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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話說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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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蒙話說紅樓夢 作者:王蒙 
    以獨特,現代的視角解讀《紅樓夢》中的政治、愛情、命運、人生價值……借古論今,思辨幽默,痛快淋漓。本書文圖並茂,是王蒙先生繼《紅樓啟示錄》後又一本評說《紅樓夢》的精品佳作。王蒙把他對生活的理解與《紅樓夢》這本書結合在一起,抒發了對人生對政治對愛情的感悟


  石與玉

  前言

  我讀過一些書,這些書裡,最活的一部就是《紅樓夢》。
  《紅樓夢》當然是小說,但是對於我來說似乎又不僅是小說,而是真實的生活。就是說,一讀起《紅樓夢》,就如見其人,如臨其境,如聞其聲,在你的面前展示著的與其說是小說的文字、描寫、情節、故事、抒發、感慨……與其說是作者的偉大、精細、深沉、華美、天才……不如說是展示著真實的生活,原生的生活,近乎全息的生活。對於這樣的生活你可能並不熟悉,但是它能取信於你,你完全相信它的真實、生動、深刻、立體、活潑、動感,可觸可摸,可讚可歎,可惜可哀,可評可說。
  你本來涉世未深,所知有限,如果你好好讀三遍《紅樓夢》,怎麼著,你顯得懂點世事人情了。不是說《紅樓夢》裡的事情可以與生活中的實事照搬比照,不,那樣強拉硬扯只能出笑話,而是說的某種「事體情理」是普遍的,是可以互為啟迪的。
  我喜歡一次又一次地閱讀《紅樓夢》。我喜歡一次又一次地琢磨《紅樓夢》,每讀一次都有新發現,每讀一次都有新體會新解讀。
  例如我過去多次說過也寫過,抄檢大觀園時,探春的一段長篇講話太深太痛,顯得突兀,可能是曹雪芹借探春之口說自己要說的話。我還「小人度君子之腹」地說,讓作品人物說出作者想說的話,是寫作者很難擺脫的一種誘惑。但是近來的多次重讀使我的想法發生了動搖。蓋從一開始探春與老太太在評價園內治安形勢上就發生了原則性的分歧,探春在突擊查夜後認為除夜班人員無聊耍錢外並無違規大事,她的這種天下本無事的觀點馬上受到賈母的惡聲惡氣的批評。整個搜檢之中,能充當搜檢方針與舉措的對立面的只有探春一人。其他司棋晴雯只是個人尊嚴維護,寧折不屈罷了。
  時代當然不同了,今天的中國今天的世界,已經與賈氏們在大觀園裡的生活大相逕庭了,但是許多事體情理,許多人性善惡,許多愛愛仇仇,許多陰差陽錯,許多吉凶禍福、興衰消長仍然令人覺得親切,覺得似曾相識,覺得有令人警醒、給人啟示、發人深省之處。
  否則,毛澤東那麼偉大,那麼政治,那麼哲學又那麼日理萬機、實務纏身的人怎麼可能念念不忘於《紅樓夢》!他評價《紅樓夢》遠遠多於高於任何中外名著。
  除了真實生動深刻以外,《紅樓夢》的一大特點是它留下了太多的空白,這是一道道填空題,它呼喚著記憶力、聯想力、想像力、直至偵探推理的能力,誰能經得住談《紅樓夢》的誘惑呢?不談《紅樓夢》,誰知道你也是有智慧有靈性有感情有感悟的呢?
  感謝曹雪芹吧,給了我們這麼好的話題,你對什麼有興趣?社會政治?三教九流?宮廷豪門?佛道巫神?男女私情?同性異性?風俗文化?吃喝玩樂?詩詞歌賦?蠅營狗苟?孝悌忠信?虛無飄渺?來,談《紅樓夢》吧。
  所以我不揣淺陋,把說《紅樓夢》作為我的一件常務,常活兒,一個永遠不盡的話題。我把《紅樓夢》當做一部活書來讀,當做活人來評,當做真實事件來分析,當做經驗學問來思索。我把《紅樓夢》當做一塊豐產田,當做一個大海來耕作,來徜徉,來拾取。多麼好的《紅樓夢》啊,他會使那麼多人包括我一輩子有事做,有興味研究著述爭論拍案驚奇!我常常從《紅樓夢》中發現了人生,發現了愛情、政治、人際關係、天理人欲……的諸多秘密。讀《紅樓夢》,日有所得月有所得年有所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各有所得。我也常常從生活中發現《紅樓夢》的延伸、變體、仿造、翻案、挑戰……偉大的經歷豐富的中國人中國同胞啊,誰沒有一部紅樓夢、瓦屋夢、土牢夢、灰房夢、石穴夢、地道夢?或者有經歷有各種屋子樓而終於無夢?
  所以有了這本《王蒙活說紅樓夢》——不是話說,而是活說。把《紅樓夢》同時當生活說,把《紅樓夢》往活裡說,把讀者往活裡而不是往呆木裡說。親愛的讀者,從對《紅樓夢》的閱讀裡找到共識與新見吧,增添智慧和情意吧,提高文化和修養吧。
  願我的這一本書能使你得到某種參照和鼓勵。

  關於書名

  《紅樓夢》原名《石頭記》,書裡第一回就說了,實際版本也是如此,脂評,戚本,列(寧格勒)藏本都叫《石頭記》。
  第一回裡還提到另外的書名:《情僧錄》和《金陵十二釵》,雖有此名,少見這樣的版本。
  用得最廣泛的還是《紅樓夢》的書名,所有外文譯本都是用這個名稱,最多翻譯時加個介詞,使之類似「夢在紅樓」或「紅樓之夢」。
  還有一個名字被坊間採用過:「金玉緣」。我上小學時就讀過名為《金玉緣》的《紅樓夢》。
  我拙於考據,拎不清幾個名稱出現的緣起始末,只想從文學性、書名學的意義上說一說。
  《金玉緣》云云,向通俗小說方面發展,它突出了薛寶釵的地位,不準確;因為全書一直貫穿著究竟是「金玉良緣」還是「木石前盟」的悖論、困擾、撕裂靈魂的悲劇性矛盾。
  《金陵十二釵》取名不錯,既金陵又一傢伙十二個女性,有氣勢也有魅力,或者說有「賣點」,不知為什麼未被書界接受。可能是只提出十二個女性,嫌單純了些。我倒是見過以此命名的畫圖。澳門濠景酒店就出售一種茶托,圖畫是「金陵十二釵」。
  「情僧錄」是十二釵的另一面,與十二釵互為對象,從情僧(即賈寶玉)眼裡看出去,是「十二釵」,從十二釵眼裡看出去,只有一個賈寶玉。「情」與「十」兩個名稱都有人物但缺少構成小說的一個特質:故事。有道是藝術性強的小說應以人物為重心,有理,但敘事詩、報告文學、散文速寫,也都可以以寫人為主。還有不論你默認也好,氣急敗壞地罵娘也好,多數讀者讀小說,是首先由於受到了故事的吸引。
  情僧云云,多少有主題先行、裝腔作勢、與常識較勁直至灑狗血的嫌疑。
  最好的書名當然是《石頭記》,這方面我曾與宗璞討論,我們兩個的意見一致。石頭云云,最質樸,最本初,最平靜,最終極也最哲學;同時又最令人欷噓不已。多少滋味,盡在不言中。
  石頭亦大矣,直擊宇宙,直通寶玉,登高望遠,卻又具體而微,與全書的核心道具即寶玉脖子上掛著的那塊通靈玉息息相關。這樣的名稱只能天賜,非人力所能也。
  我建議,今後出版社再印此書(指供大眾閱讀的長篇小說,不是指專門的什麼什麼版本),乾脆用《石頭記》書名,值得試一把。
  《紅樓夢》則比較中庸,紅者女性也,閨閣也,女紅、紅顏、紅妝、紅粉……不無吸引力。樓者大家也,豪宅也,望族也,也是長篇小說的擅長題材。夢者羅曼斯也,滄桑也,愛情幻滅也,依依不捨而又人去樓空也。多少西洋愛情小說名著,從《茵夢湖》到《安娜·卡列尼娜》也是靠這種寫法征服讀者。
  與「石頭記」相比,「紅樓夢」,還是露了一點,俗了一點。這又是悖論,我們不希望把小說寫俗了,但是在我國,與詩詞、散文、政論相比,小說與戲曲從來都是俗文學。
  還有一條,過分地偏激地咋咋唬唬痛斥世俗通俗,本身也可能是一種矯情做作,也是俗的一個變種罷了。

  通靈寶玉

  在《紅樓夢》中,賈寶玉生而銜之的那塊玉是一個關鍵性的物件。第一、它是賈寶玉此人的另一個「我」,它是寶玉的物格化,也就是說賈寶玉公子是這塊玉的人格化,它們互為主體。第二,它是賈寶玉也是全書的一個符號。第三、它是全書的主線:由女媧補天未用之石變成通靈之玉,幻化為人,經歷種種,復變成一塊石頭,回到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符合中國哲學的對於圓形的崇拜、循環觀念與週而復始的觀念。第四它是作者的哲學:發生學、未來學與終極關懷,是作者理智上想講實際上未必做得到的一種人生觀。虛無主義又現實主義。虛無而不徹底,因為虛無會變成現實,一塊石頭會變成一個賈寶玉其人。現實而不現實,因為賈公子的一切是石頭變的,最後還得變成石頭。第五,它還組織了一些情節,使得現在的 「現實主義」的小說帶上了象徵主義乃至魔幻主義的色彩。
  石頭的說法使《紅樓夢》闊大終極。玉的變幻使《紅樓夢》顯得靈動。絕非爬行的現實主義。
  以庚辰本回目為例,第一回、第八回、第二十五回、九十四回、一百十六回,回目中都有通靈字樣。無此字樣但仍然寫到乃至是圍繞此玉寫的章節更多,如見到林黛玉時的摔玉情景,張道士看玉給麒麟等情節。總括來說,賈寶玉的平安禍福都反映到了那塊玉上面。
  還有一僧一道,丟玉啊,送玉啊,弄得熱鬧。
  這一類情節本來很容易鄙俗化、狗血化,所以高鶚寫到後來丟玉時,還出現了各種假冒偽劣之玉,這其實很值得深思,有真就一定有假,有高明就一定可能變成拙劣。幸虧這裡有一個重要交代,這樣,通靈玉的情節不致走火入魔,往野蠻愚昧醜惡邪祟上走。
  這個關鍵性的交代就是石頭,玉的本質、來源、歸宿都是石頭,只這麼一想,你就開闊了、平靜了、惆悵了、悲哀了也昇華了。不簡單。
  如此這般,你仍然覺得意猶未盡,對這種前無先例、後無承接的寫法仍然覺得不清不明,覺得仍然未有說到穴位上。實是留下了太多的遺憾。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胡適博士對於銜玉而生的寫法頗不以為然,他在給高陽的信中就明說了這一點。這實在是很奇怪,與胡博士的水平地位影響不相稱,我只能說他是以產科學的觀點來評價這塊通靈玉的出場的。

  寶玉摔玉

  《紅樓夢》第三回描寫寶玉第一次與黛玉見面:
  (寶玉)……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 ,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誇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
  這一段寫得超常。一個少年見了另一個少年,發現對方有一種什麼好東西,而自己沒有,因而哭鬧,這可以理解,因為人有私有佔有的慾望。但因為自己有而對方沒有便「無私」地鬧了起來,這不可理解。
  超常,所以絕妙,妙卻難解,難解,就更妙。如果是那種單薄的情節處理,受了委曲哭,得了甜頭笑,還有什麼捉摸頭呢?
  此章作了鋪墊,先說是寶玉「有時似傻如狂」「行為偏僻性乖張」,還說他是「登時發作起癡狂病」,如此這般。
  但我們看一看,寶玉並非見人就問人家有無玉,更從未在人前摔過玉。摔玉的情分與癡狂並不是每一個接觸過寶玉的少女都能得到的。這麼一想,你就為之感動,為之淚下了。
  是的,這是宿命,這是前世的神瑛侍者與絳珠仙子的還淚之情所注定的。它無法解釋也不必解釋。寶玉愛黛玉,這是不能討論的。愛情如電如雷霆,如瘋狂如冤孽如病痛,它的強度甚至超過了生與死。他見了黛玉,他能不鬧嗎?他能踏實嗎?他能正常嗎?
  見到自己的所愛就如同見到了自己的前生、現世與未來,如同見到了自己的靈魂、形影與存在……他能不要求對方與自己保持完全的一致嗎?
  如果依弗洛伊德的說法,小女孩見到男孩的身體,會誤以為自己缺少了什麼,那麼男孩見到女孩覺得自己多餘了點什麼也就不足為奇了。在這個問題上,曹雪芹的文學比弗洛伊德的科學更多了一些對於女性的體貼,比弗洛伊德的科學多了點人文,是不是呢?
  ……這仍然不能完全解開摔玉的故事,我們還將繼續分析下去琢磨下去。這裡要說的是,從青年修養的角度上看,我們應該告訴下一代人對愛情也可以採取更加務實的態度。而某個人,如果他或她經歷過類似寶玉與黛玉式的迷狂的痛苦的愛情,他或她嘗到了哭玉摔玉式的滋味,我們有理由為之感歎,既然上蒼給予人類男女的分別,給予了人類以感情和靈性,那麼他或她有福了,他或她算是貨真價實地活過了也愛過了。
  順便說一下,賈母臨時編撰的黛玉的莫須有的以玉殉母的故事確實大近情理,賈母這樣好的虛構能力,比後世那些毫無想像力,只會寫自身的一點室內劇肥皂劇式經歷的作家要更適合搞創作。有一位也不甚年輕的朋友一聽到「搞創作」云云便痛不欲生(可能以為這樣說褻瀆了文學吧),如果他又要痛苦,只得請便了。

  你的脖子上掛著什麼

  寶玉的脖子上掛著的有:長命鎖、寄名符、落生時銜著的那塊玉。此外,他頭戴累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捧珠金抹額,身上繫著五色蝴蝶鶯絛。
  很闊綽。更是求吉祥。
  人們生下來時都是「無產階級」,叫做一無所有,叫做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知道是不是人為自己的赤條條身世身份而寂寞孤單慚愧,總是用許多玩藝點綴、豐滿、保佑自身。
  人們還傾向於尋求某個物件與自身的對應性、神性、主宰性。西人脖子上要掛十字架、護身符,佛家要掛念珠,同樣有護身符,各民族都有這方面的習俗。
  寶玉的玉先天帶來,自是神異。玉的正面用篆體寫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背面寫著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這個背面寫得太低俗直露了,應屬敗筆。但它反映了,人們不但追求物件的對應性、神性、主宰性,而且追求語言文字的同樣神學功能。篆字比較繁複美觀,似帶神性,乃成為首選。
  物件與文字,寶玉擁有的很足實。姓賈的這位公子有福了。
  寶釵差一點,沒有生而有之的物件,卻有得自癩頭和尚的文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製作了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纓絡,以之裝飾金燦燦的項圈、金鎖。有此一物,有此八個字,也夠寶釵受用不盡的了。
  口中銜之,當然是宿命。和尚給擬稿,也是命,另一個稍淺層次的命。命與命也是可能相悖的,不但人與人衝突,命運與命運也衝突,誰能活得踏實平安?
  黛玉最偉大,她脖子上什麼都沒有。她為之傷心、疑惑、悲哀,她不懂以無勝有的道理。她時時感到的是一無所有在一應俱全前面的弱勢。
  你我大致也是林黛玉,你我的脖子上也是什麼都沒有。女性買個項鏈,也遠沒有這些名堂。我們生下來,沒有玉,沒有金,沒有篆字靈驗,只有一雙手,一顆心,一種未必能夠實現的願望,一腔眼淚。然後,噙著淚、焦著心、忙碌與慨歎自己的一生。我們勝過林黛玉的地方當然多多,我們未欠淚債,所以,我們還會常常含著微笑,至少可以自嘲這個一無所有。


  賈寶玉論

  「弄性」和「常情」(1)

  《紅樓夢》第五十六回,賈母對甄府的四個女人談到寶玉時說:
  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麼刁鑽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若一味他只管沒裡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好,也是該打死的。
  賈母這一段話說明:寶玉雖然得寵,但這寵還是有前提有原則的,如果違背了「禮數」,是要「打死」的。決定受寵還是打死的分界的原則,當然是硬指標。其次,這也反映了賈府的坐在寶塔尖上的至高人物賈母對寶玉的基本評價,即認可寶玉並沒有出大格,而這個評價是符合實際的。
  起碼賈府上下人等沒有誰認為寶玉是什麼「叛逆」。甄府女人說到她們的「甄寶玉」時說:
  ……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
  這話同樣適合於賈寶玉。賈寶玉的許多「毛病」是可以用「弄性」和「常情」即用人性論與人情論來解釋的。
  只有賈政給寶玉上的綱高。第三十三回寶玉挨打時,賈政從發展的觀點指出寶玉問題的嚴重性時說:「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
  「弒君殺父」云云,有點又叛又逆的意思了。細察之,寶玉的罪名雖大,罪狀不過是「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且不說最後一條來自賈環的誣告,全是不實之詞,就是這幾條都鐵案如山,寶玉所為也不比賈珍賈璉賈蓉乃至薛蟠之屬更過分。賈政所以上這麼高的綱,固是因為寶玉是己出,年齡又小,應該從嚴管教;更重要的是寶玉與琪官的關係得罪了忠順王爺。賈政說寶玉道:「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這裡,主要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賈政懼怕比他家更有勢力的權貴,尤其怕「禍及於我」,嚇壞了才亂上綱,並不反映寶玉的實際。如果禍不及於賈政,本可以不扣這麼大的帽子的。
  寶玉也非全然不諳世故。他應付忠順府長史官,先賴說,他「究竟連『琪官』兩字不知為何物,豈更又加『引逗』二字」,說著便哭起來,看來也還善做假。及至對方拋出「紅汗巾」的過硬材料,他自思「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別的事來」,於是改變策略,「交代」了琪官的去向。
  至於正常情況下,寶玉見了外人,其「禮數」就更加完善。如第十四回寫寶玉「路謁北靜王」,賈寶玉「搶上來參見」,「見問連忙從衣內取出(那玉),遞與北靜王細細看」,「一一答應」。特別是當北靜王取下腕上一串念珠——「聖上親賜香念珠一串」贈給寶玉,寶玉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然後與賈政「一齊謝過」。這還不算完,回到府中,迎接奔父喪歸來的林黛玉,「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珍重取出,轉贈黛玉」,可見寶玉是何等珍重比他家更有權勢的北靜王爺的垂青,何等沾沾自喜乃至希望自己的知音摯友心上人黛玉來分享自己的體面。倒是黛玉更清高些,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地不取」。寶玉討了個沒趣。
  似乎是,把寶玉說成封建社會的叛逆,評價太高了。他的一些行為如逃學、厭惡讀經、不思功名進取,一是弄性常情,二是賈府的潮流。封建特權享受可以成為寒士們苦讀寒窗的吸引力,成為「進取」的釣餌,也可以成為倚仗「天恩祖德」已經獲得封建特權的家族子弟的強有力的腐蝕劑和類似可卡因的麻醉品。試看賈府鬚眉,除賈政還有心維持正統,實際上一無所能一無作為以外,又有誰是致力於仕途經濟的呢?他們或聲色犬馬、驕奢淫逸,如賈赦賈珍賈璉賈蓉之輩,或煉丹求仙、尋覓長生,享一輩子福不夠,還要世世代代享受下去,如賈敬。他們之中,何嘗有什麼仁義道德、修齊治平、仕途經濟、創業守業、功名進取?賈寶玉的表現,實在是整個賈府子弟、貴族子弟的消極頹廢的精神面貌,寄生享樂的生活方式,嚴肅的尊卑禮教掩蓋下的腐爛墮落,以及昇平、恢宏、四世同堂五世其昌的家族共同體中的各懷鬼胎、互挖並共挖家族共同體的牆腳的這一大潮流大趨勢的組成部分。作為敗落的大趨勢中的消極現象,寶玉在這一點上與賈府其他老少爺們並無質上的大區別。即使從嚴格的封建正統觀點來看,賈寶玉不比賈家其他老少爺們強,也絕不比他人更壞或更危險。姐姐妹妹,哭哭笑笑,這並不是敗家的根由。蓋封建道德的反人性性質(所謂「存天理,滅人欲」)固然是十分嚴酷的,它的尊卑長幼觀念、它的特權制度與特權思想及一些人的特別優越的生活條件,卻又為皇族、權貴及其子弟其奴僕們開了很大的口子,在這個口子下面,一切男盜女娼都可能被縱容被包庇被淡化掩飾過去,一些帶有異端色彩實際並無大害的思想言行也可以被容許或被忽略,甚至可以為之找到堂堂正正的借口。
  但賈寶玉畢竟與賈府的其他子弟給人的觀感不同,他更天真、更善良、更鍾情也更有一套「哲學」。他的精神境界、文化層次要比那些偷雞摸狗者不知高出凡幾。

  「弄性」和「常情」(2)

  天真善良不需多做論證和解釋。在賈府,多數情況下,寶玉是個蠻乖的、隨和的、常常是有求必應助人為樂的角色。有趣的是,封建特權本來是人性的異化,但身處這種異化的環境之中,又受到「老祖宗」賈母、頭面人物王夫人、實權人物王熙鳳的寵愛,反而一方面使賈寶玉在人生的某些方面較少受到封建禮教的嚴厲鉗制,他可以逃學,可以不整天讀經學孔孟,可以逃避賈政的道學教誨與監督;另一方面,又免受了封建社會下層人民的生存壓力,不必為口而勞碌終身,不會在饑寒與屈辱中喪盡自己的尊嚴與生活樂趣。他從上述兩個方面保護了自我,他反而比較有條件「弄性」,即率性而為,比較有條件表現並盡量滿足自己的物質與精神需求。又由於他年幼,他比旁人更能自由地表達自己對異性的愛慕與關心。除了吃喝玩樂,他的「無事忙」(薛寶釵對他的形容)正表明了他忙的他做的是自己想做自己願做的事。如果是被迫——不論是被尊長、被道德倫理、被實際生活的需要或被什麼使命感所迫,就不是「無事忙」而是「有事忙」了。在他所處的那種情況下,無事忙比有事忙更自由也更人性一點,這是很有諷刺意味的。
  當然,在賈府那個歷史環境中,自由未必是值得稱道的範疇。與眾奴婢相比,主子當然是自由的,他們的自由是惡的自由,即巧取豪奪的自由,寄生墮落的自由,玩弄女性的自由乃至草菅人命的自由。這裡不僅要看是否自由還要看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自我的自由。賈寶玉是出類拔萃的:他的純潔,他的天良,他的悟性,他的文化的或者更正確一點應該說是藝文的修養,都使他與眾不同,使他成為一個文學畫廊中的沒有先例也極難仿製的至純至情至憂至悲的典型,使他成為一個有自己的真正精神生活的人。

  聚到最後一刻(1)

  除卻先天遺傳的因素,養尊處優的特權兼優寵的處境造就了寶玉的俊秀,聰明和閒暇。「富貴閒人」既是對人生的浪費、人性的異化,又是對人生的盡情體味,盡情咀嚼,是人性的某種自由發展。家族的寵遇有加,使寶玉優哉游哉的結果是寶玉更游離於這個家族之外。他的優渥的處境當然來源於得益於家族,叫做得益於「天恩祖德」,得益於他的受寵。實際上他一切依賴於家族,一絲一毫也離不開家族。但受寵的結果使他完全不必要為家族操任何心盡任何責,一切的供應與服務對於他來說都是先驗的、理當如此的、超出實際需要的故而有時候甚至是令人厭煩的。所以他不止一次與茗煙偷偷逃出賈府去自己願意去的地方。第七回寶玉見到秦鍾後立刻想到「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這想法好生突兀,正說明寶玉早已有的一種對自己的處境的厭煩。
  也許是家族中上上下下的黑暗齷齪使賈寶玉懷著退步抽身的戒心。反正賈寶玉的自我感覺既是處於寵愛並落實為供應與服務的中心,又是家族中的局外人。第六十二回中,連「孤標傲世」的林黛玉都為家族的命運擔憂,對寶玉說:「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了,替他們一算,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一副局外人的心態。
  至少在那個時候,賈寶玉完全沒有感到為生存,為「出進」與「後手」操勞的必要。但他的悟性偏偏又使他過早地去思考生命與人生本身的種種難題。生老病死,再加上聚散福禍榮辱浮沉,使寶玉常常感到人生的無常與心靈的痛苦。在日常生活中,賈寶玉飫甘饜肥、錦衣紈,是個變著花樣淘氣取樂的寵兒。在感情世界與形而上的思考中,他卻有無限孤獨與悲哀,和黛玉以外的所有人保持著距離。
  所以說,「置之於萬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第二回)第五十八回寫寶玉的傷春,就夠得上「乖僻邪謬」四字。他見到「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便「仰望杏子不捨」,「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想到「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髮如銀,紅顏似槁了」,「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於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一會了?」
  光陰荏苒。花開沒有幾時便又花落,正如人的青春少年之短促難駐,特別是女孩子的青春紅顏更易衰落。當然,這種時間的無情的流逝的後面還包含著對於個體生命來說不可避免的悲慘的死亡結局,這些感歎,實在是無分古今中外的全人類的一個永恆的歎息,大概也算文學的一個「永恆的主題」。《紅樓夢》寫到此,本不足奇。但表現在寶玉身上,則有他的特定性格化心理的表現。例如他對女孩子的出嫁總是特別感到惆悵,不知這和所謂「精神分析」是否有關。回憶筆者的「少作」《青春萬歲》與《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都有年輕人對他人婚禮的惆悵心理的描寫。後者還被一些好心的長者作為例證來分析小說的感情之「不健康」、之似乎違背了常理,遇有婚事,似乎只應雀躍道喜……這倒是很有趣的事例。筆者曾那樣寫可並不是受賈寶玉的影響。
  時間的流逝使人長大,長大卻也意味著青春的失落,意味著青春時代的好友的各自東西。普希金詩云:「同乾一杯吧,我的不幸的青春時代的好友。」詩雖是給奶媽寫的,卻有更寬泛的感情內容與動情效應。寶玉對於聚散也是敏感的,連一隻雀兒也使他思量第二年的花開時節會不會與再度盛開的杏樹重聚,這也是「心事浩茫連廣宇」至少是「連雀鳥」了。說什麼黛玉喜散不喜聚,寶玉喜聚不喜散,其實在聚散問題上二人的心情並無區別。黛玉所以不喜聚,是懼怕聚後的散,與其散了難過,不如乾脆不聚,倒多了幾分徹底。寶玉所以喜聚,是希望長聚不散,長聚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是懼怕散。
  寶玉的聚到最後一刻的遐想有幾分浪漫,反映了他的比黛玉好得多的處境,在此種處境中不妨做一廂情願的隨想。第十九回他的下面一段話最為為人熟知:
  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哪裡去就去了。
  一個年輕的孩子,想得這樣天真,這樣自我中心,卻又是這樣虛無,這樣徹底的絕望,這樣徹骨的悲涼,實在是很驚人的。
  對於死亡、衰老、離散——中心仍然是死亡——的歎息也可以說是最廉價的、最普通的、最幼稚的一種歎息。在文學作品中,寫死的殘酷死的恐怖死的不可避免,本來不足為奇,但悟性的一個重要標誌、重要內容恰恰是對於死亡的超乎本能恐懼的帶有窮根究底意味的因而是帶有形而上性質的思考。許多宗教教義都是從這個生死問題講起的,許多哲學學說也偏愛著或者不得不嚴正地面對著這個生死的問題。賈寶玉對這個問題的思考委實與眾俗人不同:不是得過且過及時行樂(他並非沒有這一面即「混著頑會子」的一面),也不是積德修好求來生的美好;不是求長生,也不是「文死諫、武死戰」以個體的拚死來實現自我價值。賈寶玉的思考也與眾宗教不同,他不要地獄也不要天堂,毋寧說他相當程度地「唯物」,故而根本不相信不考慮彼岸之事。而這位不但飫甘饜肥、錦衣紈而且生活在姐妹群中、獨享那麼多美麗聰慧的女孩兒的愛慕的天之驕子恰恰對人生的體味是這樣痛苦、這樣消極、這樣絕望。所以死後化灰還不夠,而要化煙,風一吹便散。到第三十六回,他進一步說:

  聚到最後一刻(2)

  比如我此時果有造化……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及到「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之後,他進一步歎息說:
  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
  在痛苦的、絕對不希望獲得第二次體驗的人生之後,是絕對的虛空,也只要絕對的虛空而再不要些許的囉嗦與沾連。茫茫人生苦海中唯一的慰藉便是眾人的或各人的眼淚,是女孩子愛自己的真情。陶醉在這樣的「情」中,結束痛苦的人生,這就是寶玉的「主義」,這就是寶玉的宗教,這就是寶玉的價值觀。從封建正統的價值觀念來看,這當然太離經叛道,但從反封建的觀點、意識形態的觀點來看,這又算得上什麼反封建什麼叛道,甚至可以說這又算得上什麼思想!這種唯情論和非生命論,不是宗教家不是哲學家不是思想家更不是革命家哪怕是改良家的思想觀念,不,它根本不能「入流」。它更多的是一種直覺,一種直接的感情反應,或毋寧說這是一種藝術型浪漫型的情調。「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的時候,將寶玉歸納於「陶潛、阮籍、嵇康、劉伶……溫飛卿、米南宮……秦少游……」之類文人之中,當然是有道理的。
  是的,賈寶玉是個感情型的人。正是過分地感情化,形成了他的軟弱,沒出息,「無能第一」「不肖無雙」,也形成了他的「不知樂業」「似傻如狂」。對於他生活的社會環境、家庭境遇給他的一切好處,對於一般人稱為地位、享受的這一套,他其實是不重視的,他甚至常常從反面、從消極的方面歎息自己的富貴榮寵。對此我們不妨分析為他的不知好歹、不知創業的艱難,他的身上不但沒有當年榮國公、寧國公捨生忘死、建功立業的精神,連焦大的對於往昔的光榮歷史的珍惜也沒有。我們也可以將此視作他自幼毫不費力地獲得的超級物質提供的反效應,視作一種長期過食所引起的缺乏食慾。但從正面來說,這是因為他痛感生命本身的短暫、孤獨、虛無,物質獲得的超豐富性反襯了突出了他在精神上情感上的空虛和飢渴。所以他迫切地超過一切地需要感情,既需要感情的溫暖獲得也需要感情的熱心奉獻。與錦衣玉食相比,感情——愛的生活才是更加真實的生活,更加真實的存在,更加真實的寄托,更加有意義的體驗——如果人生一定要找到一點什麼意義的話。

  泛愛:為藝術而藝術

  寶玉的精神生活集中在感情上,寶玉的感情主要寄托於與他年齡相仿的、嚴格地說是處於從少年向青年轉化的異性身上。「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李白的名句把人生乃至萬物放在浩浩茫茫的空間與時間的坐標上,很有概括力。可惜這樣的概括對於寶玉並不怎麼重要,他並不在意人生與天地、與百代之間的比照,他並不在意自己的一生對於「天地」和「百代」是有某種意義還是全無意義。他追求的恰恰是此生此時此地的情感的依偎,他追求的是情感交流相知溫暖沉醉的瞬間,他追求的是短暫的幸福與徹底的結束。脂粉叢中乃寶玉之逆旅,浮生夢裡有姐妹之真情,這才是賈寶玉。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大概有助於瞭解寶玉的許多情感現象。《紅樓夢》的作者基本上沒有迴避寶玉的性心理的「肉」的方面。但寶玉畢竟與賈璉賈珍賈蓉薛蟠賈瑞有質的區別,那就在於,第一,寶玉非常尊重這些女孩兒,而不是像那些人那樣僅僅把異性當做洩慾工具、當做雞犬貓馬一類的有生命的財物來佔有、來糟踐。第二,寶玉經常是以一種審美的態度來對待異性的,對於美麗聰明靈秀的女孩兒,寶玉經常懷有的不僅是體貼入微,而且是讚歎有加,是傾倒於造物的傑作之前的一種喜悅、陶醉、乃至崇拜與自慚形穢。
  這樣,寶玉雖然不無愛慾,雖然與眾女孩子特別是眾丫環的廝混中不乏狎暱乃至「越軌」之處,但他對女性的整個態度仍然比較純,比較重視精神、情感上的接近,比較文明。這和寶玉的悟性與藝文修養是分不開的。寶玉不喜讀四書五經與做八股文,但他喜歡詩詞歌賦,他深受詩的熏陶,他的感情生活是相當詩化的、被詩所昇華了的,而中國古典詩的成就、魅力、「移情」作用是無與倫比的。詩是大觀園生活的重要內容,與姊妹們一起做詩,是賈寶玉的人生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有了詩就不那麼低級和庸俗,寶玉住進大觀園後所寫的「即事詩」便說明了這一點。「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倦繡佳人幽夢長」「簾卷珠樓罷晚妝」「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諸句,未必稱得上是好詩,卻畢竟是詩而不是薛蟠的「女兒樂,一根往裡戳」。第四十八回香菱學詩,寶玉發表感想道:「這正是地靈人傑,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歎說可惜他這麼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這裡,寶玉的論點是,通詩就不俗,通詩就沒有辜負老天賦予的情性,不通詩就俗。可見以詩作為劃分非俗與俗的標準,寶玉是自覺的。
  如果說寶玉與黛玉與襲人等的接近中自覺不自覺有一己的一定的性心理性追求作為內趨力,有一定的愛慾的目的,例如他兩次引用《西廂記》中的「淫詞艷曲」(林黛玉語)來表達比擬自己與林黛玉的關係;那麼,他的廣博的對於女孩子的泛愛,卻經常是沒有任何「個人目的」的,是無私的,或者可以戲稱之為「為藝術而藝術」的。這種「為藝術而藝術」,帶幾分純潔,帶幾分灑脫,帶幾分清高,也帶幾分輕輕飄飄浮浮。他「喜出望外」,為平兒理妝,能有什麼功利的目的?他怕齡官淋了雨而忘記了自己被雨淋,能有什麼目的?他動不動為不相干的丫環打掩護,又能有什麼目的?「為藝術而藝術」,所以可喜;「為藝術而藝術」,所以他終於只是一個「無事忙」,終於擺脫不了空虛。

  專愛:為人生而藝術

  泛愛之中又有專愛,當然是林黛玉。與林黛玉就不僅僅是審美與「為藝術而藝術」了,而是真正的知音,是真正的心心相印的伴侶,是真正的「為人生而藝術」即是生死攸關的「藝術」。賈寶玉如此消極悲哀卻終於活了下來,是因為他有林黛玉這樣的孤獨中的摯友。反過來說,寶玉對於黛玉來說,就更珍貴、更唯一、更痛切、更是愛得死去活來、徹心徹骨。寶玉的人生的大悲哀,這位公子哥兒的大悲哀卻也就是林黛玉的大悲哀,只因為處境的不好這種悲哀在黛玉那裡顯得更加痛楚和絕望。第二十七回寫黛玉葬花,第二十八回開頭寫道:
  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歎;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則自己又安在哉……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
  這一段描寫,黛玉的悲哀便是寶玉的悲哀,黛玉和寶玉的悲哀也便是《紅樓夢》的悲哀的主旋律。當然,三者各有各的特點:「紅消香斷有誰憐」,黛玉的悲哀是溫柔的、女兒氣的,充滿紅顏薄命的哀歎的。寶玉則忽而是「混世魔王」式的「混鬧」——得樂且樂,忽而是無比嬌寵幸運中的對於悲涼的未來、對於理論上雖然是必然或或然的、實際上尚是未然的、而在寶玉的心裡卻是先驗的宿命的認定無移的死亡、衰老、離散、零落、敗滅的「超前感受」。是兒銜玉而生,誠不祥也,他似乎充滿了不祥的預感。至於逃大造出塵網,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色空空色,「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逃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則是全書帶有的勸世、超度世人意圖的主觀題旨(不同於主題思想的客觀意義)。
  寶玉黛玉思想情感的契合大大提高了他們的愛情的品位,中國古典小說中幾乎從沒有也再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不同凡俗、超拔於凡俗、實際上比凡俗不知清醒凡幾高明凡幾故而也悲哀得多的知音式的愛情。或者更準確一點說,這是知淚知哀知寂寞的愛情。這裡不妨講一個花絮式的例子。《文學遺產》一九八九年第三期刊登了陳永明的文章《佛老哲理與〈紅樓夢〉》,文章講述寶玉的喜聚不喜散時,卻引用了黛玉的話:「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到同年第六期,又刊出胡晨短文,批評此條引文錯誤,並說陳文「……用來說明寶玉天性喜聚不喜散,意思正好相反,實在是張冠李戴……把林黛玉的人生哲理安在寶玉身上了。」對陳文引文差錯胡文提出批評事本身,筆者無意置喙。橫看成嶺側成峰,我倒覺得此事恰恰說明了林、賈「人生哀思」的一致性,喜聚與喜散、不喜散與不喜聚的本質上的一致性。這裡的「林冠賈戴」的故事,對於筆者要做的這一論斷來說,實是一段佳話。

  「前佛老」情思

  或謂寶玉的這些悲哀正是他的悟性所在、「慧」根所在,使他容易接受容易悟解老莊、佛禪的偏重於虛無的哲學思想。確實,第二十一回描寫寶玉讀《南華經》,「意趣洋洋,提筆續曰:『焚花散麝……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然後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寶玉因陷於黛玉與湘雲的夾攻中而又想起「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寶玉還對襲人說:「什麼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談及此句,不覺淚下。」寶玉遂「立占一偈」,填詞《寄生草》。寶玉的這種思想狀況,確實便於《紅樓夢》作者在他的身上寄托自己的確是受了佛老思想影響的種種情思。
  但總的來說,還不能說寶玉是屬於佛老一派。不能認定寶玉的思想可以歸納於道家禪佛。與其像上面那樣說,不如說寶玉的思想感情中有一種通向佛老哲學的契機。哀聚散也好,哀青老也好,哀愛怨也好,哀生死也好,都不是佛老,因為佛老追求的恰恰是對這種「哀」的摒棄、超越、解脫。如果真正做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經》),做到「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徬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安所困苦哉」(《莊子·逍遙游》),如果真正做到視「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金剛經》),根本否認此岸此生的一切的實在性,如果真正又佛禪又老莊,寶玉何至於那樣狼狽那樣悲哀那樣無事忙那樣痛苦?
  寶玉的思想感情中有一種通向佛老的契機,或者換一種說法:寶玉的思想感情處於「前佛老」的狀態。寶玉並不喜歡進行哲學的思辨,並不熱衷於修行或學習佛老,襲人還指出寶玉常常「毀僧謗道」(第二十一回),寶玉不是哲學家思想家,而且筆者要補充一句,曹雪芹也不是哲學家思想家,《紅樓夢》的貢獻不在於論證了或豐富了佛老哲學或任何別的哲學,而在於它很好地寫出了這種原生的「前佛老」情思。所以,胡適批評曹雪芹的「見解當然不會高明到那兒去」也許是對的,從而得出「《紅樓夢》的文學造詣當然也不會高明到那兒去」的結論卻大謬不然了,就此,筆者將專文論述,這裡暫不詳述。寶玉的這些思想感情來自他自己的性情,他自己的處境,來自他直接面對的春夏秋冬、榮寧府大觀園、賈府眾主奴特別是那些吸引著他、折服著他、陶醉著他、愉悅著他、感慨著他時而又夾攻著他征討著他折磨著他撕裂著他的女孩子的悲歡與遭際,來自活躍在他的青春的俊秀的身體內的種種愛慾、追求、生命活力與聰明靈秀。與其說他的情思來自佛老,不如說是來自「老天賦予的情性」。他的情思慨歎,既是獨特的、「專利」的,又是普泛的、人類的。他可以從例如《南華經》、「道書禪機」中取得某種自我體認、自我表述上的啟示,主要是語言符號與方式上的啟示,但是,他完全沒有形成一種哲學或主義也談不上接受了某種哲學和主義。所以,第二十二回寶玉占偈、填詞後,被黛玉寶釵等一通詰問,「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怪哉,參禪論道不是自求超越解脫自由自在,反而成了自尋苦惱(王注)——然後聲明:「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
  寶玉從此放棄了禪道了嗎?卻也未必。在賈府,他不喜歡追求「仕途經濟」,卻又不能鄭重公開地追求任何帶有異端色彩的理論學說,頑話云云,既有退讓之意,又有保護色的自我掩飾之心,甚至在黛玉寶釵面前也不能更深入更認真地討論一下諸如世界觀人生觀之類的問題,因為一討論這類問題就有不可逾越的正統觀念擋在那裡,這不也是很悲哀的嗎?

  零作為(1)

  所謂「前佛老」的情思,所謂通向道禪的契機,這還只是個出發點,從這個出發點出發,其走向仍然是不確定的。同樣的人生短暫、青春幾何——「明媚鮮妍能幾時」的歎息,也可以得出珍惜生命,建功立業,「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結論。同樣對「浮生若夢」的歎息,甚至也可以得出「何不轟轟烈烈地『夢』他一次——唯一的一次」的結論。連保爾·柯察金的名言不也是這樣開頭的嗎: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人只有一次而已……
  那麼,賈寶玉的悲哀就不能僅僅從人生人性的普泛感受中找原因,還要或者更要從他的社會性中找原因。
  第一,寶玉的社會地位、在家族中的地位實際是十分軟弱的。不錯,他處於各方寵愛的中心,處於要月亮也要替他去摘的狀況,但這裡,寵、勢與權三者是分離的。從勢即地位來說,坐在寶塔頂上的是賈母,然後有賈赦與賈政,賈赦為長,但失寵。賈政及其妻王夫人便顯得說話更有份量。從權來說,日常情況下賈府的管理權包攬在王熙鳳身上,王熙鳳是被賈母賈政王夫人授權並從而使賈赦邢夫人也不得不認可來管理家政的。至於賈寶玉,除了被供養被服務被嬌慣當然也被指望被教育以外他其實是什麼事也管不了,他的話是從來不做數的。在一些小事情上,如茉莉粉玫瑰露(第六十回)事件中,寶玉或可以幫丫環們打打掩護,起一點他所喜愛的女孩子們的保護傘的作用。一動真格的,如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王夫人盛怒、邢夫人插手洩憤、逐司棋、逐晴雯、逐入畫之時,賈寶玉是連一個屁也不敢放不能放,叫做「雖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第七十七回)。此前金釧和他說一句真真的「頑話」,就被逼跳井,賈寶玉也是一句微詞也不敢有的。他在金釧的祭日扯謊去水仙庵「不了情撮土為香」(第四十三回),去追情祭奠亡人以及婆婆媽媽地哄金釧的妹妹玉釧嘗一口蓮子羹之屬,也實在是無可奈何的自欺欺人,不過略微取得一點心理上的平衡而已。在這一類舉動上,寶玉甚至也許能使讀者聯想到他的另一偉大同胞阿Q先生。在賈府的矛盾重重、明爭暗鬥之中,賈寶玉享受著置身局外的逍遙,卻也咀嚼著事事受制於人、不但做不成任何事連建議權發言權也沒有的寂寞與孤獨。封建家族要他扮演的就是這樣一個消極的角色,他的人生觀又如何積極得起來呢?
  第二,寶玉面對的是封建正統、封建價值觀念與現實生活的截然分離。堂堂榮寧二公的名門之後,口口聲聲的「天恩祖德」「今上」,實際上哪裡有一絲一毫的真正的「朝乾夕惕」(賈政語,第十八回)、仁義道德、修齊治平的氣味?除了賈政發幾句於事無補的空論外,還哪有什麼人去認真宣講、身體力行封建正統道德四書五經的大道理?在寶玉的言論中,最富異端色彩的當屬他對「文死諫、武死戰」的批評。文死諫、武死戰,這本來是以死相許的不容懷疑的忠烈剛正名節,偏偏被寶玉批評了個體無完膚,他說:……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拼一死,將來棄君於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拼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於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那文官……念兩句書汙在心裡……濁氣一湧……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並不知大義。
  寶玉批得十分大膽,因為他太歲頭上動土,竟敢把大義凜然的文武之死說得一錢不值。他批得又十分聰明,因為他是以更加維護「受命於天」的朝廷的角度來批這文武之死的。這像是用極封建來批封建。這段議論的出現有些突兀,前此並無這方面的思想蹤跡與思想或情節的鋪墊,我們甚至有理由懷疑是《紅樓夢》作者假寶玉之口發了相當老辣(比寶玉的議論更成熟也更「狡猾」)的議論。但是設想寶玉到處看到了封建正統道德觀念與腐爛下流的封建望族實際生活的分離,使他轉而根本不相信所有冠冕堂皇的一套,轉而更清醒地看到冠冕堂皇的說法下面掩蓋著的不負責任、矯情與私心,也是完全可以講得通的。試看「造釁開端實在寧」,「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的寧國府,過年節時宗祠裡隆重行禮,不但「賈氏宗祠」四字是衍聖公即孔子的後人題寫的,而且對聯都是如此堂皇:肝腦塗地 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 百代仰蒸嘗之盛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如此種種,不是真正的諷刺嗎?不是只能使寶玉感受到虛偽、虛空、虛無嗎?連賈母也聲稱自己不過是「吃兩口,睡一覺……頑笑一回」「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第三十九回),何況其他?哪裡還有什麼「肝腦塗地」「勳業有光」的氣象呢?
  第三是寶玉自身的理想與現實的脫離。寶玉喜「聚」,感受到的卻多離散。寶玉喜歡那些聰明美麗的女孩子,看到的卻是一個又一個的凋零失落。寶玉希望得到眾人之情,後來才明白只能各得各的情。寶玉不喜讀書應酬,卻不能不去讀書與應酬。尤其是寶玉對黛玉的愛情,受封建家長、封建勢力、封建輿論、封建觀念的重重壓迫與眾對手眾競爭者的明排暗擠,他不但得不到淋漓酣暢的表白與交流,不但不能充分享受愛的甜美幸福,甚至也得不到多少含蓄的友善的慰藉與溫暖,得不到多少詩化的愛情的純淨,浪漫的愛情的綺麗,哪怕是俗人的卿卿我我恩恩愛愛。相反,他從黛玉那兒得到的十之八九都是懷疑,埋怨,嫉妒,諷刺,嘲弄,奚落……他氣急了只能認定黛玉是「誠心」咒他死。像寶玉與黛玉這樣的死去活來的愛情,真不知應該算是人的天堂還是地獄,人的最最珍貴的幸福還是最最可怕的災難。另外,即使這些年輕的女孩子,也愈來愈使他失望。晴雯的死使他開始懷疑與不滿襲人了,但他又離不開襲人的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控制。薛寶釵與史湘雲對他的正統規勸不止一次引起他的反感和駁斥。就連探春搞的興利除弊的「改革」,寶玉也有微詞……總之,寶玉所追求所希望的,沒有一件是能被允許或有實際的可能實現的,寶玉是真正的「小廢物」,派不上任何用場。

  零作為(2)

  此外,加上他的無事可做、他的寄生生活的百無聊賴、他的對於「忽喇喇大廈將傾」的預感、他的嚴父的專橫教條與祖母的一味嬌縱,他的人生觀只能是消極的,他的作為只能是零,我們甚至可以問,他對封建正統的「挑戰」是否應該算是另一種方式的逆來順受呢?

  愛就是病 病就是愛(1)

  《紅樓夢》表現賈寶玉,除了寫他的飲食起居、音容笑貌、愛愛怨怨以外,特別寫出了他的夢幻、癡狂,即不僅寫了他的精神常態,而且寫了他的精神變態。注意寫變態,本來是比較「現代派」的一種寫作路數,但在《紅樓夢》中,在賈寶玉身上用得十分頻繁,十分成功,故而相當引人注目。先是第五回的神遊太虛幻境,固然,作者是在借賈寶玉的夢來預告金陵十二釵的命運,把悲劇的結局明確無誤(總體上)而又影影綽綽(各個人)地告訴讀者。但所以做這個夢的是賈寶玉而不是別人,絕非沒有道理。正如警幻仙子向「眾姊妹」所解釋的:唯「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這就是由他來夢的道理。將此夢解釋為欲「規引入正」,實在是強詞奪理,欲蓋彌彰,是真性情與假道學的結合。而一方面是「聰明靈慧」,一方面是「運數合終」的提示是重要的,聰明靈慧的人生活在運數合終的背景下面,這也正是對寶玉的悲劇性的一種解釋。
  同樣在此「幻境」中,警幻封寶玉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並解釋說:「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在「萬惡淫為首」的觀念根深蒂固、家喻戶曉、經久不衰的中國,作者敢於宣佈全書的中心人物、而且是最帶自況色彩的人物為「天下第一淫人」,實在有勇氣。作者敢於正視「淫」即性心理在形成與生發寶玉的性格言行舉止遭際方面的作用,在當時也是了不起的。閨閣良友與世道難容,這是又一重矛盾。這裡的性別觀與寶玉多次宣揚的重女輕男觀,與其說是社會學意義上對於男尊女卑的封建秩序的挑戰,不如說是心理學意義上的懷春少男的天性流露。當然,能正視、承認並敢於流露表達這種天性,便已經有了社會學的意義。
  由此說來,寶玉此番神遊太虛之夢,也就有了他的心理根據與性格根據了——「天下第一淫人」當然要在夢中歷此奇幻,「醉以靈酒」「警以妙曲」「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柔情綣繾」「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均見第五回)也就是自然的了。
  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趙姨娘的詭計,馬道婆的魔法,寫得愚昧迷信而且俗氣,並且表現了曹雪芹對趙姨娘的偏見,不足掛齒。但寶玉的症狀並非全無意思:
  這裡寶玉拉著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裡有話只是口裡說不出來。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了,掙著要走。
  這時寶玉狀況大體尚未失控,但孕育著心理危機的爆發。接著:
  ……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益發拿刀動杖,尋死覓活的,鬧得天翻地覆。
  這大致符合精神病學的學說,前半段表現的是「情結」,情結不得解釋發洩,演變成了後者——躁動型的□症。
  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寶玉竟把襲人當做黛玉:
  ……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
  病是「心病」,即精神疾患,寫得很清楚。在不准愛的環境中,愛導致病,愛就是病,寶玉愛得深也病得深,愛得痛也病得痛。反過來說病就是愛,寫寶玉的病,正是寫寶玉的愛。
  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寫寶玉的心病更詳盡也更富有寫實性。紫鵑一句「你近來瞧他(黛玉)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寶玉便「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直呆了五六頓飯功夫」,以致雪雁認為「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真是令人笑得酸酸的。接著,紫鵑說了「你妹妹回蘇州去」,寶玉的□症發作得更加嚴重,到了「眼珠兒直直」「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掐了人中也不覺疼的喪失理智喪失感覺的地步。至誠如此,癡情如此,一往情深,一至於斯,著實令人淚下!這些精神狀態、變態,確實比僅寫常態更深入、也更強烈了一步。彼時彼地不知心理學與現代派為何物的曹氏能這樣寫,委是難能。
  《紅樓夢》中對寶玉用了不少「乖僻邪謬」「似傻如狂」「瘋癲」「呆根子」「癡病」……等語,他到底怎樣瘋癡即被認為精神狀況不夠正常呢?概括起來,不外兩條,第一,他對賈府生活的虛偽虛無敗落乃至整個人生的消極面看得太深太透太遠,悲之太深,不合時宜似亦不合庸人常理。第二,他對女孩子特別是林黛玉愛得太誠太實太有情,在一個沒有愛情的世界上偏偏生活在而且是僅僅生活在愛情之中,更加不合時宜與不合常規。細說起來,這也確實是一個相對主義的難題。即使僅僅從精神病學臨床診斷的意義上判別,究竟是誰傻、誰瘋呢?如果賈寶玉愛了便是精神疾患,賈珍賈璉薛蟠賈蓉他們對愛情的態度對人生的態度以及李紈對愛情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態度,王夫人一見「繡春囊」便「淚如雨下」「顫聲說話」的生理心理反應,難道能夠算是精神正常嗎?為什麼包括我們今天的讀者在內,沒有人考慮旁人的癡狂,卻只考慮寶玉的瘋狂呢?正如美國女詩人愛米莉·狄金森有詩云:

  愛就是病 病就是愛(2)

  有許多瘋狂是神聖的感受,來自一雙明澈的眼睛……
  賈寶玉即一例也。

  辯證而矛盾的幻想(1)

  以上所說,基本上是指《紅樓夢》中對寶玉的寫實、即寫法比較符合現實主義的規範的部分。但《紅樓夢》表現賈寶玉的手段不僅於此,它還運用了許多非寫實的手段,包括神秘、象徵、荒誕、夢幻、暗示及其他虛寫、曲筆、寫意的手段。
  首先最重要的當然是他脖子上的那塊通靈寶玉。銜玉而生,這從產科醫學的角度看無論如何是不可信的。但沒有這塊玉就不是寶玉。到高鶚續作中則乾脆點出「寶玉者寶玉也」(第一百二十回),脖子上的物質的玉與人物賈寶玉互為對應乃至互相重合。
  寶玉是象徵,是一個奇特的神話故事。無材補天,枉入紅塵,這樣一個構思的滋味是體會不完,發揮不盡的。上面的「根子」是女媧氏,起初擔負著補天重任,又鍛煉通了靈性,這是相當牛皮的。「不堪入選,自怨自歎,日夜悲號慚愧」,又確實可悲。偉大的使命與卑瑣的命運的矛盾,本來可能有的輝煌崇高的位置與終於一無位置二無用場的矛盾,這是十分窩心的。曹雪芹在這裡已經流露出,賈寶玉是一個被廢置了、被埋沒了、被浪費了的「無材的補天之材」的意思,只有中國人才有這樣辯證的幻想!但是請注意,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之數,已經注定了會有一塊石頭被女媧氏淘汰,叫做「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第一回),誰知道這一塊為什麼「單單剩下」了呢?誰知道是偶然還是冤情使「這一塊」的命運如此不濟呢?偏偏此石「靜極思動」「凡心已熾」「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然後到「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體驗經歷了一番,成就了《石頭記》即《紅樓夢》。石而玉,玉而人,石而玉而人而書。這是《紅樓夢》的發生學,又是賈寶玉的發生學。賈寶玉來自寶玉,寶玉來自石頭,即來自荒漠無稽的大自然。《紅樓夢》來自賈寶玉即玉即石的一段有血有淚而又無影無蹤的經歷。嗚呼寶玉!嗚呼人生!嗚呼文學!嗚呼紅樓一夢!這個發生過程又講得通又講不通,又荒唐(叫做「滿紙荒唐言」嘛)又悲涼,又似有深意又終於自相矛盾。二位仙師一僧一道勸石頭「……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復空,倒不如不去的好」,但最終石頭還是去了,攜回了自己親身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而「陳跡故事」卻又令「世人換新眼目」「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如此說來,「石兄」不是還是「去得好」嗎,不然,何以消愁,何以供酒?「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曹雪芹對箇中滋味還是自負甚高的啊!
  石頭的大環境則是大荒山無稽崖,從大荒無稽處來,回到大荒無稽處去。這是從物質(無生命的、無所不包的、無始無終的)來到物質去嗎?這不是有點唯物了嗎?這是從幻想(大荒無稽的形象不是具體可觸的,而是概括於心智的)來到幻想去嗎?這不是「唯心」了嗎?小小的賈寶玉的發生與歸宿,不是已經引起了「念大荒之無稽,獨愴然而涕下」的哲理情思了嗎?
  石與玉的故事還不僅限於鋪陳或者猜測賈寶玉的發生與歸宿,不僅限於成為寶玉的一個對應物、一個象徵,不僅限於表達寶玉無材補天——不能成就大事業——的愧怍與怨嗟。通靈寶玉與寶玉同時進入了紅塵,進入了大觀園,成了《紅樓夢》小說特別是賈寶玉故事的一個貫徹始終的道具、一個具體的情節因素、一種提示、一種富有神秘與超驗意味的、宿命的、不可解的徵兆、預兆。全書有許多回寫示玉、摔玉、丟玉、尋玉、送玉、得玉、以玉治癒,玉與寶玉的愛情、健康、家道關係密切。賈母王夫人襲人,都明確說此玉是寶玉的命根子,特別是襲人,照顧此玉盡心盡力,唯精唯細,無怪乎某些索隱派紅學家判斷此玉是皇帝玉璽的象徵。從北靜王到張道士,都對此玉畢恭畢敬,似乎此玉是寶玉的高貴不凡的象徵,將這個「稀罕物」視為靈驗的寶貝,「極口稱奇道異」(第十四、十五回)。寶釵對此玉暗感興趣,明則迴避,當然是因為這塊玉與她的金鎖恰好匹配,天成一對,命定一雙。黛玉卻因此塊玉而生出多少嫉妒、懷疑、憤懣、不平、自傷,這塊玉是黛玉心頭的一個陰影一塊病,是高懸在寶黛愛情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值得注意的倒是寶玉本人,對這個玉即這個旁人眼中的「命根子」「勞什子」,似乎並無興趣,對丟玉的反應最為冷漠,甚至於不止一次摔玉砸玉,擺之脫之而後快。
  後來的摔玉砸玉容易理解。因為黛玉的心病自然便成了寶玉的心病。較難理解的是第三回「林黛玉拋父進京都」。黛玉初次與寶玉見面。寶玉聽說黛玉沒有玉,「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其後賈母胡亂編了瞎話哄之,「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如此這般,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摔得突兀,止得平淡,有深意乎?無深意乎?
  我們或者可以解釋為這是寶玉與姐姐妹妹們的認同。寶玉摔玉時「滿面淚痕泣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寶玉特別願意以林黛玉為自己的準星,因為他一見面便為林妹妹的「神仙似的」美麗聰慧而傾倒,他說:「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這的確是一條不合邏輯但不乏真情與動人的效果的道理。

  辯證而矛盾的幻想(2)

  我們或者可以解釋為這是寶黛相會瞬間的愛的衝擊波所引起的寶玉的一種興奮、緊張、激動、狂喜的心情的表現。一種莫名的衝擊使寶玉不能自持,使寶玉大腦皮質的抑制機制失靈。正如古今中外的許多墮入情網的少男少女在初會時會說出一些傻話,做出一些傻事,至少目的在於吸引對方的注意一樣。
  我們或者可以解釋為這比喻著寶玉對自己的特殊境遇、自己享受到的特殊「優待」的不滿。稀罕,稱奇道怪,也許能給旁觀者以某種刺激,對於本人來說,則很可能是一種折磨一種負擔。熊貓有知,未必會滿意自己的命運。我們的電影明星受到崇拜者、記者包圍的時候,不也有大發脾氣的麼?遇到這種時候他或者她寧願意生活得更凡俗一點。何況影影綽綽地,有玉與無玉的區別在阻隔著他與姐姐妹妹們以致與所有的人們的交流與認同,銜玉而生帶給他的是一種不祥的預感呢。
  再信馬由韁地「胡掄」一下,也許甚至有人可以從弗洛伊德的學說來解釋寶玉的摔玉。在姐姐妹妹面前,寶玉無條件地認同,他感到了自己的「稀罕物」的多餘,欲除之而後快,終又知道除也除不去,便「不生別論」了。
  也許還可以洋洋灑灑地分析出更多的似是而非的道理,但不論講出多少玄妙生花的道理,還是不能盡興,不能窮盡這一次摔玉的邏輯與含意。而且,這次摔玉的文學描寫的魅力恰恰不在於講得出的這些道理,而在於那講不出的、非語言、非邏輯、非道理的那些道理。在這裡,非寫實的寫法傳達出來的是寶黛愛情與寶玉性格的一種神秘的、超驗的、非現實的、形而上的喜悅與痛苦,是一個永遠的謎,是人——命運——愛情——文學的不可窮盡、不可窮究的性質。
  玉的故事貫徹始終。金玉良緣的合理性、天成性一直威脅著寶黛的苦苦相愛相知。賈寶玉甚至在睡夢中也要與「金玉姻緣說」進行苦苦的爭鬥(第三十六回)。不但有了寶釵的金鎖而且有了湘雲的金麒麟。不但有了湘雲的金麒麟而且有了張道士贈給寶玉的相似而更大的金麒麟。簡直都亂乎了,原來命運的安排也是一筆糊塗賬,一場混戰!而唯獨黛玉一無所有,無玉的缺陷與他們的愛共生。
  黛玉有的只是眼淚。於是這裡出現了另一個神話——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的神話,愛情以「還淚」為主要的內涵,怎能不是「冤業」,不是「風月債」!而這又是一個何等稀奇、優美、悲哀的神話!把寶黛愛情的深摯與痛苦從此生溯到彼生,從這個世界溯到那個世界,何此愛之綿延悠長永恆纏繞也!不論後世學人對高鶚續作有多少辨證(不是辯證法的辯證)與批評,「苦絳珠魂歸離恨天,病神瑛淚灑相思地」這一回目仍然是貼切工整、感人肺腑、催人淚下!
  太虛幻境也可以從神話的角度理解。夢幻是神話與現實之間的橋樑,心理描寫既可以說是寫實的又可以說是非寫實的。一段時間一些同志把心理學視為唯心主義並非全然憑空定罪。心理描寫走一步就會進入潛意識、夢幻,再走一步就是神話了。賈寶玉之外還有一個甄寶玉,活似賈寶玉的另一個「我」,活似鏡中的賈寶玉的映像。寶玉是對著鏡子睡午覺時「看」到了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又不認識自己不接受自己並稱自己為「臭小廝」的甄寶玉及其一家的 (第五十六回)。這算是一種心理活動、一種夢幻、一種自我與自我的相分離與相映照嗎!抑或這只是一種借喻、一種假定、一種曲筆,藉以表達作者對寶玉這個人物又懷念又抱怨又辯護又嘲弄又撫愛又歎息的複雜態度,藉以突出作者的「假做真時真亦假」的玄學主題嗎?誰能說得清呢?一個「假」寶玉一個「真」寶玉,誰假誰真?誰是誰的鏡子?是兩個鏡子互相照耀?那要照出多少真真假假的鏡子的「長廊」來!
  與對待別的人物不同,《紅樓夢》中對寶玉直接發出的議論最多,許多議論帶有貶義:「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與膏粱,莫效此兒行狀」(第三回);「粉漬脂痕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不靈驗了」(第二十五回);「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癡病」(第二十九回);「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第三十六回);「寶釵笑道:『你(寶玉)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得很』……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有了,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第三十七回);「獨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性情」(第五十六回);「我們這呆子聽了風就是雨」(第五十七回);「……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麼事他不應承……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第六十一回)。
  如此等等,固不能說書中這樣寫便把寶玉貶了個體無完膚,作者認為寶玉一無可取;但也不能說這些全是反話或是明貶實褒,像有的論者認定的那樣。蓋曹雪芹是從「二重組合」的觀點來看寶玉的性格特徵的,一開始「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賈雨村就發表了一大通應運應劫、秀氣邪氣二重組合形成非仁非惡非「萬萬人」之平庸的特殊性格的大道理。大道理並不高明,作者對寶玉這個人物的辯證態度、矛盾態度卻是表達出來了。

  辯證而矛盾的幻想(3)

  是的,作者對寶玉這個人物的態度是不同的,更真切更責備,更懺悔更留戀,更原諒(如「淫」的問題)更挑剔。「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這種態度和這種語言當然是自己對自己的反思,是懺悔錄的語言,也是自我追悼——「悼紅軒」嘛——的輓歌語言。正是在寶玉身上,作者寄托了更多的自怨自嗟,自思自歎,帶有更多的自況(不是指具體情節而是指總的思想、感情、命運和調子)性質,這應該是無疑的。

  結語(1)

  現在,我們可以做出如下的簡單結語:
  第一,作為「紈」「膏粱」「富貴閒人」,賈寶玉的基本表現、言行記錄、檔案材料(如果我們為他建立一個檔案的話)並未超出正在沒落的貴族公子哥兒的範疇。對君對父對祖宗對長上,他或有感情上的隔膜直至格格不入,但並無叛逆忤逆言行。不但不叛逆忤逆,他是知忠知孝知悌知禮的,他是恭敬並且維護君父長上的。他批評文死諫武死戰的前提是維護並且比赴死的文武更加維護朝廷君王的名譽與安全。他雖然見了賈政像老鼠見了貓,但他從未反駁或背後「自由主義」地說過賈政一個不字。在賈母、王夫人、鳳姐面前他是乖覺的。在賈璉賈珍賈蓉薛蟠馮紫英秦鍾等人直到賈環面前,他也是隨和的。乃至在奶媽、姐姐妹妹直到大丫頭小丫頭脾氣好的丫頭脾氣不好的丫頭「教育」他的丫頭(如襲人)隨他鬧的丫頭(如芳官)及眾小廝老廝面前,他也是到處討好,從不得罪人的。也許性格內涵根本不同,但是綜觀《紅樓夢》,薛寶釵、李紈、寶玉、平兒都是最不得罪人的。也許薛、平是有心計的,李靠的是寡婦的苦行與槁木死灰的苦功。而賈寶玉無心抓關係學卻得到了關係學的三昧與實效,實際就更高明,叫做高出一籌。無論如何賈寶玉的形象總體算不上叛逆。
  當然,賈寶玉思想感情上有一些與封建價值觀格格不入的東西。但是首先,當時封建價值觀已經崩落,已經喪失了實在的規範性與崇高性,已經當不得真。封建社會權力與財富的高度集中,導致了責任的高度集中,導致了普遍的責任感淡漠,而失去責任感本身便意味著失去道德約束與道德力量。與封建正統的價值觀格格不入,不獨寶玉如此。其次,儒道互補也好,修廟敬佛也好,色即是空好就是了也好,都是封建正統所能容忍、所賴以調劑補充的東西。相反相成,互異互補,中國人是最懂這種辯證關係的。中國人所以能夠保守,恰恰是因為能夠靈活。「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獨善兼善之辨為某些可以容忍的非正統非儒學的思潮開了口子,留了地盤,大觀園中設立了尼姑庵,在買來了各種設備和「戲子」的同時,「採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都有了」,封建社會的精神生活即使是貧乏的,也仍然有自己的變異迴旋的餘地。妙玉、老尼、張道士(還有智能兒呢)可以點綴園內外,《南華經》《金剛經》也可以點綴公子小姐直至老爺太太。賈敬一心修道出家煉丹,脫離封建正統方面比寶玉決絕得多,但很難算是叛逆,甚至算異端也勉強。寶玉所為,又算得了什麼?
  由此可見,賈寶玉這個人物算不上叛逆異端,曹雪芹本人也算不上叛逆異端,從政治的、實踐的觀點看,賈寶玉、曹雪芹毋寧說都是順民,都是聽話的,至少是無害的。
  但賈寶玉這個文學典型、文學標本的展現,它的客觀意義具有某些挑戰性和突破性。一、他不能納入中國古典文學人物塑造上的忠奸正邪善惡模式,從而可能對之進行更多取向的包括反封建的分析評論。二、不論曹雪芹怎樣囉嗦,賈寶玉的人物形象仍然缺少教化即模範的或反面教員的意義。三、賈寶玉生活在賈府的腐敗沒落的過程中並對此充滿預感,這是其他書上沒有寫過的一種悲涼。這種筆觸帶有某種否定乃至批評的意味。四、賈寶玉率性而為的結果是碰壁與一事無成,客觀上展現了人性本身的非封建非正統性質,客觀上提供了進行反封建抨擊封建的好例證。五、對於賈寶玉的塑造,銜玉而生啊,石頭啊,中魔啊,發瘋啊,喜歡脂粉啊等等,都與一切其他古典小說不同,更富有「滿紙」「言」的「荒唐」性質。創作上也有突破。
  第二,賈寶玉的性格豐富,說不勝說,但勉強總括之可以說有兩個方面,一個是多愛多情多憂思,一個是無用無事無信念。與同書其他人物相比,寶玉最自然最自由最本色,而且,幾乎說不上他品行上特別是私德上有什麼惡的方面,他甚至可以算得上「除了兩個獅子都不乾淨」的賈府中的天使,其品行不但比璉、珍、蓉、環之輩好,也比釵、黛、探、迎、惜、襲、晴等人好。寶釵城府,黛玉狹窄,探春謀略,迎春懦弱,惜春冷漠,襲人奸佞,晴雯驕躁,哪個也比不上寶玉。因而至今讀之,我們仍然覺得他是可愛的,雖然不妨時而又是可笑可歎。寶玉的那些廣博而又徹骨的感情體驗,不能不說是真人生真感情真體驗。寶玉這一輩子活得不冤。
  另一方面,賈寶玉又是徹底的寄生蟲、廢物。賈母自稱老廢物或有自謙,賈寶玉卻的確是一個小廢物。不論從歷史的、社會的、家族的角度看,從實踐的、行動的、實用的觀點看,賈寶玉一無用處。他不會勞動也不會剝削。他不會賺錢也不會用錢。不會創業、不會守業、甚至也不會弄權仗勢逞威風。他不能真正行善也不能作惡。他不懂事業不管家業不需要也不思慮職業又決不治學。他能寫幾首詩卻絕非追求文學。他乾脆沒有什麼追求沒有什麼信念,不相信任何說教卻又拿不出自己的一套取代。說他全無信念因而得過且過玩世不恭及時行樂吧,他又博愛多勞(魯迅語)煩惱眾多無事而忙糾纏不休。他身上毫無男子漢氣。在歷史上社會上家族中他實際上沒有位置不是角色。他沒有任何人生的使命。

  結語(2)

  因此,總的來說,賈寶玉是一個消極的形象,悲劇的形象。他也是一種「多餘的人」而與舊俄羅斯的多餘人不同。他也是一種「局外人」「逍遙派」而與加繆的局外人與我們的「文革」中的逍遙派不同。他也是一種忙忙叨叨的孤獨者、智慧苦果的咀嚼者,而與例如易卜生筆下的人物不同。他也是一種能言語而不能行動的人而與羅亭不同。他甚至也是一種堂吉訶德(如他的祭金釧、探晴雯的壯舉與對齡官的愛慕)當然與塞萬提斯筆下的毛驢騎士不同並兼有不同於未莊的阿Q的阿Q味道。他多少有些性變態卻又與當今的同性戀者有同有不同。他是一個殉情者但與一切鴛鴦蝴蝶的殉情者不同當然也與少年維特不同。總之這是一個獨特的中國的文學典型,是一個既不離奇更不一般的獨特角色。
  第三,賈寶玉是民族的、歷史的、社會的、階級的與文化的產物,是一個非常具體非常真實的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入世的人。他是他的社會環境、家庭環境與個人的生活環境——大觀園的產物。他的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都洋溢著流露著民族的味兒,封建沒落公子哥兒的味兒,中華文化中華藝文的味兒,他始終沒有跳出也不可能跳出他的時代他的民族他的種姓他的家庭圈子。但他似乎又多了幾分超脫,嚮往超脫,嚮往出世,來自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去向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自然之子,石頭之變,「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後和尚捧玉而做的贊語)。在這個活生生的現實主義的文學典型身上,多了一種大自然的、原生的、超經驗的、普泛的即與人類與生命俱來俱存的憂樂情思。這樣,他是社會的階級的典型卻又是自然的人性的典型;他是民族的文化的典型卻又是人類的生命的典型;他是現實主義的典型卻不無超現實的色彩。尤其是他脖子上的那塊玉的來歷與身份始終使之與眾不同,與現實人物有所不同,使之亦人亦石亦玉亦僧亦道亦神(瑛)亦仙(警幻),對他研究起來既困難又有趣。
  第四,我們需要的是對賈寶玉這一形象乃至對《紅樓夢》全書進行更加全方位的研究,特別是社會學、心理學與文化學的研究,需要進行現實主義的文學的與象徵的、神話的、符號學的研究。需要全面考慮賈寶玉的生動性與豐富性,需要從賈寶玉的實際、實在出發,知其人而論其事。需要把他吃得更透更准更如實、更有虛。
  嗚呼,評紅者多矣,評寶玉者亦多矣,而《紅樓夢》評不完,賈寶玉評不完。賈寶玉不是一個思想的形象概念的形象而是一個感情的形象心靈的形象。用思想概念追蹤解說評議感情與心靈,十分不易。形象大於思想乎?這也要看是怎樣的思想與怎樣的形象。賈寶玉大於賈寶玉論包括筆者這篇「論」,這倒是無需論證的事實。二百幾十年前的賈寶玉的生動豐富的形象擺在這裡,評者(包括筆者)就找不到與之相稱的生動與豐富的思想——議論嗎?難道我們不應該更進步、更崇高、更廣博一些,更不帶先入為主的見解地去理解他、體會他、分析他、「審判」他嗎?難道我們不能從這一文學人物典型獲得更多的感慨、體味與更加「聰明靈秀」得多、恢宏寬闊得多的啟示嗎?


  天情的體驗

  天情

  根據「天才」「天良」「天賦」一類詞的組成,我謹杜撰了「」一詞。
  天才是什麼?據筆者的理解:一、天然的天生的才能稟賦。二、像天一樣大的超常才能。「一」是天生的,先天的;「二」則已包括了後天的因素。超常,則是不分先天後天外化表現出來的基本特點。
  那麼天情是什麼呢?天然的、性格類型和素質上的感情稟賦,即天生的情種,自來的感情化、情緒化人物,超常的、天一樣大的即瀰漫於宇宙之間的強烈情感。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樣強烈這樣深摯這樣蝕骨的感情體驗,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過、都可能有這樣的與生俱來、與生俱存的感情的痛苦,或者也未嘗不可以說是這樣的幸福。
  這就是賈寶玉和林黛玉,這就是令世世代代讀者嗟歎不已的寶黛愛情。
  當然,賈寶玉和林黛玉都很聰明,從他們的讀書、做詩、言語、交際上處處可以看出他們的「聰明靈秀」,他們的文化的特別是藝術的修養,其中,黛玉尤其出類拔萃。
  但他們的感人並非以智以文采取勝。也不是以勇以仁義道德或以凶殘陰險的惡德、也不是以體質或遭遇上的怪異來完成自己的性格的。《紅樓夢》第一章開宗明義,假「空空道人」之口說:「……這一段故事……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癡,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
  這一段話,第一不能全信,因為它含有保護色的成分。從一開頭,曹雪芹就必須遠遠繞開一切有可能招致文字獄之災的東西。第二也是真實的告白,此書「大旨談情」,雖然書中講了許多極有價值的「興衰理治」的故事,但作者是以一雙「情眼」來看世界,看興衰理治的。至於客觀的閱讀效果,或持愛情主線說,以為書的魅力全在男女之情,甚至讀到非愛情的家事家政描寫就打哈欠就跳過去;或持興衰主線說,視《紅樓夢》為階級鬥爭政治鬥爭教材,甚至斥愛情說為降低了小說的思想意義;或持警世超度說,認為全書給人的教訓不過是四大皆空而已。這倒可以悉聽尊便,沒有這些歧見,哪兒還有《紅樓夢》與「紅學」的魅力呢?

  宿命超常的愛情

  寶黛之情帶有一種宿命的性質。
  兩人一見面就「超」起「常」來了。寶玉與黛玉一見如故,「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這樣寫也許未必希罕。但接著寶玉就問玉、摔玉,鬧將了起來,直鬧得林黛玉「傷心」「淌眼抹淚」,並說「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這兩人的關係,兩人的緣分則甚奇了。莫非兩人真是前生的「冤業」,一見面就相互「放起電」來,一見面就是相互的一個震撼、一個衝擊?一見面兩個人的內心深處就掀起了莫名的激動和波瀾?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話成為了千斤重的偈語,被兩個人參禪悟道般地咀嚼起來,回味起來,思考起來了。
  在可聞可觸地十分真實地描寫了的寶黛愛情故事背後,還有一個奇異的、朦朦朧朧的、應該說是匪夷所思的神話故事。
  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神瑛侍者……意欲下凡造歷幻緣……那絳珠仙子道:「……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果然是天情!來自彼岸——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
  與其從觀念系統的角度不若從情感的強烈程度的角度來理解寶黛戀愛的「天情」性質。奇異的還淚故事,曹雪芹明明沒有把它「當真」來講。在甄士隱即真事隱的夢中,僧人說起這個故事,明說「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道人聽罷故事也發表感想說「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曹雪芹明明知道,還淚的故事不是真的,然而只有這個故事才能概括寶黛愛情的最超常最動人最有特色的性質。而且它是美的,是深摯動人的,它是感情的負載、抒情的假代,而不是實在的記錄,它是感情的一種幻化的表現而不是真實的存在,它是對寶黛的愛情悲劇的一種無可解釋的解釋而不是一種見解。它是文學之所以文學,《紅樓夢》之所以夢,而不是歷史不是理論不是考證。在這裡只有被學問壓得喪失了起碼的藝術想像力與情感共鳴機制的胡適博士才會指責曹雪芹的這個「神瑛侍者投胎」的故事。(見胡適《與高陽書》,上海古籍出版社版《胡適〈紅樓夢〉論述全編》,第289頁)

  自由與轄治

  封建社會的婚姻是不自由的,於是有了「月下老人」,使婚姻的結合成為一種超自然的力量的作用的結果。而真正的愛情,卻是並且永遠是自由的,包括那些最最不成功的令人心碎的愛情與那些由於當事人的素質不高而顯得不無下作的苟且偷情,其實都是出自自己的選擇。寶黛的愛情更是如此,是他們自己愈來愈明確地選擇了對方。
  然而這種選擇是不容推敲不必思考的,從一見面他倆的相互吸引與衝擊就沒有減弱過或搖擺過。這種選擇又是不可思辨不可理解的,兩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甚至開始是只感其然而不知其然。寶玉一見林妹妹便問她「可也有玉沒有」,及至聽說黛玉無玉,立即「發作起癡狂病來」,這能講出多少道理來嗎?寶玉見別人何嘗這樣問過,這樣摔過,這樣「癡狂」過?如果寶玉見人就問有玉沒有,聞聽無玉就鬧,寶玉就不是「似傻如狂」而是徹頭徹尾的精神病了。為什麼偏偏一見黛玉就「傻」成了這個樣子,激動成了這個樣子,不是宿命,不是天情又是什麼呢?
  並且這種選擇具有一種不可逆轉不可更替的性質。寶玉和黛玉不僅在法律上而且在道德上倫理上互相並未承擔過義務,然而他們的默契似乎注定了他們的永遠的相互忠實,簡直是「傻子」一樣的忠心。所以黛玉一方面一再表白自己並沒有要求寶玉遠了別的姐姐妹妹之心,一面又實際上自認自己擁有對寶玉的感情的專有,有權對寶玉的感情生活感情表現進行無盡的挑剔與求全責備,而寶玉甘心情願地接受這一切,或者用史湘雲的話來說是接受這一種「轄治」。
  嗚呼「轄治」!情感出自雙方的自由選擇也罷,一旦成為強烈的、蝕骨的、無可推敲(不能講價錢)、無可理解(用邏輯推理解釋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能逆轉不能更替而又瀰漫在自己的整個生活之中,甚至是決定著自己的整個生活道路的「轄治」之後,它不是像命運一樣威嚴、像命運一樣鐵定、像命運一樣至高至上、像命運一樣來自至上的蒼天嗎?

  戀愛至上

  至上性是寶黛愛情的另一個特點。這裡,「」,與其說是一種未必可取的或事出有因的人生觀、一種論點,毋寧說是陷入精神的黑洞中的兩個極聰明靈秀的年輕人抓住的唯一可以寄托自己,排遣自己,安慰自己的稻草,這根稻草實際上成了他們年輕的生命的諾亞方舟。
  賈寶玉是一個「混鬧」的、備受嬌寵的公子哥兒,頂尖人物老太太賈母的寵愛,錦衣紈、飫甘饜肥的富貴場、溫柔鄉,大觀園的如詩如畫的環境,尤其是成為那麼多年輕貌美的女性的青睞的中心,再加上本身形象的俊美與智力的不俗,至今給讀者以幸運兒的感受,說不定古今有多少年輕的男性讀者竊竊羨慕著賈寶玉並生出諸多遐想來呢。但寶玉的精神生活又是非常痛苦的,一種十分抽像卻又確定無疑的不祥的預感始終壓迫著他。一種原生的、處於形而上與形而下的交會處的,瀰漫的、不可解釋的悲涼絕望始終浸潤著他。他反覆地向襲人紫鵑等表白:
  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而在黛玉葬花一節,寶玉聽到了黛玉的哀吟之後:
  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不覺慟倒山坡之上……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則自己又安在哉?……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
  歎青春之易逝,哀人生之須臾,悲世事之無常,懼己身之非有,這是真誠的慨歎,卻又是普泛的呻吟,本不足為奇。只是這些出現在享盡了當時可能有的榮華富貴、繾綣溫柔、而年僅十幾歲的公子哥兒賈寶玉身上,而且悲哀得這樣徹底,這樣透心涼,不但此生希望「死的得時」,而且希望化灰化煙,「風一吹便散」「隨風化了」「再不要托生為人」……這就相當驚人了。賈寶玉對此生此身的最後歸宿的設想和追求是零,可以說他具有一種「零點觀念」或得出了「零點結論」,與中國人傳統的不但修此生而且修來生,不但照顧好自己這一輩子而且要顧全後輩百代子孫,不但生時要享福而且生時便要安排好自己的墓穴、安排好自己的身體的死後經久不腐與墓穴風水對於後代兒孫的大吉大利等等的習慣與觀念大相逕庭了。
  這裡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能說寶玉對人生的體驗是太痛苦了,才能導致這樣虛空冷徹的「零點結論」,卻無法說清賈寶玉如此痛苦的原因。《紅樓夢》並沒有正面述說寶玉形成這種觀念的原因,而只是用「癡」「狂」之類的字眼半解嘲半煙幕地為寶玉打掩護。或者可以解釋為沒落階級的沒落預感使然,這當然是可以講得通的,對於沒落階級的一員來說,愈聰明就愈失望,愈多情就愈悲哀,大體是不差的。但不管什麼原因,我們可以判斷享盡優寵的賈寶玉並未能從他的唾手可得(其實是手也不唾便得而且是超得超供應)的優寵中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感情需求。甚至於可以說,他的生活獲得與他的感情需求北轍南轅,背道而馳,富貴中的賈寶玉的精神生活其實十分悲涼。倒過來講,這更證明了寶玉對感情的要求是天一樣高、天一樣大、天一樣無邊無際的。
  賈寶玉不乏隨和。對賈政,對王夫人,對薛蟠、秦鍾、馮紫英,對賈璉、賈珍、賈蓉、對趙姨娘、賈環、對襲人……他並無格格不入之態。對寶釵不無愛慕更不乏敬意,對湘雲,對晴雯、芳官也可以視為青春夥伴,與她們玩得很熱鬧很痛快,可以充分共享青春的歡樂,充分發揮動用他的優寵條件。不論與姐妹們一起吟詩吃螃蟹吃鹿肉也好,在怡紅院接受「群芳」的生日祝賀也好,與賈母賈政王夫人一道接受元春貴妃娘娘或北靜王的垂青也好,他似乎也不乏歡笑。但另一面,在他的意識深層,感情生活的深層,他卻是那樣孤獨和痛苦。在這個深層次中,茫茫人海,艷艷群芳,都是不相干的難相通的不重要的陌路客,只有一個人能與他分享這深層的孤獨和痛苦,與他共同咀嚼這旁人看來只是傻只是狂只是不肖只是無能只是呆病根的生命的大悲哀大遺憾大虛空,當然這個人不是別人,只能是林黛玉。

  唯一「知哀」

  林黛玉是賈寶玉的唯一「知音」。更精確一點說,是寶玉的。「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所有欣與其盛的主奴女孩兒都可以是寶玉的「知玩」「知樂」「知貴」「知閒」,林黛玉在這樣的娛樂場合也並不顯突出。林黛玉之所以為林黛玉在於只有她將一生的眼淚獻給了寶玉。寶玉也希望得到這些女孩子的鍾情的眼淚,而最終堪稱得到手的只有黛玉的眼淚。眼淚是什麼?眼淚就是情,至情。「上帝」造人的時候造出了人類的發達的淚腺,於是情變成了晶瑩的酸苦的或熱或冷的淚珠。誰得到的情多誰得到的眼淚就多,誰得到的淚多就證明誰不是枉生一世、白走一遭。看來只有在女孩子的鍾情的眼淚之中,寶玉才感到些許的生命的實在與安慰,否則,便只有過眼的煙雲,只有存在的不可接受的輕飄。這倒符合了絳珠仙草與神瑛侍者的還淚故事的主旨。
  至於寶玉在黛玉心目中的地位,用至上形容似仍嫌不足,應該說是「唯一」,這種至上與唯一相對於寶玉更有實際的內容與依據。例如黛玉的「孤女」的處境,她的多病多愁之身,都可以方便地解釋她的戀愛至上戀愛一元觀。但僅僅這樣說也並未說到點子上,如果僅僅是以處境與健康方面的因素作為出發點,黛玉又何嘗不可以走向慘淡經營、以屈求伸?何嘗不可以走向降格安分,知足常樂,乃至何嘗不可以走向萬念俱灰、青燈古佛?但黛玉沒有走這些路子,卻把自己的全部熱情、希望、哀怨、聰明、遐想一股腦兒獻給了寶玉。她已達到了為寶玉而生,為寶玉而死的境界。不論對高鶚後四十回續作有多少考證,多少批評,第九十六回寫黛玉聽到寶玉即將與寶釵成婚後去找寶玉的情景仍然十分感人,也完全符合前八十回的描寫主旨。
  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著寶玉笑。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著臉傻笑起來……忽然聽著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人卻又不答言,依舊傻笑起來……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瞅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
  嗚呼,使各自在對方身上發見了自己、證明了自己的存在的愛情,同時也擁有使各自失去自己、迷失本性的毀滅性的力量。以還淚為己任的絳珠仙草,到這時只剩下笑了,淚已盡了也!筆者當年談幽默時有言杜撰,曰「淚盡則喜」。淚盡了便「只管笑」「只管點頭」,此之謂乎?可惜黛玉並不知「幽默」為何物,襲人、紫鵑由於難以完全超脫亦不幽不默,唯「秋紋笑著,也不言語……」有幾分幽默的意思了。
  對抗人生的寂寥與痛苦,對抗環境的污濁與黑暗,寶玉、黛玉選擇了基於真情而相互奉獻、相互尋求、相互結盟而實際上最終是以身殉情的道路。這就是天情。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情的。同是第九十六回,描寫黛玉聽到一個人嗚嗚咽咽地在當年她與寶玉同葬花處哭泣, 「還只疑府裡這些大丫頭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所以來這裡發洩發洩。及至見了這個丫頭,卻又好笑,因想到這種蠢貨有什麼情種……」從這裡可以看出黛玉對於情的觀念是自覺的,她認為「情」是擺脫了愚蠢後的一種「靈性」即一種「人性的自覺」,是一種非常高層次的人類心理活動。

  天情的物質化

  經過了初次相逢的激動,經過了兩小無猜的歡聲笑語,經過了含酸帶醋的種種挑剔與磨難,特別是經過了共同葬花、哭在一起的對於人生的悲劇性的共同體味與相互認同,經過了寶玉挨打、亦即寶玉性格的「乖謬」之處更加明朗化之後,到第三十四回「贈帕題詩」,寶黛愛情已經得到了確認,已經以一幅舊手帕為標誌明確了二人的非同一般的關係。黛玉這時在帕上題的三首詩的意味是值得咀嚼的:
  眼空蓄淚淚空垂,
  暗灑閒拋卻為誰?
  第一首詩的前兩行的悲哀帶有一種抽像普泛的性質。甚至「為誰」還不明確的時候,已經「暗灑」,已經「閒拋」。所謂暗灑閒拋除了竊自飲泣的不敢大慟的含意外也還有自來悲痛的無標題無調性純悲的意思。所以,蓄淚的眼是空的,垂的淚是空的。空者無也,無來由、無對象、無目的也。無為而無不為,無來由無對象無目的的眼淚,也就是為一切、以一切為來由對像為目的的泛悲傷的眼淚也。這種眼淚當然是來自天情了。寶玉有對女孩子的泛愛,黛玉沒有。黛玉有對人生的泛悲傷,很強烈也很自覺。寶玉有泛悲傷但沒有這樣強烈經常更沒有這樣自覺,所謂「粉漬脂痕污寶光」即聲色物慾的享受常常蒙蔽了寶玉的通向天情、通向泛悲、最終通向對人生的解悟的靈慧之路是也。常常是經過黛玉的感染點化,寶玉才入了門。
  「尺幅鮫勞解贈,為君哪得不傷悲!」後兩句詩才是為寶玉寫的。天情終究渺茫,天情化作人情方才有形有跡,可歎可感,可評可述。這裡,人情是天情的表現形式。
  第二首、第三首詩,「拋珠滾玉只偷潸」也好,「鎮日無心鎮日閒」也好,「彩線難收面上珠」也好,寫的都是多情女兒的無端淚水。這淚水,便是黛玉的天情的物質化。善哉黛玉之眼淚也,形而下的淚水包含著形而上的悲傷。正是:無端灑淚端端淚,有句常悲句句悲!

  精神酷刑

  寶黛愛情是一大悲劇。
  悲劇不僅在於結局,在於有情人終不成眷屬。悲劇還在於這比生命還強烈的愛情成為的的確確的災難。這愛情本身,這愛情的過程既不是一個飽滿充沛淋漓酣暢的大交流大歡喜,也不是一個卿卿我我廝廝守守的小甜蜜小溫情,卻充滿著猜疑、挑剔、責備、愁苦、嫉妒、怨嗟和恐懼,堪稱兩個青年男女互施的精神酷刑。
  它是人生悲劇,充溢著對人生的空虛與孤獨的共同體驗。它是社會悲劇,顯示著忽喇喇大廈將傾的不祥預感。它是性格悲劇,黛玉的促狹、高潔與寶玉的「無事忙」「富貴閒人」的隨和安適是常常對不上號的。它是命運悲劇,「俺只念木石前盟」,卻偏有「金玉良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他們的頭上。它還是處境的不諧和造成的悲劇:處於優寵的中心的寶玉,處於以男性為中心的禮教與習慣勢力之中,事實上享受著男性的可以多妻自然可以多愛的特權的賈寶玉,無論怎樣剖心析腹嘔心瀝膽,也體會不真切孤苦的「無人做主」的黛玉的苦處,去除不了黛玉內心深處的疑懼,寶玉即使用盡全部生命全部熱情去愛黛玉,黛玉仍然放不下心安不了心,太苦了!
  〔枉凝眉〕歌曰:「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寫兩個人的美好,寫他們的愛情的美好、純潔,閬苑仙葩配美玉無瑕,何等的般配適宜!「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這就是根本的難題,這就是無法解釋的痛苦。邂逅的欣喜說明著驗證著三生石畔早已注定的奇緣,不是冤家不聚頭的偈語及與之相通的體驗充實著發育著他們的奇緣,但是有奇緣相會卻並不意味著有緣終成眷屬,奇緣發育充分卻有花無果,結不出果。在「偏又遇著他」之後,在嘗盡了與他共嘗的酸甜苦辣之後,兩個人只能分手,只能離散,只能你東我西你死我出家。奇緣為什麼常常是有頭無尾、帶來希望緊跟著又帶來失望呢?奇緣為什麼常常成為事實上的捉弄、騙局至多只是曇花一現的電光石火呢?無數的奇緣成為無數個充滿希望的開端,卻未必有天從人願的結果,無數個奇緣成為不結果的或者只結苦果的花。人間的奇緣不常常是這樣的嗎,又何獨寶黛之愛情然!
  〔枉凝眉〕接著唱道:「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這就又回到那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老」命題、大命題上來了。枉自、空勞,單單從結果上看、從婚姻結成的效果上看,確是一場空。但是,如果把人生看做一個過程,把愛情看做一個過程,那麼寶黛愛情就不是「枉自」與「空勞」,而是他們的青春、他們的人生體驗中接近唯一的最最美好、最最充實、最最激動人心、最最帶來強烈的感情依托和許多暖人肺腑的感激與沉醉的東西。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當寶玉給黛玉講林子洞耗子精的時候,他聞到了從黛玉袖口發出的一股幽香,他伸手向黛玉胳肢窩內兩肋下亂撓,這種兩小無猜的歡樂,本身難道不已經夠了嗎?何嘗是「枉自」與「空勞」?當寶玉通過紫鵑向黛玉表達自己的愛的堅定性,說:「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的時候,事情不是分得很清楚嗎?活著一處活著,不是「空勞」與「枉自」,不活著化灰化煙而且希望「須得一陣大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但仍然要「一處化灰化煙」,仍然執著,仍然依依,仍然不是空也不能不得以空視之呀!不是「枉自」,不是「空勞」,而是無比的珍貴與難忘!
  這樣執著的情感卻未能得到應有的幸福,這樣的遺憾的震撼綿延至今!據說七十年代後期,「四人幫」剛剛倒台、越劇電影片《紅樓夢》剛剛恢復上映的時候,發生過熱戀中的青年男女看完電影雙雙自殺的事情。我們當然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但這樣的令人死去活來、不僅使書中的角色、書中的當事人賈寶玉與林黛玉死去活來瘋去呆來,而且使讀者觀眾至今死去活來的愛情,又是何等的了不起!可謂至情,可謂天情!比生命還寶貴,比死亡還強烈。〔枉凝眉〕結句云:「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豈止是春夏秋冬,這眼淚將要世世代代地流下去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寶黛的愛情又具有一種古典的浪漫主義的色調了。

  黛玉的煩惱

  由愛慾而生煩惱,佛家的這種說法並非沒有現實根據,就拿黛玉來說吧,雖然一般人例如妙玉評論她「林姑娘嘴裡又愛刻薄人,心裡又細」,但總的來說,人際關係也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除第七回寫到送宮花時黛玉當著寶玉的面挑眼,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一事以外,她對長輩、對寶釵、對薛姨媽都是極好的,與湘雲、鳳姐等開開玩笑,有時做「惱了」狀,其實無傷大雅。第三回描寫黛玉初至榮府,「見了這裡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少不得一一改過來」,包括飯後立即喫茶或「過一時再喫茶,方不傷脾胃」,她都入鄉隨俗,寧可改變自幼養成的習慣與乃父立下的規矩(如飯後不立即飲茶),而要隨大流。第三十四回寶玉挨打之後,黛玉為之哽咽半日,抽抽噎噎地勸寶玉:「你從此可都改了罷!」也說明黛玉的「孤標傲世」主要還是在內心深處,至於淺層次的人際交往,她並非一味乖僻弄性。然而恰恰是對於寶玉,她幾乎可以說從來沒有滿意過,從來沒有隨和過。難道這才是愛情的滋味?上述送宮花時對周瑞家的甩閒話,與其說是矛頭針對周瑞家的,不如說是說給寶玉聽,她不在寶玉面前發洩自己的不愉快情緒,發洩一個孤女的怨疑挑剔,希望能得到寶玉的同情憐憫至少是引起寶玉的注意,又能在誰面前說三道四呢?她的這一使周瑞家的「一聲也不言語」的言談,庶幾可以與寶玉一見她便摔玉的行為相比,愛情喚起了一種被壓抑的痛苦。此後寶玉把得自北靜王的「聖上親賜香念珠」一串轉贈黛玉,被黛玉摔到地上並說「什麼臭男人的東西」,或許可以說明黛玉的更加高潔,但更說明了黛玉在寶玉面前的特別任性。我們完全可以說黛玉此舉是有意無意摔給寶玉看的,是要給寶玉傳達兩個信息:一、我黛玉是極清高的,絲毫不親近任何權貴的;二、我黛玉視男人為「臭」並且不與他們發生任何直接間接的贈受關係——不是反轉過來更證明黛玉對寶玉的特別垂青,將寶玉視為「不臭」的知己了嗎?
  有多少愛就要求多少回應。以生相許的愛要求以生相許的回答。至上唯一的愛要求至上唯一的響應。書本上也許描寫過單向的、只求奉獻的愛情,但現實中很少,至少黛玉對寶玉的愛不是這種樣子。黛玉與寶玉的愛情既是浪漫的卻又是現實的,是高度生活化日常化乃至有時是瑣屑化了的。把愛情寫得既浪漫又這樣日常生活化,古今中外是罕有的。前四十回讀黛玉對寶玉的挑眼埋怨,常使人感到邏輯上的自相矛盾,簡直是無法自圓其說。第二十回「林黛玉俏語謔嬌音」,先寫寶玉與寶釵同至賈母這邊看望剛來的史湘雲,黛玉在旁,冷笑道:「我說呢,虧在(寶釵)那裡絆住,不然早就飛來了。」寶玉解釋後,黛玉說:「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寶釵那裡)管我什麼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然後賭氣回房。寶玉追去賠情,黛玉反說:「我糟踐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又說:「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及至後來,寶玉明說疏不間親、他與寶釵疏而與黛玉親云云之後,黛玉啐道:「我難道為叫你疏她?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也說:「我為的是我的心……」
  真實極了,你有真心,我有真心,反生出諸多煩惱,反生出黛玉的胡攪蠻纏不可理喻!嫉妒心從愛心生,丑從美生,這也是感情的辯證法。曹雪芹並沒有把這種他最同情最依戀的愛情理想化、提純化,他絲毫沒有迴避這種愛情中的無數孤立看來並不美好並不詩意的瑣屑。
  反過來說,黛玉的嫉妒又何嘗沒有邏輯沒有道理沒有現實性!最終,不正是金玉良緣毀滅了木石前盟,現實的利害考慮利害關係壓扁了壓碎了天情嗎?這也可以叫做「人定勝天」了。
  看到寶黛二人的特別是黛玉這一方面的嫉妒、猜疑、挑剔、試探、反話、嘲諷……有時候我們也禁不住要問,這難道就是愛情嗎?愛情難道不是生命的最美麗的花朵、上蒼最美麗的賜與、青春最美麗的華彩,而是一連串的精神折磨、心理試煉和永遠的互不信任和永遠的勞而無功嗎?
  然而這是事實。不僅在事業的面前、在學問的面前、在真理的面前而且在愛情的面前,都像在地獄的面前一樣,任何膽小與明哲的迴避都是無濟於事的,都是不得其門而入的,真生命真事業真學問真愛情只能屬於無所畏懼的人,具有某種「傻子」氣質的人。也許愛得這樣苦主要是因為違反人性的封建禮教使然或黛玉的孤苦地位使然。也許把愛情看得這樣重這樣至上唯一本身就使愛情變成了一杯苦酒或一杯毒酒。世界上有沒有輕鬆愉快的愛情呢?自由結合、自由分離、高興了抱在一堆怎麼痛快怎麼來、不高興了拜拜揮手離去……這是一種合理得多的愛情模式嗎?真正輕鬆、無所謂到了這一步,還有所謂愛情這個東西嗎?
  當然,愛情的狀態以至習俗與社會、社會思潮的發展進步狀況是不可分的。寶黛的愛情悲劇也許能使我們「憶苦思甜」、不無欣慰;寶黛的愛情的深摯、刻骨銘心卻更使我們感動乃至羨慕:能這樣愛過的人有福了,他嘗夠了愛的痛苦,他真實地唯一地情有所屬,他至少在戀愛方面沒有白白地被「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第一回)。天情的體驗也正像天才的體驗、天賦的體驗、天良天機的體驗一樣,是極其極其珍貴的啊!

  意淫即情

  《紅樓夢》的作者並不迴避愛情體驗中的肉的一面。警幻仙子抨擊單純的肉慾的氾濫,她說:「……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她也反對欺人的「好色不淫」之說,說它們是「飾非掩丑」之語。她肯定的是靈肉的一致,「……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這個見解,平易、高明、真實,實為不移之論。對於寶玉,則命名為「意淫」,說他「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譎,百口嘲謗,萬目睚眥」。
  意淫即情,情與性雖不可分,畢竟是性慾的極大昇華。寶玉在與黛玉的接觸中曾不止一次引用《西廂記》上的詞句表達對黛玉的一種特殊感情,引起黛玉的變色不滿。因為客觀地說,在那種環境那種道德標準下,寶玉的引用「淫詞」不啻於「調戲」。這說明寶黛關係中、推動寶玉如此多情地對待黛玉的內趨力中當然有性的作用,但整個說來寶玉對黛玉最為純情。純情之於性,則有許多約束與大大為之詩化。純情來自對自己深愛的異性的一種尊重。寶玉對黛玉連像對寶釵一樣「呆雁」似的「在旁看著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這樣的忘情行止也沒發生過,更不要提那種與襲人的「初試雲雨情」了。可悲的是,第一,即使如此,一種犯罪感壓抑感仍然使黛玉惶惶然,她聽見寶玉引用戲詞便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些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嚇得寶玉指天劃地地起誓,表白自己沒有欺負之意。愛變成了「欺負」,天情變成了不能被人間理解接受的「混話」,著實可歎。其二,如果寶玉不伏「閨閣良友」,如果寶玉存心「欺負」只搞「皮肉之淫」,如果寶玉對愛情持的是賈珍賈璉賈蓉輩的偷雞摸狗的動物性態度,反而能見容於家、見容於世,不受「嘲謗」與「睚眥」,這就更可歎了。
  警幻仙子敢於宣佈寶玉是「天下第一淫人」,黛玉呢,女孩子們呢,即使是仙子也不敢造次了。所以黛玉臨死前還要宣佈「……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晴雯畢竟是丫頭,是下等人,受的禮教拘束略弱一些,也只是在病危之後才表達與寶玉的親密,並說:「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但作者還是通過晴雯姐姐的口強調了寶晴二人的乾乾淨淨,「互不相擾」。天情在這樣的人境——人文環境中生長,於是出現了奇特的既是被扭曲被毒化了的,又是別有風光情致的至妙至苦的體驗。
  從結構順序上看,《紅樓夢》前四十回寫寶黛愛情的萌生、發展、糾葛最多。到寶玉挨打後贈帕,黛玉題詩,可說二人定情已經完成。接到贈帕,黛玉「神魂馳蕩」,覺得可喜可悲可笑可懼可愧,「五內沸然炙起」,寫這種多向的心理活動,十分真實細膩,其中「不知將來如何」「私相傳遞」「好哭……也無味」諸端,沉重而脆弱的恐懼超過了定情的欣喜。這不禁令人想起今人殘雪小說《天堂裡的對話(二)》中的一段:
  每次你不由自主地吻了我的嘴唇,我就說「親愛的」,只要我說了這句話,我馬上變得蒼白而冰涼,然後左右環顧,躲開我想像中的黃蜂……
  正視了、或者說了愛就變得蒼白冰涼,然後左右環顧似有黃蜂,這不就是林黛玉嗎?殘雪的小說不是可以給林黛玉做註腳,或者,因為據說殘雪的小說太難懂,可以用贈帕題詩的故事做殘雪的這種其實是非常中國的女性愛情體驗的註腳嗎?

  恨與癡互不相通

  中間四十回,從總體看兩人的感情糾葛已經淹沒在賈府諸多矛盾糾紛的大海裡。第四十五回關於漁翁漁婆的笑話,黛玉雖是無意說的,「羞的臉飛紅」「嗽個不住」之中卻頗有幾分溫柔的甜味,有一種自我回味的滿足。用燈籠云云,數落著寶玉又表達了對寶玉的格外關心。一直到第五十七回又用大篇幅寫寶黛關係。「慧紫鵑情辭試忙玉」,這個標題反映了寶黛關係的外延,反映了忙忙碌碌(或按程乙本則是莽玉,莽莽撞撞)的寶玉「定情」之後對黛玉或有粗疏。但一試就把寶玉試得發癡發瘋發狂,說明了兩人定情的極為嚴重的性質,不是小孩子鬧著玩的。第六十七回「見土儀顰卿思故里」,寶黛之間互相應答,已是一副體貼感激知寒知暖、瑣細中流露出務實的平凡的溫暖的樣子了。第七十八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寶黛討論「芙蓉誄」的文字,寶玉悼晴雯的一句「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的誄文,使黛玉「忡然變色,無限狐疑」,悲劇的聲音迄未休止,黛玉晴雯的比照又使這一愛情的描寫擁有了新的手段與情境。
  後四十回高鶚續作,專家們頗有非議,並一條一條考證出高氏所續不合雪芹原意並大大遜於前八十回處。有言「後四十回與前八十回比,味同嚼蠟」。對此,筆者未敢置喙。但從閱讀效果上看,拋開情節處理不談,單說寫黛玉臨終時對寶玉的「恨」的心情,突出一個恨字,我以為,寫得極當極是極動人。
  由愛而怨,由怨而恨。黛玉魂歸離恨天之際,無力撕手帕,便掙扎著「伸出那隻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卻是只有打顫的份兒」。「紫鵑早已知他是恨寶玉,卻也不敢說破」。然後黛玉要籠火盆,黛玉燒詩帕,燒詩稿,「焚稿斷癡情」,斷了癡情也就是斷了人生。如此,連紫鵑也恨起寶玉來,「激起一腔悶氣」,「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最後黛玉氣絕之時留下的話是「寶玉,寶玉,你好……」當然是「你好狠心啊」了。從愛出發,走了一遭,剩下的只有恨,而寶玉還蒙在鼓裡,不但對掉包的婚姻是蒙在鼓裡,而且精神上一直陷入癡呆症的狀態而不能自拔。這種情的悲劇性,恨與癡的至死互不理解互不相通,這是比離異、爭鬥、嫉妒乃至奧賽羅式的誤會情殺、羅密歐和朱麗葉式的雙雙殉情等等都更加悲劇的悲劇性。有人能設想比這樣的高鶚續作更好的處理與描寫嗎?
  「塵夢勞人,聊呼倩鳥歸去,山靈好客,更從石化飛來」(第一百二十回)。寶玉失蹤,寶玉消失了,真的化了零了,這就是對黛玉的淚、愛、怨、恨、死的報答了。探春分析道:
  「大凡一個人不可有奇處。二哥哥生來帶塊玉來……都是有了這塊玉的不好……」
  奇的另一個讀音是「基」,除了奇數的意思便是運蹇之意了。奇異、奇零、運蹇,就是這樣地聯繫在一起,這個漢字包含了多麼深切的中國式的觀念與經驗。天情天情,人何得有這等情焉?過多過強的「情」,不是正像過分的才智與意志一樣,只能帶來悲劇性的結局,悲劇性的體驗嗎?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恨以後,癡以後,天情的下一站只能是永恆的自然的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只能是「天」,而天對於人來說既是一切又是虛無。天情歸天,人情歸無,算是完成了又一次循環。什麼時候,這草這石又將靜極思動呢?


  釵黛合一新論

  四種評價

  對於林黛玉與薛寶釵的理解、評價、比較與探討,差不多可以說是《紅樓夢》帶給讀者的第一大趣味、第一大困惑、第一大(審美與思考的)啟動。讀了《紅樓夢》,遠在尋找它的主題、主線、時代背景與文化屬性之前,一個最直接、最通俗、最牽腸掛肚,卻又相當微妙和費解的問題擺在你的面前:林黛玉與薛寶釵,該怎麼說她們呢?作者為什麼那樣難分難解難測難求,真實生動卻又含蓄神秘,乃至不無古怪地描寫這兩個情敵呢?無怪乎劉夢溪君將釵黛優劣問題列為紅學的第一大公案(見劉著《〈紅樓夢〉與百年中國》316頁)。
  余學也疏,大致印象是,對於釵黛的評價有以下四大類:
  一、擁黛抑釵:大體認為黛玉真而寶釵偽,黛玉直而寶釵曲,黛玉親而寶釵疏,黛玉熱而寶釵冷,黛玉的身世、結局令人痛惜落淚,而寶釵的背景與(婚姻上的)勝利,叫人不服氣、不痛快、不平衡。新中國建立以來,則更增添了對於黛玉反封建叛封建而寶釵幫兇封建的判定,擁黛抑釵,幾成不移之論。
  二、擁釵抑黛:大體認為寶釵寬厚而黛玉促狹,寶釵身心都比較健康而黛玉頗多病態,寶釵令人愉快而黛玉平添煩惱,寶釵能做賢妻良母而黛玉不能等。
  三、釵黛二元論:大體認為,讀小說自喜黛玉,實際生活中寧喜寶釵;搞戀愛自盼黛玉,討老婆還須寶釵;掉眼淚自為黛玉,鼓掌喝彩還向寶釵。
  四、釵黛一元論:以俞平伯先生為代表,認為作者之寫釵黛,是從不同角度去分寫他的意中人,認為將二者結合起來,便是作者理想中的兼美。(見鄧遂夫《紅學論稿》100頁)。
  幾種見解,前三種道理都不深奧,也不奇妙,都很容易講清楚,都站得住,卻又針鋒相對,聚訟無休。第四種見解稍稍不同尋常一點,俞先生根據《紅樓夢》釵黛合寫為一圖、合吟為一詩提出此種見解,論據雖嫌不甚充分,卻也不見什麼人對《紅樓夢》這一奇特的、既無先例也無後例的處理做過更合理的解釋。有論者批評俞先生之見是形式主義,似乎不易駁倒俞先生對合圖合詩現象的解釋,便乾脆從方法論上否定掉、取消掉解釋這一耐人尋味的無例可循的二情敵合圖合詩處理的必要性,乾脆不讓解釋,其論辯邏輯,比俞先生亦不如了。

  文學人物的評析角度

  對於小說中人物的研究,是可以從不同角度來進行的。例如,視其為現實中活人(活過的人、可能要活的人,即過去時與未來時的活人)的再現,像研究活人一樣去研究他們,研究他們的時代背景、階級本質、形體外貌、性格內心、道德品質、人際關係、行為動機、做事效果、借鑒意義等等。許多膾炙人口的文學評論,都是這種類型的大塊文章:諸如對奧勃洛莫夫——多餘的人的評論、對羅亭的評論、對阿Q的評論等。一些被稱為小說批評派的紅學文字,亦屬於此種類型:如王崑崙先生、蔣和森先生的《紅樓夢》人物論著。(鄙人才疏學淺,不揣冒昧,也寫過《賈寶玉論》之類的東西,獻醜了。)這似乎應該算是現實主義的角度,即即使承認典型化、承認藝術誇張與藝術概括、承認藝術高於生活,前提卻是文學人物的生活性,即斷定文學人物的根據是生活,對文學的評論的根據是對於生活、對於人生和社會的見解。這種人物評論的長處在於:通俗、易接受,把文學評論和社會人生評論結合在一起,通過文學評論使人獲益、使人在人生智慧方面得到長進。這種類型的評論和審美評價基本用語有兩個:一個是真實,一個是意義。真實,既包括著生動,栩栩如生、生活氣息、活在讀者的心裡,也包括著總體的可信性、說服力,亦即文學人物的產生與性格行為軌跡的社會的、民族的、時代的、具體的邏輯依據的可認同性。意義,則在於對人物的解釋和評價:一、這個人物是可以解釋和評價的;二、這種解釋和評價是有一定的深度和新意的;有時候還需要一個三,這種解釋和評價是符合公認的價值標準的。
  許多許多的對文學人物評論都是這樣做的,它們的成就和影響無可爭議。但是這樣單一的角度是否也可能有不足呢?這不是不可以探討的。例如:一、這種評論有時可能忽略了文學並非生活、小說並非紀實(而是虛構)的一面。蓋自其真處觀之,如《紅樓夢》,無一人物不真實;而自其虛構處觀之,無一處非虛構。我所尊敬的金克木先生就曾指出,劉姥姥那樣的人,進了大觀園,是不會那樣言談行事的。我們也完全可以對於寶釵處事方面的高度成熟幹練圓通與黛玉文才與情感的早熟感到可疑。確實,寶釵與黛玉都很迷人,她們征服了你,你忘記了或者在作品的超凡入聖的魅力面前,你不敢對她們的生活的真實性、即生活中實有的可能性提出質疑。其實,具有成人的閱歷的人,都可以憑經驗提出這樣的問題:一個活人的性格,能夠提純與「發達」到釵黛的程度嗎?她們的性格光彩,不是可以說一半來自她們的生活性,另一半來自她們的非生活性嗎?賈寶玉的性格與環境就更加如此,以致有的紅學家認為他的原型是某位皇帝。當然,這裡又有所謂藝術的真實的概念等待著我們。而藝術真實的概念就更難於論證,藝術魅力,往往是比藝術真實更強固的概念。許多需要十分吃力才說得清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說不清其真實性的藝術品(如神話、寫意畫、建築、音樂、舞蹈、戲曲表演、許多類型的詩歌等),不是仍然被古今中外、世世代代的人們所熱愛、所接受嗎?
  其次,用這種角度去評價並非寫實的作品的時候,不免有些侷促與尷尬。例如,評價《西遊記》中的豬八戒時指出他(還是它?)的農民意識,這當然是不差的,但這就評不出《西遊記》的特點、抓不著《西遊記》與例如《創業史》的全然不同處了。進一步說,用真實性的尺寸去衡量神話,是否會給人以概念不甚搭界的困惑呢?
  尤其是,採取這種角度的評論,有可能較少去注意這些文學人物的創造者的存在,較少去注意躲在人物背後的作家的意圖、情緒、心態:他的全部聰明與愚蠢、單純與混亂、喜悅與痛苦。我們簡單地把人物看成了客觀的存在,未嘗不是上了作家的「噹」呢!
  那麼,有沒有評價文學人物的另外的角度呢?應該是有的,我想。例如,不完全把文學人物看成客觀的活人,而是清醒地意識到他們是作家心靈的產物,是作家的思想情感的載體,是作家共有、又是每一個個別作家獨有、而且能在或多或少的讀者中得到或準確或變形的破譯與共振的語碼。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讓我們用這種角度來對寶黛公案做一番再探討吧。

  選擇的困惑

  從這種角度來看,林黛玉、薛寶釵各代表作家對於人性、特別是女性、或者說是作家所愛戀、所欣賞乃至崇拜敬佩的女性性格的兩個方面,也可以稱之為兩極。如果說作家在《紅樓夢》的開頭極力表達了他對於女性的推崇的話,那麼這種推崇首先體現在林黛玉、薛寶釵上,這已經不需要任何司空見慣的引證。這樣的女性的特點是美麗、聰明、高貴、靈性。在這些方面,釵與黛是共同的、難分軒輊的。另一方面,二人則迥然不同。首先,從生理上看,兩人一個胖、一個瘦、一個弱、一個強……這裡看來並無深意,但也不是全無講究。蓋對於女性美的價值觀念,胖乎瘦乎,健壯乎柔弱乎,(男性中心的)人類社會其實一直是顛來倒去,拿不定主意的。我國唐代以胖為美,當代南太平洋一些島國以胖為高貴,至今有些男士擇偶寧胖勿瘦(自有所好)。與此同時,無數靚女為減肥而折腰,減肥,幾乎成為現代化潮流之一股,這樣說當非誇張。如此說來,曹雪芹當年之寫釵黛,已經透露了人們在寶釵的「鮮艷嫵媚」與黛玉的「婀娜風流」之間,「燕瘦」與「環肥」之間選擇的困惑。魚與熊掌難以得兼的遺憾——不僅寶玉難以兼得釵、黛,而且任何一個女子難以兼得釵黛之美,這種說法,當沒有什麼令人奇怪的吧?
  從心理機制上看,寶釵與黛玉的距離就更多。感情與理智,率性與高度的自我控制,熱烈與冷靜,獻身與自保,才華灼眾與守拙尚同,這長久以來便吸引著作家的筆觸與讀者的神經。例如安娜·卡列尼娜與她的丈夫卡列寧的性格衝突,就不無這種色彩。我不知道托翁此書在其他國家的反映如何,反正在中國勞動人民中,確有讀之而同情卡列寧而責備安娜的,這不是天方夜譚而是地道土產。筆者再提一個煞風景的問題:作為小說來讀,作為電影、電視劇裡的人物來看,安娜·卡列尼娜美麗則美麗矣,熱烈則熱烈矣,生動則生動乃至崇高偉大矣,現實生活中,您消受得了這樣一位情人嗎?起碼對於炎黃子孫來說,林妹妹與卡列寧夫人,都是可望不可及、可審美而不可動真格的。而且不僅龍的傳人然,那位滔滔不絕的羅亭,打動了非凡的俄羅斯女性的心,到了來真格的時候,不也是逃之夭夭了嗎?
  我們固然可以說寶釵與黛玉代表了兩種不同的性格,同樣,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寶釵與黛玉代表了兩種心理機制、流露了偉大作家對於這兩種心理機制的敏感、理解、惶惑與遺憾呢?嚴格地、現實主義地說,一個人的心理機制很難片面而又高度發展到寶釵或黛玉這種程度的。兩個女孩子是很難聰明美麗、各具特色、難分高低到釵黛這種程度的。《紅樓夢》中的寶釵、黛玉,與其說是照實記錄,不如說是寫意傳神的眷戀與寄托,歸根結底是抒發了作者的心曲:悲其金而悼其玉,既是悲悼現實生活中或有的金與玉的原型,更是悲悼作者對於人生、對於女性美的理想,而這種理想本身就不是單一的與純粹的,而是充滿內在的矛盾與選擇的困惑、遺憾的。寶釵與黛玉之間的疏離、對立、友愛(誰能否認她們之間特別是經過了一段磨擦較量以後,建立了相當不錯的友誼呢)既是兩個人、兩種性格之間的糾葛,又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的兩種心理機制、兩種自我導向的相重疊、相分裂、相衝突的寫照,從而是作家對於人性女性的理想與理想之間、理想與現實之間、現實與現實之間的種種觀感、種種思索、種種追憶與幻夢的奔突、融解與氾濫的寫照。

  薛寶釵精神

  薛寶釵體現的是一種認同精神:認同於已有的價值標準系統,認同於孔老夫子諄諄教導的 「禮」的即秩序、服從、仁愛的原則,認同於人際關係的平衡與實利原則。薛寶釵體現的又是一種理性的、冷靜到近於冷峻的自我控制即「克己復禮」的精神。誠於中而形於外,薛寶釵的表現堪稱是(那時候的)文化理想的化身:進退有據,剛柔得度,行止得體,藏用俱時。這實是一種政治家的素質,能令人聯想到范蠡、張良、蕭何、魏徵而遠遠高明過商鞅、吳起、伍子胥、韓信之輩。我們完全可以出自反封建的熱忱而將這種文化理想貶得一文不值。我們可以誅薛寶釵之心,斥之為偽,聲稱「我不相信」,而且旁人難以為薛寶釵辯護。劉備、宋江,表現得越是理想越是要被斥為偽、被譏為刁買人心,這既說明了人心真偽之難辨,也說明了越是完美的理想越是難於令人接受它實行它的可信性。「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老子的名言不知道是否可以在這裡得到一些印證。我們也完全可以為寶釵的超人般的精明、城府、冷靜而感到疏離、反感乃至毛骨聳然。但是,我們又不得不承認:在社會生活中,在哪怕是夫妻、父子、兄弟、在兩個人或多於兩個人的相處中,如果沒有起碼的理智和自制,如果沒有起碼的薛寶釵精神,如果實行絕對的不折不扣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那麼社會關係、人際關係就很難有哪怕是一小時的平穩與和諧。我們還不能不承認,如果拒絕絲毫的認同,一個人很難正常地生活二十四小時而不自殺也不發瘋。包括作為對立的另一極寫來的林黛玉,也不是全無薛寶釵精神:請看,林妹妹初進賈府,她不是也只得隨和著些,連每飯後必過片時方喝茶的習慣規矩都改過來了嗎?當林小姐因為引用了不該引用的閒書(涉嫌黃色吧)上的語詞並因此受寶姐姐的教育幫助的時候,她不也是虛心接受而衷心感激的嗎?我們可以抱怨薛寶釵的人性的深藏,卻不能不承認正像任性是一種人性的表現方式一樣,含蓄、克制、冷靜計算,乃至為了某種道德、文化、功業的要求而壓抑犧牲一己的生理慾望也是一種人性的層面表現,哪怕稱之為人性的變異。變異也是人性,誰能論證人性只有一種模式而且是不可變異的呢?只有承認薛寶釵式的心理機制同樣也是人性的一個層面,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合理性、可能性,才能解釋古今中外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道德家、謀略家、智者、禁慾主義者,也才能解釋我們為什麼說薛寶釵也是理想了。

  林黛玉精神

  然而,如果僅有這樣一種機制,這樣一種理想,人、人生、人際關係又太枯燥、太寂寞、太冷峻了。那種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輸滿各種程序的電腦。當然,一定程度的電腦化,如前文所述,也是人性題中的應有之義。說不定恰恰是在這種隨著科學技術社會組織的日臻完善、人類電腦化的趨勢有所增長的情況下,人們就更加需要林黛玉式的少女氣質的匡正、補充、衝擊。一種感天動地的、熾熱如火的、悲劇性的愛情,誰能不為之而愴然淚下呢?現代社會越是產生不出林黛玉式的人物,越是削弱乃至掃蕩林黛玉式的心理機制,讀者就會越加歡迎林黛玉,嚮往林黛玉,熱愛林黛玉。林黛玉是理想,林黛玉是詩,林黛玉本身便是情,是一切電腦都沒有而人類所渴望、所難以獲得、所夢寐以求的情。林黛玉的鍾情、嫉妒、多疑、糾纏、懼怕,林黛玉的病態,表現了許多弱者的內心,表現了許多強者深藏的、潛意識中不願人知的那一面內心。如前所述,《紅樓夢》裡寫到了林黛玉的「薛寶釵精神」,那麼,薛寶釵是否也具有「林黛玉精神」呢?很難說沒有。寶玉挨打以後寶釵的兩度忘情表現,一次是「含淚」「弄衣帶」「軟怯嬌羞輕憐痛惜」,一次說薛蟠「我先就疑惑你」(均見第三十四回)就是明證。這就是說,是社會的人,就會有薛寶釵的精神,是人特別是女人,就會有林黛玉精神。閱讀林黛玉會引起這方面的認同、共鳴、宣洩的快感與反省的清醒、俯視的超越,這是構成林黛玉的藝術魅力的一個重要因素。在曹雪芹活著的那個時代,在封建禮法重重束縛人性特別是女性的這個層面的時代,林黛玉的出現,恰如空谷足音,它的藝術衝擊力,實在是無可比擬的。

  美而不美 善而不善

  不僅如此,曹雪芹的偉大還在於他寫出了這種性格素質的魅力,也寫出了它的美而不美、善而不善的那一面。林黛玉的任性,林黛玉的狹隘,林黛玉的軟弱而又孤高,林黛玉的蔑視群氓(她對劉姥姥的嘲笑是何等刻薄!)無論如何也難算是美德善行,我們又何必為「賢者諱」呢?如此這般,林黛玉與薛寶釵,既是兩個活生生的典型人物,又是人和女性的性格素質、心理機制的兩極的高度概括。一邊是天然的、性靈的、一己的、潔癖的,一邊是文化的、修養的、人際的、隨俗的;或此或彼,偏此偏彼,時此時彼,顧此顧彼或顧此失彼,誰能完全逃出這二者的籠罩與撕扯呢?它們是作者對於人、對於女性、對於可愛可敬高貴美麗的少女的統一而又矛盾分裂的感受與思考,是作者的人性觀、女性觀、愛情觀的精彩絕倫而且淋漓盡致的外化、體現。
  這樣說,是否作者認同於俞平伯先生的被批判過的「釵黛合一」論呢?我認為,俞先生的理論確實不無道理卻又不盡然。第一,二者是可以分離的,詩上畫上合在一起不等於重合成一人也不等於是聯體人。第二,二者並非絕對半斤八兩,雖然曹雪芹用盡了小說家的手段,使二者輪流坐莊、不分高低,仍然露出了傾向:「莫失莫忘」,賈寶玉愛的、為之死去活來、為之最終斬斷塵緣的,畢竟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寶釵呀!第三,二者的「兼美」即二者的合二而一,曹雪芹也明確地知道是不可能的,於是才有悲劇,才有痛苦,才有《紅樓夢》。造成賈寶玉的也是曹雪芹的靈魂撕裂的痛苦的,恰恰是兩者統一兼備的妄想。第四,我們還要強調,作者這樣寫是出自小說藝術的需要,這樣寫才抓人,這樣寫才呈現出一種內在的戲劇性、悲劇性,這樣寫還便於在這部包羅萬象的書中組織相當一部分情節,使這部小說端的成為一部非同凡響的奇書,而與歷來那種黑白分明、情節集中的章回小說拉開了距離。說下大天來,最偉大的小說仍然是小說,最輝煌的小說典型人物,仍然是「小說家言」啊!
  最後,讓我們議論一下書中的另一個有點怪的處理:賈寶玉夢中與之交歡的那個警幻仙子的妹妹,不但長得既像寶釵又像黛玉,而且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莫非秦可卿是兼美理想的化身?淫喪天香樓的秦氏,似乎難以當此重任。奇乎妙哉,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強作解人而解之:它可能是賈寶玉第一次性經驗的浪漫化。它可能是賈寶玉的愛情理想、審美理想的誤植,朦朦朧朧嚮往的是釵黛,卻糊糊塗塗與秦氏做了第一次愛,這是完全可能的。它還可能是作者受傳統的物極必反、乃至女色是禍水思想影響的表現:當一女而兼二者之美的時候,就不祥了,就走向反面了。
  以上種種,一家之言,一種思路,聊備一格而已。鳴而不爭,方家哂之。


  《紅樓夢》中的政治

  政治主題(1)

  興亡、盛衰、治亂(理亂)、浮沉,這一套是我們中國士人,中國經典的一個核心,四書五經也好,多少策論、文章也好,都在探討這個問題,《紅樓夢》也在探討這個問題。
  《紅樓夢》開篇不久,冷子興就先透露了賈府漸漸地不行了,已經要盛極而衰了。在文學上,在小說學上,這是大忌,就是說你不能在還沒有進行具體的人物與情節之前先把總趨勢說了,但是曹雪芹他不管這一套,他一上來先說石頭的故事,然後又由冷子興做一個概括的介紹,然後再回過頭來細細地寫,這也是「文無定法」的一例。興亡盛衰這一套在《紅樓夢》裡首先是把它作為一種哲學的、宿命的、不可抗拒的規律來談的,中國人有一種看法,所謂「盛極則衰」、「興久必亡」、「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秦可卿死前托夢的那一節裡,秦可卿說我們家「赫赫揚揚,已近百載,一日若應了樹倒猢猻散的成語……」,她並沒有說任何的理由,這是不可抗拒的。如果你是很壞,你當然要完蛋;你即使很好,那你也會完蛋,因為「赫赫揚揚,已近百載」,一個家族哪有百年的興旺呢?普通的說法就是「人無百日好,花無十日紅」,這是必然的一種現象。所以秦可卿又說「否極泰來,榮辱自古週而復始」,她提了兩條具體措施,一個就是把祖塋(墳塋)很好地健全起來,就是劃分、剝離,把它從家產中剝離出來,這個很有趣,就是說如果家裡犯了事,沒收財產的話不會沒收你的祖塋,中國人是很尊敬死人的,死者為大;第二條就是家塾,私塾。
  這樣一種思想,「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到了最高潮的時候也就是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這個話的意思是什麼呢?你可以對它作虛無主義的解釋,也可以把它起碼地作為一種自我的提醒,就是說你要謹慎,你要小心,務為謹慎,適可而止,得放手時且放手,應回頭時猛回頭。不要一個勁兒地,特別是在你處在高潮的時候不要一個勁兒地高下去,你已經是升C調之王了,你要是想升得比女高音還高,那你的嗓子會破裂。《紅樓夢》很多地方都講這個,就是人做事不要太過,勿為已甚。
  第二點,不從哲學和宿命的角度,我們來分析一下賈府由盛到衰,由興到亡的原因。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它政治資源的耗散。一般說的政治資源這一點不但對於賈府是適用的,可以說對於不同的社會、不同的歷史時期,以至對於今天,都有參考性的意義。
  一般地說政治資源可歸為這麼幾點:
  第一是背景。外國也講背景,怎麼不講背景呢?比如說你是名門之後,是功臣之後,或者是哪一個民族、哪個地區的一個頭面人物,這就是背景。那麼賈府的背景,我們第一知道他是榮國公之後,夠得上名門之後。第二個重要的背景就是元春,元春是皇帝冊封的貴妃,那他們就是皇親國戚。但是這個背景我們也看到他的不可仗恃處,一是說他名門之後已經過了好幾代了,君子之澤,三世而斬,你不能永遠總是靠著說「我祖爺爺是誰」,這碗飯你很難一直吃下去。二是說元妃她死了,她死得也比較早,她為什麼死了?元妃的死可以把它單純作為一個病理現象來說,比如說患了某種病。現在也有一派觀點認為說元妃的死實際上是死於宮廷的內部鬥爭,因為元妃死後不久立即就對榮國府進行了抄家,把榮國府、寧國府這個大家族一下子就變成罪人了,實際上顯示著元妃的失寵。這個說法並沒有那麼多的根據,但是也可以提出來,可以存疑。我們在國外可以尋找到別的例子,比如印度最有名的建築古跡就是泰姬陵,甚至說全世界最完美的建築就是泰姬陵,我去過泰姬陵,真是好看。那也是國王所寵愛的一個妃子,死了以後國王就不惜動用全國的財力來修這樣一個陵墓,來懷念他的愛妃。再有就是在西班牙的格拉納達,那裡有個阿拉伯花園,那也是阿拉伯王為自己最寵愛的妃子修起來的。所以或者有這個可能,就是賈府在政治上和皇室出現了某種疏遠的跡象,因為中國宮廷的政治鬥爭是很隱蔽的,宮廷之外的人時時刻刻面臨著一個押寶的問題,就是你把這個寶押在哪一方。用毛主席的話說就是站隊,這隊你往哪兒站,毛主席說站錯了要什麼緊,站過來就行,實際上站錯了就夠你喝一壺的,站錯了很可能你想再站那邊人家就不要了,這是他的背景的問題。
  第二,德行和形象。就是說他有很好的德行、很好的公眾形象,以德服人,他有很好的紀錄。這一點上來說,賈府的情況是走向反面,他們出現的是道德危機。我們看到的,用焦大的話來說就是「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什麼壞事都有;用柳湘蓮的話來說,除了門口的石獅子以外,全是不乾淨的。所以他在道德上,德行的資源還沒有,而只有負面的,也就是說他在道德上有一系列惡劣的紀錄,他的惡名漸出,積怨日多。我就想起毛主席在講到江青的時候說到,江青將來要鬧事,她積怨甚深。我舉一些現代的例子並無意用《紅樓夢》來解釋現實,如果你用《紅樓夢》來解釋現實,只能證明你糊塗和不覺悟,因為我只是給你提供這些事例作參考,而不是讓你照搬。
  第三,功勞。他一定要有功勞,他立過功,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政績。你總得有點兒事跡,你是把一個學校辦好了?還是在抗洪的時候立下過什麼功績?你是普及教育?還是抵禦外敵……這個賈府到了這一輩是「零」,他是「零功勞」。

  政治主題(2)

  第四,有本領。他確實有超出常人的本領,這個很顯然也是零,賈府的這些人到底有什麼本事?你實在是看不出來。
  第五,人氣。就是他有有形的或者無形的選票,你哪怕是譁眾取寵得的選票,選票多的人不見得真好,但是選票也是一種資源,儘管我是靠譁眾取寵得的選票,但是你沒有這個選票,你就往往和我比不了。即使是在一個自上而下的選擇占主要地位的這樣一個社會、這樣一個時代,這種無形的選票仍然是重要的。這些上級、上尊,最高的就是皇帝、老闆,他為了你犯眾怒是有限度的,他可以為了你犯一次眾怒,因為他太喜歡你了,對你有恩寵,所以他要提升你,給你重要的職位,這個時候很多人都諫,都曰不可,但是他為了你他會犯一次眾怒:「就這麼定了,不要再討論了!」他就給你提上來了,這可以。但他不可能永遠為你一個人犯眾怒。所以人氣和選票也非常重要。那麼這個賈府是什麼情況呢?他是負選票,是負數,這個他們也埋怨過。但是他們幹的壞事很多,他的實際意義上的犯罪記錄很多,幫助薛蟠打死了馮公子,白打了,為了搶一把扇子,逼死了石呆子等等很多事。這方面他也不行,所以在人氣方面他是負的。
  第六,受到上層(特別是受到第一把手,在封建社會就是皇帝)的特殊寵愛。這種特殊寵愛,我分析古往今來有兩種。一種就是個人特別投上司的緣,比如說高俅,足球踢得好,皇上的球快掉地下了,他過去給救了,可能基本上就是馬拉多納的那套本事,把這個球救下來,因此他做到了太尉。這是特殊的本事,這樣的例子有,我就不多說了。或者是因為你的形象,或者是因為你的某項特長,或者就是你說的某句話,領導特別愛聽,上司特別愛聽,有些人在政治上得意也很簡單。但是更重要的,要想取得上司的寵愛,就是要敢於、勇於、不怕冒風險地和暗中威脅上司的政敵作鬥爭。有的上司並不想自己出面作鬥爭,但是你一定要看準了。我不是教你們壞,我是教你們好,你們要警惕這種人物。在這一方面賈府也一無建樹。
  第七,資歷。上面這些東西你都沒有,你很平庸,但是你有很長的資歷,這也行。當上一個什麼官兒,一個閒官兒,這個閒官兒你一直謹謹慎慎,恭恭敬敬,你的資歷極長這也行。
  一般地說,一個家族,一個個人,他的政治資源很難離開我說的這七樣(開門七件事)。但是這些方面賈府不是零就是負,或者是由從背景上一上來還不錯,慢慢地轉為、趨向於零,所以他必然失敗。
  第三點,我再講他的其他資源的耗散和危機。
  首先是賈府的文化危機,意識形態危機。賈府的一些重要人物和封建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要求距離越來越遠。始終有一個重要的人物,但是沒有人研究他,雖然小說裡面暗示他非常的重要。這就是賈敬,寧府那邊的老爺子。這個人好道求仙,整天不是打坐就是煉丹,最後就是吞丹。丹無非就是水銀、氧化汞之類的東西,氧化汞吃多了,吃出毛病來,死了。這樣的人物在小說家葉廣芩所寫的滿清的沒落皇族裡頭也有,就是每天吃丹吃丹吃得渾身哪哪都是結石,膀胱也是結石,膽囊也是結石,腎臟也是結石。在判詞裡頭曾經有這麼一個話,說是「箕裘頹墮皆從敬」,箕裘本身都講的是一個行業的本事,這些本事的頹敗和墮落都是由於賈敬造成的。但是賈敬為什麼走了這條路,他這條路究竟對賈家的命運發生了什麼樣的影響,作者有意識地把他點出來了,沒有細說,也鬧不清怎麼回事。
  《紅樓夢》裡大寫特寫的是賈寶玉,賈寶玉對所謂仕途經濟的道兒、對主流意識形態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這其實是必然的。任何一種意識形態他本身都具有強大的力量,中國的儒家思想是有很強大的力量的,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至今仍然有很大的力量,這是一面。但是往往他會產生一種悖反的和疏離的這樣一種傾向,這也是自古有之的。許由聽到堯要把政權全交給他,他覺得髒了自己的耳朵,他要洗耳朵,他要採取措施清除自己的耳朵所受到的污染。山巨源勸嵇康出山,嵇康就和山巨源絕交了。但是到了賈寶玉這裡,他那麼絕望,絕望得那麼徹底,他說我就是希望我死了,然後哭我的眼淚變成一條河,把我衝到不知道什麼地方。這種全面的絕望,既是對社會的絕望,對政治的絕望,對仕途的絕望,也是對人生的絕望。這是非常特殊的,我也有點兒鬧不清楚。這樣的話對這個所謂封建社會的以儒家為主的主流意識形態表示不感興趣,表示疏離。我剛才說了賈敬,說了賈寶玉,把賈寶玉和賈敬放在一塊兒,可能會引起很多紅學家的憤怒,因為他們覺得賈敬那麼壞,而賈寶玉那麼可愛,但是現在我是從文化危機這條線上來講,並沒有等同這兩個人。林黛玉也是疏離的,還有很多,這是一種危機。
  還有一種危機就是表面上不疏離,叫做什麼呢,就是「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男盜女娼」,賈府裡頭更多的,特別是男人,都是「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男盜女娼」。
  第二是他的管理與人才危機。冷子興就講這個,就是說賈府裡頭沒有人才了,沒有一個人會運籌謀劃,只知道養尊處榮,就是藉著這個大家庭,藉著貴族地位吃喝玩樂,吃喝嫖賭,但是沒有任何人對家裡的事有責任感,沒有能管事兒的。《紅樓夢》很奇怪的是裡邊的這些男人都顯得非常沒用,有人認為這是曹雪芹的反封建,因為在封建社會是男尊女卑,他成心就讓你女尊男卑。我的認識一時還提高不到這一步。

  政治主題(3)

  我覺得這裡面男人不中用主要由於三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男子主外女子主內,所以在家事上男人本來就不大管,當甩手掌櫃是一種「派」,是一種境界,一種風格。
  第二個原因是男人他要讀書,而中國的書很多是理想主義的,它和現實的距離越來越遠,也就是毛主席說的一句話,叫做書讀得越多越蠢,有人把這個解釋成是毛澤東迫害知識分子的一個原因,我對此抱存疑的態度,因為毛澤東本人是很愛讀書的,在中南海的故居裡,他的床是張很寬的床,他的床上有三分之二是書,他給自己留的睡覺的地方三分之一就夠了,他本人是手不釋卷的,他也提倡讀書,在他的晚年他也有認真讀書、弄清馬克思主義這樣一些最高指示的出現。所以他所說的書讀得越多越蠢其實就是說書上的那些東西它和現實越離越遠,就是說你越讀書越不知道該怎麼好。儒家講仁政,這仁政非常的好,講禮治,這想得也很絕,大家都彬彬有禮,自我約束,靠自律天下大治,你也不用懲罰,死刑當然可以廢除,自然而然的人們就講道德的教化,皇帝就是道德教化的模範,所以國家就不亂,不出事。正心誠意,修身齊家,然後就國治、天下平,沒有任何鬥爭了。這是非常理想的,但是它和實際又太遠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人能夠做到禮治,沒有什麼人能夠做到仁政,這個我在底下還會講。
  老子講政治講無為而治,這就更高明了。我最喜歡《道德經》上的一句話,看了之後簡直就是手舞足蹈,就是「治大國如烹小鮮」,用天津話說就是治一個大國就如同熬小魚兒。這簡直是太棒了,你十億,二十幾億人口,到了我這裡不過就是一鍋小魚兒,撥拉撥拉,行了,把火增加點兒,熱乎了,把火小點兒,它就不至於噗鍋了。這個東西怎麼操作呢?別說是熬小魚兒的方法,你就是用做東坡肘子的方法也治不了國。我並不否認這一中國古代的經典,我覺得這些經典帶有一些理想性和審美性,有時候是一種理想的完成和審美的完成,不是很實際的。所以這些男人們越讀書讀得多,家裡一遇到什麼事,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第三個原因是男人的腐化所受的限制比女人少,賈赦都糟朽到什麼程度了,還相上了鴛鴦,還要把鴛鴦弄過來當小老婆。而女人們在這方面給管住了,不是說她沒有問題,但是她心裡受的約束起碼非常大。賈母的位置很高,王熙鳳的權力很大,但是這娘倆沒有一個人敢說既然我位置這麼高,再給我找倆小伙子來玩兒玩兒。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男人就更不靈了,更不起作用了。
  至於賈府管理上的混亂,很多地方都有表現。特別是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的時候,她總結了寧國府的管理上的問題,她說:「一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二是事無專管,臨時推諉,三是需用過費,濫支冒領,四是事無大小,苦樂不均,五是家人豪縱,有臉的不服鉗束,無臉的不求上進」,底下還說到有「無頭緒,慌亂,推脫,偷閒,竊取等弊」。第一人口混雜,遺失東西,這是編製問題、財產管理問題;第二事無專管,臨時推諉,這是分工問題,組織問題;需用過費,濫支冒領,是說他財政上沒有預算,也沒有結算,也缺少審計;事無大小,苦樂不均,這主要是人事上的問題;第五是家人豪縱,分有臉的和無臉的,所謂有臉的是有面子的,有特權的,這裡頭暴露了很多問題。王熙鳳治這些東西用的方法基本上是鷹派,就是要強行,強硬。有一個晚到的,她立刻就說拉出去打二十板子,革一個月的錢糧,遲到一次打二十板子,革一個月的錢糧,明天還有遲到的,打四十板子,後天還有晚到的,六十板子。王熙鳳治亂世用重刑,在寧府立刻建立了自己的威望,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從裡邊也可以看出一些人很不好管。後來王熙鳳生病,由探春、李紈、薛寶釵「三套馬車」過渡,代行王熙鳳的管理職權,也碰到下面的一些辦事人員故意不說明情況,故意來考驗、查核這些管事的人。比如說趙姨娘的弟弟趙國基死了,而且趙國基從血統上說是探春的親舅舅,說應該給多少錢,按照襲人的母親死的舊例是四十兩銀子,但是探春非常精明, 家生仔的撫恤金只能是二十兩銀子,她說二十兩銀子,不能四十兩銀子,她就把上來匯報情況請示工作的管家人員進行了申斥,所以說他底下的人也欺負賈府沒有一兩個真正能管事的人,他們只服從王熙鳳那種強硬的、重刑的管理,所以在這方面的危機也很嚴重。
  第三方面就是財政危機,所謂寅吃卯糧,這個我就不細說了,這個和曹家的經驗也有關,據說曹家的沒落就是因為他接待了康熙的南巡。四次接待南巡,錢花得非常多,欠了大量的債無法償還,所以說他寅吃卯糧。寫元妃省親的時候也寫了各個方面的人包括王熙鳳在內,雁過拔毛,以權謀私,貪污腐化,牟取暴利等等,使財政上發生很大的危機。現在回過頭來說政治資源,在資本主義國家財產也是個很大的政治資源,很多在政治上有所進取的人他都有很多的財產,所以財政的危機也會變成政治的危機。

  權力格局(1)

  權力格局,即人頭劃分及人際關係。賈母處在一個女王的地位,因為從輩分上來說她最高,而且賈母這個人有相當的份量。然後是真正管事的,也是由於賈母的直接的信任,所以我稱之為「攝政王」,真正的女王是賈母,而攝政王是王熙鳳。王熙鳳全面得到了賈母的信任和寵愛,所以邢夫人對這個憤憤不平,邢夫人對迎春曾經說過,說你那哥哥嫂子兩口子遮天蓋日,就是說賈璉和王熙鳳。這點說王熙鳳是對的,說賈璉是不對的,賈璉他處在一個中間的地位,他作為王熙鳳的夫君,他也參與很多管理和決策,比如說為了元妃省親修建大觀園的時候有很多事情他都要參加,但是他和王熙鳳之間又缺少互信和合作的關係,相反地,王熙鳳這個人她的好強,她的逞強好勝,不但表現在和別人身上,也表現在和賈璉身上,所以賈芸想找個事由、肥缺,想在這裡頭能幫忙辦點兒事,能夠撈點兒油水,他找賈璉找了好多次,沒有用,但是他找了王熙鳳,兩句話就辦成了,王熙鳳就要表示你光找他,你光找他你就等著吧,你必須找到老娘我頭上,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所以賈璉被邢夫人說成是遮天蓋日,說明邢夫人都不很瞭解內情。
  在賈母和王熙鳳之間還有一個人物,表面上看也算一級,就是王夫人。但是王夫人平常不管事,遇到出了點什麼事情,那麼王夫人一下子發揮一級的作用,就凸顯出來,特別是在搜檢大觀園的時候,王夫人便成了決策者。所以我們如果畫一條權力的線的話,最高權在賈母那裡,董事長是賈母,總經理是王熙鳳,但中間我們還可以畫另一個圖,就是賈母——王夫人——王熙鳳,王夫人是一個總經理的總經理,必要的時候她還可以管上王熙鳳,這是權中還有權,「你當家,皇軍還要當你的家」。
  與此同時,在這個格局上還有一個不太通暢不太順的地方,就是按照封建的規矩,一切按照尊卑,長幼來分,要講個男尊女卑,那還有誰呢?賈政他們哥兒倆,賈政是弟弟,大哥是賈赦,賈赦的妻子是邢夫人,但是賈赦這個人既不受賈母的喜愛,也不受《紅樓夢》作者的喜愛,雖然筆墨不多,但已經給人一個腐朽墮落、處處惹人厭煩的老不死的形象。而邢夫人《紅樓夢》裡已經明確地說她有一股子左性子,這個「左」和現在的「左」沒有什麼關係,就是說她脾氣彆扭,不通情理,不合乎常理,你這麼說她非得那麼幹,她非得跟你彆扭著干。
  在這一點來說《紅樓夢》的權力格局並不完全合乎封建社會的慣例,乃至於禮法。我覺得如果完全按書本、按教導、按規矩來辦,賈母不應該是女王,只應該是太上皇,因為你是女性,男尊女卑,你輩分雖然高,不要管那麼多事,做太上皇就行了,真正的王應該是賈赦,那樣的話賈政只能是親王,那樣比較合乎封建社會的規矩。現在不太合乎這套規矩,賈赦和邢夫人是靠邊站的,所以他們就老要出點兒事,老要生事。過年了,講笑話,賈赦就講了個笑話,說是有個老母扎針,怎麼扎呢?往胳肢窩扎,就問怎麼往胳肢窩扎啊?他說是心長得偏,就長在胳肢窩這兒。這實際上是在罵賈母,而賈母也毫不含糊,聽了以後就略一沉吟(所謂略一沉吟我估計是過了五秒至十秒的時間),然後賈母就回答說,我大概就需要這麼扎針。這就乾脆擺出來,我就是在胳肢窩裡,你怎麼治吧!這也是政治手段,你不是說我偏心嗎?我就偏心,我煩你,我就是喜歡你弟弟(底下我還會專門分析賈母,賈母也是個主角,賈母並不是省油的燈啊。)一句話弄得賈赦訕訕而退。
  所以賈府的權力格局有這樣一些問題。本來王熙鳳應該是屬於賈赦這邊的,賈璉是賈赦的兒子,但是這裡邊有變數,就是說賈璉他雖然是賈赦的兒子,邢夫人並不是他親媽,而賈赦和邢夫人對賈璉還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裡面還描寫過他還揍過賈璉,並罵賈璉是「囚(毬)攮的」,父親這樣罵兒子,很離奇。雖然賈璉已經很大了,賈赦已經是糟老頭子了,他的力氣還是夠揍賈璉的,所以賈璉還挨頓揍,挨頓體罰。賈璉在賈赦那裡並不受信任,不受寵愛,而王熙鳳是王夫人的內侄女,其實我們看到王熙鳳和王夫人、和賈政遠遠比和賈赦和邢夫人親,這條線劃來劃去又劃到這邊來了,這也叫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可是這些人的存在並不等於他一無作用,遇到繡春囊事件的時候,邢夫人就起了一個煽風點火、下戰表、呼風喚雨的作用。這樣的話和賈母、鳳姐、賈政有關係的人,譬如說李紈、寶玉、探春、薛姨媽等就都變成了主流派的人物。寶玉是在待遇上屬於主流派,在寵愛上屬於主流派,在意識形態上屬於疏離派。寶玉的情況和賈璉的情況都是身處兩派,賈璉在這個意義上也算是主流派,賈璉既是主流派又是靠邊兒的,賈寶玉也既是主流派又是疏離派。連丫環都跟著分開了,忠於這個管理體制的,忠於這個權力格局的丫鬟看起來很明顯,鴛鴦、襲人、平兒,都是真心真意地忠於這個權力格局的。
  那麼另外就有稱之為邊緣派或者說是在野派,他有一種類似在野派的心理,老等著你犯錯誤,老等著你出事兒,老等著看你的笑話,而且隨時對你感到不滿,覺得對自己的照顧仍然不夠,這就是賈赦、邢夫人。這裡有趣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權力格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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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賈赦和邢夫人有強烈的在野情緒以外,趙姨娘和賈環也有強烈的在野情緒。趙姨娘本來是賈政屋裡邊兒的人,但是在每一件事上她還都表達了那種不滿,那種怨氣,那種得不到煙兒抽的憤慨,甚至是仇恨。所以趙姨娘一直搞到什麼程度?就是和馬道婆聯繫起來,想用巫術,用扎小人兒的方法來治死王熙鳳和賈寶玉。
  這本身是荒誕無稽的,甚至於你願意說它反映了曹雪芹缺乏現代科學觀念。但是這種事情是值得我們研究的,如果是研究人類學,研究比較文化,那麼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話題,全世界各個民族都有類似的東西,類似的用蠱、作法,想辦法怎麼樣去害你所想害的人。印第安人他是相反的。有一年,我因為身體不好感到有些不愉快,有一位國外的友人就送給我一個小盒兒,小盒兒裡就這麼點兒一個小人兒,倒不說你恨誰你就拿針扎它,他說印第安人是這樣,這個小人兒是專門聽你的話的,你有什麼不快,你有什麼怨氣,你有什麼冤枉,你都告訴它。我得了這個小人之後我非常高興,我覺得這個想法非常有趣味,如果你們身上有個小人,哪位如果心情不平衡的話,沒事兒掏出一個小人兒來跟他訴訴苦,也許你能得到一點慰藉,但是如果你不需要這個小人兒,我更祝賀你。
  趙姨娘和賈環也變成了在那兒隨時伺機而入,唯恐天下不亂,唯恐主流派日子過得好。趙姨娘和馬道婆合作的這個並未成功,按照書上的描寫也成功過,王熙鳳和賈寶玉都發生過屬於□症的現象,而這個現象據說是由於趙姨娘和馬道婆的合謀。可是賈環的不滿仍然起了作用,後面我再仔細講,就是在賈寶玉挨打的事件裡賈環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說對於這種滿腔怨恨的,在野的,邊緣的這些人物的能力也不可低估,儘管曹雪芹對趙姨娘和賈環,對邢夫人和賈赦是一點兒好印象都沒有,寫到別人的時候都是比較細,比較立體客觀,但是一寫到趙姨娘和賈環的時候他一句說得合適的話都沒有,一個像樣的動作都沒有。他所有的話語,所有的word,所有的manner,都不成樣子。所以我就覺得曹雪芹他肯定有過被庶出的兄弟或是自己的姨娘所欺負的經驗,他寫這個並不冷靜,並不超脫,而是帶著很大的厭惡。
  除了這些邊緣的,在野的人以外,還有一種是疏離的,離心離德的,那就是說賈寶玉。說賈寶玉是疏離派是我的一個新的提法,大多數紅學家都認為賈寶玉是反對派,我覺得賈寶玉他夠不上反對派或者造反派,賈寶玉造什麼反了?賈寶玉在大事上,真正與體制相關的,他不造反。他對國君很尊重,何以見得呢?見一個北靜王他都受寵若驚屁滾尿流得意洋洋,以至於把北靜王送的念珠得意洋洋地拿給林黛玉,結果林黛玉說什麼臭男人的東西,給他扔回來了,所以賈寶玉在大的事情上沒有什麼,每次見著他父親都是唯唯諾諾,心裡頭腹誹這個你是禁止不了的。但是他是離心離德的,他就完全和這個家庭,和當時社會的主流意識是離心離德的,如果一定要給賈寶玉找一派,我寧可說他是青春派,詩歌派,性靈派。他哪裡有造反的心?最多就是要當和尚。當和尚就更不造反了,凡是對主流社會有意見的人都當了和尚了,那主流社會就更安全了。林黛玉,以至於到妙玉,當然如果從高裡說還有賈敬這樣一些人,他們都是疏離的。
  還有賈府外邊的一些外圍的人也是,什麼賈芸、賈薔、賈芹、以至於賈雨村,這些人簡直就是附著在賈府身上的一些毒瘤、毒菌、毒蘑菇,一個個都是一肚子壞水,都是成事不足而壞事有餘,所以一個豪門他周圍都會有一些這樣的人。還有些像倪二兒,鮑二兒,劉姥姥這樣的人。劉姥姥很不一樣,她變成了這兒的一個朋友,一個友善,一個友人,她們對她有恩,她也反過來回報著這些恩情。可是像倪二兒,鮑二兒這些人也不可輕看,倪二兒,鮑二兒都有這麼一種精神,就是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所以在一個非常專制的制度下,一個處在最底層的人在有些情況之下,他們就像螻蟻一般,非常容易被踩,甚至被消滅掉,連肉體都能被消滅掉,像什麼張華啊,石呆子啊,都是這樣一些人。可是這些人在某種氣候之下,也可以在一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內變成非常危險的人物,最後(當然這裡有後四十回所描寫的,現在我只能把這一百二十回作為一個整體來講,那些都迴避開)他們也能起很大的作用。
  賈府的人際關係裡我們還要注意到他的奴才之間的關係,在奴才的關係當中我要提三點比較有趣。第一點就是我們只知道「不自由毋寧死」的話,但是在賈府裡表現出來的是「不奴隸毋寧死」,因為他最大的懲罰就是拉出去配個小子,其實拉出去呢,第一得到了自由,第二配個小子,和自己的階級弟兄相結合,這本來是最理想的事情,但是變成了最大的災難。王夫人打了金釧一個耳光,她並沒有說別的,而只是讓她家裡人把她領走了。晴雯的出局也是這樣,通知她哥哥嫂子把她領回去,但這完全是不奴隸毋寧死,你要是不看《紅樓夢》你就不相信。看完了以後我覺得這有兩方面的原因,一個原因就是非豪門,平民百姓的生活實在是太差了,裡面簡單的描寫到晴雯回去以後,喝的茶是紅不唧唧的,比較差的茶,其實紅茶也有好的,但是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茶,碗是什麼樣的碗,粗瓷碗。這些丫環,特別是這些小姐少爺的丫環,她們在賈府裡實際上過著遠遠高於平民百姓的物質生活,這使她們無法再做平民,她們穿的衣服,她們吃的東西,她們住的房間,簡直比平民百姓強很多,這真是觸目驚心,使這個做平民顯得這麼可怕;第二個原因就是封建社會的厲害,封建意識形態的厲害,不但佔有了你的身體,而且佔有了你的心,使這些丫環,這些奴才都認為被主人驅逐是最丟人的事情,是沒法活的事情,寧可給主人打罵,寧可給主人當小老婆,寧可把自己的勞動力,把自己的青春全部獻給主人,也不能被主人轟走,這種精神的控制,這種不奴隸毋寧死從反面控訴了封建意識形態對人的精神的控制。

  權力格局(3)

  第二點是他的奴隸也分三六九等,這個三六九等是非常嚴格的。比如說賈寶玉,賈寶玉的房裡有那麼多的丫環,有那麼多丫頭,這丫頭不是那丫頭,可是這些丫頭誰能夠走近賈寶玉,誰能夠進賈寶玉的房間,誰能夠給賈寶玉倒水,誰能夠給賈寶玉鋪被,誰能夠給賈寶玉脫衣裳,這是資格,這是級別,你不夠這個級別你根本就休想湊上去。比如說小紅,她們都不在,都去辦事兒了,賈寶玉要喝水,小紅就給倒了一杯水,而且賈寶玉對小紅很有好感,但是在這些大丫頭們,襲人晴雯之流控制之下,賈寶玉也不敢多重用小紅,連多替小紅說一句話他都不敢,說多了還引起罷工。我們說解放後的紅學家都把晴雯當革命家人士加以歌頌,但是晴雯對待小紅是什麼態度?馬上那個語言比刀子還鋒利,讓小紅沒法受,屬於暴力語言,屬於殺人的語言。墜兒偷了點什麼東西,晴雯震怒到什麼程度?以至於對墜兒實行肉刑,晴雯她有這一面。我也很喜歡晴雯,但是晴雯的這一面,我們不能為賢者諱。他這裡面的三六九等以至於主人在某些情況下受制於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丫頭的情況,所以裡邊寫寶玉生氣,跟晴雯也生過氣,跟襲人也生過氣,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奴隸的三六九等,並不都是認為是可以一色的階級姐妹。
  第三是有些老資格的奴隸,有些老資格的奴才有一些失落感,當然這裡邊兒形象最光輝的就是焦大,焦大他曾經捨死救過主子,他有過功勞,而且又是老資格,正因為他是老資格別人沒法拿他辦。除了焦大以外還有一個老資格就是李嬤嬤,李嬤嬤是寶玉的奶媽,寶玉喝過她的奶,所以她生怕別人忘記了她是寶玉的奶媽。她非常嫉妒襲人,用一些很惡劣的語言罵襲人。我稱李嬤嬤對襲人的嫉妒為「忘年妒」,除了忘年之交以外還有忘年的嫉妒,你都那麼老的人了你還跟小丫頭們起什麼哄?她還就是嫉妒,而且這種嫉妒在政治生活中是可以起很大的作用,是政治生活的一個因素。譬如說呂後對戚後的嫉妒,後來很多的行為,都和她的嫉妒有關,這個我不必特別多的發揮,但是大家可以想一想。對於焦大的失落看起來好像還很正義,因為焦大是以主流意識形態為武器來批判一代不如一代的賈氏家族,還有李嬤嬤等,一直到王善保家的一提起晴雯來那種忘年妒也都出來了,連王夫人都是。王夫人一見晴雯那麼漂亮,立刻就充滿了懷疑充滿了反感,這樣一種逆向淘汰的人事工作,不是說擇優汰劣嗎?但是我偏擇劣汰優。她為什麼覺得襲人比較好呢?襲人醜陋,第一點醜陋,第二點說話比較笨,實際一點兒都不笨,但是她一見王夫人她就笨。有的人平常非常能說話,一見領導說話就結巴,而且有時候領導還挺喜歡一見領導說話就結巴的人,這也是很有趣的一種事。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1)

  重量級人物賈母
  《紅樓夢》裡最重要的政治人物首先是賈母,賈母從表面上看非常善良,而且非常放手,她特別明白,特別懂事兒。她曾經對劉姥姥說我不過是能吃口子就吃,能樂會子就樂的一個老廢物罷了。這話充滿了尊嚴和自信,一個大權在握的人才敢這麼說,否則她絕不承認自個兒是老廢物。她如果剛掌權,她一定會強調別看我老了,誰能逃出我的眼睛?我想讓誰死她就活不了。到了賈母這個份兒上,說我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這個非常佩服,我覺得這是自信心的表現,你要是真相信這個話,把她當做老廢物來處理,來對待,你就是作死。
  第二我要提一下賈母平常那麼喜歡賈政和王夫人,那麼喜歡王熙鳳,但是在賈赦要討鴛鴦的時候,鴛鴦一哭訴,賈母忽然勃然大怒,說我就知道你們都是算計我的,她一指在場的所有的人,連王熙鳳王夫人都在內,她一生氣王夫人這些人連薛姨媽全都站起來了,她顯出很兇惡的一面,而且不分青紅皂白,打擊一大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全是牛鬼蛇神。這裡邊當然還有很多分析,遇到這種情況人家誰都不能說話,因為她在生氣,在罵王夫人。賈寶玉不能說話,賈寶玉不能說向著親娘,不向著奶奶,這裡有一個站隊的問題,有一個原則的問題,只能站在奶奶這一邊,但是他又不能跟著奶奶一塊兒說,揭發自己的親娘那當然也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低頭不語;薛姨媽不能說話,因為她是親戚,而且王夫人是她妹妹;王熙鳳也不能說話,這個時候探春說話了,探春是庶出,並不是王夫人肚子裡生出來的,探春就說,哎喲這您老也糊塗了,哪有大伯子討妾先跟嬸子,也就是弟妹商量的呀。因為中國的規矩是這樣,就是大伯和弟妹之間的關係是很嚴肅的,不能輕易開玩笑,輕易開玩笑屬於亂倫行為,但是兄弟、小叔子,跟嫂子是可以開玩笑的,人家告訴我說農村就是這樣,說小叔子見著嫂子說「我要吃奶」都沒關係,因為你小,那邊是年長的女性,對你來說長嫂如母,你去撒嬌,去討親熱都沒關係。這麼一說,老夫人說哎呀真是,然後回過頭來埋怨寶玉說,你怎麼也不提醒我,我這兒錯怪你媽媽了。對於這一段兒,王朝聞老師有過一段非常精彩的分析,他說賈母在這個家族的巔峰上,她實際上有一種陰暗心理,她並不是真信任她周圍的這些人,但是她不信任也沒有別的辦法,所以碰到一點兒事兒她一下子就火了,就口吐真言,說你們全算計我。
  這個分析是很精彩的,但是我對這個分析還要補充一句。賈母的尊嚴在某種程度上是建立在虛假的基礎之上。舉一個例子,也是過年,賈政出了一個燈謎叫做「形自端方,身自堅硬……」,出完這個燈謎以後就把寶玉叫過來,告訴他叫做硯台,然後寶玉趕緊過去悄悄告訴賈母說是硯台,然後賈母說,「這還不知道?硯台!」於是全場歡聲雷動,高啊,高啊,就是賈母高!聰明!智慧!智商!天生的!有福氣!一片頌揚。你覺得這是不是一個鬧劇呢?這是不是一個騙局呢?這騙人的人就三個,串通好了的,一個是賈政,一個是賈寶玉,一個是賈母,問題是賈母的地位她需要這種騙局,被騙的人是一大堆,並不知道他們仨人兒是怎麼串通的。所有人都認為賈母高,都認為賈母的智商就是高於我輩,咱們還是老老實實聽賈母的吧,所以這個騙局對賈母來說是必要的。相反地如果任何一個人在那種場合下敢於提出異議,我們假設賈環在那兒,他有造反精神,聽到他們仨人在說話,說老太太聰明什麼呢,你們這個純粹是騙局,我爸爸說完就告訴我二哥了,二哥過去就告訴老太太了,當我沒聽見呢?遇到這種情況,賈環應該怎麼樣呢?不用別人,賈政就會把他掐死,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所以這個騙局對於賈母來說是必要的,她要享受這種騙局,可是享受騙局的結果是她內心裡頭仍然有一種警惕,知道裡面有很多人不見得真的那麼愛她,只不過是由於她的地位、她的位置,由於她手裡掌握的手段比較多,所以她要隨時提防著不要上當,不要讓他們給騙了。
  還有就是在七十三回,賈母聞聽寶玉被嚇。先是賈政要回來,寶玉就要唸書,寶玉就臨時惡補,學習,夜裡正在唸書的時候「彭」的一聲,一過去說沒事,是一個小丫頭,陪著少爺沒完沒了地開夜車,小丫頭受不了了,又不敢先於少爺睡覺,坐那兒打盹腦袋撞在牆上了。然後接著就是芳官出去了,她回來以後咋呼,說是剛才我看見牆頭有一個人跳下來了。這個是真是假我們暫且不論,而是晴雯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就說寶玉嚇著了,夜裡牆頭上跳人了,嚇著了,這樣造出一個假的事情。由這樣一個假的事情才接著出了底下的事情,這很可悲,這個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芳官和晴雯,而這個事情最後發展成搜檢大觀園,最後最倒霉的也是晴雯和芳官,所以每個人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都是自取滅亡。
  完了以後大家就查,查夜,查的結果就發現有些人在賭錢,因為夜間有值夜班的人,他這個值夜班的人就賭賭錢,湊副紙牌,那時候估計也沒有麻將,撲克什麼的。對於這件事情探春就表示查了查倒是沒有發現什麼太大的問題,因為當時探春已經當過家了,但是賈母忽然說了一段非常兇惡的話,她說「我必料到有此事」,就是說這個事情不是偶然的,這是必然的,「如今上夜各處都不小心」還是小事,不小心這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就是說這些上夜的人就是賊,這個有點兒邪,突然這個邪氣兒,能夠到這一步。然後她批評探春,「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裡頭的利害?」你耍錢是常事,然後底下是一個邏輯:既耍錢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2)

  這個邏輯非常可怕,因為我們從現代法學的觀點來說耍錢就是耍錢,偷摸就是偷摸,你不能說既然你偷摸了,那證明你殺過五個人,這個邏輯是不存在的,殺人就是殺人,或者既然這個裡頭發現了一個小偷就證明上夜的人都是賊,這都是不合邏輯的。這說明賈母的陰暗心理還不僅僅是表現在討鴛鴦的事情上,說明賈母並不是等閒人等,她是充滿了警惕的,她認為她的處境實際是險惡的。在她說她是老廢物的時候,她是充滿自信的,但是她說他們都是賊的時候,她的自信正在消失,雖然這一點並沒有細寫。
  賈母又有最好的表現,最精彩的表現,就是在抄家之後的表現。抄家之後第一她不埋怨任何人,尤其不埋怨王熙鳳,因為這裡頭有很多事都是王熙鳳辦的,像放高利貸,包攬訴訟,迫害尤二姐至死,所以王熙鳳非常恐懼,她最恐懼的是她在賈母那裡失寵,但是賈母絲毫不埋怨她,因為在這個時候你如果再埋怨旁人只能夠引起內訌,所以賈母很有這麼個風度,誰都不埋怨。第二她相反地把自己的私產拿出來來解決這些問題,而且鼓勵大家要歡笑,要保持樂觀情緒。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想起中國加入聯合國的時候蔣介石先生在台灣提出了一個口號,叫做「處變不驚,莊敬自強」,他是不是做到了處變不驚、莊敬自強我不予評論,也並無所知。但是我認為做到了這八個字的是賈母,在抄家的時候她真正的做到了處變不驚,莊敬自強,這是賈母的能耐,確實是一個重量級的人物。
  可圈可點的鳳姐和平兒
  其次最重要的我結合在一塊兒說就是鳳姐和平兒,鳳姐和平兒她們倆也是這裡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有幾件事兒鳳姐的表現和平兒的表現都是可圈可點的。首先鳳姐是最得賈母的寵愛,這個寵愛除了她會辦事以外她還會說話,她老哄得賈母笑,所以這個重臣有時同時首先是弄臣,你到了這個皇帝的面前,賈母管她叫什麼呢?「猴兒,猴兒」。你到賈母的面前,她就像逗著賈母開心的一個猴子,她能做到這一點。但是真正碰到事情是決不手軟,比如說賈母給她過生日,還用了各種方法,什麼咱們隨份子啊這個那個的,說了好多好多,寫了很多很多,然後她由於酒喝得多了有點幹什麼想回去換一件衣服,結果正好是賈璉和鮑二家的在那裡胡搞。賈璉派了兩個小丫頭在那裡望風,第一個小丫頭一看見鳳姐來了回頭就跑,鳳姐叫「站住!」她不站,再大喝一聲她站住了,鳳姐過去啪啪就倆嘴巴,該出手時便出手,正一個嘴巴反一個嘴巴,完全是莊則棟的風格,正反兩手進攻,而且這裡頭她啟發我們:管理是一種潛暴力,沒有暴力哪有管理,凡是管理的背後它實際都有暴力,不過是這種暴力你可以用很文明的形式表現出來。我們可以講很文明的人,我在一九八六年去西藏,西藏有一個拉薩賓館,也是由假日酒店這個系統來管理的,據說那個賓館一開始走了很曲折的道路,請來的是美國經理,咱們的一個電工在接電線的時候不太符合安全操作的規則,正好美國經理從那兒過,美國人個兒也高勁兒也大,一把把他從梯子上揪下來了,這也是一種暴力,雖然他不是用打嘴巴的方式,這也是一種潛暴力。再做不好我可以炒你的魷魚,在我的背後也有一種暴力在那裡支撐著,你不是我的對手,法律國家都是支持我的。
  鳳姐打完第一個小丫環以後,第二個小丫環很聰明,趕緊過來說正要向您報告呢,跪下來了,這鳳姐啪又一個嘴巴子,說你現在來跟我說正要向我報告了,這嘴巴打得也很好,這丫頭兩面派,給個嘴巴就算了。然後底下她聽見鮑二家的在說一些很黃色的話,然後底下還說到還不如鳳姐早點兒死了,把平兒扶了正,沒準能好一點,她回頭給平兒又一嘴巴。平兒這也絕了,平兒挨完這個嘴巴她不還鳳姐,她過去打鮑二家的,說本來鳳姐對我是很好的,都是被鮑二家的這個淫婦咒的,所以我挨了嘴巴我要向鮑二家的討還嘴巴之債,所以她過去是又撕又打,哎呀,這可絕了,北京話叫做「惹不起鍋惹笊籬」,你不敢跟鍋對陣那就摔笊籬唄,所以她就打鮑二家的。接著賈璉就火了,而且還抽出劍來,王熙鳳就跑,而且跑到賈母那兒去了,賈璉在後邊持劍追來,這就開始鬧劇化了。
  最近我看一個青年朋友的分析,說鳳姐往賈母那兒跑這非常的好,這個是我過去沒有認識到的,雖然我覺得我的人生經驗夠豐富的,我沒想到這一點。說賈母這種地位的人,她希望有人有時候為了點小事兒去麻煩她,因為你如果去麻煩她,這說明我鳳姐雖然現在是年輕力壯,能說會道,而且長於暴力,敢於出手,但是我還是你所袒護的一條小狗兒,我有一點兒什麼事兒我還得向你求救,「救命啊,老太太!」賈母就感到一種滿足,哎呀這個鳳姐怪可憐的,差點兒沒讓她丈夫給殺嘍!你能夠為領導分憂,這是很好的,你能給領導辦事兒,這也很好,你能逗著領導哈哈笑,這也很好,你還要讓領導感覺到你離了她不行,明明你比她都厲害多了,但是你要表示離了您我不行,你看這離了您差點兒沒讓賈璉把我給宰了,這時賈母她很感到一種滿足,所以賈母在處理賈璉和鳳姐的事兒的時候,她有一種成就感,有一種權威感,有一種力量感。我覺得這個朋友他分析得實在是太好了,他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有時候弱者他為什麼能夠受到某種寵愛呢?你太強了就不受寵愛了,太強了你就不需要老太太幫你的忙了,可是你比較弱,老太太看著你,你看看,你別看她辦事時那麼好,真遇了什麼事兒她得找我,離了我她行?這就對她更信任了。我覺得這個分析得也好。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3)

  王熙鳳處理的更好的是賈赦討妾的事情。邢夫人把王熙鳳叫去,跟她說跟你商量個事兒,要討這個鴛鴦做妾。王熙鳳說哎呦這事兒可不好辦,老太太可離不開鴛鴦,什麼事兒都是鴛鴦管著。邢夫人立刻就動怒,說再厲害她也是個丫環嘛!到了這兒她就是半個夫人了嘛!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名分也有,什麼都有,反正這麼說了一通。王熙鳳的第一項措施就是立即改口,因為邢夫人是她的婆婆,她說是是是,您看我太年輕,我想得不周到。因為她不能爭這個,邢夫人那種人你能讓她轉變態度嗎?那不可能,這是一件。第二件事兒,就說這事不能拖下來,拖下來這事兒傳出去了,然後鴛鴦一拒絕,邢夫人就會認為是我使的壞,那怎麼辦呢?她說要說咱們現在就去說,而且要說您就跟我坐這一個轎子去,因為王夫人的轎子現在壞了,正在修換,咱們倆就剩這一個轎子了,立刻就辦。然後靠近賈母那邊兒了她下轎了,說我還有點兒事,為什麼?她知道邢夫人准碰釘子,邢夫人當著她的面碰釘子臉上不好看,會把責任推到她的身上,遷怒於她。她下了轎之後幹什麼呢?她把平兒也支走,她不但愛護自己,她也愛護平兒,她覺得平兒夾在當中間也很難辦,因為王熙鳳料事如神,說這邢夫人找著鴛鴦,鴛鴦要不贊成,不樂意,那麼邢夫人就找平兒,平兒已經作了妾了,所以讓平兒出來說服鴛鴦,要是平兒說服不成她就埋怨平兒,埋怨平兒就是埋怨到王熙鳳身上,因為平兒對王熙鳳是赤膽忠心,百依百順,所以她叫平兒快點兒走,你別在這裡呆著,把平兒又支走了。王熙鳳處理這件事情我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覺得王熙鳳在處理這個討鴛鴦的事情上做得相當完美,無懈可擊。
  但是即使是這樣,王熙鳳在別的方面還有很多問題,她永遠做不好。別的方面她有什麼問題呢?如果我們替王熙鳳設想的話,她最大的一個錯誤就是她沒有團結住賈璉,這樣的話到了關鍵的時刻賈璉實際上是站在另一面的,不管是在鮑二家的問題上,特別是在尤二姐的問題上,她傷賈璉傷得太深了。當然從男女平等的,從女權的觀點上來說,她是正義的,因為賈璉總是到處胡搞,鳳姐要是不整理明白那就枉為鳳姐了,但是要是從真正大的眼光來說,從消除異己的感情來說,她本來應該團結賈璉。
  鳳姐的決策還有一個很大的尷尬,就是她的權威是賈母和王夫人給她的,因為她本身從輩分上來說不是長輩而是晚輩,從性別上來說她不是男性她是女性,從文化上來說她是文盲她不識字,雖然她做過「一夜北風緊」這樣的名句,這樣的話給她權她就有權,不給她權她立刻就沒權。
  在搜檢大觀園的過程中邢夫人是主謀,王夫人是被激起來的,是吃了將了,所謂被將起來的,在那兒立刻就收回了權,何以見得呢?繡春囊是邢夫人先發現的,然後邢夫人把這個送到王夫人那兒去,這就像下戰表一樣,就是說你看你的內侄女,你們這一家子管事兒已經管到了何等危險的地步,咱們這裡頭的道德已經崩潰了,這責任在你這兒。然後王夫人一看那個繡春囊上畫著一男一女裸體的小人兒,渾身已經都嚇得哆嗦了。然後她到了鳳姐那裡第一句話就是「平兒,出去!」哎呀,真厲害呀!平兒平常那麼有頭有臉,那麼會辦事,一個人都不得罪,處處給鳳姐補台,但是這個時候主奴的身份非常重要,平兒她一句話不說就出去了,你不能參與這些核心的問題。然後她一說繡春囊的事兒,王熙鳳立刻跪在地上,因為王夫人的邏輯,這繡春囊沒別人的,就是你的,然後這王熙鳳跪在地上說,您說是我的我不敢分辯,先聽你的,我不敢分辯,我罪該萬死,底下再說別的事。就在這一瞬間,王熙鳳的權力被摘了,無權了。然後權力到了誰手裡呢?到了邢夫人陪嫁的保姆王善保家的手裡了,底下搜檢大觀園的時候是王善保家的在那裡衝殺,在那兒發威,鳳姐是在那裡當提包的,當然鳳姐也有看她的笑話的意思,鳳姐也沒有那麼簡單就認輸。
  所以我說王熙鳳是有權無勢,有威無戴。她雖然有權,但是她沒有勢,沒有勢能,什麼元老、祖先、功臣、或者善於背子曰詩雲啊,她沒有這方面的勢;有威無戴,就是說她有威風,因為她敢下手,她也很精明,但沒有幾個人感恩戴德。這個事情特別突出地表現在廚房奪權事件當中,為了什麼玫瑰露啊,茯苓霜啊,王熙鳳提出來說她們不招,這還不好辦?在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地上撒上一些碎瓷器末,讓她們跪在上面,說跪上一個時辰,全招了。後來平兒就拿出她的「鴿派」的觀念來,說二奶奶啊,現在由於咱們管事兒,恨咱們的人已經夠多了,弄來弄去就咱們四隻眼睛,而周圍找咱們茬子找咱們麻煩的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呢,至於她們互相私自拿一點小東西,這個玫瑰露就是屬於濃縮飲料之類的東西吧,就是說拿點兒濃縮飲料什麼的管她們幹什麼呀!說這些事兒就這麼馬虎一下過去了。比較可笑的是秦顯家的臨時奪權,奪了一下午的權,奪了以後又查前任的虧空,又給各個有關方面送禮,到最後突然通知,柳嫂子官復原職,你秦顯家的捲鋪蓋兒走,這樣她什麼好處都沒撈到還得把從廚房裡偷的東西都補上。這個奪權的故事也是非常精彩,從這裡頭我們可以看到她們麻煩不斷的處境。再有我就說說她雖聰明但是不智慧,她沒有那種更長遠的戰略眼光,因為她老是把鮑二家的,尤二姐之類的看成她的主要敵人,其實她主要的敵人是邢夫人,這一點她沒有看清楚。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4)

  平兒在這裡頭也起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作用,她對鳳姐實在是非常忠實,所以匯報尤二姐事件的是平兒,最早發現的是平兒,可是到尤二姐賺入大觀園,王熙鳳對尤二姐非常惡劣的時候,平兒又是不忍,偷偷的往回找補找補,老想做點什麼事幫助一下尤二姐,她這種矛盾的處境。另外平兒忠心耿耿,忍辱負重,她挨過嘴巴,叫出去立刻就出去,這麼忠心耿耿,忍辱負重,而且彌補王熙鳳做的太過的事情。所以自古以來就有人認為平兒是人臣的典範,認為平兒是光輝的形象,這已經夠可笑的了,原來當人臣需要有姨太太的功夫,這已經非常驚人了,也非常的夠受刺激的了。
  高明的進讒者賈環與襲人
  我再講一個事件就是寶玉挨打,寶玉挨打的事件自有非常複雜的情況,牽扯到我前面談到的政治資源的問題,我們可以看到在所有的環節裡頭北靜王對賈府是特別有好感的,跟他們是一個大山頭,而後來查他們家的平西王,和追蔣玉函的忠順王,跟他們家的關係相當緊張。忠順王派管家到他們家來追問賈寶玉蔣玉函的下落,賈政非常緊張,因為賈政想到他們家和忠順王素無來往,素無瓜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走動,他派了一個總管來找一個人,找一個戲子,他覺得這個事情非常的兇惡。所以在這一點上來說《紅樓夢》的好處就在這兒,賈政打賈寶玉實在是賈寶玉捅下的這婁子太大了,他私藏蔣玉菡,這裡頭的利害,這裡頭他能夠給賈政所帶來的危險是寶玉所沒有想到的。
  在這個挨打事件裡還有一個特別有趣的就是賈環的表演,賈環那麼多低級表演,什麼把蠟燭推翻了燙了寶玉,然後其它地說一些話,他的丫環彩雲跟他說什麼話,然後他又不信任,不識好歹,都是很低級的表現,很小兒科的表現,屬於很弱智的表現。在為賈寶玉進讒言這一點上,賈環簡直是一個天才,他是個天才的進讒者。賈政正在生氣,對寶玉正氣著的時候,賈環從那裡跑過,賈政大怒,你跑什麼?過來!這個賈環處在一個很不利的地位,因為按照他們家的規矩不允許跑跑跳跳的,走路走四方步才行,但是賈環立刻說,我本來不敢跑,那邊兒有一個丫環投井死了,腦袋泡得老大,我害怕所以我才跑。結果賈政問誰投井死了?怎麼回事?就說是太太,就是王夫人房裡的金釧,聽說我哥哥寶玉要強姦她,沒強姦成,她投井死了。多會進讒言啊!什麼都沾上點邊兒。寶玉絕無強姦金釧的意圖和行為,連性騷擾都算不上,但是寶玉確實是跑到金釧那裡耍貧嘴去了,而金釧跟他講討彩雲的事被王夫人在那裡假寐聽見了,所以起來啪一個嘴巴給造成了這個後果,所以他也沾邊兒的。所以你要進讒言,你不能說毫不相干的事,你得多少沾一點兒邊兒;第二他是在賈政盛怒的時候,不是盛怒的時候比如說賈政一點都沒理他,賈政正在看書,讀子曰詩雲,賈環跑過去,說爹爹,向你匯報一個情況,我哥哥可成了強姦犯了。這個可起不了作用,而且相反的賈政會去查一查,查一查是怎麼回事,一問不是這麼回事,啪一個嘴巴打賈環身上了,這麼小就學得這麼壞,下流的種子!所以他非常會找時候,這兩件事加在一塊兒就打下去了,這是一種高明的進讒言。
  還有就是襲人的進讒,她也非常高明,因為她不點明,她不說是誰,她並不像是對任何人有仇,這是第一點,不點明的進讒,高雅的進讒。第二就是說她牢牢地掌握著主流的意識形態,因為主流的意識形態看得最重的就是防淫,就是所謂王夫人說的「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我的孩子這麼善良這麼好,都被你們這些丫頭教壞了,這是她最防範的一個事,是她的一個心病,寶玉越大她就越覺得危險,覺得他有陷入邪惡的危險,所以襲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話,寶玉挨打之後她說要說這次挨打,也該管教管教了。所有人都在那裡為寶玉哭,為寶玉扇扇子,連薛寶釵平常不入情的人都在那兒扇扇子,為寶玉得罪別人,薛寶釵跟她哥哥都急了,把薛蟠都引急了。但是襲人獨具慧眼,看問題高人一等,說這個,該管!一下子就引起了王夫人的敬意。然後就說他越來越大了,整天雖然說是姐姐妹妹們,老這麼一塊兒,都不怎麼像話,有危險,應該採取必要的防範措施。王夫人感動的,後來提起襲人說襲人的好處你們哪裡知道啊!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都掉下來了,這也是一個高級進讒者。我講這些的目的不是教你怎麼去挑撥離間,害人,而是說我們要警惕這種進讒者。
  探春的一個嘴巴響徹乾坤
  《紅樓夢》裡最大的事件,當然還有後邊的被抄家,不管這後四十回是誰寫的,但是抄家的前前後後應該說寫得還是很精彩的,很可信,也很見人物的性格,但是我覺得最大的事件,如果我們從政治的角度來看就是搜檢大觀園。這個事件實在是寫得又生動,又真實,又合情合理。我前邊說了,是由於芳官和晴雯在那兒製造假象,害了自己,使得大觀園,賈府的氣氛變得嚴重起來,而且賈母也發了話。但是從一開始探春就比較清楚,探春就勸賈母說他們耍耍錢不是什麼大事,受到賈母的批判,認為探春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有階級鬥爭熄滅論的嫌疑,不被賈母所庇愛。所以探春只好一句話也不說,只有一個清醒的人就是探春。然後緊接著搜查出了這些事以後又出現了迎春的乳母也是因為賭錢被抓,她的乳母的媳婦王住兒媳婦來說情,但是迎春不管,然後王住兒媳婦就說了許多埋怨迎春的話,而且這裡邊又發生了一個盜竊賈母給的攢珠累金鳳,偷著把它典當了來耍錢的事件。遇到這種情況又是探春來幫助她的姐姐,幫助迎春,這裡面又流露了探春對王熙鳳的不滿,說二奶奶病糊塗了嗎?弄得這些人好像也來轄制我們,像王住兒媳婦這種人,她先要把二姐迎春制服,然後制服我和四妹,大排行她是老三,四妹是惜春。她把平兒叫來,她說話非常的難聽。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5)

  這裡我順便說一下,我一次一次地看《紅樓夢》,我漸漸地感覺到探春對王熙鳳有一種意見,有一種腹誹,但是她沒有辦法說,探春的水平實際上比王熙鳳高,王熙鳳也表示過,說探春這人厲害,她的心計、心眼、腦袋的夠用度跟我不相上下,但是她有文化,掌握著文化這個利器,知識就是力量,她比我強多了。所以在探春代理家政的時候,她告訴平兒,對探春的話說什麼是什麼,尤其是探春要駁回一些我的什麼事的話,你一句都不要辯駁,因為我知道探春的厲害。
  但是探春又有不利的地方,因為她是庶出,不是大老婆生的,再一個她是個丫頭,是外姓的,早晚要嫁出去的,所以她不可能管太多的事,所以探春也抑制著自己,不多表示自己的不滿,但是最後最後她把自己的不滿表示出來了,你們看看在整個搜檢大觀園的過程中,連黛玉都一句抗議的話都沒有說,而只有探春表現出了強烈的反抗情緒。她從一上來就對賈母提不同的意見,然後又敲打平兒,敲打王熙鳳,而且她上綱非常之高,她先說我原比別的人歹毒,如果我們家的丫頭偷了東西,我就是第一個窩主,因為我這個人歹毒,不止我自己放東西,她們的東西都在我的箱子裡,這話多麼厲害啊!她是身先士卒,背水一戰,你們要折騰你們折騰我,我的丫頭不許動。王善保家的不知道探春的厲害,她看完了箱子以後她還要過去搜身,要安檢,她摸摸探春的衣服說我們都檢查過了,連衣服我們都看過了,啪一個嘴巴,這個嘴巴太棒了!不是說所有的嘴巴都不能打,這個嘴巴太棒了。《紅樓夢》讓人看著非常窩囊,所以冰心就跟我說她從小就看不進去《紅樓夢》,看著實在生氣,沒勁,但是我們看完了《紅樓夢》為什麼沒有得抑鬱症,就是因為探春的這一個嘴巴,這一個嘴巴就把所有的鳥氣都發洩出來了。探春給王善保家的這一個嘴巴叫做金聲玉振,響徹乾坤,餘音繞樑,千年不絕!
  王善保家的這種醜陋,這種挑撥是非製造事端,迫害青年,挑撥離間,壞事做盡,醜惡已極的人,如果她不挨一個嘴巴,中國還有希望嗎?世界還有希望嗎?這個歷史任務探春來完成了,而且探春上綱上得高,她的意思就是說果然漸漸地來了,原來咱們不是議論著甄家嗎?甄家被抄了,現在輪到咱們了,須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是第二次說,第一次是冷子興說。),光靠外邊殺過來我們一時死不了,但是我們自殺自滅我們就一定完蛋。這綱上得多麼高啊!這是從治國平天下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啊,再沒有這麼高明的話了。許多年前我評論這個,我說探春說的這話綱上得太高,前邊我又找不出蛛絲馬跡來,我有一個解釋就是說這是曹雪芹說的話,他忍不住讓他的人物說出來了,因為這個是小說家最難擺脫的一個誘惑,我就擺脫不了這個誘惑,我要想說的話開頭別急著說別急著說,最後不定從誰的嘴裡早晚給捅出去。可是我最近又讀,我就看出來了,我覺得曹雪芹這樣的小說家可真是無與倫比,探春說的話是有道理的,其實她對王熙鳳的管理早有意見,但是她那身份她又沒法提;第二,她從一上來對賈母的惡聲惡氣她又有意見,她對這種人為的製造一種緊張氣氛,就是為了搜查一個繡春囊,結果還沒搜到,最後繡春囊是哪來的,永遠也不知道,是司棋的嗎?是司棋的表哥帶來的嗎?也沒有明確說,最後弄得雞飛狗跳,弄了好幾條人命,司棋也給害死了,晴雯也給害死了,也沒有查出來。所以探春有這麼一套上綱上線的,非常沉痛、非常激烈的批判,這實在是全書的一個高峰。有另一種見解是按照一分為二劃分階級陣營的方法,就是說探春這個人很壞,因為不管怎麼樣她是忠於主流意識形態的。我覺得我們不一定把他簡單的分成兩個陣營,我們只能說探春的見識高人一等。相反的最不能讓人滿意的是林黛玉,林黛玉不是反封建嗎?林黛玉不是經常表示不滿嗎?怎麼她對接受搜查,我這話有點兒不雅,就是怎麼連個屁都不放呢?另外在搜檢大觀園裡頭也還突出了王善保家的這樣興風作浪,挑撥是非,小人得志的醜類,你看她搜檢別人的時候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看她最後搜出自己的親戚來的時候自打嘴巴的那種出醜的樣子,我覺得對這樣的醜類我們也應當有相當的警惕。還有些政治人物,比如說醉金剛倪二,鮑二這樣的一些人物,在某種場合他是奴才,他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變成刁奴,變成非常危險的人物。
  《紅樓夢》一上來就講「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很多人表示質疑,有很多人認為這句話說得不好,認為我們的文學不應該提倡世事洞明,不應該提倡人情練達,我們的文學應該提倡真情,應該提倡放棄利害和得失,應該歌頌那些失敗的追求,所以文學絕對是歌頌楚霸王,沒有一篇文學作品歌頌劉邦,所以不能夠說世事洞明皆學問,這也是一種觀點。但是我個人覺得如果一個人既善良又聰明,既經驗豐富又有他的正義感,不是比那傻善良的人更好嗎?所以我上述所講的《紅樓夢》裡的政治有很多人性的黑暗,有很多人性的邪惡的東西,但是這些邪惡的東西我們需要瞭解它。我們有時候說一個人幼稚,說一個人不成熟,然後我們說一個人成熟,非常遺憾,恰恰是說他對於邪惡的瞭解與抵製程度。 我們說這個人很可愛,很天真,如同赤子一般,如同嬰兒一般,他同時又很小兒科,就是說他好心是有的,但是他不能洞察邪惡,而看完了《紅樓夢》,他的好處是讓你能洞察邪惡,同時你仍然欣賞真情,你仍然欣賞賈寶玉、林黛玉、史湘雲、晴雯等等,他們的真情,仍然能夠欣賞世界的另一面,青春的,光明的,美麗的那一面。


  「抄檢大觀園」評說

  前四十回與其後的四十回

  《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詳寫日常生活,飲食起居,冬秋春夏,較少重大事件。金釧跳井,尤氏自盡等雖屬人命關天,畢竟人微命賤,不影響賈府的整體榮華富貴安樂享受局面。前八十回中大場面大衝突主要兩件,一是第三十三回「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即寶玉挨打;一是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出自雪芹手筆的是前八十回。這八十回中自前四十回到此後的四十回有一個明顯的發展,甚至可以叫做轉變。前四十回寶玉還在童稚未褪的時期,不僅鬧學堂(第九回)是孩子氣,他與秦可卿、花襲人、秦鍾間的苟苟且且也流露著未省世事的天真。他與黛玉的關係套用馬克思主義講工人運動的術語叫做還處於「自在」的階段。王熙鳳正在嶄露頭角,協理寧國府也好,弄權鐵檻寺也好,所向披靡,勢如上午近午的太陽。再加上此書開始時候關於石頭、關於木石前盟、關於太虛幻境與金陵十二釵套曲,以及關於「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賈元春才選鳳藻宮」「大觀園試才題對額」……等的描寫,使前四十回具有一種開篇景象,「創世」喜悅,給讀者以一種「樂莫樂兮新相知」的清新感至少是好奇心。
  這四十回中也有一些嚴肅的與沉重的東西。甄士隱女兒的失散、家道的衰微是痛苦的,卻畢竟是相當概念化的,它預示了賈府的盛極而衰、色極而空的走向,卻遠遠沒有拿出足夠感人的生活、形象與情愫。秦可卿死前的托夢十分要緊,但也與冷子興的「演說」一樣,指出問題,忠言逆耳,卻畢竟提得太早,又在夢中,打動不了誰,賈府的人們正陶醉於自身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的清醒的辯證法刺不痛也救不轉賈家一個又一個虛驕渾噩的「烏眼雞」式的靈魂。而作者的曲筆繞開了圍繞著可卿之死的醜聞,並進而以恥為榮,以悲為喜,渲染了喪事的排場及寶玉路謁北靜王的寵遇——賈寶玉恐怕還有曹雪芹的未能免俗的沾沾自喜在謁北靜王的一刻躍然紙上,真實得很。
  使寶玉自慚形穢的秦鐘,秀美則秀美矣,其行事甚至其死亡寫得如同一隻猴子。寶黛釵的三角關係雖然麻煩卻不乏稚趣。寶玉參禪、參《南華經》,一捅就破,輕如鴻毛,為生命(存在)所不難承受。襲人嬌嗔,平兒軟語,晴雯撕扇,齡官畫薔,眾女兒活動於自己的領域及性格的規定性中,雖非游刃有餘,絕不捉襟見肘,實乃差強人意。只有金釧之死如晴空霹靂,利劍穿心,令人驚恐震動於賈府平平常常乃至和和氣氣外表下的司空見慣的殘酷。恰恰是這一事件使寶玉被賈環所讒,寶玉冤枉地卻是絕對事出有因地成為賈政懲戒的罪人,成為賈政維護正統禮教羽箭的理所當然的靶子。寶玉挨打是前四十回的高潮,是一個提綱挈領的總結,是賈政回天無力,賈府後繼無人的一個象徵性的卻也是斬釘截鐵的結論。
  此後四十回柳暗花凋又一悲,大觀園才修起來立起來,便迅速地走向破敗、支離、衰微。挨打以後寶玉長大了,與黛玉的感情在贈帕題詩之後已經得到了確認與默許,可以說寶黛之盟已經確立,他們的愛情已由「自在」進入「自為」,再鬧誤會口角也已經帶有血淚生死的嚴重性質。鳳姐潑醋混戰也好,大鬧寧國府也好,效戲綵斑衣也好,雖然皆勝,卻也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了代價,漸露不支。晴雯補裘,平兒掩鐲,勇而力盡,善而未功,讀者旁「觀」,便覺不是滋味。各種矛盾,更是洋洋灑灑而來。嗔鶯吒燕,尷尬人事(賈赦討鴛鴦碰壁);薛蟠遭打,嫌隙偏生(邢夫人找碴整王熙鳳);加上茉莉薔薇、玫瑰茯苓的混戰與「紅樓二尤」的橫空楔入,按下葫蘆起了瓢,奴才們互不相讓,主子們各懷鬼胎,使寶玉及眾姐妹的吟詩行樂似乎是進行在火山腳下乃至火山口上。「創世」早已完結,新朋漸成舊友。「上帝」把人造出來之後,人想要做的是享福,實際做的卻是廝鬥。明槍暗箭,戰雲密佈,以鬥爭福,以斗衛福,卻又以斗破壞了他們主奴人等相屬相悖卻又相通相成的「福」。於是乎在這四十回即前八十回快要結束的時候出現了抄檢大觀園的不可思議的凶險事件,成為這四十回而且我要說是全書的高潮,成為各種矛盾的一大薈萃,成為八十回曹著《紅樓夢》的事實上的結局。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後,第七十五回「異兆悲音」,第七十六回「淒清」「寂寞」,第七十七回晴雯夭亡,七十八回「杜撰芙蓉誄」,都可以作為抄檢大觀園的餘波來讀。第七十九、八十兩回寫夏金桂、香菱、迎春諸事,另表一枝,雖仍屬十二釵故事,卻已只見骨頭不見肉,藝術水準更像高鶚續作的另外四十回了。

  探春的歷史性評價

  對待「抄檢大觀園」,看之重、言之痛、怒之深、慮之遠、慷慨陳詞、聲淚俱下的是探春。人們熟知的探春的下面一段話,上綱之高,令人咋舌:
  「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好一個探春,果然如第五十五回王熙鳳對她的評價:「他雖是姑娘家,心裡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她的「利害」(即厲害)表現在第一,她是把抄檢大觀園這件事作為走向「一敗塗地」的必然結局的一個重要環節,一個凶險的徵兆,一個終於被(錦衣府)抄家的事前的預演來看待的,叫做「漸漸的來了」。什麼來了?一切厄運直至滅亡的全過程和各種事件來了。第二,從某種意義上說,探春認為,這種預演,這種自己抄即「自殺自滅」,比被抄即「外頭殺來」更可怕,更能致己於死命。因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也就是說,抄檢大觀園事件中,蘊藏了致賈氏家族於一敗塗地的一切危機,一切病灶。
  單從小說文本來看,探春這一段話略顯突兀,因為此前的文字未能表現探春姑娘對於賈府的興衰榮辱浮沉治亂命運的整體性思考。探春在與寶釵李紈聯合執政、三套馬車、興利除弊之時,似乎也還興致勃勃,能與寶釵一面討論俗務利弊,一面引經據典地逗嘴(第五十六回)。其次,在頂住趙姨娘的壓力、維護自己的主子身份以及在賈赦欲收鴛鴦為妾觸怒了賈母時,挺身而出為王夫人辯護等事上,探春的表現都是積極的與有為的,遠沒有這樣憤激絕望。為何未見別人大聲疾呼地反對抄檢,獨獨探春這樣「言重」呢?這裡也可能有作者未及寫出的因素。我們可以設想,探春在聯合執政一段以後對賈府的家政痼疾瞭解得更深憂憤得更廣,我們還可以設想探春畢竟還是少女,容易衝動,自尊心備受「抄檢」的傷害,因而言重了。但更為合乎邏輯的是:第一,這樣深刻的論斷決非探春衝口而出,她早有感受早有憂思,不過此前未及一一寫出罷了。第二,更重要的是,這樣深刻的論斷實出自曹氏雪芹之口,沒有過來人的清醒與犀利,很難說出那一段話來。通過自己的人物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是小說家包括偉大而且客觀如曹氏者很難抵擋的誘惑,對這樣的現象很難一概抹殺,這大概也是文無定法之一例。好在這話由探春說出,也還算「基本屬實」,沒有違背她的身份與性格。
  但無論如何,探春的那一段話已是對「抄檢大觀園」的不移之論,一針見血,精彩確當,直搗要害,字字千鈞。

  陰差陽錯十四卦(1)

  抄檢大觀園的緣起與始末,只有陰差陽錯四個字可以講得貼切。
  第一,趙姨娘為賈環討彩霞事去求賈政,趁機匯報了寶玉已「有了」一個丫頭(當指襲人)「二年了」。如此這般略去趙姨娘與賈政之私一段,趙姨娘房內丫環小鵲跑到怡紅院報信:「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此段雖然惜墨如金,趙姨娘與寶玉的矛盾,趙姨娘在賈政面前「點」寶玉的「眼藥」得手之勢已出。
  第二,寶玉臨陣磨槍溫書,內心其實「深惡此道」,晴雯建議寶玉裝病矇混過關,寶玉與賈政的價值觀念的矛盾再次突出。
  第三,「金星玻璃」即芳官報告「一個人從牆上跳下來了」,晴雯為製造寶玉唬病了的輿論強調此事的嚴重性,並斥「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作人了」之說為「放謅屁」,只准小事化大,無事化有,不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從而驚動了王夫人和賈母——晴雯何嘗料到,她將成為很大程度上是由她製造出來的緊張空氣的受害者?
  第四,賈母從而論述:「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每天只是「吃兩口」「睡一覺」「頑一回」,自稱「老廢物」,生來「享福」(均見第三十九回)的「老壽星」賈母,突然發此惡言,卻原來享福的人對服務的人全不信任,主奴階級矛盾,從來就難以調和。眾姐妹「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匯報揭發了下人們設賭與爭鬥相打之情。賈母就此引申:「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裡頭的利害。」「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趁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做不出來。」既如此保不住不如此,既保不住不如此就免不得更加如此如此,導致 「何等事做不出來」,這種從蒼蠅的前提得出大象的結論來的獨特推導邏輯(或反邏輯),在我國也算「傳」之長遠而且普及的「統」,從正心誠意推導到治國平天下的《大學》之道,遵循的便是這種邏輯。探春的積極匯報導致了令探春痛心疾首的「自殺自滅」,真是動輒走向自己的反面。所以「探春聽說,便默然歸坐」,她也老實了。
  第五,林之孝家的不敢怠慢徇私,「忙至園內傳齊人,一一盤查……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出二十多個「賭犯」,其中三個為首的,兩個是林之孝的兩姨親家——又是走向反面;另一個是迎春的乳母。搞得大家無趣,全都灰溜溜的。此事暴露了圍繞迎春的諸種矛盾,特別是迎春之軟弱與邢夫人對迎春、探春所受待遇「不公」之不服氣與邢夫人就此事對賈璉、鳳姐之不滿。邢夫人到迎春面前露骨挑動,矛頭直指賈府的「大拿」鳳姐及其夫賈璉,暴露出的矛盾就更帶有根本的性質了,它牽扯到賈府主要是榮府的管理大權誰屬的問題,也牽扯到賈赦賈政兩房之間的矛盾。凡此種種,大體上從寶玉裝病開始,引起了大觀園氣候的惡化,構成了抄檢的前提性的氣氛與背景。
  第六,邢夫人自傻大姐處「繳獲」了繡春囊,也就是得到了向鳳姐的管理權、向賈政王夫人的優勢、向賈母對賈政一支的偏寵挑戰的炮彈。
  第七,邢夫人的不忿影響了迎春乳母的子媳,於是爆發了此子媳與繡桔後來加上司棋的口角,扯出了迎春的財政虧空麻煩,主子間的矛盾演化成奴僕間的矛盾,這也是必然規律。之後探春、平兒(並代表鳳姐)介入,寶玉欲為柳家媳婦之妹討情而未能,事情更成為一團亂麻。還沒抄家,天下已經大亂。同時,中間插了一段邢夫人要挾賈璉為她遷挪二百兩銀子,並點出「連老太太的東西你都有神通弄出來」的秘密,使邢夫人向賈府主流派賈母——王夫人——鳳姐挑戰的形勢更加明顯和緊張,鳳姐與平兒猜疑一通,不得要領,說明鳳姐至少在此事上陷於被動招架的地步了。
  第八,邢夫人派親信王善保家的將繡春囊封了送給王夫人,將王夫人的軍。素日「遮天蓋日」 「赫赫揚揚」(邢夫人語)的王熙鳳成了嫌疑犯,只剩下跪在王夫人面前申訴辯誣的份兒。王夫人親自出馬抓「勘察」,有意識地安排王善保家的做抄檢的先鋒大將,鳳姐跟著走成了陪同,說明大觀園的管理秩序權力秩序出現了異常情勢。
  第九,王善保家的趁機打晴雯的小報告,使與繡春囊毫無瓜葛的晴雯成為此次整飭風紀的行動的第一個打擊重點,直至被逐、屈死。這既反映了晴雯急躁任性,關係學上有問題,更襯出了王善保家的之流對得寵的漂亮丫頭的嫉恨已久及襲人的早期鋪墊的效應,襲人麝月做人路線的勝利。
  第十,晚飯後抄檢開始,王善保家的一馬當先,「請了鳳姐入園」,首先一個遭遇戰是在怡紅院與晴雯進行了面對面的戰鬥。
  第十一,鳳姐提出「薛大姑娘屋裡,斷乎檢抄不得」。薛寶釵處處設防,「一進角門……便命婆子將門鎖上」(第六十二回)的必要性、有效性即不戰而勝的優越性顯現出來了。
  第十二,王善保家的自取其辱,挨了探春一個耳光,又被待書搶白一頓,平兒解勸,鳳姐服侍探春睡下。她們身為抄檢隊的成員,又一直是管事的,實際卻站在抄檢的對立面,看抄檢最賣力最衝殺的王善保家的笑話,這種現象著實微妙。
  第十三,在惜春家發現了入畫的藏物,入畫雖有小疵,並無大過,抄檢隊並未怎樣,惜春卻一味逐之。惜春的潔身自好的另一面竟是如此殘酷、自私、不近情理,也令人□得很。原來惡行不一定全部出自惡人,惜春不是惡人,王夫人也不是惡人,但她們的惡行仍然令人觸目驚心。而後,又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王善保家的一行抄檢大觀園的最大戰果是破獲了她自己的外孫女兒司棋箱中藏放的男人用品,暴露了司棋與其表兄的私情。鳳姐與鳳姐手下的周瑞家的趁機對之狠狠奚落一番,算是鳳姐等於此次佔下風頭的事件中唯一的一點反擊。王善保家的自打嘴巴,「只恨沒地縫兒鑽了進去」。

  陰差陽錯十四卦(2)

  第十四,繡春囊或同類「淫穢物品」的窩主並沒有查出,抄檢的這一起因似乎被忘在了一邊。毫無牽連完全無辜的晴雯、芳官被逐(回家或出家),雖有小疵但完全與此次抄檢重點無涉的司棋特別是入畫也落了個被逐的下場。
  抄檢大觀園的前後與過程就是這樣錯綜複雜縱橫交叉,像個八卦(更正確地說是以上的十四卦)陣。而作者寫得這樣頭緒分明,入情入理,用簡潔的筆墨寫出了大觀園的這場史無前例的大混戰,寫出了這麼多人物的各自的音容怒貌、外表內心,與他們之間的利害恩怨友敵真偽。《紅樓夢》寫到這裡,確實可以說是已經達到了極致,已經寫不下去、寫下去也超越不過去了。這樣的手筆,這樣的洞察力和表現力,當令那些把生活簡單化、「小兒科」化的小說家、評論家愧死!

  王夫人之惑(1)

  很明顯,抄檢大觀園的主導人物是王夫人。一向很有身份、很有「派」又很有修養的王夫人在繡春囊事件上如此緊張激動,如此兇惡反常,不是沒有原因。
  其一,她受到邢夫人的壓力。賈赦為兄,賈政為弟,按道理賈赦應該處處佔先。但實際上賈赦邢夫人在榮府處於靠邊站的地位。可能是由於賈赦沒出息,可能是由於邢夫人沒背景(即娘家沒勢力,從「傻大舅」的行止似可看出邢家的低水平),也可能是由於賈母不喜歡賈赦,或三者兼而有之、三者互為因果;反正榮府的主流派是賈母——王夫人(賈政)——王熙鳳(賈璉)。王熙鳳雖為賈赦兒媳,但賈璉並非邢夫人所出,而熙鳳又是王夫人內侄女,故仍屬這一條線。榮府主流派與靠邊派的矛盾一直存在,並且大家都對之警惕。所以賈赦講父母偏心的笑話立即引起賈母的多心與不快。賈赦討鴛鴦而不得,雖王熙鳳閃轉騰挪,極盡打太極拳之能事,最後惱羞成怒的賈赦邢夫人仍然把賬算到主流派身上,遂借口扇子事件向賈璉發火,「不知拿什麼混打一頓,臉上打壞了兩處」(第四十八回),邢夫人又忿忿把王熙鳳搶白一頓,叫做「嫌隙人有心生嫌隙」(第七十一回),甚至使強人鳳姐也「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如此等等,王夫人何能獨無知覺?王夫人為維護表面上的孝悌齊家、兄弟妯娌之道,就更要尊重邢夫人,要多多讓步,何況這次與為賈赦討鴛鴦不同,邢夫人抓住了「贓證」繡春囊,佔了上風頭!
  其次,王夫人一直受到自己的心病的壓力。自從寶玉挨打後襲人向她打了小報告,這塊心病她就一直放不下。大伯子(赦)侄子(珍、璉)侄孫(蓉)外甥(薛蟠)的事她可以不管,賈寶玉的生長環境問題事關賈府的前途和她與賈政的晚年命運,她是放在心上的。仕途經濟的事有賈政乃至有寶釵湘雲襲人向寶玉進言管束,上學的事她也可以基本不問,寶玉的環境淨化她要狠抓。寶玉的「下流癡病」可以不管,少女丫頭中的「妖精」那是除惡務盡、必須肅清的。萬惡淫為首,封建道德的精髓在於反淫防淫,並且只限女性之淫。女性反女性之淫比男性還要激烈,這是有弗洛伊德的依據的。王夫人說:「……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我一生最嫌這樣人……好好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指晴雯)勾引壞了,那還了得!」(第七十四回)這一段話充分說明了她的價值觀念,什麼輕,什麼重,什麼(笨笨的)好,什麼最嫌(「都沒晴雯生得好」),什麼要管,什麼不管,清清楚楚。王夫人的這種「最嫌」心情,這種「義憤」,充滿了道德責任感、家族責任感,她是自以為正氣凜然的。
  這樣,收到邢夫人的「戰表」「密件」——封好了的繡春囊以後,王夫人緊張得出奇。她喝令 「平兒出去」,把素日眾人喜愛憐惜尊重的平兒的臉面丟到一邊,把平兒趕回奴才堆中,立即造成了非常氣氛。開始審問鳳姐,「淚如雨下,顫聲說道」,真是如喪考妣,如臨大敵,一副大難臨頭的真情實感。王夫人的道德意識,也實在夠強烈了!真像是查清了繡春囊,就可以令賈府家泰人安,富貴萬年!
  此後王夫人的舉措有兩點最為失常。一是她重用邢夫人的心腹王善保家的,用實際上犧牲王熙鳳的權威與榮府的正常運行秩序的方法向邢夫人讓步,採納了突然襲擊,強行抄檢這一非常措施方案,大大敗壞了毒化了大觀園的安樂氣氛,造成了行政管理上、心理上的失調。二是她親自出馬,處理從審訊鳳姐到組織抄檢、一直到晴雯等丫環的去留這些具體問題,改變了她一向高高在上,全權委託與信任鳳姐去辦事的狀況。她可能以為這樣親自動手才能加強抄檢行動的威勢,其實她比鳳姐更不熟悉情況,更主觀剛愎,憑一點先入為主的印象辦事,搞得更是一塌糊塗。而且,這樣做就更少迴旋餘地。
  我國長期以來邏輯學不甚發達,人們講話思考不按形式邏輯的起碼規則。王夫人先斷言繡春囊是賈璉夫婦的,理由是:「……女孩子們是從那裡得來?自然是璉兒不長進下流種子那裡弄來,你們又和氣……」又反證曰:「……除了你們小夫小妻,餘者老婆子們,要這個何用?」言之鑿鑿,連「你們和氣」也成了有罪推定的論據。幸虧鳳姐鐵嘴鋼牙,思路清楚,據理力申,「依炕沿雙膝跪下,含淚訴道」,講了五條理由,顯然比王夫人的論斷更講邏輯。王夫人一聽,鳳姐的話「大近情理」,便改了口說:「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不過我氣急了,拿了話激你……」又沒主見,又常有理,實質仍是被邢夫人「將」昏了頭,被繡春囊一個淫字嚇酥了膽,自稱是「氣了個死」。這樣沉不住氣,動輒喪失理智,由她來管事,實不如精明強悍的王熙鳳。及至王善保家的走來,先讒晴雯,與王夫人一拍即合。從人事上看,王善保家的屬邢夫人一系,與王夫人並非一宗;從觀念上,卻能共鳴。王善保家的獻抄檢之策,道理是「想來誰有這個(繡春囊),斷不單只有這個……那時翻出別的來,自然這個是他的」,一口一個「自然」,語言與王夫人一致,邏輯之荒唐也與王夫人不相軒輊。果然王夫人應曰:「這話倒是。若不如此,斷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又出來個「斷」字,二人一個腔調,實在是難姊難妹,一樣的水平。只是王夫人是主子,而且是大主子,才沒挨上探春的嘴巴。

  王夫人之惑(2)

  綜觀全過程,王夫人的表現可稱「情況不明決心大,辦法不多脾氣惡」!於是先傳晴雯,一見晴雯的樣子便兜頭蓋臉一陣惡言。作者解釋道:「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於心臆……今既真怒火攻心……」詞語上雖然盡量美化軟化淡化,仍顯現出王夫人的特點。什麼「天真爛漫,出於心臆」,換句話說,王夫人一無經驗,二無頭腦,三無手段,只不過跟著感覺走,亂發脾氣,語言訛詐,以勢壓人。折騰了個天翻地覆,仍然是不清不白,要查的一個沒查到,信用襲人而迫害晴雯,更是顛倒黑白,蒙在鼓裡。她大概至死也不知道襲人如何與寶玉「同領警幻所訓之事」,真是又可笑又可氣又可憐。

  王熙鳳的角色(1)

  王熙鳳在抄檢中扮演的角色值得評說。她精明強悍,兩面三刀,「臉酸心硬」「殺伐決斷」(第十三回),實際上是賈府特別是榮府的棟樑之材,鐵腕人物。探春也厲害,但畢竟是姑娘家,將成為人家的人,又是庶出,理事時既有臨時意識又常有後院失火,趙姨娘混鬧的干擾。寶釵只是親戚,志在獨善、保身,無意支撐大廈。其餘(包括賈母、賈政、王夫人、也包括寶玉),從理家治事的觀點看,說穿了都是廢物,寄生蟲,或乾脆是挖牆腳的害蟲。當然,王熙鳳也有以權謀私,假公濟私,弄權玩術,仗勢欺人,盛氣凌人直至傷天害理的種種惡德惡行。她積怨甚多,不留餘地,內內外外欠了不少的賬,以致最後錦衣府抄家時,賈家許多罪狀與她有關。但畢竟她是唯一的一直掌著權、用著權,也會掌權,會用權,能把一個大家族上上下下、主主奴奴玩轉了的人物,對於這樣一個複雜的大家族的行政管理,她一直還是勝任的,她甚至還有餘力向東府「智力輸出」呢,捨王熙鳳還有誰能扮演這個運轉樞紐的角色?除了暫時的探春、寶釵、李紈三套馬車執政——而且這個執政也是由於得到了鳳姐平兒主奴的大力支持與謙恭謹讓才有可能出台——誰能代替鳳姐的管理組織?鳳姐一病就一團亂,王夫人一介入就一團大亂,正是從反面證明了王熙鳳的價值。
  當然,王熙鳳又有無法解救的弱點。概括起來,叫做有權無勢,有才無德,有聰明無智慧,有寵無戴。
  有權無勢是說,王熙鳳雖然最有實權最能管事,但從身份上地位上看,她當然遠遠不處在寶塔式的封建家族體制的頂端。賈母、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甚至賈璉從理論上說都是她的上司。權與勢的分離使她不可能做更長遠更宏大的戰略性思考,使她不可能真正對家族對家史負責,使她也免不掉得撈一把且撈一把的臨時性、「僱傭」性、盲目性的心態,而有勢的某些人,不熟悉情況,又缺乏具體管理、具體辦事的經驗,只知一味地講享受、講排場、安富尊榮,而又勾心鬥角、「生事」。這種權與勢的分離,實是賈家由盛而衰的一個原因,一個契機。
  尤其嚴重的是,有權無勢或多權少勢的結果是,一旦發生非常事件——如撿到繡春囊,她就可以降為「催巴兒」(跟班),甚至成為有勢者王夫人的審查對象。這造成了賈府管理秩序的不穩定,也造成了王熙鳳對自己的命運的掌握不住。
  有才無德不必多說,樹敵太多,用心太過,最後「力絀失人心」(第一百一十回)是必然的。
  有聰明無智慧應歸咎於她的文化水平不高,她一味逞強,其實多是小聰明,小苛刻。如玫瑰露茯苓霜事件中,她提出:「把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拿來……只叫他們墊著瓷瓦子跪在太陽底下,茶飯也別給吃……」水平境界手段都低而又不計後果,有失大家風度,幸得平兒匡正才未成為事實。其實,她這種一人一事有問題便普遍折騰的做法,與抄檢大觀園的路子完全一致。當然,她能尊重平兒,以及尊重探春寶釵,也說明了她的慧眼識英雄,惺惺惜惺惺。
  換一個角度看,寶釵等比她文化高,處事厚道周全,卻只是自顧自,她們可肯投入?可願負責?連平兒的「鴿派」言行也是既有為鳳姐「補台」的一面,又有另樹自己的形象、背著鳳姐買好、實際上更加醜化了鳳姐的形象的一面。
  有寵無戴的問題是,王熙鳳所以在賈府混到炙手可熱紅裡透紫程度,除王家背景、親上做親的雙層姻親關係及她本人的才能因素外,主要靠寶塔頂尖人物賈母的寵信。《紅樓夢》大量描寫了王熙鳳在賈母面前的邀寵,特別是她的巧言令色,富有笑料「包袱」的阿諛奉承,常使賈母神清氣朗,笑逐顏開,「猴兒,猴兒」地誇鳳姐不住。要說這也是悲劇。對下,她是封建管理的全權代表,執行人與監督人;對賈母,她是個弄臣,佞臣,滑稽人,尋開心的「猴子」。
  她得到了賈母的寵信,卻得不到「平級」「下級」與「靠邊派」的擁戴。她自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第五十五回鳳姐對平兒說:
  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論,咱們有他(探春)這個人幫著,咱們也省些心,於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回頭看了看,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暗地裡笑裡藏刀,咱們兩個才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眾人就把往日咱們的恨暫可解了……
  這話很重要。第一,鳳姐想放鬆一下,保護一下自己,但這又與從嚴管理的實際需要不一致,也與上面的要求不一致。底下鬧出尤二姐事,鳳姐哪裡「抽身退步」了?可見,放鬆的願望與她自身的利益與爭強好勝的個性不一致。所以,話雖明白,終是空談,實行不了的。
  第二,她想找個幫手,哪怕暫時分點權出去,以免成為嫉恨的中心,終日烤在火上。這裡甚至有幾分哀鳴、示弱的味道,以致善良忠順如平兒者也趁機與鳳姐開了開玩笑。
  但此時鳳姐仍然沒有弄清,主要危險來自邢夫人。邢夫人是她的婆婆,對她最為嫉恨。邢夫人靠邊她得寵當權,這使邢夫人永遠恨得咬牙,所以不論出了什麼事都成為邢夫人攻她的炮彈。誰讓她當權來著?邢夫人封上繡春囊送給王夫人所以能把王夫人「氣了個死」,就因為邢夫人的潛台詞是:這就是你們掌權,你的好內侄女掌權的結果!看,大觀園的道德風化狀況惡劣到了什麼地步!人們胡作非為、無法無天到了什麼程度?連繡春囊這樣大逆不道、十惡不赦、萬惡之首的東西都出來了,還有什麼壞事出不來?你們不負責誰負責?你們不處置誰處置?

  王熙鳳的角色(2)

  邢夫人是把鳳姐與王夫人綁在一起將軍的。所以「天真爛漫」的王夫人經不住這一「將」,立即與鳳姐平兒劃清界限,拿出太太的威嚴來,將鳳姐打成嫌疑犯。這裡,或有用話激她的因素,也有訛詐一下詐出個水落石出的懶婆娘的路子,更有認定就是出自璉鳳夫婦的武斷,尤其有即使鳳姐出了問題王夫人也已表現了鐵面無私因而能站穩腳跟的哪怕是下意識的自保自衛的意圖。八面威風的鳳姐一下子只剩下跪訴流淚的份兒!八方肯定的平兒只剩下被喝令出去的份兒!權力秩序的情勢,說變就變!何其迅速,何其容易!
  即使在出了事,落入被動不利地位、只能跪著哭訴的時刻,鳳姐的頭腦也比別人清醒,所提方案也比較穩妥。她建議「且平心靜氣暗暗察訪」「胳膊折在袖內」「丫頭也太多了……不如趁此機會,以後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不能說她不支持王夫人整頓風化的決心。她試圖把王夫人被邢夫人激起的怒火引到下面——丫頭們身上去,化統治者內部的矛盾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矛盾,而且顧全臉面和影響,採取不那麼咋唬的做法,要設法不讓「老太太知道」,也可謂用心良苦。盛怒中的王夫人卻沒有接受她的合理方案,而是採納了王善保家的「給他們個猛不防,帶著人到各處……搜尋」的凶相畢露的方案,搞得雞飛狗跳,投鼠傷器,陰差陽錯而實際上一無所獲。

  探春及其他人在抄檢中

  在抄檢大觀園中,能夠有反抗的表示的只有三人,晴雯、探春、司棋。司棋的表現是「低頭不語,也並無畏懼慚愧之意」,用沉默表達了一種堅強不屈的血性,其後終於殉情而死,以生命進行了悲壯的抗爭。晴雯和探春都採取了以退為進,以毒攻毒,以發展凸現對方的荒謬來寒磣對方的方法表示自己的抗議。晴雯是「挽著頭髮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上盡情一倒……」你不是要抄檢嗎,我讓你抄檢個痛快。「王善保家的也覺沒趣」,晴雯主動傾箱,堵住了王善保家的嘴。探春則聲稱「先來搜我的箱櫃」「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既然你不尊重我這裡,我便第一個迎上去,硬碰硬,乾脆把矛盾激化,不允許你一面跑進我的房中對丫頭作威作福,一面假模假式地說什麼「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淨他們的好法子」。晴雯探春敢於這樣用更加極端和激烈的辦法來對待極端和激烈的蠻橫,當然有一個前提:心中沒病,己方沒有辮子可抓。司棋不同便只有沉默的份兒。嗚呼,如果豎立「抄檢大觀園紀念像」的話,應該塑這三個人的像。其他人的表現太差!堂堂寶玉,平常倒還略有幾句過激的清談,到了這種場合,噤若寒蟬,為晴雯連一句公平話都不敢說,他能算得上什麼「叛逆」?最令人不解的是黛玉,連送宮花把最後一枝送給她她都要大挑其眼的,這時居然一聲不吭地接受了抄檢,接受了王善保家的從紫鵑房中抄出「寶玉的兩副寄名符兒,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並扇套……」並且「自為得了意」的事實。即使當時她不在場,來不及反應,事後何能不知?何能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她的「孤標傲世」哪裡去了?她的「促狹小性」哪裡去了?是曹公的疏漏,還是另有奧妙?
  其他如迎春、李紈,則死人一般。惜春膽小,比鳳姐等還要偏執過激,膽小的人的被動的激烈程度超過了膽大包天的人的主動的激烈,倒也是人性奇觀。曹氏傳之,功不可沒。發現了惜春房中丫環入畫藏有賈珍贈給乃兄的物品並聽了入畫的申訴以後,鳳姐已表態如情況屬實「倒還可恕」「你且說是誰作接應,我便饒你」,這時作為主子的、佔有了入畫的勞動的惜春不但不為之求情,反而強調:「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裡人多,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樣呢。嫂子若饒了他,我也不依……」好一個「我也不依」!這也是鐵面無私,「向我開炮」。只是打完了炮,中彈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下屬!喊完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她把婢女推下地獄,而自己修行成佛去了。
  一花獨秀,主子中表現堪稱精彩的只有探春,寶玉與黛玉與她比較起來也是黯然無色!她那個要搜就搜我的,「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一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的聲明何其尊嚴!何其帶刺!丫頭的所有東西她都知道,一針一線也沒讓他們收藏,果然又歹又毒!潛台詞是,你們要搞歹毒的嗎,姑娘我比你們還歹毒十倍呢!所以是以歹攻歹,以毒攻毒,挺身保護自己的丫頭,「怎麼處置,我去自領」,這才是有派的真「主子」呢!相形之下,連鳳姐也顯得那麼渺小。
  看來探春的庶出不白庶出,她沒有白白付出代價,看來她早已學會了在不利的情況下捍衛自己的尊嚴。她言語尖刻,說得又狠又準。她讀書知理,能一眼判定此次抄檢的極不正常的性質與嚴重後果。她敢於鬥爭,一個耳光的清脆響聲永垂天地。《紅樓夢》中整日男男女女吃吃喝喝,哭哭笑笑,本來就少陽剛之氣,「抄檢大觀園」讀起來更是令人憋氣,幸虧有探春的這個耳光,金聲玉振,為抄檢的受害者也為讀者出了一口鳥氣!
  此七十四回題曰:「惑奸讒抄檢大觀園」,「惑奸讒」三字表現了曹氏的鮮明傾向。誰被奸讒惑?當然是王夫人。誰是奸讒?邢夫人,王善保家的是也。再遠一點的讒,則是襲人於寶玉挨打後向王夫人的投其所好、抓住要害而又極端虛偽的進言。邢夫人此舉與她前不久的「有心生嫌隙」,或可為自己出一點氣,實際並無所獲,她和賈赦奪不了賈政夫婦的地位與鳳姐的權,她們的挑戰影響不了賈母對赦、政二支的態度。其結果,只能是使賈府更加混亂、衰微!統治者的內訌中,其實並沒有也不可能有勝利者。
  王善保家的那副從狗仗人勢到得意忘形、到挨了嘴巴、到現世現報的樣子,寫得不算太深刻,但仍然十分好讀。《紅樓夢》從整體上是不受善惡報應的觀念的束縛的,但具體到趙姨娘、王善保家的這些人,曹雪芹似乎按捺不住要出出她們的洋相。王善保家的鬧劇表演的下場,符合民意,值得多讀幾遍,以為勢利惡奴的照妖鏡,她們總是要挨耳光與自打耳光的。
  薛寶釵最成功,趨利避禍,寶釵確有高明之處。只是這裡也有悖論:寶釵的目的是「進入」大觀園榮國府,成為其主宰至少是主宰之一,為此她必須遠離大觀園榮國府。她的獨善其身的成功,正說明「兼善」的失敗、她賴以生存和榮耀的家族的失敗。她的心態與道路依然是賈府衰微過程中的一個現象一個因素。
  總之,抄檢事件中,沒有成功者。無辜的晴雯、司棋、芳官、入畫首當其害。王夫人折騰了一場並沒查出繡春囊的由來,也不可能收到整頓道德秩序的功效,而是使已經極墮落了的道德秩序益發不可收拾地墮落下去。鳳姐受到打擊。居住在大觀園中的所有年輕人受到打擊。邢夫人除了積怨什麼也沒得到。王善保家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襲人因晴雯事而受到寶玉的懷疑。一陣風狂雨驟之後,只有凋零,只有灰燼,只有淒清與寂寞。

  簡單的結論

  一、這是一場小題大作的事件。小題大作帶來的實際的與心理的傷害性的後果遠遠超出了繡春囊所能帶來的後果與傷害,即使嚴格遵循「萬惡淫為首」的道德準則,也不必採取這種普遍抄檢的破壞性極大的手段。
  二、這是各種矛盾的集中表現,因此,出這種事又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隨著寶玉長大,王夫人為之淨化生長環境除「妖精」的決心越來越大,對晴雯芳官等採取剷除措施的時間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賈府主流派與靠邊派的對立,勢與權的分離,王熙鳳日益成為矛盾焦點等等,遲早要釀成事端,繡春囊事件不過一個導火線罷了。而正是這些內部矛盾,使賈府這個百足之蟲的「自殺自滅」成為不可避免。
  三、「歷史……喜歡同人們開玩笑。本來要到這個房間,結果卻走進了另一個房間。」(《列寧全集》20卷459頁)矛盾激化混亂化的結果只能使打擊矛頭指向阻力最小的方面。搞來搞去,還是奴才倒霉,不僅晴雯司棋等屬於被整肅的奴才倒霉,王善保家的這樣兇惡整人的奴才也倒了霉。最後,抄檢本身成了目的,沒有一個人達到預期的目標。
  四、人際關係的惡化與道德秩序的鬆弛是賈府的兩大痼疾。王夫人企圖通過堅決打擊她心目中的「狐媚子」等與通過尊重邢氏的意見、約束王熙鳳等手段來改善人際關係與道德秩序,但是採取莽撞行動的後果是人際關係更加惡化,道德秩序更加混亂。
  五、曹雪芹對這些人、這些事、這些錯綜的關係爛熟於胸,寫得頭頭是道。既寫出了整體運動與相互牽連,又寫出了各色人的千姿百態。尤其是這一段把一些相對次要的人物如迎春、惜春等寫得很充分。不但寫出了正常情況下各種人與事的狀態,也寫出了非常情況下的變態——鳳姐收斂,王善保家的大翹尾巴,探春以惡抗惡,王夫人的惡言惡語等。一支筆,兩萬多字,表達了這樣豐富複雜的內容,其信息量當屬絕頂。
  六、《紅樓夢》開宗明義,第一回就通過「石兄」之口宣告:「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緻,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紅樓夢》的創造性(新奇別緻,不借此套)來自它的真實性,不僅有現象的觀感的真實,而且有本質的內在(事體情理)的真實,這種事體情理寫得愈深刻,就愈有永恆的與普遍的(不拘於朝代年紀)意義。
  世界的統一性表現為物質的統一性,也表現為規律的即事體情理的統一性。抄檢大觀園寫的是賈府的一件很具體的家事,但因為它深刻地解剖了與展現了錯綜的人際關係,便可以給人以更多的啟發,更多的咀嚼,更多的滋味。這也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文學完全可能成為生活的教科書,特別是成為「人學」、人際關係學的教科書,只是其「教科書」價值完全不取決於作者的教育讀者的意願和教育人的姿態。
  七、抄檢大觀園是一場悲劇。奸讒之得逞,無辜之受害,探春之悲憤,王夫人之剛愎,鳳姐之無奈,以及從總體上看賈家之走向敗落,俱足以悲。悲劇的內容卻表現為喜劇、鬧劇的形式:邢夫人之審傻大姐,王夫人之審鳳姐,王善保家的之醜態,周瑞家的之「站干岸兒」,惜春之火上加油,尤氏之「吃心」(多心)掛不住……無不具喜劇鬧劇之意味。
  八、這是前八十回的一個總結,一個最大的高潮,也可以說是藝術描寫的高峰上的高峰,全書的事實上的結尾。正像孔夫子「絕筆於獲麟」一樣,曹夫子寫到大觀園的抄檢,大可以投筆而歎「誰解其中味」了。餘下的事,就讓高鶚夫子與此後的沒完沒結的紅學夫子們去續、去評、去爭、去回味好了。曹夫子在天之靈有知,能對本人這種初學乍練的評說報以一個瞇瞇的哂笑嗎?


  《紅樓夢》縱橫談

  人生性(1)

  人生性是我獨出心裁的一個詞兒。我們喜歡看一部文學作品,特別是長篇小說,原因說來不過有兩條,一是文學性,一是人生性。文學性包括得很多,包括作者才華、作品風格,以及人物描寫、情節安排、故事結構、遣詞造句、語言運用等等。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具有人生性,也都具有文學性。文學性也離不開人生。但是有一類作品,看完了之後,能讓你感覺到它描述的是活生生的人生,是血淋淋的人生,是充滿著血淚又充滿了各種美好事物的人生,以至於你會忘記了它是一部小說,忘記了它是一個作家寫出來的,而就像面對真實的生活一樣。
  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例子,清朝就有由於讀《紅樓夢》得精神病的,這是事實,歷史都有記載的,讀完《紅樓夢》,他就整天惦記林黛玉,整天惦記晴雯、芳官等等,得了精神疾患,於是家裡人就把《紅樓夢》燒了,患病者就在那兒搶天呼地的:為什麼燒了我的林黛玉?為什麼燒了我的晴雯?不吃不喝,最後就死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的1977年,中國還發生過一件事,還不是《紅樓夢》這部書,而是越劇《紅樓夢》,有一對青年男女,他們的愛情不是特別順暢,但也沒有碰到太大的問題,看完了越劇《紅樓夢》以後太難過了,覺得天下有幾個有情人能成眷屬?有幾個男女愛情能給人帶來幸福?愛來愛去最後能得到什麼?以致最後雙雙殉情。當然這是很極端的例子,我們也非常不希望出這種事。但這就說明,《紅樓夢》能夠給人一種人生的悲涼感、荒謬感和罪惡感,曹雪芹就寫到了這種程度!
  魯迅先生說《紅樓夢》「悲涼之霧,遍被華林」,在美麗的一磚一瓦一石一柱之上,在美麗的風景之中,處處透露著悲涼。
  《紅樓夢》一開始就告訴讀者,這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都已經過去了,只剩下了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只剩下了一塊石頭,是這塊石頭上記載著這些往事。它先宣佈那些人物的已經死亡、消失,再寫那些人物,而且從頭到尾,中間不斷地提醒讀者這種死亡和消失,生怕你會忘記這個人物已經死亡了。為什麼老在「玉」上做文章?為什麼老在「一僧一道」上做文章?就是要告訴讀者這個現實世界是虛無的,是轉瞬即逝的,一切的美貌都會消失,一切的青春都會淹沒,一切的富貴榮華都會無影無蹤。我想來想去還是用「悲涼感」這個詞兒來描述《紅樓夢》好,本來可以用「虛無感」這個詞兒,但《紅樓夢》又沒有真正做到 「虛無」,因為還有一塊石頭,石頭上還有記載,記載中還有故事,而且仍然讓人看了之後感覺到是那麼悲哀。
  記得五十年代我二十多歲的時候,一個食堂的做飯師傅,他就告訴我說他不愛看《紅樓夢》,他說不愛看,實際是對《紅樓夢》的表揚。因為他說他看《紅樓夢》看到榮國府被抄家那一段,實在看不下去,太痛苦了,太難過了,以至於飯都吃不下。
  而且,中國的小說一般是教化性的,所以真正寫到罪惡,而且又不是真正的特別壞的人的罪惡,並不多。但是《紅樓夢》裡卻充滿著罪惡。譬如說賈寶玉,賈寶玉本人就充滿著罪惡。一開始就說他辜負了天恩祖德,他也是公子哥兒,同茗煙鬧書房的時候,那種強梁,那種不講道理,見到一個稍微漂亮一點的,不管是男性女性,表現出來的那種輕薄;還有回去的時候叫門,開門慢了一點兒,開門的是襲人,襲人是對他最好的人,他既接受襲人的關愛,接受襲人的引導,而且賈寶玉同襲人還有試雲雨情的關係,卻仍然照著襲人就是一個 「窩心腳」。再比如說王夫人,她的罪惡就更大了,但王夫人似乎是無懈可擊的,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壞人,她是為了維護封建道德,為了維護男女之大防。但王夫人手底下又有多少條人命啊?金釧是被她迫害死的,司棋是被她迫害死的,晴雯是被她迫害死的……所有這些無一不充斥著罪惡感。至於《紅樓夢》裡的那些男人,那些下三濫的行徑,就更充滿著罪惡。像賈雨村,剛開始還想搞點 「廉政」,但如果要搞廉政的話他這官就沒法做了,經過手底下人對他的 「教育」,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紅樓夢》能將罪惡感寫到這種程度,正如柳湘蓮所言:賈府裡除了兩個石獅子以外都是不乾淨的,都是骯髒的。
  還有就是《紅樓夢》所表現的荒謬感,什麼事都是事與願違,特別是幾件大事。一個就是為秦可卿辦喪事,藉著喪事交了錢,捐了官給秦可卿的丈夫賈蓉;又是北靜王路祭;又是賈寶玉受到北靜王的賞識;轟轟烈烈,將一場喪事變成了一場沒落官僚的示威,真是荒謬絕倫,何況秦可卿的死還有諸多可疑之處。賈寶玉挨打也荒謬,賈政打得荒謬,非要把他打死不可。賈母一出來就更熱鬧,她一句話就讓賈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比他高一級的人出來了,賈政威風就沒了。到了搜檢大觀園,就更加荒謬,為了追查一個淫穢的工藝品搞抄家,鬧得整個大觀園殺氣騰騰,雞飛狗跳,整個都震撼了,但繡春囊到底是誰的?責任到底是誰的?沒有人出來負責。而且王夫人做這件事的時候充滿了一種道德責任感,好像維繫家國的道德面貌就靠此一舉。這就是《紅樓夢》所表達的荒謬感。
  要是僅僅只有這一面還好說,我們可以認為紅樓夢是一部頹廢的作品,是一部悲哀的小說,但是不,問題是在充滿著悲涼感、屈辱感、荒謬感、罪惡感的同時,又有愛戀感和親和感。我想了半天,用什麼詞兒好呢?可以叫依戀,可以叫眷戀。我想《紅樓夢》還是講「愛戀」,因為不管講多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中心還是講「情」,「情」在《紅樓夢》裡是難分難捨的,比生死還要強烈。賈寶玉畢竟是小說裡的中心人物,他不但對林黛玉是充滿了情的,而且對其他姐妹也是充滿了情的。這種情是真誠的。我無法用道德的觀念去分析,說賈寶玉愛情應該專一。他對林黛玉是真情,以至於紫鵑的一句玩笑話引發得他差點兒得了神經病,他對薛寶釵也有情,對史湘雲也有情,對晴雯也有情,對襲人也有情,對芳官也有情,對金釧銀釧也有情,他見一個, 「情」一個,都是為了「性」嗎?我想不能這麼理解。他對爸爸媽媽奶奶也有情,你能說這種情是假的?空虛的?荒謬的?不錯,最後這些 「情」都完了,都沒有開出花結出果來,是沒有結果的,但又是難分難捨、難以釋懷、刻骨銘心的,「到底意難平」。即便最後賈寶玉變成石頭了,整個賈府變成石頭了,整個世界、整個宇宙灰飛煙滅了,《紅樓夢》裡的這種愛戀之情依然瀰漫在天地間,瀰漫在宇宙中。

  人生性(2)

  《紅樓夢》會讓你覺得是這麼親和,雖然它抽像地說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要毀滅,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但是一進入具體的場面,一切又都是那麼可愛:一塊兒吃螃蟹,吃螃蟹不是空虛的,有沒有螃蟹吃感覺是不一樣的;一塊兒做詩;一塊兒說說笑笑。譬如說「蘆雪亭聯詩」,簡直就是一次青年聯歡節,也是一次詩歌節,即便是現在,倘若能夠參加這麼一次活動也是非常好的,既有美女,又有靚仔,又有美酒,又有烤鹿肉,外面天空飄著大雪,你一句詩,我一句詩,爭相聯詩,才思敏捷,詩作得非常好。所以說《紅樓夢》是充滿了生活的魅力。你會覺得空虛,但又覺得這種空虛很值得,因為它不是一開始就空,從空到空,而是無中生有,有再歸於無,不是從無到無。從無到無有什麼可說的?從無到有,從有到無,有就是無,有最後會變成無。「有」本身是非常可愛的,是值得我們為之付出一切的,是值得為之承擔對「無」的種種焦慮和悲哀的。即使感到種種焦慮和悲哀,也能覺得到此世界上走這一趟是值得的。
  《紅樓夢》就是這樣,一方面給人的感覺很荒謬,很空虛,而另一方面,又是很真實的,很值得的。譬如賈寶玉,一個年輕人,體驗了那麼多愛愛愁愁,「享受」了那麼多女孩子對他的情誼,就是活十幾歲、二十幾歲也是值得的,不一定非得活一百零八歲。還有賈母,刻畫得很真實,栩栩如生,很容易為讀者接受。這是《紅樓夢》的人生性。

  總體性

  有很多很好的小說最終只能算是行業小說。武俠小說是行業小說。《儒林外史》也是一部行業小說,寫當時讀書人的事。再比如農村題材、商業題材、工業題材、環保題材等等都屬於行業小說,凡是能夠用題材劃分的小說,一般都有點行業小說的痕跡,而《紅樓夢》是超行業的。不僅如此,《紅樓夢》最大的,在於它超越了中國文學自古以來以道德教化為剪裁標準的觀念。在這裡,善和惡、美和丑,獸性和人性乃至佛性都是結合在一起的。沒有迴避任何東西。
  解放以後,以毛主席為代表的新紅學側重於從階級鬥爭和社會發展的觀念去看《紅樓夢》,往往把人物分為兩類:一類是反封建,一類是封建的鷹犬。前一類是正面人物,如賈寶玉、林黛玉、晴雯等,後一類是維護封建道德和封建秩序的,如賈政、王熙鳳、襲人等。自古以來都有認為襲人是奸臣的看法,但產生這一觀點的時代就有問題,它所批評的,是襲人沒有為賈寶玉守寡,也沒有自殺以守住名節,又改嫁了,而且嫁的是一個戲子蔣玉菡,所謂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所以有的評者就將襲人視為奸臣,這本來就是靠不住的。但是我們細細看來,不管林黛玉還是晴雯,不能說她們沒有毛病,她們也有很討厭的地方。譬如說晴雯,有反封建的一面,但也有維護封建秩序的一面。我們知道,怡紅院的丫頭是嚴格分等級的,誰能夠做賈寶玉的貼身丫頭,誰能夠給賈寶玉倒水,誰能夠給賈寶玉鋪床,誰只能夠在院子裡掃掃地,誰只能夠在門口看看門,都是非常嚴格的。有一個小丫頭沒有按照這種次序,過來想給賈寶玉倒杯茶,就使得晴雯大怒,另一個小丫頭偷了東西,晴雯對之施行肉體迫害。但我們曾經為賢者諱,為「革命者」諱,老想把晴雯打扮成一個革命者的形象,一個半女俠的形象,從來就不提這些。整個賈府,整個大觀園,美和丑就是如此糅合在一塊兒。有的人,比如賈璉、賈蓉、薛蟠,他們有些做法就像野獸一樣,但是古人還都挺喜歡薛蟠。其實現在也是這樣,一個人粗俗不怕,但假如自己承認粗俗,別人就能理解他,原諒他,人性就是這樣的。其實劉姥姥也很粗俗,可劉姥姥的粗俗是賈府所需要的,尤其是賈母所需要的。因為賈母經常接觸的都是一些上層人物,人五人六的,裝模作樣的接觸得多了,就希望有一個粗俗的人。即使是讀者讀到薛蟠口中那些低級下流的語言的時候,也覺得很過癮。本來,世界上有子曰詩雲的高雅,也有一張口什麼都來的大葷大素。
  《紅樓夢》這一點尤其難得,在一部愛情小說裡居然寫了如此多的經世致用的東西,寫了如此多的「政」。《紅樓夢》有兩條線,一條是「情」,感情,一條是「政」,政治。但《紅樓夢》具體表現的不是朝廷政治,而是家族政治,家庭行政,有那麼多的人情世故。而且曹雪芹一再表現「事、體、情、理」,自古以來中國都強調這些,《紅樓夢》也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所以說,《紅樓夢》是一部超題材的小說,它有愛情的主線,可政治家也喜歡讀,有材料證明慈禧太后就喜歡讀《紅樓夢》,而且還有批語,只是批語已經找不到了。毛主席也喜歡讀,長征中曾經發生過《紅樓夢》是否可讀的爭論,有人對長征中讀《紅樓夢》進行批鬥,但毛主席說可以讀。他在《論十大關係》中說,中國對世界的貢獻是什麼?我們對世界的貢獻還是太小了,我們無非就是地大物博,歷史悠久,還有一部《紅樓夢》。這是我們中國立國的依靠啊,一、地大,二、物博,三、歷史悠久,四、《紅樓夢》。這是毛主席說的,不是我說的。據說江青也愛讀《紅樓夢》,她自稱是半個紅學家。陳伯達也寫過幾十萬字的關於《紅樓夢》的文章。
  所以說《紅樓夢》是一部超題材的作品,如果說這是一部政治書,那說法就更多了。這恰恰反映了文學的一個特點,因為文學的特色不在於開藥方,不在於把生活、人生分成一條一條的,再給一條一條的生活和人生開出一條一條的藥方。文學的力量在於把生活的狀態、生命的狀態揭示出來,「橫看成嶺側成峰」,文學必定要揭示人生的本質,但提供給人的卻永遠不是本質,文學要是本質的話就變成哲學了,文學提供給人的永遠是剪不斷理還亂,永遠是紛繁的現象、形象、情感、色彩和聲音。而中國的文學作品,能夠做到從總體上反映人生的只有《紅樓夢》。外國作品中,就我所讀過的來講,能夠和《紅樓夢》相並提的,不好找。托爾斯泰很偉大,著作比曹雪芹多得多,《安娜·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復活》,卷卷是精品。但托爾斯泰在自己精緻的天才的筆端,有著過多的取捨,寫舞會,寫一群貴婦人在說無聊的話,用法語在不斷地對話,很精緻。但是不像《紅樓夢》那樣,滋味是如此地難以咂摸,難以拿捏,難以掌握。我個人願意非常謹慎地低調地說,到現在為止,《紅樓夢》是唯一的一部這樣的小說:能從總體上逼近人生的一切方面,酸甜苦辣鹹、美醜善惡、空無實在、情與政、有趣與無聊、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金木水火土、地水火風等等,全有。

  開放性(1)

  《紅樓夢》有一種活性,有一種開放性,香港有一個詞叫做「動感」,《紅樓夢》給人一種動感。這本書本身是活的,讓人覺得《紅樓夢》就像一棵樹,看完了這本書,這棵樹就種在心裡了,種在腦子裡了。然後慢慢地長出枝杈,長出葉子來,開出花來,一夜沒見,又開出一朵花來,又一夜沒見,又長出一個枝杈來。這樣的書非常少。
  《紅樓夢》的一個最大特點,現在被各派專家所普遍認定的,就是《紅樓夢》前八十回是曹雪芹的原作,後四十回是高鶚的續作。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遺憾,因為人們已經找不到最後那四十回的原作了。但是這遺憾又給《紅樓夢》帶來了很多開放性和活性。為什麼呢?既然已考證出《紅樓夢》的後四十回是高鶚的續作,不是原作,那麼我們讀者立刻就增加了信心,我們的專家立刻就增加了信心,立刻就指出後四十回這一點是不對的,那一點是不對的,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那樣的。解放以後,大家尤其指責它寫到了蘭桂齊芳。本來曹雪芹就已經講了,《紅樓夢》的最後結果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為官的當不成官了,有家的家業凋零了,飛鳥各投林,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哪兒像高鶚寫的那樣,榮國府被抄家以後,後來又還給他們了,賈政又恢復了原來的級別待遇。哪有這事兒?說他寫得不對。俞平伯也分析過,說用掉包之計,明明娶的是薛寶釵,但是偏要告訴賈寶玉說是林黛玉,賈寶玉把蓋頭掀起來以後,才知道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寶釵。這個寫得也是不對的,是不合理的。
  對後四十回有各種各樣的推測,各種各樣的說法,這種現象使我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紅樓夢》壓根兒就是無法結局、難以結局的。因為前八十回實在是寫得太生動了,太繁複了,太複雜了,它的層次太多了,方面太多了,可能性太多了。在這種情況之下,你想把它收攏已經不可能了。曹雪芹也是沒有辦法控制了,怎麼給它結束?怎麼給它收攏?要想把它變成一部能收攏的書,前面的線索必須明確,必須有一種封閉式的結構。什麼封閉式的結構?譬如說,一件偵探案,一上來是一具女屍,最後弄清楚了,是誰殺了人,中間有四個、五個人都不是兇手,但是你看著都像是,最後真兇出來了。基本上就是從哪兒開始,到哪兒結束,它是封閉式的。再譬如奸臣陷害忠良,把忠臣搞得好不狼狽,但是最後忠臣又翻過身來。《趙氏孤兒》也是最後翻過身來了。原來是你砍我的腦袋,現在變成了我砍你的腦袋了。再或者是才子佳人,已經定了親了,小姐慧眼識英雄,但是又有很多的坎坷,中間有很多的風波,最後仍然是成功了,男的做了大官,女的封了一品夫人,五男二女,子多孫多,這才結束。可《紅樓夢》不行,寫出來以後就結尾不了了。世界上許多事都是這樣。所以你看,《聖經》一上來就講世界是怎麼製造的。上帝說應有光,所以就出來太陽;上帝說應有水,就出來海、河,上帝說應有陸地,就有了陸地;上帝說應有植物,就有了植物。基本上還是有條有理的,你覺得上帝造世的時候很有章法,很有條理。但是上帝造出世界以後,上帝也管不了了。上帝造出了這麼多人,人越繁殖越多,人越活越聰明,還有各種的主義,各種的意識形態,而且人還會殺人,會用刀片殺人,會用毒藥殺人,會活埋人,然後有了槍,有了炮,有了導彈,有了原子彈,有了熱核武器、化學武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你說這時候上帝怎麼辦?它管得住誰?
  我從《紅樓夢》裡得到這麼一種啟示,它是一種開放性的結構,它各種的矛盾,各種的問題,各種的任務,它每一種關係,都有無窮的可能性。儘管曹雪芹在開始的時候,通過金陵十二釵的判詞對一些人物作了大概估計,但這個判詞本身就是很玄妙的,模稜兩可的,是無法讓她們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的。有時候我就想,是不是曹雪芹壓根兒就沒有把這四十回真正寫完?這是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如果我們現在真找出曹雪芹後四十回來了,假如說,某年某月某日,在哪兒挖掘墓葬,發現了曹雪芹的後四十回,很多問題就都解決了。為什麼史湘雲也有一個什麼麒麟?為什麼王熙鳳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都解決了。這是不是好事呢?這會不會使《紅樓夢》反倒減少了一些魅力呢?當你一切都知道,既知道它從哪兒來,又知道它往哪兒去,而且知道它一步一步怎麼走,那你對它的關切是不是反倒減少了呢?命運的吸引力就在於它的不可預知性。當然有些人說命運就像下棋一樣,說他能看好幾步。對,好幾步是能看的,有人看三步,有人看五步,有人能看到十幾步。如果他一上來一下子就把這一百二十步全都看完了,那這棋他還用下嗎?就不用下了。人活一輩子也是這樣,算卦也好,科學預見也好,計算機預測也好,假如一生下來某人就能把他一生的年表制定出來,你一看我這年表,就知道2003年1月19日我要在國家圖書館講《紅樓夢》,最後一直看到哪一年生病,哪一年壽終正寢,還是死於非命,這就沒有人生了,是不是?連人生都沒有了,還要文學幹什麼?所以,我們從這後四十回的不可靠,體會到《紅樓夢》的開放性。神秘性並不是這本書的弱點。手稿的丟失完全是偶然的,但是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一種文化現象,已經合乎天意了,已經是必然的了,已經是《紅樓夢》魅力的一部分了。

  開放性(2)

  還有一個奇怪的事兒,是我始終不得其解的。高鶚後四十回已經被讀者接受了,已經被歷代的讀者接受了,後來是胡適、俞平伯這些人才考證出來這是個續作,甚至於是偽作,而不是原本。《紅樓夢》能被續四十回,而且續得能被讀者普遍接受,這是不合乎情理的,這是不合乎文學的基本常識的。純情節性的可以續,比如《悲慘世界》之後,就珂賽特這個人物寫出一個續集來,這都是有可能的,但《紅樓夢》不可以續。最近我聽說《紅樓夢》的電視劇又在重新拍,說要嚴格按照曹雪芹的原意拍。我聽了之後就相當地緊張。因為就按照後四十回高鶚的續作拍的話,它起碼是個東西,如果說按原意拍,可是原意在哪兒呢?你有沒有辦法請曹雪芹復活,給你這個電視劇當顧問?因此,所謂按原意,就是按你所理解的原意是不是?譬如說是張教授,就按張教授的原意拍,是李教授,就按李教授的原意拍,更可怕的呢,是按八個教授的原意拍,是不是張王呂鄭趙錢孫李一共八名教授都是專家,都洞徹曹雪芹的原意,都明白高鶚的糊塗,這八個教授加在一塊兒再重新拍《紅樓夢》,我怎麼覺得這麼恐怖呢!我說還不如就按高鶚的拍,因為高鶚至少有個本子在那兒,這是有根據的呀,年代起碼比現在更接近曹雪芹。現在有人要改後四十回,要突出劉姥姥的作用。看到後來,劉姥姥一出來,我立刻就感覺到像抗日戰爭時期的貧農老大媽,遇到好人有難的時候,出來一個老貧農照顧大家,那個味兒就不如高鶚的,高鶚的起碼是當年清朝的味兒,可這樣一改就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味兒了。
  到現在為止,指責後四十回的種種理論還沒有能夠完全說服我。譬如對它最大的指責是沒有寫「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而剩下一個賈蘭賈桂,蘭桂齊芳,而且又是科舉拔了頭籌等等,好像這樣就影響了《紅樓夢》的悲劇性。但是我覺得,為什麼《紅樓夢》是悲劇性的呢?《紅樓夢》中真正被人們所關切、被人們所接受的人物是賈蘭嗎?是賈桂嗎?如果說賈寶玉出家了不知所終,如果說林黛玉死了,如果說薛寶釵苦苦守寡,如果說探春遠嫁,如果說迎春誤嫁中山狼婚姻極不美滿而且經常遭遇家庭暴力,那麼這種情況下,只有賈蘭和賈桂在 「芳」,無非就是這個悲劇的一個紀念,這個悲劇的一個見證。相反,假如說賈府這兒發生了一次斷層地震,嘩啦一下子全部人都沒了,老太太沒了,丫鬟也沒了,小孩也沒了,老的少的全部乾淨了,那就沒有悲劇了。就像研究哪年地球毀滅一樣,地球毀滅不是悲劇,它已經毀滅了,誰來悲啊?月亮為地球悲?不可能的。有存在才有悲,沒有存在還有什麼悲?《紅樓夢》的結局給人一種非常悲涼的感覺,絕不會給你一種溫暖的感覺,欣欣向榮的感覺。什麼人看《紅樓夢》專看「蘭桂齊芳」?賈寶玉臨走了還留了一個種,然後他還作了官,賈寶玉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子孫還能混個司局級也就行了,我想不會有人這樣想的。
  還有,說後四十回寫林黛玉死的時候不對,哪能那麼快就死了?我也想啊,林黛玉她什麼時候死才合適呢?底下要寫一大堆人的死,這是小說家的大忌。你不能一章死倆啊,一共計劃著死三十個,從倒數第十五章開始,一章死倆,那不是小說,那叫機關鎗點射啊。如果沒有林黛玉的死在前,賈寶玉是出家也好是幹什麼也好,你不能寫賈寶玉也死了。林黛玉死時說,好你個狠心短命的賈寶玉或者怎麼樣,然後賈寶玉快死的時候說,好你個林妹妹不像話……這是無法處理的。即使作者在事先已經計劃好了要怎樣寫,到時候他也無法處理,他必須拉開,死了之後也還得有點別的事兒。如果一部作品前面寫得很全面,有壞事,也有好事,比如元妃省親,如何地張揚,如何地輝煌。還有過年,過年的時候既有好事也有壞事,家鄉收成不好,歉收。但是也有大家一塊兒,又唱又吃又喝又玩,吃喝玩樂。寫到最後呢?就寫死、寫哭……任何一本書,假如連著三章都是寫哭和死人的話,這本書是賣不出去的了,也沒有讀者看,自己也寫不下去。所以這也是一個非常離奇的事情。就是說,這是高鶚的續作,這也增加了《紅樓夢》結構上的一種神秘感。
  我沒有考據學的工夫,也沒有做這方面的學問,我寧願相信曹雪芹,他是有一些斷稿殘篇,而高鶚呢,作了一種高級編輯的工作,這個比較能夠讓人相信。如果說這就是高鶚續作,而且完全違背了作者的原意,這是我的常識所不能接受的。何況還有人做這方面的研究,就是把《紅樓夢》的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作語言的定量分析,比如說,他喜歡用哪些語氣詞,喜歡主謂賓的結構怎樣排列,喜歡用哪些定語和狀語,有哪些和正常的語法相違背的等等,有人把這些輸入計算機進行搜索,搜索的結果,說是後四十回和前八十回沒有差別。所以,我覺得後四十回的問題是一個特別有趣的、有魅力的問題,使你老惦記著《紅樓夢》,使你老不踏實。有時候我想《紅樓夢》就像是人生,對後四十回的討論就像是對人生的關切,對親人的關切。不知道後四十回是什麼,要是什麼都知道,也就沒有這種關切,沒有這種惦念了啊!

  本體性(1)

  《紅樓夢》和其他各種書給人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往往使人忘記了它是一本書,而是將它看作宇宙的本體,人生的本體。
  舉個例子來說,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內容也很繁複,文字也很多,除了寫安娜一家,寫安娜和渥侖斯基的婚外情、婚外戀以外,還寫了有作家自況在內的列文和吉提,他們的愛情的成功等等。但是,從總體來說,《安娜·卡列尼娜》寫的是一個愛情的悲劇,是在宇宙和人生的本體上長出來的一棵樹,這棵樹的姿態、命運、形狀,能夠引起讀者無限的悲傷、憂思和沉重感,甚至是罪惡感,但這並不是本體本身。《紅樓夢》不一樣。《紅樓夢》雖然寫了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而且用的筆墨也很多,也被許多人所接受,特別戲劇戲曲,改編《紅樓夢》都是突出愛情。但《紅樓夢》更多的是表達人生的本身。
  再譬如《三國演義》,寫得也夠全面的。裡面人物眾多,事件眾多,但它只是人生的一個方面,就是所謂亂世英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政治和軍事的種種爭鬥,它是一個「景」,像拉洋片,比如赤壁之戰,呂布戲貂蟬,六出祁山等等,一篇又一篇。但是《紅樓夢》給人的感覺就不同。怎麼不同呢?所謂人生的本體又是什麼意思呢?對宇宙,對人生的本體,可以有以下一些說法。
  一種是從物質的層面來說,宇宙也好,人生也好,它是由一些最基本的元素所構成的。中國最普通的說法就是「五行」:金、木、水、火、土。印度的說法就是「四大」:地、水、火、風。《紅樓夢》沒有具體寫金木水火土、地水火風,但是它寫到了陰陽,寫到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寫到了世界的消長變化,寫到了世界的永久性。
  其次,《紅樓夢》寫到了生老病死、聚散離合、興衰榮辱、吉凶禍福、是非功過、善惡曲直。人的一生,生老病死,這是與生俱來的憂患痛苦。生也不容易,老了也很苦,生病不好,死亡也是很痛苦的事情。《紅樓夢》裡的生老病死很多。一上來就討論聚散離合問題。林黛玉是喜散不喜聚,賈寶玉是喜聚不喜散。其實這個沒有太大的區別,她喜散不喜聚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既然聚完了最後還得散,不如咱們就不聚。實際上她仍然是喜聚,她怕的是聚以後的散。林黛玉是多看了一步棋,意思說現在聚了,待會兒還得散,所以乾脆就別聚了。賈寶玉說既然聚了,最好就永遠不散。還有探春的遠嫁,《紅樓夢》也作為非常不幸的事情,這和當時的空間觀念有關。《紅樓夢》也寫到了興衰榮辱。賈家是名門之後、功臣之後,是貴族,是豪門,是特權階層當中的人物,但是又沒有實權。他們最關心的事情,最擔心的事情,而且往往又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就是終有衰的那一天。吉凶禍福也是這樣,《紅樓夢》裡還經常出現一些預兆,特別是到後四十回。現在古今中外再找不著一本書,像《紅樓夢》一樣能夠寫這麼多的生老病死、聚散離合、興衰榮辱、吉凶禍福。我剛才還提到的是非功過、善惡曲直,這些我不想細談,因為《紅樓夢》並不著重進行道德價值的判定和道德上的歌頌與譴責。雖然裡邊也有一些比較激烈的話。比如說,通過柳湘蓮之口,說賈府裡頭非常的骯髒,寧國府只有門口的兩個石頭獅子是乾淨的。但是這種譴責非常籠統,在寫到具體人物時,作家的心情卻是非常複雜的。讀《紅樓夢》的時候,你會感到對人生命運的滄桑體驗,其強度甚至於超過了實際生活。
  《紅樓夢》裡有一種宿命論和報應論,這是中國人最普通的對命運的兩種感受。這兩種感受是並存的,又是對立的。宿命論認為盛極則衰,榮盡則辱,水滿則溢,一切都是命,沒有道理。賈家被冊封,元妃省親等等,所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忽然又出事了,被抄家了,這是命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所謂氣數已盡。與此同時又有報應論。就是說每一件壞事都有它的結果,所以賈家的衰敗也並不是無跡可求。錦衣衛查抄榮國府的時候,說的那些問題,大部分都和王熙鳳的所作所為有關。另外,管理混亂、道德敗壞、仗勢欺人、逼出人命……什麼石呆子的扇子,多渾蟲等等,各種低級下流的事情賈府裡都有。所以《紅樓夢》裡既有宿命論,又有報應論,既有宿命感,又有罪惡感。說《紅樓夢》有本體性,就是說它充滿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它寫到了人性的各個方面。從情感上來說,甚至於從審美的角度來說,人生的過程就是一個酸甜苦辣的過程,就是一個感受的過程。在《紅樓夢》裡,大葷大素,大文大白,大粗大細都有。
  那麼,為什麼說《紅樓夢》好像人生的本體一樣,好像是宇宙的本體一樣呢?我有一個觀點,就是本體先於方法,本體產生方法,本體先於價值,本體產生價值。中國文學,一直強調教化傳統,所謂不關風化題,縱好也枉然。在道德上,文學作品體現的是一種二元對立的觀念,一種是君子,一種是小人,一種是忠臣,一種是奸臣……分得是非常清楚的。《紅樓夢》的可貴之處,就在於不急於作先驗的價值判斷,比較缺少二元對立的色彩,而更多的,是讓你知道這樣一個家庭,這樣一種地位,這樣一批人,他們是怎麼樣生活的,他們的可愛之處在什麼地方,他們的令人歎惜之處在什麼地方,他們的窩囊無用之處在什麼地方,他們的卑劣下作之處在什麼地方。《紅樓夢》是本體在前,在方法之前,在價值之前,本體先於方法。

  本體性(2)

  所以我有一種說法,我認為《紅樓夢》有一種耐方法論性。文學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方法,不同的流派,用這些方法、這些流派分析《紅樓夢》都有收穫,都行。什麼寫實主義,現實主義,甚至歷史寫實主義,用這些方法來分析《紅樓夢》,現在還是非常有成就的。
  《紅樓夢》反映了封建社會的必然滅亡,而賈寶玉要求個性解放,則反映了中國資本主義的萌芽。這種分析完全講得通的呀,而且都是有根有據,言之成理,非常清楚的。講典型人物、典型性格、典型環境,這也是非常合適的。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是,賈政是,熙鳳、晴雯、探春都是典型,這是現實主義。
  魔幻現實主義在《紅樓夢》裡也有,又是和尚、道士、太虛幻境、青埂峰無稽崖、神瑛侍者、絳珠仙子的故事,又是出生的時候嘴裡含著玉,又是這兒一個釵,那兒一個麒麟。
  再說象徵主義,《紅樓夢》裡的象徵太多了:喝酒行令、抽籤抽花神,晴雯抽的是芙蓉,黛玉抽的也是芙蓉,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兩人抽的一樣?而且都是芙蓉,所以說要在《紅樓夢》裡找象徵,每一個人的姓名都是一個象徵。而且我們都已經接受了,不能改了。紫鵑只能叫紫鵑,絕對不能叫紅鵑,包括吃的什麼樣的飯,拿的什麼樣的燈,穿的什麼樣的衣服,似乎在日常生活的背後,還有一種深層的意義,這就是象徵主義。
  再說神秘主義,《紅樓夢》有多少神秘?紫鵑拿賈寶玉開玩笑,說林黛玉很快就要被接走了。於是賈寶玉一下就亂了,腦子就昏了,等於是發了一次青春期的□症,這是賈寶玉和林黛玉之間的青春期的一種性意識,包括情感上意識流。如果找現在的心理分析專家來分析,我認為完全符合心理分析,完全合乎意識流的過程。
  最奇怪的,就是把《紅樓夢》當密電碼來分析。有這麼一個索隱學派,認為《紅樓夢》是一部密電碼。作者要反清復明,作者有反清復明的思想,寫了這麼一部小說。索隱學派裡的有些是大學問家,如蔡元培。他們的考證非常之多,譬如說襲人,襲人就是龍衣人,是崇禎皇帝;賈寶玉是皇帝的玉璽,他為什麼愛舔他那些姐妹臉上的胭脂呢?因為玉璽要不斷的蘸紅色的印泥……每一件事都有分析。雖然我對索隱派的說法和做法不敢苟同,但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紅樓夢》具有一種符號的豐富性,這個符號太豐富了,這個符號的量太大了,而且可以解釋。所以索隱的方法也只能用於《紅樓夢》,沒聽說過用索隱的方法來研究別的書。
  剛才講的是方法。還有就是耐價值論,耐價值判斷。我們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說,《紅樓夢》它同情女人,歌頌女人,好像有點女權的意思。還有,《紅樓夢》描寫農民。《紅樓夢》裡真正的農民並不多,除了一個劉姥姥算真正的農民,但起碼還有丫鬟。丫鬟從成份上說比主子們好一點,階級出身比主子們好一點。所以從中國共產黨的意識形態價值判斷來說,我們完全可以肯定《紅樓夢》。毛主席是一個很愛批判已有文化成果的人。他批判武訓,批判《水滸》,但是毛主席老說《紅樓夢》的好話。
  儒釋道在《紅樓夢》裡也都有所表現,而且,對於儒家的東西,如忠君、尊卑、長幼等等,也是歌頌的。從《紅樓夢》裡,想考證出來反儒家的東西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賈寶玉不喜歡讀經,不喜歡做官,主要原因是賈寶玉任性。中國自古以來有兩種人,一種人提倡性靈,就像魏晉時那些文人一樣,另外一種人提倡仕途經濟,要入世,要做事,要做官,要發財,才對得起天恩祖德。但是為了性靈而忘記仕途經濟,其實自古以來也是有的。
  《紅樓夢》在客觀上有很多反封建的東西,但是卻不能說《紅樓夢》的思想本身是有意識的反封建。還有,賈寶玉批判「文死諫、武死戰」。連「文死諫、武死戰」這麼被認為最高的道德,都被賈寶玉批判了,難道還不能證明《紅樓夢》反封建嗎?其實,賈寶玉批判的目的不是為了反封建,他是在用極左的方法來批判左。他批判「文死諫」,意思是做臣子的不能光顧著自己提意見痛快,最後憑著一腔的愚忠,一腔的熱血,撞死在不聽勸諫的皇帝面前,卻把皇上置於何地呢?用死來證明自己是忠臣,同時不也就證明了皇帝是暴君,是昏君嗎?這是假忠。「武死戰」也是這樣,這話也很有道理,作為武將,應該勝利,死了誰保衛皇帝?這話說得也非常好。他這種批判,並不是真的反封建。至於釋道那些思想,確實是真有的虛無,一切歸於虛無,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有一種悖論。因為在時間的坐標上,最後色變成空;但是如果把時間坐標放在色當中,色就是五顏六色的,是繽紛燦爛的。色不是空的,色是非常充滿吸引力的。色和空是互相背離的。
  所以在價值判斷上,《紅樓夢》也能夠容許你有多種的價值判斷。喜歡林黛玉,反感薛寶釵,這是解放以後的階級鬥爭和反封建的色彩。但是,從清朝開始,喜歡林黛玉的人,多把薛寶釵說成是奸佞、小人,說成是詭詐、虛偽。我想一方面這和人們同情弱者有關係,再一點就是人們看書,特別是看閒書,喜歡性靈型的人,不喜歡一舉一動都是非常符合禮教,符合社會規範的人。討厭規範,喜歡性靈,這是看閒書的人的特色。所以《紅樓夢》在價值判斷上,在文學創作上給我們的啟發也很大。現在寫作,譬如說要歌頌真誠的愛情,批判為了金錢的虛偽的愛情,倘若把價值放在前頭,反而說不清愛情本身是怎麼回事兒了。所以,注重本體的作品,都是把方法和價值看作從本體延伸出來的東西。

  原生性與可比照性

  好像世界上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從《紅樓夢》裡找出來比照一下,特別有參照價值。這種參照有時候你會覺得匪夷所思,因為一方面人間的各種事是不斷變化的,變動不居的,另一方面其中又有一些不變的東西。《紅樓夢》講的很多事情都合乎事體情理。事體指本體,情理指邏輯。人的職業可以老變,比如說經商,從政,教學,讀書還是務農,是可以變化的,但是有些事體情理是不變的,比如說人應該真誠待人,應該精益求精,應該敬業,這些事體情理是不變的。《紅樓夢》給人一種百科全書的感覺,一種萬物皆備於我的感覺。
  舉幾個例子。比如冷子興和賈雨村。冷子興做皮貨生意,有錢,但是文墨上差一點。賈雨村又會做詩,又會填詞,又會做賦,但是經濟實力差一點,所以願意多接觸多合作,這不就是現在所說的企業家和文藝家聯姻嗎?作協、文聯、出版社,想辦法和企業建立聯繫,也是很必要的。而企業可以增加知名度,可以提高人文形象。
  再比如秦顯家的,很短的不到一天的時間,掌握了廚房的權力,就是茯苓霜玫瑰露那段故事。原來管廚房的柳嫂子被停職反省了,秦顯家的到那兒非常興奮,干了兩件事兒。第一件事兒就是查前任柳嫂子的疏忽,第二就是給為她接任廚房起了作用的人送禮物。但後來柳嫂子官復原職,秦顯家的就麻煩了,不但沒有賺到任何的便宜,還得趕緊自己花錢把送出去的東西補上。這麼一個故事,裡面簡直太精彩了。第一像奪權。1967年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各地都奪權,造反派把圖章搶過去,就算奪權了,奪權沒幾天就軍管了,所以權也沒有真正奪到。第二,這裡也有些為官之道。比如說接受一個新職務,應該先把腳跟兒先站穩一點,那麼急著批判前任幹嗎呀?還沒坐穩就批判前任,結果自己也下去了。
  再比如說邪教,《紅樓夢》裡頭也有邪教,就是趙姨娘和馬道婆。趙姨娘最恨的人是誰呢?賈寶玉。她有一個兒子賈環,沒出息,形容猥瑣,言語窩囊,心胸狹隘,一無可取。他們恨賈寶玉,就請馬道婆做一個小人,把賈寶玉的生辰八字寫到上面,往這個小人身上心裡扎針,結果賈寶玉就中邪了。
  還有一個例子,比照完全是相反的,就是 「掃黃」—— 繡春囊這段。 「掃黃」 的原告就是王善保家的,但是這次掃黃是失敗的,擴大了打擊面,不辨是非,而且想當然。搜檢大觀園一事,王夫人認為除了王熙鳳,別人斷不可能有繡春囊。於是就把王熙鳳叫來,而且情況非常嚴重,整個變了臉,說繡春囊就是王熙鳳的,只可能王熙鳳和賈璉有,別人不可能有這個。不講邏輯,不講查證,也不講證明,更沒有無罪推定,也不允許辯護。用的人又不當,用王善保家的,最後,繡春囊到底是誰的沒查出來,卻把司棋趕走了,把晴雯趕走了,弄了一個雞飛狗跳。
  還有大字報,《紅樓夢》裡有小字報,就是揭發賈芸的那些所謂「招揭」。《紅樓夢》裡還有文藝工作者和宗教工作者,戲班子、尼姑庵。還有生日派對,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那個party開得非常好。還有青年聯歡節,詩歌聯歡節,「蘆雪亭聯詩」,一邊吃著鹿肉,喝著酒,一邊做詩。它還寫同性戀,寫各種各樣的人生,千奇百怪,各種故事都可以在《紅樓夢》裡找到某種比照,或者是反面的,或者是對比。《紅樓夢》寫人生的這些東西,生命力這麼強,真可謂是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是人生的百科全書。
  《紅樓夢》還有一個很特殊的命運——外國人基本上不接受。西方人比較容易接受《西遊記》,東南亞比較容易接受《三國演義》,認為《三國演義》能夠教人們智能。《紅樓夢》雖然也有各種的譯本,但是大部分人不知道,因為它不是作為閱讀書籍而是作為專家研究書籍翻譯介紹過去的。而且翻譯後的《紅樓夢》,無論如何是傳達不出原汁原味來的。我有一年到新西蘭,看過《紅樓夢》的一個譯者,中文名字叫閔弗德,送我一本他譯的《紅樓夢》,我一看王夫人全部是lady Wang,賈母完全是lady Shi ,賈政說 「ladies and gentlemen」 ,味道就全變了。文化有它的共性,又有它的不可通約性,你沒法找到它的最小公分母,沒法化成它的符號。毛主席說,中國有什麼了不起?中國就是地大物博,歷史悠久,還有一部《紅樓夢》。這是將《紅樓夢》作為中國的一個特點,既然我們是中國人,我們就應該好好體會《紅樓夢》裡的人生滄桑,好好體會其中的人生智能吧。


  變態與狂想

  變態與狂想(1)

  像我這樣一個愛讀《紅樓夢》卻又對「紅學」一竅不通的人本來不應對「紅學」流派問題置喙。《紅樓夢》就夠複雜的了,「紅學」就更複雜。關於曹雪芹的家世及生平行止,關於曹雪芹是胖還是瘦,膚色偏黑還是偏白的「曹學」研究,似乎像大海裡撈針一樣既渺茫又艱難卻偏偏吸引著學子們的如此興趣。關於《紅樓夢》的版本研究同樣令人驚歎。還有「京華何處大觀園」的討論,大觀園是不是隨園的討論,肯定者指其必是,懷疑者惑其未必,肯定者、懷疑者與反對者都洋溢著一種熱情,似乎大觀園原址的確認與開發是一個比勘探石油或查訪失散親人還要令人動心動情牽腸掛肚的大事。
  更不要講索隱學派了。寶玉影射順治皇帝,通靈影射玉璽,寶玉喜吃胭脂影射玉璽常蓋印泥,「愛哥哥」——二哥哥說明寶玉姓愛,愛新覺羅氏也。香菱影射陳圓圓,薛蟠影射吳三桂。襲人即龍衣人影射李自成。晴雯影射史可法。晴是明上加一主字,是說上有明廷偏居南方的主君。整個《紅樓夢》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蔡元培語),是一部嘔心瀝血、曲曲折折的反清復明之作。不信的人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信的人越鑽越深越分析越有理越研究越有根有據其樂無窮自有天地非庸常人所能體會所可辯駁。
  是不是有些考證太瑣細甚至太沒有意義了?或者是不是可以反唇相譏,一些「新紅學派」太缺少做學問的功底與勤勞而滿足於《紅樓夢》社會意義時代背景的泛論?是不是索隱索出了猜測臆斷「強迫觀念」的毛病因而離開了文學作品的文學特性走火入魔?抑或拒絕索隱的人是否受了洋理論的影響反而放棄了索隱測字猜謎這一富有中國傳統中國特色的心智活動的誘人樂趣?這些問題,筆者都不準備在此文中多談。問題是,作為一個寫小說與讀小說的人,面對《紅樓夢》這部了不起的小說,不能不想到它在小說文本以外曾經引起至今仍在引起的研究興趣。除了《紅樓夢》,古往今來,東方西方,好小說多矣,卻不知道有任何一部其他的小說能這樣粘著那麼多聰明的、熱情的、堅持不懈的——我甚至要說是偏執的考據與索隱的目光。對《紅樓夢》的考據與索隱,已經成為一種我國文人的風雅與癖好,成為一種獨具中國特色的文化現象。
  「紅學」如此這般,可以說是有著象徵的意義的。《紅樓夢》寫得是這樣真切動人而又撲朔迷離。《紅樓夢》的版本又是這樣基本一致卻又各有千秋,同同異異,妙妙奧奧。《紅樓夢》的作者,他的生平與創作,特別是關於這部傳之萬代的傑作的寫作緣起與寫作過程留下的資料又是如此之少。這樣一個巨大的反差簡直是對於讀者、對於評家史家出版家的一個挑戰,一個嘲弄,簡直令萬物之靈的人與敝帚自珍的知識分子無法忍受。古往今來,中國有那麼多作家作品,中國人知道那麼多自己的作家與作品。偏偏是,人們對自己最最喜愛的作品《紅樓夢》的有關一切、對它的作者曹雪芹知道得是那麼少——如果不是一無所知。這是怎樣的遺憾與怎樣的吸引、怎樣的誘惑!新發現一點關於曹雪芹與《紅樓夢》的史料,就像天文學家在茫茫太空發現一顆新星一樣地誘人、令人興奮不已。而這種興奮,不正是說明我們已知的是多麼貧乏得可憐嗎?可憐的人們!越是不知就越希望有所知,越是有所知就越證明自己的無知。人類是多麼悲壯,多麼執拗,多麼可喜可歎!這也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呀!
  是的,在這一點上,《紅樓夢》的一切與我們的宇宙相通匯了。《紅樓夢》好比我們的地球,我們的家鄉。地球家鄉的一切與我們息息相關,我們都知道它卻又都不能窮其究裡,我們都議論它卻又常常莫衷一是、各執一詞。至少是誰也不能宣佈自己已經完成了終結了鐵定了對我們最熟悉的地球——家鄉的認識。而有關《紅樓夢》、圍繞《紅樓夢》的一切,那就是地球以外的宇宙空間了。我們正在歡呼人類在認識宇宙空間方面的進展,我們驕傲地稱之為新的征服,雖然每一步征服都進一步使我們體會到那未被認識未被征服的領域的遼闊。這也是一種類型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麼曹雪芹呢?唯心主義者大概會想到那位很實在的木匠的兒子耶穌的在天之父了。我們希望更多地瞭解曹雪芹就像教徒希望更多地瞭解天父一樣。也許我們能瞭解的,和他們能瞭解的一樣多。唯物主義者不相信上帝造物的神話,但在巨大的世界的物質本源特別是人類的驚人的創造力的本源之前,不是也可以讚歎世界是不可以窮盡的、真理是不可以窮盡的嗎?
  一部偉大的書,也是一部並未完成的書,僅此一點就夠使多少「多產作家」汗顏!後四十回乃是高鶚先生的續作,我們的考據家做出了這樣重大而又極富說服力的、難以駁倒的論斷。於是,考證曹氏原意即考證《紅樓夢》原本(如果曾經有這樣的原本的話)的收尾部分、特別是考證一大批人物的結局又成為「紅學」的一個熱門。知道了昨天、今天,又知道了「上帝」(曹雪芹於書中的不斷暗示),由後人今人們推斷往後的發展,這是科學的預見?偵探的推理?命相學的占卜?反正引人入勝。即使一個絕對不相信卜卦的人對於言之滔滔的占卜分析也會姑妄聽之乃至一時洗耳恭聽,且信且疑。預言的未必可靠並沒有降低預言的魅力而是增加了它的魅力。如果預言的準確性如法院的判決書與醫院的診斷書,它還會那麼吸引人嗎?所以,種種關於高鶚寫「錯」了、關於寶玉「應該」怎樣下場熙鳳怎樣下場的議論就饒有趣味。而當拍攝得十分努力的電視連續劇根據據說的曹氏原意,展示了與高氏續作大相逕庭的《紅樓夢》結局時,只能令人覺得大煞風景,哭笑不得,甚至令人不忍卒視。電視劇結尾的明明白白破壞了已經廣泛流傳的高氏後四十回的先入為主,也破壞了曹氏原旨的朦朦朧朧——人們最多只能承認可能有過這樣的意圖,除了曹雪芹,誰敢做把這意圖明晰化的嘗試呢?電視劇的結局,又破壞了「沒有」結尾的作品所引起的讀者與紅學家們對於「應有」的結局的無窮遐想與無限關注,更何況即使有了人物命運的大致規定又怎麼樣?誰能完成沿著這樣的規定行進的文學人物的細膩描繪呢?誰能完成藝術的肌體,即不僅有「做什麼」而且有「怎麼做」呢?電視劇編導怎麼有可能與哪怕是高鶚先生媲美?更不要說勝過高氏了。

  變態與狂想(2)

  原書「沒有結尾」及後四十回的非原作,已經成為《紅樓夢》的一大特點。可能是原稿的佚散,嗚呼痛哉!但作為讀者與寫小說者,我直覺地更願意相信,作者本來就沒有寫完。看到《紅樓夢》中腰那四十回,我一再地感慨和思索:這部書是寫不完的。它太真實,太展開,太繁複,太開闊也太豐富了;它展示了一個真正的世界,它展示了真正的生活;而世界是無法結尾的,生活是無法結尾的,雖然我們可以推測它的開端卻無法敘述它的結尾。當然,小說是可以結尾也常常有、多半有結尾的,但那是小說而已。世界衝破了《紅樓夢》的小說殼子,《紅樓夢》裡溢出的是本身的沒有盡頭的世界。書中不斷地用一些詩詞謎語酒令預示自己的人物的結局,原因之一就是作者創造出來的這個活生生的巨大世界已經不完全服從作者的駕馭。他的作品已經「成了精」,這個「精」即魔鬼已經從漁夫自海底撈起的瓶中鑽了出來,「漁夫」已經管不住它。作者親手建造的迷宮正使作者本人面臨迷路的危險,他需要提醒讀者,他更需要提醒他自己。詩詞謎語正是這樣的指路標。
  對於人或者所謂的「上帝」,開始創造進行創造要比完成創造更容易。越是偉大的創造就越不受創造者的駕馭,而不受駕馭、難以完成,甚至無法完成有時便成為創造「成功」的標誌。不論是「創造」一場戰爭、一場革命、一種學說、一種合成材料還是創造一部《紅樓夢》這樣的小說,都是如此。創造歷史就更是如此。富有象徵意味的是,在這一點上,《紅樓夢》與我們的地球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命相通。我們可以庶幾掌握至少是自以為掌握地球的發生,人類的開端與我們自己的出生與成長,我們卻難以描繪地球、人類和每一個活著的生命的結局。即使如宗教信徒那樣去想像、去信仰造物主的創世,那麼,也只能認為世界一經創造出來,「上帝」也就束手無策、無可奈何。曹雪芹對他的大觀園、賈史王薛四大家族、木石前盟與金玉良緣等等又何嘗不是如此?
  讓我們再做另一種設想:曹雪芹確實已完成了後四十回,這後四十回終於在猴年馬月被我們的紅學巨匠們考證出來了。對於《紅樓夢》這部「亙古奇書」來說,這一定是幸事嗎?不論是人物的個性、情感的糾葛,人際矛盾的錯綜盤結,賈府的興衰治亂,以及整體與個體的悲涼走向,在前八十回,不是已經發展到了極致了嗎?後四十回還能超過前八十回嗎?非高則低,超不過前八十回的後四十回就只能是失敗的後四十回。「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結局不但早已預言,而且在花團錦簇、烈火烹油之中漸顯端倪,終成暗影。我以為,《紅樓夢》其實在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矢孤介杜絕寧國府」那裡已經「完成」了。第七十六回「品笛感淒清」「聯詩悲寂寞」,第七十七回晴雯死,芳官出家,最多再加上第七十八回的「癡公子杜撰芙蓉誄」這半回,則是寫出了完成後的裊裊餘音,如同電影終場以後的畫外音與字幕。第七十九、八十回寫薛蟠、夏金桂、迎春、香菱的事,已經是只有骨頭沒有肉更缺少靈氣的交代了。這兩回不管是不是,反正更「像」高鶚的續作而不是原作,說不定高鶚可以幫助雪芹承受點埋怨呢。為什麼在抄檢大觀園以後還要繼續寫下去呢?欲「乾淨」將「乾淨」而終未「乾淨」的人生百態、人情萬種,不是比「真乾淨」的「白茫茫大地」更耐人尋味嗎?而且,找出這四十回來,將給我們的紅學界以多麼大的打擊!最好也不過如阿波羅號真的登上了月球,看到了一個死寂的星球,毀壞了多少關於嫦娥、吳剛、玉兔、桂樹的夢!現在,又有脂批與前四十回暗示的「箭頭」導向,又有前四十回正文的精彩絕倫而又撲朔迷離的生活與人物本身的發展勢頭,又有高鶚氏的在相當程度上已獲讀者認可的續作,又有紅學家或門外漢如鄙人之流的種種猜測議論,這是怎樣的對於「紅樓夢」和「紅樓人物」的命運的切膚關注啊!請問,有哪一個小說家哪一部小說有這樣的幸運,有這樣的成為永久的與普遍的話題的可能?此時無聲勝有聲,此書無結束勝有結束。不讓《紅樓夢》有一個符合標準的結尾乃是最好的結尾,不讓它完成是最好的完成。這簡直是天意,蒼天助「紅」!如果說遺憾,這遺憾也與整個人類對世界對人生的遺憾,與「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遺憾共振。正是這種遺憾深化了《紅樓夢》的內涵,動人得緊。善哉《紅樓夢》之佚去後四十回也。
  再說索隱。《紅樓夢》不是天書,不是卦書,不是符咒,不是謎語,不是「密電碼」,卻像天書、像卦書、像符咒、像謎語、像密碼一樣地吸引著破譯與解析。尤其驚人的是,它經受得住這種種解析破譯,愈解愈深,愈譯愈自成一體,自成一個符號系統。您倒用同樣的辦法索隱一下別的小說試試。例如索一下「三言二拍」的隱試試!您再也找不著這樣「經拉又經拽,經洗又經曬」的文本!
  這也是一種豐富性,即使是變了形的豐富性。與中國的一般傳統小說不同,《紅樓夢》的敘述秩序不是服從於一種線性的因果關係,不是服從於小說家講故事、吊胃口的需要。它寫的不是一個封閉的故事而是一片真生活真情感真經驗。它寫了那麼多生活,那麼豐滿,那麼生動,那麼千姿百態,既渾然一體又各自具有各自的獨立的生命。它好像一個實行聯邦制的國家,好像一個既相對獨立又結合一致的集合體、共同體,它並非來自一個胚胎,從胚胎生出第一章,第一章生出第二章,第二章又決定了第三章。那種線性的因果關係派生關係較少需要猜測分析,較少有做出多樣的解釋的可能。而《紅樓夢》的各種人物和事件是多因子多頭緒的,既互相影響互為因果互為主從的,又各自獨立各自運動各自不知道自己的言行的後果。應該說,它們之間更多的是一種相比較相對映對照襯托反襯的關係,這種關係當然更需要分析也更耐分析。顯然,這樣寫生活比歷來的其他小說更加生活得多。作者有意也罷無意也罷,在他的文學寫作中突破了因果報應的傳統觀念與道德教化範式。我們從書中得到的是生活本體是原生的世界而不是按照某種觀念與範式再加傳統寫法所寫下來的小說。生活比小說更富有,生活比小說更耐分析。

  變態與狂想(3)

  這種分析也包括對預兆、暗示、隱喻和種種被我國人稱之為(不可洩露的)「天機」的分析。分析「發展規律」亦即邏輯是理性科學的特徵,分析《紅樓夢》的發展邏輯當然也是極好的,或者可以說是更好的。但人不僅有興趣於科學理性,也有興趣於天機,否認「天機」的存在未必能成功地消除人們對「天機」的興趣。中華也罷泰西也罷,都有觀天象而察人事的嘗試,都有對於預兆、讖語的敬畏或者好奇至少是疑疑惑惑。《紅樓夢》既然寫得真切豐富,富有時間跨度與滄桑感、浮沉感、命運感,其人其事其章節言語不但具有本身的意義而且具有符號的即預兆的、隱喻的、暗示的意義,也就是必然的了。如果窮根究底,不論是科學主義的或者神秘主義的眼睛,都會發現會覺得人生處處是謎,處處有可以猜到終於不可能猜盡猜透的謎底。《紅樓夢》裡有真人生,充滿著人生,自然也處處是謎。猜謎太過會陷入謎中不能自拔,就像一味讀書會陷入本本條條中一樣,這也是一種人情之常人誤之常。
  還有,索隱學派的一大特點是常常對《紅樓夢》進行測字拆字的研究。漢字本身的集合性(如形與聲的集合,意與意的集合等等)結構性豐富性提供了進行這種或者可以稱為智力遊戲的拆測字遊戲的極大可能。而《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詩詞歌賦,讖語謎語,曲詞判詞,諧意諧音,藏頭去尾,可以說把漢字的各個層次(即不僅表意表音本身的)的功能用絕了用盡了。原(元春)應(迎春)歎(探春)息(惜春),實在難以想像是作者無意為之的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寶玉寶釵皆是寶,寶玉黛玉同為玉,當然也不是偶然。詠詩猜謎都有所指,似亦不難看破。有沒有至今尚未被完全看破的字、詞、句呢,誰知曉?何漢字方塊之偉大也,音形義再加內部結構和字與字之間的勾連貫通,「把玩」起來當然是其樂無窮。開篇第一回就講石頭上記刻的這部小說頗可「消愁破悶」「把此一玩」,那麼索隱一下,只要不排他、不強人從己,倒也不違破悶與把玩之旨。至於索得是否符合曹氏原意,恐怕就是天曉得的事情了。
  我們當然不能忘記曹氏撰寫《紅樓夢》時的人文環境。清朝的文字獄是可怕的,曹氏要避文字獄就要用許多曲筆。文字獄當然不好,曲筆對於文學倒未必不好。認為絕對自由地肆無忌憚地發洩才能出好文章大概與另一種極端一樣荒謬。清代的文字獄中最可怕的文字獄是關於反清復明的罪狀之羅織。偏偏索隱派學者要從《紅樓夢》字裡行間大做反清吊明的文章,愈做愈多,愈做愈津津有味,做起來難以自拔。幸虧雪芹在世時沒出這樣的索隱者,否則豈不等於碰上了古代「姚文元」,非把曹雪芹索到斷頭台上不可!這樣進行索隱的興趣,有逆反心理,也有中國舊文人的「閒適」心態在起作用。越嚴禁反清吊明就越覺得到處是反清吊明的啞謎,就像越怕越有鬼,越防越草木皆兵一樣。清後索隱反清,當然就不怕「上稅」。解放後,這樣搞索隱的人已經少多了,但仍然有,據說貴州一位朋友費了許多年的時間,破譯並認定《紅樓夢》是一部講宇宙史地球史的書,他的高論甚為驚人,這裡就不引用了。
  索隱的由來還有另外一方面的「根據」。《紅樓夢》第一回,石兄向空空道人為自己的故事做辯護時強調:「……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很好,既然寫出了「事體情理」,也就寫出了世間諸人諸事的共同性、相通性、普遍性。世界的統一性包括了物質的統一性,也包括了規律、道理、「事體情理」的統一性。人們求知常常有知一隅而三隅反的情形,有由此知彼、因小見大、睹物思人的情形。文學作品中也常常有寫一隅而令讀者思三隅,寫小而出大,寫此而令讀者思彼的情形。只要這些「舉一反三」「由此及彼」不包含著入人於罪的惡意,如姚文元的這方面的功夫手段,那麼哪怕是牽強附會的聯想也是可以的。何況欣賞就是再創造,就必然加上欣賞者的發揮乃至加工改造借題發揮呢!由《紅樓夢》而聯繫宇宙的歷史,由《紅樓夢》而聯想吊明反清,說明了《紅樓夢》包容的「事體情理」以及文字手段的廣博性,也說明了論者主觀取視與解釋的獨特與執著。誰知道呢?也許無材補天,鍛煉通靈,靜極思動,石而玉,玉而人,人而銜玉,從大荒無稽青埂來回大荒無稽青埂去的概括當真通連著某些宇宙史的道理?也許各種曲筆隱喻至少在手段上與清代懷明文人有某點相通之處?反正人為「紅樓」立法,立法到了這一步,作者的主觀意圖如何,反倒不是那麼重要的了。我還有這樣的切身經驗呢,三十四年前的那段公案,拙作《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中有一段林震對槐花的感想,說槐花「比桃李濃馥,比牡丹清雅」。一位前輩作家老師評論說,作者以桃李比喻大眾,牡丹比喻上層(大意如此),而以槐花自許,表現了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清高。說老實話,讀後我實在佩服老前輩的博大精微、敏捷老辣,甚至佩服我自己竟這樣深刻,動輒頗有含意。一九八五年西柏林舉行的關於筆者的小說的討論會上,瓦格納教授分析拙作《悠悠寸草心》裡的主人公是理髮師,「理發」諧音「立法」;姓唐,唐是過往中國的一個興盛的國號。因而斷言「寸草心」是呼籲通過加強法制來振興中華,也真是「沒了治了」!請看,「紅學」的索隱法已經「走向世界」了呢。

  變態與狂想(4)

  當然,從個人情況來說,我的追求在於把《紅樓夢》當做小說讀,在於對之進行文學的、小說學的即關於該小說的題材、構思、人物、意蘊、語言、風格、手法等方面的探討。對浩如煙海的「曹學」「版本學」「大觀園考據」「拆字」「破謎」……由於本人才疏學淺,實實未敢問津。但文學作品兼具文學之外的屬性如社會學、史學、政治經濟學、生理心理病理學、民俗學的屬性與研究價值,文學作品吸引非文學的研究也就並不奇怪。文學實在很難「回歸」到文學就是文學,小說就是小說,別的什麼都不是的程度。當然,如果恰恰忘了文學是文學、小說是小說,也著實太慘。《紅樓夢》的狀況則更特殊,即除了「興衰史」「理亂書」「階級鬥爭史」「情海懺悔錄」等性質外,還可以成為「納蘭性德公子傳」及「談禪論道」、「排滿革命」之書乃至成為文物成為謎語推背圖。我也頗懷疑一些類似「走火入魔」的研究,但即使走火入魔的研究本身,也可以提供一種文化的與文學的研究信息,它本身應該成為合情合理的研究對像而不僅是被嗤之以鼻。
  難矣哉,「紅學」!你不但要研究不止一個版本的《紅樓夢》文本,而且要面對比「紅樓」本身不知膨脹了多少倍、枝蔓了多少叉的「紅學」。紅樓多歧路,思之意黯然!一部小說能引起如此多方面的、有些是千奇百怪的、與一般文學批評大異其趣的研究,哪怕其中包含著駭人的荒謬,這本身就頗值得研究一番,這本身就是絕妙的文化現象、文學現象、小說現象。奇哉「紅樓」!書奇,作者奇,研究得也奇!對「紅學」的無知也許反而使我們獲得一個方便的角度,去思量小說本身、去思量閱讀小說的常人心態與常人反應,並以小說本身,以閱讀小說的常態作為出發點,去追溯去揣度各種奇異的紅學現象。這叫做以常問奇,以常解奇,以常制奇。所以,我講的這些就不算紅學而只能算紅學門外的感受。題曰變奏,曰狂想,曰門外,曰妄談,望能表達佇立於紅學前輩前面的惶恐心情,或能有幸得到指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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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偉大的混沌

  文學性質的混沌(1)

  一般我們稱《紅樓夢》是部現實主義的著作大致是不差的。因為《紅樓夢》的現實主義突破了中國小說的這裡姑且稱之為「古典主義」吧,儘管大家對這個名詞的看法不見得一致。《紅樓夢》以前的小說大體遵循著教化的模式,人有善惡邪正,事有前因後果,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帶有教化的模式化色彩。這在小說裡常見,詩歌裡不明顯。這樣的小說中的許多人物和事件是被提純了的。比如說一個人性格豪爽講義氣,人物一出來就是豪爽講義氣的,不管是李逵還是張飛。《紅樓夢》中的大量描寫給人以紀實的感覺,使人感到曹雪芹確實是在寫實,感到他確實有著實在的生活的經驗,甚至帶著自傳的色彩。吃飯、穿衣、看病、飲酒、行令都是實在的生活。也有描寫看來沒有擺脫傳統話本的模式,如寫賈雨村與甄士隱手下的丫環嬌杏,嬌杏慧眼識風塵,對賈雨村一笑,賈雨村發達以後娶她為妻。還有一些描寫顯然有作者虛構的成分,說成寫實則是不可能的。例如紅樓二尤虛構成分比較多,戲劇性比較強。
  《紅樓夢》儘管膾炙人口,但被改編成戲的並不多,改編了的也不甚成功,遠不如三國戲、水滸戲、西遊戲。水滸戲中大家知道的有《野豬林》《林沖夜奔》《火並王倫》;三國戲就更多了,《群英會》《借東風》《甘露寺》《火燒連營寨》,多得不得了。紅樓二尤被編成了戲,它的戲劇性較強,虛構的色彩濃,有不少細節描寫失真。如尤二姐吞金自盡,許多科學家認為吞金不會墜破腸胃而死而且死得那樣快是不可能的,甚至於不會死。吃一塊金子,如果能嚥得下去,它就會排泄出來,不會死的。我們中國人有金不能吞的概念,當然金也不是食品啦,所以寫了尤二姐吞金。另外尤二姐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尤二姐在寧國府的時候是很厲害也很潑辣很風騷的一個女人,賈蓉過來開玩笑,尤二姐把一口檳榔噴吐到賈蓉的臉上,這是很不符合行為規範的。當別人講到王熙鳳如何厲害的時候,她說,我倒要會會她,看她是不是三頭六臂。這說明尤二姐有一定的社會經驗,對王熙鳳並不怵,話裡含有一種搏殺意識,有一股與人奮鬥其樂無窮的勁頭。但後來見到王熙鳳呢,變成一個麵團了,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連哼一聲都不敢,這變化是戲劇性的。
  尤三姐的戲劇性就更強,原是一個浪蕩的瘋丫頭,她和賈蓉、賈珍一起吃飯的時候把他們搞得那麼狼狽,賈蓉賈珍就是不要臉嘛,厚顏,可在某種意義上說尤三姐臉皮比他們還厚,把他倆給「涮」了。然後尤三姐要嫁給柳湘蓮,一瞬之間變成了《女兒經》所要求的那樣一個淑女,不苟言笑,行不搖裙笑不露齒,各個方面都達到了最高標準,這不符合人物的實際。尤其是她的自殺,柳湘蓮把鴛鴦雌雄劍贈給她作為定情之物,後來柳湘蓮悔婚退婚,尤三姐一激動,說我把劍給你,順勢往脖子上一抹,立即倒地,死了。讓人看了覺得不太可能,因為自殺也是不容易的。「文革」中有人割斷了氣管自殺,原先我以為人割斷氣管會死,其實人死不了,而是在脖子上冒泡兒,三天都不會死。醫生有時為了搶救病人還要通過割開氣管直接往裡輸氧。割斷動脈人才會死,人的動脈在什麼地方?如果沒有學過解剖學的話,一刀拉下去,手再一軟,人不會立刻就能死,一小時之內死不了。柳湘蓮很有武功,他援助薛蟠大戰土匪獲勝。尤三姐自殺時,湘蓮、賈璉兩個男性在旁邊,他們看著竟連個魚躍撲救的動作都沒有,描寫死前掙扎的話一句也沒有,宰一隻雞也不能這麼容易。再說柳湘蓮把劍作為結婚的禮物送給尤三姐,磨得那樣鋒利,不是作為裝飾性的如練武的太極劍那樣,而是到了吹毛斷玉削鐵如泥的程度,這不可思議。這好比我們的一位戰鬥英雄把盒子槍送給了未婚妻,而且把十二發子彈壓進去,再把保險打開,怎麼可能呢?但這些都沒有關係,作為小說來說是允許的,任何作家都不能對他的每一點描寫統統體驗一番,曹雪芹不能為寫尤二姐吞金自盡而自己吞塊金子試試,他也不敢。這是第二類描寫。
  第三類更重要的是曹雪芹在整個比較客觀的描寫當中又有一些充滿主觀色彩的描寫。這種充滿主觀色彩的描寫套用現在的說法就是比較浪漫的描寫。作者通過賈寶玉表達了對女孩子比較美好的感情,對年輕的女孩子都流露一種特別的愛憐,哪怕被他愛憐的這個人在道德上有許多可指摘之處,也讓你覺得她不醜惡。比如說秦可卿,以封建道德的觀念她是非常邪惡的,小說運用曲筆如太真呀飛燕呀暗示了這一點。通過王熙鳳、賈寶玉、尤氏等人口把秦可卿寫得如花似玉,多麼善良。這顯然不是一個生活的實錄,而是高於生活的實在的。又如小說寫了王熙鳳的殘酷陰險毒辣,但她給讀者留下的印象也不完全是反面的。她聰明、美麗、明快、辦事能力極強。如果王熙鳳要在一個好的環境下,她的組織能力領導能力行政能力都會十分出色。她善解人意,有些話粗但有分寸。話粗才能使賈母高興啊。
  作者對眾多的女孩子的描寫是把她們作為青春的載體、美的載體來寫的,從而表達了作者對生活的肯定、對青春的肯定、對美的肯定。對整個大觀園環境的描寫也充滿了一種嚮往美化留戀的情緒,帶有一種理想化的色彩。我們不能說中國的園林中造不出這樣一座大觀園,但這樣一座理想化了的園林,特別是在園林中住的除賈寶玉外是一群十分可愛的女孩子,使它變成了一個理想國。這是相當浪漫的。

  文學性質的混沌(2)

  這種情緒還表現在對寶玉與黛玉的愛情描寫上,對女孩子們的聰明才智的描寫上。賈寶玉其實是很聰明的,在大觀園快落成的時候賈政帶著一些清客,把寶玉也找了來,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給大觀園的各個風景點命名,賈寶玉表現十分聰明,言談話語揮灑自如。那些清客固然是要拍賈政的馬屁,同時也確實是對賈寶玉才思的敏捷感到佩服。但賈寶玉和黛玉、寶釵,甚至和寶琴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才情卻又往下降了一節,檔次低了。要評職稱的話賈寶玉算一級,而林黛玉是特級。這樣寫作者是很有意味的,不但肯定了她們的青春她們的美麗,而且特別肯定了她們的才華。這才華多少有點超常,我們無法用現代人的智力去衡量她們,現代人要學的東西很多,數學、物理、化學、英語,還要讀報等等,不能像過去的女孩子那樣專心讀詩文。以她們開始作詩文的年齡看,林黛玉不過八九歲,薛寶釵十一歲,她們的詩文寫得那麼好!從這裡可以看出浪漫主義,積極的浪漫主義,對人的青春、美貌、智慧、才華、善良的肯定,讚美人的靈秀。另外它也有消極浪漫主義的一面,寫了好景不長青春難駐,一切皆出無奈。
  對那些非常講究非常排場一般人不能體驗的大戶之家的生活,曹雪芹是以炫耀的筆調來寫的,工藝品紡織品如何之精美,以致一盤茄子是怎麼做出來的都詳詳細細地告訴劉姥姥,其實據烹飪專家講如法炮製出的茄子並不好吃。《紅樓夢》畢竟不是食譜,雪芹有炫耀之意。以上這些描寫都充滿了作者主觀的色彩、感情的色彩、浪漫的色彩。
  此外可以說是第四種筆墨則還有一些完全是幻化的東西,最主要的就是石頭。一上來就講書的來歷,寶玉的來歷。這個故事實在是太絕了,亦莊亦諧,亦喜亦悲。女媧煉石剩了一塊,怎麼剩下來的又說不清楚,但注定要剩一塊。剩下來是因為這塊石頭有缺點?還是命該輪到它了?這塊石頭通了靈氣,靜極思動要下凡,且是從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而來,沒有線索可以追尋。使你覺得這個故事又荒唐又可笑又可悲。這塊石頭原來的任務是補天,還是很有偉大使命的,但又被丟剩下來不可能去補天了,使你覺得有點悲哀,有點中國知識分子自古以來常有的那種懷才不遇、怨嗟自己的命不好的情緒。自嗟自歎之餘它還要下凡,還要經歷一番溫柔富貴之鄉豪華的生活,愛情的生活。
  此外還有一個還淚的故事,神瑛侍者給絳珠仙草澆水,因此絳珠仙草下凡以後要成為他的情人,把一生的眼淚都還給他,使你同樣覺得荒唐可笑,又十分感人、悲哀,「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愈荒唐愈可悲。
  儘管這樣的一些篇幅在書中並不多,但有與沒有是不一樣的,引起的遐想是不一樣的。當然百分之百的現實主義也能引起人的遐想,但總不會像現在的效果這樣,除了一個真實的人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的世界以外,讓人感到還有一個縹緲的世界,還有一個非常虛空非常荒唐、非人力所能夠把握的世界。老子講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這些故事都是從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那個虛空的世界產生出來的,最後又回到那兒去,這裡確實包含著一些作者對人生的探索。當然可以說這是消沉的灰色的不可取的,但是這也得慢慢分析,不好籠統地說。
  中國的老莊思想主張虛無,但它包含了一面就是叫人們不要去做沒有用的事情。在寫法上既有寫實的現實主義又有虛構的小說家言,既有積極的浪漫主義又有消極的浪漫主義色彩,還有純然的虛幻,表達了作者的遐思,也引起了讀者的感慨。
  在作品的調子上它是一個悲劇,作者寫得很認真。若是看「脂批」的話,那就更厲害,說寫到這兒大哭一場,寫到這兒又大哭一場,還說曹雪芹寫了多少多少年,一邊寫一邊哭,最後淚盡而逝。曹雪芹也成林黛玉了。但顯然它有遊戲筆墨,而且作者還十分強調遊戲的筆墨,說所寫的故事是供人們茶餘飯後消愁解悶用的。有些非常嚴肅非常沉重的事到了他的筆下變得不那麼沉重了。比如秦鍾之死吧,有點莫名其妙,死因是身體虛弱?還是不講衛生?寫他死的時候兩個小鬼帶他的魂兒走,他和兩個小鬼講價錢,後來提到了賈寶玉的名字,兩個小鬼嚇壞了,最後還是死了。
  又如晴雯之死,本是非常慘痛的事,令人肝腸寸斷,所以賈寶玉寫了芙蓉誄來祭祀悼念。晴雯死後變成了花神,專管芙蓉,這是一個小丫頭信口胡言,而賈寶玉信以為真。這段描寫都是建築在小丫頭的信口胡言上。正在寶玉念叨著祭祀的時候,後邊出來一個人,長得和晴雯一樣,原來是黛玉,然後就跟她討論哪個字寫得不好,用哪個字更好一些。賈寶玉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說自己的誄文寫得不好,姑娘見笑了。接著兩人切磋起文字來。把令人肝腸寸斷飽和著憤怒和悲哀的事化解成了寶玉黛玉之間有說有笑的關於文字的切磋。
  這樣的情況在書中還很多,很嚴肅的事到頭來變成了一場戲一個玩笑,甚至於人死也變成一個玩笑。金釧跳井自殺是很殘酷很可怕的,寶玉想通過對金釧的妹妹玉釧的好感來彌補自己的內疚,因為金釧的死是由於他和金釧開玩笑,金釧挨了王夫人的耳光而發生的。寫到寶玉逗著玉釧去吃蓮子羹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逗著玩,是一對小男女之間的恬恬淡淡嬉嬉笑笑活潑可愛的模樣。要是遇到比較認真的讀者,看慣了希臘悲劇再看這樣的描寫甚至會產生反感。

  文學性質的混沌(3)

  這樣一部非常嚴肅非常沉重的悲劇性的書又常常流露出遊戲的色彩,然而我們不能說這些遊戲的筆墨削弱了這部書的悲劇性。這好比我們看一個人,如果這個人從早到晚一直在哭的話,這固然是悲劇性的人物;如果我們接觸的這個人哭哭笑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悲傷欲絕,一會兒又滿不在乎,這也十分不幸。這樣看來這部書就呈現出一種我所說的偉大的混沌狀態,是現實主義又不是現實主義,是浪漫主義又不是浪漫主義,是幻化的又不是幻化的,是正劇又不是正劇,是遊戲又不是遊戲,什麼成分都有。
  曹雪芹那個時候文藝理論並不發達,他也不知道現在的這麼多名詞兒,這主義那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表現主義、象徵主義、達達主義、新潮派、新小說派,他沒有受到這些分類學的分割,只是把他自己對人生、對世界的感受渾然一體地表現出來,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怎麼表現就怎麼表現,這恰恰是作者的優越處。

  題材的混沌(1)

  《紅樓夢》寫了賈府,寫了寶玉、黛玉、寶釵的三角關係,寫了賈府主主奴奴的許多人物事件,但對它的解釋仍然是很不相同的。比如說毛主席就十分強調《紅樓夢》是一部政治小說,一部階級鬥爭的小說,前四回就出了多少條人命,小沙彌講護官符,講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也巧,我們講國民黨有蔣宋孔陳四大家族,正好也是四個。冷子興講賈府大有大的難處,也是有重要內容的政治論斷,六十年代我聽中央領導同志作報告,引用這話說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大有大的難處」,它們越大越是背的包袱多,內部矛盾也就越大。「東風壓倒西風」這句話最早也是林黛玉講的,薛蟠娶了老婆夏金桂以後兩人經常吵架,把香菱也裹在裡邊,一直吵到薛姨媽、薛寶釵那裡,林黛玉聽了以後居然對家庭生活發表了這樣一種非常入世的、非常煞風景的總結。這不大像是林黛玉講的,林黛玉本是一個只知作詩談情的。然而書上確實是這樣寫的,說大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意思似乎是不是「氣管炎(妻管嚴)」就是「大男子主義」。後來解放以後這些話都被賦予了非常重要的政治內容。「文革」初期我在新疆,我們新疆文藝界的一位老領導喜歡讀古書,他因說了「東風壓倒西風」是林黛玉說的而被鬥得一塌糊塗,說他貶低毛澤東思想。其實這沒什麼貶低的,只說明毛主席讀《紅樓夢》獨具慧眼,能賦予它豐富的政治內容。毛主席講《紅樓夢》是寫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史,雖然四大家族看不太全(重點寫賈家),「興」也看不太全(興應寫榮國公、寧國公的事,《紅樓夢》中有「興」的印象的只有焦大一人),主要寫的是「衰」。賈母自稱是老廢物,吃口子,玩會子罷了。賈政很認真很正派,但賈政玩不轉,沒有一件事他能管得了。賈珍、賈璉、賈蓉就是一批偷雞摸狗、腐化墮落分子。管事的就是王熙鳳,確實有能力管事,但她以權謀私,搞私房錢,草菅人命,弄權鐵檻寺,玩權弄權,又很狹隘,報復心強。賈寶玉對家庭也沒有責任感,也不管事,也是吃喝玩樂而已。連林黛玉都看出來了,或許是女人心細吧,她說我們要這樣過下去,寅吃卯糧,入不敷出,早晚有一天這個大戶之家就運轉不了了。寶玉怎麼回答呢?管它呢!不管什麼時候沒有別人的,也得有咱們倆的。他認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是可以千年萬年保持下去的,所以他連想都不想。賈寶玉對賈家來說其實沒什麼用,我們說他好是從道德的角度來說的,對女孩子比較真誠,不是玩弄式的態度,這要比賈璉他們好一點,但對家庭來說他沒有一點積極作用。
  另外,讀完《紅樓夢》以後我不知道賈家是如何運轉的,搞不清楚它的運作機制。比如說賈府與貨幣和商品的關係我就搞不明白,書中沒有一處寫主子們是如何去買東西的,如林黛玉要上街去買一雙襪子,這絕對沒有,主子們從來是不去買東西的。那麼他們是不是供給制呢?不是,因為他們要搞一點活動是要交錢的。如搞詩社事先要商量好每人出多少錢,為薛寶釵過生日,王熙鳳找賈璉商量拿多少錢。王熙鳳過生日也是如此,大家出錢,不是拿來就用。這說明不是供給制,是通過貨幣和商品來運轉的,貨幣的意義就是商品交換的中介嘛。賈家的財產分為官中的東西,即公共財物,和私房。王熙鳳有王熙鳳自己的錢,賈母也一樣有她自己的東西,王熙鳳曾通過鴛鴦借過賈母的東西。
  還有一段使我不明白的是司棋帶一幫人去砸廚房。司棋要吃雞蛋羹,廚房叫苦,說雞蛋不夠用,連雞蛋都不夠用說明已十分緊張了。廚房不給做,司棋一火來了個打砸搶,帶著幾個小丫頭到廚房劈里啪啦一砸。我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要雞蛋羹吃是超標準了?如果真是超標準了,那麼司棋怎麼敢帶人去砸呢?司棋也不過是一個奴才,她帶人砸完以後廚房裡的人怎麼沒人敢出聲?沒有敢去告狀、沒人敢去匯報呢?完全沒有監察系統。要都這麼砸怎麼得了。司棋能砸,那寶玉屋裡的丫頭襲人、麝月、晴雯、秋紋要紅火得多,就更可以砸了,黛玉、寶釵的丫頭也都來砸那怎麼得了。
  廚房的工作是個肥缺,這從柳家的與秦顯家的爭奪可以看出來。柳五兒的媽媽原來是管廚房的,柳五兒涉嫌偷玫瑰露、茯苓霜,五兒被審查,她媽媽柳家的也被從廚房裡趕出來了,換了秦顯家的。秦顯家的一到廚房就查出來許多虧空,她一面揭露她的前任如何有經濟問題,一面給管事的人送禮。剛送完禮,鳳姐採納了平兒的建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點事不值得一提,比這種玫瑰露、茯苓霜大得多的事兒在賈府不知有多少,只不過你不瞭解罷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才是興旺景象。鳳姐宣佈大赦,草草了事。柳家的又沒事兒了,秦顯家的貓咬豬尿泡空歡喜一場,批柳家的沒有批倒,奪權一下午。這場戲的描寫非常之生動。
  有人說社會生活中的事都能從《紅樓夢》中找到它們的影子,能有所比附,當然事情不可能完全一樣。「文化大革命」中看造反派奪權,常使我想到秦顯家的奪權這一段,搶圖章啊,分汽車啊,自己任命自己為主任、副主任啊,沒兩天一軍管又把他們都否掉了。現在作家跟企業家要錢,搞與企業家聯姻,又使我想起冷子興與賈雨村之間的交情,冷子興是一個皮貨商,有錢,經商很有手腕,所以賈雨村很佩服,但冷子興文墨上差一點兒。賈雨村人很庸俗,但他懂音律、懂平仄、會作詩、會作文,儘管詩也是二流的,於是他們兩人就結合起來了。探春她們成立詩社,拉王熙鳳參加,王熙鳳說你們拉著我幹什麼?無非是看見我還有幾個錢。這也很像現在拉贊助的辦法,某文學刊物的評獎委員會主任是某工廠的廠長。我說這話不是不贊成贊助,不贊助就更窮了。

  題材的混沌(2)

  《紅樓夢》中的有關賈家的管理、制度、運轉的程序、運作的機制我實際上沒有弄清楚,但確實能看出問題來——入不敷出,無人負責,主子與主子之間、奴才與奴才之間、主子與奴才之間矛盾重重。
  「大有大的難處」在《紅樓夢》中也能得到驗證,最突出的例子是元春省親。皇帝格外開恩,允許元春回娘家探望父母。元春回家探望父母不是以女兒的身份,而是以貴妃的身份。賈政對女兒講話不能直呼「大丫頭」,而是說「臣政」如何如何,全是公文的套子。於是賈府為元春省親修了大觀園、省親別墅,採購了大量物品,採購了文藝工作者小戲子,還採購了小尼姑妙玉,搞得轟轟烈烈,使經濟上已經十分虧空的賈家又承擔了一次它無法承擔的任務。連元春也說他們搞得太奢侈、太糜費了,下不為例。平心而論這是一個矛盾,元春身上體現著君恩,不這樣你得罪的不是「大丫頭」,而是皇帝老子。只有隆重才能顯出氣派和威嚴,但財力上又確實不足。
  賈氏家族到底是如何運行如何垮的我們仍然不清楚。對家道的衰微《紅樓夢》只給了一些宿命的、哲學的解釋,如水滿則溢,月滿則虧,登高跌重,萬物都是盛極而衰等等。秦可卿死時給王熙鳳托夢也講這個,這等於無解釋。儘管作者一再聲明《紅樓夢》與時事無關,與朝政無涉,但人們仍然能從中悟出一些社會歷史的政治的啟示。
  《紅樓夢》最吸引人的、最給人深刻印象的、最集中的是賈寶玉的愛情,這又分幾個層次,首先當然是與林黛玉的關係,其次是與薛寶釵的關係,另外寶玉還有泛愛的一面。有人提出愛情主線說:認為貫穿《紅樓夢》的主線是寶玉的愛情,有人認為這種說法把《紅樓夢》看低了。另有人認為《紅樓夢》沒有什麼主線,是平淡無奇的自然主義小說,寫衣食住行、喜怒哀樂等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但它畢竟不是現代的「生活流」小說,寫興衰、寫愛怨、寫聚散、寫生死、寫由喜到悲的悲劇過程,還是很有一番跡象可循的。
  從表面看《紅樓夢》的題材並不重大,比不上《三國演義》《水滸》。《三國演義》寫三國鼎立時期的政治軍事鬥爭,寫了帝王將相諸多的大人物。《水滸》寫農民起義,一直寫到朝廷。《紅樓夢》則局限在賈府、大觀園裡,重點是寫一些年輕人的生活。
  《紅樓夢》在題材上呈現出一種整體性,是一種全景式的立體的描寫,儘管它寫得淡,時間空間的範圍不是很寬,但它寫得深刻。寫了好幾百人,寫了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包括衣食住行、內心生活、情愛、趣味、各種節目、各種禮儀、婚喪嫁娶等等。《紅樓夢》從整體性上反映社會生活要豐富得多,深刻得多,複雜得多,這也造成了對它的題材認識上的眾說紛紜。這也是一種混沌。

  思想的混沌

  說《紅樓夢》是一部反封建主義的小說不無道理,如書中描寫了在婚姻上沒有自由選擇,造成了寶黛愛情的悲劇。鴛鴦、司棋、晴雯等奴婢的悲慘命運,無疑也是對封建主義的控訴。還反映出一種要求男女平等的意識,焦大酒後罵賈府的主子們「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柳湘蓮說除了門前的兩個石獅子外賈府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他們的話幾乎把作為封建社會縮影的賈家的醜聞公之於眾。但我覺得與其說反封建,還不如說作者忠實於生活,把封建社會生活中的事真實藝術地概括了出來,使我們感知到這種社會制度的腐朽。若簡單地把《紅樓夢》說成是反封建的小說,那麼會有許多地方不好解釋,如賈府裡奴婢們最怕的就是被趕走,被開除「奴籍」,而主子們對奴婢的最大處罰也是「拉出去配小子」。她們難道不是在愛封建、保封建的嗎?這也有可以理解的一面,奴婢們在這裡生活至少沒有衣食之虞。反封建的思想主要反映在賈寶玉身上,他不接受封建正統觀念,看不起「文死諫、武死戰」的信條,說文死諫等於說皇帝是昏君;武死戰,人在戰鬥中都要死了,還能守住疆土嗎?這當然有點詭辯,是以超極左反極左。另一方面寶玉也從不想解放奴婢,他隨襲人到花家去,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就想把人家帶回賈府做丫環。連襲人對此都很反感,我一人為奴還不夠嗎?還想讓我們花家的人都成為你們的奴才?寶玉與女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顯得很純情可愛百無禁忌,但他也有崇敬君權的一面,他見北靜王時是怎樣的受寵若驚啊!這是一個矛盾,他既然崇敬君權,又不能按君王的要求使自己成為封建朝廷的棟樑之才。作者寫賈雨村是一個勢利小人,原來千方百計削尖了腦袋往賈府裡鑽,拚命拉關係,後來賈府衰微,他又生怕被沾上。這些寫法我們感到作者並沒有擺脫儒家的一些觀念,正統的觀念,修齊治平的觀念。《紅樓夢》中還有佛禪老莊的思想,色空觀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都是虛無,「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
  我們確實很難給《紅樓夢》的思想歸一個類。道家的思想?佛家的思想?存在主義?階級鬥爭?民主主義或民主主義的萌芽?我們很難下一個簡單明確的結論。因為這部書並不著重表達一種思想、一種價值觀念,它著重表達的是一種人生的經驗,是一種社會生活、家庭生活、個人生活、感情生活的體驗和對這樣的經驗和體驗的種種的慨歎。具體地說每一件事都能說得清清楚楚,晴雯是怎麼死的,襲人是怎麼上來的,黛玉與寶玉的愛情為什麼沒有成功,都能說清楚。具體地說一個又一個的人物也還明白。賈寶玉是既可愛又沒有多大出息,賈政很正統但實際上不起任何作用,王熙鳳既聰明美麗又心黑手辣,這些具體的人也能說清楚。但是作者總體上是個什麼態度、什麼思想,說不清楚,恐怕作者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批判賈府?批判封建社會?是封建社會的一曲輓歌?悼詞?說是一種懷念大概是不錯的,卻又不是單純的懷念,懷念中有一聲聲的歎惜,歎惜中又有一天下著大雪,一邊賞雪,一邊吃鹿肉喝酒,可以說是大觀園詩歌節,大觀園美食節,大觀園雪花節。壽怡紅宴群芳也充滿著青春的歡樂。認為大觀園裡一天到晚只是哭哭啼啼、你宰我我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紅樓夢》裡死人死得非常方便是事實,這一方面反映了當時醫療保健不發達,另一方面反映了當時對人的生命看得不重,對生命不愛護。所以從總體上來分析《紅樓夢》的思想是不清楚的。

  結構的混沌(1)

  從結構上看《紅樓構》沒有結尾,後四十回這樁公案一直爭論至今,比較公認的一點是後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寫的。有的說曹雪芹沒有寫完,有的說寫完後佚散丟掉了,有的說是高鶚的續作,有的說是程偉元的續作,也有人說是高鶚在原稿基礎上的續作,在美國有人通過電腦對《紅樓夢》進行檢索,考證後四十回與前八十回的關係。更有考證家們指出後四十回不符合作者在前八十回已經透露的發展走向,前邊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後邊卻來了個「蘭桂齊芳」「家道復初」。前邊說王熙鳳「一從二令三人木」,「人木」即「休」字,暗示王熙鳳最後的結局是被休掉,開除「妻籍」,後邊沒有這樣反映出來而是病死了。前邊說探春遠嫁,後邊寫的是遠嫁後又回來了。這方面的學問我知之甚少,不做更多的列舉了,總之前八十回與後四十回比較,後四十回不如前八十回精彩這是事實。
  《紅樓夢》的結構一反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古典小說重視因果關係,注重時間的順序,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能理得很清楚,是一種線性的結構。拿《水滸傳》來說,一百零八好漢怎麼上的梁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情況,都能說得很清楚,有的是陷在某一官司裡,有的是受朋友的牽連,有的是受贓官豪門的迫害,最後都上了梁山。善惡報應,獎善懲惡的因果關係就更清楚。比如在《三國演義》中寫一個貴族、軍閥失敗,必然要寫清楚他失敗的原因,要麼剛愎自用,要麼不講政策,打擊面過寬,不善於用賢人,聽信讒言。寫打了勝仗,因為他的指揮高人一籌,採取了敵人意想不到的軍事手段,偷襲、詐降、火攻等等,我們都能講出這一個情節與那一個情節的關係。但《紅樓夢》很難說。如劉姥姥逛大觀園,你講不出許多關係,沒有它《紅樓夢》仍然存在,當然有與無效果是不一樣的。劉姥姥是很有社會經驗的一個農民老太太,她獲得了一次殊榮,逛了一趟大觀園,也出了一通洋相,發表了許多感受,更體現出大觀園非凡的景象。一位著名學者、教授認為劉姥姥進大觀園能過上一至二日豪華的生活,受到優厚的款待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大觀園是不能如此接待這樣一個窮老婆子的。我個人感覺這個情節確實像虛構的,帶有偶然性、戲劇性,也可從全書中獨立出來而不影響全局,然而沒有它也會帶來一些欠缺。
  《紅樓夢》許多地方都可獨立成章,它可以被切割,這有點像黃金的性質,具有可切割性。《紅樓夢》的某些地方也給人以重複之感,吃完了又吃,喝完了又喝,吵完一次架又吵一次架。它的這種似松又緊,既獨立又聯貫的結構使它呈現出許多與其他小說不同的現象。書中許多人物作者喜歡捉對來寫,不是單純地寫一個人。賈寶玉有一塊玉,薛寶釵立即有一個金鎖,寶玉對金鎖。賈寶玉的寶玉是叼在嘴裡生而有之,薛寶釵的金鎖是癩頭和尚送的。史湘雲有個麒麟,張道士那兒又有個麒麟。有了薛寶釵還有薛寶琴,有了賈寶玉還有甄寶玉,甄寶玉寫得並不怎麼樣,但它反映了作者的一種心思。寶釵與薛蟠,兄妹倆是那樣的不同,寶釵是那麼聰明、賢惠、含蓄,而薛蟠卻粗魯、下作,是呆霸王,但他總比賈珍、賈蓉那些人要好一點兒,人呆了容易被別人原諒,傻壞傻壞就稍微可愛一點兒了,又精又壞更令人厭惡。黛玉與寶釵是一個對照,黛玉與晴雯也是。
  舊紅學中有影子說,晴雯是黛玉的影子,襲人是寶釵的影子。她們的性格類型大致差不多。襲人是比較討厭的,她自己和寶玉亂七八糟,卻跑到王夫人那裡去匯報:要注意了!要警惕了!寶玉越來越大,整天和女孩子們混在一起很危險!比較討厭。至於寶釵是不是像有些同志分析的那麼壞,我還沒有完全看出來。薛寶釵很會保護自己,不露聲色,心眼很多,她是不是有意這麼做的呢?現在有一種說法,薛寶釵進賈府,不可能一來就能做二奶奶,因此她就要搞公關,拉選票,取得上邊的支持,一步步去達到她的目的,這從書上並沒有能看出來,看不出來就更厲害!她對賈寶玉很嚴肅,最後她對寶二奶奶的位置穩操勝券。
  這樣,《紅樓夢》的人物之間就呈現出一種非常有趣的、也是模模糊糊的不清不楚的映比關係。這方面的例子可以舉出很多,賈政和他的哥幾個的關係,寶玉的幾個姐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性格各異,涇渭分明。寶玉的幾個丫頭也如是,襲人、麝月、五兒、芳官也成一種映比的關係。芳官更帶有孩子氣,給賈寶玉過完生日之後幾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她躺在寶玉的身上就睡著了。芳官是演員,唱戲的,所以又給她起了一個男人的名字——耶律匈奴,還給她起了一個法國名字——金星玻璃,一身三任:芳官,女,演員;耶律匈奴,男,少數民族;金星玻璃,法國人。這也反映了女孩子們生活的寂寞,她們當中不能有個小子裹在裡面,而人類生活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需要兩性,不能光是男的,也不能全是女的,就由芳官充當一下男性好了,讓她穿上男人的服裝,穿上少數民族的服裝,這從心理學上可以解釋的。這是人物之間的對比。故事之間也有對比,同樣吟詩,有吟海棠的詩,有吟螃蟹的詩,有吟梅花的詩。《紅樓夢》的這些特點增加了它的魅力,包括後四十回的疑案不僅沒有絲毫減少,而是愈發增添了它的魅力,就像大自然的魅力、生命的魅力一樣,知其發生、發展,尚不知結束。甚至作者曹雪芹本人也是一個謎。

  結構的混沌(2)

  以上所說的《紅樓夢》在各方面呈現出的混沌現象說明了什麼?我認為這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在他的人生經驗裡在他的藝術世界裡的迷失。因為他的經驗太豐富了,他的體會太豐富了,他寫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他走失在自己的人生經驗裡,走失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他的藝術世界就像一個海一樣,就像一個森林一樣,誰走進去都要迷失。
  古今中外有許多偉大作家,有些作家著作要比曹雪芹多得多,比如說托爾斯泰、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的筆調顯得非常親切非常細緻,一次舞會就可以寫好幾章,人物的肖像寫得十分細膩,但最後事情本身總是很清楚的,沒有太多的迷失感;巴爾扎克寫的人物也很多,要從頭到尾看一遍也是十分疲勞的,他的筆像外科醫生的解剖刀一樣解剖每一個人的心靈,解剖每一個人與其他人的利害關係。曹雪芹其實沒有那麼細膩地去寫每一個人,比如說林黛玉長得什麼樣?也就那麼幾句話;他經常用四字一句的熟語套語,簡練地寫了許多人和事,既有實際經驗也有虛構。
  讀者閱讀《紅樓夢》的時候也常常有一種迷失感,迷失在它的藝術世界裡。迷失以後做出的每一個判斷都可能是正確的,但有些個解釋又永遠不能得到滿足的。曹雪芹自己說他的小說大體旨在談情,但無傷風敗俗之意,也無干預時政犯忌的地方。說它是一部愛情小說,說它是生活的百科全書,說它是生活小說,說它的「色空」觀念都不能說錯。蔡元培先生堅信《紅樓夢》是反滿的,字裡行間充滿著反滿。這種迷失現象是其他作品所沒有的,我們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這些說法,不管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這些說法都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們說《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書,因為它十分豐富;又是一部混沌的書,因為作者迷失在他的人生經驗裡,迷失在他的藝術世界裡。


  《紅樓夢》的自我評價

  《紅樓夢》的自我評價

  《紅樓夢》第一回就自我評價,作者曹雪芹講到這本書的緣起。他說:「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這就提出了兩個概念:一個是荒唐,一個是趣味。你光荒唐沒有趣味也沒有人聽你的。那麼為什麼又荒唐又有趣味呢?這我們底下要研究。他又借空空道人的口評價這本書:「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癡或小才微善。」這個也值得玩味,無朝代紀年可考,是為了不干涉時政。我不說是哪個朝代,尤其不能說是清朝,你一說清朝不是往槍口上撞嗎?所以它無朝代紀年可考。從時間上說,它跳出了具體的時間範疇,這是很有趣的一個事情。看得出來,這不是來自西方現代主義的藝術思路,而是中國的小說本身所有的這麼一種靈動性。中國人辦事不夠認真,但中國人腦子特別靈活,這樣不行就那樣,他總能想出一種方法來,至少在寫作上可以辦得到。第二他說沒有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這也是自我邊緣化的意思。小才微善,幾個女子,女子在那個社會本來就比男人低一等,而且又是女子的小才微善。不是女王,不是女相,也不是女將軍,既不是武則天,也不是花木蘭。
  這樣降格以求,自我邊緣化,有什麼好處呢?好處就是多一點空間,你如果講朝廷、講風俗,講理朝廷治風俗,講善政,講男人,講大才、大善、巨善,那你任務太重了。你寫出來的個個都如周公、孔子,如堯舜,如贏政,那要怎麼寫?曹雪芹寫不了。可能有人寫得了。
  第一回還有一些自我評價,說此書不過是「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這也很有意思,「大旨談情」,只是談點愛情,當然他沒有「愛情」這個詞兒。「實錄其事」,這和前邊的「雖近荒唐」有一點矛盾,我們底下再說。最後,「並無傷時罵世之旨」,再一次聲明:第一,沒有傷時,就是沒有對社會的不滿,沒有對那個時代、朝代的不滿;第二,沒有「一味淫邀艷約」,就是不屬於掃黃打非對象。
  然而最關鍵的《紅樓夢》的自我評價,我覺得還是那幾句:「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你很難再找到這麼短又這麼到位的幾句話,二十個字,來對自己的書進行評價。

  小說與荒唐言(1)

  一個是人生的荒唐感。我說人生感,沒說人生觀。因為很難說《紅樓夢》裡頭宣傳了人生的一種觀點,一種理論,一種信仰。但是他有很多的感慨,而且把這個人生感慨寫到了極限,寫到了極致。這裡有人生本身的荒唐,這裡我暫時不談。更重要的是由於小說,他選擇了小說這樣一個形式,而小說本身就有幾分荒唐。
  我們不妨討論一下中國和西洋對「小說」的解釋。《辭源》上講,「小說」最早見於《莊子》。莊子說: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就是說,小說是些淺薄瑣屑的言論。所以莊子說,你用這個小說來說些比較大的事情,那距離太遠了。還有一個材料也很好玩,《漢書·藝文志》將小說列為九流十家之末。我們講三教九流嘛,起碼是維持生存的一種手段。那時候也稱小說家。小說家是九流之末,不但是臭老九,而且是臭老九里頭最低的一種。《漢書·藝文志》說:「小說家之流,蓋出於稗官。」稗官就是小官兒,像稗子一樣的,不是稻子,不是谷子,是稗子,稗子苗,它不成材的。街談巷議,道聽途說,所謂稗官野史,到後來把它發展成引車賣漿之流。從中國古人的眼光來說,這個小說家是最低的。官兒大了是不能寫小說的,寫了小說也是不能作大官兒的。它更多的是一種民間性,而且是一種城市性,「街談巷議」,它不是田頭,不是村頭,也不是河邊。
  但到了漢朝呢,那個桓譚又說:「小說,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就是說小說雖然是一些稗官野史,道聽途說、街談巷議的不經之言,但是裡邊也能牽扯到一個人的修身和齊家,家庭關係呀,孝悌忠信呀,也有「可觀之辭」,也有兩下子。小說在末流之中,靠自己的貢獻吧,引起了社會的一點點重視。清朝羅浮居士寫過一本書,叫作《蜃樓志序》,所謂海市蜃樓,他說:「小說者何,別乎大言言之也」,就是說,它不是「大言」,「一言乎小」。第一是小,「則凡天經地義,治國化民與夫漢儒之羽翼經傳,宋儒之正心誠意,概勿講焉」,這裡不講經傳,不講正心誠意,不講治國化民,所以它是小。第二、「一言乎說」,它不是文,它是說,更加口語化的,「則凡遷、固之瑰瑋博麗,子雲、相如之異曲同工,與夫艷富、辯裁、清婉之殊科,宗經、原道、辨騷之異制,概勿道焉」,就是那種比較非常文雅的、非常經典的東西,它沒有。就是說,它沒有特別重大的內容,也沒有那種經典性,「其事為家人父子日用飲食往來酬酢之細故,是以謂之小;其辭為一方一隅男女瑣碎之閒談,是以謂之說。然則,最淺易、最明白者,乃小說之正宗也……《大雅》猶多隙漏,復何譏於自《鄶》以下乎!」意思就是說,它是比較通俗的。當然這只是一方面的說法。
  我們馬上就可以找到另一面的說法。比如梁啟超,他就認為小說特別重要,「興一國之政治者,先興一國之小說;興一國之經濟者,先興一國之小說;興一國之風俗者,先興一國之小說」。就是不管什麼事,先從小說開始,要改革社會,你小說寫出理想的社會來;要改革家庭,你寫出理想的家庭來;要改革市場,你寫出理想的市場來。我們還知道魯迅的說法,魯迅說他輟醫轉文,是為了拯救、療救所謂國民的靈魂。這些說法也都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它起碼有這一面,就是「小」和「說」。它有一定的邊緣性。大概在十幾年以前吧,我們有幾個評論家,當時就抨擊,說現在小說都喜歡寫些小東西,寫的都是小貓小狗,小男小女,小花小草,小屋小河,小這個小那個。我當時對他們的抨擊不太贊成,我就提醒他們說,還有一小,小說,我們要改革這幾個「小」呀,首先要把小說改成「大說」,以後不許寫小說,寫大說,那麼一上來就不是小貓小狗,一上來就是國家的命運,社會的前途,人類的未來。幾個評論家的抨擊,反映了中國對小說的另一種觀念。
  那麼曹雪芹呢,他選擇了寫小說。這本身就是荒唐。他不闡述四書五經,不寫策論,不寫《出師表》,不寫《過秦論》,而寫什麼賈寶玉呀,林黛玉呀,這就是荒唐嘛。因為正經一個大男人讀書識字,不好好幹大事,你寫小說幹什麼,這就是荒唐。這種荒唐本身就是它所描寫的女媧補天無材入選,把這塊石頭變成一塊頑石,被淘汰下來。屬於被社會的主流所淘汰的,所擱置的,所閒置的,屬於一個廢物,無用的,多餘的。中國式的所謂多餘的人。這是中國人對小說的觀念。
  外國人對小說的觀念,我也查了很多資料,也很有意思。英語的構詞和我們漢語不一樣,我們構詞都是這樣的,比如說牛,小牛、奶牛、乳牛、公牛、水牛,以牛為基礎。我們一定要弄清楚,它首先是牛。比如羊,山羊、綿羊、羔羊。我們就是這樣構詞的,所以我們說小說,就有長篇小說、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微型小說、小小說等。可是英美沒有這種構詞方法,綿羊是Sheep,小山羊是Goat,它們之間沒有什麼固定的關係。短篇小說——Short story ,長篇小說——Novel。中篇小說,英語沒有這個詞兒。但它有個詞比較接近咱們的小說,就是Fiction。Fiction主要意思是指虛構,它有虛構的,想像的,也有荒唐的意思。Fiction 也有謊言的意思,這是謊言,這是假的,所以歐美人側重的地方,他們重視的是Fiction ,虛構的意思。我覺得這也挺好玩,你從一個字的選擇上可以看出一種文化的特色。外國人注重的是認知判斷,他富有實證主義的傳統,任何一個東西,他先弄清楚,就像咱們那個選擇題似的,True還是False,是對的還是假的。 Fiction側重於它是虛構的,它不是報導,不是新聞,不是紀錄,不是傳記,它是虛構的。外國人這種判斷也給自己造成了麻煩。我看那個《大美百科全書》,美國百科全書,它解釋說Fiction有時候在一些本來是實錄的東西裡面,也有Fiction的因素。比如說歷史小說,傳記小說,但是歷史和小說,傳記和小說這本身是非常矛盾的,所以它又出了一個Nonfiction,就是非虛構的,甚至有人把它翻譯成非小說的,非小說的小說,非虛構的小說,這是它碰到的矛盾。中國人注重的,漢語注重的,真的、假的都在其次,注意的是價值判斷,特別是它的道德價值,是大還是小,你這是小意思、小東西,不屑一顧,所以不管從哪一個觀點來看呢,曹雪芹寫小說本身它是荒唐的。這本身就是一個荒唐的選擇。

  小說與荒唐言(2)

  那麼其次他在這部小說裡頭,他一方面說是據實寫來,而且常常還用兩個詞,一個叫事跡原委,不敢穿鑿,一個叫事體情理。事跡原委,就是它的因果關係,在發展的鏈條上它的發展的過程,很認真的,而且它是符合這種事體情理的,就是符合現實的邏輯,符合社會生活、家庭生活、個人生活的邏輯。但是另一面呢,中國人沒有那麼多主義,說我是現實主義者,我是浪漫主義者,我是象徵主義者,我是神秘主義者,我是印象主義者,它沒有。他一邊寫一邊掄,一邊寫一邊隨時出現各種的幻影,幻想,虛構,想像。譬如說吧,你說他是寫實的,裡頭又有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又有太虛幻境、警幻仙子,顯然不是寫實的;還有神瑛侍者和絳珠仙子的這段關係,而且絳珠仙子是要來還淚的,這是非常美的一些故事。還有呢,讓你最糊塗的就是這賈寶玉一生出來嘴裡銜著一塊玉,這讓你百思不得其解。這一塊玉已經夠麻煩的了,又出來個薛寶釵的金鎖,而薛寶釵的金鎖又不是胎裡帶的,癩頭和尚送的。有了這個金鎖已經麻煩了,又出來史湘雲的麒麟。這些東西你弄不清楚,你覺得他是信口而來,但是它的重要的情節就在這個上面。這個玉本身既是他的一個系命符,又是他的原形。他原來就是一塊石頭,石頭變成一塊玉。
  我非常佩服胡適先生的學問、成就,可是我看胡適對《紅樓夢》的評價,看完了我就特別難受,不相信這是胡適寫的。胡適他說:「《紅樓夢》算什麼寫實的著作,就沖它的這個銜玉而生這種亂七八糟的描寫,這算什麼好作品。」唉呀,我就覺得咱們這個胡適博士呀,他學科學的,他是從婦產科學的觀點來要求《紅樓夢》的呀,他要求產科醫院有個記錄,那麼到現在為止,我不知道有這個記錄,但是也可能有,全世界有沒有這個記錄:就是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嘴裡頭含著一點什麼,不是玉,哪怕是含著一粒沙子,或者是……這可能嗎?子宮裡頭有胎兒,胎兒嘴裡含著某種元素,假冒偽劣也可以,一個他批評這個;一個就是他批評曹雪芹缺少良好的教育,如果曹雪芹也是大學的博士的話,他還寫的成《紅樓夢》嗎?他倒是可以當博導,有教授之稱,甚或是終身教授,但他寫不成《紅樓夢》。
  有時候一些隨隨便便的描寫,它給你一種非現實的感覺,這種非現實的感覺有時候讓你毛骨悚然。很少有人評論這一段,但是我每看這一段我都毛骨悚然,就是劉姥姥二進大觀園。那一章的題目,第三十九回,那一回的題目叫做「村姥姥是信口開合,情哥哥偏尋根究底」,這個劉姥姥就講下著大雪,突然聽見我放的柴火在那兒嘩啦嘩啦地響。我想這麼早的天,剛剛天色微明,誰在偷我的柴火了。說我看誰來偷我的柴火了,我一看一個小女孩,一個很漂亮的十幾歲的小女孩。她一說是一個小女孩,這個賈寶玉一下子就來神了。可是就說到這個的時候呢,一陣聲音,一問,說「走了水了」,即失火了。別講了,不要再講這個故事了。說你看一講柴火這都失火了,於是劉姥姥就又信口開河講別的故事。
  我到現在為止,我沒看到任何人分析這段描寫,可是這段描寫我看到這兒,始終有一種恐怖感。賈母很重視這件事,雖然別人說不要驚動了老太太,那個火沒著起來。這帶有預演的性質,因為後來它著起來了。但是賈母說趕緊到火神廟裡頭去燒香吧,去祭奠吧,賈母也很恐懼。然後底下劉姥姥又胡纂別的事情,和剛才講的事情簡直分不開了。但是賈寶玉聽到一個女孩來拿柴火他就感興趣,他窮追不捨。他就又去追問這個劉姥姥,這個女孩是誰?劉姥姥說這個女孩叫茗玉(另一種版本是若玉,更神了。)這就絕了,這劉姥姥文化很低的,很糙的一個人,她怎麼一下子給起出個名字來叫茗玉?這茗玉很雅啊,而且很神妙啊!模糊處理,大寫意。那麼她這個時候說茗玉,和她在沒有著火,沒有走水以前她要講的故事是不是一個故事?沒有人知道,因為她正在講那個故事的時候,說不許說了。這樣一種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是不可思議的。它究竟有什麼含義?沒有什麼含義。類似的問題還多得很。
  很多人喜歡看《紅樓夢》,很多人對這個《紅樓夢》的故事都耳熟能詳,對林妹妹、二哥哥的故事都耳熟能詳。另外一個方面,裡面有大量的情節,這些情節使你感到驚疑,使你感到不安,甚至使你感到恐怖。我順手隨便舉幾個例子,譬如說薛寶釵到底有什麼病,說她從胎裡帶著熱毒,所以要吃「冷香丸」。這個薛寶釵在這裡頭,按現在這個心理學的要求,她最健康的,她各個方面的表現是最有控制的,非常理性,非常健康,那她薛寶釵到底有什麼病呢?那「冷香丸」吃了以後是幹什麼的?她到底是哪熱呀?而且這裡還有一個對比的描寫,她吃的那些都是用各種的花,好像有點兒花粉素的意思,薛寶釵吃的都是高級花粉素,所以她身上有香味兒,可是林黛玉不吃任何的花粉素,身上也有香味兒。林黛玉還諷刺說,我沒有人給我配那些藥吃,這是林黛玉的話。薛寶釵到底什麼病,弄不清。秦可卿到底是什麼病更弄不清。
  因為許許多多非常細小的情節,我有時候就胡思亂想,我想薛寶釵如果有病,無非就是性冷淡,你看不出任何跡象,她有其它的毛病,SARS也不像。再比如說賈寶玉,還有一個甄寶玉,這個甄寶玉到底是幹嗎的呀?是甄(真)寶玉呀,還是賈(假)寶玉?而且是照鏡子照出來的,賈寶玉睡午覺看著鏡子,然後就夢到一個甄(真)寶玉。但是這又很重要,一上來就寫甄(真)寶玉,最後結局又扯到甄(真)寶玉。所以這種荒唐呢,既是小說形式本身它的社會地位,它的沒有地位所決定的,又是這個小說裡面的內容,這些情節鏈條上的不銜接,或者作者獨特的用心不被理解所造成的。所以你覺得它是一個荒唐事。

  小說與荒唐言(3)

  當然最大的荒唐呢,還是人生的荒唐。它這裡頭所要描寫的,我說它達到的極限。中國人是不喜歡想這些問題的,就是說所謂好、了、空、無,所謂生、老、病、死,但所有的人都面對這個問題。你從你出生的第一天起,你就面對一個問題,就是你是會死亡的。生命的過程就是一個走向死亡的過程,通向死亡的過程。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你不會死,就是你不是活的,你沒有這條命你當然就不會死,你本來就是一塊石頭。中國的習慣不談這個,孔夫子說未知生安知死,這個也是一個很健康的態度。你沒事坐到這兒研究,死後怎麼樣,二百年以後怎麼樣,兩千年以後怎麼樣,二百萬年以後怎麼樣,兩億年以後怎麼樣?你想多了你會想瘋的。深圳有一個作家,說這個是不能想的,想了以後,腦仁兒疼。
  所以中國還有一個說法叫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就是我們只在長寬高目前的這個空間裡。所以中國的神學並不發達,宗教並不發達,它不贊成人去想這些終極的東西,但是它又面對著這個東西,生老病死,生駐壞滅,這是佛家的另一個說法。所以這是人生的所謂無常這個觀念,人生的無常。它裡頭的《好了歌》講的就是這個意思。你現在雖然是青春年少,但你再過幾十年你就老了。你現在雖然非常富有,但是你中間出了個什麼事,你一下子變成了赤貧了。你現在兩人是蜜裡調油,關係非常好,又出了個什麼事以後,又各自奔東西了。所以他什麼東西都不相信,這是一種荒唐。
  第二種荒唐,對於曹雪芹來說非常重要的是家庭的這種親情的荒唐,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的荒唐。中國人是最重視家庭的,中國人最欣賞的就是一個大家庭,父慈子孝,兄弟也團結,情似手足,就這樣的。但實際上家庭裡頭又是充滿了各種的虛偽、欺詐,就是一個家裡頭你騙我我騙你,這個東西也是一種荒唐。特別是這樣一個大家庭,除了親情的荒唐以外,還有一個家道的荒唐。這個家道由盛而衰,由繁花似錦、烈火烹油,到最後是徹底完蛋,徹底毀滅,這也是一種荒唐。所以這裡頭呢,就是把人生的荒唐能夠說得這麼多,而且說得這樣刺心刺骨,是不是?賈寶玉才十幾歲,他也沒得癌症,但是他整天想的就是這些東西。再過多少年這些花容月貌見不到了;再過多少年,妹妹們姐姐們都見不到了;再過多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上哪兒去了;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現在咱們乾脆一下都死了算了。人呢,想到死亡的時候,他有一種悲劇感,想到死亡的時候他有一種無奈,這都是可以理解的。說乾脆我就從早到晚這麼想,或者我從十六歲十五歲我就開始說算了吧,不用再活了。這也有點奇特,本身就有點荒唐,這是對於人生的荒唐的一種荒唐的態度。

  人生與辛酸淚(1)

  我剛才講到小說與荒唐言,第二個問題是人生與辛酸淚。其實人生的荒唐感就是一種辛酸感,那麼除了這些辛酸以外,我覺著《紅樓夢》裡頭呢,還有一個特殊的辛酸,它是一種價值的失落。就是說問題不在於個體的生命有終結的那一天,有死亡的那一天,問題是只要你的生活有一個追求有一個價值,那麼就是說你要考慮的是你有生之年,你活得是有意義的,是有價值的。所以自古以來,古今中外,都有很多哲人來講人生所謂荒唐的這一面,生命荒唐的這一面。但是他們的目的呢,並不是說讓你承認荒唐就永遠荒唐下去,或者乾脆既然這麼荒唐,明天就自殺吧,他不是這個意思。他的目的還是讓你皈依於一種價值。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要及時行樂,這也是一種價值;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要吃齋念佛,要修來世,這也是一種價值;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要多做好事,要多做對社會、對人民、對周圍的人、對旁人有利的事;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碰到一些困擾,你不要太過不去,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不要太較勁,這也是一種說法。
  但是呢,到賈寶玉這裡,到了《紅樓夢》這裡頭呢,它乾脆是一片辛酸。那麼這個就不僅僅是人生本身的這種虛無啊,或者死亡啊,或者終結所帶來的,而且也是所謂那個家道的衰落呀,家庭人倫關係的惡劣化,更是這些東西所造成的,尤其是價值的失落所造成的。因為我們很難找到一本書像《紅樓夢》這樣告訴我們,起碼到了那個時代,到了像大觀園、榮國府、寧國府裡頭,那些有價值的東西都不靈了,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所有孔子教的那一套已經都不靈了。
  比較認真地按照封建的價值,封建的道德來做的,是賈政。有人說,說賈政,他是假正經。有人還考證,他如果不是假正經的話,為什麼趙姨娘能那麼惡劣?實際趙姨娘是得到了賈政的寵愛的,否則趙姨娘是沒有市場的。這些我也分析不清楚,但是我覺得賈政很多地方的表現,他也有他的真誠的一面。他管教賈寶玉,他那麼激動,他聽說了賈寶玉的某些行為呀,他激動到那一步。尤其是在元妃省親的時候,他見到他的大女兒,因為他行君臣之禮,他給賈元春跪下。然後就說今上、皇帝如何偉大,如何好,說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地照顧好皇帝。「照顧」這個詞當然是現代詞,就是不要考慮你的爹媽已經是殘年,已經歲數大了。這個話說得太辛酸了,這話說得簡直是已經忠得一塌糊塗了,忠得涕淚交流了。我每次看到這的時候,我眼淚都出來了。我覺得賈政直挺挺地跪在女兒面前,還要說你好好照顧皇帝吧,我死了就死了,不要管我了。這個老頭子不太老,那時候賈政多大,按那個年齡,四十來歲。如果是他寫作的話,現在還算青年作家。但是呢,又非常明顯的,賈政的那一套是一切都實現不了的,做官他實現不了,管家他也實現不了。管家那一套能夠招呼一些的還是王熙鳳那一套,而王熙鳳是根本不管那些的。
  所以除了人生的荒唐,除了家道的衰落,除了人倫和人情的惡化,還有價值的失落。所以呢,它是一把辛酸淚。一把辛酸淚裡頭還有一個暗示,還有一個含義,就是說呢,他寫得非常真實。剛才我們講了荒唐的一面,你如果只有荒唐沒有真實,它就沒有辛酸。荒唐的故事也可以寫得非常好。那是一個喜劇,那是一種智力的遊戲。你站得非常高,你嘲笑人生的這些體驗,你解構人生的這些體驗。人生的一切在當時看得很了不起的,不得了的這些體驗,都有它可笑的那一面。
  愛情是最美好的東西,是被多少人寫的東西。但是美國有精神病學家,他研究,他得出一個結論,就說愛情是精神病現象,因為它完全符合精神病的各種定義。比如說幻覺,對方明明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你非把他看成一個白馬王子,或者你非把她看成朱麗葉,或者非把她看成天使,你這不是精神病是什麼?你有幻聽,你的情人不來吧,但是你老聽見他(她)的聲音,老張、小張,你有幻聽,你有偏執,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哪的事兒,這世界上好女人多了,我跟你說,是不是?排一萬個都不一定能排上她,但是你就認定了,強迫觀念,沒有她我就得死,你上哪死去?
  這是事物的一個方面,就是你洞悉了它的荒唐性,你用一種科學的觀點,你或者用一個智者的觀點,你嘲笑這種荒唐,你解構這種荒唐。讓你感覺到原來有些你活不下去呀,死死抱住不放,一腦門子的官司的東西,看完這小說以後,你一看純粹冒傻氣。這是一種作品。 但這樣的作品它不辛酸,這有什麼可辛酸的。你看著哈哈笑,哈哈笑,越笑越機靈,越笑越聰明,笑到最後你也變成一個冷血動物了。所以辛酸淚這個意思呢,它包含著一個意義,就是它非常真實,它非常可信。
  《紅樓夢》有許多不可信的東西。頭一個,那些細節我還不說,什麼嘴裡含玉這些。一個賈寶玉能有這個機會,就他一個男孩子,周圍都是最美麗的女孩子,然後還都圍著他轉,誰有這個機會呀?這個可能嗎?所以,有人說賈寶玉寫的是順治皇帝,只有皇帝有這個機會,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然後再加上幾個太監,就他一個比較合格的男性。這是一個,第二個就是說, 譬如說劉姥姥想來就來,來了就受重視,來則必勝,說什麼都特別合適。這劉姥姥簡直神了,她用粗話,但是她都特別得體,特別合適,而且要什麼有什麼。王熙鳳拿劉姥姥開涮,給她又是腦袋上插花,擦粉,臉上又抹胭脂又給弄什麼。別人就罵王熙鳳,說你別糟賤人家,你給人家塗抹成一個老妖精了。劉姥姥說不礙事,我小時候就喜歡這個,就喜歡那些紅的綠的。你看這劉姥姥簡直比公關學校畢業的研究生還強呢。如此之熟練,應付自如,裝傻充愣,哄得人人都高興,這可信嗎?

  人生與辛酸淚(2)

  最戲劇化的,也最離生活遠的,就是「二尤」的故事,有很多情節是不可信的。尤二姐是吞金自盡的,現代醫學證明,吞金會引起腸胃的不適,或者會墜破胃壁,不會死人。尤三姐最後在柳湘蓮一退婚,拿起劍來,唰的一下子,一片桃花落在地上,然後倒地就死了,是不可能的。第一,那個劍有那麼鋒利嗎?有那麼快嗎?這個是信物,柳湘蓮定親的信物,是禮物,不是實戰的東西。第二點,自刎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拿起劍來,你拉得准嗎?是地方嗎?
  有很多東西不可信,但是從總體來說你又非常相信,為什麼?就是我說的事體情理,因為它有大量的可信的情節。寫林黛玉的那些心理,寫賈寶玉跟她怎麼鬥嘴,你就覺得它可信極了。
  我最喜歡的一段就是描寫賈寶玉到處闖禍,先是為鎖啊,玉啊,把林妹妹得罪了。得罪了以後呢,又隨便說話,又把薛寶釵得罪了。怪不得旁人把寶姐姐比作楊貴妃,你到底是長得富態些。這個賈寶玉真是罪該萬死,真是討厭,你怎麼能跟一個女孩子這樣講話呢,太沒有教養了,讓薛寶釵找機會正言厲色罵,我什麼時候跟你這樣了,少上臉,把賈寶玉弄得極為無趣。然後他又跑到他媽那兒去,跟金釧在那兒死皮賴臉搗亂。賈寶玉的這一面,他這一面他絕不是反封建的英雄,他是無賴呀,有無賴的一面呀。把金釧又害死了,然後回怡紅院的時候,開門開得晚了一點,一腳踹到襲人的懷裡,把襲人都踹出血來了,襲人都吐血了。你看看他的這種行為,到處闖禍,到處搗亂,但是他本身呢又不是那種特別壞的人。說老實話,這些地方描寫得何等真實。那麼大的事件描寫得真實,真是服得不得了。
  「(司棋)鬧廚房」都動了兵器了,辟哩啪啦,就跟看一個電影畫面一樣,然後吃螃蟹,他們作詩,都那麼真實。賈寶玉挨打,大家亂成一團,你看賈母說的話,賈政說的話,王夫人說的話,王夫人說,我要有(賈珠)活的話,打死也就打死了。李紈也跟著哭鬧,這時候賈母一來,把賈政震住了,趕快來扶賈寶玉,王熙鳳說,都打成什麼樣了,你們還來扶,快拿籐屜子春凳來,類似擔架子,抬走了,你們不能扶著走了,屁股已經打爛了。它這種非常真實的人和人的關係,人的這些東西和那些不太真實的,帶有誇張性的描寫結合在一塊,這才是小說。
  你只有真實的一面的話,它不會有那些趣味,不會有那些吸引人的地方。還有最近我仔細琢磨「黛玉葬花」,「黛玉葬花」是寫得非常美的一段,而且《紅樓夢》裡面的詩啊,那些人寫的詩啊 ,我基本上不敢恭維,但是黛玉這個葬花詞寫得非常好,還有她寫的那個手帕,比較有真情感,不那麼雕琢。可是我想來想去,我總覺得這個黛玉葬花不像真實而像行為藝術。我非常心疼這些花,以至於我看到花落以後,我傷春,我作詩這都可以,看到花瓣被踩了,我就很難受,我把它掃一掃,適當地歸落歸落這是可以的,我想也就是掃一掃,歸落歸落,但是她把它誇張,變成葬花,專門地到那兒為花修塚,這個是誇張的。
  很多人物的描寫都非常真實,描寫王熙鳳,描寫小紅,描寫晴雯,小紅給賈寶玉倒了一杯茶,被秋紋和碧痕給損了。 但它有些地方又有誇張,有些地方它又有牽強附會,有些地方它又有拉扯,還有些地方甚至於你感覺到是曹雪芹藉著人物的口來講他要說的話。比如說抄檢大觀園的時候,探春突然講了一段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像我們這樣的家道要完蛋也還得有個過程。但是呢,我們會自殺自滅,果然現在自殺自滅了,這說明我們這個家完了。那段的綱上得太高了。這個批判呢,太高了,你怎麼看,那個探春那個時候她不至於這麼刺激。探春並不是離經叛道之人,她敢上這麼高的綱,從根本上把榮國府的命運給否定了。我怎麼看怎麼它是曹雪芹的話,不是探春的話。包括那個秦可卿托夢的那段話,從哲學到治家到管理,那裡也有很多是曹雪芹的想法。小說家他是「假語村言」,它裡頭有許多東西並不就是照相式的,攝影式的對現實的記錄和反映。但同時呢,它的最根本的東西,它又是從人生的刻骨銘心的記憶感受到的,所以它叫做一把辛酸淚。

  藝術與愛情的癡

  「癡」呢是兩個意思,一個是癡迷,一個是癡狂。我們可以從正面來說,癡的意思它就是執著。一個是藝術的執著,一個是愛情的執著,情的執著。癡並不是傻,並不是一般性的傻,並不是智商低。但它解不開,永遠解不開。所以曹雪芹在《紅樓夢》裡頭,他經常陷入一種自相矛盾的地步。譬如他一上來就寫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他一上來就寫說這些都是虛妄的。大家看著我這個書,茶餘飯飽之後,看著消遣消遣,付之一笑,也就不要再去追求人生中那些追也追不到,得到了也保不住的那些東西了。這些都是過眼煙雲,轉眼就過去了。他不停地重複他這些話,但是他真寫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你就覺得這東西不是空虛,這些東西它刻骨銘心。有這個經歷和沒這個經歷是不一樣的。咱說直了吧,人最後都一死,但是你沒死以前呢,你的經歷,你有個林妹妹跟你交往過,他沒有個林妹妹跟你交往過,感覺是不一樣的,您吃過鹿肉,吃過螃蟹,寫過很多的詩,和沒吃過鹿肉,沒吃過螃蟹,什麼書也沒有讀過,也是不一樣的。包括寫到秦可卿的喪事,和元春省親的這個大喜事,還有他們吃喝玩樂的、享受生活的那種情景。我覺得你可以從他的筆觸中看出來,曹雪芹寫到這兒仍然充滿著得意,仍然在炫耀。別人你寫不了,你沒有見過那世面,你沒進去過,人家吃的人家喝的,人家的規矩。王熙鳳搞「智力支援」,上寧國府協助辦喪事期間,協理寧國府,去的時候帶多少隨員,到了那兒之後怎麼站開。哎呀,真有派,那個你寫的出來嗎?咱們寫得出來嗎?所以他這是一種自相矛盾的東西。他一方面說美人就是骷髏,可是你寫的美人在沒有變成骷髏以前她是美人,她不是骷髏。你看你永遠不會覺得林黛玉是骷髏,你不會覺得晴雯是骷髏,鴛鴦也不是骷髏,就連小紅也不是骷髏。所以這裡他有一種癡,這種癡是對藝術的癡。
  這個也是很有意思的,這個癡是用什麼作為價值標準呢?基本上是用實用主義,用利害的觀點。但你的藝術有什麼用呢?你吭唧吭唧一輩子就寫一部《紅樓夢》,你有什麼意思?你的一生在當時來說不是毫無價值嗎?你連科級幹部都沒當上,是不是,你也沒有鐵飯碗,也沒有退休金。寫了《紅樓夢》也沒有加入作協,也沒當理事。你有什麼意義?這本身就是一種癡,所以藝術永遠是癡人的選擇。 這個讓我想起了英國作家格林寫的書,他寫那個畫家高更,這個畫家在四十歲以後突然不回家,妻子就買通了人去調查,說他迷上藝術了,他妻子一聽就哭了,說,完了,如果他迷上一個女人了,這事好辦,沒幾年他就不迷了,那個女人也會變老的,跟我一樣,我當初也不見得這麼老;他迷上股票,迷上賭錢了也好辦,錢輸光了,他不賭了;迷上政治了,他或勝或敗,是當上議員了還是沒當議員?迷上藝術了,完了,徹底的我已經沒有丈夫了,他迷上藝術了,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成功,你也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失敗,失敗了還說我這是最大的成功,人人罵,五百年以後,你們就知道我的價值了,他這老婆能陪他五百年嗎?所以癡是對藝術的一種獻身,是和那種實用主義、功利主義不一樣的。
  那麼第二個癡就是愛情,愛情你可以不這麼癡,剛才我不說了嗎?愛情那是神經病,好人多了,跟這個也行,跟那個也一樣呀,差不多,但是要那樣的話呢,他就永遠體會不到人生的愛情,哪怕體會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癡的愛情,體會一次癡情,那麼你也算沒白走這一遭嘛!吃那麼多糧食,活了一輩子,癡情沒有,一直很清靜,很聰明,既然今天她(他)對我那麼好,先跟她(他)睡一覺吧,跟別人睡也差不多,你說你這個心情,你這個人生理念多麼可怕呀!所以我們最容易責備一個人的癡的,一個是癡心於藝術,癡心於永恆,癡心於一種非功利的這樣一種精神的昇華。第二是癡心於情,用一種與天地同輝的,與日月同在的,與江河一塊奔流的,這種情感來擁抱一個人,來愛一個人,來為這個人付出代價直至生命。你有過這麼一次體驗,癡過這麼一次,我覺得挺棒。所以呢,都雲作者癡,這裡頭既表達了曹雪芹作者對藝術的癡,也表達了他對愛情的癡。

  誰解其中味

  「」你可以從很多方面理解。就說它除了表面的這些,因為《紅樓夢》是雅俗共賞的。一般的說有高小文化程度的人都可以讀,都有可能把它讀下來,初中沒上過都不要緊。但是你能不能理解它的味道呢?就是說它的文本的後面還有一些什麼意思呢?
  最近我看一個博士薛海燕寫「誰解其中味」表達的是曹雪芹的絕望,我覺得寫得挺好。誰解其中味,就是他還有很多話要說,不能說。由於各種的原因,而且語言文字它有一種特性,就是在表達出很多東西來的同時,它又隱藏著一些東西。任何一個東西當要用語言說出來以後,它就局限化了,而且隱藏了。譬如說你愛上一個人,你覺得有無數的話要對他說,這時候他問你了,他說你愛上我了嗎?是,你為什麼愛我呢?你想了想,我愛你能寫能算能勞動,我愛你下地生產他是有本領。完了,你這麼一說你這個愛情就不像愛情了,他一清二楚,完了。所以語言是表達的最重要的方式,有時候是唯一的方式,但是語言有時候又是表達的一個墳墓。當它變成了語言以後,你自己把自己已經捆上了。而且最重要的那個內容,最重要的那個味,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紅樓夢》裡頭還有許多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東西。所以很多人探索《紅樓夢》,對《紅樓夢》做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解釋,各種精彩絕倫的深刻的解釋也有,稀奇古怪的解釋也有。前幾年中國還有把《紅樓夢》解釋為一個太極圖,說《紅樓夢》有兩本,一本是現在的《紅樓夢》,一本是太極圖。廣西也有一個青年人,他研究說《紅樓夢》講的是宇宙史,這個說得有點兒道理呀,怎麼形成,然後怎麼腐爛,怎麼最後消亡,《紅樓夢》講的是宇宙史。還有索隱派,說《紅樓夢》講的是反清復明,為什麼它產生這種索隱派?就是說人們一直有一種衝動,希望在現存的符號系統之外,或者之後,再尋找一個密電碼式的符號系統。到現在為止,我的知識裡邊對一個文本進行這種密電碼式的,只有兩個:一個是《紅樓夢》;一個是《聖經》。有人專門研究《聖經》把這個《聖經》作出新的解釋,《聖經》實際上是一個預言,甚至於從《聖經》裡邊都查出來了,蘇聯什麼時候解體,海灣戰爭什麼時候爆發,它都有。這些解釋是荒謬的,荒謬絕倫,我從來不信,但是人們的努力是慘淡的。就是人們老希望知道一個秘密,知道自己所未知的東西。《紅樓夢》已經出了一百五十年了,那麼多人讀它,那麼多人評論它,那麼多人研究它,但是誰解其中味?我們解了它的味了嗎?我們解的這個味對嗎?後邊還有多少味可解呢?還有多少謎《紅樓夢》之謎能夠破出它的謎底來呢?它只有一個謎底嗎?還是有好幾個謎底?就光僅僅一個銜玉而生,它的味道在哪裡?僅僅一個冷香丸它的味在哪裡?僅僅一個麒麟它的味在哪裡?很抱歉我答不出來,所以也許我說了半天,離《紅樓夢》真正的味還甚遠甚遠。


  《紅樓夢》的研究方法

  中國化的一門學問

  自上一次在哈爾濱召開《紅樓夢》研討會以來的十年中,中國大陸拍攝了《紅樓夢》的電視劇和電影,出現了許多新版本,以及《紅樓夢》的續作,《紅樓夢學刊》出版發行了十七年,一直維持著相當的訂數,這是一個奇跡,是中華文化的一大盛事。在普及《紅樓夢》上,毛澤東功不可沒,他說《紅樓夢》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這也是一個很有價值的判斷。他說《紅樓夢》是階級鬥爭史、四大家族的興衰史,則是政治家耽於階級鬥爭的一種判斷,是一家之言。
  紅學是一門非常特殊的學問,它與我們接受新學以後引用的以拉丁語名詞為本源的許多概念,比如地理學、物理學、哲學等都不一樣,它是非常中國化的一門學問。不是一門嚴格的科學。它不完全用嚴格的邏輯推理的方法,如歸納或演繹,也不完全用驗證的方法來研究。更多的時候採用的是一種感悟,一種趣味,一種直觀、聯想、推測或想像,而這些都是不那麼科學的。另外它又是非學科的,我們無法把它限制在文藝學、小說學、文體學等學科之內,它扯出什麼來就是什麼。第三,它不完全是《紅樓夢》解讀學,當然應當把《紅樓夢》的解讀放在核心的地位,但解讀的外延太廣闊了。人人讀《紅樓夢》,六經注我、我注六經都行。毛澤東談《紅樓夢》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更正確地解讀《紅樓夢》,而是為了更正確地解讀毛澤東思想。
  紅學是一門非現代意義上的學問,但這並不妨礙對《紅樓夢》進行科學的研究,比如對它的版本和曹雪芹的家世進行考證,進行史學的研究。也可以進行社會學的研究,因為它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社會現象。對《紅樓夢》進行科學性研究有時顯得很煞風景,但你必須承認即使最有創造性的東西也有它的種種模式和概念,也不妨把它歸納為規律性的模式乃至公式。這種研究也是一種角度。對這一類的研究常使人產生一種疑問:用非常現代、後現代的學術理論研究《紅樓夢》會不會把我們引入迷途?我覺得不見得。沒有這些理論我們可以閱讀和研究《紅樓夢》,有了這些理論並用它們從一個新的角度來閱讀和研究《紅樓夢》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好。我們用《紅樓夢》來驗證這些主義,又反過來用這些主義驗證《紅樓夢》,這是一件大好事。本體先於理論,《紅樓夢》反映的是人的本體,它先於一切理論而存在,也可以與一切理論相貫通。再過二百年,甚至一千年,仍然會有某種科學理論能在《紅樓夢》中找到某種相通的契機。

  《紅樓夢》的文學研究

  我主張研究《紅樓夢》以文學的方法為主,文學的方法中又以現實主義的方法為主,但別的研究方法也應當保留。
  一九四九年以後現實主義的研究在中國大陸取得了很大的發展和成績,對此不應該抹殺。首先它注意到《紅樓夢》所反映的社會現實,如社會矛盾、社會結構背景等方面的問題。其次是注意到小說的典型人物、典型性格。賈政、王熙鳳、襲人等人是正統的角色,封建統治的角色;而賈寶玉、林黛玉、晴雯、芳官等人則是反傳統的角色。這幾乎成為不移之論。於是出現了人物分析兩極化的模式,甚至為此不惜為賢者諱。如晴雯對地位比她更低下的丫環實在是殘酷極了,她是使用了肉刑的。林黛玉對待劉姥姥的態度是根本不把她當人看的。這些都不是馬列主義所能肯定的,是違反普羅文學志趣的,而我們有意無意地做了迴避,以維護她們代表的革命和反叛的人物形象。這其實也是一種走火入魔,是一種極端化。
  這種現實主義的研究大致是把《紅樓夢》當做對生活的再現來分析的,是用「再現說」來研究的。我覺得也可以用「表現說」來研究,對於作家來說,對於寫小說的人來說,「再現」與「表現」之爭,很像瞎子摸象之爭。不錯,《紅樓夢》是對生活的再現,但它同樣是作家心靈的產物,是通過作家的眼光和心靈來表現生活的。用表現說來解讀《紅樓夢》,我覺得可以把林黛玉和薛寶釵合起來看。合起來看是什麼意思?不是說她們倆是一個人,而是說她們本身體現著統一的人性的兩個方面。合起來的意思就是畫一個太極圖——陰陽魚,如果黑的是林黛玉,那麼白的就是薛寶釵。她們代表了人性最基本的「弔詭(悖論)」,人性可以是感情的、慾望的、任性的、自我的、自然的、充分的,表現為林黛玉;同時,人又是群體的、道德的、理性的、有謀略的、自我控制的,表現為薛寶釵。
  一九四九年以後大陸上基本是擁黛抑釵之說佔上風。從性靈的角度來說,我也非常喜歡林黛玉。林黛玉的情是一種為之可以生,為之可以死的情。而薛寶釵有她十分深沉的一面,我甚至感到她做到了大雅若俗,我不能籠統地認為薛寶釵「媚俗」。她保持了自己的清醒,有所不為,有所不言,她所達到的境界是一般人所達不到的。這樣的一個矛盾是人性的基本矛盾。安娜·卡列尼娜為什麼喜歡渥倫斯基,而不喜歡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沒有太大的毛病,是相當規矩的、做事按部就班的一個沙皇的大臣。她喜歡渥倫斯基,結果並沒有得到幸福。在改革開放的初期,放映電影《安娜·卡列尼娜》,有人寫信給電視台,認為播放這個電影是惡毒攻擊我們的老幹部。我們的老幹部都忙於工作,而電影等於鼓勵他們的妻子另覓新歡。
  在釵黛問題上,共產黨有一種悖論,作為革命黨它應該支持林黛玉,作為執政黨它應該支持薛寶釵。薛寶釵是社會和群體中一個穩定的因素。在文學的評論上大家可以歌頌林黛玉,但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如果你的女兒是林黛玉式的性格,她非倒霉不可;如果是薛寶釵式的性格,那她可以有光明的前途。對《紅樓夢》進行表現主義的研究,我們就能感覺到曹雪芹塑造這兩個人物的初衷,作者並沒有簡單化地要肯定哪一個,否定哪一個,許多對這兩個人物的特殊處理也就可以理解了。

  非現實主義的文學研究

  我們也可以對《紅樓夢》進行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研究。文通中西學富五車的金克木先生說他對《紅樓夢》中的一些問題無法理解。一是怎麼可能有這麼一個大觀園、這樣一個女兒國、這樣一個充滿了清純和詩意的世界呢?二是像劉姥姥這樣一個人怎麼能這樣隨隨便便、暢通無阻地進入大觀園呢?而且劉姥姥在那裡應付裕如,跟受過多年的公關、外交訓練一樣。儘管她採用的是粗俗的方式,而粗俗的方式有時也是很需要的。就像除了吃山珍、海鮮以外,也需要吃酸菜粉和魚燉茄子。劉姥姥一出來,就是上了一盤魚燉茄子。她帶有鄉土氣息,不但賈母聽著受用,就是讀者看著也受用,如果都是才子佳人式的「精英」,我們也是很難消受的。這樣就使小說的許多描寫帶上了真假之辨,或真假之不可辨的色彩。對這樣的描寫恐怕很難用現實生活的邏輯去解釋。曹雪芹的天才在於他寫真實的時候寫得太真實了,以至於他寫得不太真實的時候,你都認為是真實的,而且佩服得五體投地,叫做「假作真時真亦假」。他藝術的信用和說服力實在是太強了。
  對《紅樓夢》還可以進行象徵主義的研究,有些人已經這樣做了。例如石而玉,玉而釵,釵而麒麟,一個麒麟還不夠,還有第二個。包括各種器物吃食,似乎都有象徵意義。我甚至覺得也不妨對《紅樓夢》進行現代主義的研究,因為它的出現是對中國古典文學的一個顛覆。它是非英雄化的,是非因果報應的(雖有因果報應的成分,但主線沒有因果報應),非線性關係的,非道德教化的,甚至是非故事性的。這些特徵顯示著它與古典主義文學的明顯差別。我說這個話的意思不是說《紅樓夢》受到了現代主義的影響或《紅樓夢》成為現代主義出現的一個契機。我的意思是一個大的文學天才可以在很早的時期,就在他的作品中產生對傳統的突破和顛覆,而不是在現代主義成為一種理論或現代主義的文學作品成為一個流派的時候。所以我想如果從《紅樓夢》突破古典、背叛古典、顛覆古典、超越古典的角度上來研究也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一九九年的時候,財政部在王丙乾部長直接領導下,成立了一個班子專門研究《紅樓夢》理財方面的經驗和教訓,還搞了一篇論文。對這篇論文褒貶不一,但這也是一種有實用意義的研究方法。

  哲學的內蘊

  再談談對《紅樓夢》進行哲學的研究。這裡只是點到而已,不能細說。哲學的研究也包括神學的研究。梅新林先生在他的《〈紅樓夢〉哲學精神》一書中對《紅樓夢》的哲學內蘊有許多有價值的論述,當然也有顯得牽強之處。他用悟道、思凡、遊仙——佛、儒、道這三個模式來解釋《紅樓夢》,就是用理念的方法、模式的方法來追逐文學,這裡會對文學有某種「歪曲」。經驗告訴我們,越是大學者,對自己研究對象的「歪曲」越厲害。梅先生的研究解決了我一個問題,我寫過一篇文章《釵黛合一新論》,釵黛合一用現實主義的方法研究是十分荒謬的,但從作者的理念來說完全可能合一,從理念上她們之間可以取得一種互相對應、互相照射的關係。
  梅新林先生寫了《〈紅樓夢〉哲學精神》一書,主要是以中國的哲學精神分析,我還希望能讀到《〈紅樓夢〉與西洋哲學精神》。當然《紅樓夢》不是西洋哲學的著作,曹雪芹也不可能接觸西洋哲學。但全書所揭示的存在的荒謬性,以及通過賈寶玉之口說出的對生命原本價值懷疑的那一段話,都連通著西洋哲學的精神。荒誕主義認為世界上幾乎沒有什麼人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每個人所做的事情和他要達到的目的經常處於一種絕對錯位的狀態。我覺得《紅樓夢》對這一點反映得好極了。特別是抄檢大觀園一節,抄檢大觀園的事件中沒有勝利者,每個人做的都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海德格爾的「人詩意地生活在地上」的論點,他對文化悲劇性局限性的批判;加繆的「局外人」的命題(賈寶玉就硬是一個局外人!)以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都會幫助我們發展與開拓紅學。所以我覺得用西洋哲學的精神研究《紅樓夢》也會非常有趣。
  至於神學的研究,我覺得《紅樓夢》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是它涉及了宇宙和生命的發生學,即宇宙和生命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它講到了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講到了太虛幻境,講到了石頭的故事,講到了神瑛侍者和絳珠仙草。用現在一個時髦的說法就是它充滿了一種對人生的「終極關懷」,所謂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的問題。過去我們囿於現實主義的要求,有一種說法就是承認寫實的描寫如何之好,如寫人物、寫環境、寫風景、寫傷春、寫悲秋、寫吃螃蟹、寫吃飯喝酒等等;而它的遺憾之處是有一些神神鬼鬼和荒誕不稽的東西。但請設想一下如果《紅樓夢》中沒有太虛幻境、沒有一僧一道、沒有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還能有它今天的效果嗎?真是那樣的話,我們無非是看到一個貴族之家沒落的故事,一個愛情失敗的故事。

  文學欣賞與再創造

  有許多對《紅樓夢》的研究是趣味性的,比如周策縱先生提交的關於曹雪芹用過的「筆山」的論文,再如研究一下給寶玉祝壽時的座次,俞平伯先生為此還畫了圖。五十年代批評說這是無聊的,瑣碎的,無意義的。我覺得有人干一點瑣碎和專門的事也好,如果中國的知識分子人人都準備來制定政治路線的話,中國只怕會多事。如果有一些人不那麼熱衷於研究政治局的座次,只研究怡紅院的座次,我覺得對中國的穩定團結和改革開放只會帶來益處。
  《紅樓夢》提供的信息實在是太多了,因此《紅樓夢》本身就可以像生活一樣成為某些作家進行再創作的素材,儘管成功的是這樣少,但這種誘惑是永遠不能消失的。不斷有人對它重構、補構、續寫。近幾年還出現了「紅樓雜文」,就是以《紅樓夢》的某一個人物或故事為題材,通過議論來諷刺現實生活中的一些現象,這實際上也是對《紅樓夢》進行再創作。它追求的是一種感悟,是一種舉一反三和觸類旁通,不完全是一種學術性的研究。
  劉心武先生對秦可卿的論述,我覺得很有趣。他認為秦可卿是有特殊的政治和門第背景的。根據就是秦可卿在小說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地位,她的舉止是無懈可擊的,按照巴爾扎克的說法,培養一個貴族要三代人的時間,如果她是孤兒院裡領出來的孩子,很難有這種氣質。她的房屋的陳設都是宮廷化、貴族化的。她這個角色的作用是讓她來托夢講述由盛而衰、由滿而溢、及早退步抽身的一番道理,這與她的身份不符。她的喪事又是那樣一種超級的規模。她的死與醫生估計的病情也不符。因此,劉心武先生認為她是宮廷鬥爭中失敗的一個皇族的後代,被賈家掩護寄養在家中,作為政治鬥爭的一個籌碼,一個政治投資,因為宮廷的鬥爭是瞬息萬變的。醫生來看病就是來報告復辟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因此秦可卿是自殺的。她自殺的原因不是與她公公通姦被人發現,而是她公公要求她自殺的,她再呆下去已不是賈家的一個籌碼,而是賈家政治上的一個定時炸彈。我不想仔細介紹劉先生的論述,他的論述是能夠自圓其說的。他還寫了小說《秦可卿之死》,按他的理解補寫出了秦可卿的來龍去脈。最近他又寫了《賈元春之死》,把元春之死與宮廷鬥爭,乃至官「匪」鬥爭聯繫起來,思路有趣。
  這使我感到研究《紅樓夢》,小說家有小說家的方法。如果我們講結構和解構主義的話,劉心武是一種補構,就是對小說中沒有描寫出來的部分予以補充。我重點想說的是劉心武先生由此出發,開始研究醫生給秦可卿開的那個藥方,於是他也進入了索隱派,從藥方中索出來哪一味藥是什麼意思。就是說雖然近幾十年來索隱派在中國大陸常被譏嘲,但仍然有新人如劉心武進入了索隱狀態,他的說法一出來就引起許多批評。我看索隱派的東西覺得非常有趣,怎麼會有這樣的解釋?解釋得簡直可愛極了。如寶玉就是「玉璽」,寶玉吃胭脂,胭脂就是「印油」。既覺得它匪夷所思,又覺得它是人類心智想像力的一個勝利。

  不同的參照系

  有幾個大人物是貶低《紅樓夢》的,一個是胡適先生,這不牽涉對胡適先生的整體評價。在給高陽的信裡他批評《紅樓夢》中沒有新的觀念,說只須看看它對寶玉「銜玉而生」的敘述,就能得知它的觀念沒有什麼了不起。另外,他說曹雪芹沒有受過很好的訓練。看了這兩條使我感到偉大之如胡適,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我想這與他處於五四時代,沉浸在一種啟蒙主義的熱情中有關。他希望能看到體現民主主義和科學主義的文學作品,能夠找到受過正規學術訓練的作家。這在中國的文學史上實在是太困難了。「銜玉而生」是《紅樓夢》裡一個關鍵的情節,是不可或缺的。你只能從婦產科學的角度說這是胡說八道。你如果願意用病理學、生理學、醫學的觀點研究《紅樓夢》,也是完全可以的,但你不能用這個方法進行價值判斷。不能說符合我這門學問的就是有價值的,不符合我這門學問的就是無價值的。科學的方法是為了認知判斷,不是為了進行價值判斷。至於說曹雪芹沒有受過很好的訓練,缺乏很好的學養,這也是一個驚人的論斷。培養一個作家與培養一個博士是兩路功夫,如果曹雪芹懂許多哲學原理、文藝學原理和風格流派的話,肯定就沒有《紅樓夢》了,或沒有現在這個樣子的《紅樓夢》了。胡適還說《紅樓夢》沒有認真遵守自然主義的原則,而不遵守任何主義的規則正是《紅樓夢》的大氣和優越性。
  還有一個不喜歡《紅樓夢》的人是謝冰心,我不知道在這裡這樣說是否會讓謝老不高興。她幾次跟我當面說她最不喜歡《紅樓夢》了。她小時候穿男裝,她喜歡《水滸》,喜歡《三國演義》,喜歡鬥爭。雖然冰心後來是一個淑女的形象,是一個很雅致的形象,但她小時候深受愛國主義熱潮的衝擊和影響。她的上一輩是參加了中日甲午戰爭的,結局十分悲慘,所以她致力於鬥爭,致力於救國救亡。這種心情使她對《紅樓夢》不感興趣。由於不同的處境、不同的經歷以及不同的參照系而產生對《紅樓夢》不同的看法,也是值得正視的一種歷史現象。

  誤讀的誘惑

  《紅樓夢》的一個最大誘惑是人們不懈地追尋文本之外、之後的那個更加神秘的世界,這幾乎是不可抗拒的。這是《紅樓夢》的成就所致,就像一個偉人一樣,越偉大越容易被人誤解,而一個普通的人就沒有這樣的麻煩。《紅樓夢》的信息太豐富,留下的空白又太多,它誘使人們去尋找《紅樓夢》之外的《紅樓夢》,尋找出來的常常不倫不類,有的也蠻有意思。這不是科學,不能用科學主義來要求,它是一種對《紅樓夢》的誤讀,誤讀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創造性的誤讀,一種是由於無知,由於力所不及的水準線下的誤讀。創造性的誤讀在文化史上產生積極意義的例子是很多的。
  索隱派的魅力在什麼地方呢?在於它用一個系統說明一個表面上看起來毫不相干的另一個系統。比如占卜和星象就是用種種圖像和天文來說明人事。到現在為止我們並沒有發現天文與人事有必然的聯繫,但我們也得不到一個證明,說天文現象與人事絕無聯繫。認為天文與人事有聯繫的大有人在,這種魅力是無法消除的。中醫用陰陽五行說解釋人體的生理和病理的種種狀況,也是無法證實和難於證偽的。它是一種猜測,帶有心智遊戲的性質,又比遊戲高出那麼一點。我的另一位朋友張賢亮說人類不但有通感,而且有通知。萬物有同理,你如果研究天文學研究得很好,會有助於你研究人事。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說電腦,它本來解決的是數學問題,但現在它可以用數頻的方法顯示形象、色彩和聲音。所以,一方面我們覺得索隱派很可笑,一方面又覺得它能從文字符號當中探尋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意思來是可以允許的。只有一種情況很可怕,就是用索隱的方法入人於罪,當然曹雪芹現在沒有這個危險了。起碼從幽默的角度來說,也應給索隱派一席之地。
  有時誤讀可以點鐵成金,比如對《大紅燈籠高高掛》這部電影的評價很不一樣,有幾個學人喜歡得不得了,認為它是一個政治電影,並撰文從這個電影分析中國的姨娘文化和姨娘心理。這種分析也讓人觸目驚心——求寵、效忠、污染、嫉妒、惡性競爭等等。我覺得這是一種誤讀,蘇童、張藝謀未必想得那麼複雜,但這種誤讀有點鐵成金之效。還有一種誤讀可以點金成鐵,又使你無法反駁。有人認為「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是一個詩謎,謎底是「霜花」。這個解釋無懈可擊,卻讓你十分沮喪,因為原有的詩意全讓他解釋沒了。
  有人認為《紅樓夢》是寫宇宙和地球的發生發展史,有人認為它是反清復明之作,我可以明確地說我不相信這樣的論斷,它是對《紅樓夢》的一種誤讀。但是,這種誤讀如果能夠自圓其說,在他的那塊天地裡能講出一些道理來,也不失為一種歪打正著的收穫、一種心智的閃光和勞動的結晶。
  小說就像人生一樣,它組合的可能性非常之多。所以西方有人搞撲克牌小說,第一頁可以當最後一頁讀,任意打亂頁碼,每次會讀出不同的故事和效果來。這些都不是主流,不是正宗,我也無意搞這些玩藝兒。如果有人對《紅樓夢》進行新的排列組合,甚至搞成一個電子遊戲的軟件,也不妨視為一種心智的擴展。在這種擴展中獲得某些有真正價值的認識是完全可能的。數學、幾何學、天文學最初也是遊戲,這些遊戲擴展了人的心智,最終把它們用到科學上,用到宇宙航行上,取得了偉大的成果。

  與宇宙相通的《紅樓夢》

  幾乎用什麼方法研究《紅樓夢》都行,這是對其他任何文學作品做不到的。當然,不是說這些研究的價值都等同,但也不能說這些不同取向的研究一定勢不兩立。畫了怡紅院的壽宴圖,也不影響他去分析人物的性格。我覺得《紅樓夢》有一種質的優越性,就是它的特殊的原生性,它天然而成,使你慢慢地接受了、相信了它,感到它的那些人物都是活的。它自成一個宇宙,一個世界,既豐富又複雜,既深邃又玄秘,既真實生動又意味無窮。為什麼你對《紅樓夢》怎麼研究都行呢?因為你對宇宙怎麼研究都行,宇宙的特點《紅樓夢》都具備了,它的規律性和非規律性,它的圓滿和缺憾。上帝造出來的世界絕不是完美無缺的,因為它十分博大,這不是上帝之病,而是因為上帝之大。
  對《紅樓夢》的解讀和議論,其實已經遠遠超出了《紅樓夢》的範圍,議論《紅樓夢》就是在議論社會、人生、哲學、科學、各種各樣的理念、宗教,甚至就是在議論政治。這種現象使你感到《紅樓夢》比各式各樣的學說更優越,它有一種耐評性,有一種可誤讀性,當然也是可解讀的。儘管我們的研究已經遠遠超出了《紅樓夢》文本的範圍,但仍然感到它是發掘不完的,我們不能不對它表示驚歎。正如馮其庸先生所說:「大哉《紅樓夢》,再評一千年。」我還要說,曹雪芹和《紅樓夢》永遠與我們同在。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1)

  評「紅」、講「紅」、考證「紅」、藉題發揮「紅」者多矣。自稱「誤讀」的只此一家。
  而且「誤讀者」是一位年輕的女作家,是網上的著名寫手,有網上的筆名「忽如遠行客」與「爾林免」(不知何意)為標記。作者當編輯也寫小說。我曾有緣閱讀作者的一些散文,寫得聰慧精細,潔淨空靈,但仍屬於白領小資乃至小女人寫作一類——對不起。
  這樣,她對「紅樓」的「誤讀」使我頗感驚喜。她的新作《誤讀紅樓》一書頗有大氣,不拘一格,振聾發聵,言前人所未言,堪稱啟人心智,動人心魂。
  例如對於小說的前十六回,閆紅即忽如遠行客寫道:
  這十六回與後面的風格迥異,它主題突出,內容駁雜……最過分的是第八回,先在回目上打個廣告,說「送宮花賈璉戲熙鳳」,明顯地吊人胃口,誰知只旁敲側擊地描寫了一陣笑聲了事,極有為了吸引眼球不惜做虛假廣告之嫌。這些手段,使得小說高潮迭起,賣點多多……遠沒有後面章節的從容、舒緩與自信,沒有那種妙手偶得的空靈詩意,它寫得太緊張,太像小說了,我覺得這暴露了長篇作者開始時的不自信。
  我的天,這是評曹雪芹嗎?真是少年筆墨,敢想敢掄!然而細想,她說得有理,慧眼識英豪,慧眼也容易識過程乃至疏漏,智者的一失與愚者的一得,都不應該逃脫敏銳的閱讀的眼睛。這也是評「紅」上的頭一次吃螃蟹的記錄。
  底下說得就更內行,畢竟是寫過小說的人呀。
  不是每一個作家提筆時都知道要寫什麼,許多細節人物已堆積在他心中,他要為這些東西找到一個靈魂……在這之前,你先要上路,要在茫然的搜尋中,漸漸鎖定你的目標。(著重號是王蒙加的。)
  信哉斯言!天地良心!你不能小看這個寫網上文字的年輕人,她的誤讀實際上是活讀,就是用自己的經驗、性情、信息、聰明來補充閱讀的所獲,用活生生的生活來解讀作品;同時以作品解讀自己的人生。她是從作品中發現人生,從人生中發現文學,從人生,從生活出發,以全部積累和靈性接受作品,闡釋作品,想像作品,體悟作品與感動作品。
  文學閱讀本來就是讀者主體與作者主體的碰撞、互補、互相激活的過程。作品是主導的。作者對作品是既主導又可能處於自在的狀態,即並不能完全自覺地掌握清晰。讀者太主觀會造成讀誤,讀者太沒有主體性了,會造成讀而甚隔,讀而如未讀,呆讀死讀,把一本好書好模好樣地糟蹋掉。
  敢稱誤讀,把自己放進去讀,有點膽子和自信了,讀出點自己的玩藝來了。
  她又說:
  隨著筆觸的逐漸深入,越來越多深沉的感情、綿密的記憶翻湧出來,單一的主題不能承載他要傾訴的全部……不再嘗試把他心靈的海洋收束到一個瓶子裡……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掄圓了寫,情感的潮水席捲過來,淹沒所有脆弱的主題。
  閆紅描寫的是怎樣一種小說寫作上的酣暢狀態!得其三昧矣!這是創作論。曹公雖然偉大,他的創作也是可論的。
  我們再來看看她怎樣分析,不,是感受史湘雲這個人物,感受聚訟紛紜的「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還有寶黛愛情及寶釵的特殊地位與命運吧。她提到湘雲的出場:
  湘雲出場……
  接著黛玉和寶玉鬧起了小脾氣,寶玉打疊起千百種溫存賠罪……卻把個湘雲撇到一邊,關於她的身世背景,一字未提……
  黛玉出場則有很多前期鋪墊,進了榮國府,更細細描畫……寶黛初相見,那種恍若前緣的似曾相識,且喜且驚的不可思議,該是曹公的親身體驗吧,歷經漫漫時光,滄海桑田,人去樓空,忽而想起,依然清晰至此,五臟六腑都會重溫那最初的悸動。
  瞧,此人把「紅」對於寶黛相見的描寫轉述得如此青春和時尚,幾乎與最好的流行歌詞相通。我們可以唱:
  恍若前緣/恍若前生/歷經漫漫時光/歷經潮落潮生
  且驚且喜/且喜且驚/曾在哪裡見過/曾在哪裡留蹤
  樓空人去/人去樓空/模糊又似清晰/歡喜卻是朦朧
  舊夢重溫/重溫舊夢/面對滄海桑田/分明悸然心動
  不行,王蒙老矣,如果是閆紅自己寫,一定更地道,更青春也更時尚。
  按:《紅樓夢》本來就是青春小說,愛情小說,也是滄桑小說,政治小說,文化小說。
  對於《紅樓夢》老人戀其滄桑感,少年戀其青春氣息,通人解其人情練達,世事洞明。固然,自戀者撒嬌者不希望把「紅」說得那麼老到。
  接下來,有對於寶湘關係的一語中的的分析:
  為何出場如此草率?難不成是曹公的疏忽……曹公特意要製造這麼一種感覺:湘雲從來不是讓寶玉格外留心的女孩……他從不曾檢索記憶,查找她出現的最初。
  ……惟獨對於湘雲的婚事,寶玉無動於衷,大約上面幾位在他眼裡都是「女子」,湘雲在他眼裡卻是個「孩子」,訂婚云云,聽上去像一個玩笑……
  還有:
  同樣是「雪白的膀子」,長在寶釵身上,寶玉就想摸一下……湘雲一樣有「雪白的膀子」,睡覺的時候擱在被子外面,大概算紅樓女兒裡將身體暴露得最充分的了,寶玉卻絲毫不感到性的刺激,只歎她睡覺也不老實,很有兄長之風。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2)

  解得細,有女性特點,體貼入微是也。
  下面果然出現了流行歌詞:
  ……這時的寶玉與湘雲,如歌裡唱的那樣: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年少不更事的我……他與她都有太多的選擇空間,人生如兩條平行線,共同伸向遠方,切近而永不相交。
  閆紅又設想,寶玉與湘雲的關係應有大的過程、變遷,她聯繫張賢亮的《綠化樹》裡的人物終於認識到了吃飽了不餓是一個真理來想像賈寶玉,她說:
  趟過苦難的河流,太多的想法都被顛覆了……
  林妹妹死了,賈家敗了,兩個相距應該不遠,寶玉沒有遵守諾言,因為這時,他發現自己不能做一個職業情種。
  ……寶玉所能做的,只是想方設法活下去……
  這種情況下,和寶釵結合就成了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寶玉失去了黛玉,又失去了寶釵,而湘雲寡居,同命相憐,加上相互依賴,足以成就一樁婚姻,艱難歲月裡,寶玉無法再把愛情當作一宗哲學來做……
  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的結尾說道:他們在苦熬。每次看到這句話,都不由心驚,人生本來就是受苦,冷暖交織,順逆更替,只能享受而不能承受的生命多麼單薄脆弱,無論怎樣的經歷,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愛生命者,當以同樣的胸懷來擁抱。
  面對苦熬,湘雲是最適合的那個夥伴……
  驀然回首見湘雲,見到的,還有那種啼笑皆非的荒誕感,你不知道老天為你安排些什麼,就像阿甘母親說的那句話,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打開包裝你才發現那味道總是出人意表。
  這些設想,對於我這個讀者來說,是有一些「想像過度」(如法律上所講「防衛過度」)了,但仍然是一個有趣的思路。正如書中閆氏的對於後四十回的設想,極為別緻,當然比高顎續書更生活化——閆紅喜愛的是「紅」的生命一樣的自然、悲慼、難解難分。同樣,這樣的設想,只能弄出閆氏後四十回,不是高本,也不會是曹的原裝原味。
  讀《紅樓夢》如讀山川日月、星空海洋,也如讀悲歡離合,恩怨情仇,發現與重組的可能性永無窮盡。
  這樣,對於古老的《紅樓夢》,今天的青年完全有可能進行青春化與時尚化的閱讀。「時尚」不完全是一個好詞兒,但也絕無先驗的貶意。同樣一個時尚之中,有輕浮也有前瞻,有做秀也有創造,有淺薄也有豁然的明朗。正像古典的守衛裡同樣有深沉和誠懇,也不排除有裝腔作勢的矯情與囉嗦,還有一種酸腐氣。生命不會過時,情感永遠鮮活,文化與規則, 術語與例證,或有嬗變,但《紅樓夢》對於先鋒們,永遠先鋒,對於時尚者,永有時尚,對於少女,永遠少女,對於憂患老人,永遠地老天荒。
  所以閆紅分析尤三姐的時候能夠拉扯到木子美。在分析秦可卿與賈珍之戀的時候能夠想到愛情的不可能或缺的慾望方面,乃有相對寬容的同情和理解。她給可卿一個「神秘嫵媚」的定性,應屬無誤。她有時把賈府說成一個公司,把賈母說成董事長,把小紅和賈芸說成 「職場精英」。從她的參照系統,你可以知道年輕一代文人的知識結構與信息儲備,她們可以有他們的讀解《紅樓夢》的方法,以及趣味。
  你有點拿她沒法辦,她說了是誤讀。但誤讀可能是搞笑,可能是戲說,也可以出創意,出電光石火,出長年不遇的一現曇花。有的誤讀可能比習以為常的正讀更接近正確。誤讀者如果不俗,如果有智有情,有才華也有想像力透視力,也許誤讀是一個美麗的契機,是一個智慧的操練,是一個夢境的預演,是在嘗試開闢新的精神空間。
  最少是修築一個橋樑,用更年輕的語言說事,令更年輕的人愛上傳統,愛上古典,愛上《紅樓夢》。
  順便說,我很喜歡閆紅的語言,舒服,乾淨,恰到好處。
  我們更應該讚美的是曹雪芹,談論《紅樓夢》的人有福了,這書提供了近於無所不包的話題和機遇。閆紅能從中讀出的遠遠不僅是青春和時尚。比如閆紅說薛寶釵,就「山中高士晶瑩雪」這個判詞,論起高士來,她說:
  見好就收,點到為止,寶釵從來沒有得意洋洋……這種姿態,雖不是欲擒故縱,卻無意中增加了她的份量。相形之下,黛玉就顯得過於要強,用力太過,不似寶釵那般優裕從容。
  當年謝安盤桓東山,也是一點也沒耽誤他推銷自己,不然怎會有「謝安不出,將如蒼生何」的說法,所謂的退隱不過是退一步進兩步,炒作也分熱炒和冷炒兩種。
  寶釵的志向,其實是不明確的,就像謝安逍遙東山,諸葛亮草堂高臥,並不曾琢磨著要奔著怎樣一個官銜。他們志向遠大,大到空茫,不復是一官半職,當然更不是皇帝老兒的江山,而是必要成就一番事業的抱負。《詩經》裡謝安最喜歡的一句是:銙謨定命,遠猶辰告,意思是:把宏偉的規劃審查制定,把遠大的謀略宣告於眾。他認為這裡面有一種雅人深致,他不是尋常俗吏,所追求的不是高官厚祿,正是這樣一種雅人深致。
  但另一方面,造化弄人,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苦苦追求可能會適得其反,苦心經營也許是弄巧成拙,所以他們不把目標定死,只要方向不錯,可以隨機應變。他們積極爭取的,只是做一個有準備的人,使突如其來的機遇變成花環,一絲不錯地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3)

  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鉤,這是行為藝術,他擺出等待的姿態,卻不做過於積極的爭取,手持魚竿立於江岸,他知道命運神秘莫測,他只靜靜地等待著,命運將要透給他的一點信息。
  還了得嗎?閆紅居然能說出一套高妙的入世入仕寶鑒箴言!現在的年輕人照樣能成精!但閆紅又說得刻薄了,說下大天來,謝安也罷,姜子牙也罷,寶釵也罷,境界與小紅賈芸(被《誤讀》一書稱為職場精英的人)大有不同。用我的習慣用語,他們是有所不為的。有所不為的是好人,無所不為的小紅與賈芸則不是好人,是壞人。寫劉備仁而近偽,寫諸葛智而近妖,人們有時候太仰視了,自己給自己造神,人有時候又確實理解不了比自己高三尺三的境界,也許最多理解到二尺二高,見了三尺三更不要說一丈二了,反而起火,叫做以權謀之尺度境界之腹。
  作者對賈雨村的想像也極風格,似是深諳世事。她說:
  目睹著賈雨村從清寒的布衣才子,學而優則仕……徹底失去本色,只覺得順理成章。才子不是君子,有的是聰明而非智慧,他的思想框架如同平行四邊形,容易變形,容易妥協,容易為自己找到借口,不但可以無恥,還可以享受自己的無恥。
  只是,我常想像,賈雨村是否也會在某一個潔淨的月夜,試著尋找一條回到從前的路,隔著蒼茫時光,隔著慾望的灰網,望向廟裡的多情少年,是否會有一絲惆悵,冰裂紋一般,從那顆藏污納垢的心靈中炸開,文人的舊習,就像還沒進化完的尾巴骨,在官袍下面,隱隱地作痛,他於是搖搖頭,自嘲地笑了。
  我想告訴閆紅的是,文人是文人,也有三六九等,也有各種劣根性,把官場與文人絕對對立起來的依據可能是少不更事的一廂情願與自說自話。
  作者敢說話,既能女性地體貼地談情說情,也能老到地辛辣地解剖人情事理。對於曹雪芹,對於各派紅學大家前輩,她都平視,都敢掄招。當也有說得不夠謙恭之處,乃至她說得露了怯,說明她對「紅」是知其一二,而不明其三四五六七。「紅」是小說,也是文獻,對紅的研究是文學也是歷史,更是文化。「紅」是立體的,全息的,不能看到一面就不顧乃至拋棄另一面。談紅正如談文學,談政治,忌瞎子摸象。我許多年前就愛說,王麻子賣刀,自賣自誇是可以理解的,搞成「王麻子剪刀,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是不可以的。同樣,我喜讀閆紅的誤讀,不等於我不喜愛各種正讀、(考)證讀、深讀、探讀。大矣哉,紅樓夢!


  佔領你的一生

  佔領你的一生

  我愛讀《紅樓夢》。《紅樓夢》是一本最經得住讀,經得住分析,經得住折騰的書。
  《紅樓夢》是經驗的結晶。人生經驗,社會經驗,感情經驗,政治經驗,藝術經驗,無所不備。《紅樓夢》就是人生。《紅樓夢》幫助你體驗人生。讀一部《紅樓夢》,等於活了一次,至少是活了二十年。
  讀《紅樓夢》,就是與《紅樓夢》作者的一次對話,一次「經驗交流」。以自己的經驗去理解《紅樓夢》的經驗,以《紅樓夢》的經驗去驗證、補充啟迪自己的經驗。你的經驗,你的人生便無比地豐富了,鮮活了。
  《紅樓夢》又是一部充滿想像的書。它留下了太多的思想、奇想、遐想、謎語、神話,還來不及好好推理,因此需要你的智慧的信息……它使你猜測,使你迷惑,使你入魔,使你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於是你覺悟了:原來世界不止一個,原來你有那麼多種有待探索和發現的世界。
  讀完《紅樓夢》,你能和沒有讀它以前一樣麼?
  《紅樓夢》是一部令人解脫的書。萬事都經歷了,便只有大憐憫大淡漠大歡喜大虛空。便只有無。所有的有都像是譫妄直至欺騙,而只有無最實在。便不再有或不再那麼計較那些渺小的紅塵瑣事。便活得稍稍瀟灑了——當然也是悲涼了些。
  讀過《紅樓夢》以後,你當懂得瀟灑裡自有悲涼,悲涼裡自有瀟灑的道理。
  《紅樓夢》是一部執著的書。它使你覺得世界上本來還是有一些讓人值得為之生為之死為之哭為之笑為之發瘋的事情。它使你覺得,活一遭還是值得的。所以,死也是可以死得值得的。為了活而死是值得的。一百樣消極的情緒也掩蓋不下去人生的無窮滋味!
  這樣,讀一次《紅樓構》,又等於讓你年輕了二十年。
  《紅樓夢》令你歎息。《紅樓夢》令你惆悵。《紅樓夢》令你聰明。《紅樓夢》令你迷惑。《紅樓夢》令你心碎。《紅樓夢》令你覺得漢語漢字真是無與倫比。《紅樓夢》使你覺得神秘,覺得冥冥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偉大。
  你會覺得:不可能是任何個人寫出了《紅樓夢》。《紅樓夢》裡的人物都已經成了精。《紅樓夢》裡的事情已經都成了命。他們已經走入了你的生活,你甚至於無法驅逐他們。
  是那冥冥中的偉大寫了《紅樓夢》。假曹雪芹之手寫出了它,又假那麼多人的眼睛包括王蒙的眼睛從中看出了一些什麼,得到了一些什麼。
  《紅樓夢》是一部文化的書。它似乎已經把漢語漢字漢文學的可能性用盡了,把我們的文化寫完了。
  《紅樓夢》是一部百科全書,而且不僅是封建社會的。幾乎是,你的一切經歷經驗喜怒哀樂都能從《紅樓夢》裡找到參照,找到解釋,找到依托,也找到心心相印的共振。
  《紅樓夢》又是一個智力與情感、推理與感性、焦躁與寧安的交換交叉作用場。你有沒有唱完沒有唱起來的戲麼?你有還需要操練和發揮的智力精力和情感麼?你有需要賣弄或者奉獻的才華與學識麼?你有還沒有哭完的眼淚麼?請到《紅樓夢》,這方來!來多少個這裡都容得下!
  尤其是,《紅樓夢》其實什麼也沒有告訴你。你永遠為之爭論,為之痛苦,你說不明白,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那樣,是他而不是她。你更弄不明白,究竟是誰比誰好一些或者不好一些誰比誰可愛一些或者不可愛一些究竟哪一段更真實一些還是哪一段更假語村言……
  再加上「紅學」,你和《紅樓夢》較勁吧,你永遠不可能征服它,它卻強大得可以佔領你的一生。
  《紅樓夢》永遠是一部剛剛出版的新書。
  讀《紅樓夢》是一次勇敢的精神探求。在那個世界裡,你將聽到什麼、得到什麼呢?
  在一次又一次探求中,我寫下了一些與曹雪芹,與寶玉、黛玉,與賈政、王夫人……的對話與辯論。評點,真是一個好主意。與《紅樓夢》朝夕相處,切磋琢磨,這是緣分,也是福氣,應該感謝出這個主意的漓江出版社與聶震寧先生。
  也應該謝謝你,讀者,你也進入到這個緣分和福氣裡來了,你也在夢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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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話說紅樓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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