。……在房裡離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聲號哭」,後又「在前廳手拍著胸膛,撫屍大慟,哭了又哭,把聲都哭啞了」。(六十二回)有一種看法認為:李瓶兒的癡愛使西門慶之惡為之震撼。西門慶對潘金蓮是肉的方面的欲求,對李瓶兒把欲求上升為靈的欲求。對李瓶兒形象的接受理解是有差異的。有人認為李瓶兒勾引西門慶,與之通姦,「楊花水性,引狼入室,在這方面,李瓶兒比潘金蓮有過之而無不及,也是一個淫婦。」關於李瓶兒性格的前後變化,在前,對花子虛、蔣竹山表現狠毒、潑辣;在後,對西門慶表現癡愛、善良。一種意見認為性格先後矛盾不統一。一種意見認為李瓶兒進入西門府之前後,其性格的變化既非突然,也不悖於事理,符合特定環境規定的特殊心理。還有,對於西門慶與李瓶兒之間情愛的實質,應該怎樣分析評價?請在閱讀、研討中進一步思考。龐春梅與潘金蓮、李瓶兒不同,她身為婢女,卻被作者將其與潘、李並列而立傳,可見作者對這一人物的重視。在人物性格結構關係上、在完成作者創作宗旨、在組成全書有機結構上,龐春梅都佔有極重要地位。
  龐春梅是潘金蓮的知音、幫兇,也可以說是第二個潘金蓮。潘金蓮雖然聰明,有心機,但狠毒,進西門府後變得沒有真情,只是一味爭寵,變換手段打擊別人,謀害對手,連對自己的生母潘姥姥都缺少愛心。在《金瓶梅》世界裡,只有一個人和她有友誼,有真情,這個人物就是春梅。她本來是吳月娘的丫頭,進潘金蓮房以後被西門慶收用,金蓮抬舉她,逐漸加深了對潘的理解與同情。兩個女性都出身微賤,同命相憐。潘姥姥向春梅訴說對女兒的不滿:「俺那冤家,沒人心,沒仁義!」春梅解釋說:「他爭強,不服弱,比不同的六娘錢自有。」西門慶死後,吳月娘讓薛嫂把春梅領走,淨身出戶。這時,潘金蓮難過得流了淚。潘金蓮死後,春梅去上墳哀悼她哭道:「好物難全,紅羅尺短。」春梅為維護潘金蓮,常常毒打小丫頭秋菊,並曾斥罵孫雪娥,挑撥西門慶打她。跟潘金蓮一起欺負比她地位更低下的婢妾,她又成了潘氏的幫兇。春梅在前八十二回未被重點描寫。在和孫雪娥吵鬧、斥罵樂工李銘、潑口大罵申二姐等情節中,顯見她性格自傲,西門慶的收用、潘五娘的支持,使她自認為是高人一等的大丫頭。她並不安於做奴婢的命運。吳神仙相面時讚她:「必得貴夫而生子,……必戴珠冠,……」吳月娘不相信,認為「有珠冠也輪不到她」。而春梅卻說:「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從來旋的不圓砍的圓,各人裙帶上衣食,怎麼料得定,莫不長遠只在你家做奴才罷?」到後二十回,春梅果然上升為守備夫人,成為後二十回中的主要人物。春梅游舊家池館,重返西門府第,目睹西門府第衰敗淒涼。春梅並未從破敗中警醒,她仍在步西門的後塵,學金蓮的行為,走縱慾的道路,與陳敬濟通姦。生骨蒸癆病後,仍與男僕通姦,死在周義身上。西門慶死後有張二官、陳敬濟之流;潘金蓮死後,有春梅之流。慾海沉沉,難以自拔,難以醒悟,難以超脫。作者對人生情慾有極深的感喟,有極深的體驗。東吳弄珠客《金瓶梅序》云:「如諸婦多矣,而獨以潘金蓮、李瓶兒、春梅命名者,亦楚《檮杌》之意也。蓋金蓮以奸死,瓶兒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較諸婦為更慘耳。」我們現在的讀者也有同意這一觀點的,「這三個淫婦均以姦淫而死,表達了戒淫的主題思想。」所謂戒淫,可能僅僅是作者主觀思想中的一種成分,而絕不是全部。更何況,《金瓶梅》一書的完整形象,遠遠的要大於作者的思想觀念。

  潘金蓮、李瓶兒人格心理試析(1)

  潘金蓮李瓶兒是《金瓶梅》得名的三女性中的兩位,也是作者用墨最多的兩位女性,即張竹坡之所謂「正寫」。她們在名分上有著「大抵皆同」(張竹坡語)的經歷。李瓶兒曾是梁中書的妾,做過花子虛的妻,與蔣竹山也有過兩個月名不符實的夫妻生活;潘金蓮雖未當過誰人的妾,但在王招宣、張大戶家做使女時,有過與主子通姦的歷史,後來被迫嫁給賣炊餅的武植,也還有著正室的名分。特別相同的是,潘李成為西門慶妾的過程:私通(都與西門慶)—— — 殺夫(潘毒死武植、李氣死花子虛)— —— 插曲(潘的插曲是薛嫂兒說娶孟玉樓,李瓶兒的插曲是陳洪遭貶,陳敬濟回來避難)—— 一頂轎子抬過西門府。「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相同的外在經歷,並不能導致相同的外在行為。在西門府的前花園中,潘李二人的表演截然相反,在她們的行為中體現的完全是相背的人格系統。有人說:潘金蓮、李瓶兒是《金瓶梅》中兩個悲劇人物(孟超《〈金瓶梅〉人論》),也許他看到的僅是二人命運上的共通之處。但著有《〈金瓶梅〉的藝術》的孫述宇先生卻認為,潘金蓮典型地犯了佛家「貪嗔癡」三毒中的「嗔惡」之毒,李瓶兒則是陷入三毒中的「癡愛」一毒(對「癡」,孫先生有別解),顯明地指出了二者的不同。但本文的意圖並不在於對二人的相同的外在經歷和不相同的外在行為的辨別上,我試圖從心理學的角度,檢討出被作者隱去(或者說捨去)的潛藏在人物外在行為後面的人格心理因素,找出造成兩種人格系統的心理動機及其形成原由。促成我對潘金蓮李瓶兒人格心理探討的契機有兩個。一個是孫述宇先生的一句話:「潘金蓮寫得非常生動有力——也許是全書中最生動有力的一個,然而我們有時也會嫌她稍欠真實感。」用我們正常生活中的行為準則去衡量,潘金蓮對性的追求,對秋菊的虐待該都屬「稍欠真實感」(注意,不是不真實)之列,屬超常(不正常)行為,這些與宋蕙蓮的行為顯然不同,所以我覺得孫述宇先生接下去的解釋是不妥當的。
  於是我便想:在潘金蓮這異常行為背後是否有一些異常的心理因素?那不正常的心理因素又是怎樣形成的?另外一個契機則是對有爭議的李瓶兒的思考。一些研究者認為,進入西門府前後有兩個李瓶兒,雖名相同,其實不一樣,甚至認為作者不懂人物塑造。但當我仔細讀完李瓶兒的文字以後,我得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見:李瓶兒只有一個,而且作者不但懂得人物塑造,且最瞭解李瓶兒的心事。我在李瓶兒進入西門府前後的變化中找到了心理依據,其外在行為的前後相背不是作者為了行文的方便隨意改動的,作者如此寫是有他的心理依據的。關於人格,一般把它等同於個性或性格。但在心理學上,人格則引起激烈的爭論,定義更是眾說不一(美國心理學家阿爾波特曾綜述過五十個定義)。現代心理學基本傾向於這樣一種意見,即人格是個體與社會環境相作用所形成的一種獨特的身心組織(《人格心理學》)。因此,對人格的形成能夠產生影響的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生理的,一是社會的,而生理的影響也包含了社會的內容。這樣,「新弗洛伊德派」代表荷妮(霍尼Horney)便反對弗氏的「性」人格,認為「環境因素」是最主要的。人格是穩定的,但在強烈的外在刺激(「強烈」是針對個體身心組織的承受能力來說的,「外在刺激」包括對生理需求和心理需求的刺激)影響下,個體人格會偏離原有軌跡,嚴重者會造成精神病,輕度的則會產生焦慮,引發「神經症」(又譯「心理症」neurosls)。「心理症」患者與正常人在外表上沒有明顯區別,只因其受「心理)障礙」的影響,有些異常行為而已,其人格並未發生解體。通過對潘金蓮那「稍欠真實感」的異常行為的考察和李瓶兒前後矛盾人格的分析,我得出這樣的結論:潘金蓮是個典型的心理症患者,而李瓶兒則受著「道德性焦慮」(moral anxiety)的折磨,所以潘金蓮偏執,李瓶兒鬱悒。潘金蓮的嫉妒,「喪廉寡恥,若雲本自天生,則良心為不可必,而性善為不可據也」(張竹坡評語)。在潘金蓮健康的身心組織正常活動時,她的人格不會發生突變,是穩定的連續的,雖然也有些不檢點的行為(倚門賣俏),但那也屬正常的生理需求,並未在心理上產生危機。即使嫁給武大,也沒有造成強烈的刺激(潘金蓮的心理承受力),雖然沒人時愛唱個《山坡羊》(「想當初,姻緣錯配,奴把你當男兒漢看……」)表達自己對其婚姻的痛恨,但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點兒閒愁,「奈何隨他怎樣,到底奴心不美」,還沒有達到影響其正常人格的程度。但有兩次事件對她影響最大,一件是武松對她的拒絕,一件是西門慶娶孟玉樓對她的拋閃。研究《金瓶梅》的人,至今還沒有誰認為潘金蓮對誰有過愛意。但我想,也許她有過一次(僅一次)愛的衝動,即對武松的衝動。當潘金蓮第一次看到「身材凜凜,相貌堂堂」的武松時,她認為,唯有他才是她心慕已久的「男兒漢」,唯有他才配抱她的「羊脂玉體」。不可否認,潘的衝動中確實有性的成分,但這毫不影響我認為她對武松有愛意。要知道愛情本身就含有很多的性的因素,否則,作為唯物論者的我們就無法解釋「一見鍾情」(儘管有些人不承認它,但它仍然在為人間拋灑愛的種子)這種現象。仔細回味一下,我們會從潘金蓮對武松和潘金蓮對西門慶的視點上看出一些差別,看武松:「這般人物壯健」「畢竟有千百觔氣力」。看西門慶:「那人生得風流浮浪,語言甜淨」。對前者,潘金蓮心嚮往之,是健康的;對後者,潘金蓮表現出的「留戀」,只可謂性的誘惑。想武松時,「這段姻緣卻在這裡了」,潘金蓮想嫁給他;想西門慶時,「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對性對象的猜測。只有這樣理解,我們才能解釋清張竹坡的疑問—— 「不然金蓮十二分聰明人,豈不知防患乎?」(武松欲娶回潘金蓮時)也只有這樣理解,才能解釋西門慶能佔有她肉體,為何占不住她的心?(潘金蓮背著他與琴童、陳敬濟私通。)然而,隨著武松的拒絕,潘金蓮僅有的一點兒愛的夢想破滅了,她的性自尊受到現實強烈的刺激,一變而扭曲為極端的性自負。潘金蓮在與武大郎的比並中,形成的盲目的性自尊——自比鸞鳳、靈芝,在具有「現實原則」象徵意味的武松的嚴格「糾察」下,遭到毀滅性失敗,只好退回潛意識。壓抑、扭曲的生理上的性自尊轉而充實了她原本對自己姿色和小腳的自負心理,使她健康平衡的人格發生傾斜,使支配其行為的多種心理動機(阿爾波特「動機的種類是多樣的,我們極難找出它們的公分母」《人格心理學》)被其極端的性自負(精神專注於此)所代替。因此,潘金蓮對著武松喊道:「我是個不戴頭巾的男子漢,叮叮噹噹響的婆娘,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不是那腲膿血搠不出來鱉!」情的寄托落空,性的欲求同時受到創傷性抑制。她的生活從那時開始發生巨變;性的需求已不再停留於賣弄姿色上,更進而成為她「生活的習慣」,她開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這種需求活動中,為了滿足她的性慾,她可以毒死武大,嚇死官哥兒,逼死宋蕙蓮。西門慶的出現,可以說為她打開了追求性滿足的大門,然而「說娶孟玉樓」更強烈地刺激了她的自卑心理。她雖然有姿色,但出身低賤,更沒有錢財,只憑姿色是籠不住西門慶的。在這點上,她甚至比不上臉上有麻點但有錢的寡婦孟玉樓。所以她害怕提到有關錢物和地位,對此也特別敏感。第七十八回,潘金蓮過生日,潘姥姥好心,買點兒東西來看她,她卻因為一分轎子錢跟潘姥姥鬧起來,「你沒轎子錢,誰叫你來?恁出醜陌劃的,叫人家小看。」還說,「休要做打嘴的獻世包!關王賣豆腐——

  潘金蓮、李瓶兒人格心理試析(2)

  人硬貨不硬,我又聽不上人家那等屄聲顙氣。」她沒錢,即使別人不說她,她也覺得有人在笑她。在精神上她很自卑,這一點在七十九回表現得更突出。「月娘道:『王三官兒娘,你還罵他老淫婦,他說你從小兒在他家使喚來。』那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把臉掣耳朵帶脖子都紅了,便罵道:『汗邪了老淫婦……』」潘金蓮絕不願承認自己曾是人家的使女,所以她一聽這話便歇斯底里(屬膽汁型,是神經症外傾的特徵發作),大罵林太太。這些都是社會地位對潘金蓮的影響,直接原因就是「說娶孟玉樓」時對她的刺激。她嫉妒那些地位和財物方面優於她的人,特別是在這些因素同時對她性的追求造成威脅時,她更是想盡一切辦法把她「」下去。李瓶兒有錢並得了西門慶的寵,她就琢磨占李瓶兒的便宜;李瓶兒皮膚白嫩歡了西門慶的心,她便搽白身體投西門慶的好;李瓶兒生了官哥兒,既得了西門慶的寵,又有了近乎主家婆的地位,潘金蓮就一面挑撥吳月娘對李不滿,一面想辦法驚死官哥兒。鄭愛月兒拉攏了西門慶,潘金蓮就掀她的裙子,評說她的腳型不堪。由性自尊而導致的性自負和心理自卑構成潘金蓮的神經症人格,其心理是變態的。對性的無限追求給她的生活伏下危機,她總有一種不安全感。「性極多疑,專一聽籬察壁」。一旦追求的目的沒有達到,或遭受點挫折,她在精神心理中便無法調節抵消,或剋迎兒,或毆秋菊,兩般發洩都不行時,便只有手抱琵琶自怨自歎。然而,當她得意時便忘乎所以,甚至鬧到吳月娘房中而至不可收拾地步,終於不為吳月娘所容,以二十兩銀子賣出。張竹坡說:「夫不有子虛,則瓶兒歸西門是無孽之人。」我用「道德性焦慮(moral anxiety)來分析李瓶兒的人格心理,正是基於這段話。此處「孽」字顯然是罪惡的意思。查《詞源》「孽」本沒有罪惡之意,只是後人把佛教講的「業障」誤為「孽障」,才有了「業」與「孽」的相通。「佛教稱過去所做惡事造成的不良後果為業障」(即孽障)。查《現代漢語詞典》,「業障:佛教徒指妨礙修行的罪惡」。張竹坡看到的雖然只是李瓶兒做了惡事,但聯想到他認為「瓶兒是癡人」,我們就會明白,同樣害死親夫,為何不稱潘金蓮為有孽之人的原因了(他稱 「金蓮不是人」)。
  在張竹坡看來:作孽,對潘金蓮來說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但沒有看到潘金蓮作孽時,已是神經症患者),但對「癡人」李瓶兒則不然,此孽將影響她的後半生,所以他滿懷同情的口吻說出本段開頭那段話。我說李瓶兒有「道德性焦慮」,就是指她對自己所做的惡事──氣死花子虛——在道德上不自知地進行自我譴責。李瓶兒「癡愛」西門慶,在這點上我同意孫述宇先生的觀點。我認為,在明代社會中出現西門慶(儘管書中稱宋代,實際寫的明代)這樣的能人,不僅應在歷史學、經濟學等領域受到重視,在人性發展史上也應該濃濃地抹上一筆。「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發現:生活中的每一個問題幾乎都可以歸納於:職業、社會和性這三個主要問題之下。」(阿德勒《自卑與超越》)西門慶的職業雖然是理刑副千戶,但就上提之「職業」的真正含義而言,西門慶是個商人,他不僅能從商品交換中牟利,甚至能從婚姻中賺錢,作為商人西門慶是成功的。西門慶的社交能力更不用說,他能從一介白衣升為理刑副千戶,誰不佩服(儘管手段不正大),就性的問題來說,我們當然不希望能從西門慶身上看到什麼浪漫情調,他同女人的關係只能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西門慶是成功的。從以上的分析看,不論哪方面,西門慶都是當時社會中出類拔萃的(不一定是好的,但他卻是代表先進的)。李瓶兒在社會地位上,比西門慶要高一些,而且也不缺錢花,她缺少的是精神寄托和生理的滿足。而西門慶所表現出的極強的生命力,不僅使她在精神上,而且在肉體上得到滿足。所以她對西門慶說:「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為了嫁給西門慶,李瓶兒氣死花子虛。但不論她的動機多麼合理(愛西門慶,恨花子虛)多麼沒奈何(那個社會只有夫休婦,沒有婦休夫的道理),事情的結果卻是做了「孽」,而且此孽深植李瓶兒的潛意識,一旦受到外在條件的激活,它便會表現出來。花子虛死後,李瓶兒催西門慶早些把她娶過去,「『休要嫌奴醜陋,奴情願與官人鋪床疊被,與眾位娘子做個姐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說著滿眼落淚。」「『隨問把我做第幾個也罷,親奴捨不得你。』說著,眼淚紛紛的落將下來。」「『奴情願伏侍你,鋪床疊被』說著淚如雨下。」每次李瓶兒談到要嫁過去時都哭一番,為什麼呢?張竹坡說:「人謂寫瓶兒熱,不知寫瓶兒心悔也。」「乃深悔從前貨落人手。」我認為,李瓶兒幡然有悔,但不是為「貨落人手」而悔,乃是為作「孽」而悔。氣死花子虛這一惡事,在李瓶兒正常的心理活動中形成孽障(業障),即焦慮。她無法通過這一關,也無法使這種道德上的自責消匿。一個人在干某件事時,由於受著某種衝動的支配,往往看不到這件事的後果,所以我們常能聽到這樣一句話「我幹了什麼?!」李瓶兒受其情愛和怨恨的左右,藉機大罵花子虛,也許她並未想到氣死他的結果會怎麼樣。但當西門慶遲遲不娶她時,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心理上有些不安和憂慮。經過與蔣竹山兩個月的生活之後,其不安和憂慮更重,甚至有些恐懼感,在西門慶向她舉起鞭子那一刻,這種感覺越加清晰,「我那世裡晦氣,今日大睜眼又撞入火坑裡來了」。不安和憂慮一變而為自怨自責,甚至自恨。李瓶兒的「癡愛」無法抵消她潛意識中的罪惡感,即「孽根」。她常常夢見花子虛要去告她,要懲罰她,弗洛伊德認為,道德性焦慮最後會擴展到對死亡的害怕及對死後懲罰的預見。李瓶兒「夢見花子虛從前門外來,身穿白衣,恰似活時一般。見了瓶兒厲聲罵道:『潑賊淫婦,你如何抵盜我財物與西門慶!如今我告你去也。』被李瓶兒一手兒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饒恕我則個。』」李瓶兒總覺得欠花子虛什麼(她怕他討還),是財?還是命?她潛意識中的焦慮終於在夢中暴露出來,她有些後悔,「孽機發,動悔念矣」。(張竹坡語)她渴望寬恕她甚至想通過自己的犧牲(拋卻西門慶)跟花子虛去,以償還她的孽債,擺脫焦慮,「花子虛抱著官兒叫他,新尋了房兒同去居住」。此夢兩人沒有吵鬧,在李瓶兒潛意識中,這樣做或許能緩和衝突──內心的衝突,「超我」與「本我」的衝突。但她還是眷戀著西門慶,不忍遽去,所以,以後的夢中,衝突便越來越激烈,直到她死。潛意識中的自責自怨,在行為上甚至有著「心理症自恨」的特徵,即「自苦」「拖延」。潘金蓮為與李瓶兒爭寵,千方百計地驚嚇官哥。李瓶兒雖然心中明白,但她仍然束手無策,只是「兩手握著孩子耳朵,腮邊墮淚,敢怒不敢言」。也許她把實情說與西門慶,事情能好些,但她還是「晝夜抱孩子,眼淚不干地只是哭」。別人給她拿主意,她倒說:「隨他罷了,『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在這堂皇的理由背面,實際上隱藏著「自苦」的動機,她「暗氣暗惱」的理由只有一個,既不是她沒有與潘金蓮競爭的實力(她有錢,有兒子,還有西門慶的寵愛),也不是她天性懦弱(她敢罵花子虛,罵花子虛趕走蔣竹山),而是潛意識中的自我道德譴責,她的「拖延」,即對潘金蓮進攻的容讓:潘金蓮舉驚官哥,她忍了;潘金蓮打秋菊驚官哥兒,她忍了;潘金蓮打狗驚官哥兒,她忍了;直到雪獅子一撲,嚇死官哥兒,她也忍了。為什麼呢?荷妮說:「拖延者知道自己所拖延的事,通常是愈積愈多的,而使自己將極多的痛苦加諸於自己身上」,「這是使自己蒙受到痛苦的一種報復性滿足」(《自我掙扎》)。張竹坡說:「見瓶兒之不能防微杜漸也。」

  潘金蓮、李瓶兒人格心理試析(3)

  在李瓶兒的潛意識中,她企望以「拖延」造成更強烈的「自苦行為」,從而抵消她的罪惡感,獲得新的人格平衡。失去官哥兒是她「自苦」的頂點,但事情的發展對她越發嚴峻,她不但無法擺脫焦慮,甚至自責的程度越來越強。李瓶兒的「道德性焦慮」人格,產生的是「自苦」行為,表現的是憂鬱的神情,與以前處於主婦地位,支配別人時的人格當然不同。以前的李瓶兒心理健康,沒有任何障礙,所以她能放得開,潑辣得來。《金瓶梅》這部小說是真實反映明代後期病態的社會現狀和帶有當時病態風氣的文學作品,一些人物,一些事件的寫法,難免不帶有變態的成分,運用現代心理學思想來研究它,或許是一條能打通現代人與古人心靈的途徑。(與王志強合作)1頭腦:碴口,由頭兒。2和(huo活)娘收了:與娘攪在一起被收用(性佔有)了。3俏一幫兒:俏,「湊」的方音寫法。俏一幫兒,湊合一夥。4粉頭:妓女的別稱。5俺每:同「俺們」。三《潘金蓮激打孫雪娥》賞析《金瓶梅詞話》第十一回(節選)話說潘金蓮在家,恃寵生驕,顛寒作熱,鎮日夜不得個寧靜。性極多疑,專一聽籬察壁,尋些頭腦廝鬧。那個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煩的。一日,金蓮為些零碎事情,不湊巧罵了春梅幾句。春梅沒處出氣,走往後邊廚房下去,捶檯拍盤,悶狠狠的模樣。那孫雪娥看不過,假意戲他道:「怪行貨子,想漢子便別處去想,怎的在這裡硬氣!」春梅正在悶時,聽了幾句,不一時暴跳起來:「那個歪斯纏我哄漢子!」雪娥見他性不順,只做不開口。春梅便使性,做幾步走到前邊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五一十,又添些話頭道:「我和娘收了,俏一幫兒哄漢子。」挑撥與金蓮知道。金蓮滿肚子不快活,只因送吳月娘出去送殯,起身早些,也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覺,走到亭子上。只見孟玉樓搖颭的走來,笑嘻嘻道:「姐姐如何悶悶的不言語?」金蓮道:「不要說起,今早倦倒了不得。三姐,你在那裡去來?」玉樓道:「才到後面廚房裡走了一下。」金蓮道:「他與你說些什麼來?」玉樓道:「姐姐沒言語。」金蓮雖故口裡說著,終久懷記在心,與雪娥結仇,不在話下。兩個做了一回針指,只見春梅抱著湯瓶,秋菊拿了兩盞茶來。吃畢茶,兩個放桌兒,擺下棋子盤兒下棋。正下在熱鬧處,忽見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報道:「爹來了。」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西門慶恰進門檻,看見二人家常都戴著銀絲髻,露著四鬢,耳邊青寶石墜子,白紗衫兒,銀紅比甲,挑線裙子,雙彎尖紅鴛瘦小鞋,一個個粉妝玉琢,不覺滿面堆笑,戲道:「好似一對粉頭,也值百十兩銀子。」潘金蓮說道:「俺每才不是粉頭,你家正有粉頭在後邊哩!」那玉樓抽身就往後走,被西門慶一手扯住,說道:「你往那裡去?我來了,你脫身去了。實說,我不在家,你兩個在這裡做甚麼?」金蓮道:「俺兩個悶的慌,在這裡下了兩盤棋子。
  時沒做賊,誰知道你就來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說道:「你今日送殯來家早。」西門慶道:「今日齋堂裡都是內相、同官 ,一來天氣暄熱,我不耐煩,先來家。」玉樓問道:「他大娘怎的還不來家?」西門慶道:「他的轎子也待進城,我使回兩個小廝接去了。」一面脫了衣服坐下,因問:「你兩個下棋,賭些什麼?」金蓮道:「俺兩個自恁下一盤耍子,平白賭什麼!」西門慶道:「等我和你們下一盤,那個輸了,拿出一兩銀子做東道。」金蓮道:「俺每並沒銀子。」西門慶道:「你沒銀子,拿簪子問我手裡當,也是一般。」於是擺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盤,潘金蓮輸了。西門慶才數子兒,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著湖山,推掐花兒。西門慶尋到那裡,說道:「好小油嘴兒,你輸了棋子,卻躲在這裡。」那婦人見西門慶來,暱笑不止,說道:「怪行貨子,孟三輸了,你不敢禁他,卻來纏我!」將手中花撮成瓣兒,灑西門慶一身。西門慶走向前,雙關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戲謔做一處。不防玉樓走到跟前叫道:「六姐,他大娘來家了,咱後邊去來!」這婦人方才撇了西門慶,說道:「哥兒,我回來和你答話。」同玉樓到後邊,與月娘道了萬福。月娘問:「你每笑甚麼?」玉樓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輸了一兩銀子,到明日整治東道,請姐姐耍子。」月娘笑了。金蓮當下在月娘面前,只打了個照面兒,就走來前邊陪伴西門慶。分付春梅房中薰下香,預備澡盆浴湯,準備晚間兩個效魚水之歡。看官聽說,家中雖是吳月娘大娘子,在正房居住,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看往,出門走動。出入銀錢,都在唱的李嬌兒手裡。孫雙關抱住,按在湖山畔,戲謔做一處。1時沒做賊:此時沒做偷偷摸摸的事。2內相、同官:內相即太監。同官指同在一處任職的官。3小油嘴兒:此處為暱稱。
  雪娥單管率領家人媳婦在廚中上灶,打發各房飲食。譬如西門慶在那房裡宿歇,或吃酒吃飯,造甚湯水,俱經雪娥手中整理,那房裡丫頭自往廚下拿去。此事不說。當晚西門慶在金蓮房中吃了回酒,洗畢澡,兩人歇了。次日,也是合當有事,西門慶許了金蓮,要往廟上替他買珠子,要穿箍兒戴。早起來等著要吃荷花餅、銀絲鮓湯。才起身,使春梅往廚下說去。那春梅只顧不動身。金蓮道:「你休使他。有人說我縱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幫兒哄漢子。百般指豬罵狗,欺負俺娘兒們。你又使他後邊做甚麼去!」西門慶便問:「是誰說此話欺負他?你對我說。」婦人道:「說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他後邊去,另使秋菊去便了。」這西門慶遂叫過秋菊,分付他往廚下對雪娥說去。約有兩頓飯時,婦人已是把桌兒放了,白不見拿來,急的西門慶只是暴跳。婦人見秋菊不來,使春梅:「你去後邊瞧瞧。那奴才只顧生根長苗,不見來。」春梅有幾分不順,使性子走到廚下,只見秋菊正在那裡等著哩,便罵道:「賊餳奴!娘要卸你那腿哩!說你怎的就不去了哩。爹緊等著,吃了餅要往廟上去,急的爹在前邊暴跳,叫我採了你去哩!」這孫雪娥不聽便罷,聽了心中大怒,罵道:「怪小淫婦兒,馬回子拜節,來到的就是!鍋兒是鐵打的,也等慢慢兒的來。預備下熬的粥兒,又不吃,忽剌八新梁興出來,要烙餅做湯!那個是肚裡蛔蟲?」春梅不忿他罵,說道:「沒的扯淡,主子不使了1銀絲鮓湯:以銀魚鮓做的湯。鮓,經醃、糟過的魚類食品。2白:竟,表示意外。3賊餳(xing形)奴:餳,面發酵謂之餳,引申為性動情發。此罵秋菊為發情的奴才、浪奴才。4馬回子拜節,來到的就是:比喻指令來得急,措手不及。回族人馬姓居多,回族人有固定時間做禮拜,時辰一到,其他事情都要停下來。5忽剌八新梁興:「忽剌八」,突然的意思,蒙古語譯詞。「新梁興」,新產生(的念頭)。一隻手擰著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邊來。《金瓶梅全圖·九十二》(曹涵美畫)來問你,那個好問你要?有沒,俺們到前邊自說的一聲兒,有那些聲氣的!」一隻手擰著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邊來。雪娥道:「主子、奴才常遠似這等硬氣,有時道著!」春梅道:「中,有時道使時道,沒的把俺娘兒兩個別變了罷!」於是氣狠狠走來。婦人見他臉氣的黃黃,拉著秋菊進門,便問:「怎的來了?」春梅道:「你問他。我去時還在廚房裡雌著,等他慢條絲禮兒才和面兒。我自不是,說了一句:『爹在前邊等著,娘說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來叫你來了。』倒被小院兒裡的,千奴才,萬奴才,罵了我恁一頓。說爹馬回子拜節,來到的就是。只相那個調唆了爹一般,預備下粥兒不吃,平白新生發起要餅和湯。只顧在廚房裡罵人,不肯做哩。」婦人在旁便道:「我說別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氣說俺娘兒兩個攔你在這屋裡。只當吃人罵將來。」這西門慶聽了,心中大怒。走到後邊廚房裡,不由分說,向雪娥踢了幾腳,罵道:「賊歪剌骨我使他來要餅,你如何罵他?你罵他奴才,你如何不溺胞尿,把你自家照照!」那雪娥被西門慶踢罵了一頓,敢怒而不敢言。西門慶剛走出廚房門外,雪娥對著大家人來昭妻一丈青說道:「你看我今日晦氣,早是你在旁聽,我又沒曾說什麼。他走將來凶神也一般,大喓小喝,把丫頭采的去了,反對主子面前輕事重報,惹的走來平白把恁一場兒。我洗著眼兒看著主子、奴才,長遠恁硬氣著,只休要錯了腳兒!」不想被西門慶聽見了,復回來,又打了幾拳,罵道:「賊奴才淫婦!你還說不欺負他,親耳朵聽見你還罵他!」打的雪娥疼痛難忍,西門慶便往前邊去了。

  潘金蓮、李瓶兒人格心理試析(4)

  那雪娥氣的在廚房裡兩淚悲啼,放聲大哭。吳月娘正在上房,才起來梳頭,因問小玉:「廚房裡亂的些甚麼?」小玉回道:「爹要餅,吃了往廟上去,說姑娘罵五娘房裡春梅來,被爹聽見了,在廚房裡踢了姑娘幾腳,哭起來。」月娘道:「也沒見,他要餅吃,連忙做了與他去就罷了,平白又罵他房裡丫頭怎的!」於是使小玉走到廚房,攛掇雪娥和家人媳婦連忙攢造湯水,打發西門慶吃了,騎馬,小廝跟隨,往廟上去不題。這雪娥氣憤不過,走到月娘房裡,正告訴月娘此事。不防金蓮驀然走來,立於窗下潛聽。見雪娥在屋裡,對月娘、李嬌兒說他怎的攔漢子,背地無所不為,「娘,你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一夜1時道:時運。2別變:打發、處治。3雌著:呆著。4小院兒:指孫雪娥的住處,以「小院兒裡的」鄙稱雪娥。5合氣:鬥氣;為意氣相爭。6攔:把持、獨佔的意思。7歪剌骨:指行為不正派的女人。
  沒漢子也成不的。背地干的那繭兒1,人幹不出,他幹出來。當初在家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跟了來,如今把俺們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漢子烏眼雞一般,見了俺們便不待見。」月娘道:「也沒見你,他前邊使了丫頭要餅,你好好打發與他去便了,平白又罵他怎的?」雪娥道:「我罵他禿也瞎也來?那頃2沒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語。可可今日輪他手裡,便驕貴的這等的了!」正說著,只見小玉走到,說:「五娘在外邊。」少頃,金蓮進房,望著雪娥說道:「比對我當初擺死親夫,你就不消叫漢子娶我來家,省的我攔著他,撐了你的窩兒。論起春梅,又不是我房裡丫頭,你氣不憤,還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的你和他合氣,把我扯在裡頭。那個好意死了漢子嫁人?如今也不難的勾當,等他來家,與我一紙休書,我去就是了。」月娘道:「我也不曉的你們底事,你每大家省言一句兒便了。」孫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3也一般,隨問誰也辯他不過!他又在漢子根前戳舌兒1繭兒:行為。多指隱秘不可告人的事情。2那頃:那時。3淮洪:淮河決堤的洪水。比喻說話洶洶不已。4戳舌兒:搬弄是非,說人壞話。
  轉過眼就不認了。依你說起來,除了娘,把俺們都攆了,只留著你罷!」那吳月娘坐著,由著他那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語。後來見罵起來,雪娥道:「你罵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險些兒不曾打起來。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後邊去。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卸了濃妝,洗了脂粉,烏雲散亂,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到日西時分,西門慶廟上來,袖著四兩珠子,進入房中。一見便問:「怎的來?」婦人放聲號哭起來,問西門慶要休書。如此這般告訴一遍,「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自恁跟了你來。如何今日交人這等欺負!千也說我擺殺漢子,萬也說我擺殺漢子。拾了本有,吊了本無1,沒丫頭便罷了,如何要人房裡丫頭伏侍,吃人指罵?我一個還多著影兒哩!」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此言,三屍神2暴跳,五陵氣3沖天,一陣風走到後邊,采過雪娥頭發來,盡力拿短棍打了幾下。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說道:「沒的大家省事些兒罷了,好交你主子惹氣。」西門慶便道:「好賊剌骨!我親自聽見你在廚房裡罵,你還攪纏別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來也不算!」看官聽說: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有詩為證:金蓮恃寵仗夫君,倒使孫娥忌怨深。自古感恩並積恨,千年萬載不生塵。《潘金蓮激打孫雪娥》選自《金瓶梅詞話》第十一回。此段為全書寫西門慶家庭內部妻妾之間爭寵的第一個波浪。西門慶一妻五妾:吳月1拾了本有,吊了本無:拾到了就算有,掉了就算沒有。比喻有沒有都無所謂。2三屍神:道教謂人體內駐於人頭、人腹、人足內的神,使人多欲,易怒好殺。3五陵氣:本指富豪氣概,此處以五陵氣指怒氣。五陵:西漢皇陵: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的合稱。
  娘、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李瓶兒。此時,潘金蓮爭寵地位的主要對手李瓶兒還沒有娶進家門。在李瓶兒之前,金蓮是最受寵愛的妾。她出身貧寒之家,是潘裁的女兒,沒有財富,優勢在貌美、聰慧、有才藝(擅彈琵琶,會百家歌曲)。她以姿色與性為武器籠絡西門慶,得到極度的寵愛,與西門慶「淫慾之事,無日無之」。吳月娘驚歎潘金蓮的美貌:「小廝每來家,只說武大怎樣一個老婆,不曾看見,不想果然生的標緻,怪不的俺那強人愛他。」隱含了月娘的妒意。金蓮雖不滿月娘的正妻地位,因剛進西門慶家,只好尊重拜見與拉攏。李嬌兒風月不及金蓮,孟玉樓較為超脫又是金蓮的同盟。第四妾孫雪娥為房裡丫鬟出身,她在廚房裡做僕婦的頭,儘管地位等同奴婢,但缺乏自知之明,成為嫉妒金蓮,與金蓮爭寵的頭一個對手。本回即為兩人正面衝突之重要篇章。金蓮丫鬟春梅挨了金蓮的罵,走往廚房孫雪娥那裡出氣,卻遭孫雪娥戲弄,便回到金蓮處挑撥金蓮與雪娥的關係。這就埋下了金蓮激打孫雪娥的禍根。接寫金蓮、孟玉樓與西門慶下棋,寫金蓮在西門慶面前撒嬌,顯示金蓮的倍受寵愛。同時,又交代了孫雪娥雖為第四房妾,實為奴婢的處境地位。雪娥戲弄春梅、金蓮撒嬌、雪娥地位低下受冷落,這一點為「激打」作了鋪墊。下文即展開「激打」場面的描寫。潘金蓮激打孫雪娥,分三層遞進發展。第一層,西門慶外出為給潘金蓮買首飾,等吃荷花餅,使春梅告知廚房,潘因雪娥認為金蓮、春梅合夥哄漢子,不讓春梅去,只好讓小丫頭秋菊去。這裡,讀者可感受到金蓮、春梅、雪娥各自的心態與她們之間的潛在衝突。第二層,西門慶等吃荷花餅,見秋菊不回來,不能不使春梅去,春梅與雪娥之間展開正面交鋒,各不相讓。寫得寵的大丫頭春梅(暗寫金蓮得寵),與失寵的妾婦雪娥之間衝突。第三層,春梅回來向親主子西門慶、潘金蓮告說雪娥在廚房罵人,西門慶一怒之下,走到廚房,打罵孫雪娥。春梅的言行表現出她的傲氣與得寵。「使性子走到廚下」,罵秋菊是「賊餳奴」,甚至向雪娥罵說「沒的扯毯淡」。西門慶向孫雪娥罵道:「賊歪剌骨!我使他來要餅,你如何罵他?你罵他奴才,你如何不溺胞尿,把你自家照照!」這既寫出了西門慶對春梅寵愛(暗寫寵愛金蓮),又寫出西門慶只把雪娥看成奴婢。雪娥的言行則表現出她缺少自知之明,而不甘受屈辱,渴望要抗爭的心態。實際上,春梅與雪娥都是西門慶家中的僕婦,然而,在封建時代一夫多妻制之下,她們之間卻缺少相互的同情憐憫,顯示出《金瓶梅》世界的灰暗、冷漠與婦女們的悲慘處境。此時的金蓮被寵愛,遭嫉妒,處於得意得勢的情態。等到西門慶娶進李瓶兒,因李瓶兒不但貌美,有財富、有子嗣,又是貴族出身,性格溫柔,受寵遠遠超過金蓮。這時的金蓮處處主動,害死李瓶兒生的官哥,嫉妒死李瓶兒。還與宋蕙蓮、如意兒等人爭寵。《金瓶梅》作者多層次全方位地描寫了多妻制家庭中女性的生存情態,塑造了成體系的女性形象,而潘金蓮始終處於中心位置,成為《金瓶梅》女性世界的第一號人物。可以說,沒有潘金蓮,就沒有《金瓶梅》。蘭陵笑笑生關注女性,觀察瞭解女性,也感受研究女性,努力去理解女性,在描寫她們被扭曲的人性之時,他也很細微地展現了女性身上的美和這種美的被毀滅。作者以新的發現、新的感受,創造性地塑造了潘金蓮等成功的藝術典型,實現了小說藝術的重大突破,建造了中國小說史上的一塊重要的里程碑。

  李瓶兒對性愛的追求(1)

  《金瓶梅》為中國第一淫書這一論斷似乎已被推翻,可書中的婦女,儘管遭遇不幸,結局悲慘,讀者也為她們獻上自己的同情,但是她們幾乎無一例外地被冠以一個「淫」字,而《金瓶梅》書因之而得名的三個主要人物: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更被認為是典型的「淫婦」。認為潘金蓮是「淫婦」,我還可以同意,但把李瓶兒也列入「淫婦」類,我卻不敢苟同。李瓶兒並不像潘金蓮那樣淫慾膨脹,行為放蕩,從主子到奴才,甚至女婿,她都淫過。而李瓶兒與西門慶之通姦是因為她的丈夫花子虛是個不知理家,只會在外撒漫使錢,花天酒地的浪蕩子,使瓶兒枯守空房,相比之下,瓶兒當然喜歡西門慶,這個集官、商、霸一體的人物,同時他又在性愛上使瓶兒得到滿足,嫁到西門慶家後,李瓶兒是很安分的,再沒有與其他人通姦。這說明李瓶兒與西門慶通姦,並不是她行為放蕩,而是真情的一種具體表現。有人把李瓶兒與潘金蓮同歸一類:「姦情殺夫。」這樣認為對瓶兒未免不公。武大是潘金蓮親手用藥毒死,而花子虛是由於「房族中告家財」被縣裡做公的拿去了,而李瓶兒的反映是「羅衫不整,粉面慵妝……臉嚇得蠟渣也似黃,跪著西門慶,再三哀告道:『……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捉起罷。……』說畢,放聲大哭。……(又)往房中開箱子,搬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教西門慶收去尋人情,上下使用。」由此看出,子虛受難,瓶兒盡力搭救,如何有謀害之心呢?至於她多拿了許多細軟金銀寶物與西門慶倒是實情。因為求人尚需拿錢財打點,何況她與西門慶有私情,就更不惜多拿財寶給他,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由於西門慶上下打點,「於是把花子虛一下也沒打,……放出花子虛來家」,這難道能說不是瓶兒的功勞嗎?如果瓶兒不跪求西門慶幫忙,像西門慶這樣狠毒的人,對人家的老婆又早有覬覦之心,他怎願意放出花子虛,巴不得借此機會把他打死,豈不免了他許多麻煩?省得像毒死武大那樣費許多周折,瓶兒豈不唾手可得?所以救出花子虛,全在瓶兒。而瓶兒對子虛之不滿在他被放回家後表現得很強烈。子虛查算西門慶使用銀兩的下落,被瓶兒罵了四五日,又暗告西門慶不給子虛找回的銀子,子虛連氣帶病,不久便死了。瓶兒沒過子虛五七,就過來給潘金蓮拜生日,可見是一心想著西門慶,對子虛的死已全然不放在心上,而子虛的死亦不能說與瓶兒的態度沒有一點關係,瓶兒與西門慶有私情也不假,但無論如何也不應背上謀害親夫的罪名。瓶兒對其第三個丈夫蔣竹山的態度也給人凶悍的感覺。由於西門慶因京案連累,未能如期辦理與瓶兒的婚事,瓶兒思念成疾,蔣竹山治好了瓶兒的病,被招贅成親,開了個藥鋪。西門慶聽說後設計打了蔣竹山,瓶兒惱竹山之無能,將他趕出,又思嫁西門慶。瓶兒對子虛、竹山兩個人的態度同樣是凶悍的,主要是由於他們都不能在情慾上滿足瓶兒。子虛是個浪蕩子,只知宿娼嫖妓,讓瓶兒枯守空房,瓶兒的性愛要求得不到滿足,心靈、肉體上都感到寂寞而空虛,尤其是遇見西門慶後,西門慶給了她情慾上的滿足,於是她更加厭惡子虛,對他「罵了四五日」,是對其不能滿足她性愛要求的一種怨恨心理的發洩。對竹山亦是如此。蔣竹山是在瓶兒思念西門慶成疾時出現的,他治好了瓶兒的病,也補了西門慶的缺,可他同樣滿足不了瓶兒的情慾要求,氣得瓶兒罵他一頓,心中漸生厭惡。而蔣竹山在為人方面也顯得很委瑣,最初他對瓶兒是跪下求親,被打之後,又跪求瓶兒給他拿三十兩銀子以了結官司,這不能不使瓶兒從各個方面都看不起他,最後把他攆出去,而一心只想西門慶。所以說瓶兒對他們兩人的凶悍,是由於她的情慾追求得不到滿足所產生的一種變態心理造成的。
  與花子虛、蔣竹山相比,西門慶顯然是瓶兒理想中的人。李瓶兒曾對西門慶說過:「誰似冤家這般可奴之意,就是醫奴的藥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瓶兒對西門慶的思慕、想念,和一心只想嫁西門慶,表現了她的性慾追求。李瓶兒是出身於貴族家庭的小姐,最初是與大名府梁中書為妾,後又被花太監之侄子虛娶為正室,接著是招贅蔣竹山。瓶兒在梁中書家雖為妾,但梁中書可比西門慶這個清河縣的提刑官大得多,嫁給子虛和竹山都是為妻,而到西門慶家只是做第六房小妾。瓶兒並不像潘金蓮那樣出身小戶人家,只能做丫頭(連妾也做不成),又為武大妻,她嫁給西門慶雖為第五房小妾,可地位仍發生了很大變化,甚至可以說是一步登天。瓶兒這種妾──妻——妻──妾地位的變化,不是提高(甚至下降),但仍使李瓶兒思嫁西門慶,說明她嫁給西門慶不是求得地位的改變。瓶兒嫁給西門慶也不是求錢財。瓶兒出身貴族,錢財在她並不是稀奇之物,在大名府梁中書家為妾,李逵大鬧大名府時,瓶兒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的一對鴉青寶石,與養娘走上東京投親。為花子虛妻時,花太監又把錢財交與她保管。瓶兒是帶著大量的錢財嫁到西門慶家中來的。她不僅有色,而且還有財。可見,李瓶兒嫁給西門慶不是求地位,也不是求錢財,只是求得性慾上的滿足。瓶兒在許嫁西門慶之後,西門慶又因京案連累,暫把婚事擱放在一邊,瓶兒因思念西門慶過度而成疾。可見,瓶兒對於情慾的追求是多麼強烈,而西門慶又給了她多大的滿足。瓶兒想得心迷了,精神恍惚,產生了變態心理,每夜夢見西門慶與其徹夜歡娛,「自此夢境隨邪,……漸漸形容黃瘦,飲食不進,臥床不起」。李瓶兒在情慾得不到滿足時產生了心理變態,達到了癡迷、恍惚的程度,蔣竹山只是一時治好了她的病,真正能治好她的病的是西門慶,他才是「醫奴的藥」,使她得到滿足,心理也趨於正常。這是她嫁給西門慶的重要原因。李瓶兒與西門慶不僅僅是性愛的追求,也有情愛的成分。她不像潘金蓮那樣淫慾惡溢,只想專房固寵,她對西門慶是溫柔體貼,一心伏侍的。正因為這樣,西門慶對她才比對其他妻妾多幾分憐愛,在她死後抱著屍體大哭不止,這在西門慶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關於李瓶兒的性格,有人認為,她的前期性格,對花子虛和蔣竹山顯得很凶悍,嫁到西門慶家則變得柔順了,寫她的柔順是為了襯托潘金蓮的兇惡,這樣使瓶兒的性格前後不一致,是作者的敗筆。這樣認為有其片面性。瓶兒出身貴族家庭,最初又在梁中書這樣的大戶人家為妾,自然會養成一種溫柔、小心的柔順性格,書中借西門慶與吳月娘的對話交待出李瓶兒是「好個溫克性兒」,但李瓶兒對花子虛和蔣竹山表現出的凶悍,可以說是她心理變態的表現,也可以說是這兩個人不能使她得到滿足,她怨恨情緒的發洩,是她性格的另一面。她剛到西門慶家,西門慶因惱她嫁了蔣竹山,一連三夜不到她房裡來,她上了吊,被救下來後,又被西門慶打了鞭子,西門慶問她:「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她道:「他拿什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說你這等為人上之人,只是你每日吃用稀世之物,他在世上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他拿什麼來比你!莫要說他,就是花子虛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時,奴也不恁般貪你了。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這番話是瓶兒的心裡話,她的確是喜歡西門慶,這件事也是瓶兒性格的轉折點,在西門慶面前,她是弱者,西門慶是強者,她也就只有表現她做為弱者的柔順,而在花子虛和蔣竹山面前,她是強者,他們是弱者,她隨著怨恨的發洩,也就表現出強者的凶悍。另外瓶兒在西門慶家中的生活是滿足的,她死時表現出對生活的無限留戀。她在喜歡的人身邊,在滿足的生活中表現出她性格中柔順的一面,是很自然的。人的性格不是單一的。做為典型人物的李瓶兒,其性格更是多側面的,在不同的境遇中使其性格多方面發展是很正常的,或柔順,或凶悍,這在她一生的性格發展中可以說是統一的,一致的。李瓶兒身上所反映出的對性慾的強烈要求,是一種對人性的追求。這與《金瓶梅》所產生的時代是密切相連的。《金瓶梅》產生於明代嘉靖、萬曆年間,處於中國封建社會的後期,封建統治雖然仍相當穩固,但已開始動搖、瓦解。在哲學、文學、藝術等方面都發生了重大變革,宋明理學雖然仍是處在統治地位的思想,但已受到左派王學的強大衝擊。

  李瓶兒對性愛的追求(2)

  新一代的思想家們反對宋明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對他們只承認「天理」,不承認「人欲」,否認人的自然天性,對人的極大蔑視,對人性的壓抑、摧殘予以強烈抨擊。李贄指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認為「好貨」、「好色」,都是人人應有的、正當的、合理的要求。其他作家如湯顯祖提出「主情說」、馮夢龍的「情真說」無一不是針對程朱理學的禁慾主義,要求文學要表現人的自然的本性,自然的慾望。另外,《金瓶梅》產生的時代,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已開始萌芽,並有所發展,商品經濟發展,金銀財富大量積聚,市民階層力量逐漸壯大,並且社會地位有了明顯提高,他們長期被封建社會壓抑的生活慾望迸發出來,封建的倫理道德被置之於不顧,並且市民階層的貞潔觀念淡薄。所以,李瓶兒蔑視封建倫理道德,表現出婦女自我解放的要求。李瓶兒對性慾的追求,是一種要求個性解放,追求人性自由的合理、正當的要求,代表著時代的一種新思潮,和社會進步的新思潮,她對人性的追求,具有反封建的進步意義。李瓶兒的人性追求仍處在一種朦朧的、膚淺的、不自覺的狀態中,不免要受時代和其地位的局限。李瓶兒所生活的社會是一個人慾橫流的社會,人們大膽地、赤裸裸地表現性愛。這固然是對封建倫理道德的反叛,同時也不免有道德與人倫的喪失,李瓶兒作為社會的一員,受時代潮流的衝擊,只能是隨波逐流,而不可能站在比世人更高的層次。李瓶兒在封建社會中不僅作為人,而且更作為「女人」,所以,她的追求是受很大限制的,她不能像男人那樣毫無顧忌地滿足自己的情慾,她的命運是掌握在西門慶手中的,她的慾望能否得到滿足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西門慶,她要忍受西門慶的摧殘和性慾得不到滿足的痛苦。所以瓶兒固然有自己的追求,但她還是做為男人的附屬物和社會的畸形兒而存在的,不可避免地成為那個特定時代的犧牲品。
  李瓶兒嫁到西門慶家開始了她久已嚮往的生活,也同時翻開了她悲劇命運的一頁。瓶兒剛到西門慶家,就被西門慶來了個下馬威,打了一頓鞭子,瓶兒情感西門慶後,西門慶對瓶兒和潘金蓮同樣寵愛,不偏不倚。瓶兒生下官哥兒後,西門慶對她的寵愛超過了潘金蓮,大有專房專寵之勢,潘金蓮五驚官哥兒,最後終於用雪獅子貓嚇死了官哥兒,瓶兒不久也因患血崩重症而亡,死時二十七歲。瓶兒的死,不僅僅反映了她個人生活的不幸,而是一種時代造成的悲劇,瓶兒是時代的犧牲品。瓶兒的死,是由於妻妾爭寵而導致的悲劇。它反映了封建婚姻、封建家庭制度的黑暗。瓶兒生活在中國封建社會後期,雖然封建制度已開始瓦解,被封建社會長期壓抑的人已開始覺醒,人性開始復甦,李瓶兒做為人性的追求者,也開始了她的追求,但婦女的地位仍然是十分低下的,妻妾成群,一個男人佔有無數個女人是一種合理而正常的社會現象。在這種黑暗的封建婚姻、封建家庭制度下,女人不被認為是獨立的人而存在、而被承認,她們是做為玩物,做為附屬品而存在的。而這種附屬品的地位也不是能長期穩固的,於是在女人們之間,具體地說是在西門慶的六個妻妾之間展開了激烈而殘酷的爭鬥。而爭鬥最激烈的莫過於潘金蓮與李瓶兒之間。西門慶一共有六個妻妾:吳月娘(正妻)、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李瓶兒。潘金蓮性格潑辣、狠毒,一心想專房固寵,在李瓶兒未來之前,她在五妻妾中是佔有很大優勢的。可是李瓶兒來了之後,開始與她平分秋色,生了官哥兒之後,西門慶對瓶兒就大有專房專寵之勢,於是潘金蓮對李瓶兒展開了更為猛烈的進攻。潘金蓮打擊李瓶兒的方法之一,就是挑撥吳月娘與李瓶兒的關係,孤立李瓶兒。第一次,第二十回,李瓶兒過門之後,吃會親酒,潘金蓮因曲子唱「永團圓,世世夫妻」,便對吳月娘說:「大姐姐,你聽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該唱這一套,他做了一對魚水團圓、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哪裡?」月娘聽了這兩句,未免有幾分惱在心頭。接著又寫:「自此西門慶在瓶兒房裡歇了數夜。別人都罷了,只有潘金蓮惱的要不的,背地唆調吳月娘,與瓶兒合氣。對著李瓶兒,又說月娘容不得人。」第二次,第五十一回,潘金蓮見西門慶與李瓶兒歇了,足惱了一夜沒睡,懷恨在心,第二日對月娘說,李瓶兒說你「虔婆式,喬坐衙」,這話造得太毒,因為月娘一向以貞潔寡慾自居,罵她是淫婦老婆,她豈能容忍,氣得月娘要找瓶兒對證。二次誣陷李瓶兒,是潘金蓮打擊李瓶兒的另一個重要手段。第三十一回,琴童故意藏壺,潘金蓮當眾說「琴童是他(李瓶兒)家人,放壺他屋裡,想必要瞞昧這把壺的意思」。第四十三回,官哥兒玩丟了金鐲子,潘金蓮幸災樂禍,並對吳月娘指控李瓶兒「甕裡走了鱉,左右是他家一窩子,再有誰進他屋裡去」。但最後發現金鐲子是李嬌兒的丫頭夏花偷去的。五驚官哥兒,最後訓練雪獅子嚇死官哥兒,是潘金蓮害死李瓶兒的最陰險的手段。潘金蓮自從聽到李瓶兒懷孕,就是切齒痛恨的,官哥兒出生後就想方設法加害官哥兒。一驚官哥兒,第三十二回,做彌月時,潘金蓮把官哥兒舉得高高的,嚇得孩子半夜發寒潮熱起來,不吃奶,只是哭。二驚官哥兒,第四十一回,潘金蓮打秋菊,把官哥兒嚇醒了。三驚官哥兒,第四十八回,西門慶上墳祭祖,潘金蓮抱著官哥兒與陳敬濟嘻鬧,嚇得孩子回來後夜間只是驚哭,不肯吃奶。四驚官哥兒,第五十二回,金蓮與敬濟在花園調情,丟下官哥兒,孩子被一隻大黑貓驚嚇,不吃奶,只是哭。為官哥兒之死做一伏筆。五驚官哥兒,第五十八回,潘金蓮打狗打秋菊,又一次驚嚇了官哥兒。第五十九回,潘金蓮訓練雪獅子貓,嚇死官哥兒,在官哥兒死後,潘金蓮還大罵李瓶兒,致使瓶兒氣憂交加,得重症而死。而李瓶兒對潘金蓮始終採取的是忍讓的態度,但並沒有感化潘金蓮,最終還是被她害死。從表面上看,李瓶兒之死似乎完全是由於潘金蓮個人的原因,是由於潘金蓮的陰險狠毒和她自己的軟弱忍讓所造成。其實,這其中隱含著深刻的社會原因。潘金蓮與李瓶兒同是遭遇不幸,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婦女,但潘金蓮為什麼會對李瓶兒如此狠毒呢?因為她們同是妾,要想使自己能生存下去,達到固寵的目的,就必須戰勝對方,這也可以說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李瓶兒是這場爭鬥的失敗者。她們的爭鬥正是由封建的婚姻制度、家庭制度造成的,是一夫多妻制的必然結果,所以從表面上看,李瓶兒是潘金蓮的犧牲品,實質上,她是社會制度的犧牲品。李瓶兒還是封建子嗣觀的犧牲品,瓶兒因其寵,又因其亡。

  李瓶兒對性愛的追求(3)

  中國有句古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絕後對一個人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悲哀。封建社會中母以子貴的現象並不少見。西門慶做為封建社會中的一個暴發戶,錢財已經足夠多了,但這個富豪之家卻人丁不旺,西門慶擁有一妻五妾,卻偏偏不擁有一個兒子。李瓶兒以其美貌並錢財早已贏得了西
  門慶的寵愛,但在她生了官哥兒之後,西門慶就把其他妻妾一概不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寵她,大有專房專寵之勢。把官哥兒與喬大戶之女定親時,瓶兒儼然與月娘平起平坐了,這使要尖、凶狠的潘金蓮如何能容忍得下。潘金蓮於是想盡一切辦法,尋找一切機會加害官哥兒,她五驚官哥兒,最後想出最毒的一招,訓練雪獅子貓,用紅絹裹著肉投給它吃,久之,貓養成了見到紅色的物件就撲過去撾而食之的習慣。一日,官哥兒穿上紅緞衫,在炕上玩耍,雪獅子只當是平時餵它的肉食,猛撲上去,抓破了身子,嚇得孩子驚風抽搐而死。孩子一死,李瓶兒又怎麼能活下去呢?她又傷心,又生氣,不久得重症也死了。封建的倫理觀、傳宗接代的思想在當時的人們心中有著多麼重要的地位!不然,潘金蓮是與瓶兒爭寵,她完全可以採取其他手段,甚至害死李瓶兒本人,為什麼一定要千方百計地加害官哥兒呢?因為瓶兒之專寵是母以子貴,孩子一死,西門慶對瓶兒之寵就會少了一半,瓶兒對潘金蓮就構不成太大的威脅了。另外,孩子是李瓶兒的心肝,孩子一死,瓶兒也會傷心而死,這豈不是起到了一箭雙鵰的作用嗎?瓶兒因官哥兒之生而得寵,又因其亡而亡。封建社會中婦女的地位,一半靠丈夫寵愛,一半靠兒子支撐,沒有了兒子的支撐,就沒有了丈夫的寵愛,瓶兒又怎能活下去呢?可見,是封建的子嗣觀害了瓶兒。從瓶兒身上反映了明代的宗教思想,儒、釋、道教都吸收了因果報應說。東吳弄珠客在《金瓶梅序》中說:「瓶兒以孽死。」這說明瓶兒之死體現了作者因果報應的思想。作者對李瓶兒雖有許多同情,但認為她的死是作惡的應得。李瓶兒為花子虛妻時,就與西門慶通姦,一心思嫁西門慶,子虛得病,她不給好好治,使子虛病死。作者認為,這是瓶兒犯下的罪孽,以後應受到報應。按張竹坡評點《金瓶梅》,認為:「官哥兒,非西門之子也,亦非子虛之子,並非竹山之子也。然則誰氏之子?曰:鬼胎。何以知之?觀其寫獅子街,靠喬皇親花園,夜夜有狐狸,托名與瓶兒交,而竹山云『夜與鬼交』則知其為鬼胎也。觀後文官哥臨死,瓶兒夢子虛云『我如今去告你』,是官哥即子虛之靈爽無疑,則其為鬼胎益信矣。……是子虛之孽,乘喬皇親園鬼魅之因,已胎於內。而必待算至瓶兒進門日起,合成十月,一日不多不少,此所以為孽也。不然豈知如是之巧哉?蓋去年八月二十娶瓶兒,隔三日方入瓶兒房中,今年六月二十三日生官哥,豈非一日不多乎?吾故曰:孽也,未有如是之巧者也。」官哥兒死後,瓶兒又夢見花子虛來纏她。西門慶在瓶兒生病時請了潘道士來,借潘道士之口說出瓶兒是「為宿世冤恩訴於
  陰曹」,「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李瓶兒死後,西門慶夢見瓶兒托夢於他,「我被那廝(花子虛)告了一狀,把我監在獄中」。子虛幻化成官哥兒來折磨瓶兒,官哥兒經常生病,最後死去,使李瓶兒傷心而死,官哥兒死後,子虛之魂又把瓶兒纏死。作者認為瓶兒是因為作惡得到報應而死,體現了作者因果報應的宿命論思想。反映了明代社會人們的宗教信仰,及當時宗教在市民階層中盛行的情況,反映了市民心理及市民生活的另一面。瓶兒之死,與作者這種因果報應的宿命論觀點密切相連。李瓶兒的名字被放在《金瓶梅》書名中,可見其在書中地位的重要了,其名字「瓶兒」有其特殊寓意。張竹坡云:「瓶罄喻骨髓暗枯,瓶梅又喻衰枯在即。」所以說瓶兒之生死喻示了西門慶家庭的興衰。瓶兒初嫁到西門慶家時,西門慶剛剛脫禍,西門一家開始有新的轉機,家道呈興起、上升之勢。瓶兒生子與西門慶加官幾乎是同時、雙喜臨門,西門之家道由此而大盛。官哥滿月,西門慶大擺宴席,盛況之空前,是西門家熱極之時。瓶兒死時,喪禮辦得很宏大,但表面雖熱鬧,實際已暗藏冷局,所謂物極必反,從此西門家道日漸衰落。由此,瓶兒在書中地位可明見矣。(與姜學君合作)

  吳月娘慘淡經營的一生

  《金瓶梅》一出,意見紛爭便起。誰解其中味?許多人想成為笑笑生的知己,但是否真有一個,並不能確定,對於一部偉大作品來說,這並不是奇怪的現象。正因為其偉大,它便有了永久的意義,各個不同時代各個不同的人都可以從中得到觀照他自己的思想。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從《金瓶梅》中考察一下它關於人生問題的見解也就沒什麼不合適。蘭陵笑笑生對於人情世態體察是極其深切的,眼光是非常高遠的。在這第一奇書中,他對中國人的人生,特別是中國女性的人生進行了比較高的意義上的思考。對中國女性的人生的思考包含在《金瓶梅》中各個不同階層、各個不同地位的女性形象上,最為集中的思想則體現在幾個主要女性身上:潘金蓮、李瓶兒、春梅、吳月娘。潘金蓮的一生是蕩婦與尤物的一生。她的出身與經歷極盡悲慘。沒有地位、沒有財產、幼遭凌辱,此後又在男權的漩渦之中幾經輾轉流離,始終改變不了一個特殊娼妓與玩物的本質。她只能用風情、用心計爭取其嚮往的一切,這養成了她極其淫蕩、極其無恥、極其殘忍的個性。環境與經歷與其個性合流把她造成了一個破壞體,她破壞了社會固有秩序、破壞了正常的人際,也最終破壞了她自己。李瓶兒則更多地體現出愛情在功利社會中的遭遇。西門慶與其妻妾之間除了淫慾和欺哄之外還多少有些相知相愛成分的只有李瓶兒。但這僅有的愛情在功利的世界之中又染上了過多的敗壞之氣。西門慶不過是李瓶兒太過於有限的視界之內的強者,為此引起了她義無反顧的愛慕;西門慶毫無疑問對李瓶兒的家產有著更大興趣。李瓶兒屍骨未寒,西門慶就與如意兒淫亂,這恰表明了僅有的愛情也是極其有限的。春梅的一生正表明了女性作為男權社會的附屬物隨著男人的沉浮而沉浮——女性命運的無常。她本是吳月娘手下一個十六兩銀子買來的普通小丫頭,因為偶然的機會被派給了潘金蓮受到了西門慶的青睞,從此倍受寵愛。西門慶死後,由於協同潘金蓮與陳敬濟通姦被賣了出去,又是偶然的機遇做了守備太太,從此又大出風頭,享盡榮華,最後竟淫暴而死。而吳月娘則是為婚姻、為家庭乃至為超婚姻、超家庭的一生。在她的形象上表現出了完全不同於其他女性的氣象。如果說,金、瓶、梅是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極盡描寫,體現作者人生觀的話,那麼在吳月娘的身上則加上了作者許多的理想成分。前三個人的孽死表明了作者的否定態度,也表明了那些女性在社會生存中的實際命運。吳月娘的壽終正寢則表明了作者對於此種人生的肯定,也表明了當時中國社會對於女性生存與發展所能容許的範圍。這樣,就可以看出,吳月娘形象的內涵要複雜豐富得多。她不僅是當時社會的一種生存類型,也是作者理想某些部分的寄托。吳月娘出身於一個下級官僚家庭,正常地成長、接受了正常的觀念。但因為進了一個完全非觀念的家庭,命運中便出現了許多微妙與複雜之處。她不能令西門慶滿意。
  這在吳月娘沒有正式出場之前在西門慶的口中就表現出來。這是一個受正統觀念教育、不僅關心淫慾、而且關心家庭倫常的女性與一個淫棍當然的衝突。在這樣的衝突裡,吳月娘把自己的大部分交給了婚姻、交給了家庭。這表現在她的克己與避嫌上。她並不像當時社會許多家庭的正妻是因為人老珠黃受到冷落,她與其他妻妾一樣正當青春年少。她不是沒有慾望,也不是沒有能力更多地佔住丈夫,但她多次把西門慶趕到其他妻妾房中,不與人爭風吃醋。她對於家庭人際的當然與已然瞭然於心,為了維護家庭的運轉做出了讓步。憑著她正妻的主子地位,妻妾與奴才們許多糾葛她本有干涉的權力,但她因為知曉內中利害大多遠而避之。維護之間她不僅成了一個維護者,也成了某種程度的旁觀者,她的木訥和唸經不單是她作為維護者理家才能的缺欠,也是作為旁觀者感受著大家庭不可避免地由盛及衰的無力。但是,在這樣的隱忍生活中她還是培養了獨立支撐的能力。西門慶死後,妻妾、奴才與幫閒無論當初是得寵還是受壓,此時都各懷私利作鳥獸散了,西門家能夠繼續支撐下來,也就緣於她在這種生活中培養起的慘淡經營的才能。當然,吳月娘性格中不只是這單一的方面,她是複雜的,她的克己不單是給人讓位,也贏得了上上下下的尊敬。西門總是敬她三分,在這份敬中也得到了部分回報。在一味的讓、忍中,她並非不藏私心,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說她更懂得如何在這複雜的家庭中謀私和確保自己的地位。為了生孩子,她背地裡與王、薛二姑子做交易,可謂用心良苦。在為李瓶兒之事與西門慶造成嫌怨之後,她用禱告換回西門慶的理解也是絕妙的一場。事後快嘴的潘金蓮罵她虛偽、對神佛禱告為何用高聲?一語道破天機。在吳月娘的形象中,作者的寄寓也是很明顯的。好人好報的觀念在許多細節上都有體現。梵僧給西門慶春藥,他最先在吳月娘處用;吳月娘吃了保胎藥,西門慶恰巧來到房中,而在潘金蓮吃藥時卻出了差錯。這樣的細節不一而足,這可以說是作者在其作品中對他塑造的唯一一個還算是「好人」的形象有意給予的報償。這細節之中表達了作者的願望,有些地方反而使人物顯得虛偽。但虛偽也罷,加在吳月娘身上也並不失真,這恰好也表明了處於吳月娘地位的女性為人的辛酸與苦楚。可以這樣說,《金瓶梅》對於金、瓶、梅的成功塑造表明了作者對於女性生活的深切體察,對吳月娘形象的成功塑造則表明了作者對於整個社會透徹的認識。作者站到了宗教的高度,用菩薩心腸來看整個社會與人生,悲憫之心頓生。在這樣的高度俯看社會人生,當然的第一感慨就是無常。在無常的環境如何生存下去?西門慶、金、瓶、梅之流極盡享樂,自以為可以終生享樂,卻不想最終暴死,人亡而家破。在吳月娘身上,作者指出了一種宗教意義上的人生出路。吳月娘對淫僧唸經而修有所成,她實際上遵循著自己的宗教,守住了自己的心神,克己而與人為善,終能在無常的社會中得到倖免。作者在吳月娘身上的思考是悲觀的,這可以從吳月娘由家庭、婚姻而走向神佛的道路中看出。西門慶死後,吳月娘把孤兒和幾個寡婦拋在家中,不顧路途遙遠到泰山去還願是脫離家庭的行為。這種明顯有悖常理的行為恰表明了對於現實社會的悲觀與逃離。百回大書寫出了一個社會的無可救藥,宗教成了維持一種真意人生的唯一出路。社會與人生充滿罪孽,又極其無常。無論是來興兒的劫財、陳敬濟的無賴、殷天錫、王英的見色起淫,這都是吳月娘個人力量無法與之對抗的,而之所以能夠倖免於難,只不過是得益於她平日的修行而終獲一救。西門慶撒手而去,孝哥兒又終被度化,這都是富於象徵意義的。吳月娘脫離了一種類似罪孽人生的糾纏,修成了世俗界的正果。(與李偉娟合作)

  秋菊,玉簫、小玉簡論(1)

  秋菊是潘金蓮房裡上灶、幹粗活的丫頭,是西門慶娶進潘金蓮時,吳月娘用六兩銀子買來的。在西門慶家所有的婢僕用人之中,秋菊的遭遇是最苦的,過的是人下人、奴下奴的生活。西門家敗落後,她被吳月娘以五兩銀子賣掉。秋菊和春梅都是潘金蓮房裡的丫頭,但其性格、地位和待遇卻大不一樣。春梅「性聰慧,喜謔浪,善應對,有幾分顏色,西門慶甚是寵她;秋菊為人濁蠢,不任事體,婦人打的是她」。對秋菊來說,挨打受罵已是家常便飯。而且,不管有沒有理由,不管是非曲直,潘金蓮都任意拿她洩憤出氣。不僅主子打她,就連同樣是丫頭的春梅也經常打她,而且常常慫恿主子打她,嫌潘金蓮打得不狠,像「逗猴似的」,主張叫個小廝狠狠地打她才「懼怕些」。秋菊的受虐待,自然是潘金蓮的狠毒所致,但從秋菊這方面看,她也有其不討主子喜歡之處。所謂「為人濁蠢,不任事體」,正概括了秋菊在主子眼中的形象。而從另一個角度看,則表現了秋菊與眾不同的值得同情或肯定的性格特徵。小說第二十八回的紅繡鞋風波集中生動地刻畫了秋菊的性格。婦人約飯時起來,換睡鞋,尋昨日腳上穿的那一雙紅鞋,左來右去少一隻,問春梅。春梅說:「昨日我和爹扶著娘進來,秋菊抱娘的鋪蓋來。」婦人叫了秋菊來問。秋菊道:「我昨日沒見娘穿著鞋進來。」婦人道:「你看胡說!我沒穿鞋進來,莫不我精著腳進來了。」秋菊道:「娘,你穿著鞋,怎的屋裡沒有?」婦人罵道:「賊奴才,還裝憨兒!無故只在這屋裡,你替我老實尋是的。」這秋菊三間屋裡,床上床下,到處尋了一遍,那裡討那只鞋來。婦人道:「端的我這屋裡有鬼,攝了我這只鞋去了。連我腳上穿的鞋也不見了,要你這奴才在屋裡做甚麼?」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記落在花園裡,沒曾穿進來。」婦人道:「敢是昏了!我鞋穿在腳上沒穿在腳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著這賊奴才,往花園裡尋去。尋出來便罷。若尋不出我的鞋來,教她院子裡頂
  著石頭跪著。」這春梅真個押著她,花園到處,並葡萄架根前,尋了一遍兒,那裡得來,再有一隻也沒了……春梅罵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兒,沒的說了!王媽媽賣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好,省恐人家不知。甚麼人偷了娘的這只鞋去了?我沒曾見娘穿進屋裡去,敢是你昨日開花園門,放了那個拾了娘的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噦了去……一面押她到屋裡,回婦人說沒有鞋。婦人叫採出她院子裡跪著。秋菊把臉哭喪下水來說:「等我再往花園裡尋一遍,尋不著隨娘打吧。」秋菊又到花園山子底下的雪洞裡去尋,結果在書箱裡翻出了西門慶姘婦宋惠蓮的一雙同樣的紅繡鞋。潘金蓮看了一回,說道:「這鞋不是我的鞋。奴才,快與我跪著去」,春梅拿一塊大石頭頂在她頭上。從以上情節中,我們可以看出:第一,秋菊地位最低下,生活最悲慘。鞋本來不是她弄丟的,可是潘金蓮主僕二人一口咬定是她,而且不容分說,對她濫施淫威,罵她、唾她、「押」著她、打她,讓她頂著石頭跪著。書中多處描寫秋菊挨耳光、挨板子、挨鞭子、挨指甲掐、頂石頭下跪,被打得「皮開肉綻」、「臉被掐得稀爛」、「殺豬也似叫」。這哪裡是人的生活,簡直連牛馬也不如!第二,秋菊不像其他丫頭那樣精靈機敏,她不會獻媚取寵,不會說話,不會看主子臉色行事,是個憨直蠢拙的姑娘。在丟鞋風波中,她堅持說潘金蓮從花園回屋沒有穿鞋,使潘金蓮十分難堪;在找到丟失的一隻鞋後她問:「怎麼跑出娘的三隻鞋來?」更惹得潘金蓮大怒,說秋菊有意罵她是「三隻腳的蟾」。特別是秋菊竟把潘金
  燒的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金瓶梅全圖·二百八十三》(曹涵美畫)
  蓮恨之入骨的宋惠蓮的鞋說成「娘的鞋」,更使潘金蓮大為光火。這都表明秋菊的「濁蠢,不任事體」。她天真幼稚,不懂得事情的複雜和人事關係的微妙難測。她發現潘金蓮與陳敬濟私通後,告訴小玉,而不知道小玉和春梅好,春梅又和潘金蓮一條籐,結果遭到一頓毒打。更有甚者,她第二次發現潘陳私通後又告訴小玉,蠢笨懵懂一至於此!第三,她倔強執著,敢於直言,敢於抗爭,鍥而不捨。在凶悍蠻橫的潘金蓮面前敢於直言抗爭,雖然屢遭毒打也決不屈服。這種倔強執著的性格在告發潘金蓮與陳敬濟私通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她接連幾次告發都沒有成功,自己吃了皮肉之苦,又陷於極端的孤立。她兩面不是人:潘金蓮恨她,吳月娘誤解她,罵她是「賊葬弄主子的奴才」,同為婢女的春梅和小玉甘心為虎作倀,站在潘金蓮一邊。可是秋菊不服氣,她不能容忍潘金蓮「暗裡養女婿」卻在人前「假撇清」裝正人君子,她要扯掉她的畫皮。她也不相信潘金蓮的醜行會永遠掩蓋下去。最後的一次揭發終於讓吳月娘看到了潘金蓮和陳敬濟私通的真憑實據。這也成了潘金蓮被賣出西門家的直接原因。秋菊的反抗是自發的,她對自己地位和命運的意識是朦朧的。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有理由讚美她的反抗精神。在西門慶家中的眾多婢僕中,多的是對主子的恭順和諂媚,而絕少與主子作對敢於觸其逆鱗的人。對潘金蓮的淫亂行為,春梅與之沆瀣一氣自不必說,就連小玉也極力掩飾,甚至把秋菊告訴她的話向潘金蓮告密。兩相比較,可以說,春梅小玉者統是奴才,而秋菊是奴隸。奴才安於自己的命運,奴隸卻要改變自己的命運。玉簫是吳月娘房裡的丫頭。我們從西門慶挑選她學彈唱,應伯爵誇她長得「水蔥兒的一般」,可以看出她是個聰明漂亮的姑娘。她在西門家中的地位,比起被西門慶收用並寵愛的春梅來自然不如,但和一般的丫頭僕人相比,她是相當得意的。西門慶家每逢節日、盛典,妻妾聚會、出遊,玉簫必伴左右,雖然不過是侍從,但也不是每個丫頭都能得到的待遇。她意識到她的優越地位,有時也擺些上等奴才的架子,該她幹的事她推給別人,主子怪罪下來,別人挨打,她卻無事。我們從別的下人對她的恭維也可以看出她在西門慶家的地位和份量。元宵之夜,西門慶夥計賁四的妻子賁四娘子「平昔知道春梅、玉簫、迎春、蘭香四個,是西門慶貼身答應得寵的姐兒」,故把她們請去赴宴。到了賁四家,賁四娘子見了,如同天上落下來的一般,迎接進裡間屋裡。頂隔上點著繡球紗燈,一張桌上整齊餚菜,春盛堆滿滿的。趕著
  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簫是三姑,蘭香是四姑,都見過禮。又請過韓回子娘子來相陪。(第四十六回)從賁娘子請客的動機、刻意的準備以及異乎尋常的迎接和款待可以看出,這四人不是一般的丫頭,而是在主子面前能說上話,能施加一定影響的丫頭。不然這個小家小戶是不會這樣肯出血的。看來,與奴下奴的秋菊相比,玉簫可以說是「奴上奴」了。玉簫得到主子的優遇,是由於她對主子的忠實和賣力。這種忠實有時達到令人作嘔的地步。她為討好主子,多次為西門慶與女僕宋惠蓮通姦望風。宋惠蓮是西門慶男僕來旺的妻子,因為有些姿色,被西門慶看上,兩人多次通姦,每次都是玉簫牽線望風。西門慶為了霸佔宋惠蓮,設毒計陷害來旺。他設計了一個夜間捉賊的圈套,來旺不知是計,出來捉賊,「只見玉簫在廳堂台上站立,大叫:『一個賊往花園中去了!』來旺徑往花園中趕去」,卻被一夥人拿住。西門慶買通衙門,把來旺打得半死,遞解原籍。在這個陷害事件中,玉簫扮演了一個極不光彩的角色。看得出,這個圈套她是清楚的,又親自把來旺引進圈套,她是無論如何不能辭其咎的。更可惡的是,西門慶陷害來旺,宋惠蓮自縊被救活後,她不僅沒有自悔自愧,反而繼續為虎作倀,勸宋惠蓮就範:「宋大姐,你是個聰明的,趕早恁妙齡之時,一朵花初開,主子愛你,也是緣法相投。你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守著主子,強如守著奴才,他去也是去了,你恁煩惱不打緊,一時哭的有好歹,卻不虧負了你的性命。常言道:『我做了一日和尚撞了一日鐘』,往後貞節輪不到你頭上了。」宋惠蓮雖然由於愛慕虛榮和金錢而失身於西門慶,可她畢竟忘不了與來旺的夫妻感情,更憎恨西門慶的毒辣。她當面怒罵西門慶「是個弄人的劊子手,把人活埋慣了」。她雖然曾有過服侍西門慶的意願,但她無法接受眼前的殘酷現實,便毅然決然地以死來抗爭。表現出宋惠蓮是個有人情味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女人。與她相比,玉簫的靈魂是齷齪的。

  秋菊,玉簫、小玉簡論(2)

  她勸惠蓮投向西門慶懷抱的那套濫調,是她靈魂的大暴露,「守著主子強如守著奴才」,這就是她的價值標準。她勸惠蓮忘掉地位低賤的丈夫,去做西門慶的玩物,她已經成了惡霸西門慶的代言人。顯示出她忠順奴才的面目。奴才把忠於主子作為自己的天職,他需要揣摩主子的心思,做主子「肚子裡的蛔蟲」,玉簫也具有這種本事。她看出主子吳月娘對西門慶納李瓶兒為第六房妾深為不滿,看出李瓶兒進西門慶家以後受到排斥,因此在李瓶兒拜見西門慶眾妻時,迎合主子心意,對李瓶兒盡情奚落:
  先是玉簫問道:「六娘,你家老公公當初在皇城內那衙門來?」李瓶兒道:「先在惜薪司掌廠,御前班值,後升廣南鎮守。」玉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的好柴。」……玉簫又道:「你老人家鄉裡媽媽拜千佛,昨日磕頭磕夠了。」一個區區丫頭,敢於這樣肆無忌憚地嘲弄西門慶寵妾,無疑是有主子為她撐腰壯膽,也看出她為討主子歡心而極盡獻媚取寵之能事。玉簫是吳月娘的忠僕,但是這種忠誠是有條件的,是不牢固的。當她與男僕書僮私通之事被潘金蓮發現,並逼她充當吳月娘的內奸時,她便廉價地把忠誠賣給了潘金蓮。那玉簫跟到房中,打旋磨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萬休對爹說。」金蓮便問:「賊狗囚,你和我實說,這奴才從前已往偷了幾遭,一字休瞞我便罷。」那玉簫便把和他偷的緣由說了一遍。金蓮道:「既要我饒恕你,你要依我三件事。」玉簫道:「娘饒了我,隨問幾件事,我也依娘。」金蓮道:「一件,你娘房裡但凡大小事兒,就來告我說。你不說,我打聽出,定不饒你。第二件,我但問你要什麼,你就捎出來與我。第三件,你娘向來沒有身孕,如今他怎麼便有了?」玉簫道:「不瞞五娘說,俺娘如此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藥,便有了。」自此以後,吳月娘房中的大小事,特別是與潘金蓮有關的事便源源不斷地傳到潘金蓮耳朵裡。潘金蓮又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自然少不得與吳月娘吵嚷,有時竟吵得天翻地覆。玉簫在西門慶家錯綜複雜的人物矛盾中扮演的種種不光彩角色,有她作為奴僕的不得已之處,我們應當看到這一點;但是她靈魂中根深蒂固的奴性是不能原諒的,應當鄙棄的。西門慶死後,蔡京大管家翟謙聽說西門慶家有四個彈唱的出色女子,要買來伏侍老太太,玉簫「情願要去」,吳月娘便差來保送她與迎春去了東京。這「情願」二字是耐人尋味的。是表明她懺悔過去,意欲擺脫內心矛盾和痛苦呢,還是要攀高枝兒,到東京蔡太師府上做高等奴才呢?讀者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小玉是吳月娘房裡的丫頭,是月娘用五兩銀子買來的。西門慶家道敗落以後,妾婢奴僕賣的賣,逃的逃,走的走。小玉被吳月娘配給西門慶的貼身小廝玳安,一直跟著吳月娘到最終。小玉在西門慶家中的地位不如玉簫,加之玉簫有時在她面前表現出優越感,所以兩人也不時有些口角。元宵之夜玉簫等幾個有頭有臉的丫頭被賁四娘當貴客請去赴宴,又正趕上吳月娘差小廝找玉簫取皮襖,玉
  簫不回去,數次打發小廝讓小玉找皮襖,小玉很不滿意,罵玉簫「釘在人家不來,只教使我」。事後她仍然憤憤不平:「……姐姐們都吃勾來了吧,一個也不曾見長出塊兒來?」玉簫被罵得臉緋紅,便道:「怪小淫婦兒,如何狗抓了臉似的?人家不請你,怎麼和俺每使性兒?」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婦請!」兩人的一場唇槍舌劍,反映出奴僕之間地位的差異以及由此產生的矛盾,同時也表現出小玉的潑辣、好勝、口齒伶俐的性格特徵。這和秋菊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秋菊訥口少言,性格樸拙;小玉性格外向,敢說敢做,沒有顧忌。小說第八十八回寫五台山雲遊和尚到西門慶門前化緣,吳月娘讓小玉取出平時做的僧帽僧鞋和錢米佈施給和尚。這小玉故作嬌態,高聲叫道:「那變驢的和尚,還不過來!俺奶奶佈施與你這許多東西,還不磕頭哩!」月娘便罵道:「怪墮業的小臭肉兒,一個僧家是佛家弟子,你有要沒緊,恁謗他怎的,不當家化化的。你這小淫婦兒,到明日不知墮多少罪業!」小玉笑道:「奶奶,這賊和尚,我叫他,他怎的把那一雙賊眼,眼上眼下打量我?」那和尚雙手接了鞋帽錢米,打問訊說道:「多謝施主老菩薩,佈施佈施。」小玉道:「這禿廝好無禮!這些人站著,只打兩個問訊兒,就不與我打一個兒?」月娘道:「小肉兒,還憑說白道黑。他一個佛家之子,你也消受不的他這個問訊。」小玉道:「奶奶,他是佛爺兒子,誰是佛爺女兒?」月娘道:「相這比丘尼姑僧,是佛的女兒。」小玉道:「譬若說,相薛姑子、王姑子、大師父,都是佛爺女兒,誰是佛爺女婿?」月娘忍不住笑罵道:「這賊小淫婦兒,學的油嘴滑舌,見見就說下道兒去了!」小玉道:「奶奶只罵我,本等這禿和尚,賊眉豎眼的只看我。」孟玉樓道:「他看你,想必認得的,要度脫你去。」小玉道:「他要度我,我就去。」說著,眾婦女笑了一回。月娘喝道:「你這個小淫婦兒,專一毀僧謗佛!」那和尚得了佈施,頂著三尊佛,揚長去了。小玉道:「奶奶還嗔我罵他,你看這賊禿,臨去,還看了我一眼才去了。」對化緣和尚這番無情的揶揄,表明小玉對僧尼是極為憎惡的,這在禪寺遍地、僧尼橫流的時代無疑是一種反潮流的意識。特別是在篤信佛法的主人吳月娘面前敢於這樣毀僧謗佛,無所忌憚,這在西門家的奴僕中大概也是絕無僅有的。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小玉身上與眾不同的獨立的、自主的精神,而較少俯首貼耳的馴順。這一性格特徵,在吳月娘賣遣潘金蓮和龐春梅事件中也可見一斑。月娘打發春梅、潘金蓮,作為丫頭的小玉,本來沒有插嘴的份兒,但是小玉敢於和吳月娘唱反調,提出
  自己的主張,月娘吩咐小玉,叫她看看春梅,只許「罄身出去」,不許帶走衣裳。這絕情的決定,連平時很有主意的潘金蓮也沒了主意,可小玉沒聽月娘的,反而替春梅包了些衣服首飾走,並把自己的兩根簪子送給春梅。對潘金蓮,吳月娘吩咐,只給她個箱子,不許坐轎子走。小玉找理由反對:「俺奶奶氣頭上便是這等說。到臨歧,少不得雇頂轎兒,不然,街坊人家看著,拋頭露面的,不乞人笑話!」這主意簡直是為吳月娘著想的,月娘沒法不依,結果還是照小玉說的辦了。小玉送走金蓮,並贈兩根金簪。這不僅表現了小玉遇事有主見,敢作敢為,而且也表現了她對弱者和不幸者的同情心。她是月娘的丫頭,並且一直跟著月娘,她的命運是握在月娘手裡的,為自己考慮,她只能唯命是從,不能得罪月娘。可是她卻做出了相反的選擇,她的哲學是:「誰人保得常無事!蝦蟆、促織兒,都是一鍬土上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她把同情給與了同她一樣身份的下人和從主子位上跌落下來的人。因為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屬於下人這一「類」,命運也不會比他們好。但是既然人人遲早都是「一鍬土上人」,又何必為了榮利而孜孜以求呢!這樣的淡泊和通達,在奴僕中也是難能可貴的。當然,作為丫頭,小玉有奴才庸俗的一面。順隨主子心意行事,取悅主子。在李瓶兒被娶進西門府時,受到西門慶眾妻妾的排斥和冷遇,小玉也湊熱鬧奚落李瓶兒:「去年城外落鄉許多里長老人好不尋你。教你往東京去。」李瓶兒不懂,問道:「他尋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說你老人家會告的好水災。」小玉又說道:「朝廷昨日差了四個夜不收,請你老人家往口外和番,端的有這話麼?」李瓶兒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說你老人家會叫的好達達。」用雙關隱語把李瓶兒剛嫁進門
  被西門慶鞭打後服軟告饒的情節當眾抖落出來。如果說小玉奚落李瓶兒,只是表明她依附一個主子而排斥另一個主子的話,那麼她對秋菊的態度則十足地暴露了她奴性的一面。秋菊在潘金蓮的虐待下過的是暗無天日的生活,她恨潘金蓮,她向潘金蓮鬥爭的唯一武器就是揭發她同小廝和陳經濟的私通。秋菊是把小玉當成自己的姐妹才告訴她潘金蓮的醜聞的,可是小玉卻無情地站在了潘金蓮一邊,甚至出賣秋菊。秋菊第一次把潘陳私通的事告訴小玉時,小玉因為和春梅好,告訴了春梅,春梅告訴潘金蓮,使秋菊挨了三十大棍。秋菊第二次告訴小玉,小玉卻罵她「張眼露睛的奴才,又來葬送主子」。而且事後把秋菊的話全都告訴潘金蓮,並提醒說:「你老人家只放在心裡,大人不見小人過,只提防著這奴才就是了。」小玉不僅出賣了秋菊,竟然忘記了自己的丫頭身份,張口閉口罵秋菊是「奴才」,她自己儼然成了主子的一員。這恰恰暴露了她自己奴性的一面。(與仲懷民合作)

  宋惠蓮形象的悲劇意義(1)

  《金瓶梅》的作者以塑造人物為中心,重視人物性格的刻畫,寫出了人物性格內部複雜圖景,在典型塑造上表現出由類型化向性格化轉變的新趨向,把古代小說發展推向了一個新階段。蘭陵笑笑生以如椽之筆重點描繪了眾多女性形象,宋惠蓮僅是其中的一個次要人物。但是,她卻同樣是一位具有複雜性格的女性形象,顯示了作者的藝術才能,值得讀者注目與研究。宋惠蓮從出場到受辱上吊自殺,按小說文本的展示,僅僅半年時光。從第二十二回起到第二十六回止,僅有五回文字描繪到她的行為與性格。她就像一顆流星,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來時帶著那麼多的渴望、幻夢與希冀,去時又帶著那麼多的辛酸、悲憤與失望。作品設置使她來去匆匆,但她卻留下了震驚人心的余響。
  宋惠蓮在「金瓶梅世界」中的地位和作用蘭陵笑笑生創寫《金瓶梅》,建構「金瓶梅世界」,其目的在於表現那個時代人的基本生存形態,並借此來揭示那個時代的社會本質,寄托自我的社會思考。蘭陵笑笑生以現實主義創作精神為基點,選擇了表現赤裸裸的真實這一藝術之路,重在塑造人物形象,重在表現人生的真實,為此,他設置建構了完備的人物形象體系,按照現實生活的內在邏輯與人物性格的內在邏輯來塑造人物形象。這樣,「金瓶梅世界」中的任何一個人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在關係中生存。諸人物的現實行為組合成為一個複雜的關係網絡,人物於其中按自己的欲求而行動,人物間對立抗衡,又危機相依。宋惠蓮是在「金瓶梅世界」這一複雜人物關係氛圍中設置塑造的。宋惠蓮進入西門慶家之時,西門府的基本格局已得到確立,各種較量已使人們之間的關係達成一定的平衡。而姿色超群,「性明敏,善機變,會妝飾」的宋惠蓮,一旦進入這個世界,即會對其中的人物構成威脅。
  事實上,她著實亦是一個「危險分子」:與西門慶勾搭成奸,和他人分寵;向西門慶探詢他人的秘密,直接威脅他人的地位;收主人的錢物,恃寵放嬌,搖擺人前,了無顧忌。這樣,時間不長,即開罪於上下,以至於在「來旺案件」中多有所難,最後絕望自殺。宋惠蓮是「金瓶梅世界」中第一個自殺身死的女性,為爭寵而被潘金蓮設計害死。蘭陵笑笑生設置這一具有獨異性的人物形象是有其獨特的藝術思考的。從生存形態與特定時代的現實社會關係而言,宋惠蓮這一僕婦形象的設置,有利於表現世俗家庭生活形態。從文本形象體系建構方面來看,僕婦形象這一社會角色設置,使僕婦參於諸人物關係,有利於人物形象塑造。從情節開展來說,對僕婦的生存激情、慾望及其現實外化的表現,有利於情節的豐富。從文本意識結構展示而言,對僕婦於人物關係網絡中現實行為的表現,有利於小說意識結構的多方面開掘。由於宋惠蓮的出現,增添了「金瓶梅世界」的新矛盾,激化了現實的矛盾,又預示了矛盾的發展趨向。蘭陵笑笑生的原意也許是想把宋惠蓮這一人物形象當作一個過場性、過渡性、陪襯式的人物。但由於這一人物形象在「金瓶梅世界」中的特殊位置與她有聲有色的表演,而獲得自身獨特性的意義。在宋惠蓮故事中,蘭陵笑笑生真實地表現了人的生存形態及階級壓迫的現實。宋惠蓮作為一個過場性人物,使小說得以表現更廣闊的世俗生活場景:蕩鞦韆、燒豬頭肉、僕婦間的爭吵。作為一個過渡性人物,其藝術功能在於穿插,在於預示,在於表現生活的複雜。在宋惠蓮故事中,李瓶兒始終未發一言,而惠蓮云:「只當中了人的拖刀之計」,卻與瓶兒見官哥被驚嚇時所言一樣。在作者的設置中,惠蓮是瓶兒的前車之鑒。宋惠蓮這一人物形象,人們普遍認為是作者為寫西門慶的縱慾,潘金蓮的嫉妒、狠毒、機謀而設置的。這是就惠蓮作為一個陪襯人物而言的。張竹坡在《第一奇書金瓶梅》第二十六回回前評語中說:「有寫此一人,本意不在此人者,如宋惠蓮等是也。本意止謂要寫金蓮之惡,要寫金蓮之妒瓶兒,卻恐筆勢迫促,使間架不寬敞,文法不盡致,不能成此一部大書,故於此先寫一宋惠蓮,為金蓮預彰其惡,小試其道,以為瓶兒前車也。然而惠蓮不死,不足以見金蓮也。」竹坡從創作論角度論述了惠蓮這一女性形象的類型品格。總之,宋惠蓮這一人物形象的設置及其故事的展示是有獨特意義的。說明「金瓶梅世界」是一個慘無人道、人慾橫流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生存所需要的不是貞節、德行,而需要的卻是權謀、無恥、狠毒。缺乏狠毒的宋惠蓮以及其後的李瓶兒之死,在這樣的世界中是必然的。在這裡,作者批判的矛頭是明顯地指向他所生活於其中的現實社會的。
  宋惠蓮的性格構成正確理解和把握宋惠蓮的性格構成,對於理解與認識「金瓶梅世界」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一個人即是一個現實存在,環境制約影響著個體,個體又以自身的行為反過來影響環境。在文學創作中,人物並不是作家筆下的玩偶,人物作為現實個體,其一出現並開始與他人之間進行心靈的交流、碰撞,開始與他人之間發生現實的行為關係,人物就由此而獲得了自我性格發展的基點,獲得了自我性格演變的邏輯,獲得了自我的生命。這就是環境與人物、人物性格演變的辯證法。蘭陵笑笑生作為一個現實主義小說家,在文本設置上,他給予宋惠蓮以一個過場性、陪襯式人物的地位,以致於使宋惠蓮的現實行為、性格展示在文本中相應地僅佔很小的篇幅。但蘭陵笑笑生畢竟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他仍讓宋惠蓮在靡亂陰暗、卑劣庸俗的「金瓶梅世界」中走完了一段她理應走完的人生之路,從而使她的性格亦由此得到了較為充分的展示和表現。她的特異的生,出人意料的死,皆能引起人們的沉思,引起人們對她的性格之謎加以探討的興趣。宋惠蓮步入了西門家庭,成了「金瓶梅世界」的一分子。現實的誘惑與刺激膨脹了她的慾望和渴求,自我的人生境況又使惠蓮自慚形穢,但同時又認為自己的姿色並不遜色於西門諸妻妾,一旦有頭面衣物打扮,自己亦能與她們相較。然而自己畢竟是奴僕之妻,地位、經濟方面均不能與主子妻妾相較。這樣,惠蓮心靈之中自然會存有一種自卑之感。在這裡,社會風氣、心理定勢便在宋惠蓮身上起了作用。在蔡通判家裡其就曾與大婦作弊偷人,嫁於蔣聰又通姦於來旺,光野漢子就有一拿小米兒。社會上的淫靡之風、享樂意識對她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並且她於自己的浮浪行為中亦嘗到了一定的甜頭。在宋惠蓮的意識中,有色,能與主人私通,即能獲得自己在物質和精神上的滿足。這樣,她一方面承受著西門慶的縱慾,另一方面又向西門慶索要銀兩物件,打扮自己。可以說,宋惠蓮這一人物身上充溢著一種濃厚的享樂色彩。然而,她又畢竟在「來旺案件」後滿懷著絕望之情走上了生命的絕境。縱慾享樂與自縊死亡這是生命的兩極,是生存的兩端,在表面上相矛盾,不相容的背後卻又是潛隱著性格和意識發展的必然性。宋惠蓮最後選擇了死是合於她的性格發展邏輯的。在「來旺案件」之前,文本主要展示與表現的是宋惠蓮性格構成中的虛榮享樂、輕浮淫蕩、佻達淺露、魯莽乏智、缺乏身份感而又自信爭強的性格特徵,當然在她的諸種行為中又包含著那麼多的自羞與自卑。宋惠蓮的確是輕浮淫蕩的。在蔡通判家與大婦作弊偷人,嫁給蔣聰後又通姦於來旺,而嫁於來旺進入西門慶家庭生活圈以後,她雖然是一個被動者,但卻是一勾引即上,為的是一匹翠藍兼四季團花喜相逢緞子,為的是「頭面衣服隨你揀著用」。這裡不僅表現了她的輕浮淫蕩,也同時表現了她的虛榮、追求享樂的性格特徵,「惠蓮自從和西門慶私通之後,背地與他衣服首飾、香茶之類不算,只銀子,成兩家帶著身邊,在門首買花翠胭脂,漸漸顯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應該指出的是,宋惠蓮與西門慶私通的目的就是為錢財,「為叨貼計耳」(《第一奇書金瓶梅》二十六回回前評)。

  宋惠蓮形象的悲劇意義(2)

  而求錢財的目的即在於為了滿足自我的虛榮和享樂,所以小說每次寫到宋惠蓮與西門慶鬼混時,都寫及她向西門慶索要財物。宋惠蓮與西門慶通姦後,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兒,所以其輕佻淺露、魯莽乏智、缺乏身份感而又自信爭強的性格特徵便逐漸地顯露出來。如第二十三回寫她燒完豬頭肉後與潘金蓮、李瓶兒、孟玉樓「做一處吃酒」;在西門慶諸妻妾擲骰兒賭玩時指招漫說,而被孟玉樓搶白一頓:「你這媳婦子,俺們在這裡擲骰兒,插嘴插舌,有你什麼說處?」而最能體現她淺露乏智而又自信爭強的是在藏春塢中與西門慶鬼混時,說了潘金蓮的許多壞話,被潘全部聽到,當時就氣得潘金蓮「在外兩隻胳膊都軟了,半日移腳不動」,從此埋下了金蓮欲設謀加害於她的禍根。如上的性格特點隨著小說情節的逐步展示而深化,「因和西門慶勾搭上了,越發在人前花哨起來,常和眾人打牙犯嘴,全無忌憚」;「自此以來,常在門首成兩價拿銀錢,買剪裁花翠汗巾之類,甚至瓜子兒四五升量進去,分與各房丫鬟並眾人吃;頭上治的珠兒箍兒、金燈籠墜子,黃烘烘的;衣服底下穿著紅潞紬褲兒,線捺護膝;又大袖袖著香茶,香桶子三四個,帶在身邊。見一日也花消二三錢銀子,都是西門慶背地與她的」。至此我們看到宋惠蓮只是一路張致,全不曉自己背後所隱藏著的危險,自己反而離開自己的身份地位愈走愈遠了。緊接著就是在元宵節發生的事:在西門慶家宴上,潘金蓮借西門慶讓其遞一巡酒之機,暗中與陳敬濟調情,不防為宋惠蓮窺見。這時,宋惠蓮「口中不言,心下自忖:『尋常在俺們面前,到且是精細撇清,誰想暗地裡卻和小伙子勾搭。今日被我看出破綻,到明日再搜求我,自有話說!』」在宋惠蓮元宵節隨眾人走百病兒時,對理解她的性格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一路上與陳敬濟嘲戲,並且兩人都有意了;二是她怕地上有泥,套著潘金蓮的鞋穿。至此,宋惠蓮由於自己的虛榮爭強而又乏智,缺乏身份感而造成了自己行為上的處處不檢點,從而帶來了自己與潘金蓮之間的對立,形成了自己和女主子之間的矛盾。作品對她的性格的展示當然並不僅僅限於她與女主人們性格、力量和行為上的對比,作品還直接寫到她與下層奴僕婢婦之間的關係。如果說宋惠蓮與平安、玳安、畫童之間的打牙犯嘴僅僅表現了她恃寵放嬌的意識與行為特點,那麼宋惠蓮與惠祥之間的矛盾與爭執,實是全面而深刻地暴露了她性格上的弱點:不智、缺乏身份感,表現在行為上便是因恃寵,一心向上爬而目空一切,因而開罪了上下左右,惠祥說她「你把娘們還不放到心上,何況以下的人」。的確是對宋惠蓮的概評。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到,作品的確是把宋惠蓮當作一個淫婦蕩婦來刻畫,來塑造的。但作者並未把她概念化,簡單化,而是多方面地來展示她的複雜而矛盾的性格特點,從而使她和潘金蓮這樣的淫婦蕩婦區別開來。在「來旺案件」以前作品展示了宋惠蓮行為和意識上的兩點特異之處,一是「臉紅」,二是與西門慶私通上的「偷」。在這一階段中,我們起碼見到她二次「臉紅」:一次是第一次與西門慶偷情被潘金蓮看到時;一次是遭到孟玉樓搶白時。作品在這一階段展示宋惠蓮與西門慶私通,這種「偷」與潘金蓮的「私偷」琴童不一樣:宋惠蓮「說著,一溜煙走了」;「婆娘見無人,急伶俐兩三步就義出來」;「見無人,一溜煙往山子底下去了」。的確是一片偷色。作品之所以這樣寫重點在於表現宋惠蓮性格中的自卑與自羞。
  作品的這樣處理,一方面使宋惠蓮的性格豐富化了,另一方面也為宋惠蓮性格的進一步發展作了良好而充分的鋪墊。在「來旺案件」中作品著力表現她的輕佻淺露、魯莽乏智而又天真、有情義、有良知的性格特點。在這裡,宋惠蓮的性格發展,是合於現實生活的邏輯與人物性格的邏輯的。所謂「來旺案件」,是由以下一些基本環節構成的:雪娥告密、來旺打媳、來旺醉罵、來興暗告、惹惱金蓮、金蓮進讒、惠蓮遮掩、來旺得差、來興再告、金蓮再勸、西門變卦、來旺再怒、西門設計、來旺中計、來旺被監、計騙惠蓮、情動西門、惠蓮露言、金蓮忿氣、遞解原籍、宋盼夫歸、鉞安洩秘、惠蓮自殺、僥倖得救。這就是「來旺案件」始末。此事在「金瓶梅世界」中發生,與「生子加官」、「送葬瓶兒」等事相較本屬小事,但在作者寫來卻又是那樣曲折有致,波瀾起伏,掀動了西門慶一家上下,驚動了官府。這裡面充滿了荒唐,充滿了小人伎倆,也充滿了欺騙、陰險與血淚。也正是在這一事件中,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不同性格個性的人都借此表演了一番:金蓮的狠毒、機智、權謀;玉樓的滑脫乖巧;月娘的主婦身份,上下關心;雪娥的自甘輕賤、直率好鬥;諸僕婦的幸災樂禍;西門慶為色所迷而表現出的游移不定,了無主意。應該說,這一切都得到了較為充分的表現。當然,於其中最令我們關注的是宋惠蓮的性格展示及行為表現。在整個「來旺案件」中我們看到,自始至終是兩個女人在爭取西門慶以使他順從自己的意志。只不過宋惠蓮處處以情、以色來動西門,無心計,不自知。所以西門慶對她的順從總是暫時的,對事件發展起不到決定性作用。而潘金蓮對西門慶的勸說,不僅動之以威,動之以情,而且曉之以理,道之以禮,利弊進退似乎皆為西門著想,機心、權謀、狡詐處處可見。所以西門慶對潘金蓮的順從總是對事件發展起決定性作用。事實上也正是潘金蓮的意志決定並推動「來旺案件」的進程。通讀小說關於這一事件的展示,人們不得不讚歎潘金蓮的機智與權謀,甚至她的狠毒,潘金蓮可謂是爭寵鬥艷的高手和強者。但是宋惠蓮卻始終處於弱者、被動者、失敗者的境地。應該說作者是嚴格按照現實主義創作方法,把宋惠蓮及「來旺案件」放到各種複雜關係中,按人物性格邏輯和世俗生活的邏輯來進行藝術處理的。對西門慶,宋惠蓮以情色動之,但與潘金蓮相較,在西門慶心目中,宋惠蓮的地位明顯比不過潘金蓮。惠蓮只不過是一個與西門有性關係的僕婦而已,並且有來自來旺的殺身危險和來自諸妻妾的訕笑諷刺,這是西門慶不能不考慮的。而宋惠蓮又的確在行為和意識上存有著「意欲兩頭兼顧」的意向:既要維持自己與西門慶的不正當的性關係以得到物質上的滿足,又不能由此而威脅到來旺的利益、生命安全,以求得到自我心理的平衡。在這裡,宋惠蓮的確是天真、淺薄、乏智、缺乏身份感,她竟然看不到這種兼顧只是一種幻夢。實際上,她已受到了來自三方面的威脅:來旺的頑劣不恭,不甘心受辱;金蓮的妒恨與奸謀;雪娥和惠蓮之間的矛盾。可以說,此時的宋惠蓮已陷入兩難境地之中,對此,她無力自拔。宋惠蓮還鮮明地表現出潑辣直率的性格特點。她從一開始就敢於對西門慶進行諷刺挖苦,如在藏春塢雪洞中的一幕。最後,她見西門慶屢次失信於己,她敢於公開指斥西門慶,揭露他劊子手行徑。這種潑辣直率的性格,的確給宋惠蓮增添了許多可愛之處。對潘金蓮,宋惠蓮雖然知道她對於自己的觀感和態度,也知道在地位諸方面不能與其相較量,所以在表面上處處順從潘金蓮。但宋惠蓮並不真正瞭解潘金蓮的性格,也不瞭解潘金蓮有私黨、有探子,上下消息靈通。又由於惠蓮性格中本來就存有著的輕佻淺露、魯莽乏智的特點,所以在行為上處處乏機心,處處有失誤:一當西門慶許願,說出於己有利的話時,宋惠蓮「到後邊對眾丫環媳婦詞色之間未免輕露」。宋惠蓮一味恃寵放嬌,人多議於此,故而樹敵太多。在整個「來旺案件」中,宋惠蓮扮演了來旺的「保護神」的角色。對來旺有情義、有良知,這是宋惠蓮在「來旺案件」這一新的規定情境中所顯露出來的新的性格特徵。這一性格特徵使宋惠蓮成為獨特的「這一個」,使她與潘金蓮、李瓶兒、王六兒、如意兒等淫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金蓮鴆夫使武大身死;瓶兒氣夫使子虛身死;王六兒養漢賺財,與道國沆瀣一氣,毫無廉恥;如意兒莖露獨嘗忘夫求歡。另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她們其他的互不相同的特點:宋惠蓮有情義、有良知,但其無智、缺乏身份感;潘金蓮機智,善權謀,富心機,懂遮掩;李瓶兒淳厚、溫柔,但一副呆相,心機少,不識善惡,不分敵友;而王六兒、如意兒對自己的身份地位有較為清醒的認識,懂得在何種程度上於西門慶身上得到自己的利益。所以,她們雖然同為淫婦,但她們的性格及其表現其實是不同的,這就是張竹坡所說的「犯而不犯」。宋惠蓮對危難中的來旺表現出有情義,一直在為他遮掩、辯護,為他而向西門慶求情,為來旺的含怨遞解原籍而感到由衷的悲哀。遞解了來旺,宋惠蓮悲憤自殺,但僥倖得救,潘金蓮毒心不甘,她巧使調拔離間計,孫雪娥怒打宋惠蓮,她在絕望悲憤中自殺了。從而演出「金瓶梅世界」中最為悲慘的一幕!因自己與西門慶通姦才陷來旺於危難,這一點是宋惠蓮能夠意識到的。世俗的道德觀所謂的良知使她為此而陷入到精神的困境之中。更為重要的是,宋惠蓮通過西門慶的失信已意識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通過他人如潘金蓮、孫雪娥、惠祥等的態度與行為已意識到自己現實的生存困境,她已深切地認識到自己即使完全忘卻來旺,全身心投入西門慶的懷抱,做所謂的第七房妻,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況且她性格和意識中的良知又使她不會忘卻對來旺所存有著的負疚感與兩人間實存的情義。這一切都強化了宋惠蓮對生存的困惑、迷茫、悲憤、矛盾與哀愁,這一切沉積於她的心靈中,沸騰著,翻滾著,積蓄著暴發的力量。她在毫無精神慰藉、依托的情況下,作為一個弱女子,她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住這種精神與生存的雙重壓力,她深深地絕望了,她不得不、也只能走向生命的盡頭。宋惠蓮以自己的死向卑污的「金瓶梅世界」發出了悲憤的控訴!宋惠蓮死了,性格從而得到了最後的完成,可以說,她的性格是一個複雜而矛盾的復合體。

  宋惠蓮形象的悲劇意義(3)

  宋惠蓮形象的悲劇意義
  宋惠蓮複雜而矛盾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她是自殺而死的,但她不是為來旺而死,更不是為西門慶而死,而是為自我而死!雖說她為西門慶的失信而感到失望,為來旺的受害而感到悲哀,而更為重要的卻是宋惠蓮感到了自我生存的一種深深的絕望。她清醒地認識到在「金瓶梅世界」中本來就沒有自我生存的餘地;她感到在這個卑污的世界裡自己了無寄托,從而感到一種對生存的由衷的厭倦;她看清了西門慶、潘金蓮們的嘴臉,感到了孫雪娥、惠祥們的壓力,她最後所考慮的僅是自我解脫。這裡有反抗,這種反抗是不自覺的,或者說是一種消極的反抗,她的自殺就是這種反抗的表現。這裡面也有懺悔,對自我的失誤所做的懺悔。正是這一切,使她的自殺足以震動人心。宋惠蓮形象有特具的悲劇意義。從悲劇生成原因來說,惠蓮的悲劇是一種性格悲劇、社會悲劇。而從惠蓮藝術形象的審美品格及讀者鑒賞意向而言,惠蓮的悲劇同時也是一種悲憤悲劇。作品通過對宋惠蓮性格悲劇與社會悲劇的展示,揭露了「金瓶梅世界」之卑污黑暗的一個側面,揭示了人性的弱點在情慾膨脹的境遇中是怎樣導致一個人的毀滅的。正是這種表現與揭示,使《金瓶梅》強化了社會價值與意義。它為我們提供了認識那個時代的黑暗與人性的沉淪的一份形象的材料。社會的黑暗、環境的污濁強化了惠蓮性格中的弱點,使她一步步地走上沉淪,走向毀滅。惠蓮悲劇不僅是性格悲劇,同時又是一個社會悲劇。惠蓮在未曾步入社會之前是純潔善良的,必然有對於生活的種種幻夢,有著以美貌自恃的虛榮。但她出生在一個貧窮家庭,也許除了美貌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值得自恃的東西了。生活的遭際更增添了她人生的灰色:被賣、通姦、喪夫、改嫁。她的青春、美貌與充滿心靈的渴望成為她唯一可憑的資本。她還要生存於這個世界以得到一絲享樂、一絲滿足。她的性格已成為複雜的結合體:自卑而又虛榮,仁愛而又放蕩,自私而又向善。矛盾著的對立面統一於她一身。也許淳厚而平凡的環境會使她平靜而安適地度過一生。但她所處的世界,卻又是那樣污濁。在那個肉慾、物質欲氾濫的世界,人們皆以自我的滿足作為行為槓桿。惠蓮由於輕狂,處處顯示自己,得罪了上下關鍵人物而成為眾矢之的,這就加深了她生存的艱難。惠蓮帶著自己的悲憤,在無人理解的情況下,走向毀滅。她成為那個時代的可悲、可歎、可憐的祭品。惠蓮的悲劇是一幕悲憤悲劇。惠蓮的意識和行為為卑瑣的慾望所籠罩,游離於社會的崇高和正義之外。她不代表社會的進步力量。她的個體目的性與社會進步群體目的性缺乏聯繫。但在惠蓮的意識和行為中畢竟存有善的因子,她為自己的情義和良知付出過代價,曾向惡勢力的代表提出過抗議。人們在鑒賞惠蓮的悲劇時能夠引起悲憤、憐憫和恐懼的情緒,並會產生一種內省之情。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們把惠蓮的悲劇稱為悲憤悲劇。惠蓮性格的輕浮淫蕩、乏智淺薄、行為卑瑣,使她與讀者在心理上拉開了距離,從而沖淡了讀者的憐憫與同情。又因為惠蓮的確在「來旺案件」中表現得有良知、有情義,又敢於直斥西門慶,這樣,惠蓮的慘痛結局又能引起讀者的悲慼。讀者一方面惋惜惠蓮自殺的結局,認為她即使有諸多行為上的過失與性格上的弱點,也不該遭到如此慘痛結局。另一方面,對扼殺惠蓮的潘金蓮、西門慶們產生憤恨之情。這就是我們稱惠蓮悲劇為悲憤悲劇的原因。惠蓮在走向毀滅之途時,是「來旺案件」促使她清醒。她感到一種自我生存的屈辱、悲哀與絕望,表現了那個時代下層女性自我生存地位與命運的認知上的覺悟。這是蘭陵笑笑生現實主義創作功力所在,是他的一個偉大的藝術發現,這對於理解那個時代下層女性的生存狀態、精神面貌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與楊春忠合撰)

  西門慶之死解讀(1)

  西門慶作為十六世紀的小說人物,是商場上的強者、官場上的貪吏、情場上的豪傑。但是,好景不長,韶華易逝,他三十三歲,適逢事業高峰青春少壯之年暴亡,死得突然。就西門慶之死,有多義性,因而有多種解說。其一,作者的寓意,想通過西門慶貪慾而亡,說明「女色殺人」,以慈悲哀憐之情懷,勸戒世人節制情慾。其二,讀者評論家把西門慶作為文學形象看,雖死猶生,其名字可與日月同不朽,以至在現當代,西門慶之知名度,達到家喻戶曉,成年人無人不知,甚至於還要走向世界,成為國際知名的人物形象。其三,從經濟史角度解讀。西門慶的暴亡,是商業資本找不到出路的寫照。其四,明中後期的皇帝,多因縱慾而早亡。正德帝武宗朱厚照,年三十一歲,咯血而死。所以有學者認為西門慶形象影射明武宗。西門慶死後,熱結的十兄弟們悼念西門大哥,請水秀才代寫一篇祭文。祭文是一篇男根文化的戲謔之文,把西門慶當作了性的化身、性的符號,是「堅剛」的,在「錦襠隊中居住,齊腰庫裡收藏」,就是一個堅硬的大陰莖。西門慶死的同一時間,正妻吳月娘生下孝哥。好友應伯爵來弔喪,要拜見吳月娘,才知道「同日添了個娃兒」,感到「愕然」。崇禎本評語說:「愕然是主何意?讀者且細推詳。」西門慶死了,其生命在延續,托生為孝哥。結局讓孝哥被普靜和尚幻化,孝哥是西門慶的化身。做了和尚,走向禁慾之路。這是中國古代性小說的一種模式。在《肉蒲團》中,未央生在情場有類似西門慶的經歷,最後聽從孤峰和尚的勸戒,自閹,出家當了和尚,也是走上禁慾之路。作者的用意是善良的,但是,對掌握了性科學知識的當代人,是沒有說服力,產生不了畏懼心的。只要身體健康,精力允許,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與妻子性伴侶做愛的頻率,可以三兩天一次,也可以每天一次,因每個人的性天賦不同,差異是會很大的。蘭陵笑笑生是個古典性學大師,他非常懂得性有益健康、可益壽延年,而且可以益精補腦(陰莖是獨特的神經熱區,來自陰莖的信息量非常強大,暫時左右人的大腦,能增加大腦處理刺激的
  能力)、採陰補陽、采陽補陰、七損八益、施而不洩。西門慶暴死在女人身上,這只不過是作者編的寓言故事,對擅長寫實的作者來說,這故事卻不具有寫實性。西門慶形象可與日月同不朽,是清光緒年間趙文龍的解讀。他在第七十九回評語中說:「《水滸傳》出,西門慶始在人口中,《金瓶梅》作,西門慶乃在人心中。《金瓶梅》盛行時,遂無不有一西門慶在目中意中焉。其為人不足道也,其事跡不足傳也,而其名遂與日月同不朽。」作者借用《水滸傳》西門慶、潘金蓮的故事,對《水滸傳》有批判與發展。在《水滸傳》中武松為主,西門慶、潘金蓮為賓,是為襯托英雄武松除霸與守兄弟之倫理而存在。在實際生活中,西門慶這樣的惡霸並不一定很容易除掉。為了表現武松的勇武正義,還是理想化地讓武松打死了西門慶。《水滸傳》沒有著筆表現西門慶的性格,只是一個過場人物。在《金瓶梅》中,西門慶成為百回長篇的主人公,西門慶、潘金蓮為主,武松退居次要地位。《金瓶梅》不再是傳奇英雄武松們的世界。而是來自明中後期現實生活中的活生生的、追求情慾財色的西門慶、潘金蓮們的世界。西門慶形象集富商、官吏、情場能手於一身,而主要身份是商人。作者把商人作為長篇的主角,又把其思想性格寫得複雜多面,這是作者的開拓。西門慶形象出現在十六世紀,賈寶玉典型產生在十八世紀,都是中國文學史上亙古未有的人物形象。西門慶典型形象,是作者對中國小說藝術的偉大貢獻。明清小說家有很強的史傳意識,他們的小說觀念與今天不同,他們寫小說的宗旨目的,與今天也不同。他們視小說為稗官野史,為國史之輔,以之翼聖,以之贊經,甚至可以醫王活國,即用小說達到救國救民的目的,一般性的宗旨則是勸善懲惡。蘭陵笑笑生絕不是閒暇無事而著書,而是發憤著書,有為著書,藏大悲憤於心,「爰罄平日所蘊者,著斯傳」,因此,前人指出,《金瓶梅》是一部哀書,是一部洩憤的世情書,作者必遭司馬遷之厄而著書。今天的讀者面對《金瓶梅》也在發問:作者在當時有奇恥大辱?還是受到致命的迫害?還是血淋淋的現實觸動了他?探尋作者的遭際、瞭解作者著書的直接政治目的,這可能是我們揭示奧秘,接受西門慶形象的一把鑰匙。西門慶應該是有生活原型的,試看明代人的感受。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云:「合天時者,遠則子孫悠久,近則安享終身;逆天時者,身名罹喪,禍不旋踵。人之處世,雖不出乎世運代
  謝,然不經凶禍,不蒙恥辱者,亦幸矣。故吾曰:笑笑生作此傳者,蓋有所謂也。」為什麼欣欣子在序文開頭已指明笑笑生作《金瓶梅傳》,「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在結尾再次說明此點,唯恐讀者不解其中味,不理解作者著書之目的。為什麼在再次點明作者著書有特指的目的之時,提出「然不經凶禍,不蒙恥辱者,亦幸矣」。顯然,暗示作者經凶禍、蒙恥辱的經歷。廿公《金瓶梅跋》云:「《金瓶梅傳》,為世廟時一鉅公寓言,蓋有所刺也」,此話除說明書作於嘉靖(明世宗)時外,又說明作者直斥時事,有針對性的具體創作目的。謝肇淛《金瓶梅跋》云:「相傳永陵中有金吾戚里,憑怙奢汰,淫縱無度,而其門客病之,采摭日逐行事,匯以成編,而托之西門慶也。」謝肇淛在以下的跋文中肯定了《金瓶梅》的藝術成就,稱讚小說為「稗官之上乘」,作者是「爐錘之妙手」。謝肇淛不會把《金瓶梅》看做金吾戚里門客的實錄,但「托之西門慶」,即是說西門慶典型有生活原型為依據。屠本畯《山林經濟籍》云:「相傳嘉靖時,有人為陸都督炳誣奏,朝廷籍其家。其人沉冤,托之《金瓶梅》。」作者沉冤,與欣欣子所云「經凶禍」、「蒙恥辱」是相一致的。以上四位明代文人提供了我們研究《金瓶梅》小說創作素材、作者生活經歷遭際、西門慶形象的原型的重要線索。已故學者王螢撰文提出,作者為嘉靖年間主戰派功臣夏言、曾銑被殺而鳴冤。作者蘭陵笑笑生出於偉大的同情心、正義
  文龍批評《金瓶梅》手跡
  感,將曾銑被殺之冤寫入《金瓶梅》,書中蔡京、蔡攸父子暗指嚴嵩、嚴世蕃父子。論者自稱,循著這一線索可以發現《金瓶梅》中的許多奧秘。當然,在未弄清楚西門慶生活原型之時,我們仍然可以運用現代文藝理論對西門慶典型進行藝術分析。但是,對於中國古典小說,尤其是《金瓶梅》取材於嘉靖朝現實生活的小說,在考察清楚人物典型的生活原型,作者的生活經歷遭際之後,再進行藝術分析,則不會有霧中看花、水中觀月之感。這是研究的難題。《金瓶梅》是寫西門慶的家史,以一家寫及天下國家,立足於一家,寫及朝廷寫及社會。西門慶一生以生子加官為分界,之前他只不過是一個城鎮小商小市民,沒有文化教養,沒有讀過書,出身小商家庭。有了錢財,買通官府,拜當朝太師蔡京為乾爹,得了理刑副千戶的官職,從此之後,與朝廷大臣,巡按知府各方面官員交往甚密,而且變得文雅起來。第四十九回《西門慶迎請宋巡按》,西門慶為了和蔡御史拉關係,早一個月支取三萬鹽引,叫董嬌兒、韓金釧兩個妓女服侍蔡老爹。唱畢,當下掌燈時分。蔡御史便說:「深擾一日,酒告止了罷。」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燈,西門慶道:「且休掌燈,請老先生後邊更衣。」於是從花園裡遊玩了一回,讓至翡翠軒,那裡又早湘簾低簇,銀燭熒煌,設下酒席完備。海鹽戲子,西門慶已命手下管待酒飯,與了二兩賞錢,打發去了。書僮把卷棚內家活收了,關上角門。只見兩個唱的,盛妝打扮,立於階下,向前花枝招颭磕頭。……蔡御史看見,欲進不能,欲退不可,便說道:「四泉,你如何這等愛厚?恐使不得。」西門慶笑道:「與昔日東山之遊,又何別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於是月下與二妓攜手,不啻恍若劉阮之入天台。……與西門慶作辭,謝了又謝。西門慶又道:「學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彼處,學生這裡書去,千萬留神一二,足仞不淺。」蔡御史道:「休說賢公華札下臨,只盛價有片紙到,學生無不奉行。」說畢,二人同上馬,左右跟隨。這時的西門慶,已不同於在王婆茶局裡定十件挨光計的浮浪子弟西門慶,而是結交達官、周旋於勳戚大臣之間,特別在情慾上,有一妻五妾,肆意淫人妻子,梳籠妓女李桂姐,霸佔鄭愛月。有人說西門慶家庭是明王朝的縮影,西門慶活動的社會背景,也不是一個小城所能容納的。西門慶形象有封建統治者即當時帝王的影子。或可能作者在這形象中寄托了自己的寓意。

  西門慶之死解讀(2)

  有人說作者也是一個西門慶。趙文龍在《第一奇書》五十一回評中說:「獨不可解者,凡事不曾經過,言之斷不能親切如此。若謂想當然耳,恐終日沉思,亦思不到如此細膩也。是作者亦西門慶也,閱而以為然者,亦西門慶也。」這是說作者以自己的經歷為基礎進行塑造人物的。在趙文龍之前,張竹坡就曾指出:「作《金瓶梅》者,必曾於患難窮愁,人情世故,一一經歷過,入世最深,方能為眾腳色摹神也。」(《金瓶梅讀法五十九》)這是就塑造西門慶等人物形象的生活基礎而說的。這種看法是很有道理的,對我們接受理解西門慶這一典型是有啟發的。但是,有學者提出笑笑生即西門慶,認為「《金瓶梅》是記載了笑笑生大半生的自傳體小說,出生在臨清的笑笑生曾在北京做官」(池本義男《金瓶梅詞話文獻研究叢書》)。作者對西門慶是持批判揭露的態度,對西門慶的罪惡行為,作者是極為憤慨的。西門慶不可能是作者的自傳。只能說西門慶形象包含有作者的閱歷,有作者的寄托。近年來,有些研究者在不考慮西門慶形象塑造的直接政治目的,不考慮作者的寄托的情況下,以現代文藝理論為參照系,對西門慶藝術典型進行分析研究,學者們的見解是很不相同的,有「新興商人悲劇」說,認為西門慶是十六世紀新興商人的悲劇典型。西門慶的商業活動中包含有資本主義因素的萌芽,甚至說西門慶是中國封建社會中正在朝向第一代商業資產階級蛻變的父祖。「封建商人說」與上述觀點相對立,認為西門慶是封建商人,他的商業是封建專制主義保護下的商業,不具備新興資產階級商業的性質。《金瓶梅》雖然產生於十六世紀中葉我國開始出現資本主義萌芽的時期,但卻並沒有表現資本主義的萌芽。論者認為《金瓶梅》主要表現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商人的活動和他們的歷史命運;表現封建社會形態中商品經濟空前發展,以及由此所引起的社會風尚與社會心理的重大變化;表現這些變化對以土地權力為基礎的舊的社會秩序、舊的社會風氣的動搖(羅德榮《論西門慶》)。還有一種較為折中的觀點,認為西門慶形象是明代資本主義萌芽時期封建商人的典型。西門慶的商業經營模式上,更多的帶有封建商業經濟特點,但其部分商業利潤帶有資本主義性質(曹炳建《金瓶梅西門慶形象新論》)。有學者從西門慶這一商人的屬性,明代民間商業資本的性質與惡劣環境來分析西門慶之死,是專制體制下民間商業資本的悲劇。西門慶的縱慾到最後暴死,正是明代商業資本找不到出路的生動寫照。它預示著明代的商業資本只能與封建體制一同腐朽,而進不了近代社會的大門(李雙華《西門慶:專制體制下商業資本的縮影》)。明代中晚期,
  雖然有了微弱的資本主義萌芽,但由於封建體制的束縛,不可能成長為大樹,也就不可能形成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從經濟史的角度解讀西門慶形象,可有助於我們形象地瞭解認識明中後期的社會特點與經濟生活狀況。西門慶的商業活動具不具有資本主義萌芽性質?西門慶到底是新興商人還是封建商人?這是關係到《金瓶梅》思想性質,關係到如何認識歷史的大問題。毛澤東在日理萬機的歲月裡,認真研讀文學巨著《金瓶梅》。他特別注意作者對封建社會經濟生活的描寫。他說:「《東周列國志》寫了很多國內鬥爭和國外鬥爭的故事,講了許多顛覆敵對國家的故事,這是當時上層建築方面的複雜尖銳的鬥爭。缺點是沒有寫當時的經濟基礎,當時的社會經濟的劇烈變化。揭露封建社會經濟生活的矛盾,揭露統治者和被壓迫者矛盾方面,《金瓶梅》是寫得很細緻的。」(引自逄先知《記毛澤東讀中國史書》,見《光明日報》1986年9月7日)毛澤東認為,《紅樓夢》是我們民族的驕傲。同樣,《金瓶梅》也是我們民族的驕傲。在幫助我們瞭解封建社會,瞭解歷史這一點上,兩書是互補的。《金瓶梅》塑造了不朽的文學典型西門慶,主要寫市民階層的生活,側重在下層;《紅樓夢》塑造了亙古未有的典型賈寶玉,主要寫貴族生活,側重在上層。《金瓶梅》寫了主人公西門慶的大量商業活動,這是《紅樓夢》所沒有的。《金瓶梅》描寫金錢商業、經濟;《紅樓夢》描寫政治、禮儀。《金瓶梅》重摹寫生活,是寫實的;《紅樓夢》重表現情感,是寫意的。《金瓶梅》是生活小說、市井小說;《紅樓夢》是詩意小說。《金瓶梅》是下里巴人。《紅樓夢》是陽春白雪。對西門慶這一典型,從藝術上分析其性格的複雜,作者塑造這一形象的開拓意義,這種研究是必要的。探討作者塑造西門慶的寓意,從經濟角度研究西門慶,幫助我們瞭解封建社會,瞭解歷史,瞭解《金瓶梅》這部書的價值,是更為必要的,通過西門慶典型的研究,可望使《金瓶梅》研究出現新的突破。


  第四講 還原文本,回歸經典,走近蘭陵笑笑生

  《金瓶梅》三種版本系統(1)

  《金瓶梅》刊印本共有三種系統,實現了由原創稿本到文本與評點的結合,艱難地傳播,通過讀者而存在,生命不息,魅力無窮。《金瓶梅》先有抄本流傳,在北京、麻城、諸城、金壇、蘇州等地傳抄。約經二三十年的傳抄後始有刊本。《新刻金瓶梅詞話》(簡稱詞話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簡稱崇禎本或繡像本)、《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簡稱張評本)為明清時期的三種版本系統。在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對《金瓶梅》版本的研究,對張竹坡與《金瓶梅》張評本的研究取得的成果更豐富、產生的影響更大,所以先談談張評本系統。
  張評本系統張竹坡(1670—1698),名道深,字自得,竹坡是他的號。他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評點刊刻《金瓶梅》1。竹坡把《金瓶梅》稱為《第一奇書》,表明他肯定《金瓶梅》的歷史地位,是繼承了馮夢龍等的小說史觀與四大奇書之說。竹坡評語包括總評《竹坡閒話》《金瓶梅寓意說》《苦孝說》《第一奇書非淫書論》《冷熱金針》《讀法》《凡例》《趣談》等、回前評、眉批夾批約十萬餘言。他以自己創作一部世情小說的嚴肅認真態度來評點,肯定《金瓶梅》是一部洩憤的世情書,是一部太史公文字,而不是淫書。他總結了《金瓶梅》的寫實成就、刻畫人物性格的藝術特點,形成自成體系的《金瓶梅》藝術論,把古代「金學」推上一個新階段。張竹坡生活在十七、十八世紀之交,約與曹寅同時。這時,曹雪芹這位偉大的作家還沒有降生。但是,張評本《金瓶梅》已在藝術經驗、小說理論方面為《紅樓夢》奠定了基礎。蘭陵笑笑生、張竹坡都是曹雪芹藝術革新的先驅。張竹坡與《金瓶梅》如同金聖歎與《水滸傳》,脂硯齋與《石頭記》,在歷史上佔有光輝地位。張竹坡是清代初期肯定評1參見吳敢著《金瓶梅評點家張竹坡年譜》,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7月版。
  價《金瓶梅》、廣泛傳播《金瓶梅》、有叛逆思想,高舉進步文化藝術旗幟的年輕批評家。由於《張氏族譜》在徐州銅山縣漢王鄉發現,對張竹坡家世生平、評點刊印《金瓶梅》的壯舉、在小說理論上的貢獻等的研究,在歷史新時期取得了很大收穫。徹底糾正了張竹坡評點《金瓶梅》的懷疑論,破除了把張竹坡的《金瓶梅》評點看成除「說《金瓶梅》是一部史記,這一句還可取,其餘都是些冬烘先生八股調,全不足取」的說法。
  從而促使研究者把張竹坡列專章論述載入中國文學批評史、中國小說史的專著,給予其應有的歷史地位。張竹坡評點本是以崇禎年間刊印的《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為底本,是批評家積極參與小說文本進行審美接受的成果,將文本的潛在效能結構與批評家評點結構結合,使《金瓶梅》文本得到新的實現,在有清一代以至全世界產生了廣泛影響。
  張評康熙本今存三種版式:1扉頁牌記「本衙藏板翻刻必究」,卷首謝頤序署「康熙歲次乙亥清明中浣,秦中覺天者謝頤題於皋鶴堂」。扉頁上端無題。框內右上方:「彭城張竹坡批評金瓶梅」,中間:「第一奇書」,左下方:「本衙藏版翻刻必究」。有模刻崇禎本圖二百幅,另裝二冊。書口為「第一奇書」,無魚尾。正文半葉十行,行二十二字。正文內有眉批、旁批、行內夾批。正文第一回前有《竹坡閒話》等總評文字(缺《第一奇書非淫書論》《凡例》)。每回前有回評。回評刊回目前另排葉碼。正文回目另葉刻印。回前評與正文不相連接,有的回評末有「終」字或「尾」字,表明回評完。這樣刻印易裝訂不帶回前評語的本子。六函共三十六冊。刻印精良。日本鳥居久靖氏謂「此書居於第一奇書中的善本」(《金瓶梅版本考》)。吉林大學圖書館藏有此種版本一部。
  2「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與上書同板,不帶回前評語。只是在裝訂時未裝入各回的回前評語。首都圖書館藏有此種版本。3「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行款、版式、書名頁、牌記與吉林大學圖書館藏本大致相同,粗看容易判定為同板,但是細緻考察,可發現扉頁相異之處。此版本為皇族世家藏書,卷首蓋有恭親王藏書章。在總評《寓意說》「千秋萬歲,此恨綿綿,悠悠蒼天,曷其有極,悲哉,悲哉!」之後多出二百二十七字:作者之意,曲如文螺,細如頭髮,不謂後古有一竹坡為之細細點出,作者於九泉下當滴淚以謝竹坡。竹坡又當酹酒以白天下錦繡才子,如我所說,豈非使作者之意,彰明較著也乎。竹坡彭城人,十五而孤,於今十載,流離風塵,諸苦備歷,游倦歸來。向日所為密邇知交,今日皆成陌路。細思床頭金盡之語。忽忽不樂,偶睹金瓶起首雲,親朋白眼,面目含酸,便是凌雲志氣,分外消磨,不禁為之淚落如豆。乃拍案曰:有是哉,冷熱真假,不我欺也,乃發心於乙亥正月人日批起,至本月廿七日告成。其中頗多草草。然予亦信其眼照古人用意處,為傳其金針大意云爾。緣作寓意說,以弁於前。筆者按:至今所見張評本早期刻本、翻刻本均無此段文字。此段文字,已排印於《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校注本(吉林大學出版社1994年10月版),公諸於今世讀者。據此段文字,可以確定張竹坡評點《金瓶梅》的具體時間:康熙三十四年(1695)正月初七(乙亥正月人日)批起,至三月廿七日告成,約經三個月時間。秦中覺天者謝頤序題署《第一奇書序》為「時康熙歲次乙亥清明中浣」即康熙三十四年(1695)三月中旬,大約在評點接近完稿時寫序。據此,對《仲兄竹坡傳》中所說「遂鍵戶旬有餘日而批成」,則不能解釋為十幾天或三月中旬前後,「旬有餘日」,誇飾言時間短,是約略言之。此段文字中言「十五而孤」,指康熙二十三年甲子(1684)十一月十一日,其父張志羽卒,竹坡年十五歲。此有《張氏族譜》張志羽小傳、《仲兄竹坡傳》(「十五赴棘圍,點額而回,旋丁父艱,哀毀致病」)與之相印證。說明此段文字涉及竹坡行事皆為實錄。此一版本藏大連圖書館。

  《金瓶梅》三種版本系統(2)

  大連圖藏本與吉林大學圖藏本相比勘,有多出的夾批、眉批。正文文字相異處,大連圖藏本同崇禎本,而吉大藏本則與崇禎本相異。說明大連圖藏本正文更接近崇禎本。大連圖藏本刻印在前,吉大藏本是據大連圖藏本加工修飾而成。大連圖藏本正文多用俗別字、異體字。吉大藏本與之相比,俗別字、異體字少,刻印更為精良。根據對大連圖藏本、吉大圖藏本比勘研究初步判斷:大連圖藏本為張竹坡於1695年刊刻的初刻本。當時生活貧困,處境艱難,於三個月匆忙評點完稿,在金陵刊印發售「日之所入,僅足以共揮霍」(《仲兄竹坡傳》),「我為刻書累」(竹坡《幽夢影》評語),不久,「遂將所刊梨棗,棄置於逆旅主人,罄身北上」(《仲兄竹坡傳》)。三年後的1698年病死在鉅鹿客舍。張竹坡評點時,對小說正文除迴避清諱,改「胡僧」為「梵僧」,改「虜患」為「邊患」,改「匈奴」為「陰山」,改「狁」為「太原」,改「夷狄」為「蛀蟲」,改「伐遼」為「伐東」等外,一般對正文文字未作改動。吉林大學圖藏本為據張評初本復刻,行款、版式、書名頁、序與初刻本相同。但對評語有文字加工與刪減,對小說正文文字上有改動。此復刻本的加工與刊刻主持者是誰?經考證,初步判定為張竹坡的弟弟張道淵。張道淵是竹坡評點刊刻《金瓶梅》的知情者、支持者,在竹坡死後,又是張評本的修訂復刻者,也應是竹坡手稿的存藏者。道淵在竹坡死後,繼承竹坡之遺志,復刻修訂張評本,在《金瓶梅》的整理傳播上做出了重要貢獻。道淵在《仲兄竹坡傳》中肯定評點《金瓶梅》是可以流傳後世的「著書立說」,「有不死者在」,可以千古不朽。此評,道淵可與其仲兄竹坡共享。
  以張評本前述有回前評語本與無回前評語本為祖本翻刻,產生出兩種系列的翻刻本:有回前評語本影松軒本、四大奇書第四種本、本衙藏板本、玩花書屋藏板本、崇經堂板本等。無回前評語本在茲堂本、無牌記本(扉頁框內左下無「在茲堂」三字,有漶漫痕跡,其餘各款同在茲堂本)、皋鶴草堂梓行本等。滿文譯本《金瓶梅》,據張評本譯小說正文。康熙四十七年(1708),有戶曹郎中和素譯(據昭璉《嘯亭續錄》,一說徐蝶園譯,見《批本隨園詩話》)。四十卷一百回。無插圖,序與正文每頁均為九行,豎刻,從左至右讀。國內現存完整的四十卷本兩部,殘本三部。精抄本一部,精抄殘存五回本一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圖書館藏一部。滿文本序漢譯,見《金瓶梅資料彙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1參見拙文《關於金瓶梅張評本的新發現》,《吉林大學社科學報》1997年3期。
  崇禎本系統《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崇禎本)二十卷一百回(與詞話本分十卷不同)。卷首有東吳弄珠客《金瓶梅序》,無欣欣子序,也無廿公跋(原刊本無,翻刻本有)。有插圖二百幅,題刻工姓名:劉應祖、劉啟先、黃子立、黃汝耀等。這些刻工活躍在崇禎年間,是新安(今安徽歙縣)木刻名手。這種刻本避崇禎帝朱由檢諱。據以上兩點和崇禎本版式字體風格,一般認為這種本子評刻在崇禎年間,簡稱崇禎本(包括清初翻刻的崇禎本系的版本在內)。現今存世的十幾種崇禎本系的本子類別不同。從版式上可分兩類。以北京大學圖藏本為代表是一類,每半葉十行,行二十二字,東吳弄珠序四葉,扉頁失去,無欣欣子序、廿公跋。回前詩詞前有「詩曰」或「詞曰」。日本天理圖書館藏本、上海圖藏甲乙兩種、天津圖藏本、殘存四十七回本等,依版式特徵,與北大藏本相近。另一類以日本內閣文庫藏本為代表,每半葉十一行,行二十八字。扉頁題《新鐫繡像批評原本金瓶梅》。無欣欣子序,有東吳弄珠客序、廿公跋。回首詩詞前多無「詩曰」或「詞曰」二字。首都圖書館藏本、日本京都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藏本,依版式特徵與內閣本相近或相同。眉批刻印行款不同。北大藏本、上圖甲本眉批四字一行為主,也有少量二字一行的。上圖乙本、天津圖藏本眉批二字一行為多。內閣本眉批三字一行。首圖本無眉批。有夾批。王孝慈舊藏本為學界所特別關注。原藏插圖二冊二百幅。1933年北平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詞話本中有附圖,即據王氏藏本影印。第一回第二幅圖「武二郎冷遇親哥嫂」欄內右側題署「新安劉應祖鐫」六字,為現存其他崇禎本圖所無。圖精緻,署刻工姓名多。第一回回目「西門慶熱結十弟兄」,現存多數本子與之相同。只有上圖乙、天津圖藏本作「西門慶熱結十兄弟」。據插圖與回目,此本可能是崇禎本的原刊本。北大藏本以原刊本為底本翻印,為現存較完整的崇禎本,圖與正文刊印精良,眉批夾批比其他崇禎本多,眉批與正文句對應,無錯位亂置之處。崇禎本與詞話本之間的關係,學術界有不同看法。一種看法認為詞話本(十卷)刊刻在前,崇禎本(二十卷本)在後,崇禎本是詞話本的評改本,二者是母子關係。魏子雲(見《金瓶梅的幽隱探照》,台灣學生出局1988年10月初版38頁)、黃霖(見《再論金瓶梅崇禎本系統各本之間關係》)1等持此意見。筆者亦持此說(見《金瓶梅探索》,吉林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51-56頁)。另一種看法認為二者是平行關係,認為兩種本,從兩個不同的底本而來。韓南《金瓶梅的版本及其他》,梅節《全校本金瓶梅詞話前言》2中說明了這種看法。浦安迪在《明代小說四大奇書》中也持二者為平行無直接關係說。崇禎本版刻上保留的詞話本的遺跡很多,足以說明崇禎本與詞話本的親緣關係。平行無直接關係說似不能成立。
  詞話本系統現存《新刻金瓶梅詞話》有欣欣子序、廿公跋、東吳弄珠客序。不少學者認為這是最早刻本。吳曉鈴《金瓶梅詞話最初刊本問題》、魏子雲《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馬泰來《諸城丘家與金瓶梅》論著中均持這種觀點。詞話本刊本今存四種:國內存一種,日本存三種。國內存藏本《新刻金瓶梅詞話》第五十二回缺二葉,日人長澤規矩也認為是詞話本原版。日本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藏本第五回末葉有十一行與日本德山毛利氏棲息堂藏本不同。棲息堂藏本第五回末葉有八行用《水滸傳》文字刻印配補。日本京都大學附屬圖書館藏詞話本殘存二十三回(實存七個整回和十六個殘回)。對這四種現存詞話本,學者多認為為同版。崇禎(1628-1644)刻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北大藏本)康熙乙亥(1695)《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康熙戊子(1708)滿文譯本《金瓶梅》《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本衙藏版翻刻必究本、大連圖藏、吉林大學圖藏)有回前評語本:影松軒本、四大奇書第四種本、本衙藏版本、玩花書屋藏版本、崇經堂版本無回前評語本:在茲堂本、無牌記本、皋鶴草堂梓行本天圖本上圖乙本周越然藏本《新鐫繡像原本金瓶梅》天理本上圖甲本內閣本東洋文化所本首圖藏本吳曉鈴藏抄本《金瓶梅》《新鐫繡像原本金瓶梅》《繡刻八才子詞話》(傅惜華舊藏)萬曆丁巳(1617)序本《新刻金瓶梅詞話》:1932年北圖購藏本日本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藏本日本京都大學附屬圖書館藏本(殘)11931年在山西介休縣發現,後入藏北平圖書館,由古佚小說刊行會據以影印104部。此詞話本現藏台灣故宮博物院。2參見吳敢《金瓶梅版本拾遺》,《東南大學學報社科版》2001年3卷1期。

  李漁不是《金瓶梅》崇禎本的評改者(1)

  《金瓶梅》這部偉大的寫實小說,意蘊深厚,意象複雜,它的藝術奧秘有待進一步探索。近年來,專家學者在作者問題、成書問題、政治背景、地理環境、版本評點、美學價值、語言系統等方面進行探討,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由於新材料的缺乏,又由於研究者視角的不同,加之問題的複雜,在諸多問題上存在分歧意見。《金瓶梅》崇禎本的評點者、改寫者究竟是誰?就是「金學」中有分歧意見的疑難問題之一。1985年,有學者曾提出「李漁評改《金瓶梅》」之說,在學術界產生了一定影響。筆者在校點《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崇禎本)的工作中,曾思考過這一問題,搜集、分析了有關的材料。筆者認為此一說不能成立。現述拙見,與提出、贊同這一說的同志,進行商榷。
  現存的《金瓶梅》版本分《金瓶梅詞話》、《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崇禎本)、《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兩系三類。關於崇禎本與詞話本之間是什麼關係,有三種不同意見。一種意見認為崇禎本在後,詞話本在前,崇禎本以現存詞話本為底本改寫加評點,它們之間是父子關係。第二種意見認為崇禎本與現存詞話本是兄弟關係,它們還應有共同的祖本。第三種意見認為崇禎本在前,現存詞話本在後。它們還應有共同的祖本。就版本特徵來看,崇禎本與詞話本在文字上有不同。崇禎本有評語與插圖二百幅,詞話本沒有。崇禎本與以崇禎本為底本而刊印的張竹坡評本,在明末及有清一代影響很大,翻刻本較多,這兩種本子促進了《金瓶梅》的傳播。但是,崇禎本的評點者與改寫者沒有留下姓名,讀者不知道評點者與改寫者究竟是誰。近年來,有學者提出李漁是崇禎本「評改」者之說。其根據有這樣幾點:1首都圖書館藏《新鐫繡像批評原本金瓶梅》有一百零一幅插圖,在第一百零一幅圖像背面有兩首詞,後署「回道人題」。認為回道人是李漁的化名,還說李漁《十二樓·歸正樓》第四回用了「回道人評」。
  2署湖上笠翁李漁題的兩衡堂刊本《三國演義序》中論《金瓶梅》「譏刺豪華淫侈,興敗無常」,與崇禎本第九十回眉批所云合拍。
  3張竹坡評點第一奇書《金瓶梅》在茲堂刊本扉頁右上署「李笠翁先生著」。「在署名『李笠翁先生著』的《合錦回文傳》裡也有回道人的題贊」(筆者按:實際情況是題署「笠翁先生原本,鐵華山人重輯」)。由以上所據作出判斷:「李漁不僅是《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一書的寫定者,同時也是作評者。筆者的考證,與上述結論不同。回道人不是李漁的化名,而是呂洞賓詭稱的別名。李漁原名仙侶,字謫凡,號天徒,後改字笠翁,別署隨庵主人、覺道人、覺世稗官、笠道人、伊園主人、湖上笠翁、新亭樵客,族中後人尊稱「佳九公」、人稱「李十郎」。就已知李漁著作和編纂的書,從未見有署回道人者。呂洞賓,五代北宋初年人(或謂唐人,生於唐貞元十四年),名巖、字洞賓,別號純陽,關中京兆人(或傳為河中永樂人)。呂洞賓善寫詩,民間流傳他的詩歌,多達一百多篇。《全唐詩》收呂洞賓詩四卷。他本為隱士,死後被附會為舉世聞名的神仙和道士。明末鄧志謨據呂洞賓的傳說寫神怪小說《呂祖飛劍記》十三回,其中多次寫到呂洞賓詭稱回道人,如第六回寫道:「一日,純陽子又向長沙府,詭為一個回道人。」「回道人者,以回字抽出小口,乃呂字,此是呂神仙也。」首都圖書館藏《新鐫繡像批評原本金瓶梅》插圖第一百零一幅後回道人題詞漫患不清:貪貴□□□□□□□醉後戀歡情年不□□□□□□□□那裡生萬□□□□□□須知先世種來因速覺□出迷津莫使輪迴受苦辛回道人題1《合錦回文傳》,清嘉慶三年刊本,道光六年重印本,圖像九頁九幅,前圖後文,九位題贊者中,未見回道人題贊。2見:《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77頁;《金瓶梅研究資料彙編》上編,台灣天一出版社版10頁,同意回道人是李漁筆名之一;《閒話金瓶梅》,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91頁,贊同李漁評改說;《李漁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19卷第3頁,認為回道人是李漁別號。3見李裕民《呂洞賓考辯——揭示道教史上的謊言》。《山西大學學報》1990年第1期。
  查《全唐詩》第八百五十九卷,收呂洞賓《漁父詞》十八首,其十六、十七兩首為:作甚物疾瞥地貪貴貪榮逐利名,萬劫千生得個人,追游醉後戀歡情。須知先世種來因;年不永,代君驚,速覺悟,出迷津,一報身終那裡生。莫使輪迴受苦辛。首圖藏本刊印者在翻刻崇禎本時,把原刊本二百幅插圖減為每回刊用一幅,應為一百幅(均採用每回的第一幅圖),第一百回第一幅為「韓愛姐路遇二搗鬼」(筆者按:圖極粗劣,左上方漏刻籬笆門),這樣不能表明全書的結局。所以,刊印者又刊印了第一百回的第二幅圖「普靜師幻度孝哥兒」(按:書口無此標題),並在背面刻印呂洞賓詞二首,取其報應輪迴的思想,以便與《金瓶梅》中的因果報應思想相呼應。李漁是一位通俗文化大師,他特別重視小說戲曲創作,不以稗官為末技,在小說戲曲創作與理論上有卓越的成就。他有淵博的知識,廣泛的生活情趣。他不可能把呂洞賓的詞作為自己的作品題寫在《金瓶梅》刊本上,更不會以呂洞賓的別號作為自己的署名。而且,李漁特別熟悉呂洞賓的神怪故事,在他的作品中至少有兩處直接引述過。《十二樓·歸正樓》第四回敘一盜賊兒改邪歸正後出家為歸正道人,為造殿堂,費用無所出,遂設詭計勸募,令其徒弟喬扮為神仙呂洞賓到仕宦之家化緣。仕宦向富商說他見到的情景:「他頭一日來拜,說是天上的真人,小價不信,說他言語怪誕,不肯代傳。
  他就在大門之上寫了四個字,云:『回道人拜』。……小價等他去後,將一盆熱水洗刷大門,誰想費盡氣力,只是刷不去,方才說與下官知道。下官不信,及至看到他洗刷,果如是言。只得喚個木匠叫他用推刨刨去一層,也是如此;刨去兩層也是如此。把兩扇大門都刨穿了,那幾個字跡依然還在。下官心上才有一二分信他。曉得『回道人』三字,是呂純陽的別號……」此處化用呂洞賓赴青城山鶴會的故事,呂濃墨大書詩一章於門之大木上,取刀削之,深透木背。杜浚在《連城璧》評語中說李漁的小說「更妙在忽而說神忽而說鬼,看到後來,依舊說的是人,並不曾說神說鬼,幻而能真」。李漁化用這一故事時,對「取刀削之,深透木背」的現象作了現實的解釋:「原來門上所題之字,是龜溺寫得。龜尿入木,直鑽到底,隨你水洗刀削,再弄他不去。」《十二樓》中未見「回道人評」字樣,只有《歸正樓》中的「回道人拜」。《十二樓》評者為杜浚,而非李漁化名回道人自評。李漁的《肉蒲團》第三回《道學翁錯配風流婿,端莊女情移輕薄郎》也出現過「回道人題」。小說此回敘寫未央生經媒人介紹,想娶鐵扉道人之女玉香為妻,但不知玉香姿容怎樣,其父又不允許相見,只好祈求神仙。小說寫道:未央生齋戒沐浴,把請仙的朋友延至家中焚香稽首,低聲祝道:「弟子不為別事,止因鐵扉道人之女名喚玉香,聞得他姿容絕世,要娶為妻,但屬耳聞,未曾目擊。所以請問大仙,果姿容絕世,弟子就與他聯姻,稍有不然,即行謝絕。望大仙明白指示,勿為模糊之言,使弟子參詳不出。」

  李漁不是《金瓶梅》崇禎本的評改者(2)

  祝完,又拜四拜,起來,扶住仙欒,聽其揮寫。果然寫出一首詩道:紅粉叢中第一人,不須疑鬼復疑神已愁艷冶將淫誨,邪正關頭好問津右其一未央生見了這一首,心上思量道,這等看來,姿色是好的了。只後一句,明白說他冶容淫誨,難道這女子已被人破了瓜不成?詩後既有「其一」二字,畢竟還有一首,且看後作如何?只見仙欒停了一會,又寫出四句道:婦女貞淫挽不差,但須男子善齊家閉門不使青蠅入,何處飛來玉上瑕
  1美國韓南著《中國白話小說史》中認為李漁《歸正樓》可能是長篇小說《肉蒲團》的原型。
  右其二回道人題未央生見了「回道人」三字,知是呂純陽的別號,心上大喜道,此公於酒色二字極是在行,他說好畢竟是好的了。後面一首是冰我心中之疑,不過要我堤防的意思。李漁在小說中引進呂洞賓,並引錄其詩作,明確標寫「回道人題」。李漁不可能用「回道人」作為自己的別號,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此,首圖藏本《金瓶梅》第一百零一幅後的回道人題詞,不能作為李漁是評點者和改寫者的根據。《李漁全集》第十二卷《點校說明》說:「李漁確實用過回道人的化名」,也是根據首圖藏本第一百零一幅圖像後題署。基於上述材料,這一立論同樣不能成立。《點校說明》很謹慎地說:「僅於首圖本見有回道人題詩來說明李漁是崇禎本改定者的理由尚嫌不足。」這說明點校者對「李漁評改《金瓶梅》」之說,持有保留意見,不因崇禎本《金瓶梅》輯入《李漁全集》而附和吶喊未作定論的判斷,這種科學態度是值得稱讚的。
  二
  李漁《三國演義序》,今存兩篇:清康熙醉耕堂刊本《四大奇書第一種》李序;清兩衡堂刊本《笠翁評閱繪像三國誌第一才子書》李序。兩篇在內容上有同有異。兩篇序文有真偽問題,需加辨析。我們曾把兩衡堂刊本李漁序輯入《金瓶梅資料彙編》(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現在看來,兩衡堂本李序中關於《金瓶梅》的一段評論不足為據,更不能據以說明李漁是《金瓶梅》評改者。對兩篇序文加以比較分析之後,筆者認為醉耕堂本李序是真的,兩衡堂本李序雖有原李序中的一些文句,但已被篡改,是一篇真假摻半的序文。
  醉耕堂本毛評《三國演義》成書在李漁生前。序署「康熙歲次己未十有二月,李漁笠翁氏題於吳山之層園」;時在康熙十八年(1679)十二月,同年,李漁還寫有《芥子園畫傳序》,署「時有康熙十有八年歲次己未年夏後三日,湖上笠翁李漁題於吳山之層園」;有《千古奇聞序》,署「康熙己未仲冬朔湖上笠翁題於吳山之層園」。以上三篇序均題署有年月。寫此三篇序的翌年,即康熙十九年(1680)正月十三日李漁病逝,從為毛評本作序到逝世僅一個月時間,他沒能看到為之寫序的毛評本出版。而兩衡堂本的成書與刊刻均在李漁逝世之後,序署「湖上笠翁李漁題於吳山之層園」,刊印者有意刪去原序文所署的年月。據陳翔華先生考證,毛綸、毛宗崗父子在康熙初年評改《三國演義》。李漁為毛評本《三國演義》作序時,毛宗崗四十八歲,此本由醉耕堂刊刻,書名《四大奇書第一種》,為今存最早之毛評刻本。
  李漁在序中給毛評很高評價:「觀其筆墨之快,心思之靈,堪與聖歎《水滸》相頡頏,極心抉髓之談,而更無靡漫沓拖之病,則又似過之,因稱快者再。」並說明自己曾有志於評《三國》,因應酬日煩,因多出遊少暇,又因病,「其志」「未果」。兩衡堂刊本無回評,有眉批。大部分眉批是在毛氏回評與眉批基礎上抄錄、改寫而成。肯定成書於醉耕堂本之後。李漁終其一生,不管創作或立論,都堅決主張自成一家之言,不拾名流一唾,不效美婦一顰,主張獨創有我。他自己決不會把他的晚輩毛宗崗評過的書加以抄錄、改寫作為自己「評閱」的成果。因此,兩衡堂本是否經過李漁評閱,其中的部分評語是否出自李漁之手,很值得懷疑。此書評語為書商假托李漁評的可能性大,而且把李漁序文進行了低水平的篡改。2郾醉耕堂本李漁序與兩衡堂本李漁序相比較,有真假、高低、前後之不同。前序結構嚴謹,句句珠璣,語句流暢。開頭引馮夢龍四大奇書之說,沒有後序中「余亦喜其賞稱」文句,未涉及對《水滸》、《西遊》、《金瓶梅》三書的評論。後序加進了對三書評論的文字。前序引出「奇」字,引出《三國》,奇莫奇於《三國》,極自然順暢。後序否定《水滸》,貶低《西遊》,評《金瓶梅》「差足淡人情慾」,不符合李漁在《閒情偶寄》中關於對《水滸》的肯定評價,也不符合他自己闡明的情慾論。對《三國》評論時,妄改前序「據實指陳,非屬臆造,堪與經史相表裡」為:「事有吻合而不雷同,指歸據實而非臆造」,顯得不通。原序文核心一段,論三國乃古今爭天下之一大奇局,演三國又古今為小說之一大奇手。然後緊扣這兩句展開論述,貫穿「以文章之奇而傳其事之奇」的論點,這是李漁「有奇事方有奇文」文學觀點的體現。由事奇文奇又說到書評,引出《三國》毛評。最後點明「知第一奇書之目,果在《三國》」。3郾兩衡堂本李序刪去了原序文評毛氏評語的一段文字,刪去了「六種人讀之六快」的一段文字,把「第一奇書」改稱為「第一才子書」,把原序「前後梁」誤作「前後漢」,最後聲稱「余於聲山所評傳首,已
  1陳翔華《毛宗崗的生平與三國演義毛評本的金聖歎序問題》,《文獻》1989年第3期。
  僭為之序矣」,「余茲閱評是傳」,「是為序」,似乎說以前寫有一篇毛評本序,今為「余茲閱評」的本子再寫一序。然而兩序框架、部分語句相同,而又有刪改、添加的文句,移毛評本序為「余茲閱評」本子的序,露出了篡改、假托的痕跡。兩衡堂本李序中評《金瓶梅》說:「夫《金瓶梅》,不過譏刺豪華淫侈,興敗無常,差足淡人情慾,資人談柄已耳,何足多讀。」為原序所無,不能看做李漁對《金瓶梅》評論文字。這段評論不但不能說與崇禎本評語合拍,而且與崇禎本評語肯定《金瓶梅》為世情書,非淫書,評人物「情深」、「韻趣動人」,讚揚作者為「寫生手」雲相去甚遠。不能成為「李漁評改《金瓶梅》」之根據。至於說,認為崇禎本第三十八回有一條眉批是李漁「聲稱《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為予書」是由於未作校勘而產生的誤解。所引眉批刊刻有誤:「老婆偷人,難得道國不氣。若謂予書好色亦甚於好財,觀此,則好財又甚於好色也。」然而,北大藏本、日本內閣文庫藏本此眉批均作:「老婆偷人,難得道國亦不氣苦。予嘗謂好色甚於好財,觀此則好財又甚於好色矣。」「予書」顯系誤刻或誤引,「予嘗」為正。

  李漁不是《金瓶梅》崇禎本的評改者(3)

  張竹坡評《金瓶梅》康熙年間原刊本扉頁框內右上方題「彭城張竹坡批評金瓶梅」,中間:「第一奇書」,左下方:「本衙藏板翻刻必究」。後來出現很多種翻刻本,其中有一種扉頁上端題:「康熙乙亥年」,框內右上方:「李笠翁先生著」,中間:「第一奇書」,左下方:「在茲堂」,這種本子無回前評語。張竹坡評點《金瓶梅》在康熙三十四年(乙亥,1695),此時李漁已去世十五年。翻刻張評本,書賈慕其盛名,偽托「李笠翁先生著」。查閱全部張竹坡評語,未有一處提到《金瓶梅》與李漁有關,原刊本明確標明「彭城張竹坡批評《金瓶梅》」,沒有任何偽托。張竹坡主張不要無根據地去猜測作者姓名,他在《讀法》第三十六則中說:「作小說者,既不留名,以其各有寓意,或暗指某人而作。夫作者既用隱惡揚善之筆,不存其人之姓名,並不露自己姓名,乃後人必欲為之尋端竟委,說出姓名何哉?何其刻薄為懷也,且傳聞之說,大都穿鑿,不可深信。」現存《金瓶梅詞話》為十卷,《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崇禎本)1見《金瓶梅之謎》,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85頁。
  為二十卷。崇禎本在刊印之前,也經過一段傳抄時間。謝肇淛就提到二十卷抄本問題。他在《金瓶梅跋》中說:「書凡數百萬言,為卷十二,始末不過數年事耳。」謝肇淛看到的這種抄本應是崇禎本前身,說明崇禎本改寫評點在詞話本刊刻的萬曆四十五年(1617)前後就進行了。崇禎本至晚在崇禎初年即刊印。刊印於崇禎元年(1628)的《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凡例中提到「不習《金瓶梅》之閨情」,崇禎二年(1629)編纂的《幽怪詩譚小引》將《金瓶梅詞話》與《金瓶梅》同時提出。崇禎五年(1632)刊本《龍陽逸史》首有月光型園圖,刻工為洪國良,他也是《金瓶梅》崇禎本圖像刻工之一以上這些材料,可以進一步補充說明《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在崇禎初年已刊印流傳。此時李漁十八歲左右,可能在如皋或蘭溪,尚未開始其創作生涯,尚不具備評改《金瓶梅》的環境與條件,甚至尚沒有讀《金瓶梅詞話》。但是,或問:李漁和《金瓶梅》到底有沒有關係呢?筆者認為有三方面關係。1郾他在醉耕堂本《三國演義》序中引馮夢龍四大奇書之目,並說「將從其類以配其奇,則馮說為近是」。肯定《金瓶梅》與《三國》、《水滸》、《西遊》的同類稱奇並列地位,正式確立四大奇書之說,在李卓吾宇宙五大部文章說之後,確定了明代四部長篇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確立了《金瓶梅》與其他三部長篇的價值,這是衝破稗官小道的傳統偏見,給通俗小說以應有地位的有劃時期意義的論點。這一見解永存不朽,能經受住歷史的長期檢驗。在他的這一思想導引下,由其婿沈因伯主持刊印了《四大奇書第一種》,開創了四部名著合目刊刻的新階段,給中國長篇小說史樹立了一塊偉大的里程碑。黃摩西(署名蠻)《小說小話》云:「曾見芥子園四大奇書原刊本」。北京大學藏有《四大奇書第一種》,芥子園刊本,現存第十七至一百二十回。《水滸傳》有芥子園刊本,百回。《金瓶梅》、《西遊記》也應有芥子園刊本,今未見。因李漁在為毛評《三國演義》寫序的第二年初逝世,其他三種刊印應在他逝世之後,李漁未能參予其事。
  2《肉蒲團》有評語李漁在第二回評語中有意抬高自己的作品,貶低了《金瓶梅》,他說:「此獨眉眼分明,使人看到入題處便俱自瞭然,末後數語又提清綿遠,不復難為觀者,真老手也。《水滸》而外,1崇禎本插圖王孝慈本,北大藏本第三十七、三十八、四十一、四十四、八十二各回署刻工洪國良。2從評語內容、語氣看為作者自評。第二十回評語謂「知我者其惟《肉蒲團》乎?罪我者其惟《肉蒲團》乎?」是屬夫子自道。
  未見其儔。有謂與《金瓶》伯仲者,無乃淮陰、絳灌乎。」意即謂《肉蒲團》羞與《金瓶》等列今天看,李漁沒有能發展繼承《金瓶梅》的積極方面。《肉蒲團》寫未央生的艷情活動,游離在社會生活矛盾、人情世態之外,其思想與藝術價值遠不及《金瓶梅》。3由《水滸》到《金瓶梅》,從禁慾走向縱慾,而李漁的《肉蒲團》則從縱慾走向禁慾,讓未央生最後醒悟,割掉陽物,出家做了和尚。兩位作家在同一個怪圈裡循環徘徊。他們都有地為天用、採陰補陽的男性中心思想。到了十八世紀的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才昇華一步,提高一格,對《金瓶梅》開拓的審美領域、展示的人體生命文化加以完善、發展。《金瓶梅》和《紅樓夢》是世情小說的兩座高峰,而《肉蒲團》不過是兩座峰巔之間的小丘。但是,《金瓶梅》、《肉蒲團》都是下里巴人。李漁自謂「巴人下里是其本色」李漁在小說戲曲方面的貢獻是傑出的。很遺憾,他沒有給我們留下更多總結、評價《金瓶梅》的理論遺產。對李漁稱「奇」的《金瓶梅》的奇特之處給予科學地分析的重任,歷史地落在了新時代學人的肩上。1淮陰、絳灌:漢絳侯周勃與穎陰侯灌嬰。兩人皆佐漢高祖劉邦,累立軍功,為一時名將。《史記·淮陰侯列傳》:「(韓)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李漁在自己作品中多次引用此典故。《喬復生王再來二姬合傳》:「予知此言為絳灌而發,以同堂共學者之非其倫也。」《閒情偶寄·飲饌部·肉食第三·雞》:「雞亦有功之物,而不諱其死者,以功較牛犬為稍殺……然較鵝鴨二物,則淮陰羞伍絳、灌矣。」《笠翁文集卷一·蟹賦):「及食所謂居蟹右者,悉淮陰之絳灌,求為儕伍而不屑者也。」2見《復尤展成先後五札》之五。


  第五講 蘭陵笑笑生究竟是誰

  作者之謎

  《金瓶梅》成書問世,至今約四百年。此書作者富於開拓精神,具有敏銳的觀察感受能力,是曹雪芹之前的一位偉大的小說藝術革新家。此書指斥時事,暴露明代後期的黑暗現實,刻畫較為複雜的人物性格,描摹世態,見其炎涼,被稱為四大奇書之最。作者化名蘭陵笑笑生,隱去真實姓名。作者到底是誰,三四百年來,眾說紛紜,迄無定論。這裡介紹諸說,以供參考。1.王世貞說與王世貞門人說。在《金瓶梅》傳抄階段,屠本畯云:「王大司寇鳳洲先生家藏全書,今已失散。」(《觴政》跋語)謝肇淛云:「唯弇州家藏者為完好。」(《金瓶梅跋》)似乎暗示《金瓶梅》抄本或稿本與王世貞有密切關係。之後,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編》卷二十五記述《金瓶梅》一書時云:「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到清康熙初年,宋起鳳在《稗說》卷三直接提出《金瓶梅》為王世貞「中年筆」之說,論述肯定而詳贍。二十二年後,謝頤《第一奇書序》云:「《金瓶》一書傳為鳳洲門人之作也,或雲即鳳洲手。」魏子雲《論〈金瓶梅〉這部書——導讀》雲,「確切指出作者為王世貞(鳳洲)」,「當為謝頤序」,這一看法是不確切的,早於謝頤的宋起鳳已明確指出。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朱星仍持王世貞說。(見《金瓶梅考證》)2.李開先說。前中國科學院文學所編著《中國文學史》1962年初版腳注中最先提出。吳曉鈴《大陸外的〈金瓶梅〉熱》中說:「我個人認為是李開先(1501—1568),見1962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寫的《中國文學史》冊三、章七、節三。」1980年,徐朔方有論文《〈金瓶梅〉的寫定者是李開先》,1984年發表《〈金瓶梅〉成書新探》把寫定者是李開先,修正為「寫定者是李開先或他的崇信者。」日本學者日下翠贊同李開先說。(見《〈金瓶梅〉作者考》)
  3.盧楠說。滿文譯本《金瓶梅序》提出「盧楠為斥嚴嵩嚴世蕃父子所著」之說。這一記載,不知是據文獻或據傳聞,譯序者未加說明。王汝梅在《脂硯齋之前的〈金瓶梅〉批評》、《談滿文本金瓶梅序》中考察了盧楠的生平著述,盧楠與王世貞、李開先的關係,認為盧楠堪稱為李開先的崇信者,王世貞家藏完好的本子,可能是盧楠在王世貞支持與參與下,在民間流傳的素材基礎上創作加工而成書。4.趙南星(1550—1627),或薛應旂(1550前後)之說。明末宮偉鏐在《春雨草堂別集》卷七《續庭聞州世說》「金瓶梅條」云:「《金瓶梅》相傳為薛方山(應旂)先生筆,蓋為楚學政時,以此維風俗、正人心。又雲趙儕鶴(南星)公所為,陸錦衣炳住京師西華門,豪奢素著,故以西門為姓。」(據道光抄本)5.賈三近(1534—1592)說。張遠芬在《金瓶梅作者新證》中提出蘭陵笑笑生為山東嶧縣人賈三近之說。又有論者舉出理由論證賈三近不可能是《金瓶梅》作者。6.屠隆說。黃霖在《金瓶梅作者屠隆考》中主張作者為屠隆。魏子雲從《金瓶梅》成書「兩階段」說角度,認為屠隆可能是袁中郎所見抄本《金瓶梅》作者,而不是《金瓶梅詞話》作者。7.湯顯祖說。美國芝加哥大學芮效衛教授提出。8.李卓吾說。《真本金瓶梅》有王曇《金瓶梅考證》云:「或雲李卓吾所作。」魏子雲說:「我懷疑,李卓吾也許是《金瓶梅》初稿撰述人吧?」(《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9.沈德符說。魏子雲提出「《金瓶梅》的前半部稿本,也可能是沈德符的父親所作」,又云:《金瓶梅詞話》乃集體創作,「參與改寫的作者,看來仍以沈德符為首腦人物」。10.英國漢學家阿瑟·戴維·韋利在英文節譯本《金瓶梅》導言中提出徐渭為作者的候選人。朱星指出將作者斷為徐渭的錯誤,是由於不瞭解《萬曆野獲編》中所云「徐文貞」乃是徐階的謚號而造成。此外還有袁宏道兄弟、陶望齡、馮惟敏、馮夢龍、丁惟寧、李先芳、謝榛、田藝衡、賈夢龍、書會才人等說。從現有探討作者之謎的論文看,有幾點漸趨一致或為多數學者主張:
  作家個人創作,或一人創作為主另有友人參助(另有世代積累說或集體創作說);
  作者生活在魯南蘇北方言區或熟悉此地方言;
  創作時期在嘉靖萬曆間;
  作者是大手筆;
  作者經歷過患難窮愁。最近有友人書信云:「我對《金瓶梅》作者之謎,始終持樂觀態度」。經過學術界同仁們從各個不同方面研究考證,會進一步促進對此書創作主體的認識,作者的真姓名真面貌將會逐漸清晰明朗起來。

  滿文譯本(1)

  《金瓶梅序》和作者盧柟說
  在明末清初,《金瓶梅》幾種版本的七篇序跋中,滿文本《金瓶梅序》是其中重要的一篇。它提出了兩個值得重視的看法:1、《金瓶梅》是四大奇書的佼佼者,寫普通的人物,寫醜惡的生活,起懲戒的作用。2、《金瓶梅》作者盧柟說。此序文為《金瓶梅》研究史、古代小說批評史上的一篇珍貴滿文文獻。(一)《金瓶梅》滿文本譯刻年代與譯者《金瓶梅》滿文譯本,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序刻,四十卷一百回。卷首譯序署:康熙四十七年五月榖旦序,不署序作者姓名。滿文本無插圖,序與正文每頁均為九行,豎刻,從左至右讀,滿文本甚罕見,已知國內現存完整的四十卷本兩部,殘本三部。精抄本一部。殘存五回:第十七卷第四十八回「弄私情戲贈一枝桃,走捷徑探歸七件事」,第四十九回「請巡按屈體求榮,遇梵僧現身施藥」;第二十卷第五十五回「西門慶兩番慶壽旦,苗員外一語送歌童」,第五十六回「西門慶捐金助朋友,常峙節得鈔仿(傲)妻兒」,第五十七回「緣薄募千斤喜捨,雕欄戲一笑回嗔」(抄本為譯稿本或據刻本傳抄,待考)。日本天理圖書館藏《金瓶梅》滿文本,四十卷,八十冊,內補寫十三冊(見澤田瑞穗《增修金瓶梅研究資料要覽》,1981年10月1日)。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圖書館也藏
  滿文本《金瓶梅》譯序
  有滿文《金瓶梅》。清代前期,從康熙到乾隆,在注重保存滿族語言、習俗的同時,很注意吸取先進文化、文學。很多滿族文人以開明的態度,如饑似渴地汲取漢族文化,成為精通滿漢語文的臣僚,注意翻譯漢文書籍。小說的翻譯有順治七年刊刻《三國演義》滿漢合璧本,滿文譯者為達海、範文程等(見陳康祺《燕下鄉脞錄》卷十)。《水滸傳》、《西遊記》也刊刻了滿文譯本(陳汝衡《說苑珍聞》引《故宮殿本書庫現存目》卷下「清文書目」)。不言而喻,流傳很廣,為許多文人重視、模仿的《金瓶梅》,必然要引起滿族文臣的重視與興趣。清宗室昭《嘯亭續錄》卷一《翻書房》條載:「有戶曹郎中和素者,翻譯絕精,其翻《西廂記》、《金瓶梅》諸書,疏解字句,鹹中綮肯,人皆爭誦焉。」據此,《金瓶梅》滿文本譯者為和素。和素,字存齋,滿洲鑲黃旗人,累官內閣侍讀學士。《國朝耆獻類征初編》卷七十五載:「《琴譜合璧》十八卷,和素撰,取明楊掄《太古遺音》,譯以國書,使明人舊籍轉賴此帙以永傳,是亦操縵家待創之制,為古所未有者矣。」《金瓶梅》滿文本譯者又有徐元夢說(葉德均《戲曲小說叢考》引《批本隨園詩話》)。徐元夢,字善長,一字蝶園,姓舒穆祿氏,滿洲正白旗人,累官禮部侍郎、太子少保。中年後精研學理,歷事三朝,在官六十餘年,以直言下獄者再。康熙癸丑(十二年,1673)進士(見錢儀《碑集傳》卷二十二)。到《金瓶梅》滿文本序刻的康熙四十七年,徐元夢已是垂暮之年,恐無力譯此巨著。其精研理學的興趣,與譯序《金瓶梅》的作為、讚賞《金瓶梅》的觀點也不符合。《金瓶梅》滿文譯本序刻,是滿漢文化交融的一大壯舉,是清代前期,滿族統治者重視汲取漢族文化,確認通俗小說的價值,實行汲取先進文化政策的結果,而決不是滿漢文人和素的「遊戲」之作。康熙二十六年(1687)有對下層禁「淫詞小說」的聖訓;在上層翻譯刊刻《金瓶梅》這樣一項重要文化工作,不可能不得到官方的批准與支持。鈍宧《小三吾亭隨筆》云:「往年於廠肆見有《金瓶梅》,全用滿文,惟人名則旁注漢字。後為日本人以四十金購去。賈人謂是內府刻本。……此或當時遊戲出之,未必奉敕也。」(《國粹學報》第七年第七十五期,1911年)鈍宧「遊戲」之見,不足取,所記日人購去的滿文本,不知是否為澤田瑞穗氏《要覽》著錄之天理圖書館藏本?(二)和素的《金瓶梅》評論明末清初,有十幾種批評文字,對《金瓶梅》各自從不同角度作了肯定評價。較早的東吳弄珠客序(1617)、謝肇淛《金瓶梅跋》。得月樓刻本《繡像平妖傳敘》(楚黃張無咎述,約1620年),則更把四部長篇進行比較研究,把《金瓶梅》與《水滸》視為一類,而《金瓶梅》「另辟幽蹊,曲中雅奏」,「可謂奇書」。清初,西湖釣史《續金瓶梅集序》,推《水滸》、《西遊》、《金瓶梅》為三大奇書,並稱《金瓶梅》為「言情之書」。李漁《三國誌演義序》說:「嘗聞吳郡馮子猶賞稱宇內四大奇書,曰《三國》、《水滸》、《西遊》及《金瓶梅》四種。余亦喜其賞稱為近是。」把《金瓶梅》與其他三部長篇並舉為四大奇書。這一觀點,為清初文人所接受。宋起鳳《稗說》把《金瓶梅》推為「晚代第一種文字」。這種觀點發展到康熙三十四年(1695),張竹坡評點《金瓶梅》時,則直接把《金瓶梅》定名為《第一奇書》,肯定《金瓶梅》的寫實成就,給這部巨著以更高的歷史地位。和素在張評本刊刻十二年後,以張竹坡評本為底本,刪去評語,譯成滿文。他在滿文《金瓶梅序》中,繼承、吸收了前輩文人對《金瓶梅》的批評成果,稱《三國演義》、《水滸》、《西遊記》、《金瓶梅》為四大奇書,並認為《金瓶梅》寫平常的人物,如市井之夫妻、商賈、妓女、優人、和尚、道士、姑子、拉麻、命相士等,敘述詳盡,栩栩如生,為四奇書中之佼佼者。他把前人「另辟幽蹊」的評論具體化了。古代小說批評到明代後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李贄提出童心說,為小說創作開闢了道路,同時他又提出宇宙五大部文章之說(漢有司馬子長《史記》、唐有杜子美集、宋有蘇子瞻集、元有施耐庵《水滸傳》、明有李獻吉集)。清初金聖歎又提出六才子書之說。他們都是把小說提到和正宗文學《史記》、杜詩同等地位。馮夢龍、張竹坡、和素則更進了一步,以獨立的小說觀念看待小說。馮夢龍《古今小說序》把小說發展史分為五個時期,確立了獨立的小說史觀念。他說:「史統散而小說興。始乎周季,盛於唐,而寢淫於宋。」發展到《三國誌演義》、《水滸》、《平妖》諸傳,「遂成巨觀」。張竹坡與和素就是繼承馮夢龍的小說史觀與四大奇書之說,把《金瓶梅》提高到小說史的最高地位的。和素在翻譯《金瓶梅》的同時,研閱了不少漢文古代小說,他對古代小說在內容上給了概括說明:「揚善懲惡,以結禍福;或娛心逞才,以著詩文;或明理言性,以喻他物;或褒正疾邪,以斷忠奸。雖屬稗官,然無不備善。」關於《金瓶梅》,他提出的「凡一百回為一百戒」的觀點,是研閱全書後得出的。

  滿文譯本(2)

  (三)《金瓶梅》作者盧柟說《金瓶梅》在明末清初,得到眾多作家文人的讚賞。在明末,已知約有三十多位文士與此書傳抄、寫定、評點、刊刻、題序、批評等直接或間接有關。在清初約有十幾位文士與此書評點、翻譯、刊刻、評論有關。他們肯定此書在小說史上的地位和突出的藝術成就之外,探討最熱烈的是作者為誰這個問題。關於此書的作者,至今已有十幾種說法(李贄、王世貞、李開先、盧柟、湯顯祖、薛應旗、趙南星、馮惟敏、馮夢龍、沈德符、屠隆、賈三近等)。和素的滿文《金瓶梅》提出的是作者盧柟說。序云:「此書乃明朝閒散儒生盧柟為斥嚴嵩嚴世蕃父子所著之說,不知確否。」和素是據傳聞,還是有文獻依據,不得而知。盧柟,字少楩,一字次楩,又字子木,大名濬縣人,太學生,有《蠛蠓集》,明末廣五子之一。生卒年不詳。據王世貞《盧柟傳》、盧柟《蠛蠓集自序》、張佳胤《刻盧山人集序》,得知他嘉靖庚子年(1540)系獄,先於王世貞而卒,生活於嘉靖年間。盧柟得到謝榛(臨清人)幫助,得以平反冤獄。與王世貞多有交往。《四部稿》中有詩《魏郡盧柟》、《寄盧次楩》、《盧山人少楩》;有文《盧次楩集序》、《盧柟傳》;有書牘《寄盧次楩》二首。《魏郡盧柟》詩云:「盧生富結撰,揚馬有遺則。及乎為詩歌,雅好在李白。春風揚波瀾,浩渺靡所極。仰見朝霞媚,俯見水五色。蛾眉一成妒,雄飛其翮。朝奏獄中書,夕為坐上客。妻子不人,長歌下震澤。」王世貞說他「少負才,敏甚。讀書,一再過,終身不忘」;「才高,好古文辭,不能而就繩墨」;「柟為人跅弛,不問治生產,時時從倡家游,大飲,飲醉輒弄酒罵坐」;「下筆數千言立就」;出獄家貧,乃為《九騷》。趙王覽而奇其文。坐握麈尾,辨說揮霍數百千萬言,風雨集而江波流也。鳴毫颯颯,倏忽而為辭」;「柟既以別世貞去,南遊金陵,陸光祖為祠部郎。留月餘。走越歷吳,勿所遇。還益落魄,嗜酒,病,三日卒」;「柟死時,世貞方坐家難」(《盧柟傳》)。盧柟有《答王鳳洲郎中書》、《與王鳳洲郎中書》。盧柟出獄後曾寓居王世貞門下。他非常熟悉濬縣、臨清一帶市井細民生活,有文才。徐朔方先生列舉內證,確定《金瓶梅》成書年代為1547年(嘉靖二十六年,李開先《寶劍記》脫稿)至1573年(萬曆元年)之間。寫定者的籍貫在今山東省中西部及蘇北北部,其家鄉距離清河、臨清不很遠,並應是李開先的崇信者(《金瓶梅成書新探》)。1547年,盧柟出獄後,正寓居在世貞門下,其家鄉大名(濬縣),離臨清碼頭不很遠。盧柟熟悉這一帶城鎮生活,說這一帶方言。李開先,章丘(今屬山東)人,為嘉靖八子之一。盧柟約略長於王世貞,比謝榛小,與李開先同時。李開先因抨擊朝政,得罪權相,被削職為民。盧柟與之有相類似的遭遇、處境,同情李開先,讚賞李開先的作品,是可以想見的。盧柟有《聞華從化誦李中麓樂府詞有憶寄上四首》云「東望山東中麓山,赤誠霞送主人還」,「歌吟綠水勝秦聲」。(李開先自稱中麓子、中麓山人)據此可以說是李的崇信者。王世貞1547年(嘉靖二十六年)中進士,年二十歲,1567年(隆慶元年)「有詔追復,起家補大名兵備」,時年四十歲,正值世貞中年(宋起鳳雲世貞「中年筆」,詳見後文)。據謝肇淛《金瓶梅跋》說,《金瓶梅》抄本,參差散失,唯王世貞家藏,最為完好。這一完好的本子,有可能是盧柟在世貞支持與參與下,在民間流傳的說唱詞話材料基礎上創作加工而成書。以武松打虎尋兄作引子,以民間詞話為素材,以宋之名寫明之實,反映嘉靖時的社會現實,直斥時事。《四部稿》中有與《金瓶梅》有關的素材。《蠛蠓集》是據殘版刊印的,大多收編了應酬之作。單從《蠛蠓集》看,還不能承受王世貞那樣高度的文學評價。此集收有幾首民謠,透露了盧柟愛好民間文藝的端倪。與盧柟說有密切關係的,是康熙十二年(1673),宋起鳳《稗說》卷三提出王世貞「中年筆」之說,論述肯定而詳瞻。魏子雲先生《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引錄了王世貞作《金瓶梅》的各種傳說,但未引宋起鳳之說。現全文引錄如下:世知四部稿為弇洲先生平生著作,而不知金瓶梅一書,亦先生中年筆也。即有知之,又惑於傳聞,謂其門客所為書,門客詎能才力若是耶。弇洲痛父為嚴嵩父子所排陷,中間錦衣衛陸炳陰謀孽之,置於法。弇洲憤懣懟廢,乃成此書。陸居雲間郡之西門,所謂西門慶者,指陸也。以蔡京父子比相嵩父子,諸狎暱比相嵩羽翼。陸當日蓄群妾,多不檢,故書中借諸婦一一刺之。所事與人皆寄托山左,其聲容舉止,飲食服用,以至俳戲媟之細,無一非京師人語。書雖極意通俗,而其才開排蕩,變化神氣,於平常日用機巧百出,晚代第一種文字也。按弇洲四部稿有三變,當西曹至青州,機鋒括利、立意千口,尚近刻畫。迨秉鄖節,則巉刻之跡盡去,惟氣格體法尚矣。晚年家居,濫受羔雁墓祝觴之言,二氏雜進,雖耽白蘇,實白蘇弩末之技耳。是一手猶有初中晚之殊,中多倩筆,斯誠門客所為也。若夫《金瓶梅》全出一手,始終無懈氣浪筆與牽強補湊之跡,行所當行,止所當止,奇巧幻變,嗤妍,善惡,邪正,炎涼情態,至矣!盡矣!殆四部稿中最化最神文字,前乎此
  1見《明史資料叢刊》,據謝國楨先生珍藏抄本刊印。2謝頤《第一奇書序》,非出竹坡手,疑為張潮托名而寫。與後乎此誰耶?謂之一代才子,洵然。世但目為穢書,豈穢書比乎?亦楚檮杌類歟。聞弇洲尚有《玉麗》一書,與金瓶梅埒,系抄本,書之多寡亦同。王氏後人鬻於松江某氏,今某氏家存其半不全。有人為余道其一二,大略與金瓶梅相頡頑(頏),惜無厚力致以公世,然亦烏知後日之不傳哉
  1。宋起鳳,字來儀,號弇山,又號覺庵、紫庭,直隸廣平人。曾僑居滄洲,後隨父至京師。順治六年,任山西靈丘縣令,十六年,升廣東羅定知州。晚年棄官,寓居富春江上。喜遊歷,以著述自娛。著述甚豐富。據民國《滄縣志》載,共有七十餘部。起鳳在金陵交薛岡。薛岡《天爵堂文集》(天啟四年序刻本)之《天爵堂筆余》卷二記述薛岡在萬曆二十九年(1601)前後,從文吉士那裡見到不全的《金瓶梅》抄本。約天啟年間,包巖叟贈寄給薛岡一部刻本《金瓶梅》。起鳳與薛岡都與《金瓶梅》流傳、研究有密切關係,他們可能共同研究過《金瓶梅》。宋起鳳對《金瓶梅》作了深入研究,對王世貞的文學道路、對其著作也作了研究。因此,他在《稗說》中提出的王世貞中年作《金瓶梅》之說,不同於明末清初的其他各種關於王世貞作此書的傳說。他不是記載一種傳說,而是確指為王的中年筆,並提出陸炳為西門慶這一人物形象的原型,與其他各說指嚴世蕃為原型不同。宋起鳳以後,謝頤於康熙三十四年(1695)為張竹坡《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所作序中,再次提出:「傳聞鳳洲門人之作」,「或雲即鳳洲手」
  2。可以看出,滿文譯本序作者並沒有承受宋起鳳與謝頤的看法,而是明確提出《金瓶梅》的作者是盧柟。他們可以說是同代人,觀點卻如此相異。看來盧柟一說,和素是有所本的,值得引起研究者的注意。162


  第六講 ︽金瓶梅︾的疑難詞語

  《金瓶梅詞話》疑難詞語試釋(1)

  《金瓶梅詞話》雖然是一部白話長篇小說,但是讀懂讀通並不容易。香港學者馬力先生在評梅節點校本《金瓶梅詞話》中說到:「大陸研究《金瓶梅》的學者王汝梅也承認《金瓶梅詞話》有很多句子、詞語尚讀不懂、讀不通。」(《明報月刊》1988年3月號)他引述的這句話是我本著實事求是精神說的。我深感讀《金瓶梅》之難。概言之,讀《金瓶梅》之難有三:(一)《金瓶梅詞話》運用了大量方言詞語。它的基礎方言,或曰主導方言、母系方言是冀魯豫交界地區的方言,又雜有吳語、晉語。漢語發展到近代漢語階段,在商業繁榮、市民階層擴大的社會背景下,臨清運河碼頭這一方言區,以一種方言為主,又融入其他地區方言,是正常的現象,山東方言(冀魯豫交界區)為《金瓶梅詞話》的基礎方言是鐵一般的事實。聊城《水滸》《金瓶梅》研究會的諸同志進行了實地考察,從方言語音、詞彙、語法等方面解讀了詞話本中大量疑難詞語、句子。在其他方言區的讀者看來是不可解的語句,用魯西方言逐一解通。並糾正了以往詞話本校點中的失誤。江浙文人(或書商)對詞話本進行改寫後,刊印了《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崇禎本),使詞話本語言上變得較為精煉,把一些方言詞語改為通語或刪除,便於《金瓶梅》的流傳與閱讀,應該說是有功勞的;但是改寫者不懂山東方言,把通順的語句往往改得不可解不通順,或者把山東方言詞語改為了吳語詞語,使詞話本減弱了原有的語言風貌、泥土氣息、魯地市井韻味,這又是改寫者的罪過。已出版的詞話本的校點本,凡是據崇禎本校改的語句,大半是錯誤的,今天的讀者,山東方言區之外的讀者,不易讀懂大量方言語句。(二)《金瓶梅詞話》表面上寫宋,骨子裡寫明,亦宋亦明。既有小說虛構人物,又有歷史人物。歷史人物中有宋代人又有明代人。職官稱謂也是宋明交錯。這就使得作品呈現撲朔迷離,又清晰又朦朧的外貌。如果不是具有較豐富的歷史知識,也不易把其中的語句、事物逐一讀通並讀懂。(三)作者經歷過患難窮愁,有憤懣。他懷著深沉的憂患意識,以如椽之筆寫西門家傳,以一家寫及天下國家,把西門慶家庭作為國家的縮影來寫,蘊含著豐富的社會內容、具有典型意義。這一作品的產生除了大的文化背景外,尚有具體的直接的政治背景,這一政治背景是直接觸發作者創作這一部作品的動因。因為作者之謎,成書之謎尚未解開,對具體的創作過程、作者經歷尚不能確指,也障礙著我們對全書的理解接受與對某些語句的讀通弄懂。《金瓶梅》作者之謎、成書之謎、政治背景之謎,是一些大問號。一些疑難詞語,是眾多的小問號。為了讀懂讀通,為了深入研究,把微觀與宏觀聯繫、瓶內與瓶外結合,大問號小問號都需要逐一解決。本著這一目的,我與劉輝、張遠芬二同志協助王利器先生,組織聯絡北京、長春、徐州等地同仁,集體合作編撰了一部《金瓶梅詞典》(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年出版)。遵照王先生意見,把暫時解釋不清楚的詞語彙集一起曰《待問篇》,有待於廣大學者、讀者去解決。《待問篇》僅匯錄了部分疑難詞語。在閱讀《金瓶梅》、校點《金瓶梅》時,常常碰到這些「攔路虎」。同仁們也經常談論到,互相啟發,共同探索,力求弄懂。這種探求應該說是既難且巨的,是屬於宏觀控制下的微觀研究,其成果又會給宏觀研究以依據、以基礎。對疑難詞語的試釋,參考和吸取了已有研究成果,在方法上試圖把釋詞、校勘、辨析結合起來。有些詞語孤立看並無疑難,但在詞話本、崇禎本、張評本中出現異形異音或更換,便發生了疑問。如詞話本四十八回中的「邸報」與崇禎本同回中的「底報」、張評本同回中的「底本」,有專家學者提出這種改換是否有政治諷喻用意的問題。因之,「邸報」也就成了疑難詞語。《試釋》中的錯誤在所難免,敬希讀者和專家批評。打閛閛:江浙市語,指同性戀淫孌童的行為。詞話本第五十四回:「伯爵瞧著道:癡客勸主人,也罷,那賤小淫婦(按謔指玳安)慣打閛閛的,怎的把壺子都放在碗內了!看你一千年,我二爺也不攛掇你討老婆哩。」五十四回為原本少五回中之一,沈德符指出為「陋儒補以入刻」,「時作吳語」。崇禎本五十四回與詞話本五十四回情節文字相異,「打閛閛」一詞未見。《石點頭》卷十四《潘文子契合鴛鴦塚》:「將男作女一般樣交歡淫樂……若各處鄉語又是不同,北邊人叫炒茹茹,南方人叫打蓬蓬,徽州人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鑄火盆,寧波人叫善善,龍遊人叫弄苦蔥,慈溪人叫戲蝦蟆,蘇州人叫竭先生,大明律上喚做以陽物插入糞門淫戲,話雖不同,光景則一至。」打閛閛與打蓬蓬為同一詞語。《張生煮海》第三折曰:「不如我收拾了這幾件東西,一徑回到寺裡,尋那小行者打閛閛去也。」闖寡門:市語,花錢逛妓院未達到目的,逛妓院不肯花錢而未達到目的,在妓院中鬼混而未能嫖,對妓女不中意不肯嫖,都叫闖寡門。《金陵六院市語》:「闖寡門者,空談而去。」詞話本十一回:「孫天化,綽號孫寡咀,年紀五十餘歲,專在院中闖寡門,與小娘傳書寄柬,勾引子弟,討風流錢過日子。」《石點頭》十:「若是嫖的,不消說要到此地,就是沒有錢鈔不去嫖的,也要到此闖寡門,吃空茶。」《連城壁》十:「妓女甚至有出了嫖錢,陪了東道,呂哉生托故推辭,不肯留宿,只闖得一次寡門,做了個乘興而來,盡興而返的,不知多少。」「呂哉生眼力最高,一百個之中,沒有一兩個中意,大率寡門闖得多,實事做得少。」陸澹安《小說詞語彙釋》、王利器等編《金瓶梅詞典》對此詞解釋,均較片面,不確。詞話本十一回此段交代西門慶結識十友做弟兄。崇禎本十一回刪此段,「闖寡門」一詞未見。衛主:明代軍政建立衛所制度,各地衛所分屬五軍都督府管轄,本衛所規屬的都督府長官即為衛主,明代不設太尉。北宋徽宗時,把太尉定位為武官階的最高一級。崇禎本六十九回:「東京蔡太師是他干爺,朱太尉是他衛主,翟管家是他親家,巡撫巡按都與他相交,知府、知縣是不消說。」衛主,詞話本原作「舊主」,崇禎本、張評本改為「衛主」。「舊主」,老交情、主子之義,與前句「干爺」相襯,合於口語風格。改作「衛主」、把明官制與宋官制「太尉」混為一起,且與西門慶官階不符。戴鴻森校點詞話本、梅節校點詞話本均據崇禎本改底本「舊主」為「衛主」,不妥。詞話本校點仍應作「舊主」。

  《金瓶梅詞話》疑難詞語試釋(2)

  柴炭、豆兒:指柴炭與米糧。詞話本九十三回:「你拿去務要做上了小買賣,賣些柴炭、豆兒、瓜子兒,也過了日子,強似這等討吃。」崇禎本、張評本文字同。戴校本、梅節校本標點為「賣些柴炭豆兒、瓜子兒,也過了日子,強似這等討吃。」易誤「柴炭豆兒」為一事物,「柴炭」後少一頓號。《崇禎遺錄》(王世德著、全一卷):「京師舊有僉商之例,凡供用庫香蠟、惜薪司柴炭、御馬倉草豆、兵部柴炭、光祿寺豬果、大通橋糧車,皆報富商戶採辦,辦已給值,限滿別僉,力不能者,日受鞭箠,負縲紲身死產絕後己。」柴炭、草豆分列。大扠步:即大踏步。踏,魯西、魯南讀zha或cha,借字作「蹅」、「扠」。張評本九十九回:「這劉二哪裡依聽,大扠步撞入後邊韓道國屋裡,一手把門簾扯去半邊,看見何官人正和王六兒並肩飲酒,心中大怒,便罵何官人……」詞話本、崇禎本(北大本、內閣本、首圖本、清抄本)均誤刻(抄)作「大拔步」。戴校詞話本、梅節校詞話本相沿而誤,未校。唯張評康熙原刊本作「大扠步」,是。說明張竹坡熟悉山東方言。詞話本九回:「武二聽了此言,方才放了手,大扠步雲飛奔到獅子街來。」此處,崇本、張本與詞話本同,均作「大扠步」。邸報:我國古代官府用以傳知朝政和有關政治信息的文書抄本,又稱「邸抄」、「朝報」、「雜報」、「京報」等,內容多為皇帝諭旨、臣僚奏章、宮廷動態以及有關的政治情報。詞話本四十八回:「夏提刑道:『今朝縣中李大人到學生那裡,如此這般,說大巡新近有參本上東京,長官與學生俱在參例。學生令人抄了個邸報在此,與長官看。』西門慶聽了,大驚失色,急接過邸報來,燈下觀看。」前一個「邸報」,崇禎本作「底本」,後一個「邸報」作「底報。」張評康熙本均作「底本」。崇禎本十七回:「西門慶叫了吳主管來,與他五兩銀子,教他連夜往縣中承行房裡(詞話本、張評作「孔目房裡」)抄錄一張東京行下來的文書邸報來看。」「底」為「邸」的借字,音近義同。關於此處,魏子雲先生認為有深意存焉。魏先生云:「但到了二十卷本,竟把『邸報』二字改了。改為「底本」,改為『底報』矣!讀至此,能不令人疑而問之:『為啥要改呢?』此一問題,稍諳明史者,必知萬曆間內閣的文書,較之前朝而『邸報』四方者普遍,是以今日有《萬曆邸報》一書傳世,明代其他各朝均無之(無邸報成書傳世)。基乎此,我們當能知其改『邸』為『底』的因子矣!實無他,有恐『投鼠忌器』也……總之,二十卷本的此一改寫,決非手民之誤,亦非抄者誤書。深恐關係上政治諷喻吧!」(《金瓶梅的幽隱探照》,台灣學生書局1988年10月初版104
  魏先生忽略了一點:同一部崇禎本(二十卷本)的第十七回出現「邸報」一詞,說明崇本並不避諱「邸報」,四十八回中出現的「底報」不是作者出於政治上考慮而有意作的改動。風流清子弟:子弟,在此指嫖客。《水滸傳》第二回有「浮浪破落戶子弟」,浮浪,是不務正業、幫閒混飯的意思。破落戶指地痞流氓,「風流清」疑為「風流情」之誤。詞話本第四回:「若遇風流輕子弟,等閒戰鬥不開言。」崇本、張本作:「若遇風流輕俊子,等閒戰鬥不開言。」此為二首打油歌中的兩句,兩首打油歌,又見蒲松齡俚曲抄本《琴瑟樂》。詞話本:「喜便吐舌開口笑,困便隨力貼股眠。」崇本改作:「喜時吐舌開顏笑,困便隨身貼股眠。」張本同。《琴瑟樂》引二打油歌文字同崇本。張評康熙本評刻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日本學者籐田佑賢介紹日本慶應義塾大學藏俚曲抄本《琴瑟樂》為蒲松齡三十五歲作,即康熙十三年(甲寅、1670,參見盛偉《聊齋佚文輯注》)。此時張評本尚未刊行,《琴瑟樂》引兩首打油歌據崇本引錄,說明康熙初年,崇本尚較流行。鄧漿磚:即澄漿磚,魯南蘇北方言,鄧、澄同音,澄,有時又寫作「登」。詞話本六十一回:「都是用絹羅打,用腳跐過泥,才燒造這個物兒,與蘇州鄧漿磚一個樣兒做法,如今那裡尋去!」齊云:齊雲社,園社的球會組織。元代陳元靚《事林廣記》戊集卷二「園社摸場」條:「四海齊雲社,當場蹴氣球。」詞話本十五回:「王孫爭看,小欄下蹴鞠齊雲;仕女相攜,高樓上妖嬈衒色。」崇禎本、張評本作「齊眉」,誤「雲」為「眉」。棗胡:棗核,核,魯西南方言讀hu。詞話本六十七回:「我的兒,你肚子裡棗胡解板兒,能有幾句兒!」二十五回:「棗胡兒生的,也有個仁兒。」崇本、張本改「棗胡」為「棗核」。青刀馬:市語,青年之妓女。《切口大詞典·娼妓類》:「青馬:青年之妓女也。」《江湖通用切口摘要》:「刀曰青子。」《江湖切要·娼優類》:「妓女:青馬、青細。」詞話本三十二回:「我實和你說,小淫婦兒,時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馬過遞了酒罷,我等不的了。」跑踍跳躍:咆哮跳躍。「跑踍跳躍」四字,刻寫時,複詞偏旁弄齊、「咆哮」因「跳躍」而刻成「跑踍」。詞話本六十八回:「一面牽出大白馬來,搭上替子,兜上嚼環、著馬台,望上一騸、打了一鞭,那馬跑踍跳躍,一直去了。」崇禎本據詞話本刻為「跑踍跳躍」,張本同。詞話本「騸」為「騙」的誤刻。「搭上替子,兜上嚼環,著馬台,望上一騸」十六字,崇本、張本刪去。舀水:使瓢、勺、舀子等器具取水。詞話本三十四回:「只見書僮出來,與西門慶舀水洗手。」北圖購藏詞話本刻作「水」,日本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藏詞話本刻作「水」。有同志認為魯南把「舀水」說成「瓜水」,作者依方音造一「」字。非是。舀水是北方話,魯南魯西也說舀水,在水缸或鍋底剩下水不多時,用勺子往外舀水時才說「刮水」。書僮與西門慶舀水洗手,不是刮水。「刮」字在詞話本中多次出現,如「刮刺」。「刮」為通用字,言「刮水」,不必另造一字。「」為「舀」的誤刻。詞話本校點、張評本校點均作「舀」,是。大小五分:五分,整數之半,對等之義。《易系辭》:「天數五、地數五。」大小五分即名分雖有大小,實亦各佔五分。詞話本九十一回:「你休趕著我叫姐,只叫姨娘。我與你娘關係大小五分。」崇本、張本改為「大小之分」,不合口語;梅節校點詞話本依崇本作「大小之分」,不妥。戴鴻森校點詞話本作「大小五分」,是。門詞:因沿門說唱得名。葉憲祖《鸞記》傳奇第十五出白云:「(貼)……去唱門詞去罷,做甚麼詩!(中淨)門詞正是女眷報喜的……」《四部叢刊》景明刊本《酉陽雜俎》首趙琦美序云:「吳中廛市鬧處,輒有書籍列入簷部下,謂之書攤子。所鬻者悉小說、門事、唱本之類。所謂門事,皆閨中兒女子之所唱說也。」近人葉德均氏謂「門事」是「門詞」的音誤(見《宋元明講唱文學》)。詞話本二十一回:「怪應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罵出來的,可可兒的我唱門詞兒來?」架兒、門頭:架兒,妓院中向嫖客打秋風的人。門頭,妓院中的侍役。詞話本六十八回:「比及進院門,架兒、門頭都躲過一邊,只該日俳長兩邊站立,不敢跪接。」崇本改為「架兒們都躲過一邊」,刪「門頭」。戴校詞話本改「門頭」為「行頭」,誤。梅節校詞話本點為「比及進院門,架兒門頭都躲過一邊」,「架兒」與「門頭」之間少一頓號。丁八:應為娼優生活中用語,本義指樂人,引申義隱喻分開。《新刻江湖切要·娼優類》:「樂人,丁八。」詞話本六十八回:「那張懋德兒好的貨,麻著七八個臉彈子,密縫兩個眼,可不砢磣殺我罷了。只好樊家百家奴兒接他,一向董金兒也與他丁八了。」夢境隨邪:詞話第十七回:「馮媽媽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裡得大官人來,影兒也沒有。』婦人自此夢境隨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來攝其精髓,漸漸形容黃瘦,飲食不進,臥床不起。」此處寫李瓶兒夢境隨邪,即鬼交之病。《玉房秘訣》:「由於陰陽不交,情慾深重,即鬼魅假像與之交通。

  《金瓶梅詞話》疑難詞語試釋(3)

  與之交通知道其有勝於人,久處則迷惑,諱而隱之,不肯告人,自以為佳,故至獨死而莫之知也。」這種性心理病症,使人神志恍惚。不思飲食,面貌憔悴。《金》書幾次寫到李瓶兒鬼交之病。乜斜:詞話本第十四回:「月娘見他二人吃的餳成一塊,言頗涉邪,有(炕)上下來,往那邊房裡吳大妗子坐去了,由著他三個陪著吃。到三更時分,李瓶兒星眼乜斜,身立不住,拉金蓮往後邊淨手。」乜斜,在此指動情之態,眼瞇成一縫而斜視。性慾發動之初,眼部肌肉緊張,專司上睫皮開啟的肌肉收縮,眼珠顯得特別大,流動有光芒,肌肉緊張過分之後,發生乜斜。梅節《金瓶梅詞話辭典》解釋「乜斜」有「呆癡、糊塗」義,不確。排笑:詞話本第一回:「看了武松身材凜凜,相貌堂堂,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氣力,不然如何打得那大蟲。心裡尋思道:『一母所生的兄弟,又這般長大,人物壯健。奴若嫁得這個,胡亂也罷了……據看武松又好氣力,何不交他搬來我家住!誰想這段因緣卻在這裡。』那婦人一面臉上排下笑來,問道……」這裡寫情性受壓抑的潘金蓮的性心理活動極自然、準確、真實。《水滸傳》原本無此幾句,這是《金瓶梅》作者手筆。壯健,指女性心目中男子之力。男愛女之美,女愛男之力,這是一般的性心理。今云「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小伙子壯如山」,即此義也。排笑,解為陪下笑來,排出笑來,解欲的自然流露。崇禎本改「排下笑來」為「堆下笑來」,大異其趣,不及原作遠甚。如意兒:詞話本第三十回:「月娘見他生的乾淨,對西門慶說,兌了六兩銀子留下,起名如意兒,教他早晚看奶哥兒。」如意兒,原名章四兒,原是小人家媳婦兒。到西門慶家,如意兒做官哥的奶娘。在李瓶兒死後,西門慶與如意兒發生關係,潘金蓮與之爭寵。小說《如意君傳》寫武則天與薛敖曹的性關係,敖曹被封如意君。如意,本是晉代以後流行的一種飾物,是陽具的一個象徵。舊時婚禮,男家向女家致送金屬製的如意,取「一定如意」之義。作者給小說人物取名如意兒,含有性的寓意。胡鐵:詞話本三十二回:「(伯爵)被西門慶罵道:『你這賤狗才,單管這閒事胡說!』伯爵道:『胡鐵?倒打把好刀兒哇。』」胡鐵,故意打岔說出的詞語。張鴻魁《金瓶梅方音特點》云:「鐵、說,押韻同調。」《新刻江湖切要》云:「說合曰抹鐵。」「說」與「鐵」在市語中有關聯。詞話本、崇禎本、張評本同。打倘棍兒:詞話本第十七回:「家中不算丫頭,大小五六個老婆,著緊打倘棍兒,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領出賣了。」
  詞話本十四回作「打俏棍兒」。崇禎本(北大本、內閣本)作「打倘棍兒」。梅節校點本作「打趟棍兒」。詞話本第七十三回:「教一個人把他實辣辣打與他幾十板子,教他忍疼,他也懼怕些。甚麼斗猴兒似湯那幾棍兒,他才不放心上。」此處又云「湯棍兒」。倘、湯,讀t□ng,輕輕的觸碰。《西廂記》一之二《四邊靜》曲:「休道是相親傍,若能勾湯他湯,到與人消災障。」陸澹安《小說詞語彙釋》解「湯,接觸」。「打俏棍兒」,疑「俏」為「倘」之誤刻。打倘棍兒,用棍兒輕輕的觸碰,不是實辣辣狠打,略示打罰。172


  第七講 曹雪芹之前的明清作家評︽金瓶梅︾

  《金瓶梅》是一部奇書、哀書(1)

  《金瓶梅》成書問世,至今約四百年。批評家作家對這部作品的評論,以脂硯齋評點《石頭記》(即《紅樓夢》)為界,可分為前後兩個二百年。脂硯齋之前的二百年,是把它與《三國》、《水滸》、《西遊》作比較、相比美,稱它為四大奇書之最。脂硯齋之後的二百年,是把它與《紅樓夢》作比較,因而有《紅樓夢》是暗《金瓶梅》、脫胎於《金瓶梅》、繼承發展《金瓶梅》之說。的確,曹雪芹的創作繼承發展了《金瓶梅》開創的藝術革新成果,從而攀上了古典小說藝術的頂峰。在脂硯齋之前,二百年的《金瓶梅》批評,主要是圍繞三個問題進行的:《金瓶梅》的特點、作用和地位;創作上的別開新路與人物塑造;作者的遭際。
  《金瓶梅》是一部奇書、哀書《金瓶梅》(明萬曆詞話本、明崇禎繡像本、清康熙張評本),在明末清初得到眾多文人學士的讚賞。在明代,以欣欣子、屠本畯、袁宏道、謝肇淛、薛岡、馮夢龍、沈德符為著名。在清初以宋起鳳、李漁、張潮、張竹坡、和素為代表。到乾隆年間,曹雪芹的至親好友脂硯齋指出《石頭記》創作「深得金瓶閫奧」,宣告了前二百年《金瓶梅》評論的終結。《金瓶梅》以惡霸、富商、官吏西門慶的家庭生活為中心,上聯朝廷、官府,下結鹽監稅使、大戶豪紳、地痞惡棍,展開人物之間政治、經濟、兩性關係的描寫,廣泛真實地暴露了明代後期官場的黑暗、政治的腐朽、變態人物靈魂的醜惡。作品中的人物不再是活動在山寨、天宮或戰場上,而是在家庭、在閨房、在筵宴、在店舖、在碼頭、在妓院。作者以清醒的目光,洞察市井生活,衝破封建傳統觀念,直面慘淡的人生,加以如實的毫無諱飾的描繪。《金瓶梅》大約與李贄《童心說》,同在嘉靖、隆慶間產生,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童心說》主張去假存真,反對粉飾,反對虛假,反對「存天理滅人欲」。《金瓶梅》總體形象、主導傾向與李贄的主張相同,都意味著對喪失了必然性、合理性的腐朽封建制度的褻瀆和衝擊,曲折地反映了資本主義萌芽條件下市民階層的心理情緒,是在反理學、反覆古、重視民間文藝這一進步思潮下的產兒。對《金瓶梅》揭露現實、直斥時事的特點,評論家們是察覺到了的。但在他們的歷史條件下,還不可能正面肯定這一內容特點。他們認為內容上「無關名理」(謝肇淛《金瓶梅跋》),「於修身齊家有益社稷之事無所有」(和素《金瓶梅序》)。「此書誨淫」(袁小修《游居柿錄》),「不及水滸傳」(謝肇淛《金瓶梅跋》),因為《水滸》可以冠「忠義」,而《金瓶梅》是褻瀆和暴露。另一方面,他們又稱讚作者為「慧人」,作品為「新奇」(袁小修《游居柿錄》),積極搜求抄本,不惜重資購買,熱心刊刻、評點,說明他們思想進步,眼光銳利。在長篇小說空前繁榮的明代後期,小說已被提高到與「六經」、「語孟」、《孝經》同等地位的條件下,批評者雖然注意到書中有淫穢描寫,內容上揭露現實,但並未隨意否定或乾脆置之不理。他們借用和發揮傳統的詩教說,一致肯定《金瓶梅》的懲戒作用。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主張樂而淫、哀而傷,對正宗詩教「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溫柔敦厚」加以反叛。同時有說這部百回小說「無非明人倫,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惡,知盛衰消長之機,取報應輪迴之事,如在目前始終」。袁宏道認為:「勝於枚生《七發》多矣」(《與董思白》)。薛岡說此書「頗得勸懲之法」(《天爵堂筆余》)。東吳弄珠客云「蓋為世戒,非為世勸」(《金瓶梅序》)。和素說「一百回為一百戒」(《金瓶梅序》)。張竹坡通過評點,想「洗淫亂,存孝悌」(《第一奇書》評語)。他們在藝術上讚賞的同時,從作用上這樣肯定,幫助了這部巨著的刊印與流行。對《金瓶梅》地位、特點深入一步的研究,是從馮夢龍開始,到張竹坡、和素達到了新的高度。其核心思想是把《金瓶梅》與《三國》、《水滸》、《西遊》作比較分析,先提出奇書這一概念,而後認為《金瓶梅》是四大奇書中的佼佼者,因而有《第一奇書》之稱,實際上肯定《金瓶梅》是長篇小說的極峰(在《紅樓夢》之前)。題署張無咎述(可能是馮夢龍假托),得月樓刻本《(繡像)平妖全傳》敘云:「小說家以真為正,以幻為奇。然語有之:畫鬼易,畫人難。」認為《西遊》幻極,不逮《水滸》。《三國》不足者幻,不是作者才藝不能幻,而是勢不得幻。指出《西遊》、《三國》寫神魔寫歷史的作品,在反映現實生活上的局限。他看來,只有《金瓶梅》之類作品才兼有真幻之長。他把《金瓶梅》與《水滸》並舉,認為「《金瓶梅》,另辟幽蹊,曲中雅奏」,「可謂奇書」。《金瓶梅》不同於《西遊》的幻極,又不同於《三國》的不足幻。奇,不是指故事情節的曲折離奇,而是指通過藝術幻造藝術想像而創造出的虛實統一的藝術真實。《金瓶梅》的現實主義成就,大大促進了小說藝術思想的發展。李漁、張竹坡進一步總結《金瓶梅》等現實主義作品的藝術經驗,提出創作要以作家閱歷為基礎,「一一經歷過,入世最深」(張竹坡《第一奇書》評語),又不要求事事親身經歷。李漁明確闡述了藝術幻造在小說戲曲創作中的重大意義。他說:「幻境之妙十倍於真,故千古傳之能以十倍於真之事。」(《閒情偶寄·聲容部》)李漁、張竹坡都闡述了幻而能真、幻中有真,真與幻、虛與實之間的辯證關係,確立了現實主義小說戲曲藝術觀念,打破了視小說為正史之餘、國史之輔、「羽翼信史而不違」(修髯子《三國誌通俗演義引》),把小說視為歷史附庸的舊觀念。就是在這種思想基礎上,李漁贊同馮夢龍的「宇內四大奇書」之說(見清兩)衡堂刊本《三國誌演義序》)。差不多與李漁同時,宋起鳳推崇《金瓶梅》為「晚代第一種文字」(《稗說》)。之後,張竹坡評點時,直接稱名為《第一奇書》。和素則稱之為四奇中的佼佼者(《金瓶梅序》)。他們一致給《金瓶梅》這部現實主義巨著以最高的歷史地位,說明在長篇小說取得巨大成就基礎上,文人學士們對小說藝術認識的加深,對《金瓶梅》成就的深刻理解。張竹坡具體感受到作者對黑暗現實作真實描寫時表露的憤恨之情,認為作者有憤懣、有感慨,所以他有時又說《金瓶梅》是暴露世情之惡的洩憤之作。張潮在《幽夢影》中,從《金瓶梅》描寫西門慶等人物樂極悲生,宋惠蓮等人物的悲劇命運角度,又稱《金瓶梅》是一部哀書(稱《水滸》為怒書,《西遊》是悟書)。把《金瓶梅》視為「淫書」,主張禁毀的論調,在明末清初文壇上不佔主流。

  《金瓶梅》是一部奇書、哀書(2)

  另辟幽蹊,追魂取魄《金瓶梅》題材新穎,內容廣泛真實,尤其是它依照生活本身的樣子,描寫日常市井生活,以刻畫人物性格為主,著力為「眾腳色摹神」,「各各皆到」,「特特相犯,各不相同」,把握「此一人的情理」(張竹坡《第一奇書》評語),寫出「這一個」,在明代長篇中,異軍突起,別開生面。明末清初文人學士對此無不讚不絕口。謝肇淛《金瓶梅跋》云:「其中朝野之政務,官私之晉接,閨闥之媟語,市裡之猥談,與夫勢交利合之態,心輸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語,駔之機械意智,粉黛之自媚爭妍,狎客之從臾逢迎,奴佁之嵇唇淬語,窮極境象,意快心。譬之范工摶泥,妍媸老少,人鬼萬殊,不徒肖其貌,且並其神傳之。信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也。」得月樓刊本《平妖傳》敘,則把《金瓶梅》與其他三奇書比較後概言之「另辟幽蹊」,集中指明此書開創創作新路的特點。謝跋是抄本流傳階段《金瓶梅》批評文字的代表。這篇跋大約寫於1616年(萬曆四十四年),謝是從袁中郎、丘諸城借閱的抄本(從袁得十之三,從丘得十之五。袁中郎的不全抄本,抄自董其昌藏本。1607年,宏道曾向謝肇淛寫信索還抄本)。屠本畯從王宇泰、王百谷那裡也見到抄本二帙(見《觴政》跋語)。自1596年,袁宏道《與董思白》記載抄本之後,已知王世貞、徐文貞、王宇泰、王百谷、文吉士、丘諸城都藏有抄本。湯顯祖、屠本畯、李日華、袁宏道、袁中道、謝肇淛、薛岡、馮夢龍、馬仲良都見過抄本。1596年後這十幾年,抄本盛傳,說明《金瓶梅》問世之初,就引起了讀者的濃厚興趣與重視,它的題材、它的人物、它的創作方法,確實使明末作家耳目一新。清康熙年間,以宋起鳳、張竹坡、和素為代表,進一步評論了《金瓶梅》的創新成就。宋起鳳說:「書雖極意通俗,而其才開排蕩,變化神奇,於平常日用機巧百出,晚代第一種文字也。」(《稗說》)張竹坡稱讚作者是「才富一石」的偉大作家。他為「使天下人共賞文字之美」(張道淵《仲兄竹坡傳》),「憫作者之苦心,新同志之耳目」(《第一奇書》評語),總結了《金瓶梅》的寫實成就。他分析了作者從現實日常生活出發,在「危機相依」與「抗衡」的各種關係中,為眾腳色摹神,著力刻畫人物性格豐富複雜、發展變化,塑造出前所未有的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等典型形象。他認為作者有一種「摹神肖影,追魂取魄」(《第一奇書》評語)也即刻畫性格、以形寫神的高超藝術表現力。張竹坡在總結《金瓶梅》藝術經驗基礎上,豐富了金聖歎提出的典型性格論,為以後長篇小說創作塑造出更新更複雜的典型性格提供了理論條件。滿族文人和素,繼承了謝肇淛、馮夢龍、張竹坡對《金瓶梅》的評論,在滿文譯本《金瓶梅序》中評述《金瓶梅》寫平常的人物,如市井之夫妻、商賈、妓女、優人、和尚、道士、尼姑、命相士等,每回寫的都是醜惡之事,沒有一件「於修身齊家有益社稷之事」。但包羅萬象,敘述詳盡,栩栩如生,為四大奇書中的佼佼者。他抓住了此書寫世俗社會中普通人物、寫醜惡生活這一顯著特點。通過滿文本序,把明末以來逐漸形成的對《金瓶梅》基本評價傳播到滿族文人、臣僚以至宮廷中去,進一步確定了第一奇書的地位,促進了《金瓶梅》的流傳和漢滿文化交融,在小說批評史上做出了特殊貢獻。
  作者的患難窮愁作者問題,三四百年來,一直是《金瓶梅》研究的一個焦點。
  問題與成書是二而一的問題。徐朔方先生列舉內證,確定《金瓶梅》成書年代為1547年(嘉靖二十六年,李開先《寶劍記》脫稿)至1573年(萬曆元年)之間。寫定者的籍貫在今山東省中部及蘇北北部,其家鄉距離清河、臨清不很遠,並應是李開先的崇信者。明末清初的《金瓶梅》評論者是怎樣看這個問題呢?這時期,與研究作者有關的文獻,有屠本畯寫的《觴政》跋語、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謝肇淛《金瓶梅跋》、袁中道《游居柿錄》、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宋起鳳《稗說》、張竹坡《第一奇書》評語、和素《金瓶梅序》等七八種。這七八種重要文獻,以屠本畯、欣欣子、謝肇淛三家為早。屠、謝的兩則約在1607年與1616年。三家有兩家提到作者年代為嘉靖(屠、謝。謝云「永陵金吾」即嘉靖之金吾衛),有兩家提到作者「沉冤」(屠本畯)、「不幸」(欣欣子)。三家中有兩家提到王世貞:屠云「王大司寇鳳洲先生家藏全書,今已失散。」謝云「唯弇洲家藏者最為完好。」都說得非常肯定確實。據此看,世貞與初抄本或稿本有密切關係。這一看法大約是可以成立的。根據徐朔方先生確定的成書年代,作者應生活在嘉靖、隆慶年間,與王世貞同時。世貞卒於1590年,到屠、謝記載王世貞家藏抄本時,只有十多年。1607年,屠本畯約六十歲,謝肇淛四十歲,他們應該是非常熟悉王世貞的文學活動的。他們記載了作者的遭際與不幸,心目中似乎有作者的姓名,也許有意避諱而不指明。他們熟悉書中描寫的生活和作者的情緒。他們是作者的同時期文人,與作者約為兩代人輩份。所以,在考證作者情況時,屠、謝兩則材料極為重要。袁中道、沈德符與王世貞、與作者則為隔一代的人,所以袁雲作者是「紹興老儒」,說明是「舊時」;沈云「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說明是「傳聞」。這後兩位的記載,相對來說,不如屠、謝的重要。在清初,《金瓶梅》作者問題的探討有三說:一、宋起鳳《稗說》卷三提出王世貞「中年筆」之說,論述肯定而詳贍。他說:「世知四部稿為弇洲先生平生著作,而不知《金瓶梅》一書,亦先生中年筆也。即有知之,又惑於傳聞,謂其門客所為書,門客詎能才力若是耶?」宋起鳳在金陵與薛岡相交。薛岡《天爵堂筆余》記載薛岡在萬曆二十九年(1601)前後,從文吉士那裡見到不全的《金瓶梅》抄本。約天啟間,包巖叟贈寄薛岡一部刻本《金瓶梅》。宋起鳳與薛岡可能共同研究過作者問題,他在《稗說》中提出的《金瓶梅》為王世貞中年筆之說,值得重視。宋起鳳《稗說》自序在康熙十二年(1673),比謝頤《第一奇書序》早二十多年。二、張竹坡較重視對作者閱歷的研究,不主張去猜測作者的真姓名。他認為作者經歷了患難窮愁,入世深,作者有深沉的感慨,張竹坡《第一奇書》評語有四五處提到與作者有關的問題:1.《竹坡閒話》、《寓意說》、《苦孝說》諸篇評論貫串了孝子作書的觀點,但又未指出作者為誰,也沒有暗示作者為王世貞的意思。他的「苦孝說」用意在於「洗淫亂,存孝悌」,類似金聖歎「削忠義,仍水滸」,是想給《金瓶梅》披上合法外衣。2.《第一奇書》讀法三十六說:「作小說者既不留名,以其各有寓意,或暗指某人而作。夫作者既用隱惡揚善之筆,不存其人之姓名,並不露自己姓名。乃後人必欲為之尋端,竟委說出姓名,何哉?何其刻薄為懷也。且傳聞之說,大都穿鑿,不可深信。總之,作者無感慨,亦必不著書,一言盡之矣。其所欲說之人,即現在其書內。彼有感慨者,反不忍明言,我沒感慨者,反必欲指出,直沒搭撒沒要緊也。故別號東樓,小名慶兒之說,既置不問。即作書之人,亦止以作者稱之。彼既不著名於書,予何多贅哉!」主張不必探究作者姓名。竹坡這一論點,與謝頤《第一奇書序》不同。謝序云:「傳為鳳洲門人之作」,「或雲即鳳洲手」,此說與宋起鳳相一致。3.第二十九回旁批云:「作者必遭史公之厄而著書」。4.第十七回回評云:「夫作者,必大不得於時勢,方作寓言以垂世。今止言一家,不(又)及天下國家,何以見怨之深,而不能忘哉。故此回歷敘運艮峰之賞,無謂諸奸臣貪位慕祿,以一發胸中之恨也。」5.讀法五十九條說:「《金瓶梅》作者,必曾於患難窮愁,人情世故,一一經歷過,入世最深,方能為眾腳色摹神也。」竹坡重視從作品形象實際出發,探究作者的閱歷與憤怨,在沒有掌握可靠的材料時,而不任意推測作者姓名與書中人物影射某人。竹坡真正把小說作為藝術來研究,反對把作品內容人物當生活事實看,這在小說評論中,也是一個進步。

  《金瓶梅》是一部奇書、哀書(3)

  三·和素在滿文譯本《金瓶梅序》中,提出《金瓶梅》作者盧柟說。序云:「此書乃明朝閒散儒生盧柟為斥嚴嵩、嚴世蕃父子所著之說,不知確否。」和素思考過作者問題,並掌握盧柟說這一信息。這一信息據傳聞,還是據文獻,值得探討。是清初關於《金瓶梅》作者的新說,與王世貞說、王世貞門人說同時流傳。《金瓶梅》全書貫串著文人名士的情調,反映了明末文人以儒為主的三教思想,具有文人作者精心構思的美學結構,處處表現出文人觀察、感受生活的眼光,而又襲用話本的套子,保留著民間文學質樸的語言風格。這正是文人創作與民間文學相結合的產兒。在明末,文人重視民間性情之聲的民歌、詞曲等,是一代風氣。我國明清通俗小說經歷了一個從俗到雅、從傳奇到寫實的發展過程。《金瓶梅》雅俗兼備,正是長篇小說從《水滸》之俗發展到《紅樓夢》之雅的中間橋樑。總括二百年的《金瓶梅》評論,集中為一句話:《金瓶梅》新奇,是一部奇書。清初批評家認為「新」是天下事物之美稱,新奇才能美。所謂奇,奇在以家庭為中心,寫一家又及天下國家;奇在以日常市井生活、普通人物為對象,描寫得如在目前,不覺得是操筆伸紙作出來的;奇在以寫人物性格的複雜為重點,塑造出的典型性格,不是單一的、靜止的、理念的,而是多重的、栩栩如生的;奇在作者經歷過患難窮愁,入世極深,憤怨極深,而又不局限於個人的閱歷與怨愁。《金瓶梅》的這些藝術經驗及評論家們對它的總結,在小說史、小說批評史上是劃時代的。在曹雪芹之前,明清評論家,在實際上已承認《金瓶梅》作者是一位偉大的藝術革新家。


  第八講 ︽金瓶梅︾續書三種

  《玉嬌麗》之謎(1)

  因為《金瓶梅》流傳廣,影響大,被稱為「後金瓶梅」的《玉嬌麗》也特別為人們注目。《玉嬌麗》這部可與《金瓶梅》相比肩的長篇世情書,今已佚。只有關於這部小說流傳的記載。《玉嬌麗》的內容是怎樣的?它的作者是否就是《金瓶梅》的作者?其藝術成就如何?現在還能不能發現這部小說?是一些難解之謎。關於《玉嬌麗》流傳的記載,是探尋其蹤跡的依據。謝肇淛寫《金瓶梅跋》,大約在明萬曆四十四年至四十五年(1616-1617),他看到的《金瓶梅》是「為卷二十」的不全抄本,於袁宏道得其十三,於丘諸城得其十五。謝肇淛稱讚此書為「稗官之上乘」,作者為「爐錘之妙手」。他在跋文最後提到《玉嬌麗》:「仿此者有《玉嬌麗》,然而乘彝敗度,君子無取焉。」(《小草齋文集》卷二十四)從謝肇淛的這一記載可以明確:1.在《金瓶梅》傳抄階段,仿作《玉嬌麗》已產生,也應該是抄寫流傳。2.謝肇淛的記載語氣非常明確,他見到了《玉嬌麗》全本內容,對此書評價不高,其藝術成就趕不上《金瓶梅》3.「仿此者(指《金瓶梅》)有《玉嬌麗》」,謝肇淛不認為《玉嬌麗》作者就是《金瓶梅》作者,《玉嬌麗》是學步《金瓶梅》的摹仿之作。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五記載:「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嬌李》者,亦出此名士手,與前書各設報應因果。武大後世化為淫夫,上蒸下報;潘金蓮亦作河間婦,終以極刑;西門慶則一憨男子,坐視妻妾外遇,以見輪迴不爽。』中郎亦耳剽,未之見也。去年抵輦下,從邱工部六區(志充)得寓目焉。僅首卷耳,而穢黷百端,背倫滅理,幾不忍讀。其帝則稱完顏大定,而貴溪、分宜相構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諸公,則直書姓名,尤可駭怪。因棄置不復再展。然筆鋒恣橫酣暢,似尤勝《金瓶梅》。邱旋出守去,此書不知落何所。」題張無咎作《平妖傳》序兩種。一為《天許齋批點北宋三遂平妖傳序》云:「他如《玉嬌麗》、《金瓶梅》,如慧婢作夫人,只會記日用帳薄,全不曾學得處分家政;效《水滸》而窮者也。」後署泰昌元年長至前一日隴西張譽無咎父題。另一本為得月樓刻本《平妖傳序》云:「他如《玉嬌麗》、《金瓶梅》,另辟幽蹊,曲中雅奏。然一方之言,一家之政,可謂奇書,無當巨覽,其《水滸》之亞乎!」後署楚黃張無咎述。袁中郎說《金瓶梅》、《玉嬌麗》都出嘉靖大名士手,袁中郎並未見到《玉嬌麗》,其說顯系傳聞,不可靠。沈德符讀了《玉嬌麗》首卷,指出暗寓貴溪(夏言)、分宜(嚴嵩)相構。這一點極其重要,已引起學者的重視。蘇興先生在《〈玉嬌麗(李)〉的猜想與推衍》中,據此推論《玉嬌麗》作者可能是李開先。張無咎把《玉嬌麗》、《金瓶梅》並列論述,把《玉嬌麗》看得與《金瓶梅》同樣重要。有學者論證張無咎是馮夢龍的化名。馮夢龍對《玉嬌麗》的評價,更值得引起重視。他是「四大奇書」之說的首創者。清康熙時,宋起鳳《稗說》卷三《王弇洲著作》條云:「聞弇洲尚有《玉〔嬌〕麗》一書,與《金瓶梅》埒,系抄本,書之多寡亦同。王氏後人鬻於松江某氏,今某氏家存其半不全。友人為余道其一二,大略與《金瓶梅》相頡頏,惜無厚力致以公世,然亦烏知後日之不傳哉。」阮葵生《茶餘客話》:「有《玉嬌李》一書,亦出此名士手,與前書各設報應,當即世所傳之《後金瓶梅》。」清人宋起鳳、阮葵生記載均系傳聞。阮甚至把《玉嬌李》當世所傳之《後金瓶梅》,系指丁耀亢之《續金瓶梅》。《玉嬌麗》可稱之為「後金瓶梅」,但決不就是丁耀亢作《續金瓶梅》,丁作在順治末年。《玉嬌麗》產生在《金瓶梅》傳抄時的隆、萬年間,且在明末已散佚,清代沒有人記載閱讀過。把《玉嬌麗(李)》誤認為就是丁耀亢作《續金瓶梅》的傳聞,一直影響到現代。日本澤田瑞穗主編《增修金瓶梅資料要覽》著錄:「繪圖玉嬌李,1927.1.東京支那文獻刊行會刊,譯文51章,原文12回。」據此,很容易使人認為《玉嬌麗》流傳到日本,在日本有刊本。在蘇興先生撰寫《〈玉嬌麗(李)〉的猜想與推衍》時,筆者把這一情況提供給蘇先生,蘇先生即飛函日本學者日下翠女士,請幫助查閱。日下翠把五十多年前的舊版書《繪圖玉嬌李》從橫濱的篠原書店購來寄給蘇先生。蘇先生接到此書後,當即拿給我看。結果,《繪圖玉嬌李》,竟是《續金瓶梅》的改寫本《隔簾花影》的日本譯本,署米田太郎譯。米田氏序言說:稱做《玉嬌李》的,一般即指《隔簾花影》。日本學者受阮葵生等的傳說影響,竟把《隔簾花影》當做《玉嬌李》而加以譯介。
  蘇興先生的探求真理、核實材料的求實作風,幫助弄清了這一誤解,解開了《玉嬌李》尚存世之惑。蘇興先生寫出《〈玉嬌麗(李)〉的猜想與推衍》前兩部分,即給我拜讀,使我得以先睹為快。對蘇先生廣徵博引、求實治學的精神,甚為欽佩。蘇先生意圖打開探求《金瓶梅》作者的一條新路:從《玉嬌麗》研究入手,如果證實《玉嬌麗》為李開先作,反證《金瓶梅》也為李開先作。蘇文論證李開先辛丑被罷職,與夏言、嚴嵩相構有牽連。「蘭陵」不作籍貫解釋,荀卿廢死蘭陵,李開先有相似之遭際,故李開先化名蘭陵笑笑生。這些論證,對探索《金瓶梅》作者極有啟發。關於《玉嬌麗》與丁耀亢《續金瓶梅》不是一書,前文已說明。但二者之間是否有一定關係呢?蘇興先生極重視這一問題。在《猜想與推衍》中說:「前邊我推測的《玉嬌麗》的主要內容,與丁耀亢的《續金瓶梅》有合有不合,馬泰來《諸城丘家與〈金瓶梅〉》(《中華文史論叢》1984年第3輯)談到持有《玉嬌麗(李)》首卷的諸城丘志充(六區)的兒子『丘石常和同縣丁耀亢(1599-1669)至交友好,而今人皆以為《續金瓶梅》是丁耀亢所作。《玉嬌麗》和《續金瓶梅》的關係,亦需重新探討。』我體會馬泰來『需重新探討』的意見,其暗中含意恐非認為《續金瓶梅》就是《玉嬌麗》,而是意味著丁耀亢看到過丘家藏的《玉嬌麗》抄本(不能說沈德符看到的丘志充藏的《玉嬌麗》首卷,便證明丘藏只有首卷),以之為藍本加上己意寫成《續金瓶梅》。如果我對馬泰來先生的寓意沒有誤解的話,我則認為丁耀亢修訂《玉嬌麗》而寫成《續金瓶梅》可能是事實,從而由丁耀亢的《續金瓶梅》可稍窺《玉嬌麗》的內容。」我認為蘇先生關於丁耀亢修訂《玉嬌麗》而寫成《續金瓶梅》這一推論,是很難成立的。第一,丁耀亢寫作《續金瓶梅》的背景、時間、地點、政治目的,已搞得比較清楚。寫成在順治十七年,赴惠安任途中滯留杭州之時,順治十八年(1661)春,托友人在蘇州刊行。他懷著強烈的民族意識,以金喻清,以寫宋金戰爭影射清軍入關屠城等暴行。丁耀亢作為明遺民,有強烈的擁明反清思想。這與《玉嬌麗》以寫金世宗影射明世宗,暗寓夏官、嚴嵩相構的政治背景完全不同。第二,丁耀亢在《續金瓶梅後集凡例》、正文第三十一回開頭一段等處,多次提到《續金瓶梅》與《金瓶梅》之關係,稱《金瓶梅》為前集,續作為後集。

  《玉嬌麗》之謎(2)

  後集在背景、內容、藝術上雖與前集不同,但後集是緊接前集,以續作前集的面貌出現的。他在《凡例》中說:「前集中年月、事故或有不對者,如應伯爵已死,今言復生,曾誤傳其死一句點過。前言孝哥年已十歲,今言七歲離散出家,無非言幼小孤霜,存其意,不顧小失也。客中並無前集,迫於時日,故或錯訛,觀者略之。」這說明,丁耀亢儘管客居杭州,身邊未攜帶前集,但極注意在情節、人物年齡上與前集銜接、照應。續書是直接承前集而寫的。《凡例》又云:「前集止於西門一家婦女酒色、飲食言笑之事,有蔡京、楊提督上本一二段,至末年金兵方入殺周守備,而山東亂矣。此書直接大亂,為南北宋之始,附以朝廷君臣忠佞貞淫大案,如尺水興波,寸山起霧,勸世苦心正在題外。」也是說明,續書一開始是直接前集,金兵入關,山東大亂。又如續書第三十一回開頭一段解說潘金蓮、春梅二人托生來世姻緣,又一次直接概述了前集情節:「那《金瓶梅》前集說的潘金蓮和春梅葡萄架風流淫樂一段光景,看書的人到如今津津有味。說到金蓮好色,把西門慶一夜弄死,不消幾日與陳經濟通姦,把西門慶的恩愛不知丟到那裡去了。春梅和金蓮與經濟偷情,後來受了周守備專房之寵,生了兒子做了夫人,只為一點淫心,又認經濟做了兄弟,縱慾而亡。兩人公案甚明,爭奈後人不看這後半截,反把前半樂事垂涎不盡。如不說明來生報應,這點淫心如何冰冷得!如今又要說起二人托生來世姻緣,有多少美處,有多少不美處,如不妝點的活現,人不肯看;如妝點的活現,使人動起火來,又說我續《金瓶梅》的依舊導欲宣淫,不是借世說法了。」續書就是接前集寫人物的「來生報應」、「托生來世姻緣」。這些都與摹仿《金瓶梅》的《玉嬌麗》無關。第三,《續金瓶梅》卷首幾篇序文,以西湖釣史《續金瓶梅集序》最為重要,提出了很重要的小說理論。他肯定情在小說中的作用,肯定《金瓶梅》是「言情小說」,提出「情生則文附」、「情至則流」的觀點,並總結出顯與隱、放與止、誇與刺的藝術辨證關係,稗官野史足以翼聖贊經的社會作用,並指明作者寫《續金瓶梅》,「以《金瓶梅》為註腳,本陰陽鬼神以為經,取聲色貨利以為緯,大而君臣家國,細而閨壺婢僕,兵火之離合,桑海之變遷,生死起滅,幻入風雲,因果禪宗,寓言褻暱。於是乎,諧言而非蔓,理言而非腐,而其旨一歸之勸世。」這些都是丁耀亢的《續金瓶梅》創作特點與宗旨,一絲一毫未涉及《玉嬌麗》。西湖釣史在序文中談到小說史,論到三大奇書,就是隻字未提《玉嬌麗》。如果丁耀亢依據《玉嬌麗》,加以修訂而寫成《續金瓶梅》,西湖釣史不會不提到。
  石玲據丁耀亢《訪查伊璜於東山不遇》詩等資料,證出「西湖釣史書於東山雲居」之東山雲居為查繼佐住所,西湖釣史為查繼佐的別號(《〈續金瓶梅〉的作期及其他》)。查繼佐(1601-1676),字伊璜,號東山,晚號釣史。因居杭州西湖附近,自號「湖上釣史」、「西湖釣史」,與丁耀亢早有交往。他為丁耀亢《續金瓶梅》寫序在順治十七年,正是丁耀亢赴惠安任途中滯留杭州寫成續書之時。查繼佐肯定小說,對小說有一定研究,他會關心丁耀亢的創作過程,創作意圖的,對丁耀亢的續書是完全瞭解的。第四,《續金瓶梅》是一部帶有雜文性質的長篇小說,有大量的抽像議論。他像對待學術著作那樣,把《續金瓶梅》借用書目列在卷前,共五十九目,包括經史子集,詞曲小說,《艷異編》、《水滸傳》、《西遊記》、《平妖傳》均列其中,如果丁耀亢寫《續金瓶梅》借用了《玉嬌麗》,也會列入借用書目。但借用書目中並未列有《玉嬌麗》。序、凡例,正文六十四回中,也無一處提到《玉嬌麗》。據以上分析,筆者認為想從《續金瓶梅》探求《玉嬌麗》的內容,恐怕是達不到目的的。我們應該相信謝肇淛所云,《玉嬌麗》是摹仿《金瓶梅》的。因此,即使《玉嬌麗》作者探求到,也未必能解決《金瓶梅》作者之謎。不知道《玉嬌麗》是否尚存人間?何時何地能發現?誰能發現?不然,關於《玉嬌麗》的作者、內容仍然是中國小說史上的一個不解之謎。

  丁耀亢的《續金瓶梅》創作及其小說觀念(1)

  《續金瓶梅》「以因果為正論,借《金瓶梅》為戲談」,名義上曰續,實際上是「借潘金蓮、春梅後身說法」,以《金瓶梅》為依托,丁耀亢寫自己的作品。《續金瓶梅》與《金瓶梅》立意、背景、產生時代均不同,有其自身獨立存在的價值。《金瓶梅》第一百回《韓愛姐湖州尋父普靜師薦拔群冤》寫普靜師薦拔幽魂,解釋宿冤,讓眾幽魂隨方托化:西門慶往東京城內,托生富戶沈通為次子沈鉞,潘金蓮往東京城內托生黎家為女,李瓶兒往東京城內托生袁指揮家為女,花子虛往東京鄭千戶家托生為男,春梅往東京孔家托生為女。《續金瓶梅》接前書寫西門慶、潘金蓮等人物托生以後的故事。續作以宋王朝南渡後宋金戰爭為背景,以吳月娘、孝哥、玳安(前書中未死人物),李銀瓶、鄭玉卿(李瓶兒、花子虛托生人物),黎金桂、孔梅玉(潘金蓮、春梅托生人物)三組人物為主要描寫對象,以月娘、孝哥母子離散聚合為主要線索,中間交錯敘述其他兩組人物故事。在著筆描寫、刻畫虛構人物的同時,用約有十回篇幅穿插敘寫一些歷史人物故事:宋徽宗被俘途中聽琵琶;張邦昌在東京稱楚王,潛入宮闈,伏法被誅;宗澤單騎入山寨,招安王善;韓世忠、梁紅玉大敗金兀朮;洪皓使金,被囚北國;秦檜勾結金人,通敵陷害岳飛。在各回文字中,作者用寫史評的筆調寫了大量議論文字。作者說:「要說佛說道說理學,先從因果說起,因果無憑,又從《金瓶梅》說起。」
  (第一回)抽像議論與小說故事形象交叉。《續金瓶梅》以宋金戰爭為背景,用金兵影射八旗軍,以清兵入關屠城的現實生活為基礎進行描寫,披著寫宋金戰爭的外衣,反映明末清初的戰亂與人民苦難。有時有「藍旗營」、「旗下」等旗兵建制,把金兵當成清兵來寫。作者把叛將蔣竹山、張邦昌寫得沒有好下場,對抗金名將韓世忠、梁紅玉則熱情歌頌,表現了作者擁明抗清的民族思想。作者對李師師、李銀瓶、鄭玉卿、黎金桂、孔梅玉等市民階層人物的塑造,暴露這些人物在宋金戰爭這種非常環境下的私慾、醜態,給予鞭撻;對他們受金貴族蹂躪欺壓,受壞人欺騙侮辱,表現了一定的同情。李師師,是宋徽宗寵妓。她拐騙銀瓶(李瓶兒托生)當了妓女,以奉旨聘選為名。金兵入城,東京大亂之時,李師師借助降將郭藥師的庇護,未被金兵劫虜。李師師搬到城外,蓋造新房,大開妓院。徽宗被俘之後,李師師「故意捏怪妝妖,改了一身道妝,穿著白綾披風,豆黃綾裙兒,戴著翠雲道冠兒,說是替道君穿孝」。她自號堅白子,誓終身不接客,實際以曾被宋徽宗包佔過為榮耀,抬高自己的身價。蔡京的乾兒子翟四官人要出一百兩銀子梳籠銀瓶,李師師利用幫閒鄭玉卿欺騙翟四官人,騙取重金。李師師把鄭玉卿認做義子,留在身邊,滿足淫慾。李師師發現鄭玉卿到銀瓶臥房偷採新花,就指使七八個使女把鄭玉卿打得鼻青眼腫,並大罵銀瓶。鄭玉卿攜銀瓶乘船逃往揚州。李師師用巫雲頂替銀瓶,讓翟四官人謀殺巫雲,要置翟四於死地。李師師與金將的太太們秘通線索,把李師師入在御樂籍中,不許官差攪擾。翟四官人被騙多次,受氣不過,控告李師師通賊謀反,隱匿宋朝秘室,通江南奸細。金將粘罕貪財,正要尋此題目,派一隊人馬,把李師師綁了,打二十大板,送入女牢。其傢俬籍沒入官,丫頭們當官賣嫁。李師師經刑部審問後,將她批給一個七十歲養馬的金兵為妻。李師師跟金兵到遼東大凌河,與老公挑水做飯。小說描寫李師師在宋金戰爭中與翟四官人的矛盾,顯示李師師是一個狡猾詭詐、唯利是圖,不顧廉恥的鴇兒形象。同時也形象地表現了這個鴇兒在宋金戰爭動亂年代中的浮沉,開始想憑借金將的庇護得勢,最後反被金將摧殘。這是《金瓶梅》中沒有的人物與內容。李銀瓶,本名長姐,《金瓶梅》中李瓶兒死後托生袁指揮家為女。被李師師以奉旨聘選名義,騙到妓院當了妓女。銀瓶想有一位才貌兼備的狀元偕老,苦惱不能嫁個好丈夫。李師師家有十個妓女,用各樣刑法拷打。
  因銀瓶「是當初道君皇帝自選過的才人」,被敬奉著,日後靠她掙錢。翟四員外出一百兩銀子要梳籠銀瓶,李師師貪圖錢財,用銀瓶利誘翟四。在銀瓶未被梳籠之時,先與李師師的乾兒子鄭玉卿同房。後來,與鄭玉卿一起乘船逃往揚州。銀瓶是絕代佳人,在揚州被鹽商苗青看上。鄭玉卿被苗青外娶的妓女董玉嬌勾搭,鄭玉卿對董玉嬌說:「情願把銀瓶嫁了。」苗青設計要貼上一千兩銀子,用董玉嬌換銀瓶,把銀瓶用一頂小轎送入鹽店。苗青老婆是一個妒婦,用鐵火杖毒打銀瓶,銀瓶受屈不過,半夜自縊身亡。作者解釋說:「這段因果,當初李瓶兒盜花子虛十萬家財,貼了身子給西門慶。今日花子虛又托生做鄭玉卿索他的情債。那銀瓶欠他情債,一一還完,還不足原財,因又添上一千兩賣身的錢,完了債。」李銀瓶是一個被蹂躪被侮辱的少女形象,她得不到正當的愛情,跟浮浪子弟鄭玉卿私奔,後又被鄭出賣。銀瓶的悲劇結局,暴露了封建社會的黑暗、殘酷。銀瓶形象與作者的因果說教相對立,與前集《金瓶梅》中的李瓶兒也無內在聯繫。黎金桂,黎指揮娘子所生,從小由家長做主,與窮困殘疾鞋匠瘸子訂婚。她羨慕孔梅玉嫁給金貴族公子,得到母親支持,決心悔婚,終因迫於金地方官的威權,招贅劉瘸子入門,金桂得不到應有的愛情,過著鬱鬱寡歡的生活。最後,她出家當了尼姑。這是一個令人同情的沒有美滿婚姻的普通女子形象。但是,作者為了藉此宣傳因果報應,把金桂寫成潘金蓮托生。為表達懲淫女的思想,讓她變成「石姑」,表達「淫女化為石女」,「色相還無色相」的封建禁慾主義觀念。孔梅玉為孔千戶之女。她父親投降金人,被經略種師道所殺,母親改嫁,家境貧困。她不甘心貧賤,一心想嫁一個富貴郎君。梅玉被孫媒婆所騙,終於嫁給金朝重臣撻懶的公子金二官人為妾。金二官人的大婦凶妒剽悍,隨意打罵梅玉,梅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金桂母女幫助下,出家做了尼姑。取法名梅心。作者把她寫成春梅托生。作者說:「或說前集金蓮、春梅淫惡太甚,未曾填還原債便已逃入空門,較之瓶兒似於淫獄從輕。瓶兒亡身反為太重。」又說「瓶兒當日氣死本夫盜財貼嫁,與金蓮、春梅淫惡一樣」,用這種「淫根」輕重觀點解釋金桂、梅玉的遭遇與結局,是與人物形象本身蘊涵的意義不相容的。丁耀亢用宿命因果報應思想解釋續書人物與前集《金瓶梅》人物的聯繫是牽強的。作者從「淫根」輕重觀點看待李瓶兒、潘金蓮、春梅等人物命運,也是很落後的。丁耀亢並不是《金瓶梅》作者的知音。當然,他對作品人物的描寫,表現了人物在典型環境中的性格,對《金瓶梅》人物形象畫廊有承襲,也有補充。
  《續金瓶梅》藝術結構類似《水滸傳》單線獨傳而不同於《金瓶梅》的千百人合成一傳的復合結構。作者不重形象性格的刻畫,不以家庭為題材,人物大多活動在戰場、禪林、山寨、旅途、郊野,重在寫戰亂離散給人們帶來的苦難。在體裁上雜神魔、世情、演義、筆記於一爐,像一部雜著,或可以說是一部雜體長篇小說。《續金瓶梅》的改寫本《金屋夢》凡例說:「可作語怪小說讀,可作言情小說讀,可作社會小說讀,可作宗教小說讀,可作歷史小說讀,可作哲理小說讀,可作滑稽小說讀,可作政治小說讀。」足以說明《續金瓶梅》內容的雜。

  丁耀亢的《續金瓶梅》創作及其小說觀念(2)

  這與《金瓶梅》集中表現出的世情小說特點有很大的區別。丁耀亢的小說觀與我們現在的觀念不同,與《金瓶梅》作者也有區別。他把雜文著作《出劫紀略》中《山鬼談》照錄進《續金瓶梅》第五十二回。《續金瓶梅》是他生活經歷的形象概括,又是他政治思想、宗教觀念、情慾觀念的直接闡發,真可以說是一部雜文長篇小說。丁耀亢(1599-1669),字西生,號野鶴,又號紫陽道人、木雞道人,山東諸城人。清順治五年入京師,由順天籍撥貢充旗學教習。順治十年冬,授容城教諭,十一年春就官,後遷福建蕙安知縣。順治十六年十月赴任,走揚州,入姑蘇,訪西湖。第二年未上任,辭官回轉,此後不再出仕。《續金瓶梅》寫成於順治年間任容城教諭之時。康熙四年(1665)八月,因著《續金瓶梅》致禍下獄,至冬蒙赦獲釋,計一百二十天。「著書取謗身自災,天子赦之焚其稿。」(《七戒吟》)《續金瓶梅》刊行後不久,即遭禁毀,順、康之際原刊本極罕見。傅惜華原藏順治刊本,圖與正文均有殘缺。山東省圖書館藏抄本三部,其中一部為莒縣莊維屏舊藏,筆者曾訪閱過此珍貴抄本。齊魯書社孫言誠氏認為此為原抄本,或者就是稿本,順治刊本是以此抄本為底本刊印的。丁耀亢與著名小說戲曲家李漁(1611-1680)同時而齊名,可並稱「北丁南李」。丁耀亢曲論《嘯台偶著詞例》比李漁《閒情偶寄》早二十二年。丁氏早於李漁以「結構」為著重,提出「十忌」、「七要」、「六反」。「六反」云:「清者以濁反;喜者以悲反;福以禍反;君子以小人反;合以離反;繁華以淒清反。」講的是悲喜相間、清濁對比、福禍交錯的藝術辯證法。丁氏還提出「要情景真」,情節奇,「不奇不能動人」的理論。李漁也提出「非奇不傳」(《偶集·詞曲部》),認為奇才能新,新奇才能美。李漁小說刻意求新,失之纖巧,缺乏探索人生、追求理想的崇高宗旨。而丁氏雖也主張「不奇不能動人」,但因立足於動亂的社會現實,關注人性,關心民生疾苦,其小說顯得寬闊博大,有厚重深沉的歷史感。
  如果把丁耀亢的小說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來看,他造就了小說作品的另一種類型,對其「有失演義正體」的特點,不應看成一種缺點,如劉廷璣所說:「道學不成道學,稗官不成稗官」(《在園雜誌》)。現今有的學者也說《續金瓶梅》既像小說又不像小說,是一「重大弊端」(周鈞韜、於潤琦《丁耀亢評傳》)。丁耀亢的小說,不拘格套,自創體制,開綜合、多體制、寫現實、講學問、別善惡這種小說類型之先河。以《感應篇》開首八字為總綱,「無字解」即以形象註解,與圖解作用相類。「以十善菩薩心,別三界苦輪海。」以形象故事,對現實人生的摹寫來說明《感應篇》之思想。翼聖、贊經,以勸世為宗旨,把道學與稗官相結合,確是《續金瓶梅》的一大特點。綜合經史、筆記、長篇小說為一體。就小說而言,又綜合世情、神魔、演義於一體。不拘格套,自成體制。揭示人性之惡與弱點,以悲憫之心關注人生、關注現實、關心政治、指斥時事。在這方面繼承了《金瓶梅》的積極成分。而又認為舊本言情,懲淫而炫情於色。所以,他要消《金瓶梅》亂世的淫心(見第六十四回)。所謂續作,實即是破、是反、是批判。儒釋道歸一,拯救人心。心是善惡禍福之根源所在。引李贄《焚書》曰「借用」,實即接受其童心論、發憤而作論、自然順性論。李贄更多從自然人性角度論人之本心,而丁氏多從倫理道德角度演義彰顯人心之善惡。丁耀亢不愧是明末清初(即十七世紀中葉)的小說大師、文化大師。十七世紀中葉是出大師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李漁、金聖歎之時代。丁耀亢可與同時代的大師相比肩。我們應認識丁耀亢、理解丁耀亢、科學地實事求是地評價丁耀亢。丁耀亢與其《續金瓶梅》永存於世,力能至於後世。

  《三續金瓶梅》:與《金瓶梅》貌似而神離

  《三續金瓶梅》,八卷四十回,清道光年間抄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卷一前四回有少量眉批,有圈點。其餘各卷無眉批、無圈點。抄寫行款統一,每半葉十行,每行十七字。抄本所用俗別字,前後相同,如「光陰循速」、「爪凹國」、「握著嘴笑」、「倒扎(閘)內」等,與其他白話小說用字不同。又如「跑踍」不作「咆哮」,「哮」因「跑」而作「踍」把偏旁弄齊,為刻工習慣。此書似有刻本。卷首自序署「訥音居士題」,卷首小引題署「時在道光元年,歲次辛巳孟夏谷旦滕錄,務本堂主人識」,下有「訥音居士印」章。各卷卷題下署「訥音居士編輯」。作者訥音居士在自序中自稱「武夫」,云:「余本武夫,性好窮研書理,不過倚山立柱,宿海通河,因不惜苦心,大費經營,暑往寒來,方乃告成,為觀者哂之。」可見作者並非文壇才子,而是一位愛好文學的武夫。丁耀亢《續金瓶梅》之後,有四橋居士作序的《三世報隔簾花影》。訥音居士不同意《三世報》中寫西門慶、春梅被挖眼、下油鍋。他認為應讓西門慶等人物改惡從善。從這一看法出發,他要「法前文筆意,反講快樂之事」(《小引》),寫作《三續金瓶梅》。「三續」敘寫西門慶死去七年後,還陽復活,又活到五十歲這幾年的家庭生活與官場經歷。西門慶陽魂入殼,復舊如初,重整家園、官復原職。西門慶仍有一妻五妾,月娘為大娘子。春梅還魂永福寺,嫁給西門慶做二房娘子。何千戶死去,西門慶補何千戶員缺,娶何千戶之妻藍如玉為三房妾。娶葛翠屏為四房妾,黃羞花為五房妾、馮金寶為六房妾。「三續」對月娘、春梅、葛翠屏、黃羞花敘寫簡略,對藍如玉著筆較多。藍氏因生女娃二姐而受寵愛,遭到六娘馮金寶的妒嫉。藍氏為藍太監之侄女,西門慶曾多次派來興到臨安給藍太監拜壽送禮。孝哥會試考中,授歷城知縣、後補授沂州府知府,調補授泰安府兵備道,皆是藍太監在朝廷打通關節。藍太監之侄藍世賢到清河縣探親巡狩,西門慶盛宴接待,以逞其官場權勢威風。
  「三續」雖以西門慶的行蹤貫串全書,但更側重敘寫了孝哥的入學、會試、授知縣知府,與甘雨兒(雲裡守之女)結婚等情節。對西門慶的政治活動、商業活動敘寫簡略。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回寫人物結局。西門二姐與賈守備之子賈良玉結親。西門慶改惡從善,出家當了和尚。西門慶過五十歲生日之時,倏然悟道,不吃葷不喝酒不近婦女,把金銀施捨濟貧,以贖罪愆。讓丫環楚雲、秋桂、珍珠兒,分別與男僕春鴻、文珮、王經結婚成家。六娘馮金寶重回妓院,後雙目失明。五娘黃羞花原為王三官之妻,被休後嫁給西門慶,現二進昭宣府,與王三官破鏡重圓,生了一個兒子。四娘葛翠屏和三娘藍如玉出家為尼僧,後坐化成了正果。大娘子吳月娘和二娘子春梅,由玳安引路,投奔泰安州小大官西門孝任所。西門孝探母,月娘受封誥,春梅受福,喬大戶攀親(喬之女兒嫁給孝哥)。西門慶悟道,是作者的「倏然悔過便超升」(結尾詩句)思想的註腳。作者不顧人物思想性格發展的邏輯,主觀地要西門慶「向善回心」,不合情理的改變了《金瓶梅》中西門慶自我毀滅的結局。續書中人物春梅得知西門慶要悔悟時說:「若說別人還是有之,這行貨子要悟道,竟是放屁。」春梅即認為西門慶是不可能悟道的。「三續」側重敘寫西門慶與妻妾、與僕婦、與妓女、與戲班女演員、與倖童之間的頻繁的性行為,這些描寫均孤立於人物性格心理之外。「三續」在人物之間外在關係、西門慶性行為這兩點上與《金瓶梅》貌似而神離。《金瓶梅》中西門慶一妻五妾,「三續」也讓西門慶有一妻五妾。《金瓶梅》中李瓶兒生官哥,遭到潘金蓮妒嫉;「三續」寫藍氏生二姐遭到馮金寶妒嫉。《金瓶梅》中西門慶暴亡,孝哥出家,月娘長壽;「三續」中孝哥陞官,西門慶出家,月娘受封誥。《金瓶梅》西門慶有胡僧藥;「三續」西門慶有三元丹。「三續」模仿世情書,但未能寫出世態炎涼。也不注意刻畫人物性格,不注意表現人物之間的矛盾糾葛,只是平面地、單線地、孤立地寫日常生活。語言乾癟、重複,寫性行為一律是「如漆似膘」,寫音樂之美一樣的「美耳中聽」,寫宴席一概是「上了割刀點心」。「三續」作者對《金瓶梅》「不解其中味」,未領會作書人「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之立意,未把握《金瓶梅》之底蘊。作者不但未能繼承《金瓶梅》而有發揮,相反,卻作了庸俗地接受。嚴格來說,「三續」不是《金瓶梅》的續書,而是一部不合《金瓶梅》原意的模仿之作,與《金瓶梅》貌似神離,是對《金瓶梅》積極意義的背離。

<<解讀《金瓶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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