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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以信代序

    以信代序    
    壽昌兄:    
    我來N海岸快半個月了。初來時是很好的晴天,後來便每天下雨,一直下到今天了。下宿的庭中有一株大梧桐樹,牆外又有一道清溪,更深夜靜,聽聽雨打梧桐聲,溪水潺潺聲,頗能在我的精神上加了些沉靜的綠色,這是可以告慰的。    
    但是我的心境並沒有因此而平靜,我的麻木狀態也並沒有因此而稍減,目前所能告訴你的也不是什麼好消息,你假使是同情我的呢,或者會替我抱悲觀。    
    我在奉天時,就想回上海之後把我近來的情形和你談談,到了上海,你是那麼忙,我又是那麼懶,住了一個月,也竟沒有談過什麼話——怪來怪去也只能怪我自己,去年和你同住得那麼久,也並沒有談些什麼話,我這種不喜歡說話的脾氣終是自己覺得最不痛快的。    
    從前的事都是已經過去的了!自從去年發秋風的時候起,我的精神就一天一天消沉下去,委頓在不可名狀的疲倦當中。雖則在新少年公司的和暖的冬日底下,以及許多朋友聚談時還有些能夠振作起來的樣子,其實已經很委靡的了!春初到了奉天,在黃沙白雪的地方過了些日子,我的精神更一日一日地沉,也不知道是吹了塞外的罡風呢,還是中了酒的毒,我的神經就趁此紛亂,晚上做些噩夢,白天疲軟不堪。頭腦中如藏著一團亂絲,心裡面像埋著一塊冰塊,因此鬧了兩次怪病,身體更受了些傷。等到回上海來,表面上看我還像個人,實則已變成了塊化石了!你不曉得,當我從「南國」的大門口進來,你們大家給我以一片歡呼,我聽了之後實在很不好過呢。    
    從奉天到上海來,我還想打起精神幫你們的忙,實現我們從前計劃的事業,不料一到上海,被炎炎的毒日蒸了幾天,我的稍稍鼓起的興致,又如一堆紙灰,化為微塵而四散,看到什麼東西都嫌麻煩,極細小的事情也可以叫我冒火,於是我又想逃避,就動了到日本來的念頭。    
    我到日本來,自以為想讀書,其實只好算養病。一個人的精神渙散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讀得下什麼書?為今之計,養病比讀書還要要緊,一切的事只好等精神恢復起來之後再說。所以你勸我說「到N海岸不如到下市,N海岸是沒得味的。」實在還不知道我的苦處。我現在是講不到什麼味不味,就是再有味的事物也看來很淡漠而無味的,味之一字只好等精神恢復時再說吧。然而我的精神能不能夠恢復,也還是不得而知。    
    在「南國」時,大家東倒西橫,還不覺得我怎樣委靡,來到日本,和這島國的人民比較,相形之下,我就明明白白是個病夫了。在街上走路,大家都要朝著我看看,大概是見我的面孔這麼黃,步伐這麼慢,都在那裡奇怪。我想到這裡就異常痛心,異常氣餒,有些時候更灰了一半心。    
    N海岸的風景不算壞,既有青山,又有綠水,可以吸到水上的清風。可以聽見山間的鳴瀑,但是這些東西都好像和我隔了一層薄膜,感不到什麼好處來。所謂好圖畫,好音樂,終究為有好精神的人而存在,精神殘缺者是享受不到的,我現在正是個精神殘缺的人,任是再美麗的東西也引不起我的心的共鳴,又何從去享受這些快樂?唉!這種苦處是沒有方法告訴第二個人的!總之我是飄搖終日,無所適從,一天到晚恍恍忽忽過著漫無目的的日子,又好像悶在一隻暗鐵箱中喘氣,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心板上起了些什麼紋路?或者竟成了一塊光板也未可知。即如那天你送我們到碼頭上,照理而論,我就是再懶得說話,當那別離之頃,也應該稍稍有一些感情,和你說一二句話;可是我和你握了一握手之後,竟糊糊塗塗走到艙裡去了。等到S君提起你,我才覺得似乎少做了一件事,但是再出來看你的時候,你已經老早走了。這一類的地方,我想你或者會奇怪我的態度有點改常,那麼就這一點改常之處,你便可以推想出我的心狀來了。    
    我們現在預備搬家,搬到山背後的一座小屋裡去。那地方離街道又遠了一些,立在廊上可以望見海港,庭園中又有些鮮花,是帶著些寺廟氣的清靜地方,無論養病,無論看書,都是很適宜的,然而寂寞是免不掉的了。這異國的寂寞,對於我好也不得而知,對於我壞也不得而知,假使我的來日還不很短,那麼我的生活或者還有所轉機。    
    這信是勉力寫起來的,照我的精神實在寫不出東西。現在已經覺得很疲倦了。槐秋、夢鶴諸兄處,本來也想寫信給他們,但是也只好等明後天了,請你代我問候他們。還有伯母,還有天真爛漫的海瀾,都替我問候。祝你康健。    
    弟鼎洛 九月十二日      
    


男友男友(1)

    他這次脫離FN學校的緣故,別人只知道學生不滿意他的無責任心,但是他自己確知道許多的原因都算不得什麼,最重要的是因為自己和一個學生要好的關係,因此才使五百多個學生竟有四百個反對他。    
    他以為這件事也本來極平常,而他們竟把來做了他最大的罪狀,所以他很有些好笑而不平,因這道理,他也不瞞人家,就把這件事來公開了。    
    FN學校是W省首屈一指的學校,一般人常指為W省文化的中心的,正在眾山拱抱的C城的南門外,背山面水,地處高崗。學生從四下裡爬山過嶺而來,離開黃土泥磚的山村,一旦能被養活在這半中半西的巍然大廈中,個個都自滿已享盡了都會的文明了,而他剛從比那裡更繁華的家鄉跑到那裡,卻看得那些東西都是頹壁敗垣,荒蕪滿目,那些學生又個個豹頭環眼,龜背牛腰,還自岸然自傲,比起他家鄉的小朋友,以及自己少小時的風度,無端使他暗中總含了一些敵意,關於周圍的感覺上,日子越久,越使他難堪,越不痛快。    
    不過因為這一層道理,反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偏偏要在那泥沙中間淘一些金子出來,看看那裡面究竟會不會有比較美好些的一個,就不論上課退課,在學校裡在街道上,冷眼觀察起來,一個一個從他們的姿勢上,身材的比較上,皮膚的色澤上,眉目部位上,面部表情上,仔細地審判起來。    
    這是無疑的,任是一樣極不出奇的東西,只要你加以注意,就會發現了奇趣,最後那一粒金子的光竟閃了出來,被他發現了一個清俊的C君了。於是他把這日來的成績,這得來的一點光榮,時時和幾個投機的同事講,如一個獵人獲得一個重大的野物回來,要使別人增加他自己的快活。    
    本來一班青年教員們,關起房門來的時候,他們的放縱有時比學生還要厲害,在教育上直著喉嚨喊了一天下來,正要找一些消磨黃昏的娛樂,對於這種批評年輕學生的美醜的事也是勢所必然的。其中有位名義上擔任訓育主任的,開起正式會議來貢獻意見最多的,學生犯了過錯就要叫到房裡去恩威並用地勸誡的教育教員T先生在平常沒有人的時候,最是風流自賞,聽到了這一宗最近的他的新發現,格外地深表同情,並且把自己從前在K地時的經驗告訴大家,並且把那K地方的小弟弟的來信的意思告訴大家,似乎是表明自己有這樣例外的福分,又一旁鼓勵他說:既是這樣用心,如果真的合意,就不妨結識一下,也是一時的韻事。這一來教員中竟有好幾個知道了這個人了。幸運的C君,就成了一班教員的注意物,可愛的小學生,他的身上時時有風流教員們的憐愛的目光追隨著。而他呢,自從聽了T先生一番經驗之談後,越發加增了些趣味,越發在C君身上添幾分嬌愛。    
    有一次是殘冬的晚上,院子的一角上灑著幾點寒星,屋縫裡還薄薄結起一層凍雪,夜寒逼得他不能在房中做事,正無聊地在迴廊上低低哼著些京調。隔壁Y先生聽見了他的聲音,隔著門喊他進去烤火——Y是他的同鄉,常常用倒像不像的W地方話語和他說話的。他聽了這聲音,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哦!念念不忘的C君也正坐在火盆旁邊哩!——於是他們這一件事就從此起頭了。    
    那時他心裡竟好生跳動,如恭臨盛會一樣,好好的拖一張凳子到C君身邊,坐了下去。當時除開Y先生,C君和他自己外,還有兩個在他們認為感情很好的學生在一起。大家正在談些笑話,都笑得彎腰曲背。他本來關於笑話方面的材料很多,如今添了一個他,那團體裡自然更不愁枯燥了。    
    從他平日對於C君的觀察所及,實在是C君笑的時候最動人,在這一次能夠充分領略C君動人的笑臉中,他自信得了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就盡量地搜腸刮肚起來。    
    但是C君笑起來,總不肯把面孔給人看,總處女害羞似的低倒了頭。當著一個學生在教員面前這樣笑,自然總想檢束幾分,要忍住笑。C君右手的一個食指就一直銜在嘴裡,並且扭著腰,靠在檯子上。這種姿態更動人,他越不肯放鬆,就格外找些好笑的材料來兜引大家,後來果然成了功,C君忍不住了,喘吁吁地喊著「要笑死我了」,就笑得全身震動起來。    
    這嫵媚的笑呀!不能使他矜持了,他把全盤的愛慕交給一隻左手,叫這左手輕輕地到C君的背皮上拍了一下,又用極溫存的聲音說道:    
    「C!C!不要笑了吧」。    
    這聲音的末尾,C君就忍住了笑。他的膽子因此也大了一點,而還怕那一種舉動尚不足以使C君瞭解自己對於「他」的愛惜,在C君漠然的狀態上也還未能滿足自己的希望。過了一會,那迫切的心情又逼著他再做一次嘗試:他的左手又輕輕壓到C君一條屈著的右腿上,顯得十分關心地問道:    
    「穿的棉褲?冷不冷?」    
    「棉褲——不冷。」    
    十七八歲的C君早已懂了人事,當著幾個人有位教員這樣溫存地關切,他應該知道這裡頭的用意,瞭解這一點深情。他回答那句話的時候,顯見得是非常感動著的,並且那躲在黑影裡的眼睛,也含著許多的悅意朝他斜過來,更顯然在那裡補那句話之不足,他的眼睛是在說:「謝謝你!我已經知道了……」    
    那樣的神情中,另外兩個學生似乎並不覺察,在他只看出他們對於C君微微露出一點詫異與嫉妒,而他的同鄉Y先生早就看透了他們從中作弊的行為,忍不住要笑,又故意要作弄他,就說:「不要烤火了,大家睡覺吧,」一棒就把他們打開了!    
    又過了一天,是個同樣的晚上,他剛從外面要走進房間去,房門卻是裡面閂好了。這從來未有的奇事使他生了種種幻想,輕輕地在房門上叩了幾下。    
    哦!裡面給他開門的正是念念不忘的C君!C君竟私自進了他的房門,並且把他的房門也掩了起來,這簡直是一件應該隱秘而周密不可以被人家知道的事呀!他看C君比往時更帶了幾分羞澀,他心裡震動得說不出話來,只照著C君的意思把門又關了起來,拿了一本書倒在床上。    
    「自修室裡鬧得人要死,所以我到你房裡做事。」C君很不安而悄悄地說,一邊似乎要把東西搬出去了。    
    「不要緊的,你儘管來,橫豎我晚上沒有什麼事做,要看書的時候我在這裡看也很好的」。他惟恐C君要出去,趕緊從床上坐起來安慰「他」。    
    他照例每晚總要吃一點小點心的,今天那點心更是用得著的一宗重要禮物,他不等那老時光到,就去叫了兩碗麵來,「吃呀不要客氣,」逼著C君畏畏縮縮地吃了下去。他又看見了C君的可愛的小嘴巴和柔綿的小手,還有潔白的牙齒!當時C君似乎很難為情,一邊似笑非笑的吃著面——這禮物!一面不放心那掩著的門,生怕有別的同學走了進來。但是C君越是想要避開他那在「他」身上尋覓什麼東西似的目光,反而不約而同地四隻眼睛時時要互相傳遞一下。C君是害羞得忍不住要笑了,而他於是乎覺得C君是十全十美好看不過的了——自C君頭上黑而松的頭髮下來一直到潔白的襪子,無一樣不合你的意——C君身上任何一樣東西也在那裡脈脈含情地牽引他了,他已經完全被迷住了!    
    從此以後,他的一顆心已經被C君吸引住了,一刻不見C君,心裡就不樂意,除開不得已而上課,終日不辭勞悴地四下裡追蹤C君的影子。C君的宿舍就在他的樓下,開出門來可以望見C君的宿舍門,所以他稍得閒空就在門口扶著欄杆朝底下望,而C君也是同樣的;等他望著時,C君也早已站在那裡了,看見了他總是笑一笑,就笑得他心頭燃燒起來。    
    FN學校學生的頭腦比別的學校新得多,所以出奇的事也常常有,他深知這種情形,不得不含著隱衷以防不時之虞。他看有個學生和C君一起走著,總以為那可恨的學生要把C君從他手裡劫奪去了;有個學生和C君談著時,總以為那討嫌的學生也在那裡誘惑C君了。因此,他又想干涉C君的自由,而竟是替他保鏢了。    
    有一次他各處找不到C君,後來才知道在場上打球,他也就插身其間同他們打起球來。許多學生看見他忽然如此降格而來,又是那副七上八下的神氣,大家都笑起來,然而你們哪裡知道他的苦衷呢!    
    忽然C悄悄對他說起來:    
    「出去玩玩吧……」    
    這句話何等動聽!但是為著要掩眾人耳目,並不答應,只做一個暗示,先走了出去。後來C君也來了。    
    「去畫畫吧。」    
    C君說。C君的意思不是要畫畫,不過覺得剛才說的「出去玩玩」似乎對著教員很不順口。    
    「多叫兩個人好不好?」    
    他說這句話也不是他願意說的,不過他的怯弱性偶然逼他說出來。    
    「人多了我不去,我懶齒得他們。」    
    C君忽然像發了氣。    
    「好,我們兩個去。」    
    這樣他們出來了——也是極秘密的,他在頭裡走,然後C君也跟出來,因為要免人注意的意思。    
    其時太陽已經打斜,他們走著時,躺在地上的兩個影子顯得很長很長的。走盡了一節高低不平的泥土路,上了崎嶇山徑,來到一個平崗上面。那正是平時FN學校裡人散步所必到之處,可以望見C城全景。他們坐下來時,後面一條大江正在閃出白色的天光,沿江的工廠微微吐出黑煙,正如有個美人躺在江干,她的頭髮被和風吹得鬆鬆飛舞一樣。前面是一帶矮小的亂山,飽受一天嬌陽而自變其顏色。他們腳底下是一個清碧的寒潭,碧波上浮著幾對家鴨,來去追游,高興得撲起翅膀來呷呷地亂叫。他們眼睛所注意的就是這些東西,卻彼此覺得無話可說地默然起來。    
    過一會,C君用著一種閒談的樣子而不抬其頭的突然說了一句:    
    「你看要好的男朋友分離了以後,痛苦不痛苦?」    
    這句話顯見得C君的深情了,但是他頗有些怪脾氣的——對於女子也如此——他在別人不睬他的時候很著急,別人來俯就他卻又要故意支吾,——他卻把C君的問題置之淡然,只含含糊糊有氣無力地說道:    
    「怕是的吧?」


男友男友(2)

    他們從平崗上翻過去,越走越遠了。等到回顧FN學校只隱隱約約露出在山頭的時候,已到了一片茅柴蕭蕭的亂墳場裡——這地方自然不吉利,不過取其沒有人來——太陽快要下山,墳上的青草映著夕陽發出眩人的橘色,遠望一疊青山,如輕煙一團埋在晚霞腳下。這時他們才談起來了。    
    C君說得最動聽:「他」把「他」的歷史告訴他,把「他」的家境告訴他,把「他」的性情告訴他,更把「他」從前被女朋友拋棄的哀怨告訴他,更告訴他現在需要一個人來愛「他」,並且需要這個人愛了以後不要再拋棄「他」,非常傷感地把他當作親人一般地訴說「他」的愁苦。    
    他聽了C君那一番誠摯的話,格外惋惜起來,不覺黯然而消魂,幾乎要泫然下淚,因為他自己的情狀正和C君一樣,C君的話句句正打在他破碎不完的心上,他很想立即抱住了C君。但是他不能夠,他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自慰而慰C君的好方法,雖然心裡說著:「C啊!我們以後互愛慰著吧,」但終是說不出口。    
    看看落日已收斂了光芒了,遠遠地晚鐘也在那裡鏘然鳴起來,他們只好安排回去。因為不能同時進學校,在分手時,C君依依不捨地問道:    
    「明天又到哪裡去呢?」    
    他對於C君的印象一天一天的深刻起來,胸中的熱情也一天一天洋溢而不能抑遏。他的靈魂交給了C君,同時好像自己是C君靈魂的保護者。他已忘懷於一切,除開C君一人,已不知世界上之尚有人在,幾乎那日月的光華,眾星的燦爛,也不及C君一閃目的美麗;山川的靈秀,天地的光明,也不及C君一體的調和;他終日如失了心一般,只要C君在旁邊,就覺週身浸在那說不出的醉人的空氣中,去尋覓那一種說不出的醉人的趣味。他不避嫌疑了,不怕學生們灼然的眼睛了。大家都曉得了這件事,他也顧不得許多了。    
    然而同時也有一種苦悶:就是每當C君很柔情的柔枝芍葯似的貼到他肩頭上來時,他心頭就熱烈到要爆發了一般,C君無一處不美麗而無一處不來誘惑他,叫他不得不想把C君擁抱起來在「他」的週身親上幾千幾萬個的吻,但是他每次要想這樣做,卻終於沒有舉手的勇氣,直到C君給他一封信的時候。    
    C君寫的是:    
    我懇求你:    
    我是花叢中失戀的情蝶,    
    唉!我不愛花,    
    我只愛你這飄飄的無花果的綠葉,無花果的綠葉,無花果的綠葉!    
    我是附在安琪兒的羽邊,    
    永遠微笑地在你胸腔裡繞旋,    
    可是我熱情橫溢的心懷,    
    澎不澎漲你的情泉;    
    我是住在愛神的宮中,    
    永遠憩密地向你嘴唇親吻,    
    可是熱情沸騰的甘液,    
    燒不燒燃你的情靈。    
    這是五個星期以前一夜作的。本可以用肉口說給你聽,可是有些女性化的我,未免太害羞了,所以請筆介紹一介紹——    
    就在那晚上,他和C君到戲院裡去看電影,這封信也是在看電影的時候拿出來的。C君寫這封信的原因,因為他白天關了房門睡覺,沒有讓「他」進去,誤會他對於「他」的意思淡薄了。所以C君拿信出來的時候,先笑問道:「以後要不要不睬我了?」又道:「假使以後不睬我,這封信就不給你看。」    
    C君這樣問道,更顯得嬌嗔可愛,他只好賠了幾個不是,才把那信接過來,從頭看了一遍,害得他反而害羞起來了。啊!C君對於他的一往情深,他怎樣去報答「他」而對他說什麼話呢?    
    因為那封信的吸引,他等看完了電影就到一個菜館裡去吃些東西,選一個清淨的房間,叫了幾樣講究的菜和C君兩個清清雅雅地吃。他一邊自己吃,一邊夾兩塊菜送到C君嘴邊去。C君也笑著吃了。    
    後來他在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用鉛筆寫上I love you!三個字送到C君的手裡去。C君一看,緊緊地捏了那張名片伏倒在桌子上,半晌才抬起來。平日在他心裡燃燒著的東西又燃燒起來了,他無論如何忍不住,輕輕地握著C君的手,悄悄地到「他」耳邊去說了一句話。C君聽了就緋紅了雙頰,閉著眼睛搖頭道:「不……」但他也不許「他」不答應了,他把C君的緋紅雙頰牢牢地捧著了!……    
    C城雖是僻處內地,也頗有幾處可以陶情樂意的地方。第一是岳麓山,名聞遐邇,中國旅行指南上也印上它的照片,可以算C城一大名勝。從FN學校出大門不遠——只要橫過一條街——就是湘江,從湘江叫渡過去,就是岳麓山。岳麓山與C城之間,另有一道幾里路的長島橫在水面上,把湘江剖成兩條白練,C城人稱之為水陸洲。這水陸洲上的風景比岳麓山還要清麗,一年四季都有其特色:春天有絢爛的菜花,夏天有郁勃的桑原,秋天有芬芳的橘香,冬天有瀟灑的竹林,近來更有高鼻子在那裡建了幾所別墅,萬綠叢中又有了幾點紅了。所以照我們看來,與其說岳麓山的蒼然古雅,不如說水陸洲的妍美清新,總之岳麓山的名勝,由水陸洲而得名也許有的。    
    氣候由斜峭的殘冬變為嫩寒新春,又慢慢地轉成爛漫的暮春,他們的熱情也隨著這氣候舒展而狂烈,繾綣得像兩下一般牢銜著。春日的柔媚與岳麓山、水陸洲的風光,也就是他們的良辰美景了。    
    下午兩點鐘退課以後,他們在渡頭會合著,一隻劃子單放,在澄明如鏡的湘江上飄過來。其時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湘江水急,船從上溜頭下來,打不到幾槳,就到了水陸洲,穿過水陸洲時,那邊渡頭上已經劃子等在那裡了。    
    在岳麓山上游了一回,從蔡將軍的墓道上下來,是一條蒼松夾道的幽徑,他們手牽手兒在上面走著,默默地去領略對面山頭上幾朵春雲的變幻,樹林中婉轉的鳴禽,他們手心裡已經熱得要出汗了。    
    C君忽然說:    
    「你暑假要回家嗎?」    
    「不想回去。」    
    「剛才過江的時候,你對著那幾隻航輪歎息,我知道你不住地在那裡想著家鄉哩,我知道你是要回去的!」    
    「唉!家鄉呢,哪個不思,不過我的家鄉也差不多是異鄉!那裡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我在異鄉倒覺好過些,所以我不想回去!」    
    「那麼你暑假裡怎樣呢?」    
    「我——」    
    忽然道旁橫出一根青枝,他沒有用心,一下刮在他的耳上,他吃一驚,C君就把那青枝折去了。    
    「假使學校裡不叫我滾蛋,我總住在這裡,……」    
    「萬一學校裡不要你呢?」    
    「那沒有辦法了……」    
    「你離開學校,我也離開學校。」    
    「我總決不忘記你……」    
    「我也曉得你的心的——但是……」    
    「但是什麼呀?」    
    「許多同學在那裡笑呢,」    
    「哈哈,這也要笑的嗎?那麼,父親愛兒子也要笑的嗎,阿哥愛兄弟也要笑的嗎?他們笑我們,他們自己才好笑哩!」    
    兩個都笑了起來。    
    「我們到水陸洲上去睡一會吧。」    
    水陸洲快要盡頭之處,有一方碧油油的草地,繞著一匝垂楊,陽光從柳絲中透過來,落在草地上像漁家曬著的網,湘江遠處,時有一葉風帆,如輕燕飄過,餘波擊著灘邊卵石,泊泊有聲。他們原先背靠的坐在那裡,後來他覺得疲倦了,就倒了下去,看看C君惺忪的眼,然如帶醉欲睡,他心裡又不曉得要怎麼樣才好,笑叫道:    
    「C!來這裡睡一忽吧。」    
    C君笑著望望他,很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看天空,把只手臂抱著面孔,猛地撲到他的懷裡。    
    他撫摩著C君頭髮。忽然又發狂般緊緊地抱著C君,然而他心頭格外顫動起來,用力抱,不行,再用力,還不行,他的心真如快要爆裂,他說道:    
    「C,C!我過不得,我心跳得厲害!」    
    「我也過不得!咳!我假使是個女子……」    
    C君淒然說著這句話,C君的聲音啞了,C君眼淚湧出來了。他知道C君的眼淚一半為自己流,而一半為他流,替他傷心而又替自己傷心。他想起了平時得不到一個人的情的苦處,久蓄在心底裡萬種悲怨,一時迸發而奔騰起來,他的熱淚也跟著C君的熱淚潮一般的湧出來。    
    「唉,唉!我們一同逃到人跡不到的地方去了吧,我們一同死了吧!……」    
    兩個人淚眼婆娑結成一團,兩個人的傷心結在一起,如忘記了天地的榮華,時間的悠久,不知道春光為人間忙了一天,也要將息一晚了,太陽早一堆烈火似的滾滾地躲下山去了。    
    轉眼間到了夏天。    
    怒氣蓬勃的夏天,比不得春日的體貼多情,如一個暴夫,專一在那裡嫉惡他們的情愛。他不時像得著一種暗示:「你們快要離開了!」這使心痛的暗示,他卻想不出法子去抵抗。    
    因為他們不能像從前一樣常常在一起了,這事已彰明較著得凡是FN學校裡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的了。在他以為這件無足奇怪而私自許可的事,雖然本來做得十分純潔而光明,別人卻替他散佈了流言,更添了許多惡毒的咒罵和穢蔑的嘲笑來,使沒有一個人不嫉視他們兩個,於是他們就被監視起來了,尤其是他被大家看為最下流的東西。    
    跟著暑假到了。五百多個人對於他久已悶在胸中的憎惡,一時爆發出來,同聲送他一個很令人討厭的綽號,他就頂著這個綽號很光榮地走出了FN學校。    
    這件奇跡的能夠留在C城給人家以印象的,還有一張照得很漂亮的照片,因為照相館看他儀表頗瀟灑不凡,就拿來陳列在玻璃櫥內。    
    現在他已到了家鄉,他常告訴人家說他和C在船埠上割捨之時,的的確確彼此傾了不少的眼淚,他到現在還會挹鬱不歡,常想寫信叫C君到這裡來。


從江南來從江南來(1)

    十二月中旬,我的一位老同學許君——精明的許君,看見了人把面孔一仰,近光眼鏡上閃出一道反光,同時嘴唇往上下一翻,議論就發了出來的許君從奉天到上海來,說是那邊缺少教員,要我去幫忙。當天,請我在杏花樓吃酒,他用著一副交際家的神氣進了許多忠言,說許多恭維我的話。我一邊舉著酒杯,一片生魚從邊爐裡撈出來的時候,就答應他到奉天去。隨後,許君回了家,恐防我忘記,又特地寫信來關照我。其時已是正月初五六了。我正坐在窗前,從毛玻璃上透過來的下午的殘陽烘得滿屋溫溫的將我軟化了。叫我拿著那封信不住地左右為難:我到奉天去嗎?那寒風,沙灰,麵包,馬糞,還有那又長又大帶有大陸國民性伸手就要打人的兵士等等在我心頭作惡,我實在不願意去。這一方面呢,我捨不得一班朋友,捨不得正在發芽的江南樹木,捨不得我的……捨不得上海,我實在不願意去。我左思右想好一會,最後只有搖搖頭,把我那無可解決的解決法解決了這件事,我心裡說道:「到那時候自然有辦法的。」    
    我還有一位老同學史君,是個越老越天真的大小孩子,從前最窮苦的時候最和我合得來,我離開了他每逢心裡不好過總寫封信給他告訴我的愁苦。他最近寫信來叫我到他家裡去住幾天,我當時就安排起身,因恐怕他家年底事忙,他的父親又是一位講實利主義的老教育家,對於這歲暮的來客決不歡迎,所以沒有去得成,而把預備著的盤纏無端花費在別處了;這時,奉天的事糾纏得我太苦,我就效南宋皇帝因怕金兵而偏居臨安的故事,借了一點錢,到蘇州去。    
    我不帶一件行李,連申報紙包的一個牙刷都忘在家裡,無拘無束地走到東新橋,跳上五路電車一直到北火車站,正趕上三點多鐘的一班車,隨著一群背著包裹的鄉下人擠進了車廂。在車站上遇著一位同鄉宋君,這極短的一程旅途中就不愁寂寞了。宋君從袋裡挖出一塊隔夜剩下來的香蕉糖請我嚼,泡了一壺茶,喋喋不休的講起湖南教育界的窮景與笑話,他那一對帶有憂鬱性的眼睛十分誠摯地直射在我的額上。但是我終究聽不進一句:因為離開十幾個座位的地方有幾個女學生——我在車站上早注意到了,我的走進這座車廂無論有意無意總可以說是受了她們的吸引——我寧可犧牲宋君的一片鄉誼而注目她們。我聽聽她們那種嚼牛皮糖一般的柔軟的話語,早已知道她們是我鄰縣無錫人。我一邊想起昨晚三爺——我們朋友中的健談者——講的一段火車上遇艷的笑史,一邊盡在暗中把她們身上任何一樣東西來比做一樣東西——頭髮像什麼,眼睛像什麼……直到自己覺得萬分對不住宋君的時候,才轉過頭來朝他點點頭。忠厚的宋君,不揚人之惡的宋君,並不怪我的無禮,還是照常喋喋不休。我一半問心不過,一半又討厭他。驟然間,坐在我斜對面的一個鹽鴨蛋一樣顏色的面孔,兩隻皮蛋青的眼球,炯炯地對我直射,我不知如何竟被他的威風所攝,我想:他不是那個曾經因為我欠了一個多月飯錢而不許我搬家的包飯師父嗎?我的膽子驟然餒了一大半,自然而然沒有勇氣去注意那幾位女學生了,宋君的下半截談話就聽得明明白白。我也曾在湖南教過兩年書的,就同聲把那些湖南的校長不問是非地罵了一通。不知不覺中,車輪盎的一聲停下來,黑壓壓一座蘇州車站早橫在面前。我戴上帽子,和宋君握握手,從女學生身邊走出車廂去。    
    我來蘇州連這次一共是三次——第一次我陪一個同學到蘇州來投考某師範學校,我的祖母在我們臨動身時煎荷包蛋給我們吃,說了不少一去成名的吉利話;但我自知不是進師範學校的材料,考試場中隨便寫幾個XY就交了卷。回來後那位同學天天望著報紙上的揭示表,我卻在旁邊看福爾摩斯。第二次來時已經認識了史君,也是來看他的,卻不料正是上海大名鼎鼎的美術學校校長聘請史君的父親去當教務主任的時候,竟被史君父親視為那位校長特派的間諜——這一次總算非常之純粹而無從加我以頭銜了。我走進月台的鐵欄時天已斷黑,喊一輛黃包車從那五步一棵樹十步一盞燈的馬路迤邐向胥門進發。那眼前一片燈霧迷離的夜市,正是閶門。哦!歷來許多人到此游訪,許多人用著許多綺麗文字頌揚遍的金閶門,也蕭條不堪了!無論燈火怎樣□煌,車馬怎樣湊雜,也終覺得零落不堪的了!只有那站在街沿上的野雞,一個個亭亭玉立,卻似乎比上海八仙橋一帶的團頭大臉俊俏得多;更有一班頭像洋山芋手像熊掌一樣的鄉下人,也是吱吱喳喳燕語鶯啼的蘇州話,我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車至馬路口,已拉不進去。我下了車,心裡突然感到一片童年時新春拜年的快樂,不覺身輕腳健,爬過了一座大石橋。也不知道是我近來的服裝好看了一些呢,還是蘇州的警政一向辦得好,我把史君的地址問警察,竟一直問到了朱家園。但是究竟天晚了認不出門面了,洋火刮去不少,門牌猶是找不到,於是我未免樂極生悲,彷徨於街燈之下。直到見了一個郵差,才得了主意。我拍拍他的肩,他把我引到一家廣亮的黑漆大門:正是我方才過此而逡巡不敢入的。我見了高門大戶,心裡就一樂:因為我的朋友中原來也有發了跡的,無論他這房子是租來或是自造,也總算替我爭了一點光呢。    
    我感謝郵局差,他不但替我引路,並且替我打門,並且又代我報告說:「客人來了!」。在這喊聲裡,一片老媽子的聲音來開了門,招待我進去。不料黑暗裡從老媽子的腿襠裡搶出一隻大雄狗,嗚的一聲向我這生客撲過來,我吃了一驚退出門檻幾步。那老媽子幾次呵喝,才使我精神稍定,放緩腳步走進去。史君不在家,代史君招待我的是史君的妹妹,她領我到一間方磚鋪地的小廳裡坐著。她說:「哥哥到青年會去了。等一會打電話去叫他即刻來。」又說,「葉先生才到嗎?一定沒有吃夜飯哩,」就吩咐老媽子去安排夜飯給我吃。我起先當她是史君的夫人——從前和史君共起居時,史君常把他夫人的性格告訴我,我又常從他的籐包裡看見他夫人的像片,我知道他和他的夫人非常恩愛的。我這一次來看史君,也十分想看看他的夫人——後來細看她的面貌,詳察她的語言,才知道是史君的妹妹。她立在我面前和藹而端莊,活潑而誠摯,我這個靈魂一向飄遊無定的孤零者受著這般女性的真摯慈祥的款待,我在我心的深處萬分感激她;而我心的深處一片隱隱淒愴又使我悒悒不歡。啊!我也有活潑天真的妹妹,也有慈愛的母親,我本來也可以在和煦的家庭裡享受一點天倫之樂的;只因我不知道處世的方法,遂不能稍盡一點心去贍養她們,並使我不敢回去,飄蓬四海,終日嗟吁,竟至同胞骨肉也不能見面。在此外鄉,同是一片蒼天,而渺渺白雲,徒然向家鄉飛去,不能帶一點消息歸來,我只有向無人處流淚,而我的母親,我的妹妹,我知道她們流的淚比我更多!唉!我要想一朝團聚,不知道還在何日呢?史君的妹妹陪我談了一會進去了。夜寒漸漸地逼進廳來,我只得立起來閒踱,去鑒賞周圍的一些裝飾。這廳子正面是一帶長窗,背面是短窗,左邊牆上掛一幅歲寒三友圖,右邊卻是春夏秋冬四幅屏條,沿牆列著炕床,茶几椅子之類。這情形,正和我家裡中興時代差不多,而我家裡因為連出了幾代和我一樣的不肖子孫,已沒有如此堂皇了!史君回來時手裡提著一隻裝滿畫紙的籐包,說是正值冷紅畫會展覽期中,每日帶著畫具去臨中國畫的。我佩服他對於藝術的努力,他始終不變的天真態度尤使我欣慰。我們談了一會,到園裡去散步,雖然天上有雲,滿園陰鬱,而那扶疏的枝葉,頗淡淡地顯出其清幽。我們想起當初在常熟作畫時,那副狼狽情形,被一班同學視為一對怪物的時候,彼此笑了起來。移時,我們到茶爐上去弄了一壺茶水,走上樓去。史君說:「妻子回娘家去了,我們一同睡在大床上吧,」就從箱子裡翻出兩床棉被。我兩年不見史君,一朝又見了他這長眉羅漢模樣的面孔,心裡說不出的快樂,竟至笑了出來。史君說:「自從結了婚,學了不少的乖巧。」我也相信他的確比先前稍為講究一些了。我和史君睡在一頭,史君把電燈拉到床柱子上,照得白紗帳子裡無處不白而且亮,我和史君就暢談起來。講起當初在上海正興裡一班朋友們浪漫的歷史,講起我們同銜著一柄煙斗走進小糖店裡去吃飯的故事,講起別後各人所得到的一些閱歷,各人隨時變化的心情,講起上海藝術界各方面的人物……到台上一架鍾差不多三點鐘的時候,才各自睡去。    
    我醒過來時卻是個朗朗的晴天。滿房太陽,向窗外望出去,園中一顆大樸樹,那虯結的槎枝清清楚楚畫在蔚藍的天幕上,小鳥不住的簷頭上叫,居然是春色滿園了。昨晚我們約好今天去看冷紅畫會的,上午吃了些泡飯和年糕——史君的食量還是和先前一樣大——到小茶館裡去喝了一會茶,再回到那個小廳裡去吃飯。榮榮的白晝,叫我認明白了這個所在,原來正和我們從前旅行時寄住的一家小花園差不多:周圍有不少的發芽的古樹,窗上貼著幾枝著花的梅枝。如此其賞心悅目的江南地方,我想到平白地到山海關外的奉天去吃苦,況且又是教書,雖然自知我命運的歷程中沒有享福的機會,也未免太辜負了我的青春了。史君家正值元宵祭祖,把現成的酒送了上來,我卻吃了他兩壺。誰知昨天嚇我一大跳的那匹大雄狗,竟像是我的積世冤家,又來怒目而視地立在窗外望著我,不是史君在我旁邊,這頓酒飯大概又吃不安穩的了。飯後驅車至青年會。圖畫陳列在二層樓,中國畫多於西洋畫,俱纖纖如出於女子手。洋畫則又與上海一部分大紅大綠的畫派不同。我極佩服他們態度之誠實,又感歎我自己無恆,近來因為生活不安定,我的藝術也幾乎要荒蕪了!史君給我介紹會中同志,有徐君,有周君,面孔都不嚴澀,很和我合得來。坐了一會,忽然覺得在這裡最足以證明我到了蘇州,因為那樓上確乎是滿滿地裝著蘇州特有的蘇州氣。循牆而走的一般鑒賞家,都是紅結子瓜皮小帽,寬襟大袖的綢緞衣裳的風流公子,偶然有一兩個穿洋服的,有時候也挺胸凸肚的走幾步,不注意的時候仍然娉聘婷婷使人憐愛起來。過一會,又來了一位老同學程君,佝僂著身體向我行禮,表示我們多年不見了。程君和我一樣常在外面闖蕩江湖,但他還是保存著他的鄉粹,溫文嫻雅的,時時從袖管裡抽出潔白的手巾來向鼻端掩去。從他報告別後的情形想起來,知道他近來在安徽很得法,而且他手裡提著一串罐頭食品,說是別人送給他在一路上吃的,因此又知道他又快要動身了。出青年會在觀前街散步,一路陸稿薦的招牌很多,而走路的人比上海四馬路的夜市還要多:因為元宵佳節,平日久處深閨的小姐都出來了,而經年不上城的鄉下大姑娘也插花戴紙不住地來往。蘇州平日成群結隊在街上散步的青年人本來多,以此紅紅綠綠擠了一街,只容那前面裝起兩碗燈,後面豎著一柄紅雞毛帚子的包車丁丁當當殺開去一條大路。程君約我們到他家去吃飯,先回去了。我們就到元妙觀的茶棚內去喫茶。一壺雨前茶裡放了粒橄欖,味道又清香了一層。外面正是三教九流,諸般雜耍,趕元宵節的人在此真是一個總會之點。人聲嘈雜中,夾著小孩子吹著洋喇叭的尖聲,小吃攤子上的油氣在空氣中活動,許多紅色小氣球輕輕地浮在人頭上。不禁又想到了幼時和表兄表姊一起享著蔭下之福的時候,如今我把父母的心血耗盡,而經年飄泊在外,實在太對不起我父母對於我的一片生子之心了!傍晚時,到程君家裡,他家裡兀自掛著祖先神像,十錦盤中荸薺、橘子,已經被風吹得干皺了。但是程君很至誠,供了一套酒飯,去台上的玻璃匣子中點起兩枝紅燭,焚起一爐好香,才陪我們到廳上去吃飯。唉!當此家家歡聚的元宵,我卻在別人家裡吃飯,我家裡不知道怎樣的清清冷冷蕭索到不堪呢!我家裡的一座廳屋,不知道怎樣的任西風駁蝕,任殘月照臨而無人過問呢!懸在廳上的四盞明角燈,從前過年時總點得燈燭輝煌,現在不知道怎樣的被蟲傷鼠咬,做了蜘蛛壁虎的巢穴呢!廳上的幾張紅木交椅,從前常被往來擔擱在我家的親戚客人起坐的,現在不知道怎樣的灰塵封滿,只留下貓狗的腳印而無人去打掃呢!……唉!唉!我實在太不成器了!我的已故的祖母,生前一天一天看我成長的,常拉我到一被窩裡睡覺的,常對我保重身體替葉氏門中爭口氣的,現臥在蕭蕭白楊之下,叢叢茅草之中,一定會在那裡流淚痛哭!……    
    


從江南來從江南來(2)

    我們從程君家裡回來,約摸十一點鐘左右,敲開門,那匹大雄狗還是朝我吠。管園的送過一張字條子,說是有一個姓許的到此地來過一次,叫我們回來後,就去看他。我看那字條子,這姓許的不是要我到奉天去的許君嗎?精明的許君,到底追下來了,又可見他從家裡到了上海,又特地為我從上海趕到蘇州來了。我一時非常之恐慌。這一來勢必被他拖了去,然而不去看他又不行。結果,只有挺身而出之一法,就和史君再叫車子到城中飯店去。到旅館裡時許君已睡熟在帳子裡。史君把他推醒,只見他一個披著頭毛的頭從被口裡鑽出來,面孔紅紅的知道他吃了一點酒,可見他也等得不耐煩了。許君埋怨我不應該在這時候糊糊塗塗到蘇州來,又不應該叫他在旅館裡納悶。我等他清醒一點,就表示我不願意到奉天去的意思:我舉出我的理由是:一,我不願意當教員,想找別的事情做;二,近來我的性情太趨於感傷,奉天那種乾枯的地方於我大不利;三,我實在捨不得上海一班朋友;以及其他種種理由。但是許君不等我說完,把我據為理由的話完全駁回,他惟一的最大的使我不容置辯的道理是我當時在杏花樓上不應該答應他,現在無論我有千萬種的道理,也不能推托了。我聽著他從奉天學來的北方話,看著他一個辦事人的面孔,我知道我的理由已經不能成立——我從來都是如此,和人家交涉時,那理由總是被人家抓去,我結果總是失敗的——為免去麻煩起見,只能咬緊牙關,捏著拳頭在空中一陣亂舞說:「去,去,去!」,引得坐在旁邊的史君笑道:「葉鼎洛太不成話了,怎麼隨隨便便到這個樣子。」    
    我既答應了許君,我一個人就完全屬於他了。他支配我睡在什麼地方,支配我幾點鐘起來,幾點鐘乘火車回上海去,什麼時候動身到奉天去,我已完全不能抗拒了。    
    明天,和史君在一個小酒樓上吃了一頓酒,就被許君挾進黃包車。挾進火車,一直挾到上海,本來和史君約好的去游留園天平山的事,就無形打消,我一個極自由的身體,就從二等車裡一直擠到上海,被一班熱心教育的先生們包圍起來。    
    同行者除許君外,還有陸君方君二位。他們住在鹿鳴旅館。我匆匆忙忙把行李整理一下——半年來幾次搬家的結果,我的行李已經四分五落,一共三隻箱子,一個網籃,一個被包,卻寄存在三處——搬到他們一起去。十七晚上,我們的一班朋友替我們送行,高高矮矮擠了一屋,弄得旅館裡的茶房驚惶起來。我把他們送了出去,壽昌,夢鶴陪我到大世界對面的青萍園裡去吃酒。這店是我們常來的,那個胖子堂倌聽說我要上北京去,連忙拿一把京胡送到我們前面,要求拉一出,說是臨別紀念。但是我們當此別離的前晚,各自有一片惜別的戀情,所以不能像往日的高興。這一桌送行酒中間,除開強打精神豁了一會拳,大半是默默地過去的。十八日的清早,壽昌,夢鶴送我上船。從四馬路穿到黃浦灘,朝霧裡薄薄地帶一種嫩寒。輪船歇在浦東,須叫劃子過江。水面離碼頭有五尺,江流又湍急異常,那劃子被波浪掀得一跳一跳地在那裡等著我。我異常害怕。我和壽昌、夢鶴握了手,陸君扶我下劃子。船夫一篙點開岸,就順著江流蕩出去,我坐在劃子裡望岸上,黃浦灘一路的建築驟見其高,碼頭上的人也驟見其多。那高大建築物的前面,無數的人頭當中,壽昌、夢鶴還是立在岸上,壽昌高高地舉起帽子,夢鶴卻兩眼發直如呆了一般。我惘然如失了心,不知身在何處。劃子一步一步遠出去,壽昌、夢鶴的影子一點一點小起來,終於被霧氣遮到看不見。江南霧絕大,除看見我們自己的劃子外,四面俱是白茫茫,輪船的汽笛在各處叫,而我們的船還不知在那裡,漸漸地那兩枝桅桿現了出來,而西岸的上海早已藏到白霧裡去了。    
    同行的陸君,許君,方君一班都是近視眼。連我四副眼鏡走上船,茶房早就知道是一起來的了。把我們的行李搬進艙,啊!這裡面又是個統艙,令人作惡的氣味早已塞滿了。更有一種油漆木腥氣,不暈船的人聞到也要吐。但是票子已經買定了,只好打開被包滾上吊鋪去。十二點鐘以後,已經雲收霧止,露出一輪太陽。可巧潮水也來了。船頂上的汽笛緩緩地歎了一聲,就搖搖兀兀駛動起來,從此這個我把它當作家鄉的上海就和我告了別,雖然他日仍得歸來,不難和這水綠山青的江南相見,而我這個無端也會歎氣的人,又不勝其感傷了。船出吳淞口,已經是黃昏,海風漸漸大起來,艙門緊閉著,只聽得水浪和船身搏擊之聲。我因小便出窗去,被風吹得倒抽一口氣。忽然又大吃一驚:原來從那甲板上的方窗望下去正是貨艙。貨艙裡裝的不是貨,那黃黃的燈光底下,滿滿地滾著無數個人頭,這些人頭靜靜地都在那裡大呼。我心裡突然來了一樣異樣的感覺:我覺得他們無異是被打在最下層地獄裡的冤鬼,而這立在甲板上的我,正好比在支配他們命運中的劫數。我不覺悲從中來:由這貨艙推及世界,世界上的碌碌眾生,又何嘗不像在一個至高無上的人的支配底下,而做夢一般地過了他悲慘的一生呢!我不幸也是其中的一個,只不知道哪天才是我的末日呢?這裝著人類的大船,不知道哪天才得到盡頭處呢?    
    船在波浪中擺動得厲害。回顧那不夜之城的上海,只剩得一大團煙氣衝上半天。海水深暗如墨,兩邊兩條水平線一傾一斜上落無定,遠處有一點紅燈,一時露出水面。一時又被波濤蓋了下去。我滿懷恐怖,一埋頭再鑽到艙裡,一股熱而腥的氣味又撲進鼻管了。我們這統艙並不大,裡面至多不過裝著六七十人,到兵工廠裡去的機匠卻佔了大半數,以此滿窗聒噪著的儘是生硬的寧波話。最遠處有位北方人,他們那種京片子,也竟不能佔勢力了。只有一片清脆的蘇州音,竟把他的談鋒在這裡面獨樹一幟,我靜靜聽,從大家招呼上知道他的名字叫三寶,而且是軍需科裡的裁縫,他講的是短篇故事及神話;他一會講白袍小將薛仁貴,一會又講姜太公搖起杏黃旗,一會是南極仙翁在天下第一神仙井中下棋,一會又是孫悟空耳中挖出金箍棒。他講得很動聽,一班寧波機匠的聲音都靜下來,而他那種肯定二郎神驅使蝦兵蟹將殺上花果山而實有其事的描寫手腕之高妙,我也不覺為之神往。但是後來聽的人都疲倦了,他又獨自一個念起「高王經」來了。船中第二天,大家說到了黑水洋,風浪分外險惡起來。船身一上一落至少有五六尺,滿艙的客人都頹然倒在鋪上,悄然做不得聲。角落裡的一個婦人先啞的一聲從嘴裡衝出一條小瀑布,四面八方就接一接二地嘔吐起來。我深深地埋頭在被包裡,只聽得陸君顫顫巍巍喊方君:「箱子要倒了……縛一縛……」方君悶在被頭裡說道:「我已不能動了。」陸君又喊我,我死應不得,只是咬緊牙關隨著船身在那裡動。我心中做出種種比喻想逃這痛苦,比做童年睡在搖籃裡,比做蕩鞦韆,比做走浪木……但是終不行,心裡也像外面的風波一樣沸騰地絞起來。這真是生生地把個人關到地獄裡來受罪呀!放著平滑的馬路不走,卻到這豬檻中來害幾天冤枉病,不是陸君,許君也在那邊一聲一聲呻吟時,我可要把他們恨死了。晚上九時許,風浪稍息,一班機匠又復了元,呵風罵雨地埋怨起來。三寶呢,又在那裡抽水煙,又津津有味地講起程咬金九千歲手執開山大斧大鬧雁門關的故事了。我剛從蘇州來,蘇州給與我的不過是些文弱深靡一片亡國現象,而今三寶竟是這六七十人中的一位大怪傑,於是我也不得不被他征服而一為崇拜蘇州人談話的才能了。客人一天沒有吃東西,外面一聲「賣稀飯」,就如餓鬼道中爭食般地撲出去。我也費了六個銅板買了一碗稀飯湯,只覺得潤口而沁心,如飲了甘洌的醴泉,於是我才知道我們平日之所謂窮苦還是天堂,以後也不宜對於生活太不滿足,世界上正有一部分人天天迎著把稀飯湯當甘露水喝著的日子呢!可是稀飯湯終不能持久,一點鐘之後肚子裡又打熬不過,我正左思右想吃東西,而旁邊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三寶的舅母,正在那裡嚼著一塊肉骨頭,看她把上面的精肉撕下來塞到嘴裡去,看她把殘餘的骨頭丟下來。這種使我難堪的對照呀,我嘴裡越發淡出鳥來了,我忍不住朝她望,吐沫也咽起來,人窮則志短,我的醜態禁不住露出來了!第三日清早抵大連。輪船在海心中拋下錨,以待日本醫生來船上驗察。空氣絕冷海風如刀,甲板上潑水成冰。客人們三天辛苦,個個面如黃蠟,擁到甲板上來透空氣。海水碧綠如青油,赤鳶色的山脈環拱起來成一條弧線,太陽尚未出來,東邊近水的天際渲染出一片紅光,與海水作對照。這偉大的,莊嚴的,燦爛的天然軍港,即是先入於俄人之手而今又成了日本殖民地的大連灣。海呀!天呀!山呀!太陽呀,我軒皇手創的萬里神州呀,你的咽喉已被豺狠的利爪一把扼住了!再過兩點鐘,一隻汽油船從西駛來,一個短小的倭奴猿猴似的跳上輪船上,於是我軒皇的後裔就如一池蝦蟆盡蹲下身體等他數羅漢似的一排看過去,然後客人們方始可以自由叫劃子上岸去。    
    我們常常說北方人的性質是剛直的,不像南方人狡猾多詐,但是這一次的劃子就不能使我們相信北方人。我們講好三塊錢兩隻劃子送到小吳碼頭,而結果卻把我們送到一處寂寞無人的不知名的碼頭上——我們明知他們貪圖路近可以接第二注生意,但何不多要幾個錢呢?——我們在那裡茫茫回顧,只有些在日本資本壓迫底下的苦工,和許多烏黑的煤山,遠望不見市場,近望不見船隻,那一位肥而短的日本警察又奉公守法地不許我們久留。我們就在那利刃一般的海風中,足底下踏著薄薄的凝冰,望著一堆行李,空著肚子受外國人的鳥氣。虧得多智的許君,先摸到客棧去找人來招呼,才有法子把那些行李用馬車運出去,然而也大大的吃了一次虧了。    
    大連離奉天還有五六百里路,已是塞外風光。雖然日本經營出一片大市場,也有電車、汽車、馬車、人力車,但那街市上均蕭蕭索索被蒙在昏黃的沙灰裡,太陽射在這地方薄弱了許多,走路的人也異常稀落而沒有聲音。我剛從船上起來,頭腦還是昏,地皮還像在那裡動,在這一片黯淡的市場上過去,無異神遊夢中;稍稍能夠刺戟,驚覺我的,只有那騾車的碌碌聲以及馬糞的干臭,因為這東西南方絕對沒有看到,聞到過。來到客棧裡,情形也就不同了,我理想中之大連客棧一定是銅床汽燈的房間,又何嘗知道是煤爐,是炕床呢,何況一張大炕上竟要睡七個客人呢?於是我們不得不到山東館子裡去大吃一頓了。許君發起去游老虎灘,事前先去洗一個澡。三天三晚從統艙裡鑽出來的人身上就如塗了一層油灰,經過清水,肥皂濯洗一遍,就像被縛在繭子裡的蛹子一旦化為飛蛾而渾身通泰。叫車到老虎灘,往返費去三點鐘工夫。那地方的風景雖然好,但是現在正是日本人在那裡享受,任憑怎樣美麗,只有令人感傷,我也懶得把它寫下來了。不過有一點要說的,我們在海邊嘗了一點海水,的確鹹澀異常;而路上的枯林衰草間,見了不少的穿紅衣服的山東婦女,舉著她們的三寸金蓮,在那裡伶仃躑躅而已。在大連擔擱一日晚,翌日平明即冒寒赴南滿車站,把中國鈔票換了金票買了火車票,就和一班穿木履馱袱的日本人一起上火車。車箱很雅潔,座位亦寬廣,更沒有我們中國人品茶的習慣,但是我的同胞們卻始終過不得,橘子皮就丟了一地。坐在我斜對面有一位大胖子,像一個絕大蟾蜍鼓起一個大肚皮滿面春風佔了兩個人的位置。有一個日本女子走到那裡找座位,吃了一驚退了過來。但是那個大蟾蜍卻很從容,談笑自若地,氣喘吁吁地把一塊大餅塞到口裡,他的嘴也和肚皮一樣鼓了起來。我看了就想起了當年的范陽節度公,替楊玉環耽驚不少。回首望窗外,衰殘的枯草,零落的斷枝,一程一程和火車背道而馳。偶然有一道斷澗,澗裡頭結著厚冰;有一座荒山,山上面也堆著積雪。其餘便是極目荒涼,躺在委靡的夕陽底下。歷歷碌碌的孤村野屋,表示那裡邊不是絕對沒有人煙的地方。想起了昨晚上船上三寶講的白袍小將:啊!想薛禮歎月的獨木關,大概也離此不遠了!「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這一荒涼寂寞沙漠相似的地方,不得當時烽煙遍地,鼓角喧天的地方嗎?車中有賣「便當」的,我們各買一客充飢。這玲瓏精緻的日本食料,我把它打開來,那紅紅綠綠的東西固然樂意了眼睛,而那不甜不鹹的味道,也太苦了舌頭了。我吃了一塊鹹蘿菔和一片熏魚,就趕緊藏到座位底下去。下午三點鐘,前面的高房大屋漸漸簇聚起來,汽笛一聲長吼,就到了奉天車站。我這一次充軍發配般的旅行也就告了終結,在這個滿目生疏的關外大都市裡,我的三件行李和我一個人,就只能交給我的老同學許君,陸君,由他們去安排了。    
    但是奉天呀!你那雄偉的城垣,滿街的冰塊,在給我以陰鬱的感情。我這個江南的弱質,一進了你的境界,我的心裡只是悒悒不歡。第一天的晚上,外面下著大雪,屋裡卻是熊熊爐火,我因此就傷了風,睡在床上一聲一聲乾咳。同來的方君,也和我一樣,他因此做了一首詩。詩曰:    
    身世飄零只自知,上元才過故鄉離;    
    最憐風雪嚴寒夜,正是江南草綠時。    
    奉天呀!我希望你那雄偉的城垣變得燦爛起來,滿街的冰塊融化起來,的風雪歇止下去,太陽一點一點光明起來,等草木欣欣地榮華,天地澄明而潤澤,和碧水青山的江南一樣,就是我一點至誠熱望;也是代一班奉天朋友們禱祝的!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奉天石頭市 


大慶裡之一夜大慶裡之一夜(1)

    易庭波從永安公司的角門上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沉了西,朔風越發比先前吹得緊,天上浮滿著凍雪,全街市蒙著一層紫沉沉的寒氣,許多來往奔馳著的汽車卻在這寒氣裡頭嗚嗚地狂叫。他剛從暖和的地方走出來,不由得渾身微微地戰了一陣。心裡想:今天一天又過去了,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只好回去吃晚飯吧。就把大衣的領子翻上來護著項頸,免得外面的寒風侵入去,再按一按帽子,放開腳步,頂著西風向法租界一路斜過去。    
    繞過大世界,將到法蘭西馬路盡頭的地方,那一點紅的顏色又閃進了他的眼,他知道就是那個掛在房簷下上面貼著老通源三個扁字的大燈籠。不自主地抬起頭來看,鋪在板上的下酒菜似乎變動了一點,那個燙酒的正端端正正坐在爐灶旁邊,向他顯出親熱似的點一點頭。    
    他因為吃了酒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情,已經屢次想戒酒,今天這樣匆匆地走路,一半是因為天氣冷,一半也無非想抹過這個地方。可是現在燈籠又看見了,而且還有燙酒的,他便有些按捺不下去,走了幾步,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辜負那燙酒的一片好意的招呼……那親熱的點頭……再看看路上一片蕭寒的景象,心裡就說著「天氣委實冷哩」,於是他就回頭走,到老通源去。    
    他近來更煩悶得厲害,對於自己的生活非常之感傷與不平,像一片熱腸沒有人收拾似的,像一個小孩子受了冤屈沒處訴說似的,蘊結在心底裡的一團熱剌剌的東西,總需要一味對當的藥劑來調劑一下,有時悶得沒有法,只好抱著被窩睡一覺,而醒來時,他的面頰觸著松而軟的棉被,總驀然心裡一酸,來了一縷纏綿的悲意。    
    前時小春天氣,他總獨自一個淒淒冷冷地到附近一個公園裡去走,坐在那池塘邊頭的草地上,看看淺水裡的游魚,望望悠碧的長空,不知不覺眼的眶裡流出兩泓熱淚,總還覺得至大的自然還沒有擯棄他,這裡頭還隱隱約約有些詩的甜味上心頭來的。近來刮了幾次朔風,園中的衰草一層一層地枯黃起來,樹木凋零得只剩了骨瘦的枝幹,自然的遭逢正和他的心情一樣悲鬱,他也跟著氣候格外的落寞起來。住久了的房間自然索然無味,只好到朋友那裡去發發牢騷。但是談了一會,終不能從他們那裡聽到一句知心的話,而回來時,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進那陰氣森森的弄堂裡,就自悲自歎他一生也無非是這樣過去了!    
    照他的相貌看,在人堆裡也還擠不下去,他的朋友們為安慰他起見,也總對他說對於各方面的希望,總有相當的機會的。他在路上從商店舖面窗子裡看出自家的影子,也決不是苦命相,總暫時替自己假定一個前程。然而歸根結底,他自己知道生來帶著這一點流氣,以及種種古怪的脾氣,也可以決定一生的命運了!    
    他惟一的替自己設法,只有麻木地過去,像一根浮木隨著潮水沖來衝去,像一枝風中之燭,任他去飄搖,任他去熄滅,又把自己看做別個人似的,好奇的且看將來的遇合如何?對於一概事物,毫不顧及利害,撞到哪裡是哪裡。以此酒量也比從前大,租界上竟有幾處賣酒的地方認得他。至於戒酒一層,不過在宿醉未醒時受了一點痛苦後的悔意罷了。    
    他坐在一面大鏡子前面的一副白木座頭上,蹺起一隻腳,眼睛望著門口一口炒麵鍋子裡發散出來的蒸氣,慢慢地把熱酒一口一口咂下去。看看桌上已經橫著四個酒筒子,腦子裡也潮也似的湧起來。清醒時的意思,到吃了酒更會活動,他心裡有兩個念頭在那裡爭鬥:一個叫他回家去,一個叫他到旅館裡去開一個房間。他用勁想:一邊是從朔風凜冽的弄堂跑進去,到一間書籍橫雜的屋子裡去枯坐;一邊是從砌著花磚的扶梯上樓,在雪亮的燈光底下聽溜亮的琴聲,看如花的美女,那雪一般的皮膚,血一般的胭脂……他心裡活脫活脫只是跳。看外面時,夜色已經沉沉蓋了下來,車子上的燈火和鋪子裡的燈火,混亂地在風沙裡搖搖不定而耀眼,他就立起來,心裡說:且走幾步路,到那照相館的門口再決定吧。    
    他走到街上,被寒風一吹,更帶著一陣酒寒,渾身收縮得緊緊的只是走,不知不覺早就過了那照相館,意思自然是決定了,但是不多遠,前面正是大世界屋頂上的五色燦爛的電燈,這電燈又引動了他的心,又使他變了計,他想旅館裡終究太單調,不如到大世界去混混,那滋味自然豐富得多,於是又決計進了大世界。    
    大世界他在白天已經進來了一次,目的是來看哈哈笑戲裡面一個女角色的,偏偏那個女子沒有上場,後來到共和廳去看林小雲,林小雲又唱過了,所以怏怏地出來的。本來這個地方也是他找安慰的地方,他每禮拜多半有幾個晚上消磨在那裡頭的,他的來意也不能說是解解愁,完全是來摹擬一個對像發洩他的苦悶的,又把她們看得非常之高貴而自己忠順而竭誠地捧著的。    
    這一次進來更非單是那一層意思,更添上一股酒後的狂熱,第一步沿著中央那一圍棚座兜了一個圈子,而後向各處遊藝場裡去搜索,只要望見人堆裡有刺戟人的顏色在,就插身進去。    
    這種事情在他本來是極不願染一染手指的,他的朋友中間有的犯了這種毛病,他也暗暗鄙薄過幾次,又自己警戒過幾次,每當談話中遇到這些事,也屢屢宣言自己無論到如何一種境地,決不走這一條路的。然而現在到了這山窮水盡的時候,對於四面八方尋不出一絲一毫的機會,那黑暗的悲哀卻揭開了一層又是一層。既沒有一隻手來好好地攙扶他一下,真正灰心的時候又沒有到,在浩浩大海中失去了方向的船,就不論他是荒島是大陸,且泊一泊岸再說。在茫茫的沙漠裡渴極了的人,就不論他是泥水是清泉,且止一止渴再說。所以他這方面既然斷絕了他的路,不得不向那方面走,就逐漸逐漸自己不知不覺地心情變得乖張起來,把從前以為不應該的事,都認為是極應該的,從前認為應該的,卻認為是一味矯揉造作的。    
    況且他每逢在路上走著的時候,那視為聖潔而渴慕而崇敬的女學生,從不抬開眼睛來看他一看,反把頭低了下去,而那些狐媚假笑的妓女,倒總丟些留戀的眼鋒給他。他雖然知道這是自己的狀貌上本來適合她們注意的條件,但是他總可以承認她們決沒有一點惡意。無論她是真情是假義,有意或無心,他只要接觸一下,也可以在心裡得到一些滋補,無論是暫時或永久,肉體或精神,只要求得自己飄搖終日的靈魂能夠到這溫柔的空氣裡去浸一下,也就心滿意足了,也就比到夢裡去尋求強得多了!    
    更加他現在把生命看得如同一葉之飄浮,對於未來生著一個好奇的願望,各種奇奇怪怪的世界上有的事情,也要去親嘗一下,免得將來的憾惜,所以這種事他越發認為正當而不可不做了。    
    人越發擠起來,電燈越發燦然耀目起來,他也越發忙起來。他現在到了進門地方一個戲場口頭。從他的觀察上知道這裡是她們薈萃之地,總可以挑選一個的了。於是他立定,點上一枝香煙銜在嘴裡,兩隻手插在袋裡,先做一種暗示,使她們瞭解他是怎樣的人。    
    來了,首先一個大眼睛而鼻子高高的扭過頭來朝他看。他就把右眼眨一眨。她就慢慢地走攏來,用腳尖撥弄他的腳尖,輕輕地問:    
    「去不去啦?」    
    她這樣鄭重其事的怕人聽見似的聲音,至少帶著一點哀調。但是他所注目的卻不是她,另外隔著丈多遠有一個眉心裡有一點紅的在那裡朝他笑。他對著那一個聳一聳肩,表示叫她等一等,卻不睬身邊這一個。身邊這一個也由此望見了隔著丈多遠的那一個,就把嘴唇往兩面掛一掛,別過頭去了。    
    可是過了一會,那一個卻不走過來,並且不望他了。他明白她也正和自己一樣處於審查的地位,大概已經不必捨近就遠了,就進幾步,靠到一根柱子上去。這是一個中心,向四面探望比較便利得多。    
    當時她們也好像已經知道他是個誠心的主顧,在他的週遭走馬燈似的動起來,他從底下兩條腿上所受到的一點重量推測,知道她們的褲子正在他的褲子上用工夫,「去不去啦?」的聲音,先先後後高高低低送進他的耳朵去。    
    奇怪呀?這裡面真有一些看不見的魔力,他的辨別力竟慢慢的薄弱起來了,她們各自特有的好處,無論一朵絨花,一枝發針,幾綹頭髮,一粒金牙齒,都會在那邊喊著「來呀!來呀!」的,尤其是那一道眼角上的鋒芒,他覺得腳底下有些顫動起來,喉嚨裡也是咽不住的唾沫,只好暫時把眼睛閉一閉,鎮定自己。    
    但是他這種膽怯的舉動,適足以引起她們的蔑視,就有兩個把頭湊在一處做出幾種譏刺的笑,有一個更偏過面孔來把嘴向他撈……沒膽量的東西,這事情不是你做的!……這一種輕視使他難堪,他想到這明明的竟敢侮辱自己,在她們面前已經失去了一點面子,知道這地方不能久留,就走了開來。    
    第二次走過那中央一圈棚座時,又發現了一件生氣的事,因為他一眼望出去,正看見方纔那個隔著丈多遠向他丟眼色的正靠著一個工人模樣的人在那裡走著,這個是他認為她們中間最好看的一個。現在她的肩膀一路和那工人的大衣領子摩擦著,說話顯得非常甜蜜似的,委實有點氣人,難道自己連那工人也不如,就起著一陣酸化作用,心裡不覺又來了一層薄薄的悲哀,灰心似的再到樓上去。    
    其實在那瀰漫的空氣中,雖然無從辨別和自己一樣做著同樣事情的是哪幾個,但可以斷定照他自己這樣場面的人來做這樣事的是極少數的,只要自己願意,她們立刻可以跟著走,無庸費多少苦心孤詣的手續的,不過他定的標準太高了,選擇的工夫未免太細緻,所以自八點鐘進去到十點鐘,時間如此之久,反弄得他頭腦漸漸模糊,無從向那方面下決心,到後來感到一陣疲勞,由疲勞而灰心,就想還是到共和廳去聽聽林小雲的戲,就回去算了吧。    
    當他從共和廳出來,決意安排回去的時候,門口就來了一個,一下就把他站住了。    
    那是一個高矮合度而又不是裝束奇異的,頭髮鬆鬆,臉兒淡淡,衣衫窄窄,裙子飄飄的女學生模樣的女人,手裡還捧著一個熱水袋,這般溫雅地姍姍地朝他走過來。    
    「好呀!」他吃了一驚。但是總以為她是來聽南方歌劇的正式人家的閨女或是少奶奶,不敢把她列到她們中間去,後來接著在她的後面又看見了一個大褲腳管的娘姨,才相信自己的運氣來了,就先用眼睛和那娘姨打了一個招呼,跟在她們後面一路擠過去。    
    她們繞過共和廳,上了樓,他在樓梯腳下稍些頓一頓,也上樓去。    
    共和廳的上面,有一個亭子,在這亭子中可以望見大世界的全景,在夏間,這亭子一帶擺滿了茶台,許多遊客擠在這裡乘涼,現在一到冬天,那些檯子椅子都堆在一隻角落裡,光剩著一張散著香煙頭橘子皮的空地,只讓西北風在這裡過往,人是不大來的了。    
    他們上了樓,正來到這個地方,就不期然地都立定了,三個人立成了一個三角形,一閃間大家的眼睛都觸了一觸,她望望娘姨,娘姨望望他,他又望望她……但是他要想把這種滋味延長一下,還不十分睬她們,故意走到那亭子裡去,坐在那裡裝做看別處,只在眼稍頭打探她們來也不來。    
    這於她們怎麼辦呢,自然是走過去了,不過將到那一條長廊轉角之處,她們又極留戀地轉過頭來望……來不來啦?……


大慶裡之一夜大慶裡之一夜(2)

    他在這時候,立起來做著整一整大衣的領子……來的……走下亭子去。    
    敏銳的她們,當然領會了他的意思,就扶著欄杆望著樓底下的人物似的,這是取了一個守候的勢頭,只等他來攻襲。他也就在相當的距離和她們一樣去扶著欄杆望著底下,但是為謹慎起見,又故意放刁,還是不開口。    
    這樣的三個人在沉默中又停了一會,更上了一層樓,三層樓的風格外冷,除開他們三個外,沒有四個人上來。    
    她們首先開口了:    
    「盯來盯去做什麼啦?去不去啦?不去莫讓我們去弔膀子。」    
    「膀子麼大家吊吊呀,你吊你的,我吊我的。」    
    他的回答頑皮極了。    
    「真的,去不去啦?不要擔擱我們,苦來些個!」    
    她們碰到這個刁鑽古怪流氓般的他,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老老實實的哀求他。    
    「要什麼緊,時光還早呢,且坐下來談談呢。」    
    「這樣大的風,你吃飽了老酒倒不冷,不替別人想想。」    
    他不容分說,一手拉住一個,在身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左手拉著她,右手拉著娘姨…這滑膩的手……    
    「幾點鐘了?」    
    「十點多鐘了……」    
    「講講價錢看。」    
    「打茶圍是打茶圍的價錢,過夜是過夜的價錢,天冷哩,快些走吧……」    
    他們走出大世界喊兩輛車子——她們兩個坐一輛,他坐一輛——娘姨對那車伕咕嚕了一聲,車伕就把兩桿子抬起來,車伕是明白的,接到了這樣的客,格外跑得飛快。他以為她們的巢窟在雲南路二馬路一帶,但是車子卻向西藏路、南京路一帶斜過去。他坐在後面車上,望見前面車上兩個女子的頭,心裡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情,只覺得新奇,也無所謂快樂,也無所謂悲哀,只是頭腦昏沉沉,看見道路上的人一個一個人抹過去自己在心裡說:「書籍橫陳的房子啊,今天要和你暫時分別一晚了。」    
    車子從一條門口擺著極體面的水果攤子的弄堂裡穿進去,不久就到了她們的門口。    
    那種地方是沒有什麼廳堂客堂的,上樓就房裡請坐,他掀開門簾走進去,就見了一張銅床。幾面大鏡子,幾張大理石面子的木器,潔白的帳子和被單,高高疊起的湖縐被頭,梳妝台,化妝品,月份牌,痰盂,茶具……都在一盞五十枝光的電燈底下燦然發光,還有一陣消魂攝魄的香氣。    
    他在床上坐下之後,面前就來了一杯熱茶。她像一隻小雀兒一樣,撲在他的身上,「不要回去了……啊,……啊……」發瘋似的撒起嬌來。「好。」他被她一推倒在床上,底下的鋼絲把他彈上幾彈,他像一跤跌落在雲霧裡。    
    「我要吃橘子哩。」    
    她又撒嬌起來說。    
    「天冷哩,吃別樣吧!」    
    「啊,啊,我要吃哩……」    
    「好,」他就摸出來錢來,不多久,面前又來了一大盆大蜜橘,她就像小孩子一樣跳下來搶著剝,剝得很精緻的,自己吃幾瓢,幾瓢塞到他嘴裡去。    
    「你姓什麼?」她問。    
    「我姓別。」他不說姓易。    
    「不是的,騙人……」她聽這個別字不像姓,並且上海話裡面這個字常常用在壞處的,所以不相信。    
    「是卞呀,天曉得的。」    
    「噢噢,姓卞,姓卞……」    
    「你姓什麼?」他問。    
    「我姓金。」    
    他知道她姓金,叫老五,是蘇州人,但是蘇州話說得不大像。這也怪不得,她們無論哪裡人總自稱蘇州人的。    
    「為什麼吃酒呀?吃得這樣多,」她好像勸告的樣子。    
    他聽了這種話,這種聲音,這種慈愛的聲音,除開他的母親以外,他畢生沒有聽見過,他的心裡慘然起來。    
    「唉!唉!我難過………我吃了酒好過一點……」    
    「什麼難過啦?不要難過,我歡喜你。」她又爬到他身上,把個細膩的面孔貼過去,把嘴唇湊到他的嘴唇上去……鮮花才放似的嘴唇,雞心般的嫩舌……他四肢已經乏力,只聽她把自己當作一隻小貓一樣去安排,他知道自己反而佔了她的地位,而她卻正立在自己的地位上。當時他明明知道這種感情是兩面做出來的,暫時的,是錢買得來的,但是竟好像熟識已久,正是親愛到說不出來的時候,他竟把她當做一個最知心最體貼,能夠解除他的憂患的朋友,心裡有許多傷心的話要告訴她……然而他說不出,說出來了她又怎樣知道這些苦處呢,她也能陪著你傷心嗎?他心裡不由得酸溜溜的在那裡轉,眼眶裡竟滾出眼淚來了,但是這眼淚他不願意被她看見,趁她不用心,趕緊抹去了。    
    這時候後面房間裡又來了幾個客人,從說話上可以辨出其中幾個是北方人,一個卻是廣東人,並且從聲音上又可以推想他們的身材都是高大的,聽得他們在那裡問老七哪裡去了,又聽得娘姨回答說,「大世界去了。」又聽得他們叫人到大世界去找老七回來,本來很清靜的房間裡,頓時嘈雜起來。    
    同時老五就丟了他,到後房裡去招呼他們,前房來了三個女小孩,算是來服侍他的,她們的面頰上都起了一層鼻涕被風吹乾而變成的殼,但是也都會倒茶剝橘子的,並且也竟會撲到他身上來,他沒有事做,就要她們每人叫他一聲。    
    「姨夫!」第一個叫,他搖搖頭。    
    「爹爹!」第二個叫,他罵道:「豈有此理」。    
    「媽媽!」第三個叫,他笑了起來。    
    老五去了半天半天不來,忘記了他似的,他只聽見她的細聲音混在幾種大聲音裡面,他又像受了一種輕侮,要想發怒,而一面又想這樣發怒太不體貼她了,只好把怒氣遏住,仍然和三個小孩子打混。    
    過了一會,聽得老七回來了,後面房間裡,又多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幾個人要打牌了,在那裡議論後面的房子太小,要和前的客人換一下房間,在這時候老五就走過來了。    
    這件事又使他知道了一點規矩,原來那地方的客人互相換房子也不是隨隨便便的。先由老五叫他仍然安安靜靜坐在床沿上,而後拿一幅圍屏來遮了他。在那彼此不相見的一屏之隔中,後面的客人到了前房,前房的客人就到了後房,但是豎在他旁邊正有一面大鏡子,他從那鏡子裡也看見了那幾個客人的狀貌,果然是三個身材高大,相貌魁梧的軍官一類的人物。    
    他到後房時,前房就一片聲音把麻雀牌撒在台上,洋錢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又過了幾分鐘的光景,老五來了,她已脫了裙子,外面的皮襖也脫了。上身穿著一件水紅的棉緊身,底下一條黑湖縐大褲腳管褲子,這樣的顏色與打扮他雖然不喜歡,而穿在老五身上卻又似乎相稱的,於是他們橫身在床上,很甜蜜地各人想些話來談著,並且一粒蜜棗從老五的嘴裡到了他的嘴裡。    
    「睡覺吧,」老五說。    
    「好」。那高高疊起的湖縐被頭打了開來,他的身體便被吞了進去,……雪一般白的皮膚!蛇一般滑的肉體!芝蘭一般香的氣息!……    
    這也很奇怪的,這裡面的情形竟超過他幻想之外,無論老五怎樣竭力安排他,他心裡頭毫不會起一點特別的作用,所感覺到的不過是身邊多了一個女人,也不氣喘,也不心跳。猶如做著一件極普通的事,如他每天到學校裡去上課時一樣,結果只把一隻手臂做了老五的枕頭,他的身體被她的四肢包圍著,渾身熱得要出汗。    
    床面前一架時鐘敲著兩點鐘的時候,他的酒意也漸漸地減退下去,抬著眼睛望望帳頂,似乎這件於他很新奇的事也曾經已經做過了的,帳子外面一盞雪亮的電燈,仍然在發著它熱烈的光,忽然有一縷嗚咽聲隱隱約約被他聽見。他以為是老五在那裡哭,而這哭聲卻分明在帳子外面,他掀起帳子看,外面另外一個女子伏在茶几上,她的背皮一上一落地動著,非常哀切似的,前房的打牌聲音仍然在響著,不過沒有老七的聲音……媽呀!媽呀!……這哭聲吵醒了身邊的老五。    
    「老七,半夜三更有客人在這裡,哭什麼?」老五抬開眼睛來說。    
    「小娼婦!你當心你的骨頭!」前房忽然多了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她像咬牙切齒下死勁地罵。    
    「規矩也不懂,老子來受你的氣,操娘!」前房的客人發脾氣,接著一塊洋錢拍的一聲著在台上。    
    「你的脾氣發給哪個看,明天不把你撕破十七八片我不信!」前房的中年婦人繼續著罵。    
    「尿眼淚這樣多,去呀!去呀!」老五罵。    
    「我的場面沒有你好,吃這行飯的人都是要場面好看的,哦哦……」老七還是嗚咽著。    
    「……」    
    「……」    
    他越發睡不著了,他很同情於老七,但是沒有他可以說的話,他只能勸勸身邊的老五:「看我面上,不要罵她,苦來些個!」其實這種極平常的吵口並不用他擔著心,等她們吵得疲乏了,也就自然而然的靜了下去,都不做聲了,老七也過去了,並且大家吃起粥來了。    
    「為什麼睡不著啦!不怕吃力的。」老五鑽在他的懷裡很體恤他似的說。    
    「啊!我睡不著,我聽了她的哭聲很難過,可憐的老七,你還要罵她哩,罪過的!」    
    「我不罵她了喂,睡著吧,我抱著你好好地睡過去啊!」其實她自己貪睡,她的眼皮一眨一眨的,聲音也低了。    
    「啊!我歡喜你,你很像我的妹妹!你叫我一聲哥哥吧?」    
    「你先叫我哩!」    
    「妹妹!」    
    「阿哥!」她差不多已經睡著了。    
    他始終合不上眼,只覺得老五身上發出來的熱氣一陣一陣熨著他的胸膛,看看她兩眼低垂的面孔,此時已變成了蒼白,夢中時時轉側,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他寂寞地替她傷心不過,又替自己傷心,他覺得世界上最傷心的就是她們和他自己這兩種人,雖然表面上,生活上看起來絕然不同,而被世人凌辱,輕侮而偷安苟活則同是一樣,……他的眼淚止不住斷斷續續往下面流,一面輕輕的在她披在額上的幾綹發上吻了幾吻,又用手輕輕的替她捶著背……感傷了半天,才模模糊糊睡過去。    
    好像不多久,他又驚醒過來,帳子外面的電燈光已經變成了白天的日光,看看身邊的老五,猶在昏迷不醒,他輕輕掀開帳子去看鐘,已經有九點多了,他不忍驚動她,獨自一個悄悄地爬了起來。    
    他朝著那面鏡子穿衣服的時候,看看自己的面孔並沒有清減一些,只有一種慚愧、感慨、留戀混合著的感情使他如醉如癡地不安,看見橫在枕頭上的沉沉睡著的老五,他很想叫醒她,對她告一告別,然而他又不忍,只好小小心心偷偷地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心裡極誠摯地說道:    
    「老五!老五!我深感你給我的一夜之恩!我永遠把你的影子嵌在我的心上,我如今和你告別了,只希望能夠在別的地方再碰見你,即使碰不見,我也永遠不會把你忘記的,祝你的身體常康,祝你的容顏不要衰退,祝你永把昨晚待我的樣子去待別人,別人待你也和我一樣!」    
    他又和昨天日裡一樣孤孤淒淒地走樓下來,在她們的門口找一點紀念,只見牆上釘著一條鉛皮,寫著二百零六號後門幾個字,加上他昨天問到的地址,就是「大慶裡二百零六號後門」幾個字,他就鄭重其事的把這些字寫上了他的日記簿子。


姐夫姐夫(1)

    一    
    「禮拜六那天到香雲那裡去睡一晚吧?」    
    今天是禮拜一。李夢仙躺在床上轉著這個念頭,他的久已受了酒傷的頭腦裡如有了一個新鮮的希望,微微地跳躍起來。    
    「一定去!」    
    他的意思決定了。就在那裡細細地猜摹到了禮拜六那天自己和香雲兩個人的情形,他的快要化成灰似的心裡,又暫時如來了一滴清水,略略滋潤了一些。但是他又有點怕:害怕自己的身體不及香雲強健,敵不過她,不能充分去享受肉體的快樂。    
    十二點鐘以後的電燈,人家都熄滅了,他床面前那盞的電力格外充足,格外顯得明亮。他的頭腦發漲,牙齒發浮,舌頭發毛,兩隻眼睛干卡卡地睜在那裡,一點也睡不著覺,這是神經衰弱,虛火上攻。    
    明天第一點鐘就有課,但是他不怕:因為明天是月考期,考試是瘦了學生肥了教員的事情,用不著預備功課,一點責任也沒有的。    
    李夢仙來F城有兩個月了。初來的時候還整天整天下著雪,現在樹木才漸漸地發出葉來,天氣漸漸地和暖了。但是他的心情是和天氣不一樣的,初來的時候很悲鬱,現在還是很悲鬱,並且更厲害了。    
    F城地方很少他這副模樣的人,本地人看起他來很覺得奇異;他是本來不大喜歡睬人的,他就越發不去睬他們。和他同來的有三個同鄉——不能算同鄉,只能說同是南邊人——他看得三個同鄉分外的和睦,吃飯在一起,睡覺在一起,出去一同去,有錢大家用。    
    但是他最感激的卻是一個當差的。這當差的不知道他的姓和名,只曉得他叫做老九。他也趕著老九叫老九。老九在他起來的時候替他折被頭,睡覺的時候替他鋪床,替他做飯,又替他洗手巾。他看了很覺得對不起他,很想叫他不要這樣做;但又恐怕這樣說了之後,老九會疑心他怪他做得不好,所以他不能說。    
    李夢仙住的這間房子的上面和左右前後五面都糊著紙,只有地皮一面是磚頭,一陣風刮進來,糊得不伏貼的紙,就扇動起來嘩啦嘩啦叫。他把這房子看得像他家鄉用來燒化給死人用的紙屋一般,而他自己也就像一個苦鬼住在裡頭。    
    和他同來的三個同鄉全住在這紙屋裡。一個叫做陸海山,一個叫做方小癡,一個叫做許臥雲,都和李夢仙一樣是近視眼,都戴了眼鏡。方小癡是一個長條子,長得彷彿像一根甘蔗,說起話來先要扭一扭頭,面部上突出一個高鼻子,被冷風吹著時就發了紅,走起路來有些搖搖欲倒的樣子,很要叫人替他當心的。許臥雲的胸背之間很寬闊,面孔卻瘦白得很。走路時他的雙肩成一線從左邊向右邊傾斜,頭上的帽子的傾斜線卻和雙肩反對而成交切。他的性格又有些反常的地方:別人靜的時候他很忙,別人忙的時候卻伏了進來,精神是很鑠的。陸海山的身體很高大,面孔上蒼然作黑色,他最愛把自己做得很偉大,常把身高體壯來誇耀別人。又常喜歡裝得很正經的樣子去看書。見了客氣的人他就先叉手不離方寸地招呼一會,然後再端然正坐下去,眨著眼睛想些話出來談談。假使這時候有人去挖苦他,他決計忍受下去不和他們計較,因為他想若和他們計較時,他的態度難保不浮躁起來,就失去莊重了。但是他的心地卻是很厚道的,有些時候很能夠吃虧。陸海山和李夢仙比較起來,以體格而論剛成相反。陸海山看了都德的《小物件》很動情,因為自己愛做傑克母親,便硬說李夢仙是小物件。李夢仙的身體本來不怎樣大,聽了他這話也不能反對。以此李夢仙睡熟了的時候,陸海山總來替他閉燈,吃飯的時候又去替他拿碗。但是陸海山的飯量到底比李夢仙大,卻不能餓了傑克而讓小物件飽,小物件若和他爭論時,傑克就說:「我的人也比你大呀!」    
    和他們這房子一板之隔的外面,也有同樣一個紙屋子。那裡面住著一個總理一切事務的吳先生,還有一個姓葉的小書記。小書記腸肥腦滿,年紀很輕,有許多事情做得不稱李夢仙的心,他總原諒他,吳先生常用手摸著脖子——他的脖子上不知道生了些什麼瘡,用白繃帶縛成X形,他常當著人喊「脖子痛!」「脖子痛!」——眼睛插到額頭上來望人,又常說到外面去吃館子,吃餡兒餅,吃罈子肉來表示他闊綽。李夢仙一方面同情他的脖了,而一想起他的架子,又如一個眼中釘。    
    以上說的是和李夢仙住在一起的同事,現在都在那裡打呼了。    
    李夢仙想起了「到香雲那裡去睡覺」的念頭,因而又想起了其他的念頭,翻來覆去不能入睡。過了一會,坐起來抽了一斗煙——匣子上標明功敵鴉片的煙,他的腦筋漸漸地麻醉了,才靜靜地睡了下去。    
    他被陸海山叫醒之後,第一個心裡起的作用還是「到香雲那裡去」。他的頭裡重得很,眼睛睜不開,計算自昨晚到今晨,猶沒有睡滿四個鐘頭。    
    李夢仙轉了這個念頭之後,他的生活像有了目的,這一個禮拜中的光陰,不至於在無聊中去鬱悶了。


姐夫姐夫(2)

    二    
    李夢仙來F城的第一天是正月月底。那時候滿城都是朔風和冰塊,樹木死一般地挺著,地皮鐵一般地硬著,F城的房舍上是不加粉刷的,人的衣服是老不講究色彩的,看出去時,遠遠近近高高矮矮大的小的,死的活的都沉沒在一個灰色調子裡面。他剛從南邊來,看了這情形覺得異常不痛快,心裡時時發酸,時時想哭。    
    學校裡還在那裡收拾房子,他們的行李堆在木屑斧片的旁邊,人就在一間剛糊了紙漿汁未干而發出一種又酸又臭的氣味的房子裡。房子中間擱著一隻大火爐。煤火把四面的松木板壁烘得必必八八響。人若靠近火爐時,皮膚上灼然發燙,離得太遠了,腿裡面又冷得徹骨。李夢仙過到這種日子也覺得異常不痛快,心裡時時發酸,時時想哭。    
    黃昏時,因為還沒有裝電燈,暫時點著兩支指頭粗細的洋蠟燭,叫了四碗麵條兒——寬有半寸,長可一尺,加上幾片青菜葉子浮在和開水差不多的湯裡的麵條兒來吃了之後,許臥雲和方小癡有事可先出去了。李夢仙和陸海山坐在板鋪——用一個木頭長框子釘上四隻腳上面擱起三片長短不齊的松木板皮的板鋪上納悶。    
    「怎麼辦呢?」李夢仙狠命的歎了一口氣,才逼出這句話來,他幾乎要哭了。    
    「到那個地方去吧。」陸海山笑著說。    
    「唔?」李夢仙不明白海山的意思。但他看見海山面孔上的表情已猜透了一半。    
    陸海山鄭重其事的走過來,怕被外面的學生聽見了似的,湊著夢仙的耳朵說:    
    「逛窯子去。」說著笑一笑,隨後又裝得正經起來。    
    兩個人一起披上外套,戴上帽子走出去。    
    循著一座煤山似的大城牆走了一會,到了城門口。抬起頭來一看,晚上的沙灰更比白天濃厚了,街道兩邊的燈火隱隱約約地發著黃光,許多車子很恐慌而亂轟轟地叫,夾著一種令人起栗的破竹之聲,是騾夫的鞭子抽在冰結實的地皮上。    
    鑽過一個深而且暗的大城門,向左轉,再鑽過一個較小點的城門,才算到了城外。城外的路比城裡闊,沙灰分外濃厚,燈火分外模糊了。夢仙和海山頂著朔風沒頭沒腦地走了一陣,到了一處較為明亮的地方,一路上歇著無數明燈照耀的包車。陸海山說:    
    「到了!」    
    夢仙看這裡的房舍並不較為精緻也不見得高大,而且正在開凍的地皮踏成了一片污濁的濘泥,心裡有些不敢相信海山的話。皺直眉頭看了一看,才望見前面胡同裡果然伸著幾盞門燈在那裡。    
    於是海山走前面,夢仙跟在後面,一連走了十家。    
    無論哪一家,門口都裝得有一盞明亮的門燈,照見「某某班」或「某某書館」幾個大字,旁邊又掛著兩塊牌子,一塊上寫著「姑蘇」或是「京津」;一塊上寫著「頭等」或是「二等」。走進門去,迎面就是一架大屏風,上面貼著一個大福字。福字後面畫著的是天官賜福,福祿壽三星,雙獅圖等五彩煥耀的畫。繞過那屏風後,就有人來招呼道:    
    「你老有熟人嗎?」    
    你若有相熟的人,他就領你到你那熟人的屋子裡去;你若沒有相熟的人,就請你先到一間空屋裡去坐著,然後一個人在外面把門簾打起來,直著嗓子叫道:    
    「見客!……」    
    這一聲怪叫至少有一分鐘長久。在那聲音裡就有不少穿紅著綠的姑娘走馬燈似的在你面前轉動起來。你若中意了一個,就挑選了她。    
    夢仙和海山的好惡各有不同:一個是喜歡苗條而清秀的;一個是喜歡強壯而豐肥的,起初海山不願佔先,每到一家總讓夢仙挑選,但是當選的總不合海山的意,走到第十家,海山不能客氣了,就挑選了一個肥而且白的姑娘。她的名字叫麗紅。    
    「誰招呼?」麗紅到碟子裡去抓出一把瓜子來,側著頭含笑地問。    
    「他。」海山把嘴朝夢仙一呶,麗紅的瓜子就先給了海山,然後再給夢仙。夢仙見海山說自己招呼他,心裡很不願意,但是已經不能挽回了。    
    「麗紅。你們這裡是南班還是北班?」海山望著麗紅的燈光底下的一團白雪似的面孔問。凡是第一次到這個院子裡來的客人,總免不了要問這一句無意義的話的。他們今晚走了十家,海山已經把這句話用過十次了。    
    「南班北班不是一樣的,我們這裡是南邊班子。」麗紅倒曠達得很,她一邊笑著一邊回答他,但是她說的是很好的北方話。    
    「那麼請你說南邊話吧,北方話不好聽,我們又不是北方人。」因為住在北方的南邊人都是鄙視北方人,北方人也常常露出羨慕南方的意思,所以陸海山當時感到一種做了南方人的虛榮,說出這種並不是一定要這樣說的話來。    
    「我不會說,我不是南方人。」麗紅倒故意撒起嬌來了,說了這句話格格地笑將起來。夢仙看見了她的又白又齊整的牙齒,再看看她那個豐滿的面龐,配上一件醬色花緞的短褂子,也就有五六分可愛的地方鑽入他的心裡來了。    
    隔了一個禮拜之久,又到麗紅那裡去。夢仙雖然不喜歡麗紅,可是她的交際的手段也很可以軟化得人心,所以也不覺得她討嫌。她一見海山和夢仙,肉團團的一個面孔就像彌勒佛一樣笑起來道:    
    「阿唷!一個禮拜了。上次是禮拜六,今天也是禮拜六。」接著跑到門口去提起嬌聲問道:    
    「本屋裡空不空?」請海山、夢仙到她自己房裡去。    
    她房裡的牆壁上,地板上,桌子上都蓋著一層漆布。幾件半舊的西式木器擺設在四周。對床一面大穿衣鏡,鏡子中央貼著一個小小的雙喜字,周圍紮著彩。床上掛著品紅色湖縐帳子,帳頂中央懸著一盞花電燈,四角交叉掛著萬國旗,成了一個小小會場的樣子。夢仙坐下來,見了這種出奇的裝飾很覺得好笑,不過住了一個禮拜的漿臭熏人的紙屋子,來到此地已經覺得光明得多了。    
    夢仙是本來不愛多說話的,見了她們也是不愛多說。海山很想說話,卻想不出話來說。麗紅是一天到晚說話的機會太多了,看見他們不說話,也就樂得不說話。於是屋角上的一架火爐是盡在那裡燒,天花板下一盞電燈是盡在那裡亮,而這間紮著彩,懸著旗的華美的房子本來應該熱鬧的,一遇見他們就變得冷靜起來。幸而麗紅很有些逗人說笑的工夫,才補滿了這空間的不足。然而那個不時送熱手巾來的僕人,已經滿目猶疑的朝這兩位貴客看了幾次了。    
    海山有些愛虛榮,他聽見麗紅問他「你們是在洋行裡嗎?」他覺得教員生活很可恥,就答應道:「」。聽見麗紅問「你們府上是上海嗎?」他以為那小小縣城的家鄉為可羞,又答應道:「唔」。但是他的上海話說得太勉強了,他的衣襟上又明明別著一枚學校裡的徽章,他就侷促不安了。為要掩飾他那不安的神色,就抽出一枝香煙來銜到嘴唇上去。然而他又是個不會吃煙的人,那枝煙就高高的翹起在那裡不成個樣子。夢仙看了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麗紅問。    
    「笑你!」海山只得使金蟬脫殼計,他的面孔上卻漸漸地泛上了一陣薄紅。他們原是為取樂而來,不想又受了虛榮的壓迫,於是臨出來時便微微地感到一種淡漠的空虛。然而走到門口那盞門燈底下,望見外面一片寒夜中的疏冷的燈光,又想起了方纔那種溫熱幽香的滋味,不得不有所留戀,海山就打起主意來道:    
    「我們明天早一點來。」    
    自從夢仙和海山覓到了這個「鳳鳴書館」之後,方小癡,許臥雲也就接踵而至了。陸海山另外招呼了一個叫蘭香。方小癡招呼的叫做馥香。許臥雲招呼的名叫小紅。他們感到上課的苦悶,稍有閒空就到「鳳鳴書館」去。有時候,許臥雲送他們幾朵高價的絨花;有時候,方小癡去買大籃的水果來吃;李夢仙是常常要拉她們出去吃酒的;陸海山喜歡在暗中塞一些錢給她們。她們看他們好像是從天外飛來的貴客,鳳鳴書館也好像變成了他們的家庭。他們走進去時,打簾子的人就把四位姑娘的名字在院子裡高喊起來。到後來,不問他們幾個人進去,不問蘭香馥香,麗紅小紅,總是背熟了的喊起來。再到後來,不問在那個人的屋裡,除掉麗紅等專司其事的四個人以外,別的姑娘也來湊熱鬧;娘姨,大姐也來聽新聞。他們來時,哄然聚了一屋;他們去時,花團錦簇的一大堆人在後面送了出來。他們的身上都穿了洋服,說話又是外鄉口氣,有幾個辨別力薄弱的本地人在門口走過,見了這樣子就低低罵道:    
    「好好的中國人給日本人操!」    
    麗紅的生意好,不能長時間留在他們身邊。蘭香的生意最不好,他們去的時候多半坐在她的房裡。蘭香房裡本來懸著一盞三十二枝光的小電燈,見他們來時就換上一個五十枝光的大電燈泡。又從抽屜裡拿出講究的香煙和玫瑰水炒瓜子來請他們吃。因為他們是南邊人,鳳鳴書館本是南邊班子,——其實裡面揚州人也有,京津人也有,本地人也有,——給北方的大蔥,大蒜的氣味熏夠了,見了南邊客人特別歡迎。    
    許臥雲是個辦事的天才,說話時總帶三分正經,在那地方卻是用不著的。所以他說話的時候少,點頭的時候多,而橫在床上的時候最多。方小癡是名士派,除吃酒,做詩——他常把一本小詩抄謄過來謄過去的——以外很少注意別的事,見了女子也完全是好色不淫的態度,他常坐在椅子上讓一枝香煙裊裊地在面孔上轉,說話的時候也是很少的。李夢仙雖不大愛說話,但說出話總能引人笑,所以她們倒把他認為識竅的人。陸海山身體強壯,其餘的性質也來得強,他見了她們像獅子見了兔子一般,常叫蘭香坐到他膝頭上來,蘭香的臀部和他的大腿接觸著時就交互發出一陣熱氣,他就細細地去領略這熱的滋味。但是他的心雖很貪,膽卻很小,所以他叫蘭香來的時候,先要用了許多勁才喊出「來!」的一個字。但蘭香偏偏要刁難他,聽見他喊總故意地問幹什麼?這時候他就很有些像小孩子要想吃糖而又不敢去拿的一種害羞的神氣。


姐夫姐夫(3)

    三    
    時候十點多鐘了。方小癡吸著香煙,一不留神被煙熏進了眼睛,他滴了兩滴眼淚,咳了一會嗽,抬起頭來,看見了蘭香的床面前的一架時鐘,就顯得眾醉獨醒的樣子老蒼蒼地說道:    
    「時候不早了,學校裡的門敲得開來嗎?」    
    李夢仙正在高興頭上,聽了他的話就說道:    
    「怕什麼?關了門就爬過去。」    
    「阿呃!——」陸海山聽了夢仙的話做得莊重起來,表示爬門是有失教員的威望的,宜乎早些回去,他這聲調完全是他家鄉的土音,不到急的時候絕對不願意露出來的。但他卻坐著不動身。    
    忽然麗紅從外面很瘋狂地走進來笑著叫道:    
    「老爺們!(這稱呼不是恭敬,卻是熟極了的調笑)外面下了雪還不知道哩!」    
    「嗎?胖子不是好東西!」蘭香帶笑罵麗紅。她倒很有些戀著他們,不希望他們早回去。    
    「回去吧?」海山方才正經起來。但他披上外衣,戴上帽子之後,眼睛裡還在那裡遲疑。    
    「忙啥介?」麗紅看見他們要走,操著蘇州話說。    
    「讓俚朵轉起吧,格搭地方賽過有刺格,怕搠壞子俚朵格屁股!」蘭香像發氣的樣子,她的南邊話說得比麗紅好多了。    
    「辰光到了。」臥雲從床上爬起來,顯出一片誠懇,正是他交際時的常態。四個人先後掀起門簾走出來。    
    「明朝早點來呀!」    
    「明朝早點來呀!」    
    「明天來!」    
    「明天來!」    
    麗紅,小紅,蘭香,馥香一齊說。    
    他們走到外面,大片的雪不住地壓下來,店家早已關了門,行人也早已被雪趕跑了,街道上一層一層白起來了。他們一邊走,一邊把她們品評起來。    
    因為四位姑娘各有特異的姿態,就用雅致的方法來區分:麗紅最肥而且白,就比之為繡球花。小紅的身體瘦狹苗條,性格也有些冷冰冰的,就比之為水仙。馥香艷而淫,比之為桃花。蘭香說話爽利有男子風,就比之為木蘭。四種花裡面繡球最不能滿人意,大家嫌她胖,於是夢仙又把海山埋怨起來。小癡,臥雲也和夢仙表同情,全把海山來取笑:    
    「老陸只歡喜胖子。」    
    「老陸只歡喜笨相。」    
    「只歡喜豬一般的東西。」    
    老陸勢孤力弱,一肚皮的苦處沒法回答他們,想了半天才逼出一句話來:    
    「胖子的心肝好呀!」    
    夢仙等三個人聽了大笑起來。老陸更覺得難堪了。用手摸一摸鼻頭,大聲咳了一聲嗽,這是他常用來掩飾心中的弱點的。    
    夢仙到鳳鳴書館去不是為麗紅,是為了蘭香。他的愛蘭香不是因為她有特別引誘他的力量,他先前也並沒有注意到她,後來漸漸地發覺她的面貌像他從前戀過的E小姐,撫今追昔,從懷念上生出真誠的涓滴來了。所以也竟有些一時不見就要難過的情形。他到鳳鳴書館去也把妓館的觀念丟開了,絲毫沒有一絲狎褻的意思,完全有一種與一個故人久別重逢時的感情在他胸中沖蕩。不過聽到那打簾子的喊聲,以及臨走摸錢出來的時候,又不禁憎惡起來。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多半在記憶中作深長的冥想,眼睛總不期然地呆呆的看著蘭香的面孔。但是蘭香何嘗曉得他的意思,總笑著說道:    
    「你發癡了!盡在那裡看我做什麼?」    
    他聽了之後總突然好像做夢似的驚醒過來,一半覺得歡喜,一半又起了一層哀感。    
    他這情意被他們知道了。海山又要做起傑克母親來,甘願把蘭香讓給他。喜歡攪事情做的許臥雲也說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對她說。小癡也說盡可以直截了當對她說明,麗紅的招呼不招呼在乎你的。他們這番熱情使李夢仙感激,又對於自己感歎起來,同時對於蘭香的情摯又加了一層。    
    明晚又到了鳳鳴書館。趁著蘭香不在的時候,臥雲就慫恿夢仙對蘭香說。但夢仙一看見蘭香的時候反而覺得害了些羞,不好意思說出來了。臥雲便搶著對蘭香說道:    
    「蘭香!老李有話對你說呢。」    
    蘭香聽了,看看臥雲,又看看夢仙,笑著說道:    
    「說什麼啦?鬼鬼祟祟的。」    
    夢仙不能不說了,但是在房裡終於說不出口來,就拉著蘭香到院子裡去。    
    正是殘雪初晴後的寒夜,天空如洗,冷月當頭,積雪照映起來,院子裡分外明亮,兩個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畫在地上。    
    「什麼?什麼?」蘭香心裡不住地狐疑,以為這位尊客有什麼好消息對她說,或者有什麼東西給她。    
    夢仙輕輕地握著她的手,低低說道:    
    「我非常之愛你,因為……」那愛她的原因,他說不下去了。    
    蘭香並沒有預備聽見這句話,她呆了一呆,便害羞起來,把個面孔貼在夢仙的胸脯上。他再不想到她們也會有這樣的表情,愛她的情摯又加了一層了。    
    「我想不招呼麗紅,招呼你,老陸和我是好朋友,我已經對他說過了。」    
    蘭香聽了,低下頭去想一會:    
    「那不成,我和麗紅也是好朋友,麗紅的脾氣比不得老陸,這樣做去的時候,我和她的後情就拉倒了。」她又望了一會月亮,注視著夢仙的面孔說「你何必這樣呢?反正是一樣的,你常常來就是了。」    
    夢仙沒有想會有這一場失望,心裡突然酸了起來,但又看見蘭香的秀眼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注視他,便輕輕地湊下頭去吻了一吻,用一種帶著悲調的聲音悄悄地說道:    
    「這個可以嗎?」    
    「唉!……」蘭香輕輕地在喉嚨裡歎了一聲。    
    從此後蘭香似乎已經十分瞭解夢仙的意思,他悶悶不樂地坐在她的房裡時,她總對他說道:    
    「噯!你何必又那麼不高興呢?」    
    有時夢仙和海山調笑的時候,她也來和解道:    
    「不要這樣吧。唔朵兩家頭末……」底下的意思就好像是:    
    「不要是為了我一個人吧?」


姐夫姐夫(4)

    四    
    因為蘭香的關係,夢仙和海山格外親熱起來。因為親熱,又不免詭秘起來:兩個人常常瞞著臥雲,小癡到外面去。    
    可是海山的性質,不像其餘的人一樣只求到那裡去坐一坐為止,他是要想達到最後的目的的。他屢屢要到蘭香那裡去過夜,但是蘭香明明白白申說自己有病不能留客,於是他的膨脹性又擴張到別方面去了。    
    海山從外面進來,正經的面孔上掩不掉虛心的神色,看見臥雲,小癡都不在,便叫道:    
    「喂!老李!我呀!」    
    「又去偷食吃了!」夢仙看了那神色,不言可知他又到什麼地方去找著了新鮮東西了。    
    海山精神飽滿,用個大拳頭重重地在檯子上擊了一下,再跑過來彎著腰張牙露齒地低低說道:    
    「我呀!我找著了一個好的了!上海人!名字叫花娟!他的父親在新世界裡開珠寶店的,因為五卅鬧事折了本,才把她賣到這裡來。她是在上海某女校裡讀過書的。面孔豐滿得很,姿勢又好,她自己說是清倌,可是我不相信。總之她是女學生,女學生呀!」他如得了一件至寶似的快活極了,一口氣短短的替他這新覓來的花娟姑娘做了一篇小傳說給夢仙聽。然而夢仙卻罵道:    
    「豬頭三!啥路道!看見了麗紅說好,看見了蘭香也說好,見了桂林又說好。見了金鈴又說好,現在又是花娟姑娘好了。高興什麼呢?唸書識字的多得很呢,女學生!女學生又怎麼樣呢?」    
    「你不要侮辱她吧,真實她是進過學校的,昨天她還拿出不少教科書來給我看的,而且還是中學生呢。況且,實在生得太好看了!昨天我和她面孔靠面孔親熱了一會,真舒服極了!你不要不相信,我們明天不妨一同去看看……」    
    明天是很好的太陽,天氣暖和得很,已經不是初來時的天氣了,夢仙的興致也略略鼓了起來。飯後一點鐘不到的光景,海山已經換了新襯衫,上了新領頭,穿上新上過油的皮鞋了。    
    但是厚呢大衣已經不當時令了,不幸春季大衣又還沒有縫起來,又頗使他為了難。他想了半天,才得了一個較善的方法,就把掛在櫃上的一件雨衣取下來,折得伏伏貼貼的,掛在手臂上。他的意思以為在F城過日子的人,是辨不出雨衣大衣來的,然而穿在身上又很不能夠安自己的心,所以才用著這一種叫人家瞭解他備而不穿的欺人法子。    
    那地方叫做「全福班」,進門是一個大院子。他們去得太早了,院子裡還空空洞洞沒有人。海山要表示自己的熟識,便不等人出來招呼,一直衝到花娟房裡去,夢仙抬頭一看,原來姊妹四個正在那裡梳頭呢。    
    海山到了房裡,更想做出瀟灑的神情來,一伸手就把手臂上的雨衣滑到椅子背上去;不料那件橡皮雨衣一些不體諒他的意思,竟發出一陣乾脆之聲,他便連忙搶過夢仙的外衣來蓋在雨衣上面。    
    門簾開處,進來了一個老鴇婆。她的身材比男子還高,面孔比驢子還長,高顴骨,大眼睛,遠遠望過去她的面孔就宛如一張五筒麻雀牌。她縮著肩胛朝海山、夢仙剪了一個拂,非常親熱似的說道:    
    「陸先生早。」又朝夢仙笑一笑:    
    「今天天氣倒不差。」    
    但她轉過臉去,見了花娟姊妹四個人,又好像受了哪個的氣向她們發作起來。花娟等正在梳頭,有的望著鏡子,有的望著木梳,有的握著辮梢,靜靜的一個不敢做聲。更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聳著兩根蜻蜓似的小辮子,捧著一個白金龍香煙的空盒子,也嚇得退到房門角落裡,用舌頭不住的舐著鼻子底下鼻涕。    
    昨天海山嘴裡說的花娟姑娘很引起了夢仙的注意,今天眼睛裡看出來的花娟姑娘卻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她的面孔固然很豐滿,然而太臃腫,血氣固然旺,總是過火了,於是他的興味完全打消。看看海山呢,也好像看出了她的缺點,躺在床上不做聲。加之老鴇的凶險!小女孩的污穢,便都憎惡起來了。    
    本來很好的興致受了那污濁的打擊,覺得那個不易多得的晴天也減殺了些光明了,海山就發起再走一家去。    
    和全福班並肩有一家「玉華館」,就走了進去。    
    照常打了簾子,照常一聲怪叫,照常走馬燈似的紅紅綠綠走了一陣,挑選了一個姑娘,她的名字叫香雲。    
    很奇怪!夢仙見了香雲就像在哪裡看見過似的,他想道:    
    「難道來過了的嗎?」    
    想了一會,就想出一個道理來了:原來香雲具有兩個人的形態:她的面部輪廓和嘴巴,很像他從前的一位女同學W女士;她的眉目之間的顧盼神情,又很像從前教過的一位女學生E小姐。這W女士和E小姐,正是他先前戀過而現在猶不能忘情的。    
    香雲問誰招呼?海山指指夢仙。    
    香雲自己說只有十五歲。她比夢仙矮半個頭,她的皮膚細膩而活潑,從袖管裡看進去她的肌肉又很肥碩而柔軟,眉毛有點蹙著的,眼睛在笑起來的時候兩顆圍棋子一般的黑瞳水汪汪地藏在睫毛裡面滑來滑去。再看她的手,又嫩而且尖,如剛從溫水中泡起來時一般,關於這幾種,沒有一樣不合夢仙的要求,於是他臨出來時不禁自言自語道:    
    「真好呀!為什麼到今天才遇見她呢?」    
    海山知道他情熱了,便笑道:    
    「好了吧?從前薦了一個麗紅幾乎每天每晚被你埋怨死了,如今總稱心了吧?我這傑克母親怎麼樣?」    
    「謝謝你!傑克母親!」    
    真的,夢仙這句話確是從心裡發出來的,他說的時候非常之莊重而又帶著幾分可憐。因為他既見了W女士,又見了E小姐了。加之香雲自己另外有的一種容易引起肉感的微妙之處,他的心田里就好像被熱水溫了一遍,突然透出芽來了;同時幾十天來對於蘭香的鬱悶,也就慢慢地消除了。    
    「老陸,你好好的招呼蘭香吧。至於我呢,我還是不能忘懷於她的,將來總要送一些東西給她,報答她幾十天來施與我的恩澤!」    
    「真的嗎?……你也太傻了!對於她們何必這樣認真呢!逢場作戲罷了呀!」    
    「唉!我難道不知道她們是朝雲暮雨把來當做職業的,我們也不過是她們的不知多少客人裡面的一個,那能看得我們就特別起來。不過我,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真心真意對待我的人,我也不希望遇見真心真意的人了。我只要有一時一刻能在她們身邊得一些單方面的安慰,就認為她們給與我的恩澤了:所以在我一面實在應該認真的。你說我不要對於她們認真,我又到哪裡去認真呢?況且,說起朝雲暮雨來更叫我痛心。她們固然是妓女,然而那班不是妓女的女子,又何嘗不是朝雲暮雨呢?索性有個妓女的名稱頂在頭上倒直截了當,那班以高尚,純潔賣錢的方才可怕呢!所以我還以為還是和自承為妓女的她們周旋周旋,反而比較把精神白費在那種會和春雲一樣的女子身上去爽快得多了!」    
    夢仙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是尋常的語氣了。海山看看他的面容也變得愁苦起來。很可憐他,便歎道:    
    「話雖是這樣說,但你也不能走到絕端去的,也不能一概而論的。你總得好好地耐著心腸找一個人,也可以結婚了!我算是知道你的,你假使是單身一個人也就罷了,你的家裡,母親等等哪能不在哪裡望你呢?」    
    「唉!這話何必等到今天,又何必等你來說……然而……我也難說……」


姐夫姐夫(5)

    五    
    以上是夢仙認得香雲的來由。他招呼了香雲之後,他心裡感到了不容易多得的愉快。他近來的精神萎靡到了極點,連說一句話的興致也沒有了;那天忽然有了一點多鐘的快樂,竟談了許多話。他自己知道這種情形徒然增長了他的可憐,但他也不願意去追求它。    
    晚上竟做了一個亂夢:    
    他攜著香雲的手,不知道什麼天氣,什麼時光,忽然立在自己家裡的天井裡。廳上的長窗緊緊的關著,好像上面的玻璃都碎完了。突然之間一個蒼白的面孔從窗裡鑽了出來——好像曾在大舞台看狸貓換太子的戲,那些妖精的面孔露出在窗外一樣——是母親的面孔,呆著眼睛朝他們望。看了半天香雲,忽然就到了他們身邊,手裡拿著一根大門閂就打香雲——又好像已經打了半天了。他見了這情形,心裡難過極了,但是又說不出話。忽然自己的面也嵌入了長窗,睜著眼睛呆呆地看香雲挨打。只見香雲淚痕滿面,一步一步往後面退,竟沒入了牆頭。忽然又鑽了出來,卻已經變成W女士了,不住的立在那裡笑。母親忽然又坐在廳上的大椅子上,歡喜得異常。那又像香雲又像W女士的,便抱住了他指著母親笑。他就攜著她的手從台階上一步一步走上去。但是忽然母親不見了,W女士不見了,房子,天井都不見了,卻是立在茫茫無際的地方。突然眼前黑成了一片,香雲又變成了他的妹妹破空而出,淌著兩粒大淚珠叫道:「哥哥!」……    
    他驚醒過來時窗上才透上一片青白色的曙光,那盞電燈還剩著一點紅光亮在那裡。他稍稍清醒一些,夢中的事大半忘記。香雲的面孔卻在他頭腦裡活動起來。他從前每戀著一個人的時候,一定是天剛亮就醒過來了,現在正是這個樣子,他便想道:    
    「唉!我真正的戀著她了!」    
    從今後他幾乎無時無刻不想到香雲,沒有一天不想到她那裡去。她去的時候多半在白天,要到上了燈才回來:因為香雲梳頭的時間在下午三點鐘光景,他在她梳頭時找出了特殊的美點,特地去趕這個時間的。    
    香雲梳頭時他便挨在她的旁邊,看她的烏雲似的長髮散開來。那白而膩的面孔藏在散亂的頭髮裡越顯得異常嫵媚,再等候的頭髮梳到後面去了,兩邊鬢髮蓋下來掩沒了耳朵,而額上的幾綹短髮齊齊地貼到眉毛上,她的眼睛越發掩映得奕奕有神了。香雲也知道他的意思,便趁這個時候做出種種媚態來,或者抿著一根頭繩朝他笑,或者在鏡子裡向他擠擠眼睛,他看了便不禁神魂飄蕩,很希望那梳頭的時間多延一刻。然而那梳頭師父的技巧已經有了一定的時間了,不能夠特別延長,也不能故意縮短。    
    加之香雲又天真,又活潑,在床上時,就像一個膠性的皮球在他滿身上滾。坐著時就把兩條大腿架到他的腿上來。香雲的身體熱得很,軟得很,伏伏帖帖粘在他的身上使他異常舒適。她又常時把細膩的面孔來和他的面頰磨擦,用血一般的嘴唇去咬他的耳朵,他便迷迷糊糊覺得有一陣肉香——如剛剛產生的小孩子的肉香,和著一陣粉花香直滲入他的心房深處,他的身體就好像一塊海綿浸入了熱水似的,立時泡發開來。這時候的妙處他常暗暗地瞞著香雲私下嘗著的。    
    當橫到床上去的時候,他就用一隻手臂從香雲的肩頭上伸過去環抱她的粉頸,香雲披在耳朵背後的幾絲新灑了香水的頭髮飄在他的面際,他就不住地含在嘴裡吸著,好像那幾根頭髮真的可以吃的一般。有時更進一步,把手插到她的大襟裡去撫摩她的乳房。那兩個乳房熱而且滑,軟而且松,如兩個剛出籠的饅頭一般,就使那隻手放了進去之後永遠不願意退回來了。床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晦暗一些,香雲的面部就顯出可愛的蒼白色,同時她稍稍有的缺點盡都隱去,而她的美點卻越看越不盡起來。那時候他越看越像W女士,越看越像E小姐,就緊緊地摟在他那盡在那裡興波作浪的胸前,在摹擬的狀態中享那冥想的快樂。然而他又屢屢自責不應該做成這個樣子,因為在他胸前的明明是香雲,這樣抱著她而又把她當做別人來愛是不應該的,應該真真實實愛香雲,香雲並不辱沒他什麼。    
    凡是香雲愛的東西他都願意愛,一方面自己愛的東西也希望香雲能夠愛,他屢屢問香雲愛什麼東西,他可以買給她。他自己愛喝酒便問她愛不愛喝酒?假使她要喝什麼酒,無論什麼酒都能夠辦得來的。但是香雲說她什麼也不愛,反用命令的口吻叫他不要浪費錢。至於酒的一層,她確是愛喝的,但她又說她的娘不准她喝,自己也不願意喝,並勸他也不要喝得太多了。    
    真的,香雲還有一個親娘哩!    
    香雲是天津人,娘也是天津人。她是個五十幾歲的強壯的婦人,身材很高,面目慈善,肩胛是削的,兩條腿很長,小腳,褲腳管是常常紮著的,當她背光而立的時候,望過去恰像一隻大圓規分開兩足釘在地板上。    
    可憐得很!她把女兒的肉體朝朝暮暮供給許多獸性糟蹋,她還要含著笑去服侍那班糟蹋她女兒的人,一如這個人糟蹋她女兒的次數越多,對於這個人越要恭敬;反之,假使沒有人來糟蹋她的女兒時,女兒就失其價值了,她就傷心起來了!夢仙是近來糟蹋她女兒最厲害的一個人,所以她奉承他格外周到。而夢仙的神性不能自制其獸性,卻使獸性虐待了這個人又叫神性出來可憐她們,在香雲的身上得到了滿足時,卻把同情心裝到面孔上來對著她們。    
    香雲的娘告訴他說:她就只有這一個女兒。大概是她的命不好,生下地來她的父親就害了病,到她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死者沒有一點東西剩下來,她們只好替人家洗洗衣服過日子,不想到她十三歲的時候我又害了病,因為要救命,就叫女兒走這條路。但是在天津地方做生意,怕被家鄉人笑話,不到一年就到這關外來了。總算靠菩薩的保佑,小女孩兒倒是無災無晦的,就只因為本地紙票發毛,生意不大好,又要服侍大兵,看來也是做不長久的。    
    這種不言可知的原因誰也能夠猜想得出的,夢仙聽了卻為她們黯然神傷起來?竟如個老年人似的歎口氣道:    
    「唉!可憐的小孩子呀!」    
    香雲的娘聽見夢仙歎了一聲,也接著歎了一聲,好像不是客人歎氣,她是絕對不敢歎氣的。    
    玉華館的人,到一定的時候,除開意外的天氣,沒有一天不看見夢仙從那一架繪有天官賜福的屏風背後轉進來於是打簾子的人認得他了,姑娘們認得他了,打手巾的認得他了,賣小吃的也認得他了,還有另外一班賣唱的姑娘們也認得他了。最後一班人就想靠香雲姑娘身上沾些油水。    
    當燈火未來之際,屋子裡顯出一片黃昏的慘淡時,那裡邊已經擠滿了客人,擠滿了賣小吃的人,院子裡就不時大喊著「沒有屋子」!「沒有屋子」!的聲音,以免後來的客人的徒勞跋涉之怨;而裡面呢,早就胡琴,三弦,鼓板的聲音響徹著,賣唱的姑娘們正把嗓音調得很好的在京調,大鼓,梆子腔上趁工夫了。    
    而夢仙呢,為了香雲的原故,也自然要破費幾個正賬外的消耗了。那班穿著長袍,拖著大辮,或是胸前一把銀鎖,或是腕上載幾隻金圈,或是耳邊描一朵絨花的姑娘們先先後後手裡拿著一個紅折子跳到他身邊來請他點戲時,簡直叫他無可奈何起來。因為看了她們那副撒嬌的樣子,帶嗔的聲音,非常熟識的情態,很不容易說出「不要唱」的三個字來。尤其為難是她們一走進來總是未語先笑,跟到挨到他身邊來握著他的手,又是一聲親親暱暱地叫道:    
    「姐夫!」    
    虧得他有把握,虧得香雲不會替她們吹噓,所以他才得一個一個來謝絕;然而歸根結底,到後來還免不掉承認了一個。這一個在他說起來是出於自願的,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她的打扮宛如《空城計》裡面立在諸葛亮旁邊的琴童,兩條紮著紅繩的髮辮分開左右垂在胸前,頭頂中間露出一條青白色的肉路,兩隻眼睛大而且明,小小的嘴巴有如一朵薔薇,怒起來時會叫人魂消,笑起來時又叫人心軟。    
    小姑娘能唱的戲不很多,連那個不到十二面的短折子也沒有填得滿,所能唱的又多半是已經過去了的不時髦的戲,如當時流行的《慶頂珠》《捉放住店》等都不會唱。她的琴師是一個六十幾歲脫了頭髮,落了牙齒的老人。他拉胡琴是半途出家,他的技巧離圓熟還遠得很。所以拉起來時每致琴聲和嗓音不能調和,過門時也常要走板。在這些上全不能使夢仙樂意,那嗓音反而在他耳邊紛亂起來。但是他卻很情願出這幾個錢。這原因一半固然是那小姑娘小得可愛,一半也因為那老琴師老得離奇,是一種一老一幼,一孤一弱,相依為命的可悲境況中博得來的他的恤心腸。那老琴師用全身的精力,伸出松枝一般的老手拉著那枝硬弓,同時大張著口喘氣,喉間一塊骨頭也高高突起一如古樹上的一塊節疤,令他想起一個人到了日暮途窮時可悲的狀況。並推想起自己的將來。那小姑娘唱到最高處的顫動的聲浪,漲得通紅的面孔,他也異常為之不安而為之惋惜。所以他寧可今天聽《武家坡》,明天聽「閻瑞生」,有時還替那老琴師代勞而拉起胡琴,一邊叫小姑娘多喝一些熱茶,末了再多拿出一些錢來給她。他這心腸在他們知道不知道,他不曉得,然而這幾個錢出得心裡很舒服的。老琴師把胡琴套到布袋裡去時總賠笑道:    
    「噯呀!還要你老的賞錢呢!」    
    小姑娘也撲到他膝頭上來撫摩著笑叫道:    
    「姐夫!謝謝姐夫!姐夫多坐一會兒去!姐夫明天來!」    
    這「姐夫」他便生受了。他是她的姐夫香雲就是她的姐姐,他有這樣的小阿姨很覺得光榮,香雲有這樣的妹妹他也替她幸福。於是他就一邊拉著小姑娘一邊指著香雲道:    
    「叫她一聲姐姐!」    
    香雲就含羞帶笑說道:    
    「不要她叫!」


姐夫姐夫(6)

    六    
    夢仙睡在芬芳馥郁的床上,香雲伏在他的胸前低低說道:    
    「你隨便哪晚上有工夫?來我這裡住一宵吧。」    
    一邊說,一邊兩隻眼睛朦朦朧朧地傳了不少的不能說的情意過來。接著,把粉頸伸長了送他一個吻,隨後,她的頭又滑到他的肩頭上去急促地喘著氣。    
    這是前一個禮拜日的事情,是他和香雲來往得成了習慣以後的麻木狀態中的一件新興的事,因這原故,他自己和香雲相處時的玩味得以延長下去。所以禮拜一的晚上,他便決定禮拜六一定到她那裡去過夜。    
    有了這一個念頭之後,那一禮拜的光陰盡在這玩味當中送過去。禮拜六快要到了。他簡直看做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事前作了種種準備:幾點鐘起來,幾點鐘睡一忽中覺,幾點鐘換衣服,幾點鐘動身……到了那天的黃昏時候,他已上上下下打扮得極其清潔了,於是坐在那紙屋子裡先定一定神。為的要使這件事的趣味養得更濃厚一點,故意遲遲地挨些時光,到最後才特地吩咐老九去叫了一乘新車子來。    
    到玉華書館時怕有九點鐘了。他走進胡同時,那幾家門口的門燈都放出歡迎的光。他走到裡面去,已經和平日一般充滿了熱鬧。假使別一個人來,或者要回報你「沒有屋子」的掃興的話,但是為著他卻早已預備了一間臥房。這間臥房比香雲自己的又漂亮了一些,他朝四下裡一看,只見地上的漆布、牆上的花紋紙、桌面上的線毯、床上的褥墊以及種種擺式都時新的,也猶之他今天的換衣服,洗澡一樣,是把今天晚上的光陰看得特別重要,所以用這許多東西好好地烘托出來。    
    那個服侍香雲的人名叫兔兒——他是個癩子,頭上如灑著無數的鳥糞——把一把大茶壺端了進來,又送過一塊香噴噴的熱水巾。    
    「你老坐一會兒,香雲姑娘只有兩班客了,一忽兒就會來的。」    
    「好,你去吧。」他很體貼他們,一半想獨自一個人閒散一點。接著又叫他回來,叫他去買了些水果和一包香煙來。    
    香雲沒有進來時先一個人坐在那裡打量這屋子。他看到那簇新的陳設,始而覺喜歡,後來又感到了羞愧。他猜想這臥房是特地為他騰出來的,當然已經費過那一班粗腳粗手的人一番收拾的工夫,遇預備他今晚和香雲兩個人演戲來用的。那就等於許多人當著他和他的面說「一概都齊備了,你們倆好好兒干吧」一樣,這是何等不愛臉而難堪呀!他想到這地方,就覺得有些無意味起來了。    
    香雲今天竟軟弱得好像一枝經風打過的海棠一般,進來時站足不穩,一扭身靠在門上抿著小嘴朝他笑。隨後坐到床上去,朝他點點頭道:    
    「來!」    
    來做什麼呢?她自然說不出什麼來的。    
    「剝橘子給我吃。」    
    他便把橘子剝了開來。    
    很不明白,他今晚也有些態度不自然起來,也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只覺得心底裡暗暗地起了種慚愧和貪歡的情感,一如有些吃著臭魚的人,既嫌他髒,然而捨不得不吃的樣子。時間還早得很,在當時恰無異一個教員坐在預備室裡靜等上課的鐘聲一般,只能在心中暗自猜摹,嘴裡是說不出什麼來的。所以他就無精打采地倒在褥子上,毫無意義地用手指叩著床上的銅欄杆丁丁地響著,香雲呢,像倦極了似的睡在他的身邊,望著電燈喘氣。    
    過了一會,他略略把身子轉過來,去撫摸她的一隻臂膊,那只清膩的臂膊就挑動了他的心,他的本能作用使他的一條大腿壓到香雲的肚皮上去。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肚皮上的熱氣從他的腿上直透逼來滲入了他的心房,他便全身奔騰起來了。索性把全身壓了上去,貼著她的熱辣辣的面龐,低低喊道:    
    「來親一個嘴!來親一個嘴!」    
    香雲的面孔紅了起來,悄悄罵道:    
    「著急做什麼呢?過一會也等不得?」    
    說著就閉了眼睛,長睫毛齊齊地蓋了下來。他玩味了一會,嘴巴就壓了上去,只覺得一葉火一般燙的舌尖送了過來。    
    這一次吻怕有一分鐘之久,當其間他幾乎把要整個身體陷沒進去。可是香雲的身體忽然蠕動了一下,他心裡突然來了一陣嫌惡,如有一樣東西在他後腦上打了一下,他暗自想道:「她這舌頭已經有多少人吮吸過的了,她這身體……」接著更有一片異常穢惡的情景在他腦裡現了出來:他想起有一天看見兩隻狗的情景,那雄狗滿嘴涎沫爬在雌狗的背上……他就立刻從她身上滾下來了。    
    這個打擊可真太大了!把他的興味立刻洗得蕩然無存。他想到自己和香雲再做下去……那醜惡的狗,那醜惡的姿勢,何等可恥……然而他打不定主意,香雲的身上還在發出磁性來吸引他,他的心一上一下不住地猛烈地跳。    
    「這樣傻頭傻腦做什麼?」    
    香雲看了他這個怪樣子便笑將起來,一邊用個指頭來點他的鼻頭。他聽了這句話,受了這一指之點,又像受了她的侮辱,竟失了平日對於她的溫柔性,一些也不原諒她,無端恨起她來。    
    又是傻頭傻腦坐了一會,一般不過夜的客人早已走空了,院子裡慢慢地靜了起來。香雲和他調笑了幾句,見他不說話,自己也很疲倦了,早有些迷迷糊糊地睡在他的身邊。聽聽隔壁房裡,剛才也起了一陣男子的笑聲,女子的悄罵,後來漸漸地低了下去,變成了唧唧噥噥的私語聲,忽然又是潑潑泊泊水的聲音,又是拖鞋子的聲音,鋼絲床彈簧彈著的聲音,帳子上的銅圈滑著的聲音,最後又是一種什麼東西打著銅欄杆的聲音,很有節奏的或快或慢地響著。他一邊聽著一邊他的腦裡又畫出一幅畫來了。    
    「醜態!醜態!我難道就到了這個地步,就是要怎麼樣也應該另換一個日子!」    
    他就趁這時候硬著心腸把去意決定了,推一推身邊的香云:    
    「我要回去了。」    
    香雲的眼皮直張開來道:    
    「怎麼?」    
    「我的病又發作了,渾身冷得很,只好回去了。」    
    香雲用手摸摸他的額角,帶著些疑心而又譏刺似的說道:    
    「什麼病呀?有病麼就好好的趁早睡呀!回去怎麼的!」    
    他做得異常痛苦的樣子說:    
    「對不起得很,我非回去不可,只好明天來吧。」    
    香雲坐了起來,很著急地笑道:    
    「你這個人怎麼惡惡腥腥的……我可要罵你了……睡呀!」    
    「那不行,非回去不可,反正還要來的,對不起得很。」    
    一邊說,一邊掏出錢來放在桌上,他以為香雲憂心的是這東西。    
    香雲大睜著眼望著他,他就匆匆地打好領結出來了。    
    走到門口,有一個打簾子的看見了他也奇怪起來:    
    「怎麼的?你老怎麼了?你老回去嗎?」    
    他頭也不回,一直就走。    
    回到學校裡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鐘了,喘吁吁地走進房裡,只見燈光明亮,陸海山,許臥雲,方小癡三個人睡在被窩裡,還在談話。忽然見他深更半夜又踅了回來,都驚怪起來,把頭直伸到被頭外面問道:    
    「咦!你怎麼回來了?」    
    夢仙把以往的經過告訴了他們。海山便笑道:    
    「我們正在這裡猜想你已經和香雲幹了起來呢。」又說。「真的,到那種地方去一點意思也沒有。」又對臥雲,小癡說,「老李已是覺悟了,我們以後都互相監視著吧。至於我呢,更對不起我家裡的妻子,你們呢,也不用去了,總之,我們誰再去,就罰他。」    
    臥雲聽了笑將起來。    
    「算了,算了,你自己留意著些吧,最厲害的也是你,最正經的也是你,看你吧。」    
    「上次他也是這樣說的,怎麼又到花娟那裡去了呢?」小癡也笑著罵海山。    
    海山聽了又把嘴巴塞住了,只好用他慣常罵人的兩個字來罵道:    
    「虛偽!」隨後把一個頭縮進了被頭,叫道:    
    「關燈!不許吵!」


姐夫姐夫(7)

    七    
    夢仙自從那晚上回來之後,一連有七八天沒有去了。但是雖然沒有去,並沒有一刻忘記香雲。他很希望把以往之事忘掉,可是那晚上的印象,以及感受等等,反深深地鐫在他的心上。一方面是香雲的情愛和美好尚在他心裡綿綿不斷地誘引他,一方面那不徹底的性情使他精神上異常懊惱。    
    尤其是清晨夢醒時,首先驀入他紛亂的心裡來的,就是這一件事。他覺得萬分對不起香雲,不應該拒絕了她的好意,他推想那晚上的經過大概已經鬧動了玉華書館了,香雲的娘一定會誤會了他的意思痛責香雲,香雲一定為了他挨打受罵。他又推想香雲一定因此怨恨他,輕視他,把數十天來的恩情全盤丟掉,當他是個薄情薄義的人。他又痛責自己,去的時候本來是什麼主意,怎麼又要潔身自愛起來?香雲倒是一副本色對待自己,自己何以有這般殘酷的忍心?他又把香雲和自己比,自己也沒有什麼地方勝過她,香雲倒依然是一片天真,並沒有受了什麼怪思想的感染。他又想到一向孤零無伴的境遇,遭過幾多女性的白眼,既然有個香雲看重他,怎麼還要一味不知足地苛求,難道是受了別方面的虐待來向她去報復?他又想香雲雖然為了自己的錢,但也不見得沒有幾分愛自己的真意,從前有一次自以為遇著一個有思想有學識的女子,想把精神交託她,結果被那女子利用了,替她出了多少錢的學費、裝飾費,那女子又跑到比他還要肥,還要傻的人那裡去了。香雲拿了他的錢終究有相當的酬報,比起那些講精神主義的白鴿子來究竟誰有良心,所謂思想和學識等等的美名稱豈不是抹殺良心的毒藥,豈不是成了商店裡的招牌,藥店裡的發票!即如自己算是求精神上的安慰,怎麼又要到肉體上去撫摸,那麼就是再進一步,完全發著獸慾的狂,又有什麼是卑污的,又有什麼是下流的行為?……想來想去,竟想出些眼淚來了。    
    然而雖是這般想,想再到玉華館去補足了那次遺恨,卻是終究不願意再去,因為他推想香雲已快要由冷淡而忘懷他了,而且已經好像和玉華館全部的人結下了誤解的怨恨,再要去的時候就非要解釋一遍不可,但是解釋是很困難也很慚愧的。所以他是七八天不去了,他的不去不是不願意去,實在是不敢去。    
    天氣是逐漸暖和起來了,炙人肌膚的爐子早已撤去,坐在那紙屋裡,朝外面望去,本來兩棵幾個月來凍僵了的楊樹,已經像悶不過似的透出了些新芽,空氣中也和南方一樣帶了些溫和的濕氣,這塞外的荒城,便也到處顯露出些綠色,一般F城的人的面孔上,也受了些春風而含笑起來。海山發起到K城去做一次旅行,夢仙等全贊成了這個意思。    
    因為要去旅行,海山就要去買帽子,他把只大手一張,抓住夢仙一同出去。海山的頭寸絕大,買帽子是他極煩心的事情,走了一下午,幾乎把全城走遍了,每家帽子鋪裡的夥計,都用奇和佩服的眼光望著他的頭送他出來,最後到了一家日本店裡,虧得那貪做生意的店員用種種譬喻說給海山聽,加之夢仙也實在疲乏了,因而背著良心吹噓了幾句,海山才買了一頂烏龜殼似的帽子,蓋沒了半個頭頂走了出來。然而走了幾步,他由頭上的不舒服感到了不美觀,終究拿下來拎在手裡,路上的人見了一定猜想他是怯熱,但是太陽還掛在西天,而且又是早春天氣。    
    將從鼓樓腳下轉過去的時候,海山忽然帽子揚起來喊道:    
    「看!香雲!」    
    夢仙抬起頭來順著看去,遠遠地只見香雲打著把紅傘坐在車子上過去。在那夕陽光中,紅傘的紅光映在她的面孔上,成了種熱烈的奇景,像火也似的來燒夢仙的心,他的心頭又甜又酸地動起來了。    
    明天是出發的日期,夢仙覺得悶悶不樂,就獨自一個人瞞著他們上外頭去喝酒,喝了些酒,對於香雲的熱愛又洶湧起來,決計再往玉華書館去和她告一告別。    
    香雲看見了他就鼓起嘴來道:    
    「我以為你死了,怎麼又到這裡來顯魂靈!」    
    他看了這嬌羞的樣子,只好苦笑起來:    
    「那晚上委實有病,很對你不起,今天特來給你賠罪的。」    
    「啊哈!搗什麼鬼!那天我明白看見你在鼓樓那裡的,同著那個黑面孔的姓什麼的,我忘了他的名字了。」    
    他吞吞吐吐地道:    
    「我今天晚上住在這裡……」    
    香雲背轉身去道:    
    「今天晚上我也發了病!」    
    今天夢仙覺得香雲更可愛了,而且瞭解她並不為了那晚上的事情在怪他,她的希望他來還是和先前一樣,她們的對待客人的態度還是一致到底,她們的情愛雖有些時候是假做出來,但總是依著她的本分做去,她的良心還是真的,再進一步想:她們的肉體何嘗不和一般女子之可貴,難道輕易出了幾個錢就買來給你娛樂?她何嘗不可以拿了你的錢再把你棄之而不做?又何嘗不可以用些勾引的法子,把你的錢逐漸逐漸搬過去,再叫你立在可望不可攀的猶疑地位上發狂?然而她並沒有算計到這樣深,因為她的天性中還有真誠的善意存著在,她的身體裡還有熱血在那裡流,她是知恩報德的,她的愛仍然是從良心上發出來的,錢是她應得的酬勞!夢仙想到這地方,眼睛裡的香雲就格外忠誠而可憐起來,他便走上去把她擁抱著,幾乎感動得要流下淚來。    
    那晚上他的肉體和她的肉體緊緊地抱了一晚,明天東方發白的時候,他把要到K城去旅行的話對她說了,問她要了一張照片藏在懷裡,就匆匆地跑到學校裡來,會齊了他們趕到火車站去乘第一次的急行快車,向K城出發!    
    一九二六年,四月,吉林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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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末梢,F城的天氣還沒有開凍。晚上十點多鐘,民家都關了門了,石頭市一家專等一班以黑夜當白晝的先生們來用半夜餐的菜館裡還有一片熱鬧的光。裡面地方不大,是一通間而隔為內外兩部,周圍用木材做窗格,糊以白紙,燈光照起來宛如一個大的燈籠。這時候臨街一盞五十枝光的電燈底下,靠牆一付座頭上坐著三個二十幾歲的人。從他們的言語舉動上看來,知道是南邊人,再看他們的衣服敞在那裡,又可知是住得很近而隨便來喝兩盅酒的。這三人,雖然身體高矮不齊,面貌的清瘦則一。朝牆而坐的一位面孔最白,顴骨很高的是B君。上首坐的一位高鼻子長頸項的是R君。坐在R君對面的是S,他的面孔最枯黃,最瘦小,帶著一片深憂的樣子。    
    他們三個南邊客人佔住外間,裡面有五六個本地人提著破鑼破鼓的聲音在那裡豁拳,巨大的腦袋的影子映在紙窗上晃來晃去。後面爐灶上正忙著烹飪,一股蒸氣湧到外面來,使那大燈籠裡瀰漫著一片薄霧,一片油香。    
    在外間的他們已經喝了多時了,靜靜地談了一會,B君舉起酒壺來替R君和S篩了酒,說道:    
    「大家滿飲一杯。」    
    同時三個人的喉嚨裡咯的響了一聲,大家把酒杯顛倒舉起來,表示都空了。    
    「唉!喝酒也沒有意思,什麼都沒有意思,我對於什麼都厭倦了!」    
    S靜靜地說起來,望望電燈又望望菜碗,好像自己對自己說的一般。    
    「做人本來沒有意思的,只有得過且過之一法,你這樣的悲觀我也不贊成,總之我們不論對與不對,各自認定了一條路去走吧。」    
    坐在他對面的R君說起來,他像安慰他又像安慰自己。    
    「唉!這個我難道不知道?我告訴你吧,我也常和你一樣想的,我的難道不是不知道你說的那幾句話的意思,是知道了還是不能照著做的難過,我也屢屢自己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可是各方面都給我以灰心,我選著了自己愛走的路吧,不讓我走幾步面前就會生出一道屏障,於是我就不能再進了!回過頭來再看看別的方面呢,是一片黑暗,我又何從去選呢?我進既不能,退又不得,彷徨四顧,一點光明也沒有,這就是我之所以灰心的。我如落在一所無底的深淵裡,不知道在這不可捉摸的黑暗裡落下去,哪天才得到底?……」    
    R君的幾句話引動了他的酒後的激動,本來平時不願多說的也流水般的說起來了,他的面孔注視在桌面上。說了一會,有氣無力的和B君一樣舉起酒壺替B君和R君篩了酒,舉起杯子來道:    
    「再滿飲一杯!」接著說道:「無論如何一個人的精神總要有所信仰,有所寄托的地方,他才能夠活下去,否則他像黑夜時的迷路客一樣,處前不把村,後不把店的情形中,四面又是狂風,又是獸嘯,他的精神那得不戰怵呢?現在的我,正是這種情形,對於一切都懷疑,對於自己也不相信了,我的精神已像變成了微塵四散開來,再沒有膠結起來的希望,我也不願意振拔出來了,唉!我也不想有振拔的一天了,我看得我的生命不值一根鵝毛重,我又為著誰來呢?」    
    「你的話我是明白的。我也有和你同樣的情形,並且我知道非但我們是這樣,現在一般的青年也多半在這種彷徨的深坑中。意志強一點的人,還能夠一步一步的走過去,意志薄弱的就要自暴自棄了。不過我想,我們人的成功固然不可預知,而失敗也是不能斷定的,既不能知是成功,也不能知是失敗,成功固然難能,又安知一定失敗,所以我主張也不能完全消極,還應該忍耐著好好的生活下去的……」R君繼著他的話說。他又接著說道:    
    「是呀!人是Pandora『希望的動物』呀!人明明知道生命是苦的,但因為都懷著些希望,所以都還在那裡生活,這也是造物的殘酷之處,也可以說是所以成全其為人的地方!然而:也總要有希望呢,他連希望也沒的了呢?像我……」    
    他說到這裡,B君不讓他說下去,把胸脯湊到台邊上,替他釃滿了酒,慇勤而誠懇地說道:    
    「「噯!不要悲觀……(又停了一停)……我有一句話早晨就想對你說了。我知道你的悲觀是由於境遇養成的。我有一個大妹子,學識還好,也很用功。我願意把她介紹給你,把你的境遇改變一下。我相信我那大妹子雖然不是出色的人材,性情卻是溫良不過,將來一定能夠在任何方面幫助你一點,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話,我就可以寫信給她去。」    
    他聽了沉思起來,卻不說話。    
    「至於生活呢,也可以不必愁的,我們家裡雖說不好,還可以養活她,即使你的能力不夠,我們仍可以負擔的。況且,她自己也可以謀生。」    
    「這是很好的,他的妹子我是見過,的確是個不易多得的女子。」R君夾在裡頭說。    
    他聽了又沉思一會:    
    「我很感激你的厚意,但是我急切不能解決這件事,我的悲哀的原因太過複雜了,我擾亂得很,等我考慮一下吧。」    
    他一面說,一面知道他們的話是因為昨晚自己哭泣了一場而發的,他很感激,又很覺得羞慚。    
    那時候夜寒漸漸地凜冽下來,外面獵獵的北風,吹得懸在門口的招牌劈劈啪啪的響,因為招牌不是木做的,是一個半截圓柱體形的東西上貼著紅紅綠綠的紙條,凡是F城的酒館門口都有這東西,那當風的紙條是表明裡面有面吃。    
    裡間的幾個本地人都吃醉了,面孔像煮熟的豬頭,挺著大肚皮高高矮矮擁了出去。堂倌來收拾地皮了。他們才立了起來。    
    「總算又過了一天!」    
    他又歎了一口氣。他的容顏雖然在酒後雖然在燈光底下仍是慘淡得很。店裡的人也很奇怪地望著他。    
    走到外面來,聽得後面店裡的風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三個人踏著凍結實的地皮慢慢地走回去。他忽然看見三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抬起頭來看,才知道碧空中有一輪寒月。他來F城有三十幾天,到今天才看見了月亮,他天天被寒風沙灰打得耳目昏花了,竟不想到F城也有月亮也有太陽的一層,他看看那又高又小又冷又圓的月亮,他心裡稍稍清了一清,忽然又覺得要哭。    
    昨晚上比這時候早幾點鐘,他和T君到平康裡龍瀛書館去。那裡邊有個名叫小娥的是T君的相好。他們到了小娥的房裡,T替他們介紹之後,就慢慢地嗑起瓜子來。    
    小娥是維揚人,年紀不過十七歲,身材卻已長得很高了。她見了他不住地用眼睛看她。他看她的身體瘦得很,面孔也蒼白得很,眉心裡一種悲意蹙在那裡。他覺得自己可憐不過,見了這種帶憂鬱性的女子也覺得她很可憐,他的眼睛也常要望望她。那位T君看了笑起來道:    
    「好了!你們兩個人一見如故了!我來替你們做媒吧!」    
    小娥聽了跑過去打了T君一下,就走了出去。他也不禁面孔然起來:    
    「不要取笑,我並沒有什麼意思的,只覺得要看她就是了。」    
    過了一會,小娥又走了進來,她買來幾隻蘋果,用刀削給他們吃。他看小娥一刀一刀削過去,總覺得她是專為他而削的,就暗暗裡感謝起來。    
    小娥房裡的牆角上有一座三角櫥,櫥的最下層有一竹籃錫錠擱在那裡。他見了道紙錠想著是清明時節了,就問小娥是燒給誰的?小娥聽見他問扭過頭去看了看紙錠,她的眉心越蹙起來:    
    「你問它做什麼,反正是燒給死人的!」    
    小娥的樣子引起了他的悲傷,他想小娥這紙錠大概是燒給父母的,她還能在已死的父母身上盡一點心,自己生生拋棄了家園在各處走,甚而至於連家信也接不到一封。自問連小娥也不如,他的心忽然酸起來。但他不敢斷定她是燒給誰的,他就問:    
    「小娥!你的父母還在嗎?」    
    「吃了這種飯還有父母?……」    
    小娥說著,她的頭垂下去了,一不用心,一刀削去一大塊蘋果。    
    「唉!你倒孝心哩!」T君也和他有同感,說了一句。    
    「養我的是父母,賣我的也是父母!……別人都有父母的,只有我從來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模樣的!……唉!我是沒有父母的!我的父母早把我丟了!……」    
    小娥說到此地,已經說不下去了,她的眼淚已經滴了下來,但她不敢去抹它,怕被他們看見了。然而他早已看見了她的眼淚,他的眼淚也要汪出來了。    
    她把削好的蘋果裝在盤子裡,送到他們面前來請他們吃,自己卻不吃,T君就說道:    
    「小娥為什麼不吃?」    
    「我沒福,我不能吃涼的東西!」    
    「那麼又何必去買呢?」    
    「難道別人都和我一樣的嗎?你們是難得光降的貴客啊!」她說時,在憂鬱中破出一痕嬌笑。    
    「小娥幾歲進班子的?」    
    「你問它做什麼呢?反正是吃了這碗短命飯了!」    
    他的面孔又莊重起來。於是大家都沒有話說。他一塊蘋果也不想吃。    
    移時,小娥忽然到床面前的一張梳妝台上燃起一枝線香來,她用手支著頤默默地朝那枝香嘴唇翕動著像和誰說話似的,旁邊一架小銅鐘將指十一點,滴答滴答的響。他知道她在那裡禱告什麼。他知道那枝香一定會給她一點安慰和一點希望。那一枝香頭上燒著的就是她的悲哀,那一裊青煙也如她的悲哀在空中游動起來,又如幻成一條小白蛇朝他張口吐舌地叫他領略惡毒的命運,他心上如被一塊東西壓著不得動了,只湧出些酸漿來向鼻子裡眼睛裡鑽。    
    時候不早了,從平康裡出來時,太空中又在那裡飄雪。亂瓊碎玉在晶冷的街燈光中上下翻飛做成一片白霧,路上已經沒有了行人。T君在前頭走,他在後面沿著一條走道一高一低的走著,心裡一味的淒楚不樂。雪越下越大,積在他的帽子上和肩頭上不會融化,但他不知道冷,熱辣辣的眼淚卻落了幾點下來。    
    「今天你不痛快吧?」T君回過頭來問他。    
    「……」他不說話,只聽得他的鼻子已經塞在那裡了。    
    他住的那房子裡共有四個人。他們回來之後大家照常亂談一陣,但他呆呆地朝爐中的紅煤看了半天,就鑽到床上去睡了。    
    「R怎模樣了?」B君看了他奇怪的問他。    
    「沒有什麼……」他在被頭裡答應,那聲音的末尾明明帶了沙音。    
    大家都睡了,爐子裡的烘火烘地響著。悲涼的小娥的影子還印在他心頭,從這一點出發一直想過去,一程一程的悲哀如崗巒的起伏,江潮的怒漲,從他心的深處直滾直泣出來,就把被頭蒙了頭,嗚嗚咽咽哭起來。    
    他這哭要問他為了什麼他自己也一時說不出,總之不能說是一方面的傷心,卻是個廣大無邊空虛落寞的傷心,只覺得身體直沉下去,淚水就如決堤之水連續不斷無窮盡的湧出來了。    
    大家被他驚醒了議論起來。B君低低喊道:    
    「R!R!不要傷心,不要哭,不要哭啊!唉!」    
    他知道他們同情他,他感謝他們,越發哭得凶,聲音也越發大了。


賓澤霖賓澤霖(1)

    禮拜四的午後,賓澤霖顯得極其忙碌地將他的行李從一區搬到三區來了。    
    其實可以正式算他的行李的東西只有一床印花老棉被,一條席,一隻小竹箱;但是他歷來搜羅得來的舊洋瓶,舊洋鐵罐頭一類的古董卻太多了,其所以忙碌之故也就在這裡。    
    他這次搬家並不是出於他的願意,他本來在體育部裡管理體育用具的,近來來了一位留東洋鬍子的事務主任周先生,嫌他力氣小而不稱其職,就調他到三區來服侍先生們,把他的職司改派給新來的王振生。他心裡隱隱氣憤:因為在那裡弄著皮球的玩意兒的確比聽人家使喚有趣得多,周先生偏偏會藐視他,而看王振生的力氣也未必比他大,他委實不服氣了,對於周先生不敢怎樣說,奪了他位置的王振生就成了一個最可恨的仇敵了。然而等他一次一次把那些心愛的私產全搬了過來,他心裡的氣忽然又全部消去,他退一步想:似乎到三區來也並不壞,服侍先生到底比服侍皮球有面子,又免得受強盜般學生的氣,於是他明白王振生實在沒有佔著便宜,已經上了周先生的當了。    
    他把房間收拾完了,先點個火來吸一袋煙,忽然覺得周圍的情形大變:豎起耳朵聽,外面卻是靜悄悄,已沒有那班學生喊他時的虎狼般怪聲,而自己竟能安安靜靜坐在床沿上,於是他更明白服侍教員比服侍學生清貴得多,以後做事也自然不應當過分的毛手毛腳而使先生們看輕了。    
    過一會,他又有點坐不住,似乎這樣的清閒不應當他有的,就想到樓上的先生面前去做一點事才好,但是他很生疏,不知從哪裡做起,仔細想一想,卻得了一個合理的辦法,就提著洋鐵水壺打開水去。「你叫什麼名字?」樓上一個年紀輕的,面孔白的先生問。    
    「啞,,我呀,我叫賓澤霖。」他並著腳尖恭恭敬敬地回答。起頭那先生的話語不容易明白,他戰戰兢兢摸了一會頭,才恍然大悟,才答了出來,他的手裡一徑提著洋鐵壺。    
    「哈哈!冰淇淋」面孔白的先生嘲他笑。    
    賓澤霖模糊了,他的面孔紅起來,腳也有點戰起來,提著洋鐵壺顫顫巍巍下樓去。    
    從此以後樓上的先生們,愛開玩笑的先生們叫得順口,大家呼之為冰淇淋了。    
    但是冰淇淋不懂得,他聽著這三個字時,心裡老大不高興,總以為他們咬字不準確,照他家鄉湘潭口音「賓澤霖」決不應該如此念的,他不願意佩服了。然而他頗原諒他們是外省人,而且年紀也多半太輕了!他又聽,他們五個外省人,喊「冰淇淋」時的聲音竟是差不多,他又為了難。不過他們字眼裡頭還有些長短輕重之不同,他只好從這些長短轉折的變化上仔細辨別而牢牢記著,聽見上面怎樣喊,就跑到那一個人的房裡去。這每次喊的聲音頗使他不安,他怕第二聲再喊出來,總腳還沒有踏著樓梯,就擴大了喉嚨應著「,來了!」跟著這聲音三級一步上樓去。    
    樓上的先生們非但年紀輕,面孔白,並且多半穿洋裝。這洋裝於賓澤霖又看不慣,又很使他不平了。他想:這裡學生身上的青布操衣(湖南青布即黑布,無論青黑布一概碾光)也都有亮光,而最值錢的亮光自然是下江的綢緞,他們這班每月掙幾百花邊(湖南稱洋錢為花邊)的先生們,竟穿著這種沒有亮光的布草東西,而且腳管又這樣細得不成樣,也未免太不客氣(湖南謂客氣即體面之意)了!只有他們腳上的皮鞋卻令他吃驚,這油晃晃的東西起碼要幾塊錢一雙,反把來踏著走路,更不會盤算了!他暗暗替他們可惜,然而也頗原諒他們是外省人,而且年紀也多半太輕了!    
    他到三區來已有三個禮拜,情形也慢慢地熟悉起來,上樓的時候步伐很安詳,聽見喊「冰淇淋」時心裡也不跳了,洋鐵壺不用的時候也知道往地板上擱一擱,又從經驗上頗有些心得的地方:他知道了每位先生出房進房的時間,知道了衝開水打臉水的時間。他又得了些做事的秘訣:知道掃地先要灑一點水;知道掃火盆裡的炭灰必須在房門外;打掃桌子時雞毛帚子一定要橫拖過去。他又瞭解了諸位先生的年齡和性情:他知道易先生頂年輕,喜歡搽點粉,又愛睡早覺;邱先生年紀比易先生大些,最和氣,愛和小學生打混;趙先生年紀總有二十八歲,專門要關起房門來做事,而且三天一次要打水光鬍子;還有一位趙先生是近視眼,最會說笑話,又要吃糖;王先生最做人家,剃頭只出兩百錢;何先生愛喝酒;田先生會唱戲……他全都明白。    
    幾個禮拜下來,賓澤霖忽然在意外得到一種榮譽。先生們看他這樣勤勤懇懇做事,而且態度不改其常,都說他比以前幾個工人好多了,同時他也看得那些先生不比以前可怕,和氣了許多。    
    「賓澤霖,你幾歲了?」趙先生立在樓梯邊問他。    
    「,不瞞你老人家,我三十五歲了。」賓澤霖叉手不離分寸的回答。    
    「你老人家幾歲了?」賓澤霖摸著頭問,他覺得這是禮無不答應該問的。    
    「我二十五歲,哈哈,你比我大十歲哩。」趙先生笑著說。    
    「他比我更大,我只有二十二歲呢。」易先生歪著子對趙先生說,再看看賓澤霖。    
    賓澤霖似乎覺得他自己的年紀太大了,他很不好意思,抬起頭來看看天,右腳不知不覺移了一步,頓一歇,想到了一句收場的話:    
    「你老人家要什麼東西吧?」    
    「不要,哈哈!」趙先生,易先生同聲說。    
    賓澤霖下樓來,一背皮負著榮幸的不安,腳上又有些顫顫巍巍了,走到最後一級,又聽得易先生和趙先生在那裡笑:「哈哈!三十五歲了」「是的,他的確很會做事,」他知道在那裡稱讚他。又好像剛才失了一點禮,所以他們笑。    
    但是易先生,趙先生的卻不是這些,對於他另外一種好笑的地方在。    
    他年紀雖然三十五歲,全部身材卻還是小孩子的格式,第一,頭太大,佔全身五分之一。第二,手腳短而且小,安放起來常常很侷促。第三,前後腦向兩對面突出,如個長得不像樣的馬鈴瓜。第四,一排門牙缺了兩個,說話時難免不關風。第五,見了人總扭扭捏捏,如個嬌愛的兒童。關於這幾種,他就宛然像個放大了的洋貨鋪裡的橡皮人形,不過顏色蒼老一點,先生們要笑的就在這些上。但是賓澤霖自己不知道,總以為失了一點禮了。    
    日子久了,他覺察這一點失禮的地方也無妨大體,也不責備自己了,也敢於和先生們開一些似乎應該有的而表示親熱的玩笑了。他從種種上,看出易先生最和合得來,他就想專門替易先生做點博易先生歡心的事。他知道易先生每晚上需要一點小點心,而又愛時常變換其花樣。在那時候,他就盡他所知的,把城裡城外的,鋪子裡攤頭上的可以吃的點心,一樣一樣報名給易先生聽,又替他算算錢。有時候,易先生沒有喊他,他也要走了進去,「易先生,吃餃子吧,吃油炸豆腐吧?」的笑著問兩聲。有時候,他已經買了東西,卻把東西藏了起來,故意騙易先生,看他急也不急,然後,又拿了出來,「買到的,嘻嘻!」極其得意下樓去。    
    他的房間就在樓下一條終年不大見天日的夾弄裡,他的印花棉被,草蓆,小竹箱,舊洋瓶等就清清冷冷偎倚著牆壁。他嫌地皮太潮濕,就找幾片木板把床面前胡亂鋪了一鋪,十字形的小窗眼有風吹進來,也尋幾張字紙來糊了一糊。額外還有一張小檯子,檯子上放一把算盤,一副筆硯,一本小折子,是預備記先生們洗衣服的賬而設的。他還有些消遣的東西:一個長頸水煙袋常靠在床腳上,幾本小唱本就塞在枕頭邊。他又有點小藝術:一把胡琴掛在床柱子上,沒事做的時候就取下來拉起來,一邊嘴裡低低哼著聽熟的小曲兒,這小曲兒他唱得不完全,然而一拉胡琴就會唱,而一唱也總唱完全了。    
    樓上的先生們都上課去了,日長無事,賓澤霖不願虛度過這一點難得的清閒,就把房門關了起來,床柱子上取下胡琴來了。但是外面的空氣太靜,他不敢唱得怎樣響,於是那一曲清歌就像個蒼蠅悶在瓶子裡哼著一樣。然而他很滿足,他唱到高興處,他的大頭便在肩頭動起來,腳也在幾塊木板上拍起拍子來了。    
    「賓澤霖!」    
    忽然的,外面高聲大喊。賓澤霖趕緊停止了歌聲用心聽。    
    「賓澤霖!」    
    外面又喊。他聽出這是學生的聲音,他想:學生簡直同土匪一樣,決沒有差使給人,我是服侍教員先生的,不睬你也不要緊,他不答應。    
    「賓澤霖!」    
    外面的聲音惡狠狠起來,並且在那裡打門了。    
    賓澤霖知道事情不妙,趕緊輕輕地掛好胡琴,輕腳輕手去開門。    
    「!你老人家要買東西吧?」    
    他摸著眼睛問,他這一問表示已經知道了,免得再嗦。    
    「為什麼不答應?」    
    學生發脾氣。    
    「睡覺哩,。」    
    賓澤霖說誑。一邊眼睛望著屋樑,雙腳頓了頓,用以證明他這句話是「惟天可表」的。    
    「有開水嗎?」    
    「沒有,你老人家!」    
    但是學生不相信,一腳跨進門來,向四下裡搜索。當其時,如大禍臨身。賓澤霖身不自在。    
    「這不是開水!哈哈!」    
    學生在門角落裡發現了一隻洋鐵壺,用手掂掂份量,摸一摸,朝著賓澤霖笑。    
    「,這是趙先生要剃鬍子的!」    
    他著急得鼻尖上也放了光,但是學生不理他,提著開水就走了。    
    「哦!……」


賓澤霖賓澤霖(2)

    他只有歎氣之一法,眼看著學生手裡的一壺開水,那熱氣從嘴裡一股一股衝出來,他有點心痛了!    
    「給了學生呢,先生要罵,不給呢,學生又要吵!……」他坐在床沿上發悶。從此他又感到這種不能兩全的難辦了,由一事而推及其餘,知道自己的確已經吃了不少的虧,他就想到家裡還有幾畝山地,一方菜園的一層,他想萬一在此地做不下去,就回去種田,橫豎老三一個人也忙不了,我何必受這般小土匪的氣呢……於是他也就坦然無所畏了。    
    這念頭起初在心裡轉著,後來竟忍不住從口裡吐了出來,他每當受了一點小氣時,就把那畝山地,一方菜園,還有老三的故事來告訴別人,似乎大有歸田之勢。    
    天氣轉了夏天,樓上的年輕先生們愛清潔,每天要洗一個澡,於是又憑空添一件大事在賓澤霖的身背上。傍晚時,他必須要挑兩大桶熱水上樓。    
    他的身體矮小,那兩桶水就越發顯得大,一根扁擔也越發顯得長,而且兩頭的那桶與扁擔間之一條繩又太長,於是他上樓時,即使憑平生之力踮起腳跟走,前面那只水桶總要和樓梯碰幾碰那水也就潑出來了,而肩頭上的一塊肉也始而痛,繼而麻,而那樓梯是有二十幾級,每上一級兩桶水的重量就加了幾斤,爬到最上一級,賓澤霖已經喘不出氣,不得不想放下來歇息一會了。    
    「呀!看不出賓澤霖有這樣大的力氣,挑這麼一擔水上樓來!」    
    趙先生拎著浴布在房門口等他,這樣吃驚地說。    
    這一聲讚美使賓澤霖不好意思把肩頭上的一擔水放下來了。精神突然間振作起來,突然來了幾分力氣,肩頭上的痛苦也彷彿是沒有了,一直挑到浴室裡去。    
    「,你老人家洗澡吧。」    
    他把水倒到盆裡去了,恭恭敬敬來到趙先生面前,想接趙先生手裡的浴布,但是他的後腦殼裡有些在發癢,兩條腿也有些在發浮,他就知道已經受了些傷。    
    挑水的事情頗使賓澤霖傷心,但也有一件事令他感激:因為樓底下的學生一個一個在那裡預備回去了。他們回去時的鋪蓋是要賓澤霖打的,打好了鋪蓋他們總給他一些錢。這個錢他並沒有想到有,他接錢的時候心裡很不安,想起「鬧開水」,「不答應他們」一類的已往之事,更覺得對於學生有些抱愧了。    
    「你老要去叫車子吧?」    
    他含笑地說,他想多替他們做一件事才放心。    
    叫他打鋪蓋的學生非止一個,賓澤霖接到的錢也非止一兩回。他接到了錢,就走到隔弄裡,打開小竹箱,把錢藏在棉褲底下。學生給他的錢是銅板,銅板逐漸積得長起來,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就把棉褲壓壓好,輕輕的蓋好竹箱。於是又把胡琴拿下來,挑水的事情倒也暫時忘懷了。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到晚上,他拿一個洋瓶去買了半瓶五茄皮,加上兩個鹹鴨蛋,走到易先生的房裡來。    
    「你老人家喝酒吧?易先生!」    
    他的右手擎著酒,左手捧著蛋,立在地板中央說。    
    「哪裡來的酒?」易先生回過頭來問。    
    「,我買的,我請你老人家吃。」他把酒和蛋送到台上去。    
    「噯!你哪裡有錢,為什麼請我吃起酒來?」易先生笑著和他客氣。	「……」他一時想不出話來回答易先生,他的面孔有些發紅,然而他的心裡歡喜得在發跳。    
    「你自己也來喝一杯。」易先生笑著說。    
    「我是不會喝酒的,你老人家!」他有些侷促起來了,恨自己不會吃酒。    
    「你家裡住在長沙哪一鄉?」易先生吃著酒,和賓澤霖攀談。    
    「我們不是長沙鄉里,是湘潭鄉里。你老人家到我們鄉里去過夏吧?鄉里比城裡涼快……」他想盡情地把他鄉里的景致說給易先生聽,但是易先生又在發問:    
    「你們家裡的房子很好吧?」    
    「鄉里的房子是不及城裡的,哪裡有這裡學堂裡的房子好。」他一邊說,一邊他的手舉了起來朝四周劃:「這種房子就是在長沙城裡也找不出第二處來,鄉里哪有這種大房子!」    
    「賓澤霖!」    
    忽然隔壁房裡的邱先生在那裡喊。他不能和易先生攀談了,很有點恨邱先生,但是他已經答應了出來。    
    賓澤霖對易先生說學堂裡的房子是最好的房子,然而他住的那條隔弄近來變得反而不及鄉里的房子了。一來窗眼太小不能通風,二來因潮濕而發出霉氣,三來蚊子多起來,一頂破了許多眼的青夏布帳子已經失其效力,不適於晚上的睡眠了。賓澤霖不得不再作經營,晚上,到廚房裡去掇兩條凳到天井裡去,上面擱上一扇門,就把草蓆鋪在上面睡覺。睡在板門上,望見天上的星光也像鄉里天上的星光一樣閃爍而明亮,雖則旁邊少了幾棵樹,但到過了十二點鐘的時候,露水就把空氣浸得涼涼的,所以賓澤霖睡得很舒服,有幾回竟沒有聽見天明時的麥粉廠裡的放汽聲。    
    然而有一回醒來的時候就有些不同了,他的鼻孔裡有些發熱,爬起來掮那扇板門,掇那兩條凳子時,身體也軟了起來。漸漸地,頭裡也重了起來,背皮上的筋是在那裡往上面抽,皮膚裡火也似的在那裡燒,骨頭裡卻冰也似的冷。他知道有了病了。能夠挑一大擔水上樓的人居然也有了病,他不敢聲張,悄悄地到竹箱裡去摸出銅板來,去買些黃糖和老薑來煨湯吃。    
    可是黃糖,老薑不見效,樓上的「冰淇淋!」「冰淇淋!」的聲音仍然在那裡喊,挑一擔水上樓的事情還是不能不去做。於是賓澤霖很可憐,終日大粒的虛汗從額頭上滴下來,身體如將化的餳糖一般的軟下去。熬到夜靜更深時,天井裡是不敢去睡覺了,只好把蓆子搬到樓上圖書館裡去。圖書館裡的電燈不敢開,蚊子並不比隔弄裡面少,他又只得去買蚊煙了。一個雙銅板一圈的蚊煙只能點半晚,而每半晚又要點兩圈,一晚點四圈蚊煙,四圈蚊煙就是四個雙銅板,病是急切不能好起來,竹箱裡的銅板卻逐漸逐漸的短下去。他睡在陰森森的圖書館裡面,呆望著那在蚊煙頭上燒著的一點紅光,一聲聲的咳嗽,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於是那幾畝山地,一方菜園等等又在他頭腦裡轉起來,他深深地自恨,慼慼地憂愁,恐怕自己碰到了破財運了。    
    賓澤霖真的碰著惡運氣了!樓上的先生們日來喊他的時候不聽見他高聲答應,得叫他時候不看見他的面孔上的笑容,大家都說:    
    「冰淇淋變了!冰淇淋懶了!」    
    這聲音傳到事務主任周先生的耳朵裡,周先生就打發王振生叫賓澤霖到他房間裡去。賓澤霖見王振生來叫他,立時感到一種不吉的預兆。    
    他極想表明自己的病,但是看見周先生的可怕的面孔,竟沒有說出來。周先生是沒有多話可說的,結果他只好走下樓來,遭了這奇冤極枉,天地也變了顏色,他的腳又顫顫巍巍起來了。回頭看看那扶梯,扶梯不做聲,望望天井裡,天井裡的太陽炫得眼睛花,在地皮上走著,地皮也似乎生了角,他知道是完了。但是這是冤枉的,然而周先生是明明有理的,他只好恨自己的病,最可恨的是王振生。    
    他悶坐在床沿上,望著他的小竹箱,胡琴,舊洋瓶,舊鐵罐出神,家裡的幾畝山地,一方菜園,老三忙不了的景象就在他的面前模模糊糊地展開來……然而這些似乎都靠不住了……他忽然想起了易先生。他想:周先生可以做主,易先生也可以做些主的,他就憤然立起身,走上樓梯去。    
    但是易先生的房門關在那裡,裡面沒有聲音。他想用手去推門,又忽然地想:這樣被人家斥退的事情還有什麼面孔去對別人說,何況是易先生的面前。他的手又立刻縮了回來。抬頭望望天,天的顏色很深而且苦。他微微地歎一口氣,知道事情已經是這樣的了!    
    又是一個禮拜四的上午了。賓澤霖孤淒到了萬分,不和一個人說話,立在三區天井裡的牆腳邊,自己由自己的手從泥牆上拉下一根青草來,扭來扭去的出神,眼看著石皮走道上有一堆大黑蟻把一隻大蚱蜢慢慢地抬過去。    
    太陽是照到正中了,廚房裡有一陣油氣飄過來。他恍忽若有所悟,決然旋過身去,把手裡的青草丟到地上去,很不平地回到夾弄裡去打鋪蓋。


拉丁區的案子拉丁區的案子(1)

    一    
    周先生足足用了六年的官費,這一學期的終結要回國去了。回國之後,當然要做一番有功於教育界的事業,想到這裡,便先要有些預備工夫;第一,便宜了那鼻與嘴唇中間的一塊肉,留起一簇蠶豆瓣大的小鬍子;第二,委曲了那兩條肥腿,到舊書店裡去搜尋一些半舊不新的書;第三,費了幾個黃昏的思索,寫了許多賣弄自己滿腹經綸的信;至於衣服一層,要等到了上海之後再做,因為價錢比較便宜。    
    到了上海,先吃了幾頓中國餐,——在日本的飲食是異常清苦的——聽了幾天戲,又寫了幾封快信,然後,追在那些信的後面,乘江輪逆流而上,回S省去。    
    到了省城裡,他的一班舊友——有嫉妒他的,有羨慕他的,有交情本來淡如清水的,有早已把他忘記而現在又想起來的……替他開了一個歡迎會。報紙上也登載了他的名字。同時N校的聘書也送到他手裡來。事情是這樣的順當,周先生心中很寧貼,一面去尋覓一所住所,一面帶信叫家裡的妻子、兒女到省城裡來,為的是既可免除兩頭兼顧之憂,又可以節省許多經濟。    
    N校的校長馮先生,也是早年的留學生,素來受社會人士器重的人。這一次政府因為N校歷年的學風太糟了,特地把這個重大的責任委託在他的肩頭上,經過教育廳長的幾次勸駕之後才肯出山的。馮校長有鑒於前任校長的徒勞無功的困難,知道非找一位精明強幹的辦事人不可,所以也像政府請自己一樣誠篤地去請周先生。周先生也像馮校長一樣幾度推托,才接了聘書。    
    早幾天,馮校長坐著包車去拜望周先生,磋商此後的計劃。    
    N校所以不容易辦的原因有多種:一層是缺少經濟,用錢要少而適當;一層是學生太囂張,非嚴格整頓不可;一層是教員多是外省人,也要設法聯絡精神;其餘還有許多事情,都是難之又難的。關於這些重要問題,周先生頗費了一番精密的思慮,才想出幾條妥切的辦法來答覆馮校長。馮校長聽了,搖頭讚歎。    
    開學了。周先生先到N校去認了一間雅潔的房間,再去拜望各個教員。他惟恐將來威令之不行,先要給人家一個深刻的印象,就裝出一副嚴肅的神色。各個教員見了這個肥碩的軀體,端莊的容貌,都帶了幾分敬畏,然而又有些討嫌他。教員拜訪過了,再到各處去看房子,身邊帶有一本小冊子,把應該增加,減少,以及修理等事全上了冊子,以便隨時查看。還有許多許多事情,也都查問了一遍。一個禮拜光景,一切都有了些端倪。    
    N校的老章程,學生本來有個自治會,這自治會的勢力,足以干預學校的行政,學生的囂張性,也就是這樣養成的。周先生很知道這層道理,卻不能立刻取締它,仍讓他們保留,但開頭就把他們的代表召集起來開個會議。先緩緩地演說了一遍,再替辦事人方面解釋了一番,取公開態度,提出幾個問題來全盤討論,等許多強詞奪理的學生的理由紛然發出來了之後,他就像諸葛亮舌戰群儒一般,逐條把來駁翻了。最後,又恐太傷了和氣,將老早預備在桌面上的點心,親自分給他們吃。再用「上課的時候是師生,平常的時候是朋友」的一句話來收了場。    
    這樣一步一步做去,他覺得很不棘手,因而他的自信力又比初回國的時候強了幾分。和他住得相近的幾位同事,因此也說他辦事很有力量,並且容貌,態度也不像個中國人——許多人好像知道中國人不是優良的人種,都以像外國人為榮——他聽到這種私心自慰的榮譽,心中又添了幾分辦事的狂熱。他常喜歡聽見這一類的話,就常邀他們到臥房裡去坐,讓大家去鑒賞他那些精緻的,文明的從外國帶回來的東西,一方面告訴他們以出產,價錢,又使用給他們看,表示他的淵博,靈敏,有見識,而且大方。就是那擱在唇上的一瓣小鬍子,也常在說笑話的時候,說這小東西很得女子的歡心的,並且引莫泊桑的「髭鬚」做證據;但這不過偶然說及,稍為正經的時候,就絕對不提。    
    他住的這地方是全校最高,最清潔的地方,是一種中西合璧的建築,N校的人稱之為洋樓。電話室也在那裡,會議室也在那裡,陳列室,校長室,教員膳廳都在那裡,可以說是全校的中心。和周先生一起住在樓上的,還有教務主任白先生,訓育主任黃先生,歷史教員姜先生,體操教員蔣先生。此外還有幾個重要的職員,還有幾個服侍他們的工人。    
    N校本是城東書院的舊址,後來加以刷新,改造,才成了現在的校舍,佔地極大——據外頭人說,可以叫人進去了不認得出來——自南至北,準有一里路長,因此房舍繁多,學生,教員的宿舍也不能在一處,分做幾區住下。教員寄宿舍除洋樓外,還有五區,三區兩個地方。但這兩處都不及洋樓的房舍清潔,而洋樓最足以代表全校的精神。自從新校長接任以來,周先生做了總務主任之後,便帶來一片新興的氣象:地板是沖洗了,牆壁是粉刷了,玻璃是明淨了,整日裡可以聽見許多人來往著的穩而且健的皮鞋聲音,晚上,在那雪亮的電燈光下面,照見一班先生們的白的面孔,蹙著眉頭朝著桌面上辦公。住在樓背後的幾個工人,也不時悄悄地送茶送水。    
    馮校長本來是研究經濟的,但他的根性上帶著很深的道學氣,回國以來,閉門養性,又有了些佛家氣,然而他的神經卻終於衰弱了!因為要養病,所以不能住在校內。他那校長室裡,只放著一張寫字檯,和幾件玲瓏的木器,掛幾條名人字畫。他按時到校後。就坐在一張籐椅子上吸著旱煙,一邊把煙袋的銅頭子在地板上敲著,一邊默然朝著前任教育廳長寫贈他的一副對聯出神。假使學校裡有要討論的事件,就在這時間辦理。不過有了個總務主任周先生,他在這校長室裡的時間多半是靜坐過去的,所以每逢颳風、落雨的天氣,也就不來了。    
    洋樓上的先生們犧牲了許多腦力的結果,幾個禮拜下來已有了莫大的成績:上課的時候,課堂裡後面幾排課桌已不讓它空著——從前上課時只有少數學生坐在課堂裡,其餘一部分立在窗子外面望,還有一部分在操場上打球——白天宿舍裡也不敢有人睡中覺了,辦公室裡的四面牆上,也層層疊疊掛滿了表冊——前任校長在那裡時,辦公室裡的職員是很清閒的——最顯著的還有兩件事:一件是課間操;一件是開周會。上課間操時,只要那高處的銅鐘響了,學生們就像一群黑山羊似的擁到操場上去。開周會的時候,大禮堂上掛著燦爛的國旗和校旗,音樂教員奏著風琴,大家唱著歌,就像教會裡面做禮拜一般。    
    但是周先生得意的還不在這些地方,還有兩件事是他首創的:一是和理化教員李先生商量的結果修理好的一個理化實驗室;一是藝術教員要求出來的陳列室。這兩個地方費錢最多,都是苦心孤詣和馮校長細確籌算過幾次才得成功。現在化驗室的旁邊已經豎了一個貯水亭,用鐵管子從地下通水到化驗室去供給使用,又新制了不少的貯藏藥品的玻璃櫥和各種奇形怪狀的器械。陳列室裡也有許多櫥,又有許多鏡框子,佈置得琳琅滿目。凡有參觀的人來,他就把他們引到這種地方,告訴他們為了這些事花了多少錢,又藉此提起外國許多學校的情形,又說到關於學生精神方面何等重要的話。參觀的人聽了,一時間如看著魔術一般,又驚又喜地佩服起來。


拉丁區的案子拉丁區的案子(2)

    二    
    洋樓算是N校的第一區,由一區右轉彎,穿過無其數曲折的長廊過去,住的是算學教員,物理、化學教員,有五六個人。因為地方偏僻,先生們又都在房裡運用腦筋,在那綠蔭著的幾幢房子附近,只聽見鳥叫和樹葉的聲音,人聲是聽不見的。這裡算是第五區。    
    和洋樓隔開幾個院子,有四幢樓房圍起來中間空出一個方形大天井。樓上住教員,樓下住學生的地方,是N校的第三區。這裡的空氣和五區不同,又和洋樓上不同:附近沒有樹木,看起來很覺得單調,但時常聽見談笑的聲音,又覺得很為複雜。教員有八個人:有三個藝術教員——尤庭玉,楊玉璋,裘一秋。有三個國文教員——花正綺,鮑芹村,鐵瑞章。有一個教育教員叫做曹惠明。有一個博物教員叫做王懋林。這幾個教員都是二十幾歲的青年,只有王懋林的年齡老了一點,因此他的態度等等也稍為差異了一些,最分明的是他們七個人都留著頭髮,王先生卻光了腦袋,因為既不求漂亮又可以省錢。    
    三區的先生們和洋樓上的先生們比較起來,無論氣秉上,趣味上都有些差別,因此不期然分成了兩派。每天除開在教員休息室預備上課,在膳廳上預備吃飯外,很少接觸的機會。只有洋樓上的體操教員蔣先生,和三區的王懋林,倒時常往來於洋樓與三區之間,成了騎牆派。不過上面所說的派別也不過從大體看來如此,實際上並沒有分得這樣清楚,其間錯雜的事情很多,都是一堂同事,平時也頗顯得意氣相投的。    
    N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養成了學生的一種習慣:凡是政府派校長來,一定要經過學生的承認。校長請教員,也要得學生的通過,執掌這大事的就是學生自治會。這一次馮校長,周先生,以及各位教職員,算是學生平素信仰的,所以開頭他們都抱一腔絕大的熱望——希望能夠充分地自由發展各人的個性!——但是周先生到校後,列出許多規則,破壞了他們的興致不少,大半又有些抱起反感來。學生中也有許多派別,一部分固然對於周先生等的嚴厲之處願意遵守。一部分卻又暗中活動起來。也因為氣秉,趣味種種的差別,有些傾向洋樓上的先生們,有些卻和三區的先生親善。但是騎牆派也很多。    
    裡面最占勢力的是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和研究文學的兩黨。他們的自修室、宿舍也因此分開——前者在五區,後者在三區。前者一黨的出色人物做了自治會的首領,可以操縱全體同學的意見。後者一黨對於他們盡力反對,在暗中牽制他們。每逢什麼會議,雙方都有人陳說意見,爭執好久,經全體同學表決後才得收場。有時馬克思黨佔優勝,有時文學黨佔優勝,他們的潛勢力在那幾百人中互相起落無定。當政府委任馮校長時,也有過幾天幾晚的爭執,甚而至於兩方作戰起來。馮校長的得以進N校,實是馬克思黨之力,文學黨對於這般富有辦事力的洋樓上的先生們極力反對。但是現在周先生等取的手段太嚴,馬克思黨也覺得有損利益不少。所以近來隱隱地有和文學黨調協之勢,對於周先生等有群起而攻之的意思了。    
    善觀氣色的周先生,很知道他們裡面的把戲,就定在禮拜六的下午,召集全體教職員開臨時會議。    
    自從開學以來,已經開了許多次的會了。開會是最乏味而又最傷神的事,洋樓上的一班先生們,看來是逃不了的責任,不能不到會。三區的先生們一聽到這個報告就連連的打起呵欠來了。然而因為每次開會總有些可口的點心,無形中也受了些引誘,所以倒也到了一個齊全。    
    全靠蘋果的色彩,香蕉的香氣,雞蛋糕的滋味,以及熱茶等等混合起來的樂趣,這個會竟維持了三個鐘頭。席中間王懋林貢獻了不少的在別處學校裡得來的經驗。曹惠明主張取折衷辦理,不要太激動了學生。周先生說非積極進行不可,要一鼓氣把他們壓下來。教務主任白先生想利用機會開除他們幾個,使他們以後不敢搗亂。訓育主任黃先生主張先把他們為頭的叫來婉言勸導,勸導無效時再實行掛牌開除。結果周先生積極主張的意見成立。希望諸位教職員一致進行。    
    禮拜一,特地停了半天課,全體教職員,召集全體學生在大禮堂開會。首由馮校長上台述說來執掌此校的目的,和他所取的態度。馮校長真是一位道德家,眼睛裡也含了不少的真摯,用著十分力氣,使自己的話語又加了一倍真誠。他說:他來N校不是為錢,不是為名,完全是為辦學校,為改革N校,犧牲自己為五百多個學生謀幸福,所以他把一種辦法認為合理以後,無論學生怎樣反對,也決不改變態度的。總之把他趕出學校可以,要叫他另換辦法是做不到的。又說一班教員都是他請來的,都和他取一致態度的,都是不怕驅逐的。他一方面說,他的衰弱的神經令他對於自己說的話也很為感動,一面又聯想到經費支出,薪水無著一類的事情,心裡異常灰心。面孔上就格外露出一種如宗教家一般的沉痛而又嚴肅的表情。    
    繼馮校長而上台的是周先生。他說的話大半和馮校長雷同,不過因為職位的相差,變動了許多字眼,再報告了許多以後應該遵守的規則。他的面孔很是威嚴,因為他看見台下許多冥頑不靈的學生的臉,心裡面升出火來,他的喉嚨越喊越響亮,話語越說越激昂。    
    周先生下來,白先生上台。他說的是教務上的計劃。他的頭已禿了頂,面色卻是很紅,說的話也分外流利而動聽。但是那天早上剛接到家裡的一封信,告訴他說離婚的事情不能解決,心裡很有些凌亂,因而已痛恨起學生的不馴,弄出許多麻煩的事情來。    
    隨後黃先生上去說一陣奉公守法的話,他的性格很有些偏於女性的,他的心裡無論什麼時候總是恬靜,能夠思索出不少細小的、巧妙的思路。他近來正在編一本關於教育上的書,現在一方面說一方面又好像有了許多感想,就想把這些感想放到那本書上去,以便增加那本書的內容和將來出版後的銷場。    
    接著曹惠明也上台去說起來。他要說的話實在已經被幾位先生說完了,不過在自己的教育教員地位上著想,不得不再造出些新鮮而又有趣的句子來。他的房裡正燒著一壺咖啡。他一面說的時候,眼睛裡好像看見那咖啡在那裡發出蒸氣,同時喉嚨裡也感到咖啡的滋味。    
    以後還有五區的化學教員李先生說了一陣。算學教員陳先生說了一陣。只有洋樓上的姜先生,蔣先生,三區的尤庭玉,裘一秋,楊玉璋,鮑芹村,花正綺,鐵瑞章,和五區的幾位教員沒有上台。然而已經很夠了,這個會已經費去一上午的工夫了,最高處的銅鐘,已經在鐺鐺地報告吃飯的時候到了。總之這個會的成績是很好的,馮校長的斬釘截鐵的話,周先生等的不屈不撓的精神,看來是把學生的氣焰壓下去了,台底下黑壓壓地坐著的幾百個人,竟沒有一個敢立起來開口,只寂然悶坐了幾個鐘頭。因此周先生等如卸了一肩愁擔,眉飛色舞地走上膳廳,大家捧著飯碗時還禁不住放出些這件大事的餘音,那一頓飯菜的好壞竟沒有工夫去討論它。    
    然而到了下午四點鐘時,學生也在五區的膳堂上開全體大會。    
    第一個是叫做金光耀的立起說話。他的面孔上佈滿了冷酷的白色,就是自治會的首領。他把今天周先生等說的話選幾句重要的重述給大家聽,用以推測辦事人的對於他們取壓迫手段的心理,再用自己的巧妙的話來煽惑大家的心。    
    次之是個面孔像孫悟空一般的立起來說,他叫做沈昌林,是文學黨中最激烈的一人。曾經吃了學校裡的一隻狗,本來就在開除之列的,但是因為尤庭玉先生也吃了一塊狗肉,所以周先生未便開除他。他的話尤其深奧入微,比金光耀的話尤足以激動大家。    
    又次是吳逸明直跳起來說,他立在人堆裡搖頭舞手,口沫亂飛,像只瘋狗一般。大家看了忍不住地笑,但是他的話很是激昂。    
    再有幾個人立起來說了之後,想說話的人已經不守秩序了,全膳廳如來了一陣大風雨似的鼎沸起來,大家都變成了烈士、勇士、革命家的樣子,各人朝各人身邊的一團空氣詈罵起來,恨不得立刻把這個N校用一把烈火來燒了。趁這時候就起了一種木器撞擊的聲音,是一個人把一張桌子丟到牆角上去,大家看那張桌子的四條腿脫了開來,便哄然大笑起來。    
    「諸位同學!在現在是不能這樣子的,周東郊雖然把日本的大帝國主義用到我們N校裡來,然而馮一鷗的來做校長,都是我們大家承認的。我們要叫他們滾蛋,當然要出去散佈傳單,然而我們這次歡迎他們進來的事,社會上,政府裡都知道的了,我們現在又要宣佈他們的罪惡,豈不是自相矛盾,必得不到社會上的同情,反足以造成政府的忌刻。所以為今之計,只有忍耐下去,慢慢地等他們的劣跡彰明,再想對付的方法,最好取不硬不軟的手段,不要受他們的約束,也不要過分犯了校章,慢慢地叫他們灰心,他們自己就要滾蛋了,馮一鷗神經衰弱,看來也不願久居此地,只要馮一鷗滾,那就不要說一個周東郊,就是一百個周東郊,也不怕他不滾!」    
    最後又有這一大篇道理把那暴亂壓了下去。說這話的是劉榮達,他是自治會規勸科的主任。他的道學態度並不弱於馮校長,他的辦事手段或有過於周先生,他說完這一篇話,大家的氣方緩了過來,起了一片拍手掌的聲音。    
    學生開會的時候五區的工人到洋樓上來報告。先生們聽了,又不耐心地皺起了眉頭。周先生的鼻縮了一縮,立起來到五區去。    
    過了一會,周先生扳著面孔回來。白先生很灰心地問道:    
    「怎麼樣了?又在攪些什麼了?」    
    「烏七八糟的,怕他們做什麼?一個搗亂一個滾!全體搗亂全體滾!」    
    白先生咳了一聲嗽,深思起來。


拉丁區的案子拉丁區的案子(3)

    三    
    禮拜一的晚上搖過寢鈴之後,周先生拿了一個大電筒去查宿舍,三區是必由之路,先來曹惠明房裡坐一坐。尤庭玉等以為又有了什麼新聞,都來曹惠明房裡探聽消息。曹惠明把房門關了起來。    
    「今天要你陪我去查一查了,教育教員是免不了要犧牲一點精神的了。」周先生對曹惠明說。    
    「不要緊,等他們睡好之後再去查,橫豎總有些笑話的。」曹惠明笑嘻嘻地說。他的年紀只有二十七歲,已經生滿了落腮鬍子,今天新了,下頷上留著一層青色的刀痕,兩顆暴露的門牙愈顯其大。「禮拜六的會也總算給他們一點厲害了。不過以我之見,不必如此急急的,急則生變,惟恐他們生出反動來,事情就難辦了。不過照目下的情形看來,尚沒有什麼妨礙,總之他們的肯守規則,就是他們的幸福。」    
    「肯守規則嗎?唉!難的。你不知道他們就在那天也開了會嗎?事情還有點危險哩。不過辦事上決不可以拖泥帶水,還是要一口氣把他們做下來才好,我是始終抱定這種主張的。我在日本多年,也沒有看見過這種學校,只有中國有這種怪態,然而我想也只在辦事人的能力。」周先生接著曹惠明的話說。    
    「對了,不差。」尤庭玉順手推舟,不負責任。但他看見周先生的面孔,聽見他的話,老是不高興。    
    「學生是什麼東西,這樣做法最好。」裘一秋似乎對於學生非常痛恨,其實是他的精神太委靡了,所以看了一切事情都覺得麻煩。    
    「聽說裡面出奇的事多得很呢,常有兩個人睡在一起的。」花正綺低聲說著,一方面覺得這些事耐人尋味,面孔上堆滿了好奇的笑容。    
    「哈哈!」鮑芹村聽了笑起來,他是個近視眼。    
    「這種事情是免不了的,我們從前……」曹惠明一面說一面忍不住笑了起來,然而連忙掩了嘴。    
    周先生不笑,用眼睛看曹惠明。    
    楊玉璋看不出神色,拉著曹惠明的衣服問:    
    「你從前怎麼樣……」    
    「差不多了吧?我們好去了。」周先生不睬別人,和曹惠明下樓去查宿舍。    
    「喂!好自為之呀!」隔壁的王懋林敲著板壁笑著說。    
    「哈哈!王先生。」曹惠明應著王懋林的聲音笑。    
    周先生和曹惠明下樓之後,尤庭玉很希望他們查出一些可笑的事情來,拉著裘一秋到欄杆邊去靜聽。    
    「阿吼!」鮑芹村看見他們的鬼鬼祟祟的樣子,故意咳嗽一聲。    
    「莫做聲!」尤庭玉彎著腰向鮑芹村低低地說。    
    有一會,看見底下一前一後兩條黑影沿牆走去,忽然周先生手裡的電筒一閃,他一個高大的身體衝進了宿舍,裡面就一陣雜亂起來。樓上的尤庭玉等就忍不住笑起來了。    
    等周先生和曹惠明上樓來時,連忙跑過去問。曹惠明見問,笑得用手捧了肚皮,周先生補足他的話:    
    「好嗎!我們悄悄地走到二十一號時,他們的蠟燭就黑了。我把電筒一亮,只見一個面孔貼在玻璃窗上,原來他們正在張望,被電光耀了眼,一跤倒到床上去,我們進去時,床上正在喊『阿呀!』掀開帳子一看,誰說不是兩個人在一起呢,吳逸明裝做睡著了,陸志強只是往被窩裡鑽……」    
    「虧得老周會動手……」曹惠明夾在裡面笑著說。    
    這時楊玉璋,花正綺都來了。王懋林一個光腦袋也從房裡鑽了出來。大家聽了齊聲笑起來。周先生連忙把手按一按:    
    「請各位睡覺吧!」拿著電筒走了。    
    周先生走了之後,大家又把這件事談了一點多鐘。尤庭玉替學生辯護說是可以的。何況女子也喜歡兩個人睡在一起的,只要不做別的事。曹惠明聽了說:    
    「老先生!他們做事也做得暗一點呢,也虧得老周做得出,掀開被頭來,赤條條的兩個人!」    
    周先生把內部的事情將次清理就緒,近來又從事於校園的佈置。這事早由馮校長和尤庭玉一度商量,又特地請了一個老年園藝家規劃過一次。經尤庭玉畫了兩張草圖給周先生。周先生看了不能滿自己的意又修改了許多。動工之日,他也拿著一根木尺幫工人到各處丈量。經過兩個月的苦心,才勉強成功。現在每一個庭園裡,都有了適宜的佈置。小一點的地方有花台,有石凳。大的地方有茅亭,有假山,並且還鑿成一條小河和一個池塘。各處地方,馮校長都請名人選了句子做了匾對懸著,想在無形中養成學生的道德。尤庭玉見這種佈置已不是先前自己的想像,沒有疏密的變化,又太雕鑿而失了自然。但是在周先生卻是他心血的結晶,並且都有來歷,他常常對人家說這是什麼式這是什麼式的。    
    春來了。N校的各區庭園裡都開滿了花,個個人在那艷陽的照臨底下,溫風的流動當中,都忘記了一切憂愁,如在憩美的夢境中過活,身體也輕了幾分。洋樓上的先生們,對於管理上也似乎弛緩了一點。學生的心情已經被自然陶醉了,對於周先生等的仇視也似乎在一天一天消退,看來是不大放在心上了。每當旺旺的正晝,常有人在花陰中躑躅,夜來時,一陣輕風過去,茅亭中總有些吟誦之聲。N校的學生,多半是怕受科學的束縛而常用文學來拱衛他們的惰怠性的,在這如羅曼蒂克小說中描寫的背景裡面,格外感動了懶慢的趣味,所以一個一個又把那烈士、勇士、革命家的態度,變成詩人、藝術家的樣子了。然而周先生一個人不改其常,把一套燙得很伏貼的西裝掛在身上,拿了一根棍子走來走去查看。    
    三區的先生們,平日視教書為無上的大壓迫,進課堂就無異身入刑場,當這時候,都不願辜負那晴明的艷陽天氣,對於上課格外地畏縮起來,常有人掛牌請假,如暗中約下一班輪流休息。並且彼此都有懷春的同病,在青春悲哀期中,以此碰到頭時,所談的,所計劃的,無非在一個「美」的範圍以內。    
    校的左面就是附屬小學校,那裡有不少的如小貓一般可愛的小學生,又有幾位和孔雀一般美麗的女教員。日長晝靜時,便有洋洋入耳的嬌愛的歌聲,和著琴聲從溫風中送過來,叫人情致纏綿而心醉。尤庭玉等四五個人,常走到迴廊上去,夾著幾重牆頭低低唱和,有時忽然聽見一縷嬌聲,大家突然好像有一勺憩水澆上了心苗,身體就酥軟起來。這種吸引的結果,裘一秋就先覓到了一個排遣的方法:每每瞞著大家一個人長腰細頸地搖到附屬小學那邊去。立在她們的教室外面,接受一兩瞥眼角上的光芒,心裡面也好像得著了無窮的安慰。後來尤庭玉,楊玉璋等也傚尤起來,那邊這個樂園中就常有這班青年先生們的足跡。而她們也好像知道他們的一番拳拳之意,傍晚時就率領一班小學生到後面山上去摘花采草。這山正對鮑芹村的房間,開出窗來就能望見。大家到那時候就聚在鮑芹村房裡,只要一個人首先喊一聲,十來雙眼睛一齊望出去。從她們的衣服的色彩上,立刻認明了這是那個,這是那個。    
    「結婚!」鮑芹村突然鼓起眼睛,在沒奈何中似乎選擇了一條正當的路,不由得喊了一聲。    
    「結婚!」裘一秋也說了這兩個字,一邊左手用力往外一挺,像受了點氣而得到一種報復的法子似的。    
    「你看她們知道我的行徑吧?」楊玉璋說:「她們心裡急不急?」    
    「傻子!男的女的不是一樣的,她們比我還要厲害呢。」裘一秋說。    
    「請人做媒吧!」尤庭玉捏著手說。    
    「總之我們的地位很難,外省人無論如何不能使他們相信。」裘一秋思前想後,側著頭說。    
    「我看還是請人做媒吧!」曹惠明笑著。    
    「你的老婆哪裡來的?」大家問他,要他講。    
    「哈哈……」曹惠明賣關節,不肯說。    
    「好傢伙!你算得意?」鮑芹村笑罵曹惠明。    
    這時候光腦袋的王懋林進來了,滿面含笑,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話。    
    「來了。做媒的來了!王先生替他們想想法子吧!」曹惠明笑嘻嘻地朝王懋林說。    
    「做媒不難,先請我吃一台酒。」    
    「好!」楊玉璋、裘一秋、尤庭玉、鮑芹村都立起來。鮑芹村把手一讓說:    
    「請媒翁上坐。」    
    王懋林把一個頭湊了過來,伸出一隻手,低低說道:    
    「如果各位先生不嫌好壞,那麼我家裡有四個女兒,過天就叫她們每人寄一張照片來,只要先生們合意,我做父親的準可以做得主,不過話說在先,將來有了老婆,不要忘記了外公哪。」    
    王懋林說到這裡,大家笑將起了。


拉丁區的案子拉丁區的案子(4)

    四    
    三區的先生們是素來這般浪漫的,不料近來洋樓上也有了新聞。這件事就出在歷史教員姜先生的身上,只要看他近來穿了西裝戴了眼鏡就猜想得出他做了些什麼事情了。    
    姜先生是洞庭湖邊人,一生忠厚,前兩年在P地高等師範裡讀書,戀著了一位同鄉的女士頗過了幾個月甜蜜的日子,後來橫裡頭岔出一個人來,把他手裡的一朵鮮花奪了過去。他既沒有什麼偏才,也沒有什麼異貌,更沒有什麼餘錢,只好忍辱捨恥讓給了那個人,所保留著的不過幾張藏在柳條箱子裡的照片,不時拿出來滴兩滴眼淚上去。去年冬,從P城回了S省。因為和馮校長是同鄉,所以來N校佔了一間教員臥室。他的心地雖然虔誠,神經卻不大敏銳,教授法是很平常的。洋樓上的一班先生何等精明,當然並沒有把他看得上眼,而最痛心的,學生也簡直把他看低了。幾次要請他束裝上道,也因為是馮校長的同鄉,所以尚未遭打擊。然而他是很寂寞的,三區的先生們和他合不來,洋樓上的先生們不肯和他合,因此他雖然住在白先生的隔壁,而他所過到的光陰,無非是別人來取笑他,幸而他還不是神經質的人,也還將就過去了。    
    最近他在女子師範的附屬小學裡看中意了一個人,已經假做參觀去過幾次了。他本來很是樸質的,因前車之轍尚在,就不得不做了一套西裝,買了一頂帽子,更添了一副眼鏡——眼鏡是出門的時候才戴,西裝回來的時候就掛了起來——但是他的體格生得不好,姿勢又極其平凡,有些人就取笑他說是「外國鄉下人」。    
    先生們在膳廳上吃飯,白先生看見了菜碗裡的幾片紅辣椒,不知道怎麼樣竟想起了姜先生近來的事,就喊了起來:    
    「老薑昨天又去參觀了哪!又去聽了麻雀小孩的歌了哪!」    
    大家聽了都想了起來,一齊立起來把飯碗和筷子舞將起來喊:    
    「哦!……啊哦!……」    
    「哦!……哈哈哦!……」    
    姜先生的面紅得像吃醉酒的關公,連忙把那碗飯敷衍了下去,趕緊回到房裡去洗臉。    
    「哈哈!……」    
    「哈哈!……」    
    大家丟開飯碗,追到他的房裡去。    
    「哈哈哈哈!……啊哈哈!……」    
    體操教員蔣先生披著紅絨衫,把手攔住了房門,伸長了項頸硬做出一陣大笑。    
    「說呀!附屬小學的教員都是我的學生呀!你不說是我會叫她們不睬你的呀!」    
    「這樣的事情還不公開,把肉放在碗底裡吃哪?」    
    「大家看姜先生多麼漂亮呀!你看,那面盆架子上還有雪花膏,還有生髮水,哈哈!」    
    「怪不得面孔這樣白哩,哦!頭髮也要留起來了哪!」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挖苦他。更有一位面皮厚的先生,做出女子的樣子,撲到姜先生的身上去。姜先生被逼不過,只得指指曹惠明說:    
    「你們問他吧,他昨天和我一同去參觀的,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情形。」    
    「老曹講!」    
    「老曹講!」    
    曹惠明笑了一陣,說道:    
    「他老先生的事情太難描寫了,還是請他把那封陳小姐的信拿出來看吧。」    
    「拿出來!」    
    「拿出來!」    
    姜先生羞得連頸項也紅了,即刻到枕頭底下去抽出一封信來。那信上寫道:    
    姜先生偉鑒:    
    先生連日來弊校參觀,蘭等招待不周,抱愧至致。前次先生函索《麻雀與小孩》一歌,茲特將該歌講義奉上。致其教授,則適宜於最低之一班:蓋小兒坐在講堂,聽高班唱而悅之,故以教之耳。但蘭等才素學淺,又望先生勿吝教言。禮拜日之約,當在校公候,望先生駕臨弊校勿誤。此復,敬請    
    教安    
    晚生陳蘭珍謹復      
    大家看了這封信,又忍不住要大笑起來。忽然五區的工人來報告說學生在那裡鬧膳廳。周先生本來也在那裡含著笑的面孔,就和簾子一般掛了下來,連忙跟著那工人到五區去。先生們全都聽見了這句話,大家都覺得不好意思說笑了,把一團興致悶了下去,竟好像忘記了似的散了開來。姜先生的骨骼也驟然一鬆,如逃脫了一場大禍一般。    
    鬧膳廳的事本來用不著周先生去干涉的,N校歷來的章程,學生的伙食不歸辦事人處理,他們另外有一個食事團。每個星期舉出兩個食事長,到會計處去領錢,擔任糴米,買煤,監督廚房的事情,辦事人藉此也可以免去許多糾葛。無奈世界上的種種弊端,常追在種種方法的後面,那幾個食事長,看見許多同學都在以逸待勞的享著清福,也就不願意無酬報的犧牲了自己的精神就硬著心腸,殫精竭力地節一點錢下來送進自己的荷包。然而可憐的同學們,也都是很清苦的,一天的希望,眼巴巴地望著三頓飯,如今看見飯菜一天不如一天,又怎肯甘休,鬧飯廳的盛舉,便再也緩不下去了。周先生本來把學生恨得牙齒發癢,遇到這種機會,哪裡再放鬆得下,當他走到膳廳門口,看見一地的碎碗,幾個月來悶在心底裡的烈火直冒起來,便立誓要開除幾個人。    
    過了幾天,辦公室的門口果然掛出牌來,用侵蝕公款的名義,把兩個不幸的食事團長開除。許多同學們,對於這驚天動地的事情本來要力爭的,不過幾天以來的清湯淡飯也吃出了怨氣,便再不和兩個食事團長表同情了,睜著眼睛看他們的蕭條的行李挑出N校的大門去。    
    這件事開了端,學生的膽氣便餒了不少,因此一向無事,又過了好些時光。    
    出N校的大門,向左轉,走百餘步路,有一條鐵軌。鐵軌的一頭通大江,另外一頭通礦山。兩旁亂墳叢雜,樹影依稀。到五六點鐘時後,爬到山頭上去可以眺望江面上的落日的反射,又聽得見山背後村莊裡的雞鳴犬吠聲,風景是很可人的。N校的人,無論教職員和學生,無論愛清靜的不愛清靜的,當暮春初夏的天氣,退了課之後,都來這裡散步。用功的帶著一本書,瀟灑的帶了一管簫,愛運動的露出兩條臂膊,在那鐵軌附近,隨處看得見這班人,就是那一隻天天在空中盤旋著的山鷹,也把他們看慣了。    
    三區的先生們,也常常到那裡去走走,老是沿著鐵軌朝北跑,背皮上染著橙紅色的夕陽,向崎嶇小路上慢慢地走過去。等到太陽下去了,他們又慢慢地穿到街道上,在滿街燈火光中,偷看夜遊的婦女,等到一更將盡,又慢慢地踱著回來,敲開了校門,進去睡覺,也幾乎成了慣例了。    
    那一天,尤庭玉,楊玉璋,裘一秋三人,又從冷落地方到了城裡,在長街上兜了幾個圈子。大家發了酒興,就上了一家酒樓。這酒樓上的人已經認得他們了,讓出一個清潔的房間,鋪上他們喜歡吃的酒菜,讓他們慢慢地吃。酒樓上很有些賣唱的姑娘,看見了他們,花花朵朵走進來了三個。    
    「唱一個吧,你老人家!」三個姑娘裝出十二分多情的姿態,同聲嬌滴滴地說起來,一面靠到他們身邊,把手裡的一個戲折子送到他們的臉上。    
    「唱倒不要唱,來陪我們吃酒吧。」裘一秋看中意了一個姑娘,好好地過去拉著她的手,好像怕傷了她的嫩皮膚似的。尤庭玉、楊玉璋也照著樣子做。    
    她們就坐了下來,做出許多淫蕩的樣子,又把瓜子嗑了開來,送到他們嘴裡去。尤庭玉看看自己身邊的一個,越看越動了情,就把她抱到腿上來,嘴對著嘴要叫她灌酒。裘一秋的酒量不大好,歪在籐椅子上用大腿做成一個圈子把那個姑娘箍在裡邊。再看楊玉璋時,他的頭和姑娘湊在一處,唧唧喳喳地像有許多說不斷的情話似的說。說到動情處,竟摸出一塊洋錢來悄悄地塞在那姑娘的手裡。    
    這樣地吃了一兩點鐘,才慢慢地走了出來。正是滿街的月色,酒是已經很夠了,推背搭背地走去,一面唱著歌。時光很不早了,走到N校門口早已關了門,連那一付天天歇在那裡的餛飩擔子也早已不在了。    
    N校的大門有兩重,外面一重是鐵門。三個人乘著酒興,便爬過了鐵門,再去叫二重門。叫了半天,大概是那個門房睡熟了,或者因為他們敲門的次數太多了,裡面竟不來開門。楊玉璋惱了起來,想用腳踢。尤庭玉道:    
    「不要著急,跟我來。」    
    跟著尤庭玉沿著牆陰走去。到了課堂的外面。原來N校太缺少經濟,窗上的玻璃破了用紙糊著。尤庭玉把手一伸,嘩喇一聲,那紙就裂開尺來長一條大縫,那隻手就彎到裡面去拔開鐵閂,窗子就開了。    
    「你怎樣想出來的?」楊玉璋一面在牆角上小便,笑著問他。    
    「吼吼……」裘一秋低低地笑。    
    「想是想不出來的,捅出來的,那天我從青年會看了電影回來,正是一陣大雨,那個死門房死也不答應,我才走了這條路,這回算是第二次了。」    
    三個人悄悄地爬過去,在黑暗的課堂裡摸過去。    
    「當心課桌呀!不要碰出聲音來!」    
    但是吃了酒的人是不容易照著自己的意思做的,楊玉璋的一條腿,竟很放肆地去敲打那黑暗中的一張課桌,弄出一次響聲。這寂靜中的響聲就傳到那個正提著一盞燈籠,打著梆在課堂門外走過的更夫的耳朵裡去。可憐而膽小的更夫,以為竟有了賊了——而且不止一個呢!——他先要壯壯膽,便把手裡的燈籠衝破了那門上的紙張送進來,一聲喝叫道:    
    「什麼東西?」    
    裘一秋正當門而立,退也來不及了,便猛然拉開門,發出比那更夫更宏大的聲音道:    
    「是我!」    
    更夫目瞪口呆,提著燈籠走過去。    
    明天,就看見一個人在各處門窗上劃配玻璃,又有一張每天的休息時間表送到三區去。周先生又把門房,更夫叫到洋樓上去申斥一頓,說以後閉門之後,無論什麼人,不准放一個進來,放一個出去。更夫,門房,很蒙了些不白之冤,垂著眼睛把這種命令記在心上。然而當天晚上,周先生又聽得樓下的門房在大喊道:    
    「N學校快要拆完了!N學校快要拆完了!」    
    周先生從床上憤然跳將起來,又聽得許多笑語喧嘩,鬧成一片。連忙走下樓去,只見幾條瘦影,閃進三區。那個門房很愁苦來申說道:    
    「周先生!你看吧!叫我也難,我不開門,他們會拿大石頭撂進來的,那扇窗上新配的玻璃,早又完了!」


拉丁區的案子拉丁區的案子(5)

    五    
    三區的先生們這樣暢心遂意地做去,日子是過得很順當的,把個春天送去了,夏天便跟著來了。氣候既然轉變,他們的生活也便換了方向。    
    酒是不適宜於飲的了,街上是走得疲倦了,附屬小學那邊的趣味也似乎一天一天淡減下去了。於是先生們又只得在內心裡去發揮,發揮他們高超的藝術性,造出許多新境域來。    
    開頭便是做詩。做詩太單調一點,便又改為聯句。聯句之後便是下棋。下圍棋不如下軍棋,那軍棋的小小長方形的形式又叫他們聯想起了「麻將」,聰明的先生們便把打「麻將」的方法應用到軍棋上來。於是大家從衣袋裡掏出辛辛苦苦換來的薪水來,把那軍棋劈劈啪啪向檯面上打去,也很像一個小小賭博場了。    
    這種事情是偏於靜的一面的,做的時候總在深更半夜,別的人是不容易知道的。那麼更要比較熱鬧一點能夠普遍一點的呢,便只有唱戲之一法了。下午退課後,西天的霞光正把鐵瑞章的臥房裡弄成一種玫瑰色的薄霧時,尤庭玉,鮑芹村,花正綺等幾個人,便都到這美妙的地方來賣弄他們的響亮的嗓音,合唱起「逍遙津」來。這時候在那房門外,在那一個四方形的寬敞的大天井裡,便擁滿了齊齊整整穿著制服的學生,有幾個富有鑒賞力的學生,便高聲喊起「好!」來。這一種師生唱和的快樂的空氣,直衝到半天,把那幾片魚鱗似的殘霞慢慢地送到看不見。    
    但是這一類的事情是幾個人集合起來的團體,而且也彷彿有了一定的時間,好像也可以列入課程表裡去的。還有那種一個人獨創出來的呢,便要推及尤庭玉了。    
    有一次尤庭玉唱戲唱得太興奮了,以致晚上竟睡不著覺,看見大家都已深掩了房門。他捨不得那一天的明月,便慢慢地踱到五區的大庭園裡,高聲地唱起歌來,唱了一會,又坐到一個亭子裡去,從那梧桐葉子裡,偷看月亮的面孔,竟自獨享著他的清閒。    
    「尤先生要吃酒嗎?」忽然從半披著月光的迴廊下鑽出兩個學生,笑著跑到他的面前。一個人手裡提著一個大酒瓶:    
    「有一大瓶酒在這裡呢。」    
    	「好極了!你們哪裡來的酒,我正想吃酒哩。」尤庭玉說著,把那一瓶酒接過來,趁著月光照看,原來滿滿的一瓶,卻是五加皮。    
    「我們剛才從廚房那邊爬到街上去買的。」    
    「沒有菜又怎樣吃法呢?」    
    「有大紅袍(花生米)在這裡呢。」一個學生從褲袋裡掏出一個黃紙大包。    
    「大紅袍沒有什麼意思,最好弄些菜來吃,你們還有法子沒有?」    
    「那麼我們到廚房裡去好不好?我日裡看見還有一大塊牛肉掛在那裡呢。」    
    「好!大家去動手。」    
    「哈哈!」    
    「不要做聲呀!」    
    三個人偷偷摸摸走到廚房裡,看見煤爐裡的火還紅在那裡。    
    「我們索性弄些飯來吃吧。」    
    於是這個人到煤爐裡去撒一把煤,那一個到水缸裡去挽一勺水,油的聲音便在鍋心裡發出香味來。大家弄了半天,居然也有牛肉炒絲瓜,雞蛋炒飯,搬到亭子裡去吃。    
    「太鹹了!」    
    「哈哈!……」    
    那一頓秘密的半夜餐大家都覺得很是香甜,把那瓶五加皮顛倒過來時,月亮早已隱到房子背後去了。    
    明天早晨,廚房裡撒著一地的雞蛋殼,鍋邊上還黏著幾片牛肉,那一位倒運的新舉出來的食事長發現那掛在樑上的牛肉已經沒有了,便只得費盡腦力來調查這件事。但是尤庭玉先生還安安穩穩地醉倒在他的軟鋪上。上課鐘聲是敲過好久了,教務處就打發工人來打他的房門。他驚醒過來,看見了一房的太陽,心裡很是痛苦。想了一想,就爬起來走到書桌面前,提起筆來寫道:    
    「夜來感冒,今晨難以起床,圖畫課請牌示缺席為荷。」    
    寫了之後叫那工人送到洋樓上去。一邊趕緊把「頭痛太陽膏」貼在頭上,重新跳到床上去。    
    正當這時候,隔壁裘一秋的房間裡發出了笑聲,這大概又是極有趣味的事,尤庭玉的酒也醒了,不願意睡了。隔著板壁問道:    
    「什麼事情?」    
    花正綺的聲音笑著回答道:    
    「你要聽好詩嗎?」    
    「吼吼!……」裘一秋的聲音夾在裡面笑。    
    「我看,我看,什麼地方抄來的詩?」楊玉璋的聲音夾在裡邊問。    
    花正綺又大笑了一會:    
    「聽呀!……草紙當帖催,詩翁跑如飛,包廂開便飯,聯句好敲推。」	哈!哈哈!哈哈!……    
    「你哪裡看得來的?」    
    「剛才我在廁所裡的牆壁上看見的,還有很多呢,不過這一首做得工整些。」    
    「你曉得這做詩的人麼?」裘一秋格格地笑著問。    
    「是你做的?」    
    「嗤!哈哈哈哈!……」裘一秋說得格外厲害了。    
    「好!堂堂教員,竟敢廁所題詩!老尤老楊老鮑大概都有幾首在那裡了。」    
    「豈敢!」    
    哈哈哈哈……    
    尤庭玉早已爬了起來,跑到裘一秋房間裡去,竟忘記了自己頭上的「頭痛太陽膏」了。    
    連日來許多惡消息送上洋樓,洋樓上的先生很是憂心。第一個是周先生,他看來三區先生們的劣跡竟是在破壞他們的事業,傷他們的苦心,唉!學生是可以勸導的,勸導不聽可以開除的,對於教員又怎樣呢?巧言令色的忠告是不會發生效力的,正顏厲色豈不傷了和氣嗎?周先生便連連和馮校長、白先生、黃先生來商量這件事——蔣先生是外省人,姜先生可以不必通知。    
    馮校長一聽到這些話就很灰心,他說:    
    「我也精疲力竭了!既然他們這樣和我們搗蛋,就大家散了場吧!等新校長來幹吧!」    
    周先生說道:    
    「這怎麼可以呢?我們這半年來的心血不是白費了?好不容易把學生弄平服了,教員又作起怪來了!真可痛恨!這簡直是一班什麼東西!不知道前任校長怎麼請得來的?吼!請他們滾蛋吧!沒有多話說的!」    
    黃先生笑微微地說道:    
    「這是容易的,馮校長也不必灰心。周先生也不要太露在面上。幸而暑假快到了,聘書不繼續下去就得了!何必結什麼仇呢?」    
    白先生的意思更深長,歎口氣道:    
    「唉!真是教育界的敗類,到別的地方去還要害人呢!」    
    最後大家又說著極公平極深切的話道:    
    「其實這種事情在我們年輕人是免不了的。不過做教員的人是學生的表率,總要替自己留一個退步,就是要做什麼事情也要秘密一點,怎麼可以毫無忌憚地公然幹起來。所以他們這種做法,也實在是他們吃虧的地方。」    
    的的確確,這後面的幾句話是說得很得大體的,並且是從心底裡說出來的:因為周先生等也並不是不愛尋樂,一天到晚辦公也覺得很是乏味的,看見了人也喊著:「唉!教育界的飯是沒有什麼味道的,吃教育飯是要把妻子兒女餓死的!當教員是不會發財的!」更說得沉痛些:「唉!我們不該進了高等師範,經濟也可以學,法政也可以學,有許多早年的同學,不是做了官,發了財嗎?」他們站在講台上也是滿心委屈,看見房裡的一架子書也有無限的悲觀,編講義的時候也竟把筆丟下來過,看見了課程表也深深地歎氣過,稍稍能夠安慰的,也不過是這一個禮拜想去買一頂新帽子,下一個禮拜想去做一套新衣服罷了!再不去及時行樂,不是太把自己當做牛馬了嗎?不是太辜負了自己的青春嗎?    
    有一天白先生從城裡回來,買了一包茶葉,立刻請大家泡開來嘗新,笑著問茶的味道怎麼樣?茶的味道也很平常,不過白先生的態度太是神秘,於是就知道了這茶的來源:原來白先生的買茶葉並沒有出於真心,實在因為那茶葉鋪裡有一個年輕女子。白先生把那個女子用嘴描寫得怎樣美麗,怎樣多情,大家聽了都不覺好奇心動,明天就一起進城。大概是那一次的鑒賞都很滿意,從此後姜先生去買一包,白先生去買一包,黃先生去買一包,周先生也去買一包。那個有運氣的茶葉店裡驟然添了些零碎的生意,而各位先生的床架子上便重重疊疊掛滿了茶葉小紙包。那許多紙包像生出眉眼來朝各位先生笑。多情的先生們也竟不忍用開水去泡傷她。    
    所以有許多事情三區先生們雖然做得太無聊,而那種在長街上偷看婦女的傷心事也不能免之於洋樓先生們的。不過手段上有些巧妙和笨拙的分別,自信心也有差異,膽氣有大有小罷了。洋樓上的先生們並不一定絕端反對三區的先生們的行動,只希望他們嚴密一些。然而他們竟不能夠嚴密,又怎樣地不傷周先生等的心呢?


拉丁區的案子拉丁區的案子(6)

    六    
    然而三區的先生並沒有體貼周先生等的心,也並沒有顧到這些小節,連周先生面孔上的暗示也沒有看出來,竟是愈出愈奇的做起來,周先生再不能隱忍,再不能不盡忠告的責任了。    
    三區的鐵瑞章是本省人,從前和周先生同過幾個月的學,周先生就先把他來開刀。他特意走到他房裡,趁沒有第三人在的時候說道:    
    「你知道嗎?你們這裡越鬧越不像話了。馮校長很是灰心。但是我不能不來對你們說的。大凡我們做事,不要太感情了,至少要自己檢束幾分,他們是外省人,我不便去對他們說的。你呢,我是知道你的……」    
    他把話說得很是從容,並且帶了許多含蓄,面孔上做出一副莊嚴的神色,想去感動鐵瑞章,等他自己去體會這些話的意思來。但是鐵瑞章聽了卻正眼兒也不覷他,朝著地皮說道:    
    「周傑!你自己去管理自己吧!一個人不能太自信了的,無論什麼事也不能越出了範圍的!」他說完了,就把周先生丟在房裡,自己出去了。    
    周先生自從出過洋,留過學以來,從來沒有人敢叫他這個「周傑」的小名字,不想在這N校又在鐵瑞章的嘴裡聽見。他一聽見這個名字就會聯想起從前的許多自問不安的事情。他很是煩惱,恨自己招出禍來了。對於三區的全盤房屋,也切齒痛恨起來。這一方面,大家從鐵瑞章的口裡聽見了周先生的話,也就弄出許多的牢騷:    
    「他們算什麼東西,不要太猖狂了!」    
    「他們難道真是聖人嗎?那一次還不是在酒樓上叫姑娘的?不是在算學教員家裡打過牌的,還不是半夜三更自進自出……」    
    「周東郊太自負了,然而終究有些呆氣。最討嫌的是白尚志,什麼鬼鬼祟祟的主意全是他打的,沒有人的時候最靠不住,那天他不是也在這裡聯句的嗎?……」    
    到後來連馮校長也罵在裡頭了:    
    「馮一鷗是假道德。既然不坐包車,不坐籐轎,又何必買,又何必僱車夫,雇轎夫?既然買了,又何必冰凍雪落的天氣也打著把傘走到校裡來,那種怪可憐的樣子。等到要去見省長去了,他又坐在轎子裡了。真是假道德,這種把戲給哪個看?」    
    有了這種事情以後,三區和洋樓的感情便有些調和不來,顯然分成了兩派。    
    學生方面起初對於全體教職員抱反感,後來知道三區、五區的教員並沒有和洋樓上的合作,就把惡意絕對地注視洋樓。但是洋樓上終於不肯讓步,也就慢慢地灰了心。更有一班高年級的將要畢業的學生,知道自己的前途操在洋樓上的先生的掌握中,退一步想,就索性和他們講了和。講了和,德性驟然從心裡湧了出來。三區先生們的沒有德性的行為,也就和他們不相容了。高年級生都是馬克思黨,近來周先生的房裡,就常有馬克思黨員坐在那裡談笑。馬克思黨員進了周先生的房,N校裡面的天氣早已變過了,只有少數的文學黨中人,稀稀落落和三區的先生來往來往了。    
    那一天尤庭玉自外面上了課回來,走到房裡,只聽得隔壁裘一秋的門上發出一種怪聲。他連忙走出去看。就看見那一個叫做吳逸明的學生拿著半枝粉筆在門上惡狠狠地寫字。尤庭玉出來時,他的字也寫完了,強過頭來,把他的環眼朝尤庭玉怒睜著,又用全身的力氣把樓板踏得一片響,怒氣沖沖地下樓去了。裘一秋的房門上,留著「流氓教員」四個大字。    
    正在這時候裘一秋,楊玉璋也從外面回來,聽見這個消息,裘一秋氣黃了臉,把個拳頭向天打去罵道:    
    「他是什麼東西?我不相信教員還做不過你學生哩!」    
    大家聽見這種聲音,全都擠到裘一秋的房裡,想起了大家近來做的事情,又不禁哄然大笑。    
    這件事的來源也很長了,不能不述說一遍的。    
    原來N校五百多個學生裡面,也很有幾個年紀輕,面孔白的小學生,像一群烏鴉裡面夾著幾隻白鴿似的顯出他們的平和的、安詳的美麗,又引起了先生們的慈愛心腸。曹惠明第一個把房門關了起來,燉了一壺咖啡,來述說他從前在W城時和一位小朋友的經過,並且把那小朋友寄來的蠅頭小楷的幾封信也讀起來給大家聽。大家聽了之後,眼面前就有許多青年美貌的小面孔淨動起來了。    
    裘一秋是音樂教員,他組織了一個唱歌隊,若把這唱歌隊排列起來,便是齊齊整整十幾個可愛的小學生,所以白教務主任看了很是喜歡,很是羨妒,也說過「老裘真是豈有此理,把N校的精華都提去了!」的話的。裘一秋因此頗可以自豪,再在這一隊裡面挑出幾個最得意的來,叫到房裡去。起初聽見風琴的聲音,大概是在唱歌。後來歌不唱了,就改為說笑,最後不知道什麼原故,房門也要關起來了。    
    先生們的這種風尚,在學生中本來也很盛行。正當裘先生得意的時候,也就是吳逸明失意的時候,因為近來關在裘先生房裡的一個小學生,就是從前的吳逸明的好朋友——吳逸明開販賣部時,大家稱那小學生為老闆奶奶的——許久以來吳逸明已經喪魂失魄地在裘先生的房門外面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吳逸明的本意不必要尋仇,他先做出痛苦的樣子去感動裘先生的心;再做出許多暗示來要裘先生瞭解他,又走到隔壁尤先生的房間去喊著那小朋友的名字,再間接地請尤先生去規勸裘先生。然而都沒有用,裘先生房裡的琴聲還是不住地奏起來,裘先生的房門還是緊緊地關在那裡,他就傷心得幾乎發了瘋,就準備來和裘先生作戰了,開頭便用粉筆到那門上去寫字。    
    「快些叫工人來把這些字抹去了吧,給學生看見了不大好看。」花正綺說。    
    「哈哈!裘老先生和吳逸明成了不共戴天之仇了!」曹惠明笑說。    
    「什麼仇?我還值得來睬他呢!」裘一秋苦笑著說。    
    「那個小朋友知道了沒有呢?」鮑芹村說。    
    「來了!來了!……」楊玉璋說時,那位小朋友翩翩地走了進來。先生們全在他的面前,他不知道對哪一位招呼才好。所以他面孔紅著,用他的好看的笑容來表示他是隨便對於哪一位先生都很親熱的。    
    「哦!張敏修!吳逸明要來把你搶去了,怎麼辦呢?」先生們都把他愛得頭也昏了,竟說出這種不分輕重的話來,又好像大人騙小孩子的樣子。    
    「怕他做什麼?他是瘋了的……」小朋友害羞得面孔越紅了。朝著牆壁輕輕地說。    
    「哈哈……」先生們笑了起來。    
    吳逸明在門上寫了字以後,天天坐在一個亭子裡,看見裘一秋出來,就睜大了眼睛。最後去削了一把木刀,拿在手裡,跟著裘一秋走了幾天,在許多同學面前宣言道:    
    「我這條命不要了。預備來和裘一秋拚一拚,只要他落了單,就請他吃我一刀!」    
    自從吳逸明鬧了起來,N校又發現了許多新奇的事故。有一天清早,辦公室門口的通告處,貼出一張榜來。那榜上有許多先生,和許多學生的名字,一對一對地排列著,在每一對名字底下題上一首詩。好像舊小說裡的「有詩為證」的詩一般,用以讚美他們的事跡。這一張榜有五尺來長,上面寫著六十幾個名字,三十幾首詩。最出人意料之外的,洋樓上的黃先生、白先生的名字也居然排在裡頭。    
    轉眼間到了夏天了。    
    離放暑假的前幾天,有某女校到N校來參觀。白先生首先慇勤招待,領她們到各處去把N校的所有的地方都走到了以後,特地開出圖書館來,在那個地方開一個歡迎會。    
    許多人都到齊了。主位上坐著:馮校長,周先生,白先生,黃先生,洋樓上的先生和三區的先生以及五區的先生,客位上齊齊整整坐著幾十個一律穿著白制服的女學生。馮校長致過歡迎詞後,各教員都發表了些恭祝的意思,大家就用起茶點,做起餘興來。周先生唱了一首日本歌。白先生唱了一出「秦瓊賣馬」。鮑芹村說了一會笑話。鐵瑞章,尤庭玉等又合唱了一出「馬前潑水」。這個盛會也延長了一兩點鐘。    
    但是就在這一天,就是S埠報紙上盛傳外國人慘殺中國人的一天,這一個消息當天就傳到N校,N校的學生怒潮一般激動起來,對于先生們的歡迎會很是憤怒,明天上午,自治首領便召集全體同學在大禮堂開會,取決下學期的各教員的去留。    
    這場大會對於三區的先生們很是不利,有一個人把他們平時的罪狀宣佈了出來,許多學生如夢方醒一般地覺察這幾個教員真是壞極了,於是轟然大叫,許多雙手齊舉了起來。只聽得一個人把尤庭玉,鮑芹村,楊玉璋,裘一秋,花正綺,鐵瑞章,曹惠明七個人的名字連起來念了一遍,接著就有許多喉嚨大喊道:    
    「滾!滾!滾!……」    
    於是七位先生的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他們各自望著各人的箱子,好像已經繫好了行李票的樣子。大家把那些許多日子堆在那裡沒有改動的卷子,趁這機會送到教務處去。    
    從那天起,就有許多擔行李陸陸續續挑出N校的大門。    
    即刻放了暑假。N校的一所大房子空了起來,炎炎的太陽照在各區的天井裡,梧桐葉子很濃,蟬的聲音鬧成一片。周先生沒有事做,到各處去看看房子。走到五區,有一個沒有回家的學生在宿舍安著一具爐子,在那裡煮飯吃,煙霧直騰出來。周先生進去時,看見那牆壁已經燻黑了一大塊。周先生把那學生說了一頓,提了他的鍋子就走。    
    下午四五點鐘,太陽也下去了。周先生洗了一個浴。把衣服換得直挺挺的,把申報包好了那隻小鍋子,慢慢地踱到家裡來。    
    「爸爸!」他的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見他回來了,親親熱熱地叫他。    
    「噯!」周先生答應了,坐到那天井裡的籐椅子上去,把那只鍋子給他的女兒,說道:    
    「你把這鍋子去試一試,看它漏水不漏水,也可以留著用的。」    
    他女兒滿滿地盛了一鍋子水,喊道:    
    「爸爸!一點也不漏!」


雙影雙影(1)

    一    
    想起來似乎已經去得很遠了,算起來也不過是幾年之前,這就是我在奉天時,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    
    不必來說明是哪一年,總之是這麼一年的春初,我到奉天的某機關裡去做事。我未到奉天之前對於它的推測,和已到奉天之後對於它的感情都是很壞很壞的。在我頑固的成見中,似乎那一提起來雖則也頗有雄渾之感的塞外荒都,除了黃沙馬糞冰團雪塊之外是一樣也沒有的。可是那時候上海的社會正逼得我無路可走,既有那麼一個每月百數十元收入的機會,我便毅然決然捨棄了這個正在等待春之再來的江南都會,抱著一腔惜別的幽情,向北長征了。    
    初到那裡的時候,江南的朋友們一疊連寄給我十來封信,不料半個月之後,大概因為義憤激昂的黨軍剛到上海,他們都有了意料之外的交際之故,誰也沒有一個字來了。這些平常都很和我合得來的朋友們,當然對於我已經沒有什麼希望,所以無須乎知道我的消息,而我,那時候確也不必他們幫助了,所以也不一定希望他們的安慰,於是這兩邊的好感情湊合起來,就彼此斷絕了音信。這也算不得一件大事,然而於我成為大事的,那出生以來從未感到的孤寂,卻像釘一般的釘在我的腦門上了。    
    幸而是也正因為有了那孤寂之故,幾個禮拜之後,我在那孤寂的地方也尋到了一位照樣和我合得來的朋友。這位朋友叫做易庭波,在一個報館裡當編輯,住處離我那地方不過二里之遙。我第一次認得他的時候,看見他那長長的頭髮,瘦瘦的臉兒,就知道他是一個從事美術的。果不其然,一談之下,知道他是一個畫畫的人,同時又會做做小說,他既是這樣一個不是理智頭腦的人,所以和我這種又像傻又像聰明的大小孩子頗合得來,而且一合之後竟像前世因緣一般,感情一天一天地濃摯起來了。我本來也喜歡塗幾筆水彩畫,另外又愛做些新式打油詩,便常常到他那裡去討教。然而到底因為彼此的頭腦都不十分理智,師生的態度非但沒有做成,而狎暱的情形倒弄了出來,於是那無聊的消遣,便由此起頭了。    
    這是一個寒冽的春夜,塞外的天際撒滿了寒星,地皮上泥雪交凍,錯雜得像大理石一般。我同平日一樣,走到他那地方去,看見他獨自一人躺在一張籐椅子上,朝著火爐呆呆地望著。看見我一去,便用腳蹬了一下道:    
    「喂,這每天的黃昏怎麼辦呀!我自從到了這個倒霉的地方,簡直要悶死了!」    
    「畫畫畫,做做小說,不是於你很有趣的嗎?」我笑著說。    
    「唉,你真不知道,你以為能畫能做小說的人便不無聊了嗎?如果你會畫會做小說,怕真不高興去畫去做小說呢!」    
    「真是的,這奉天,委實也太枯燥了,簡直像一把乾柴!」    
    「乾柴!枯荊還會生花呢,簡直是沙漠!」    
    「然而也並非沙漠,姑娘是有的。」    
    「啊,啊,都是夜叉精,哪能選得出幾個好的來呢!」    
    「這是你的成見太深了,未必儘是壞的,南市場有幾家頗有幾個出色的哩!」    
    我這一句話卻把他的興致提起來了,只見他一抬腿便立起來:    
    「那麼今晚不妨再去仔細看一看。」    
    「只要你去,我沒有不奉陪的。」    
    於是我們又當做了一件大事,便一起到南市場去了。    
    南市場何以會成南市場的?是因為相隔五里之處還有一個北市場之故。這南市場與北市場都是妓館林立之所,說是「妓業特別區」也是可以的。不過南市場又比北市場來得高等一點,一般嫖客中的貴族總到這南市場來,我們也免不了那種虛榮,所以不嫖則已,嫖則非南市場不可的。說來倒是「藝術」得很,這南市場全體的組織是許多妓樓重疊圍轉起來再四面八方通出幾條大路,佈置得好像八陣圖一般,在中間,是一片圍以花木的廣場,四盞大燈直立其中,和周圍妓樓上的電燈輝耀起來,在那凜冽的寒夜,也能引起人的熱情的。    
    我們的馬車到這地方停了下來。究竟到哪一家去呢?這於我們倒成了一個問題。這地方我自從到了奉天,差不多每天都要去的,所以各妓館裡面差不多都有熟識的姑娘。可是易庭波卻有些「從一而終」的脾氣,不像我那樣難於取捨,我們在那圈子裡兜了一轉,我說不如到瀟湘館去吧。    
    「好的,瀟湘館,這名字倒也有趣得很,難道裡面有林黛玉嗎?」    
    他說著時那瀟湘館正燈火煌煌地立在我們的前面。我們推開那玻璃的風門,走了進去。那裡面也有我一個認識的姑娘叫做燕紅,於是在那一個廣大的穹窿形的琉璃天篷底下,在茶壺(妓院中的夥計)幾聲高喊之中,我們便走上樓,到了十八號燕紅的屋裡。    
    「好啊,今天什麼風吹得來的,你這一向到哪裡去了?」燕紅看見了我們,便做作地說。    
    「這兩天有點兒公事,要不然早就來了。」我說。    
    「什麼公事私事的,怕我不知道呢,準是在哪裡熱上好姑娘了!」    
    「你倒別冤枉他,老爺的心眼兒是挺好的,天天惦著你呢。」易庭波笑著說。    
    說到燕紅這姑娘,在這裡也似乎不必怎樣來描寫她,如果一定要替她表白的話,那也不過是一個剪了頭髮,面孔圓圓,身材相稱,穿一件品紅雙絲葛旗袍的妓女罷了。她招待客人的方法十分不周到,往往有點在客人面前拿身份擺架子的意思,不過我一半也不在乎她們的親暱,一半又頗贊成她們這種氣節,而且那房間也還合我意思,所以我自從招呼她之後,也來了好幾趟,頭一天去,服侍她的那個老媽子華媽——是個四十來歲的小腳婦人——就說要我們老爺們捧捧場,但我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直到那天也沒有替她做過什麼面子,至多多開幾個小賞罷了。    
    華媽聽說我們進來,也舉起她那山羊蹄子似的小腳走來了,做出那種和我們前世裡就認得似的歡喜哈哈笑道:    
    「哈哈,葉老爺貴忙哦!燕紅姑娘天天惦著你,天天哭著呢!」    
    「哈哈,難得難得,要是一個客人不來哭一遍,不知道要多少眼淚呢!」我也笑著說。    
    嫖妓院本是無聊中的有聊,所以許多的消遣還是要自己找出來。這樣夾七夾八地談著,我便叫她們拿大煙傢俬來,和易庭波躺到床上去燒大煙。約摸是點把鍾之後,燒完了大煙,我,易庭波,燕紅,華媽,四個人坐在窗口喝著清茶。我看看易庭波,他那種美術家的神氣,又從骨髓裡懶懶地露出來了,一句話也不說,似乎在領會著什麼東西。    
    「燕紅。」我說,「這位易老爺是一位畫家,他能夠照著你們的面孔,畫出比你們還要漂亮的面孔來的,你要他替你畫一個像嗎?」    
    「真的嗎?可是我的面孔不漂亮,不配畫的。」    
    「你們還不知道呢,易老爺這樣一個能耐的人,到如今還沒有找到一個太太呢;天天悶坐在家裡。我說:『這裡有許多姑娘,何不去挑選一個,』所以他今天才同我來了。燕紅,你有沒有要好的姊妹,漂亮點兒的,替易老爺保個媒吧。」    
    「有是有的,可是漂亮我可不敢說,易老爺喜歡不喜歡也不敢包的。」    
    「不要緊不要緊,你自己這樣漂亮,保的媒決不會錯的。」    
    這樣燕紅就走出去了。不一刻工夫,她領了一個姑娘進來,道:    
    「這是銀寶姑娘,易老爺自己看吧,中意不中意?」    
    那個銀寶姑娘立在她的後面。正像自己是一種貨色,尚沒有知道主顧中意不中意的時候,帶著點羞澀的恐慌。我看著那個姑娘,微微地吃了一驚。我這吃驚也不是為了她的好看,實在說這銀寶姑娘並沒有了不得的相貌,不過令我奇怪的是她身上不知何故帶著一股冷氣,這冷氣非但為一般妓女所沒有,就是普通的女子也不容易有的,那種使人看了微微不安而竟有點不敢和她親暱的冷氣,我沒有方法可以把她描寫出來,如果馬虎一點來說,那麼大概就是從前人所說的「冷若冰霜」的情形吧。    
    一面我是這樣看,心裡卻不知道易庭波中意不中意。不過我的脾氣最怕使人家心裡不安,另外一方面,也深知易庭波很有些和我相同的地方,所以便自己做了主,說道:    
    「好,銀寶姑娘好極了,伺候這位易老爺,燕紅,叫他們拿碟子來吧。」    
    茶壺拿了一碟瓜子進來之後,於是乎就算招待銀寶姑娘了。    
    房裡新添了一個姑娘,談話的方向又多了一點。不過從那談話上著眼,我知道銀寶不但身貌上有點冷氣,談話也是冷冰冰的,她的招待更比燕紅不如了。那情形,不單她自身來得沉鬱,並且會滅殺別人的興致,極像一塊冰,放到房裡來之後,驟然使人減少心裡的熱度似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人的個性是不能動搖的。同時我們又不能相當財帛去買她們的歡心,又有什麼方法去使她們快活起來呢?所以我們也只好強作歡笑,坐到差不多的時候出來了。


雙影雙影(2)

    二    
    我和易庭波的交情一天深似一天,深得幾乎成為知己了。於是我看出他的外表雖則常常沉默,性格實在活潑詼諧的,不過同時我總斷定他的心上曾經一定受過什麼創傷,所以有時他那活潑中帶著倔強,詼諧中常常隱藏著諷刺的。自從那晚上回來之後,我常常和他談著一些荒唐的事情,由別的事情講到戀愛的事情,由妓女的研究談到一般女子的研究,於是便常常討論到男女問題了。在這種種話頭上,我看出他常常輕蔑女性,咒罵女性,凡是提起女子時,他就發了些不近人情的怪議論,這種議論假使被女性聽到實在是承受不住的。然而我又看出他那種輕蔑和咒罵與其說是真的看不起女性,毋寧說是一種變態的怨恨,是因為得不到女性的愛而生出來的一種反動罷了。    
    我和他到瀟湘館去的一晚天氣還寒冷得很,但是過了一個禮拜,大約已經是二月底了,那氣候忽然和暖了一點。有一晚是他到我那裡來,又照常提到妓院去的事情,並且他又特別提出瀟湘館。老實說,有燕紅那種姑娘的瀟湘館,我真不大願意去,就是那銀寶,雖則頭一天看見她時我心裡在勉強恭維她是「冷若冰霜」,可是我並沒有看見她的「艷如桃李」,所以對於她的印象卻是很壞的。不過易庭波既然那樣發起,這個無可無不可的我,便照樣和他去了。    
    然而這一次卻是奇怪得很,彷彿許多事情真是鬼似的,我對於那銀寶姑娘的感覺忽然像心裡閃出金星來似的覺得她好起來了。第一是她那瘦削的身材在我眼中表現出花枝似的苗條,她那帶病的面孔表現出月光似的蒼白,她那剪短而虯曲的頭髮,令我聯想到南畫裡的潑墨……總之她身上無論哪一樣東西,圍湊起來令我去想到大理石的雕刻,我簡直把她當做了一件美品,說明白一點,那一次我是一味在她那冰的裡面尋出許多不快意,這一次卻拚命在這不快意中尋求出快感來了。甚而至於我對於易庭波也起了一點嫉妒的意思,我想是什麼鬼令我叫他招呼她的呢?如果她不是他的姑娘時,那我不好把燕紅丟掉,重新去招呼銀寶姑娘嗎?    
    然而她那冰冷誠然還是冰冷,那冷峻的神氣實不能夠讓我們久坐下去,虧得旁邊還有一個燕紅,而在一個鐘頭之後,我們也終究只得出來了。    
    剛走出瀟湘館,我的心還戀戀於銀寶,便專一把話頭牽連到她的身上去:    
    「你看銀寶姑娘到底如何?你還中意嗎?」    
    「總是太冷了一點,用我們的道理來說,姑娘是不應該對待客人這般冷的。可是誰知道她對於別的客人不熱呢?總之是我們沒有方法使得她們熱,又何在乎她們來熱呢!」易庭波彷彿慨然地說。    
    「不盡然,我看這『冷』卻是她的性格,倒似乎不是出於做作的,也許越是冷的人才越有心志呢,你好好兒做上她,只要弄到熱,倒或者是情深意切的。」    
    「但願如此,不過我倒也滿不在乎。不要說妓女,就是一般的女子又怎樣呢!一概而論,女子是最古怪的東西,同時也是最討厭的東西,我覺得我們得到她們的好處,敵不過得到她們的壞處,真的可以和她們戀愛嗎?她們是想利用男子的,我們也把她們當做玩具來玩弄玩弄好了!」易庭波照樣說出這種侮蔑女性的話來了。    
    這樣說著,我們便沒精打采地回去了。    
    其中我有一個禮拜沒有到易庭波那裡去。不料又是一個晚上,他又到我那地方來,一進門,便笑著說道:    
    「對不起得很,我瞞著你又同別的朋友到瀟湘館去了幾次,今特地來約你,再去吧。」    
    「還是那銀寶姑娘嗎?」    
    「是的,走吧,馬車等在外面呢。」    
    他那種高興的神氣,完全不是那晚上說挖苦話時的神氣,我想他一定在銀寶姑娘那裡得到什麼好處了。然而我又斷定在銀寶那裡是不容易得到好處的,那莫非和我一樣,在她身上發現美點了吧?或者是他這種沉默的男子正和那冰冷的女子相投吧?或者銀寶特別喜歡了他吧?世界上本來有許多事情不是我們這種細小腦袋中的所謂天才所可以瞭解的,我也沒有工夫去瞭解,便再和他到瀟湘館去。    
    真是有鬼似的這一次我對於她的感覺比上一次更好了。常常有人說,有許多不耐看的女子,第一次看來很好後來便慢慢地變為不好看,而有一種耐看的女子是越看越好看的,那麼她大概算是耐看的女子吧?她已經漸漸地能夠使我迷惑了!不過我所看見的並不是普通所謂的嬌艷,卻是她那冰冷之中的所謂「冰清玉潔」(我沒有方法挑選適當的形容詞,權且用了這個)之感,重新說一遍她令我想到大理石的雕刻,我把她擬做好手段做出來的美術品了。我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妓院裡怎麼跑出這樣的姑娘來了呢?既然是這樣的女子,怎麼會跑到妓院裡來的呢?怕是真像書上所說的那些賣身葬父的孝女吧?或者是為了特殊的不幸而失足青樓的吧?這其間怕真有一段悲哀的歷史吧?    
    我心裡雖則這樣作種種的猜想,可是急切要用方法去證明我的假定卻還是不可能,以她那樣的冷淡,除了平常的說笑以外,是不讓我們怎樣和她親近的。可喜的另一方面我那燕紅姑娘在最近已經調到別家院子裡去了,這於我真像送掉了一件舊而討厭的衣服,我可以專一去鑒賞銀寶姑娘了,這種幸福的「鑲邊」,確乎像在我的情緒中時時吹出春氣來似的。    
    因此那晚上我和易庭波回來的時候,我就盡量地替她吹噓起來,我勸他常到這瀟湘館去走走,可是他仍然保持著那種沉默鎮靜的神氣,不像我這個色情狂一樣,到處做出許多肉麻的醜態。


雙影雙影(3)

    三    
    又是一個月之後,我自信我和易庭波的感情已經到了知己的程度了。我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對他說了——可憐啊!其實我這樣的平凡人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人,不過把許多平凡的事情誇張一點說出來想博對方面的同情罷了——他也把所有的事情通通告訴我。到那時候才知道他是一個比我還要不幸的人——人們誰承認自己幸福呢?我常常以為自己很不幸的!——我明白他那沉默的神氣和不滿意女性等等之所由來了。他是個豪於飲酒的人,另外一次我們從瀟湘館(他果然聽了我的話,不時到瀟湘館去了。)出來,天上明星皎潔,是一個早春的良宵,我們便到南市場口上一個酒樓上去喝酒。在半醉的神情中,他睜著那陰鬱發光的眼睛對我說道:    
    「你大概也願意知道一點我的歷史吧?這我還沒有對你盡量講過,但我很願意對你說的。」    
    「我願意知道的,你說你說……」    
    「唉!(他害羞地歎了一口氣)我常常覺得把我的歷史——即是說我這身體在這世界上如何活到如今的話告訴別人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想也並沒有什麼了不得。(我看出他感傷而顯然有點醉了)你,大概以為我之所謂不幸也和一般所謂不幸的人大同小異吧?但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的不幸卻完全和你們不一樣,也可以說是特別的……」    
    「不要緊的,請你講……」我再替他斟了一杯酒說。    
    「然而我的歷史是何等難於言說呀!請聽吧!……」他便長長地講起來。    
    他說:他是個沒有家沒有母親,也可以說是沒有父親沒有兄弟姊妹的人,他是個私生子,他的生身母和一個有妻子的男子愛上了,終於又不能成為他的妻子,被他悄悄地養活在一個鄉里,但因為過分地傷心,生了他不滿兩年便死去了。他說:他是個生而不知父母是誰的人,算是那個生他的父親還有良心,在他母親死了之後,把他寄養在那鄉里一個老婦人的家裡,用牛奶把他養活起來,到五六歲的時候,他自己還不知道他的身體從哪來的,從那老婦人的口裡,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樣的面孔,也不知道父親是怎樣的人。他說:等到他漸漸地成長起來,仍然是那父親津貼他費用,使他到學校裡去求學,但是他始終沒有看見他的父親,這是因為那父親不願意被他看見的緣故,他只能在想像中描摹自己母親的面孔和父親的為人。他又說他是在秘密和害羞的境地中成長起來的,他從小就覺得和其餘的小孩子不同,但是他雖然這樣秘密和害羞,對於自己的身世這樣曖昧,而別人卻知道得很清楚,在小學校中,許多同學常常欺侮他,說他是無父無母的人,尤其說他是沒有父親的野種,他聽了那些話,只好一個人暗暗哭泣。他又說:他還應該感謝那個撫養他的老婦人,他沒有她早就沒有自己了。他又說:他並不怨恨他的父親,他之所以不能把他母親接回去的緣故,是因為受著大家庭的壓迫。他說他還應該感激他的父親,他不像別的生了私生子的人一樣,對於他的兒子仍舊負著栽培的責任,把他養活成人而又使他受相當的教育的,要是他和許多不負責任的男子一樣,他就早和一般私生子一樣被拋棄在垃圾堆的旁邊成了一個飽狗腹的屍體了。他又說,他當時明明白白知道他的父親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裡,而且家裡還有不少的人,也有他的兄弟和姊妹,但是他終究只好守著一種約束,不能和他們相見,因為這是會損害他父親的名譽和事業的。他又說:他離開那生長的地方已經十幾年了,起初是全靠父親的津貼,後來就靠自己的掙扎,一向在各處飄流的。那個撫養他的老婦人已經死了,他的父親也在一個癘疫流行的夏天死了,他母親的墳墓也怕是湮沒了,父親的墳墓更不知道在哪裡。起初,他沒有法子知道自己母親的面孔,卻還想在一個什麼時候去看見父親的面孔,現在連這種心願也達不到了,僅僅只有一個老婦人的面孔,還模糊地留在他記憶之中。    
    他又說:他現在覺他的生命非常空虛,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他常常感到寂寞,需要有一個人去瞭解他,安慰他,無論是男子也好,女子也好,他需要一個親人似的朋友,他看見人家有家有室有父母兄弟姊妹是很羨慕的。他又說他又經過了兩三次的戀愛,結果都被人家拋棄,而且給了他許多傷心的回憶,他說女子多半缺少誠意,女子使他非常失望,他幾乎變成一個Woman hater1了。    
    易庭波這樣長長地說下去,一面說一面竟流下眼淚來了。    
    我連忙安慰他說:「你不要過於傷心,萬事須得放開一點,人生本來像做夢一般,所謂快樂和悲哀也終究要同歸於盡的。況且一般有家有室的人,也並不怎樣幸福,所謂家室也是假的,而在這種生活和思想都彷徨不安的時候,就是所謂親人也是隔膜的,人始終是孤獨的。即如我,是有父母姊妹的人,但我也終年飄流在外,有時甚至連家信也沒有,這不是和沒有家一樣嗎?」    
    「那不然,這是處於你們那種地位上說的話,但我無論如何是羨慕你們的。你們雖則說有家像沒有家一樣,但到底有一個家,即使飄流在外,一個心兒也像有地方擱著似的。我,即使用一萬個譬喻來說,實實在在還是沒有家,而照我的歷史又過於黯淡了,幾乎像不是一個人的歷史,我的心是入世以來就帶著創傷的!」    
    「這確是實在的情形,我們真的無論如何也得不到你那種實感的。但是,用我這種缺乏感情的人來說,你的情形明明已經是這樣的了,徒然一味悲痛又有什麼用處,不如還是拿出點勇氣來,在自己的生命上開拓出一條路來吧!你不是個藝術家嗎?」    
    「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呢?我之所以學藝術也不過是想在這方面找一點兒安慰。但是命運真是殘酷得很,一個心地黯淡的人到處只覺得黯淡,我近來對於藝術也懷疑了,即使有許多人能夠把它看得那樣莊嚴,那樣的燦爛,也有些人把一生的生命貢獻在那裡面犧牲在那裡面像福勞柏耳一樣的,但在我卻漸漸地游離起來了,我在那裡面所得到的仍然是空虛仍然是寂寞仍然是痛苦,你不說我可以畫畫畫,做做小說,做做詩像很快樂似的嗎?然而何嘗照你想得那麼好?我何嘗感到什麼興味?近來我簡直有幾個月沒有畫畫了,也不想提起筆來寫東西,書也不想讀,一切要想抓住而終於不能不放棄,幾乎像個半百以外的人一樣,只想離群索居地,靜靜地去咀嚼悲厄的人生的苦味,等待死之光臨!」    
    「你這種情形我實在到今天才知道。不過,人生還是人生,既然是生在那裡是應該想法子去生的,依我的意思看來,你還是忍耐一點,不要對於女子這樣失望,去找一個女子戀愛,然後結婚,你的心靈便有所寄托了,便不至於心情黯淡到這樣了。我雖然因為不肯負責任而不願意結婚,可是我想於你確是極有益的,只要結了婚之後,你的人生觀也許會改變過來的。」    
    「這話何必要你來說呢?我從前也是這樣替自己打算的。可是,我又要重說一遍,苦命的人終究還是苦命,好像我這個人真的和別人不同似的,她們都做出不屑來齒我的樣子,一個一個遠遠地和我離開了!不是加我以無情的白眼,便是有頭無尾,中途把我拋棄,這於我又怎樣去湊就她們呢?況且,再來看一看我們這種飄流無定的生活,一個人的生活尚是勉強敷衍,哪能再負擔妻子兒女,現在真能自立的女子能有幾個?而有許多能夠自立的女子嫁了丈夫之後就馬上不願意去做事了!女子的嫁給男人,猶之男子的進入社會,是解決一生的生活的,我們有膽量替她們解決生活嗎?」    
    「不過這也是你太沒有勇氣了,世人和我們一樣的正多,而和我們一樣而結婚的人亦復不少,他們難道說是不能過去嗎?並且照你現在每月的生活費就是結了婚也是十分寬裕的,你不妨把人生觀改變改變,再來改良你的生活吧。」    
    有了那次懇切的談話以後,我對於易庭波的身世深切地同情了。我總以為在那種境地中的他的種種悲觀,除了用異性來改造他以外再無別的良法,靠我們這種虛無主義者的男子的友情是徒勞唇舌而且也許使他格外變壞的。以我的眼光看來:易庭波還算得一個稍帶幾分漂亮的男子,不見得像他自己說的一樣被女性所不要看的,他之所以沒有戀愛大概並不是沒有女子來戀愛他,一定是他那孤僻的性格不能給女子以愛他的機會。而他之所以會失戀會因失戀而怨恨女子的,一定也是由於種種誤會,世上哪有不能戀愛的男子呢?但是我又想:他既然對於一般的女性有了那種意見,真如他自己說的成了一個Woman hater一般,要他鼓出勇氣來也不容易,而且地勢又處得不好,在那古樸的奉天,我們所看見的女性,不是有丈夫的太太,便是常和父親一起走路的小姐,充其量開通一點的女學生,也不過是目不斜視,不履小徑的沒膽量的女子,要去戀愛真是遠水不救近火,而且比登天還難。那麼他還不如索性到妓院裡去弄一個姑娘吧?從他的態度看來,他也不像那種「新道學家」一般以為妓女不足以戀愛的,而在我則更沒有這種成見,放肆一點來說,我以為具備表現愛情的技巧和表情的,在中國女子中普通的女子遠不如妓女受過種種的訓練,只要相當地彼此互相瞭解之後,便不見得不能成為永久的夫婦,或者由於她們那種悲厄的境遇,一旦從良之後,愛情還許格外來得濃厚呢!況且我幾年之前在長沙便找到了一個適當的例,那是住在蘇家巷的一位教英文的教員,他的妻子便是一向在漢口當妓女的,他們的家庭不是很好,她的招待朋友的手段以及一切的交際不是很高明的嗎?我這樣一想之後,便替他想到銀寶姑娘了。我認為銀寶姑娘倒也是個孤僻的女子,許是一段姻緣就在那裡也說不定?我憑空生出一片慨然的惻隱之心來了。我便常常地對易庭波說,不妨和銀寶姑娘親熱親熱,便是有什麼特殊的費用,我也可以幫一點忙的。


雙影雙影(4)

    四    
    人類是感情複雜的東西,任是怎樣悲哀的人,他也不會一年四季終日愁眉苦眼的,除掉一時的感傷以外,其餘的時候當然還是普通的快樂。易庭波也是這樣。在我知道他歷史的人看來,他的心境固然不免悲鬱,但在不知道他的人看來,他也和許多人一樣在這平凡的生命之路上安靜地走著,不過他那沉默的態度有點古怪罷了。自從我正式替銀寶姑娘鼓吹之後,他和我到瀟湘館去的次數果然增加了。銀寶姑娘呢,雖然冰冷但也不真是冰做起來的,在我們去了七八次之後,也漸漸地受到了我們的熱氣而露出將要融化的樣子來了。也許是我的鼓吹之力吧?也許是庭波自己合意了她吧?也許是銀寶姑娘不冷冰冰了吧?有一次他便自打主意,邀我去約了幾個朋友,到她那裡去打一場牌,替她捧捧場。    
    在奉天,替姑娘打牌倒也成了一件可以鬧動院子的事,當我們幾個人帶個這種使命走進去的時候,那茶壺的聲音彷彿格外尖朗得像輪船上的汽笛一般。掌班的也眼睛閃閃地立在天篷底下歡迎我們。全院子的姑娘們,便把我們當做至親好友一樣,用手指指點點地向我們擠眉弄眼了。    
    而那華媽——她像個三朝元老一般並沒有掉班子——卻更來得有勁了,羊蹄似的小腳數著地上的方磚似的咯咯地走到銀寶的房裡來,在稀疏的白麻臉上吹過一陣軟化客人的春風哈哈大笑道:    
    「啊呀呀!易老爺呵!我們這銀寶姑娘多麼想你哦!今天知道你們要來,一起來就立在門口風口裡等著了!她是個急性人兒,一分鐘問我一遍道:『怕是不來了吧?怕是不來了吧?』我說:『來的,易老爺是挺老實的,有話說話,能說能行的人。』可不是,說著曹操曹操就到,這不來了嗎?真是的,我原說,易老爺是不失信的。哈哈哈,老爺們請坐吧,讓我把爐子旺一旺……」於是又把小腳抬到房門口:「水呀!他媽的,你們這班東西,像死人一般,按年按月的,老爺們賞你們為了什麼?真是……」說著便又回頭哈哈大笑起來。    
    可是銀寶姑娘並不像她說的一樣,也未見得會立在風口裡等我們,她對於這捧場的事由也未見得引為榮耀,彷彿是淡然處之一般,坐在一邊陪我們談話。不過這一次,我倒又忽然在她那冰冷之中找出艷麗來了,要說是怎樣艷麗自然是過分的誇張,但是那天她好像也濃妝艷抹了一點,在那冷的帶孝似的喪氣中,有了些熱的結婚似的喜氣了。眉毛像近來的明星一般居然也細而且長,頭髮也像歐化的女留學生一般居然燙得十分鬈曲而且像王爾德描寫的沙樂美一樣吐出一些妖美,灰色旗袍顯然是名手裁縫做起來的,而高跟鞋也好像是上海貨,於是,近乎是一位女社交家,全身顯出有美術思想的姿勢來了。    
    自然是有目共賞,同去的兩位北言闊佬——我的同事——也做出似乎是用糖做起來的面孔,彷彿因愛好過度而想把她裝在大肚皮裡帶回去細細咀嚼似的,連連張開剛吃過鍋貼的嘴巴,噴出一陣大蒜氣味來無了期地稱讚道:    
    「銀寶姑娘真好呀!你看多漂亮,可了不得!別說是在奉天,就是在上海怕也會選做花國大總統呢!老易真有眼光,咱們非得常常捧場不可,今天的不算,到時候兒咱們給你打他一場一千塊錢的大牌好不好?」    
    還有一個簡直動了蠻,伸出那只粗手把她一把拉過來,硬要叫她坐在膝頭上。這於我卻有點憤然了,然而有什麼辦法呢?她不明明是姑娘嗎?    
    這期間大盆的水果和成聽的香煙由茶壺捧到房裡來了,我們的捧場便開始,在一張紅木的方桌子的周圍坐下,便算是誠心誠意替姑娘做面子了。華媽是不住地在我們旁邊跑龍套,銀寶是一直坐在易庭波的旁邊,這樣地直到一點多鐘,才算休止。    
    經過這麼一次捧場,顯然是易庭波已經成了銀寶的一位「客人」了。在下一個禮拜的一晚,銀寶便留易庭波在她那裡住。    
    在到瀟湘館去的路上,易庭波對我說:「她今天要留我住,然而我有點打不定主意,我很知道,我雖是個憎恨女性的人,卻容易被女性誘惑,尤其是這種地方,我知道和這些姑娘們在一起,光是去談談笑笑還不要緊,如果住過一次之後,便完全被她們吸引住了,要擺脫是萬難的,尤其是我這種意志薄弱的人。」    
    「唔?你怎麼說出這種同前輩先生樣的話來了呢?這好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說的話,怎麼你這個身當其衝的人,尤其是你這種人,也說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來呢?」    
    「呀,不是的,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不是那種『修身立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永久守著我這種孤獨不願意再受女性的誘惑,知自己永遠得不到幸福,又何苦再弄出些苦痛來呢?我知道我對於這上面沒有好結果的,我不願意再在心上加些創痛了。你還不知道,她近來已經能夠誘惑我了,我有點不能自持了。」    
    我聽了他這種新頑固腔調的迂腐之論,心裡不禁有點暗好笑起來;但是一想到他那慘苦的歷史,卻體味到他這些話實在是出之衷腸,能使我更深一層去同情他的,為了要使他快樂起見,我便說道:    
    「這倒是……然而我想惟其這樣才有樂趣呢,提開『嫖』的一事,就說普通的戀愛,我以為那些講精神主義的。實在也是自欺欺人的無聊態度,說得痛快點,所謂戀愛者其結果不過是想達到和女子睡覺的目的嗎?人之所以會戀愛正因為他有這種本能的緣故,所以我主張與其和女子假裝正經地談談笑笑,不如破開面孔去抱住了她。況且你說她近來已經能夠誘惑你,你已經有點不能自持了,這便更有意思,本來正要由這種不能自持的路徑去達到住宿的境地滋味才來得濃厚,那種自誇老手,說雖然女子抱在懷裡也不容易動心的人雖然算得一個『白相』客人,但那種硬做的手段到底有什麼意思呢?還有你說的恐怕完全被她們吸引住了,擺脫不開的話,我以為這也無須乎唸唸於心的,我對於這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你真的擺脫不了,那麼這擺脫不了之中就有擺脫不了的旨趣呢!一種是你一定能夠擺脫得了的,因為這到底是『嫖』,嫖過幾次之後,自然會興致淡薄起來,到那時候你自己會擺脫了……」    
    我的話正說得這樣流暢,馬車早已到了瀟湘館的門口,不容我再說下去了。    
    那天因為預備易庭波去住,那華媽格外有了興頭,看見我們一進房,便把兩碟水果端了進來,另外還有一大包陳皮梅,她那天的神氣也來得特別,好像特意來做一個有趣的丑角似的,除了那本來羊蹄似的小腳,面孔上稀疏的麻斑不算,一些稀薄的頭髮披在兩邊就像兩角,這一來,她完全像一隻山羊了。    
    「乖乖,易老爺哦!你和銀寶姑娘真是了不得哦!你呢,這麼早就趕了來,她呢,一起身就念著你,一天沒有做生意,一張條子也沒有出,怎麼得了呢?火也似的熱!」她哈哈大笑地說,手忙腳亂地空張羅起來。    
    「還有我在這裡呢,要是我不許老易來,他也來不成,你們倒別忘了朋友!」我也笑著說。    
    一聽見我說話,華媽笑聲更大了,「呵呀呀!真是的,該打嘴!老爺,你真是個好朋友,我們天天在這裡稱讚呢,一提起易老爺,就提起你,哈哈哈,請放心,不會忘記了你的,喝茶吧,吃水果,剝幾個陳皮梅吃吃,哈哈哈,高抬貴手吧!」像替自己捧場似的,她笑得全身打起戰來。    
    可是大家都是這樣笑,銀寶姑娘還是一直不肯笑,說也奇怪,剛才易庭波說了幾句感傷的話,好像同時暗中也抬高了她,似乎他的態度是那麼正經,她的態度因而也正經起來,因而我忘記了她今天留他住宿的事,倒反覺得她有點寒凜凜地莊嚴起來,那天她穿著一身黑衣服,樸素的神氣,尤其顯出一種嚴肅的表情,使我忘記到了妓館裡,竟像到了一個人家來了,而且因為我曾經對於她有過一種猜測,所以又覺得這人家好像是書上說著似的,那就是那些什麼孝女,烈女,騙人似的書裡所說的,我心裡忽然想:「世界上難道真有豎牌坊的事情嗎?然而現在的牌坊也大可以打倒了。」我的嘴自作自主地問起來道:    
    「銀寶姑娘,銀寶姑娘,嘻嘻,銀寶姑娘……」    
    「做什麼?你……」銀寶說。    
    「不是的,我說,嘻嘻,陳皮梅倒不差……」    
    「為什麼你也這樣嬉皮笑臉起來?」銀寶說。    
    「並不是,為的是,我想問問你……」    
    「問我什麼呀!有什麼事情問的呢?」    
    我忽然消極了,我看到她那老是不變的冷樣子,我也就冷了吧。    
    為的要住在那裡,易庭波便去叫了一頓夜飯,十一點鐘的時候,我,易庭波,銀寶姑娘便圍著方桌子吃起來。在那時候,銀寶姑娘忽然拘拘乎守著禮節,讓坐布菜的,似乎專誠在款待我了,我心裡苦惱地想:「你就真的是孝女,又何必這樣拘拘乎的呢?」但是我也由此看出,雖則是一般的女子在做自由運動,而這姑娘階級裡還拚命在拘守古禮呢!    
    銀寶姑娘卻忽然對我做出一種慇勤的樣子——可憐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子!——把一塊冬筍夾到我面前,柔和地問道:    
    「我要問問你,老易到底有太太沒有?」    
    「你們總該比我先知道了呀!」我笑著說。    
    「他說沒有,但是我不相信。」她忽然又害羞地說。    
    「你何必一定要不相信呢,就是有太太,也可以馬上離婚的,而且一離開,又可以馬上和別人結婚,現在的事情痛快得很呢,只要打定主意時。」我說。    
    「我想,如果是沒有太太,也應該結婚了,二十幾歲的人,又是在外面,沒有人照管。」    
    「沒有什麼要緊,自己照管自己,男子沒有女子就會死了嗎?」易庭波說。    
    「你看,他是這樣一種怪脾氣。」她說。    
    「他的確有點奇怪的,要是我,沒有女子真會死,而同時我倒又喜歡他這怪脾氣,所以要是我是女子時,我一定嫁給他。」我笑著說,簡直想用出拉皮條的方法來了。    
    「銀寶姑娘,銀寶姑娘,你嫁了他吧,我看你倆倒是一對,你呢……」我說。    
    「我們有什麼不肯的,只怕老爺們不要,其實我想想,當姑娘也真太不像人了,像被你們老爺們踹在腳底下似的,而且這種事情,像什麼事情呢?」她沉悶地說。    
    「那不然,你聽我說,固然你們這種職業近乎下賤,然而通盤說起來,倒也不覺得什麼可恥,為的是你們出於不得已的時候,把自己的身體賣錢,也像苦力把力氣賣錢一樣,比那種騙錢的事情還強得多,你們不知道,外面有許多女子,正和你們差不多,而且更沒良心呢!」我說出這種無理的話來了,這種侮蔑高尚女性的話,有時候我和易庭波相同,也就是我所以會和他要好起來的一種道理。    
    一直吃了一點鐘,已經有十二點多鐘了,我願意他們早一點睡覺,我便想走出來,但是銀寶姑娘留住我,說是不如「打干鋪」,於是我便到另外一個屋子去打干鋪了。


雙影雙影(5)

    五    
    易庭波真有自知之明,而且話也很有道理,自從那次在瀟湘館住了一次之後,過了三天忽然又瞞了我去住了一次,第二次住了之後,我又陪他去一次,又住了。住了這第三次,好像過了三天,又忽然去住了一次,於是從此後,即使不是住,也天天去了,即使不是我陪他也忽然自己去了。    
    那樣子也變得古怪起來,論理,這樣天天嫖妓院,人生觀該是金黃色的,但是他卻反而愈加灰色了,面色好生蒼白,蒼白中深深地刻著憂愁,顯然是非常之悲傷憂鬱。憑我的經驗,我知道有些神經質的人在戀愛的時期中是很憂愁的,那麼他顯然是戀愛著銀寶了。但是從一般的理論來說,大凡在戀愛的經過中雖則是憂愁或者是傷感,而這也不過在沒有達到頂點以前的事,要是一達到頂點,那一定是所謂「渾身通泰」了,還有許多是經過了頂點便淡薄起來的呢,那麼和妓女來戀愛,不消說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達到頂點的,何況易庭波早已達到了頂點,那麼何所用其憂愁呢?然而易庭波分明是憂愁得很,憂愁得幾乎好像無處可訴其冤了,於是我一面想到他的歷史覺得同情他,一面卻暗中很有了些反感,我以為他這真成了「無聊相思病」了,即使說和妓女在戀愛,而這戀愛,也未免太苦而且太不值得了。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世界上本有許多事不可解而且也看不透的。    
    我一面是這樣想,另一面,因為曾經存過替他們兩個撮合的念頭,卻也很願意他這樣做,同時希望銀寶姑娘也和他一樣。我以為,如果他們兩面真的能夠這樣,真的是這樣戀愛時,那照易庭波這樣的人去和一個妓女戀愛,倒是一種美麗的羅曼斯,正好像那些引人入勝的書上寫著似的,成了一種傳奇式的戀愛了,我這種素來不佩服浪漫派作品的人,也要五體投地十分相信而且拚命讚揚起來了。    
    因而,我來了一種好奇的慾望,我很想私下去看看他們兩個人的情形。我忽然想起銀寶姑娘的一個窗子的外面正是一條夾弄,從那夾弄裡一定可以看見她房中的一切。於是在一天的薄暮,我特地叫了一輛車子,趕到南市場,偷偷地溜到那夾弄裡,踮起腳尖,向裡面直望進去,然而卻不料我這條妙計正被華媽識破——真倒霉!她那山羊的頭正擱在窗檻上!——她一看見我便叫起來道:    
    「咦!葉老爺!你幹嗎?快點進來坐吧,銀寶姑娘正要找你,易老爺有幾天不來了,快點進來坐坐吧,我去泡茶,泡頂好的龍井茶給你喝……」    
    易庭波有幾天不去?找我嗎?這於我有什麼相干?然而我也只繞過去了,一徑走到銀寶的房裡。從來我都是陪易庭波去的,那天一個人走去倒有點生疏起來。我想華媽這匹牝山羊真冤了我,要我去看一會銀寶的冰冷的面孔了,我便像走親眷似的,正正經經蹺起了一隻腳坐了下來,而且拍馬屁似的先開口說道:    
    「銀寶姑娘,你好啊?很有些日子沒有看見你了。」    
    但是銀寶姑娘忽然已經不是先前的銀寶姑娘了,並不是我神經過敏,她對於我確乎也親熱起來了。開頭便到床後面去拿出梯己的東西來給我吃,那是一封稻香村酥糖,還有一些冠生園的五香牛肉。    
    然而於她最要緊的是易庭波,她告訴我說老易(她早已不叫他易老爺,似乎爾汝相呼由來已久了)有三天沒有去了。    
    「你(可憐啊!我聽到她這樣稱我做『你』時也十分愉快起來,惟天可表,我誰要她們叫我老爺呢!用『你』才來得滋味無窮呢!)為什麼不陪老易來?他有三天不來了!」她說,意思之間這三天之於她似乎是個很長的時間。    
    「啊?三天嗎?我還以為他今天在這裡呢,所以特地來看看你們的。(何必在窗外看呢?我慚愧了!)」我說。    
    「這是上海帶來的茶食,請吃點。」她用眼睛指著麻酥糖說(這卻有點像正式人家太太似的,令我暗笑而又苦惱了!)「啊?你也不知道嗎?你這兩天沒有到他(這簡直用起『他』來了,何等親密而細膩呀——我想)哪裡去嗎?」    
    「沒有去過,不知道,也許他這兩天有點事情吧?」    
    「不會的。」她猶疑起來說,「也許——怕不要鬧了病。」簡直就關心起來。    
    「決不會生病,前天不還是好好兒的嗎?就是生病,他和你這樣要好,生病也要生到這裡來的。」我拍馬屁似的說。    
    「這倒未見得。」她被拍了一拍馬屁卻有點害羞地說,「老爺們能有幾顆良心呢?把一顆放在我這兒了,就不能到別的地方去了,何況我們是妓女……」倒也有點感傷的神氣了。    
    「沒有的話,老易和別人不同,那麼,照你說大概一定是生了病。」我說。    
    「我也是這樣想,怕是他害了病,要不然,我倒相信他一定會來的。」    
    「那麼我去看看他。」    
    在她這幾句簡短的談話裡面,我理會出她對於易庭波的情愛來了,雖則也不能不疑心這或者是出於她的做作,但從她的神氣上,態度上,言語的意味上看來卻是真誠的,而且她那歷來冷冰冰的樣子也不讓我疑心到假情假義上去。我這樣在暗中承認了她,同時卻又好笑她過於相信易庭波了,他何以一定要因為生病才不到瀟湘館來呢?但我也不能斷定易庭波不生病,他那種人——尤其在那種情形中確乎有生病的可能的。然而不管他生病不生病,我卻忽然歡喜起來。因為我想如果易庭波真是因了她而至於生病,而她也竟因了他生病而這樣關心他,這就顯示出他們彼此的真意來了,而這便是我所希望他們的。    
    我立刻做出受人之托的誠懇態度,答應銀寶說去「看看他」,便從瀟湘館出來,步行到易庭波那裡去。原來不愛讀書徒逞空想的我,一面走一面又不免把他們的事情加油加醋地想起來。我認真地思考,一時間像詩人一般,看得人生中的一滴眼淚也似乎十分莊嚴似的,把他們的事情莊嚴化了,易庭波固然被我認為一個因特殊的境地而釀成特殊性格的人,而銀寶姑娘——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她的冷,那冷的印象對於我太深刻了!——也被我認為一個妓女中上品,甚至於一般女子中的豪傑了;但是一轉過來忽然又糊里糊塗感到一種美中不足似的可惜,我可惜銀寶無論如何終是一個妓女,又可惜他們何不早一點認識,如果她是個稍有知識的女子時,那不是更美滿更有意思嗎?    
    世界上的事情確乎有鬼似的,我走到易庭波的房裡時便發現他真的有了病,他躺在一張小鐵床上,羊毛毯子直蓋到他的肩頭,露出一個如此模樣——請大家訴諸想像吧,譬如易庭波這樣的人正在病中時——的面孔半歪在枕頭上。    
    「啊!你來得正好,生了幾天病……這於我尤其寂寞了!」他看見我去,於是很快地伸出一隻瘦的手要和我握手。    
    「真是一樣也不知道,這是哪一天起的呢?感冒吧?」我拉一拉他的手,順便坐在他的床邊上。    
    「大概是感冒?但是我並沒有感冒,總之是疲倦,一月以來我每晚失眠,後半個月身體發燒,從前天起我便倒下來了。現在還是發燒,你摸摸我的手心看!」他說。    
    他不說倒不注意,他這一說時我覺得他的手掌正像烙鐵一般。    
    「那你應該進醫院,否則,……你吃了什麼藥?」我說。    
    「用不著進醫院的,只有生病的人才知道自己的病狀,吃藥也用不著,如果不是要死的病它自然而然會好起來的。」他微笑地說。    
    「銀寶姑娘倒惦著你呢!她在猜想你有了病,不想你真的有了病。」我說。    
    「你今天到她那裡去了嗎?」他注意地問,「然而我想從此以後不去了,雖則有點對不起她!」卻又用猶疑的聲音說出這句話來。    
    「為什麼來呢?她真的惦著你呢!」我說。    
    「老實說吧,」他稍頓片刻之後說,「我這病是被她害出來的,而且也有點恨你,要不是你,我便不會認識她,要不是認識她,我便不至於這樣苦,就是生病也一定生了別的病。」    
    「然則你是相思病了。」我不覺笑起來說,「你真的戀愛著她嗎?這我也早就看出了一點,但我料不到你因此會生病,然而你這病卻也生的值得的,她確也戀著你呢,這我今天看出來的。」    
    「她今天說了些什麼?」他把頭湊上一點問,但又立刻用手一擺說:「算了吧,拉倒,無論她真的假的,還是拉倒的好!何苦來呢?為了一個女子這樣苦,竟至生了病!」又自言自語地說。    
    「哈哈,你真過於特別了!你和她……」我想說下去。    
    「並不是,並不是!」他微笑,卻顯然像是焦躁起來辯駁地說:「我是個薄命人!我的前半生是因為無父無母無家無室沒有親人而薄命的,後半世,我知道,是女子——她們使我薄命的!我和女子無緣,我不願意為了她們來吃苦,還是硬著頭皮過去吧!和尚不也是人麼?」    
    他那天的話來得這樣生硬,大概是因了病的緣故,但是這憤慨的話使我回想到他以前對我說的關於愛情上的話來了,他確是在幾次戀愛上沒有得到安慰,卻增加了許多苦惱,這種話當然都是從那種事情上種了根的,但是他現在雖然這樣說著,卻顯然還是自己壓制自己的手段,是極不自然,是從變態的倔強中發出來的。    
    「但是她倒確乎丟不開你,尤其因為她是個妓女,我以為這倒難得……」我說。    
    「我何嘗不知道呢,」他又緩和起來說,「但是我想還是孤獨的好,如果再下去,一定會弄到她跟我從良的事情,就以後,或者更有痛苦於現在的。」但他忽然又打斷了自己的話,於是另外開頭道:「請你拿杯水我喝,就在那桌子上。」    
    我深知道他這個人有許多時候是十分倔強的,而況在當時我覺得這也並不是真的大問題,我的人生觀也是「一切讓他去」,我以為世界上的事情無非是碰運氣似的一個「巧」字,以為人的思想因時變換,而感情也不會永遠在一條線上的,所以我從來不大喜歡做出慈悲的樣子去硬勸別人,讓他去,等他自己去變,這就是我對己對人的一個大理論,因此我當時看見易庭波自己在轉彎,也便不說什麼話,我想:這也好,憑他是誰也決沒有一個真能堅持到底的。


雙影雙影(6)

    六    
    當易庭波生病的時期,我因為那機關裡的事情到遼陽去了一次。在那地方,炙人的火炕代替了我的床鋪,而尤其令我不能忍耐的卻是成群的蒼蠅到我身上來演那性交的醜劇。機關裡的事情又麻煩不過,要我常常裝著正經的面孔去拜會一些奉公守法的人。這悶人的時日有一禮拜之久,我只想著江南的風物,只想著歷來遊蕩子般的無拘束的生活,易庭波和銀寶的事情卻暫時被我忘記了。    
    一禮拜之後,我才回到奉天。那時彷彿已是六月初頭,塞外的樹木居然也早已表現出夏天的情調來了。若是天氣好,那青天便乾燥而且高遠,倒確乎比南方來得爽手爽腳得多,可是稍不留神狂暴的南風便忽然漲滿在天地之間,飛砂走石而令人失色,正像黃色的雲霧淹沒了全城,易庭波的達觀的思想真有道理,他的病已經自然而然好起來了。而我的人生觀也並不背理,在他身上證明了我的思想,他照常又天天到瀟湘館去了。但是那蒼白的面孔和憂愁的神氣還是照常,也可以說更加厲害了一點。這頗使我有點替他難受,有時恍惚來了一種感觸,覺得他這個人真有點薄命,悲厄的運命正像他出生以來帶著似的;然而有什麼辦法呢?人尚且不能幫助自己,哪能幫助別人,尚且不能改變自己的運命,安能改變別人的運命,更何況我這個不會用花言巧語去安慰別人的人呢?    
    這期間我請了一個月假,和易庭波搬到靠近南市場的地方,一起住在一座小房子裡。於是我和他已經是朝夕相對,卻也有一種深切的友情的安慰,在我這方面,覺得在那地方除了他之外,其餘的人都算不得朋友,他那一方面,也承認我是瞭解他的一個人,彼此間俱各有一種快樂,像是相依為命似的。可是易庭波雖是精神不好,還是不斷地喝酒,我看那情形簡直是用酒在支持他的興奮,而那欠賬似的興奮卻使他的精神更壞了。這期間我也嘗到失眠的苦趣,他的失眠症尤其比我厲害,當深夜時,我常常聽見他在床上轉輾不寐的聲音,有時忽然把電燈開開來,於是他從床上憤然坐起,有時候忽然又黑了電燈,拖著遲緩的腳步在房裡走動,發出疲勞的歎息來。    
    在這情形的不知不覺之間也有許多日子水也似的流過去了。我看出他的神色一天壞似一天,我心裡很有點替他危險,我想這或者真的銀寶害了他吧?但我若是去阻止他或者更壞也未可知,而且也沒有方法去阻止他,便仍然讓那日子水也似的流去。似乎是六月底的天氣了,到了我快要銷假的時候,我最記得清楚的有這麼一天,易庭波比平日加倍地沉悶,從朝到晚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吃一點東西,而其中有三個鐘頭是死屍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望著天花板,希望在那上面看出一點什麼詭秘的跡象來。「怕又要生病了吧?」我心裡這樣不安地想,將到薄暮的時候,我便走到他床面前去說道:    
    「何必這樣子呢?這於你的身體很不好的,起來吧。我們同出去走一會散散心吧。」    
    我這句溫和的話像很能夠感動他似的,他似乎微微驚了一下,隨即立起來跟著我到外面走去。記得那天卻是個難得的美麗的夏日的薄暮,頭上的長空正在慢慢地晦暗下去,乾燥的晚風從西北角上緩緩地吹來。我和易庭波向那妓館林立的地方走去。他還是一句話也不說,我也想不出話來說。當那不快意的沉默之間,我偷看他的面孔,看見他的眼中充滿了液體,把頭低著,顯然是生怕別人看見他的哭。我看見了他這樣子心中也感到一種沉重的壓迫,週遭的人物,也似乎都悲哀起來。看看快要走到瀟湘館了,我低低說道:    
    「還是到瀟湘館去嗎?」    
    「今天我不想去。……」他在喉嚨裡說著。    
    「那麼喝酒去吧……」    
    「……」他只搖搖頭,而頭低得更下了,我知道他正在忍著眼淚,惟恐哭聲隨著說話衝出來。    
    南市場的後面有一塊美麗的郊原,我們便向那裡走去,太陽已經西沉了。但夏日晝長,郊原還躺在碧青的長空底下,因為強烈的日光已經收去,顯出十分調和的色彩來了。碧綠的高粱葉子平鋪在遠處正像南方的麥田,成列的白楊站立在沙路的兩旁騷動著,木棉亭亭直立,而許多不知名的野草便從剩餘的地方探出頭上來。我們一直走去,那神氣正像數著樹木的數目似的,結末卻在一個墳墓旁邊的一塊青草地上坐了下來。    
    易庭波還是不說話,像不知道我在他旁邊似的一味地用眼睛盯在雜草的隙縫中,像注意那在中間跳動的昆蟲,但我卻知道他的精神在另外一個地方悲哀地活動。我呢,便把半截香煙向草中丟去,看那黃濁的煙絲曲曲地升上來。    
    「你看出銀寶有點和別的姑娘不同嗎?」他在這絕端的沉默中突然說。但頭卻仍然低著。    
    「你怎麼說出這句話來呢,她的不同之處我早就看出來了,不是我們常常說著的嗎?」我說。    
    「並不是那種不同,她還有一點歷史呢!」    
    「這我倒還不知道,她有怎樣的歷史呢?」我說,那時我忽然敏感起來,聽到他這樣突如其來而且鄭重其事地提起歷史兩個字,我便想起了我從前那種對於她的推測,但我那時候承認我那種推測是一種小孩子空想似的羅曼斯,這時候聽到他這樣說著,卻隱隱然像受到一種暗示,我想我又將聽到一個人的特殊的歷史了。    
    「是的,她有一段歷史——」他說。    
    「我也相信她一定有一段特殊的歷史的,但到今天還不知道……」    
    「從前,我只以為我的歷史來得悲慘,現在我知道有悲慘歷史的人太多了!從前我以為我非常之不幸,現在我知道不幸的人太多了!她便也是一個不幸的人,她可以算得一個孝女!」    
    「孝女!」這兩個不合時代性的字眼很令我聽不進去,但我卻更清楚地想到了我從前對於她的推測,莫非真有那些事情嗎?我的興味便鼓了起來。    
    「什麼?孝女嗎?那倒『頗願聞之』。」我通文地說,表示我不十分相信。    
    「實在孝女這個名詞在現在是不大好聽的,我也不願意這樣叫她,可是她的事情卻實在和書上所說的孝女一樣。」    
    「那當然,我們不要固執著一定要怎樣稱呼她們,只要知道關於她們的事情,那麼她有什麼歷史呢?」    
    「她不是此地人,也不是江浙人……」易庭波用帶沙的聲音說:「她是雲南人,是個孤女,她的父親在她未出生之時便死了,但她的母親又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死了,她家裡非常之窮,母親死了之後連棺材的錢都沒有,她便把自己賣了,葬了母親。此後她就在重慶當妓女,後來到了漢口,由漢口到天津,由天津到北京,便由北京到奉天來了。她不大願意留住客,只想跟一個客人從良。在去年這時候,有一個兵工廠裡的客人,她要跟他從良,但那客人又在今年正月死了!……」    
    易庭波這樣說著,我不禁奇怪而又快樂起來了,我從前那種推測原是自己也覺得好笑的,不想真的有了這種事!人有感情真是微妙的東西,往往要離開現實的景象到幻想裡面去活動的,當易庭波這樣說了之後,他這雖然是幾句簡單的話,其中並未有十分動人的曲折,但我的心裡卻在無中生有地生出許多形象來了。在極短的時期中銀寶那種冷冰冰的面孔便格外顯出愁慘而沉悶的神氣來到我的面前,而許多佈景似的形象便在她後面依著我的想像而各個時間變幻起來,真的也許因為從前看過傳奇小說的原故吧?她像個小說中的主人公在各種背景中——而且都是悲涼的——走動了,其中也有她母親的面孔(如同一般可憐的母親的面孔一般),也有許多各種不同的面孔,凶頑的面孔惡毒的面孔,寒酸的面孔,同情的面孔……又有險峻的山路,平坦的大道,漠漠的荒郊,稠密的都市,污穢的貧民窟,……又有抽人皮肉的鞭子,惡毒的咒罵,拚命的號哭,忍耐的啜泣,病的肉體,而且彷彿又夾著成堆的洋錢,……又令我聯想起孟姜女千里送寒衣,花木蘭代父從軍等等的事情……但是我說道:    
    「這是她自己對你說的嗎?」    
    「有許多是曾經知道她和那兵工廠裡的客人要好的事情的人對我說的。」    
    「但是我以為此地人是曉得天高地厚而不知道世界之大的,也許他們過甚其辭吧?」    
    「不會,她自己也把一切對我講過了……」    
    「這或者會真有其事的……」    
    「她是知道了我的歷史之後告訴我的……」    
    「你把你的歷史告訴過她嗎?」    
    「是的……」易庭波到這裡再不能說下去,只見他忽然撲翻身子,伏在草地上嗚咽起來。    
    到這裡我也沒有話好說了,一時想不出他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悲傷,但我自己也覺得內心中充滿了悲傷了。我一轉念間又忽然很明白他所以這樣悲傷的道理,但我卻沒有方法止住他的悲傷,我只默默地呆坐在他的旁邊,看他的背皮一上一下動著,啜泣的聲音悶在他的喉嚨口,而渾身彷彿正在用力,像要把全身的悲哀擠出來……而銀寶的冰冷的面孔又忽然閃過我的腦中,也似乎立在他的旁邊看他哭……而天氣卻在暗下去了,我看見星星在閃出光亮,金錢似的白楊樹的葉子,也在悄悄地抖動起來……    
    有了那一天的事情,易庭波像個悲劇的主人公在那墳墓的旁邊表演過一次之後,我覺得他和銀寶的來往十二分莊嚴起來,竟不容我把頑皮的思想摻進去了。進一步說,我非但對於易庭波同情,對於銀寶姑娘也深切地同情起來了。我有時還是同他到銀寶姑娘那裡去,在她那冰冷之中,便尋出許多悲哀的酸味來。但是我這個頑皮的人終究脫不了頑皮的氣氛,我往常曾讀過許多文學家的作品,其中自然著實寫了一些不幸的人,我由此想到他們這兩個不幸的人,我想他們這兩個不幸的人在一起的時候,如果沒有別人在他們旁邊時,如果他們在無拘無束彼此訴說不幸的生涯,交換悲哀的感情時,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呀?然而這是不容易知道的。


雙影雙影(7)

    七    
    日子仍然水也似的流去,我和易庭波照樣分居在兩個地方,夏天過去,自然秋天到了。在北國,一年中春秋的節季最短,而秋季好像更來得短,往往只見樹木上的葉子搖了幾搖便即落下,而一落下之後卻又即刻剩了枯枝,於是北風吹起來,空氣冷起來,雪也來了,冰也來了,爐子也生起來了,儼然是冬天的情形了。    
    這些日子裡,我們的生活還是照常繼續下去,在那時候,人一看見那種死氣沉沉的景象,快樂的也會興起悲觀,熱鬧的也會變成寂寞,何況易庭波那種素來悲觀一向寂寞的人,幸而有一個銀寶姑娘羈絆著他,使他常常到瀟湘館去坐落一會,但是他的形容顯然比先前更其瘦削了,我看他的身體裡面一定已經有了一種難於救治的病症,一種內心的苦悶,精神的掙扎所釀成的。其所以能夠釀成的道理,當然是他和銀寶兩下處於又即又離之境,是一種不能使人痛快又不能使人絕望的阻隔,把兩個人平分在兩個難堪的境地,而靠著一種乏味的手續,時常見面罷了。他們的戀愛當然已經確定,但照他們那樣的戀愛,卻也是非常痛苦的,無法擺脫的戀愛,如果銀寶是平常女子,那麼事情不消說是很容易辦的,但是銀寶既是個妓女,她的身體便不是自己的,要使得她身體自由,便要拿出相當的金錢。我想到這裡,也有一次糾集了幾個朋友,想相當的幫他點忙,把銀寶贖了出來,但是無奈那數目來得太大了,絕不是我們這種靠薪水養活自己的人所能辦到,是這樣一種愛莫能助的苦悶,結果我也只好陪她苦悶下去了。    
    冬天果然出其不意來了,以南方人的資格,我便不大出去,因此和易庭波見面的時候也就消減,我常常悶坐在煤火的旁邊,把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咀嚼,愈咀嚼愈覺得可悲,而愈可悲卻愈來得有味,我便私下替她們兩個作些寬慰的解嘲,我想那些平常的戀愛有什麼意思呢?那些圓滿的戀愛有什麼意思呢?正要他們這種戀愛,正要他們這種「不知後事如何」的戀愛才顯出戀愛的真味來呢!我又想易庭波既是一個藝術家,許我將來很有成就的藝術家的生活都是充實的,都是在人生的糾葛之中走過也有荊棘也有薔薇之路來的,不是蒙過莫大的壓迫,便是經過出奇的戀愛,人生雖然糾葛,而在糾葛中正能夠發現本相,荊棘雖然刺人,而出了血便見沉痛,薔薇固然可愛,而所以枝梗上一定有刺的也是要可以刺人的緣故,那麼易庭波既然有那樣的歷史,現在又有這樣的戀愛,也許能夠造就出他的將來吧?也許愈蹲得下便愈跳得高吧?然而他的病態又怎樣呢?如果一旦因病而喪了生命,又何所恃而成就呢?如果環境一定要用苦痛來培植天才,那麼何以又使苦痛來摧殘這開天才之花的身體呢?    
    由於這樣的掛念和一種好奇之心,我到底要想看一看這對不幸人兒在一處時是個什麼模樣?於是在一個晚上,我又到瀟湘館後面的夾弄裡去私行察訪起來。我悄悄地走到那裡,生怕又遇見那個山羊的腦袋,先老遠地瞧了一瞧,窗檻上顯然沒有什麼東西,而因為關了窗又蒙了綠紗之故更便於我的張望了。我便走近一步,把腦袋伸了上去。啊!也許是他們天天這個樣子的吧?也許是碰到我之所謂「巧」字吧?我看見的是這麼一副形相:他們兩個人正並坐在床沿上,易庭波的上身俯傾在她的懷裡,腦袋擱在她的腿上,他的樣子正在哭著,背皮的動作正像那天在墳墓旁邊的時候一樣。她,眼睛直視在前面,用一隻手慢慢地撫摸他的頭髮,他們在說什麼話?為了什麼哭?都聽不見也知不道,但只見易庭波的啜泣顯然是很傷心的,而且長時間之後,只見銀寶的眼中,也忽然有兩條晶亮的東西流下來。    
    我看了,不知道什麼緣故,也似乎想哭出來了。也不知道可以名之曰同情呢?還是感動?也不知道為了他們呢?還是自己?我只覺得也有點無處訴冤的光景,我只覺得悲運籠罩著人類,我只覺得我需要哭,需要出眼淚,而且同時想走進去對他們說道:「你們相愛著吧!你們相愛著吧!」而且更想把他們抱起來說道:「我們大家都相愛!」然而事實上又怎樣的呢?我可仍然不能給他們以幫助,與他們以安慰,我仍然悄悄地走回去了。    
    當我偷看他們事情的後幾天,易庭波到我那裡來。記得那是個出類拔萃的寒冷日子,是南方人再也夢想不到的。外面並沒有風,而凍雪卻有一尺來高,堆在牆腳上的更是齊著人的腰身,幾尺長的冰箸簾子似的掛滿簷頭,空氣便像凝結的一般,我房裡一具爐子的熱度,那熊熊之火只能在周圍五尺之處發生效力,其餘地方仍然浸在徹骨的寒冷中,因此我們便又買了一些酒,圍著火爐來吃。當那時候,由於我這無有含蓄犯著不深刻的毛病的性格,很想把我「偷看」的事情告訴他,但我一想到「眼淚」,便終於忍耐下去。然而談話卻終究不能離開銀寶,我便又開始提出種種想把她贖出的法門來。但是易庭波卻是一味地悶著不開口,那沉悶的態度便是酒也不能醫救了。    
    「『世界上的事情決不會沒有辦法的。』這是我從一個朋友那裡聽得來的話。我想他這話也很有道理,用之於你,就大可以使你不必悲觀,從古以來很有許多至情至愛,弄到海枯石爛而終於得到圓滿的,你,既是這樣一個有特殊歷史的人,又久已對於女子灰心,卻偏偏使你不能不熱烈地戀愛著一個女子,而這女子也是這樣一個特別的,則你們兩個人的事情顯而易見已經非凡得很,再加又有這痛苦的磨難,則事情更來得沉痛,差不多已經可以說是罕有的事情了,這罕有的事情從表面上看來頗似非常之痛苦,但是我們用理想一點的眼光來看,也許像演戲一般,故意生出許多的波浪,而漸漸地流到終能達到的目的上去吧?那麼你們也許正在一條富有文學意味的路上進行,等你們備嘗艱苦之後,才可以等到圓滿的結果,你何必這樣憂愁呢?依我看來你正應該一步一步體味著苦中的深味走去,靜等非常的甜蜜來臨呢!千萬不要以為沒有希望,『世界上的事情決不會沒有辦法的。』」我看了他那樣子實在心裡難過得很,便用這種空想的話去安慰他,其實我知道事實決沒有這樣巧妙,但我既沒有別的方法去幫助他,也只得這樣用不希收效的話語來盡朋友的責任了。    
    但是不想易庭波卻又出乎意料地說出全不是我所希望的話來:    
    「我很感謝你對於我的好意,」他聽了我的話,停了半天,突然說:「但是我這一次卻已經打定主意,決計從此以後再不到她那裡去了。在我現在的心境上,這種舉動萬不能實行的,但我無論如何要設法壓制自己,在她那方面,如果我不去而生出來的痛苦也是想得出來的,但是我也只得熬住這一下的忍心了。因為是:明知事情之不可能,何必沉湎在裡面吃苦?讓時間來消滅我們的悲哀吧,我斷定,再過些時日,便可以全都忘記,到那時彼此又都平安無事了,我,仍然是我的孤獨,她或許有稍佳的命運的。」    
    他這樣十分理智的話我從來沒有聽見過,我偷看他的面孔,因為酒後,蒼白的面頰上泛出點虛火的淡紅,眉心深深皺著,疲勞的眼睛正被圍在一圈暗紅色的圈子裡,這令我想到一些肺病很深的人,越發心裡難過,而一忽之間又想到銀寶,我想如果他真是這樣實行之後,這於她又是何等的難堪呢?那流下眼淚來的她的冷冰冰的面孔又在我眼前浮出來了,我覺得她比他更可憐了!    
    「這我以為不大好,雖然你這樣打主意,這主意也牽強得很,尤其是在她那方面越發難堪了。我素來沒有料到有她這樣的女子,所以我對於她的顧慮也就要出乎平常,我想如果你這樣做時,她或者會尋了短見的!假使是這樣時,於你的心上會起怎樣的變化?我以為你還是忍耐,反正她這數目雖然不算小,然而也不過千把塊錢,難道我們沒有得千把塊錢的機會嗎?」我說,我一面說一面想,卻毅然決定「或許有千把塊錢的機會」了。    
    「你這顧慮確是使我很不安心,但我猜想她必不至於如此的,她從前不是有一個兵工廠裡的客人嗎?那客人死了之後她怎麼沒有尋短見呢?」他說,但眼光卻在猶疑。    
    「這不同,我可以斷定她對你和對那兵工廠裡的人不同,這也因為你對她和兵工廠裡的人對她不同一樣,我們雖然不知道當時他們的事,可是從『兵工廠』三字上便略可知一斑,況且,那人是死了的,而你確是活著,這顯然又是不同。」我說。    
    真是兩面都沒有辦法的事情,我這樣說,易庭波格外愁慮起來,半天不說話,一味地吃酒,並且在房中兜起圈子來。    
    「然而請你再不要使我難過,」他忽然又說,「我已決定只得如此辦了,反正都一樣,離和不離都是非常之痛苦,而不離則痛苦只會加深,離則或者會逐漸淡薄起來的!」隨後又大口地喝起酒來。    
    「那麼對她怎樣辦呢?也得想一個較為安全的辦法,因為在你是出於自願,而她則不同。」我說。    
    「這我也早已想到,好在到這年底我和那報館裡的合同期滿,那時我就要到青島去,現在不妨假作提前一點,這又要請你代替我到她那裡去說,說我因為走得匆忙,不及和她話別,到了青島再寫信給她吧。」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已經有點醉意了,他的眼睛已經發紅,而面孔卻分外蒼白,蒼白得像紙一樣,然而還是喝酒。我呢,只感到說不出的沉悶,而且情緒非常錯亂,想不出適當的話,於是兩下寂然悶坐過去。易庭波愈喝愈醉了,但是在那醉中卻努力想保持他的清醒,再用言語來描寫他的心情,於是理智的調子便重新返入感傷,眼淚便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當時我還希望他這次的話和那次病中的話一樣,不料他果然實行了。這確是我所萬料不到的事情,我仔細想想,在上面雖然我自言自語說我和他成了知己,到此我方發現人和人內部的互相瞭解終是不可能之事,而尤其因為近代文明人的情感不能純一之故,所謂「知己」者也不過彼此知道各人的一些事情而已,內心的變化和精神的糾紛真的能夠彼此交換嗎?但是雖如此說,深切的友情還是深切的友情,我知道他這是一種弱者的無可奈何的逃遁方法,我極其替他憤恨也極其替他難過,而一方面則又對於銀寶姑娘。    
    易庭波為要虛假的事情逼真起見,便寫了一封假作從青島寄來請我轉給銀寶的信,叫我拿到瀟湘館去。    
    我便做出一種的確如此情形的樣子,到瀟湘館去見銀寶。當時易庭波已經有七八天沒有到她那裡去了,以我過於關切她的眼光看來,她正帶著一副淒涼的面色呆坐在房裡,她一看見我,就像看見了半個易庭波,照平常一樣在茶壺裡泡出上好的茶葉招待起來。    
    「老易呢?」免不了的是她這樣著急的動問。我不等她問下去便說:    
    「第一句話請你聽了不要著急,老易已經不在奉天了,他已經到青島去了,這是一個朋友逼著他走的,以至於他想來和你話別也不能夠,這裡,是他從青島寄來叫我轉給你的信,他說個把月之後仍舊可以回來看你的。」我惟恐她著急,想在一個極短的時間使她知道全盤事情的經過,便這樣來不及地搶著說。    
    「怎麼?青島……」她面色突然由本來的蒼白轉成灰白起來。    
    「是的,往青島去了,大概一個月後就可以回來看看你,這是他的信。」我便又急急把那信念起來,在那信中易庭波用著許多感動的句子,他說他非常憤恨而且要哭的是一位朋友逼著他走,使他不能到她這裡來說一聲「去」,他說他非常掛念的是瀟湘館,他現在身體雖在青島心卻仍在她的旁邊,他說他無論如何不會忘記她,至遲到一個月後一定到奉天來看她一次,以後也能夠常常來看她,總之一句話是表示自己不是薄情人,事情的遭逢實在因為不得已,而且這不幸的割捨全然由另外一個可恨的朋友弄出來的,因而又說了許多埋怨別人的話。    
    我念著那封信的時候銀寶顯然沒有聽見一句,等到我念完,我看見她顯出乏力的樣子頹然坐下去了,而且頭也低下來不說一句話。我呢,在最初以為這件難事已經辦好了,便想走出去,但是不知怎的情緒上又忽然感到許多的不安,心裡倒反躊躇起來。    
    「他要走我怎麼能夠不放他走,然而為什麼不到我這裡來一趟呢,有許多話,唉!……」良久之後她說,面色格外灰白。    
    「我也這樣想,怪來怪去只怪那個朋友,所以有許多朋友確也是非常討嫌的。」我說,心裡忽然感到非常之慚愧。    
    「你難道也不知道他走嗎?」她突然抬起無力的眼睛,卻用怨恨之光來望著我。    
    ——我怎樣回答她呢?我想……    
    「我也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便或者會好一點,我無論如何會想法使他到這裡來走一趟的。」硬著心腸說,而慚愧卻來得更厲害了。    
    然而忽然,她立起來背過身子,向床前走上一兩步,像要去拿什麼東西似的,但是走到梳妝台旁邊,又立定了,於是看見她用一隻手撐著椅背,背皮忽然微微抖起來,顯然是哭了。    
    「唔,快不要這樣子。」我趕忙說:「我是知道你們的交情的,而這他也是沒有辦法,好在一個月之後又能夠來看你,雖然離得遠,也還算得近,一天一晚可以到的路程,仍舊可以常常來往,不仍然像在一處嗎?況且一個月並不久,也只有三十天,譬如他生了一個月的病……」    
    「這我是相信他會來看我的,……」她重新轉過身來朝著我,掛著兩條眼淚說,她這句十分相信易庭波的話使我十分感動,不禁暗暗恨起易庭波來。    
    「可是……你也知道他的歷史(她早已受了易庭波的影響,有時候也會說出幾個知識階級中人用的字眼)嗎?」    
    「我很知道他的歷史的。」    
    「唉!那麼你想吧,像他這樣一個人,風一樣地飄來飄去時……」她說著又停止,眼淚又繼續流出來了。    
    當時我的神經忽然非常敏銳,看她那眼淚掛在蒼白的面孔上正像外面的冰箸,而那素來冰冷又加上這種眼淚的面孔正有一種寒氣沁入我的心頭,但另一方面卻又令我感到熱情的溫暖。那天在夾弄裡偷看到的他們的情形又顯出雙倍的清楚雙倍的深刻使我回想起來了。同時她這最後的一句話,我瞭解到她對於他的一種特殊的深情,這是何等賦有熱血心肝的深情呢!我想到這便大不以易庭波為然,而由於暗暗恨他的緣故,便單獨對於她同情起來了。說來也不能使人相信,大概也是我的思想近乎絕對的虛無,每每在一切的事象中會生出悲觀的預感來吧?當時她那表情竟令我聯想到許多死的境地,看了她那黑的頭髮卻想到蓋在許多墳墓上的森林,看了她那灰白的面孔卻想到石棺中的死屍,而她那不說話的,有峭然稜角的姿勢更是一種嚴肅的、僵冷的「死」的情形了,但這又似乎來得出奇的美麗,彷彿是與其說這生的熱鬧世界快樂,反不如那死的,寂靜的死境來得渺遠無疆,我便感到這種反常的情形了。    
    雖說是感到這樣反常的情形,那不快活的調子卻不能耐久下去,不消說她這個冰冷的人這樣流了一回眼淚當然更沒有話對我說,而我要想走開卻又似乎太對不起她。幸而在那時候那華媽提著一對小腳走進來了。起初是她還以為易庭波又生了病所以不來,但是一聽到這個消息,那山羊的細眼也簡直有點傷心地圓睜起來,她也用感動的聲音說道:    
    「真是的,在外面的人,沒有朋友不好,有朋友也不好。其實照易老爺那種人是千好萬好的,別說在我們這瀟湘館,就是全奉天怕也不容易找到這樣的好客人,他和銀寶姑娘真是千恩百愛,一對小夫妻似的,有什麼壞處呢?偏偏有個朋友把他拉走了!在奉天不一樣?不是我當面稱讚你,葉老爺,照你這樣的朋友才好呢!」    
    於是我趁此機會說:    
    「一點也不錯,世界上沒有圓滿的事情。華媽你勸勸銀寶姑娘吧,我還有點兒挪不開的事情,易老爺有信來,我便會送到這裡來的。」說完,就急急忙忙出來了。


雙影雙影(8)

    八    
    看了銀寶姑娘那副情形,我從瀟湘館出來心中老大不贊成易庭波的這種主意,然而事情已經這樣,為的要保全我自己的信用,事實上當然已經不能再去設法使易庭波回心轉意了。當天我連自己也有點懷恨。便沒有把這事情的結果去答覆易庭波。直到三天之後才去看他,一走到他那地方起初不消說想埋怨他幾句,但是一看見他那種和銀寶不相上下的愁苦的病的面孔,顯然知道他的內心的生活正在向壞的方面進行,我便只感到千萬種的事情俱受著「沒奈何」三個字支配著,不能對於哪一方面來下批評了。    
    冬天的日子還是水也似的流去,大概已經到了十一月中旬,易庭波對我說再過幾天便要往青島去了。我知道青島有一個他的朋友,他到那裡去正要做同樣的事情。這消息非但於銀寶難堪,於我也是十分惋惜的,因為當時我在奉天只承認他一個人是我的朋友,那麼他一走之後我簡直就沒有了朋友,沒有朋友的日子怎樣過?我實在有點難過,有時竟癡想青島也有我可以做的事,使我和他一起到青島去。    
    苦惱的日子特別過得快,記得下過三次雪之後的一個又在下雪的晚上,正是易庭波離開奉天的日子。這孤獨的朋友真的除開我以外連一隻狗也沒有去送他,我和他用羊毛毯子裹著身體擠在馬車中到日本站(是日本租界上的一個火車站,本地人名之曰日本站)去趕開往大連的火車。寒冷的晚上的情形不必要我細細來敘述,可以證明寒冷的程度的,只記得我們來到車站時,兩隻腳已經凍得動彈不得,全身的骨骼也在吱吱叫著了。    
    真是個值得紀念的離別,我直送他到寢台車之內,替他去找了一張睡鋪,於是在最後,便彼此叮嚀起來。    
    「這是生活的逼迫,不得不使我們別離,好在來日未必一定很短,我們仍舊能夠相見的!」他黯然說起來。    
    「這是一定的。我所希望於你的是萬事寬心,身體要保重。最要緊的是千萬不要筆頭懶,時常寫信來,使我看見你的信猶如看見你的人一樣!」我也不覺黯然地說。    
    「我完全聽你的話。那地方倒或者宜於養病的。」    
    「我呢,有機會一定到青島來看你。」    
    「還有一件事,一定要拜託你的,就是我走了之後,請你時常去看看銀寶,她雖然是個妓女,我實在把她看成我的妹子,請你也把她當做妹子一樣看待,以後我有信來,都要請你轉給她!」    
    「請放心,我一定照你說的這樣做!」    
    「……!」    
    「……!」    
    我們簡直像嫂兒們似的,這樣千叮萬囑說不斷的話,直到火車開動,我才從火車上跳到車站的月台上。易庭波還把面孔緊緊貼著車窗的玻璃上望著我,我呢,僵立在那嚴寒的深夜中把那火車送到望不見了,方始走出車站,獨自叫馬車回去。來的時候是兩個人,那時單單剩下我一人,當那馬車沿著原路急急而走,聽到得得的蹄聲打著乾脆的雪地,在廣漠的寒空中發出回音來的時候,我格外感到人生的虛幻,心裡著實有點淒然了。尤其是經過南市場,望見一片燈光在太空中形成黃色的雲霧的時候,便不禁令我重新回想到易庭波和銀寶姑娘這一年中的來往,更令我回想到易庭波在火車站中囑托我去看銀寶時的那種面色和聲音,回想到銀寶聽見易庭波到青島去時,對我哭著說著的那種面色和聲音,同時兩個不幸者的生涯和苦臉,深深地銘刻在我那時的淒然的情感中了。    
    易庭波走了之後,我奉天的生活不消說又和剛到那裡的時候一樣,只得去承受那非常的寂寞,又因為驟然失去了一個朋友,格外感到難於忍耐的孤獨。在火車上受了他的囑托,我第二天就到瀟湘館去看了銀寶一次。同時我對於易庭波的感情,於這別離之後卻格外倍增其眷念,在一次感情激動的時候,我便拿出和他同照的一張照相,在那邊上寫下幾句傷感的句子「啊,啊,易庭波,你,又浮流到青島去了,我,依然在這冰天雪地的關外」……一面便又寫給他一封信。    
    剛把那封信發出去,下午的時候便接到他的信,我把它拆開,見這上面寫道:    
    (上略)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什麼,現在和你離開之後,我格外思念到你的友愛,格外感到你對於我的友情了!實實在在,像我這樣一個命運不濟的人,在這二十幾年之中遇到你這麼一個朋友,我一想起來時我感激得簡直要哭!真的,你可以算是瞭解我的一個朋友!但是為什麼要使我們分開呢?我現在感到無底的孤寂,我後悔離開了奉天!青島呢,氣候確乎比奉天好得多,我住的地方離海濱不遠,這新鮮的空氣於我的疾病是很適宜的,但是,我只想著你,唉!我想怎樣說,呀!我想如果我們兩個異性的時候,我們怕要戀愛起來了!(中略)然而又有一件事情令我苦痛!我現在對於銀寶的眷戀也是唸唸不已,我恨我自己做錯了事情,不應該對她這樣薄情的!我非常之後悔的是我後來不到她那裡去的事情!這叫她怎樣地難過,而且因為我硬了一次心腸之故,臨行之際也不能夠去和她話別!事情做得這樣有始無終,結果落得這樣痛苦,實實在在她待我恩情不薄,而她的境遇又能夠使我湧起無限的悲思,要我忘記她簡直比自殺的事情還要艱難!那天你送我上車的時候,我實在想到她那裡去一次的,可惜從前已經說了那種誑話,要去也不能去了!這件事令我格外悲痛,在火車上還不覺得怎樣,待到到了船上,我直把她想了一夜,我想來想去我便哭了!有一個時候走到船梢上,望著看不到的奉天,希望輪船倒開過去,使我轉回奉天,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我結果是到這裡來了!唉!我如再能夠遇見她呢?我再到什麼地方去找到和她一樣地女子來呢?朋友!我請你時常去看看她,請你對她說我這樣地想念她,請你對她說我是怎樣地對不起她,……    
    我看了他那封感傷的信的第二天便到瀟湘館去。我去的時候為時尚早,南市場的那個圈子裡不見一個行人,只有紅紅的朝日映射殘雪之上。妓館一概沒有開門,我從那瀟湘館的虛掩著的大門挨身而入,不用他們叫喊,一直來到銀寶的房門口。我這種悄悄的做作無非想給她一點意外的快樂,我想一走進去便喊道:「銀寶姑娘,我給你帶一個好消息來了,」但是等我推開那門,便聞到一陣藥味,接著看見一具爐子放在屋角,一隻小鍋子在那上面熱氣奔騰,那藥味就是從那裡面發出來的,我方始斷定銀寶病了。    
    當我聞到那陣藥味,看到那只爐子,斷定銀寶姑娘病了時,不知道什麼緣故,那前一次來報告她易庭波上了青島,看見她哭著時的那種在我腦中形成的諸多不祥的幻象,忽又重複在我的腦中出現了,重新說一遍,即是我又生出悲觀的預感,想到一種嚴肅的僵冷的情形,帳子爽的一聲拉開,我先看見的是華媽因吃驚而醒來的面孔——我知道她常和銀寶抵足而眠的——在另外一頭,我才又看見銀寶的面孔。    
    她那種病的面孔著實令我吃了一驚,僅僅是一個月光景沒有看見她,竟變到那種出乎尋常的樣子,她那蒼白面孔之上似乎又敷上了一層蒼白的粉,冷冷的表情之中似乎又添進了冰冷的感情,兩邊的面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陷下去了,因而面孔上有了兩塊黑影,眼睛是變大了,銳利地放出一種駭人的怪異的光,再加上蓬亂的漆黑的頭髮,憔悴於那枕頭與被窩之間時,在那早朝的房中的暗淡的光線中望過去,完全不像活人的面孔,於是我便再次聯想到蓋在墳墓上的森林,躺在石棺中的死屍,但這又來得出奇的美麗,彷彿與其說這生的熱鬧的世界來得快樂,反不如那死的,寂靜的死境來得渺遠無疆,我感到那反常的情形了。    
    然而雖然如此,我認為易庭波的這封信之對於她總是一個好消息,在幾句熟識的客氣話之後,我便把那封信拿出來,但是不消說我不能夠照著那信上的句子念,其中因為要想和上次說的話符合,不能不再添些誑話進去,當時我一面為著那不識字的她心中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苦趣,一面便朝著那封信說起話來,我把易庭波的話改得更熱烈,更綿長,結末是一大篇情致纏綿的話,總說一句時,則是易庭波愛她,思念她,不能忘記她,為著她時時要哭!……    
    這樣說著時銀寶悄悄聽著,不說一句話,頓了好一歇,才說道:    
    「你今天來得正好,我正要請你替我寫封信給他,今天有工夫嗎?在這裡多坐一會,替我寫封信。」    
    「有的是工夫,我一定替你寫。」我說。    
    華媽早已從床上爬了起來,便也忙著說:「真是的,不認識字的人真吃虧,不會寫信的人更吃虧,要不然多麼好,便是心上的人兒不在此地,哪怕上他州外縣去了,一個禮拜一封信,強如見面的一般。銀寶姑娘天天在這裡喊著要寫信要寫信,也沒有人給她寫,不三不四的人,咱們又不能叫他寫,為的是怕他們聽了咱們的事情去。老爺今天可來得真巧!一點也不錯,早就該寫了,你喝茶,我去拿紙墨筆硯來……」說著更忙得什麼似的,到外面去拿紙墨筆硯了。    
    我答應立刻替她寫信,於是等華媽把她所謂文房四寶拿了進來之後,我便坐在那張平時用以打牌捧場的紅木桌子上像蒙塾先生一般用嘴咬起筆頭來。起先我想請她把她的意思完全告訴我之後,自己再去替她造適當的句子,可是後來一想不如照她一句一句說的話寫上去,或許會更加真切一點,於是我便請她一邊說,我便一邊替她寫成了這樣的一封信:    
    親愛的哥哥!(這一個開頭是我自己做主替她寫上去的)    
    你寄給我的兩封信(一封是十月二十三,一封是今天,十一月二十)都接著了。我沒法不叫你到青島去,我只恨你為什麼走的時候不到我這裡來走一走。你走了之後,我心裡不大好過,你曉得的那個舊病又發了。這裡就只有華媽陪陪我,承她的情,把我當做親生女孩兒看待,我也把她當做親生娘看待的。近來院子裡生意不大好,我呢,你曉得的,生意素來不好的,哪個高興去看那般鬼臉呢?如果有人跟我說說話兒,心裡也還好過點,可是這裡沒有人跟我說話的,我也懶得跟他們說話,天天悶在房裡,也不願意出條子。除非初一月半燒香,才和華媽出去走走,可是天氣這樣冷。青島冷嗎?你的身體不好,應該多穿點衣服,有錢,要做一件皮外套,北邊比不得南邊。我想著,和你一起的時候,就是大家沒有錢的時候,說說笑笑也多好。我老是記著,我們一同橫在床上的時候,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那是多美呀,那是多好呀,(她說到此地有點害羞了)現在呢,我真恨,為什麼你要到青島去呢?我看不見你,你也看不見我,多麼心裡不好過,有時想想我真的哭出來了!「我現在對他說,」(她又夾著這一句對我說的話)你倒沒有忘記我,可是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日子隔得越多,我想你越想得厲害,像有鬼推著我的靈魂,我做了幾個夢都看見你的。想起來真恨,又沒有辦法,是錢吃住了我們,要不然,我早就跟你出去了,脫離這個火坑,過我們一輩子的日子,現在怕沒有希望了吧?可是怎麼得了呢!總而言之我是丟不開你的,你別以為當妓女的和別的女子兩樣,我們一樣有良心,我相信你從來沒有一句話騙我,我常對你說的話也沒有一句是騙你的,就只因為錢吃住了我們,要是哪一天有錢哪一天我出來的時候,無論如何我要找到你的。要是你有錢頂好,要不然請你等著。可是你千萬不要到別的地方去逛,我雖則相信你的心腸,不過怕有許多地方要變了你的心,第一還要保重身體,沒有病有什麼事情不能辦呢!……(以下還有些話只好省去了)……    
    我替她寫好了那信封,又坐了一會才出來,臨走的時候,她又叮囑我常常去看看她,我從她那裡回來之後的明天另外寫了一封信給易庭波,告訴他我在銀寶那裡所見到的種種,和她的信一起寄到青島去。我實在為他們的事情也煩惱了兩天,我只覺得惋惜不過,但是以我們旁人的資格,只能希望他們的感情延長下去,別方面是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青島和奉天信札來往大約三天可到,一禮拜就是一個來回,從此我做了他們傳遞信札的人,銀寶的病在一個禮拜之後也好了,我差不多每禮拜總要到瀟湘館去兩次,因這緣故,有一次我忽然發現我自己有點戀愛起銀寶來了,我到她那裡去的時候竟有點為了戀愛著她而去的情形,我覺得這情形非常危險,尤其是怕因此一來要喪失我和易庭波的友情,我常常努力地把這種思想驅除,幸而是銀寶的森然的冷氣不能使我的情慾熾熱起來,她的不用眼睛來看我,不大和我說話的態度也能夠給我以灰心的打擊,我才心平氣和地恢復了平常的心境。    
    看看快近年底,在那格外寒冽的氣候中,那年關的空氣似乎壓到各人的頭上來了。當這時候,普通一般逛窯子的人如果不是真的闊綽而打算花錢的,都不到妓院裡去了。但是以我這麼一個擔負精神方面責任的鑲邊客人,又頂著一個好聽的朋友的名字,卻還是能夠照常去走走。但是我也看出銀寶那時候正是精神和物質兩方面的憂愁擠在一起,便是那華媽的山羊面孔的表情也不大樂觀,對於我的招待也不免疏忽起來,我想我既不能夠幫助她們,又何必在這窮忙的年夜去添加她們的煩惱,所以我便決定暫時不去,等開了春,在那新年快樂的時候再去看她們。    
    那時節我也有點零碎債務,我便一面去催逼會計先生,叫他支一點薪水給我,一面把我的房間重新整理一次,預備過一個寂寞的窮年,我在那時便又深深地眷念著易庭波,我想如果他不去青島,我便不至於那樣的寂寞,即使彼此沒有錢去辦奢侈的年貨,哪怕是一壇白酒,幾尾鹹魚,兩個人和暑假中一樣住在一起,在那清寂的客中的寒夜,共度異鄉的年關,擁爐對話,煮酒澆愁,何等有貧窮中的清趣呢!然而事實每每阻隔著理想,我終之也只好在最低限度中獨善其身了。


雙影雙影(9)

    九    
    然而在那獨善其身的時候,易庭波來信告訴我說他病了。在那信中他為我描寫他的病狀,由於他的描寫,我知道他病得很是厲害,顯然和在奉天時的兩次生病不同,他從那病的描寫一轉而說及銀寶,再轉而說及他的思念銀寶,於是通盤一看其意思便彷彿因為思念銀寶才害了病,我便又彷彿得到一個結論是他不能看見銀寶,或者他的病便不會好了。    
    我看了之後簡直在爐子旁邊呆坐了半天,我對於他的憂愁比往常看見他生病的時候更厲害了。怎麼能夠滿足他的相思呢?這便是一個無可置答的問題,也是我所以憂愁的道理。而另一問題,便是我應該把這話去告訴銀寶嗎?然而我覺得不告訴她的事情比告訴她的事情更難,我只得計較幾句稍為婉轉的話,想晚上到銀寶那裡去。    
    當我尚未決定而猶還呆呆地坐在椅子裡的時候,郵差忽然又來碰我的大門,從那門縫裡塞進來的,又是易庭波的信,是易庭波托我轉給銀寶的信。我駭異了。為什麼他這封信不附在我那封信裡呢?為什麼隔了幾個鐘頭之後又忽然寫起這封信來呢?我仔細一想,我猜測他這或者因為一時不可抑制的感情的激動,覺得單是托我把他的情形去轉致銀寶還不夠,要直接和銀寶說說話吧?然而我有點感到他的情形異常了,我的顧慮比先前格外厲害了。    
    我當時想立刻拆開那封信來看一看,但一想到反正要拆便不如到瀟湘館去再拆,我便立刻叫一輛馬車到瀟湘館去。    
    那時節已經是十二月十五六了。到各妓院去的人,已經是債主比客人多了。瀟湘館也一樣,我走進去時便看出那生意蕭條之中另有一種緊張的情形,茶壺們,成排地坐在松木條上,正在熱望姑娘和老爺們的賞錢,姑娘們,寂靜地各自伏在各自的香房中,燒香點燭在禱告心目中的熱客不要臨時改變良心,掌班的態度倒是十分安閒,因為他的一切開銷分明要出在別人身上,而—些理直氣壯的裁縫店,吃食店,綢緞店,香粉店裡的收賬人,俱各衣衫挺直,在訴說他們的吃虧和冤枉,以及銀根上種種的困難了。    
    銀寶和華媽正並排坐在床沿上,也正在那種空氣的壓迫之下蹙起她們的眉尖,但是銀寶一看見我時便像得了一點兒安慰,她的眉尖展了開來,而且立起來勉強笑著說:    
    「阿哈,我當是要債的來了呢,原來是你,庭波又有信來了吧。」    
    我知道易庭波那封信中十分之八九帶來了不好的消息,用不著她那時候勉強笑著,等到知道這個消息時,她立刻會憂愁上加上憂愁,然而我怎麼能夠使她不憂愁呢?除了回答「是的」以外別無方法。    
    「是的。」我說。    
    「那麼請你念給我聽。」她和前幾次一樣說,便坐到我的身邊來。    
    我從袋裡取出那封信,我把它拆開,但是當我還沒有開始念,不過單是通篇大略看了一遍時,我的心裡便縮緊了,我幾乎沒有勇氣去念它了……    
    他那信上這樣說:    
    寶妹如晤:    
    唉唉!寶妹!你知道我在這裡要告訴你的是什麼呀!唉,我實在不願意對你說,但也終究不能不對你說的:我現在已經到了最不幸的時候了,同時也便是你的不幸。然而又有什麼辦法呢,一切都是命該如此,如你往時常常說著的一般,我現在正害著重病,這病似乎不能有好的希望了!我早就想告訴你,但所以一直忍到如今的,實在怕傷了你的心的緣故。唉,我知道你聽到這消息一定要傷心得什麼似的,但終於瞞不住你的是事實,我能一直忍到臨死,一直瞞著你嗎?現在只好如實地告訴你,可是,我所希求於你的,也是代你為之禱告的,便是請你不要過分地傷心,因為一切都是命該如此。我這病是前一個禮拜起的,開頭是受了一點涼,後來便每天每晚地發燒,以至於到了現在的樣子。其實,我這病並非一朝一夕之故,即是在奉天時,你也早知道我時常要生病的,但是這一次的病,不是前幾次可比的了!今天醫生來,他說:「不要緊,只要等過了年,自然會好起來的。」但是我如何看不出他的面色,而且他這種安慰中顯然帶著暗示,「過了年,」何必要有這句話呢?自然是不能過年了!唉,唉,還有什麼說的呢!    
    其實我是不怕死的,在從前,我一直便對於「生」沒有什麼留戀,可是現在呀,我一想到你時,我便愛惜我的生命,天哪!我不願意死,我怎麼能夠這樣死去,我現在看不見你!    
    唉,唉,我是怎樣的丟不開你呵!我想:假如我才到這裡來時,便或者不會有這個病,假如你現在能夠在我的旁邊,我這病或者也會好起來,假如我能夠到奉天來和你見一見面呀,即便是死,我也甘心了!然而我的天!一切都不如願,命運阻隔著我們,而且將永遠使我們分開了!    
    唉!寶妹!我恐怕不出十天之內便要和你和這世界永遠離開了,我盼望你最後一次的來信,我將要抱著你這最後的信等待最後的一個時辰,而且將抱著你這最後的信長眠地下……    
    然而還有甚於我的痛心的便是請你千萬不要傷心,千萬不要傷心,為了我,同時也為了你自己,千萬不要傷心,我雖死我的靈魂是終朝追隨在你的身邊的,請了,吾妹,前途珍重!    
    愛你的哥哥庭波在最惡劣的一個日子。    
    這便是他在信中說的話!我把它念出來時,在銀寶的心裡將起怎樣的作用我是預料得到的,但是誠如易庭波自己所說,瞞不了的是事實,我便把它念了,我想我又將看見銀寶哭了,而且是十分傷心地哭了。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銀寶並沒有哭,然而有甚於哭的,我只見她渾身抖索了一陣,面色便死屍般地慘白起來,變得一點表情也沒有,幾乎像一個白瓷的面孔,也沒有特殊的動作,立在那裡時,全身像化石般地僵直了。    
    華媽十分吃驚起來了:    
    「怎麼說?……」她說,細的眼睛圓睜著,一隻粗手便緊緊地一把抓住了床上的帳子。    
    「怎麼辦呢?又是在青島!……」我也似乎呆了,朝著她們說。    
    於是只見銀寶半晌之後歎出一口氣,隨即來不及似的撲到床上去,緊緊地抱著被頭哭起來。    
    「快別哭,不要緊……」我說,「這是他自己說的話,毛病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壞……」    
    「反正都一樣!我們又不能到青島去!……」銀寶用哭聲說,眼淚早已在被頭上形成一方濕塊了。    
    那時候我也似乎只覺得除開讓她去哭以外別無良法了。但是當時我心裡好像想去做一點事情,想做什麼事情?我自己也說不出,不過是一種沒有道理的慌急之氣漲滿我的胸膛,我不忍離開銀寶,但似乎急於想離開她,結末我便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竟偷跑似的從她那裡出來,離開了瀟湘館。    
    回去之後我便朝那張和易庭波同照的照相望著,我細細地望著他那瘦極了的面孔,入神似地,相面似地去研究他,他真是這麼—個不幸到以至於還要短壽的人嗎?我不相信。他的疾病重到了那麼無可救藥的時候了嗎?我也不相信。我是知道他的性格的,他的那封信或者由於內心的緊張的緣故?不然是,也是感傷到了極度的緣故?再不然,便是因為過分思念銀寶而發出來的叫喊?否則,為什麼在我那封信上沒有寫出那些話來呢?然而這都是不可斷定之事,我便打算到青島去看他,我以為無論他的病到了什麼程度,寂寞之於他總不大相宜,那麼即使他看不見銀寶,有我在那裡時或者也會較好一點,至於他的病,我必盡我的能力去看顧他,盡我的希望去希望他好起來。    
    這樣決定之後,明天早上我便到會計處去支了些薪水,下午整理了一下行李,到大連去的火車是晚上十一點半,在這守候火車時刻的時候,我方始重新想到銀寶那一方面了,我應該去告訴她說我到青島去嗎?我覺得為難不過,然而惟其十分為難才是十分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實在不能決定,依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看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當那天色已經完全發黑,而我尚未決定依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忽然一種敲擊玻璃的聲音在我的腦後響起來。我回過頭去一看,便看見華媽的面孔貼在敷有薄冰的玻璃窗上,嘴巴張開又闔攏,闔攏又張開,正在說話,我心裡突然吃驚了。銀寶有了意外嗎?便急急去開了門。來到外面雪地裡。    
    「有了什麼?……華媽。」    
    「老爺,銀寶姑娘請你去……」那山羊縮頭縮腦躲在牆腳邊低低說。    
    「什麼事?……」    
    「她有話和你商量,請您快點去……」說著便急急先走了。    
    什麼事情呢。我隨即重新帶上了門,跟在她的後面便走。    
    一切還是照常,我帶著憂疑的心情,踏進銀寶的房門的時候,看見她那白瓷面孔上的無表情的神色和昨天差不多;然而華媽讓我走進去時,便把房門緊緊地關上,於是做出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氣,是在等銀寶姑娘說出重要的話來了。    
    銀寶也就坐到我的旁邊來,她要說什麼話呢?——我想。只見她忽然在那無表情的面孔上破出一痕慘笑,似乎是一種閃光射了出來。    
    「不是為別的事情,我決計和華媽同到青島去找老易了。」她用十分莊重的聲音低低說。    
    她這突如其來的主意簡直令我震動了一下,這一句話打在我的耳膜上,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是真的:    
    「你和華媽一起到青島去?(我望一望華媽只見華媽朝我點一點頭)你怎麼能夠去呢?」我稍帶著幾分急的樣子說,實實在在我當時真以為她有了些神經病了。    
    「輕點,」她連忙掩住了我口,「正因為你說的我沒有法子到青島去,我才決計要到青島去的。」仍然用那種聲音和神氣說。    
    「真的嗎?」我再問一遍。    
    「誰騙你,」她微微惱怒起來,「不過要請你陪我們去,盤費一切我都有。」    
    「那倒不必……」不過我說——當時我已不能不信以為真了,然而我仍然不能不疑惑起來,因為這種私奔的事情雖然常常聽見,但似乎都沒有實在性,況且又是在那個地方,對著她這麼一個女子,事情又來得這樣重要,那實在性似乎更來得少了。但是不容我不相信的是她那冷然毅然的面孔,那種陰鬱的神氣,再加上那種慘然的聲音,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事實。    
    然而惟其因為是事實,便又有一個困難而且重大的問題在我的腦中盤旋起來,那便是我為著她這私奔的事情,和她此後的前途打算起來了。    
    「依我的意思事情很可以這樣辦,而並且我正要來對你說我今天要到青島去看他,你要我同你一路去豈有不答應之理。不過,你這種走法可比不得平常來得那麼容易,第一你怎麼走出這瀟湘館,即使幸而走了出去,萬一被發覺了時,事情豈不更糟糕,並不是我為難,卻是替你擔憂。其次我還有一句不大好說的話,但在這時候我不能不說的,那就是,請你不要傷心的話,我以為照老易的來信所說,那疾病確是有點凶險,當然我們不能不望他好起來,而他的疾病當然更有好起來的希望,然而,我們萬事不能不預先打算一下,假如,或者,設使他有一個不好的時候,你又將怎樣辦法呢?請你不要疑心我的意思,我和老易的交情你很知道,你和他的交情我更知道,我豈有不希望你們到一處去之理?不過我總覺得你們的事情和平常的事情不同一點,在這情形中要做這種事情更應該謹慎一點,其實我是什麼事情都不怕,可是有許多事情確是因為沒有仔細的打算後來才後悔的。所以我想還是請你忍耐一下,不必這樣急,老易的病我看決無危險,將來的日子長得很,難道你們老是這樣離開嗎?」我只得這樣說,我的意思是非常之矛盾。而心裡也是非常之慚愧。但是為著她的前途,我終究不能不這樣說。    
    銀寶聽著我的話半晌不開口,眼睛一直盯著那爐子,我以為她已經被我搖動了,而我卻又有點凜凜然,但是在半晌沉默之後,她仍然用陰鬱的神氣,慘然的聲音,而且更毅然決然地釘釘似的說:    
    「你說的都是不錯的,可是我不去想著這個了。這完全出於我的自願,你只要把我送到青島,以後,我都有辦法。」她說時全身大理石般的不動,但是說完之後,我卻看見她彷彿打起一個寒噤來。    
    「固然你可以這樣,但是華媽呢?」我說。    
    「這也是出於她的自願,她有一個兒子在上海做生意,她早就想回南了,如果她不能在青島,就一直回南。」    
    話說到這裡,似乎已經不容我再說下去了,也不知道由於何種理由和激動,我也覺得無須再說下去了。並且忽然漲滿在我心頭的是一種義憤之氣和感激之情,我的感情便潮水似的漫過了理智的種種算計。我十分慚愧地感到銀寶比我偉大得多,勇敢得多,一轉念之間便忽然把那認為異常困難的全盤丟掉。而且近乎迷信的是覺得既然有了銀寶的這種的決心,那易庭波的病便無論如何也不會到最壞的地步,幾乎已經「一定康健」了。而對於銀寶,這種私奔的事情便好像也會一定成功,決不會遇見什麼阻礙,我恍惚中似乎看見那種事情在這世界上到處都有,而且沒有一個不是成功的。而且又以為凡人要想從這一個境地轉到另外一個境地去也莫不是由於這一種大膽的決心,有了這大膽的決心,其餘的所謂阻礙便渺小得像砂石一般,那許多不幸中之大幸之事正好像一件一件分明地展在我的眼前,那麼人家既然都會那樣僥倖成功,又安見得對於銀寶會獨獨不幸?又安見對於易庭波會不幸呢?    
    於是我一面用恭敬的態度望一望華媽,在看見她那愚蠢而又毅然的表情之時,便用出於感情的大膽的鹵莽態度把頭倔強地擺一擺道:    
    「既然這樣很可以這樣做!」    
    我這樣決定之後事情便已決定了,事情便在明天,我不再耽擱,立即出了瀟湘館。我的腿裡好像有了種奇怪的力量,弄得步伐如飛的一般,輕快地跳也似的繞過南市場那個圈子的時候,望見寒夜中的明星似乎都竭全力在向青島那方面放出毫光,而且一看到那所有的妓樓,便彷彿看見許多姑娘們都瘋了似的從那高樓之上跳下來了。    
    但是我究竟不是個生而大膽的人,一出南市場被那迎面的朔風撲了一下之後,我惟恐自己又膽餒起來,當夜不敢在家裡歇宿,便決計帶了銀錢到日本站火車站附近的日本旅館中去租了一個臥房。又想早點使易庭波安慰起見,當夜到日本電報局裡去送一個電報給易庭波。之後,便一個人叫了些酒菜在旅館裡喝著。在那感動的醉醺醺的激盪之中,我大概是紅著面孔用拳頭擱在一個桌子上,而腿便綠林英雄似的蹺起在椅子上,彷彿看見自己的腳上穿著繡花的薄底快靴,頭上打著一個英雄結,而背上正斜插一把單刀,準備施展出我那飛簷走壁之能,和那所謂贓官污吏的公差們的鐵尺來決一死戰,同時浮在我面前的銀寶的面孔也像照相放大似的而且又莊嚴又偉大起來,便是那山羊面孔的額角上也似乎透出一片忠心赤膽的紅色光芒,我的感情十分洶湧,又忽然想替她們做起詩來了。    
    一宿是這樣過去,第二天的奉天又下著漫天大雪,從十二點鐘起我便用出不怕寒冷的毅力,並且也做得像銅像似的挺立在火車站的前面,在那亂瓊碎玉似的滿城雪花的景象之中,等待那「紅拂」(我當時這樣想)的車子來到。由於我那急性的等待,每一部馬車來到時便使我的心頭跳了一下,而且用猜想的眼睛時時看見一部馬車夾在別的許多馬車之間停下,於是黑色的皮篷拉開,露出銀寶的冰冷的面孔,再是愚拙而一致到底的山羊的面孔……我一面又望著那幾條日本人手造起來想在世界上出風頭似的高房闊路筆直嶄齊的大道,在灰沉沉的天空底下俱像銀裝粉砌似的,又像是一個偉大的結婚的殿堂,那雪花正是從上帝的手中撒下來的五彩紙碎一般;但我同時又恍惚如身在夢中,不相信那一切的遭遇都是真實,看著那分明的現實的世界,對著那許多螞蟻似的,在短促的所謂百年人壽之中為著人事而兢兢業業冒著雪花趕向火車站來的人們,不相信這一段故事有實在性,幾乎完全是羅曼斯,是理想,也似乎是我隨心所欲捏造出來的事情了。    
    而當那夢也似的等待之際我腦中又描畫出兩軸不同的圖像來:其一是易庭波骨瘦的身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而一隻巨大的黑蝙蝠的翅膀似乎從屋樑上伸下來快要蓋沒了他,於是他那瘦極了的面孔上的悲苦極了的眼睛,正用掙扎的微光瞪視著,像在咬嚙悲厄的運命……又其一則是在碧海之濱,蒼天之下,田禾與樹林之間有一所房子,其中生活著易庭波和銀寶姑娘,在過著幸福的日子……我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你們的命運吧!看你們的命運吧!」而這所謂命運者又好像是全人類的命運一般。


雙影雙影(10)

    十    
    可是不料等到相當的時候我不見銀寶和華媽到來,而大雪則下得分外的濃密,似乎想把那奉天掩埋了。    
    給我那樣一個莫過於此的大失望,而更有比那失望尤其厲害的便是我驚駭了!我以為銀寶出了亂子了!但是惟其因為驚駭乃使我不敢打到瀟湘館去的主意,然而我又不能一輩子立在火車站上,而且也不能跳上火車,單獨到青島去看易庭波。    
    在那一天我只得權且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說不出的著急,而結果也無非仍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然而我當然要苦思起來了。像挑著一肩重擔的一般,易庭波和銀寶姑娘各自重重地掛在扁擔的兩端。亂七八糟的思路盡向最不幸的情形去描寫,而因為越描寫得厲害乃越是困苦。在那當時的目前應該快點到瀟湘館去看看情形嗎?我這同謀合夥的人絕對不敢去;自己一個人到青島去嗎?可是不知道銀寶是怎樣的情形。    
    苦思到兩個鐘頭之後我才得了一個急智,我打電話到瀟湘館去,用別人的名字去請華媽來說話。    
    正確地聽到是那山羊的聲音時,我便說:    
    「我是×——怎麼回事?你們?——我已經從日本站買了東西回來了——那事情,不成嗎?」    
    「沒有法兒辦——不巧——要賬的——只差一點鐘——他媽的——而且了不得——哭!」聽筒裡的山羊說。雖然因為秘密之故說得不痛快,我已經知道那種情形了。    
    「那麼——拉倒了?」    
    「且等一天看——我有電話來。」    
    我感到世界上的事情過於麻煩了,我不禁焦躁起來,但是也只好且等一天看。    
    兩個一天積起來已經是等了兩天了,瀟湘館卻沒有電話來。我有幾次想走去看一看,不知怎麼總是不敢去,而尤其於我最覺得害怕的,我那勇氣和俠氣,受了三天的磨折,快要消去了。    
    在決定一個人上青島去的晚上過了之後的早晨,郵差便用慌急的聲音來打我的大門。等我從暖和的室子裡走出去的時候,知道是易庭波寄來的掛號信。當我接到那封信,不知道由於寒冷之故還是別的道理呢?我的手忽然抖起來了。    
    我同時禱祝同時拆開來看時。    
    看!我的朋友!    
    第一句話不得不使你吃驚的我已經完了!    
    我已經走盡了人世的道路了!我知道不到明天便死了!我感到活人所感不到的疲倦,死之於我倒也很有益處的!    
    但是我也有活人所說不出的恨!我此後將不能再做活人,而活著時卻沒有得到過快活!    
    然而你卻莫為我傷心,這是命該如此,而且你將來也一定會死的。假如死了之後仍然像活著,我們可以在死的世界裡照常做朋友!    
    我不能多說話,唯一希望於你的,在我死了之後,在你未死之前,請常常想到我!    
    我不能多說話,你接到這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在我的心上有一個死了的美人,不知道是男子還是女子?    
    躺在黑色穹窿的天蓋底下,從黑衾中伸出它的面孔。潮水似的平靜,月光似的皓白。    
    一朵百合花覆在它的面上,和它的灰色的嘴唇親吻。有黑色的香氣!有空虛的甜味!有渺遠的慰藉!    
    安息吧!永遠的安息!永遠的死的美麗!    
    我不能多說話,朋友!請了!前途珍重!    
    你不能再見的朋友易庭波。      
    我看了這封信之後只覺得渾身冷了一陣,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便又重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會兒我重新立起來,再去朝他那照相呆呆地望著。他那瘦極了的面孔仍然是那副神氣,但彷彿已經罩上了一層死的面網了,啊呀!你真是這樣一個不幸到以至於還要短壽的人嗎?我不願意相信!你真的已經死了嗎?我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你寫出來的信嗎?我還是不願意相信!然而我又不能不相信,我內心中已經決定他死了!我想像中已經看見他直挺挺地死在床上了!我覺得不能不哭出來了!    
    同時我又急急地拿了那封信,便往外面走。是否要去告訴銀寶姑娘?我應不應該去告訴她?當時連自己也不明白,只顧走向瀟湘館去。    
    但是我剛好轉了一個彎,還沒有走進南市場那個圈子的時候,只見遠遠地那華媽在雪地裡踉踉蹌蹌走過來。    
    「已經來不及的了!他已經死了!」我心裡苦痛地這樣說,一面走上去。    
    華媽來到我的面前,我便說:「易老爺已經死了!這便怎樣好?」一面緊緊地捏著那封信,只見她面色大變,張口結舌……    
    「這便是他臨死時寫起來的信,」我接著說。    
    「啊呀我的天!想不到有這種事,我正要來告訴你,銀寶姑娘也死了!……」只見她喊也似的說。    
    「她說了什麼!」我心裡說,聽到她那句話的時候的我幾乎雙足離開了雪地,跳將起來了。但同時我也似乎昏聵了。我不相信會遭逢到這種事情,這事情是這樣近乎離奇怪誕而結末又是那樣的悲慘,我又像走進了夢境了,我在那模糊中看見頭上廣漠的灰色的天,地上的炫眼的明亮的雪,我不向前面走也不向後面退,呆立在那裡……    
    但那時候華媽明明白白在我旁邊說:    
    「誰也沒有知道,她昨天還是活潑鮮跳的,可是今天死了!……」    
    「怎麼會死了的呢?」    
    「吃了生鴉片!」    
    「為什麼要尋短見?」    
    「要賬的……而且心裡也急……」    
    當時我雖則和她這樣一問一答似的說,事實上我卻沒有十分聽清楚她的話,也不十分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話,在那說不出的模糊而且慌亂之中只有一個較為清晰的思想是想去看一看已經死了的銀寶姑娘。    
    而結末我便看見了,我和華媽一起走到瀟湘館,跑進她房裡的時候,我看見一盞點在一個死了的腦袋旁邊的豆油燈,它那微微的黃光照出一張挺著四根黑鐵柱子的床,帳子是沒有了,在那床上白色的被單上面,另有一條白色被單直直地覆著,而這直直地覆著的下面,是一個挺直的人,便是已經死了的銀寶姑娘!    
    雖然事實上她已經死了,我卻還在把她當做活的一樣看——當時我的心意上十分疑惑,我不相信一個人這樣容易死,為什麼一個人會死呢?為什麼這樣就叫做死呢?為什麼死和活便竟是這樣的不同?——可是她分明已經死了!不會說話而且不會動,她那蓋在白被單之下的身體,看來已經比活著時瘦小得多了,她那端正地枕在枕頭上被豆油燈照著半個面孔的面孔,比活著時更顯蒼白了,冰冷了,這才完全像白瓷一樣,完全沒有表情,完全像一個大理石的雕刻,完全是死了!    
    在那時候,這麼一來已經用不著我去做什麼事情了,我也無從去對哪一個人說一兩句話了,易庭波是死了!銀寶姑娘也死了!結末我又只得從瀟湘館出來了!但當時我心意上只覺得說不出的慌亂,彷彿身體不是我自己似的,要想立刻到青島去,但又不願意離開奉天,要想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但又似乎立在南市場那個圈子裡比較好一點,一句話說完,我對於我自己也一點沒有辦法,而且當時心意上又十二分的疑惑起來,正像那一天立在火車站前面時的情形一樣,我望著那一切現實的現象,卻陷入一種做夢似的發癡似的心境中去了。我那遭逢的一切都是真的嗎?不大像!都是假的嗎?明明是那樣!世界上哪能有這樣的事情?而這事情又偏偏來到我的經驗中?為什麼我在那古老的奉天會認得易庭波那麼一個朋友?銀寶那麼一個妓女?而易庭波和銀寶又會那麼認真得起來?而忽然又都這樣死?我越想越模糊,一會兒以為他們還活著,一會兒以為自己也死了,我對於那看出來的世界是真是假也分辨不清了。同時又好像預先就知道他們有這種結果似的,好像在認識他們之初,便料到有這樣的事,好像易庭波那種男子應該死在青島,銀寶那種女子應該死在瀟湘館的一般。那天我整整糊塗了一天,到黃昏時候感到十分疲倦,很早就上了床。不久之後我模模糊糊睡了過去,忽然便夢魘起來,我夢中覺得週身堅硬,不能動轉,有一樣沉重的東西壓著我的喉嚨,使我透不出氣而近乎悶死,我在窒悶之中掙扎叫喊,但是舉不起手,發不出聲音,一忽間我又好像蛇也似的掙扎起來,沿著板壁拚命地爬動,正像有一樣比無論什麼都可怕的恐怖或者是逼迫鉗制著我,而我正想用全力掙脫出來似的。我異常地難過,但不久便呻吟地醒過來了。醒過來時便又想起了他們,想起了他們便又想了他們的死,我心裡一面為著夢中的恐怖跳動不已,一面說道:「他們死了!他們死了!」同時我又想起一片死的境地,但這又似乎出奇的美麗,似乎與其說這生的熱鬧的世界來得光明可愛,不如說那死的沉寂的世界來得渺遠無疆。    
    ……    
    這段故事寫到這裡似乎也大可以截止了。自從他們死了之後,在一個月以後的早春時候,我也在那機關裡解了職,回到南邊來了。在銀寶死了之後,我又到瀟湘館去了一次,送她下了棺材,也看見她那棺材從瀟湘館抬出來,抬到南市場後面的一塊荒地上去掩埋了,這時候我還記得有一黃土堆在那冰團雪塊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至於易庭波當時我雖則起了幾次到青島去的念頭,但都因為別的事情打擾,終於沒有去得成。我所能夠看見他的便是他同我一起照的一個照相,到現在還掛在我這裡的牆頭上。當我從奉天回南邊來,輪船經過青島的時候,我很想到青島去看一看情形。但輪船既沒有在青島靠岸,我這志願也終於成了一種空想。在我想像中,也只有一黃土堆在那沒有冰團雪塊而同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現在我已經在南邊了。因為過著一種慌張的糊塗的日子,往往歲月也會忘記的我,彷彿離開那時候已經很遠很遠了,在一直過到如今的渺茫的時日中,對於他們的懷念有時確也完全忘記,但有時候也終究要懷念起來的。不過也因為時間的磨琢又因為人事的麻煩,對於他們的感情和印象也不免逐漸淡薄,並且模糊,以至於有時候覺得像夢中遇到的一般,又好像完全沒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是我的多感的神經在幻想中捏造出來的一般。所以我現在這樣記敘起來之後,通篇看自己也覺得這一些經過有點近乎理想,然而不管它是理想是事實,我還是十分懷念的,而且因為這種懷念,也覺得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無可奈何,同時我的精神也總要陷入做著夢的發癡似的狀態,這狀態或者是一種病的狀態吧?    
    一九二八年之新 在上海


未亡人未亡人(1)

    一    
    天氣真有一定的規矩,到了黃梅時節就整天整天地下著雨,近來這黃梅的雨連綿著下了幾天了,人一看到這種天氣就要煩悶。    
    年輕的小君達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剛上了課下來,精神很是疲乏,但腦筋卻擾亂得非凡,全身的血液和晚上不能成寐的虛弱人一樣盡在往上面湧,他不住地想,無可擺佈地想,想他未來的前途,想得很是憂心。    
    這是他的常態,一天總要經過這麼一次,或者還有幾次的時候。    
    他已經過去的歷史是不大順遂的,他受盡了貧窮的折磨,吃盡了一切沒有錢的苦楚和羞辱,把他的心也幾乎磨爛,膽也幾乎嚇破了。他常常暗自替自己算命,把以往之事推測將來,以為自己是個最命苦的人,而這苦命一定要跟隨他一世的了。他想來想去想得很是害怕,往往在極平和的空氣中找出煩惱來,為未來的黑暗的前途而戰慄,弄得他的精神很是苦惱,好像某一處神經已經有了病的樣子。    
    仔細考察他的家譜,他倒還是個仕宦的後裔,他的祖父在廣東做過兩任不十分大的官,受過許多親族朋友的敬仰,但他的宦囊並沒有飽滿過,所以他死的時候君達的父親懊惱自己空做了一個官的兒子,家業已經不足以使親族朋友們注意了。至於小君達呢,這不幸的第三代的人自然更沒有聞到一點什麼氣息,他成了個平民,而且竟是個貧民。    
    現在他的父親和母親住在A路。他自從在這個學校裡畢業之後,正在恐慌著謀事的時候,校長先生就利用他這一點怯生生的心理,再用「師生情誼」的美名稱請他在母校任職,送他一張幾乎沒有空白的課程表,再說明每月送他二十塊大洋錢。在客氣方面說來這一點真算不了什麼的。這在素寡交遊,剛剛畢業而正在急於謀事的小君達看起來,這真是校長先生看得起他之處,並且是賜給他的大恩澤,就不能不感激得幾乎流出眼淚,拜受了校長先生的聘約。但是這一點校長先生的大恩榮卻不能彌補小君達的生活。他的母親因為病的關係常常不離床,父親一天到晚舉著一根煙槍在一盞小燈上吹出那刺刺之聲來,沉醉在那補養身體的滋膏裡了,也是常常不離床。他們見君達吃盡了千辛萬苦才掙到現在這一點小報酬,氣憤起來時,老年人的肝火就顧不到親生的愛兒了。君達不克盡其孝道,只好住在學校裡,一來家裡少一個年輕人吃飯,二來可以省下不少車資,這省下來的就可以買藥買老土,然而只好算貼補。    
    在母校裡做事固然是極有名譽而很榮耀的事,但那種地位卻也有點難處:第一,現在的同事就是從前的先生;第二,現在的學生就是從前的同學。那先生們仍然搭他們的架子,那同學們仍然繼續他們的頑皮,沒有一種人來看重他。他在這二者之中成了個又不像先生又不像學生的畸形人,他就很羞憤而且很寂寞,有點孤淒了。    
    本來和他一樣受過校長先生的恩惠而被留在校裡任職的人還有好幾個,為免寂寞計他也可以加入這班人的團體,但這班人又都自以為是個先進者,對於這後進的人也要做出些前輩先生的風範,—點也不照顧他,他更有點悵惘了。    
    在這種境遇中過著的小君達所以很是憂心,整天整晚想著這些事。現在雖則幾點鐘的功課把他累乏,而這些心事倒反加賠了他的身。    
    他的體格不很強健,身體瘦小,面孔上沒有什麼血色,頭髮也因為血氣不旺的緣故微微發黃,手是很小的,腳也是很小的。但在這種種上,卻造成他一種特殊的美麗,這怯生生的態度,白皙皙的面孔確有些女性的風致,女子見了他,不知道她們心裡起什麼感情,我們男子見了他,實在很愛他而無緣無故想把他抱一抱並摸一摸他的面孔的。    
    他這個房間很小而且很破敗,學校裡因為他所得的薪水不多,待他不很周到,那些講究的器具儘管往別人的房裡送,卻把別人所不要的東西來供給他。他自己也沒有什麼能使人家看得上眼的產業,所以這房間裡很是寒酸,就只一張小木床,上面鋪著不大新鮮的被褥,一張賬台似的桌子,算他的寫字檯,一張舊椅子,還有一張更壞的沒有抽屜的桌子,披著塊舊布,上面堆著些破舊東西和不值錢的書,其餘就只牆上掛著兩個洋漆已經脫盡的鏡框子,此外就沒有什麼東西了。    
    這不幸的房子也和它的主人一樣可憐,從來沒有富貴人來看顧它。就是它的主人對於它也沒有一點好感,它天天看見它的主人愁眉不展地走進來,接著就躺在床上,坐在椅上,沒有一些快樂的表情;它呢,它不會說話,不能安慰他,也只好陪著他沉默著憂愁著。    
    因為這緣故主人和它的感情更壞了。君達極不滿意這個臥房,各種東西都呆頭呆腦表示出他的窮,他看到這呆頭呆腦的樣子就深恨,猶之窮人看見自己妻子穿著破衣服的時候就越發生氣的一般。兩棵大樹森森地立在橫裡的一個窗前,遮沒了從南邊射過來的光線,以此房的一半罩上一個無界限的大影子。老實說來這影子倒綠得可愛,假使一位隨遇而安的藝術家或者詩人來在這裡面住,自然覺得這地方倒很清幽;但是君達始終把這清幽當做了幽鬱,他以為這是晦氣,住在這個晦氣的房子裡一世也不得翻身的。    
    房子得不到他的愛,衣服也得不到他的愛。本來他的衣服太不好了,材料既不佳,樣子又難看,幾處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染來的油跡彰明較著印在下擺上,而領口和袖口因為和肉時常磨擦之故已經起了些絨毛了。假使一個什麼小店裡的學徒或者是不愛體面的人來穿他這件衣服,自然覺得這倒還可以將就而很足以遮蔽身體的;但是有知識的君達明明是一位先生,他的穿衣服還不單求實用,所以他以為這也是晦氣,穿著這種衣服也是一世不得翻身的。    
    總之,他對於這一切全都不能甘心,把這一切來送過他的一生尤其不能甘心,但是他明明受著這些東西的拖累,沒有方法可以擺脫,可憐啊!所有這些東西在這極破敗的房子裡已經這樣黯淡,自己看起來已經這樣無光彩,假使有個人走進來,只要比他稍些富裕一點的人,看了之後當然要輕蔑他,譏笑他了。為著窮的緣故而受人的輕蔑和譏笑是怎樣一種不堪設想的冤枉事,常常受這種輕蔑和譏笑的人還有什麼希望?這是真冤枉,真慚愧,真無可擺佈呀!小君達一層一層想過去,心裡竟悲切得要哭了!    
    在這黃梅天氣,這房間裡格外慘淡,空氣中有些不愜人意的溫和,前面那個窗子外面停留著濃濁的濕雲,房子裡的桌子上椅子上附著一層黏手的潮氣,好像從此以後永不會晴的樣子。君達的精神今天格外不舒服,他不願意看見窗外的濕雲,但是當那思想的斷片的空間,他的眼睛就和那討嫌的濕雲接觸了,一接觸之後他就像身體被裹在潮濕的棉花裡面,有種要掙也掙不脫的難過。    
    忽然那兩棵大樹的葉子輕輕地嘯了一次,房間裡驟然明亮了一點,有一陣輕快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在他的面孔上好像羽毛輕輕拂著的一般,一絲晚霞的光也像金箭一般射到牆壁上的一個鏡框子上,那鏡框子受到這一條金光顯得新鮮多了,裝在鏡框子裡的一個古代美人,她的面孔鮮艷起來破出塵埃而含著笑。天是有點晴意了。    
    君達像病後的人受到太陽的和煦一樣,忽然心中輕鬆起來,肉體上到處微動了一下,似乎每個細胞都在輕輕地跳動。這一忽之間他感到種解脫的快樂,猶如怕讀書的小孩子放學回來一般,他心裡蕩漾著,有種春天的空氣無形中來撫摸他的全身,他的心有點跳躍起來……他又想起女人來了。    
    這裡是個男女同學的學校,他每天能夠看見許多男學生也可以看見許多女學生。因為他不敢正正式式看她們的緣故所以她們經過他的眼梢上的時候都是十分動人的,她們各有各的嬌媚,都在她們不自知的時候被君達先生收藏到腦筋裡去了。他這腦筋猶之是守財奴收藏珠寶的小鐵箱,平時不敢打開,只在一個人的時候才定定心心打開來一件一件玩弄著,咀嚼著,和現在一樣君達的小鐵箱打開來的時候,許多無價之寶一傾而出,都各自放出她們的光芒,各自用特殊的美點到他的心上來親一個嘴。    
    「靈珊!你太好看了!」他心裡溫柔地說。    
    靈珊是一個音樂教員的侄女,誠如君達所想,她生得太好看了,她成了一個太陽星,許多男子的心都被她的吸力吸住而像行星一般晝夜不息地環繞著轉動;君達也成了行星中的一個,但他在這許多行星中彷彿是個海王星,離開她很遠,她的光射不到這裡,受不到她一點熱氣。    
    他有一個當醫生的朋友,和他一樣生得好看而且窮,不過衣服比他講究一些,不知道怎麼一來卻和一個女學生發生了戀愛,那女子竟愛得他沒有命似的,幾個月工夫就和他結了婚。她是個獨女,家裡很有錢,那個本來和君達差不多窮的人討了這個有錢的老婆也顯得闊氣,發揚多了。君達常常看在眼裡,心裡很羨慕他也很恨他。但是他對於君達好像也有點恨的樣子,近來不大和君達說話了,從前是常常在一起討論這個問題的。    
    君達又想起這件事來了。他好像看見那個朋友和他的妻子偎倚著坐在漂亮的房裡,又好像看見他們穿著鮮明的衣服互相攙扶著在大街上走路,他恨恨地想起來道:    
    「這東西的命運比我好得多,既然得著這樣一個女人,又有無窮無盡的錢用,這是從哪裡來的一步運氣呢?」    
    黃昏悄悄地從地上升起來了,晚霞照耀了不多時候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濕雲又補足了那個空處,天色依舊很消沉,那可憐的房子看見他的主人從床上立起來,變得心灰意懶地在走來走去,這正和平常一樣不是快樂的樣子。    
    現在於君達最有希望的一件事,就是快要吃晚飯,那鍾大概快要鳴起來了。    
    在他這肚皮空著的時候,有一種聲音來填補了這時間的空虛,一個校役踏著樓梯上來,破開這房裡的黃昏的空氣。    
    「君達先生,這一封信是你家裡寄來的吧。」校役也藐視了小君達,把那封信往他的桌子上一丟,又踏著樓梯下去了。    
    這是他一個遠房姑母寫來的信。他很早就知道她要到這學校裡來當舍監,現在已經從T地到他家裡來了,寫的這封信是叫小君達明天回家去,她急於要見見她的侄子。    
    這是無關重要的事,對於君達的心理上沒有好處也沒有壞處,不過他也樂意看見他的姑母,這姑母他從來沒有見過,只從父親的口裡聽見述說過。    
    等他看完這封信,那吃晚飯的鐘聲在那裡悠悠地喊起來了。


未亡人未亡人(2)

    二    
    電車從東邊駛往西邊去,君達坐在電車裡。外面淫雨下得很是淒涼,A路一帶立在道旁的樹木被浸得濕漉漉的像褪了顏色的布,漆著柏油的馬路上也浮上一層淺水,有些汽車要趕過電車去,發出幽涼而急促的喇叭聲,把低窪處的水濺了起來。君達坐在車的一角上,並沒有去注意那種天色,他的心裡又有些快樂又有些憂愁混亂地擾亂著,他快樂的是即刻可以看見他的姑母,姑母之來雖則對於他沒有什麼好處,但他在這極平凡而煩悶的生活中是很歡喜去見一位從來沒有見過的親戚的。所憂愁的是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是那歷來使他心寒膽餒的窮苦的家庭,他不是不愛他的家,但一見到那種寒酸的景像他的心裡就要難過,他敵不過那難過,常常想躲避開來。    
    車停在A路口。他跳了下去,一陣急雨下得很是慌急,他匆匆忙忙走到家裡去。    
    姑母到他們家裡來自然是一件值得鬧熱的事,當然不能和平時一樣沉寂的,他剛走進大門,就聽見好幾個人的聲音,內中有一派清越的婦人聲音,他猜想這就是小姑母了。    
    他走到裡面,房裡早坐滿了人,有許多親戚都是來敘舊的,他的父親母親都在裡面,大家都在談著笑著,並且都在等著君達呢。    
    君達進來的時候,他起了一個念頭,就是要看看他這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姑母是怎樣一個人。他從前常聽他父親說他這遠房的姑母是很好看,很能幹的,昨天接到那封信的時候就想來試驗父親的話,當他進來的時候,他的眼光落在一個不認得的婦人的頭上,那個婦人也在同一時間內把她的秀美的眼睛望著他——這就是小姑母了。    
    君達的眼睛裡所看見的小姑母,她的年紀不十分輕也不十分老,她的身材不十分高也不十分矮,不十分胖也不十分瘦,她的眉毛長而細,眼睛很是明銳,鼻樑飽滿,嘴巴玲瓏,更有一團年輕時候剩下來的風韻藏在為人所指不出的地方。她的態度十分安閒,說話尤其流利,是個婦女隊中立得出來的人,是個可敬可愛的小姑母。    
    君達認得他的小姑母了。他笑著說道:    
    「姑姑的運氣真好,姑姑今天來,今天就下雨,姑姑把雨帶得來了。」    
    「你們看!他還說我呢,自己淋得像只落水的雄雞似的!……」    
    小姑母一面看著大家一面回報君達的取笑話。她很爽利,有點「女中丈夫」的樣子一面說就一面笑將起來,這笑的聲音很好聽,不曉得生來就是這樣的呢,還不曉得是由什麼方法練習出來的。    
    小姑母一點也不拘束,和君達說不上幾句話,就問起學校裡的事情。她像一個女教育家一樣,問學校裡的設備如何?學風如何?校長的學問和態度如何?教員有多少?學生有多少?凡所應該問的都問。君達告訴她學校是私立的。設備雖然不齊全也還不差,學生也不少,不過校長的態度不大好,太吝嗇,太刻薄,所以教員都不大負責任。凡是他所想說的都告訴了她。而且他自己在學校裡所處的地位也告訴了她。    
    「那麼學校裡的報酬如何呢?」小姑母好像很關心她的侄子,一邊問君達一邊看看她的哥哥和嫂嫂。    
    君達的父親一提起這件事來就升了火,「好大的數目,二十塊大洋錢!」他顯出看不起人的樣子伸出兩個指頭來說——那兩個指頭已經被煙熏黃了——接著手指縮進了袖管,把袖管拂了一下,像拂去一個蒼蠅似的。    
    「這也太刻薄了!真是豈有此理啊!就是在你學校裡畢業的學生哥也不止這一點價錢啊!」姑母憤憤不平,她對全屋裡的人說,一如要請大家來評一評這個理似的。    
    「啊呀!要吃別人家的飯是難的!」君達的母親深深地歎口氣說。她那感傷的性情幾乎要使她哭出來,似乎又要抹鼻涕抹眼淚了。    
    滿屋的人就把言語集中在這上面,來批評這個學校和校長。小君達一聽到諸如此類的話他的心就不安了。本來他今天打算來尋一點快樂的,不想話頭又兜到他的身上,這裡面用了許多「不得了」,「吃虧」,「受虐待」等不中聽的字眼,他又看見他父親的憤怒,母親的愁腸,姑母的憤慨,所有的人的同情的面孔,他很覺得難受,只希望這能幹的小姑母快些把話頭兜到別方面去吧。    
    伶俐的小姑母果然如了他的意,因為大家知道她正要到這個學校裡去,也就替她關心起來。她把這事看得很輕,笑著說道:    
    「我倒不計較這些事,錢多錢少於我毫無得失,我的出來也無非為閒散閒散。唉,你們不知道住在T地方是怎樣的悶氣呵,我是耐不住性子的,我趕緊想到這裡來看看你們了。我看見了你們,大家說說笑笑多麼高興?——我的性子是這樣的,啊,我們剛才又說了些什麼?怎麼又提起那種討厭的事情來了呢?君達(她笑著對君達看)!高興一點,一個人有窮的時候也有通的時候的,來吧,我們來說些別的事情吧。哦!記起來了,少卿(指君達的父親)是頂愛聽戲的,等天晴一晴我們上哪個戲園子去看戲吧!……」    
    君達的小姑母,她的名字叫做縵霞。但是人家都稱她做章太太。她之所以被稱為章太太的緣故因為她曾經做過一位狀元的偏房。狀元公在前清是個大才子,現在卻成了個經濟家。他的大才太向公眾發展,對於私人未免疏忽了些,所以就釀成這次不得不和他的偏房——章太太生離的悲劇。狀元公是大人物,大人物一點吹灰塵的事情也可以傳遍天下的,所以他們這次分別的時候許多人都以為章太太一定有了對不起狀元公的秘密事情他才不得不和她分離,因為狀元公做事是諸凡照著禮數的。更有許多人傳說當他們分別的時候還有過「從此以後彼此休想見面」的話,還有一箱子養老銀子給章太太帶出來的。不過其中實在的情形,我們卻一點也不能夠知道,因為這件事並沒有登過報,而捏造是很罪過的。    
    章太太是個極有才情的女子。年輕時有很好的家庭教師教過她.她能夠寫很娟秀的字,能夠做很工整的詩,還能夠畫很幽雅的畫,能夠繡很細緻的花。縵霞這兩個字是極和她的人相稱的;但她卻嫌這個名字太富麗,她切慕風雅,替自己起了一個外號叫做「淡如」。每逢做了一首詩,畫了一張畫之後,便在底下寫著這兩個筆畫和蚊子腳一樣粗細的字,並且端端正正蓋上一個小小的牙章。    
    當她知道這件事免不了要發生的時候,就寫信給朋友說自己厭惡那豪富的生活,要出來自謀營生,就托那些朋友替她找一個切合她身份的位置。正當其時君達的學校裡要請女舍監——本來的女舍監是男舍監的妻子,因為貧乏之故想攀高貴常常到校長家裡去走動,卻不料有一次反而觸了校長太太的怒,她便不得不辭了職。校長聽了太太的話要物色一位極有身份的女舍監,章太太的名字就到了校長的耳朵裡,校長很信仰這個名字,於是章太太就動身到這裡來了。    
    房裡的人除掉小君達以外差不多都是願意說話的,但在那口角上還有一個立在那裡的人也和君達一樣不開口。這是一個丫頭,她的名字叫做秋香。君達的不願意說話是聽見大家說的話太不中聽,她的不開口是因為身份的關係,許多客人在這裡自然沒有她說話的餘地,她只好用耳朵聽,但她的眼睛卻時時望望小君達,好像在奇怪的樣子,她的眼睛在說道:    
    「咦!怎麼你也不開口呀!小少爺!」    
    秋香的年紀和君達差不多,她的父親是君達祖父的書僮,君達的祖父死了不久這忠直的僕人也死了,這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的女孩兒就一直留在君達家裡,和君達齊成長起來。她是個丫頭,但是君達家裡要這個丫頭的緣故不是為的有錢,這丫頭的甘願留在這裡的緣故也不是為的他們有錢,實在是主僕間的感情把兩下膠結在一起。她沒有讀過書,一個字也不認得,而她的心地是十分靈巧的,正像個聰明的鳥兒一樣,雖則不通人的言語,而它卻十分通靈性,有時或者還比人類聰明呢。    
    小姑母的態度最是活潑,精神最是興奮,聲音最是清脆,她這樣和大家談過去的時候,天氣已經不早了,外面的雨一直纏纏地落個不休,把這房間裡弄得有點模糊了。君達的母親便憂憂蹙蹙地對秋香說道:    
    「你不去弄夜飯嗎,還在這裡聽什麼呢?」    
    「夜飯早弄好了,只等擺出來了。」她溫和地回答。    
    「那麼去擺出來吧。」    
    「我也去幫她搬一搬。」君達聽話聽得十分懊惱,趁此機會想脫身,就跟著秋香走出來。    
    秋香知道他跟在她的後面,經過那個屏門轉角時,她回過頭來笑道:    
    「你今天為了些什麼又板著面孔呀?」她說著就用手背掩到嘴上去,大概好半天看了君達的樣子覺得好笑。    
    「誰像你一樣高興呢?」君達勉強笑著說。    
    「我有什麼高興呢,我是個丫頭!」秋香在前面走著,又把面孔回過來。    
    「啊,你是個丫頭,難道我搭過大少爺架子的嗎?」君達立定了說。    
    「怎麼不坐在那裡呢,這裡有什麼事是你做的呀?」    
    「我不願意聽見那些話。」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秋香忽然想起一月之前君達的舉動,她的面孔有點紅起來了。    
    「我怕你哩,小少爺,你還是到他們那裡去吧。」她說。    
    「在這裡在那裡不是一樣的嗎?」他說。    
    「那麼請你不要和那天一樣。」    
    「唉!你總是這樣疑心我。」    
    不久之間晚飯擺出來了。    
    一頓晚飯也不久之間便完了。親戚們都說了幾句親熱的話回去。外面的細雨還沒有停止,濕氣一陣一陣來摸著廳堂裡的各種東西,一盞保險燈顯出暗淡的神氣,一家人在回憶中尋出些有趣味的話,送過這雨後的黃昏。    
    ……    
    第二天晴起來了。久雨後的空氣看來分外新鮮,天空澄清得像個無邊的碧海,幾處停留不動的白雲猶之是白石的小島。這碧海的那一隻角,下臨著B學校的校園。園中正盛開著多種的花,宿雨未干,像一大簇本來很美麗的東西,薄薄地再加上一層清油,放出奇麗的反光,青枝綠葉,嫩紅潔白的分外可愛。蝴蝶在花叢中飛舞,雀兒高跳在枝頭鳴著,這是春天已經過去,夏天即刻來臨的時候,也像個女子嫩弱的青春已經過去,正是豐肥飽滿充分發揮婦人時代的美而分外使人為之心迷目醉的時候。    
    大概是禮拜日吧,那一端被幾株垂楊拂著的樓的迴廊上,有些女學生在溫言低語地談笑,還有些在小竹竿上晾著手巾,原來她們也像那些小雀兒花蝴蝶一樣在賞玩這園裡的風光呢。    
    有兩部黃包車沿著一道纏好游龍草的竹籬笆緩緩而來,第一部車子上坐著章太太,第二部車子上坐著小君達先生。女學生彼此低言道:    
    「新舍監先生來了。」


未亡人未亡人(3)

    三    
    這學校是用一個大花園和三座大房子組織起來的。把花園做中心,那三座大房子分三面相對而立著,正面一座作為禮堂課堂以及辦公室和其餘種種地方。右邊一座是男生寄宿舍。左邊一座是女生寄宿舍。兩者之間就隔著那個大花園。那花園又分為二部,把中間一條大沙道做界限,道的兩邊有兩條盤著綠籐的籬笆像屏障一般立著,那綠屏以右的花園是男學生遊憩的區域,綠屏以左的花園是女學生遊憩的疆界。但男學生也可以到左邊去走走,女學生也可以到右邊去坐坐,這是不妨大體的,不過表面上也不得不分明,猶之兩個國家的人民盡可以彼此來往,而地圖上卻明明劃著黑線一樣的大道理。    
    教員的宿舍卻另外在那座正面房子的後面,是另外隔著一塊地的。這房子卻不如那座主要房子來得好看,雖然也是樓房,顏色並不鮮明,並且落在後面好像僕人常常跟在主人的後面一樣,以理而論教員自然不應住這個房子,不過因為這是個私立的學校,校長先生要籠絡學生的心,所以把好房子盡量讓給送錢給他的學生,等那些問他要錢的教員來住壞房子。小君達的房子就在這一幢裡面,而他的房子卻是這壞房子裡面頂壞的一間,並且塌在那房子的尾上,像只癩狗的尾巴尤其癩得難看一般。外面是這般難看,裡面更不消說,所以君達恨他的臥房也不是沒有來由的。    
    但是章太太靠著當舍監的理由,人家已經替她在女生宿舍的盡頭之處定好一間房子了。並且用塊牌子寫著她的名字掛在那門口。這房子適當花園盡頭之處,是很清靜的。    
    章太太走進來的時候,有個女傭人把這房子的門打開。    
    「這個房子還可以嗎?太太!」女傭人開頭就這樣問她,好像大家全知道她是個大來頭,諸凡事情都用得著很細心似的。    
    「很好,就這個房子吧,其餘的諒來也是差不多的。」章太太隨隨便便答應她,似乎什麼也不計較的神氣。    
    這房子在此地很可以算得一間房子的了。但用章太太的眼睛看起來卻比她一向住的房子差得多。風格是全然不對的,裝飾非常之簡單,那房門一開的時候裡面就騰出一種霉酸氣,地板上淺淺地擱著一層灰塵,不知道被什麼蟲在上面走過留下幾條白痕,整體看來有一種特殊的單薄的感覺,像個貧乏的人掩不了他那虛弱的神氣,大概當時蓋造的時候貪圖省錢和省工夫的緣故。這本來不能合章太太的意,不過她倒並不來計較這些,她對於這次生活的大改變早有了些懺悔的心思,未來的不舒服也早在她意料之中,而她也甘願服從以後的刻苦生活的。當她從大門進來的時候,看見那一園的花,一園的綠翠,一園的太陽光,以及那天空,那空氣,就感到自己成了一個和從前大不相同的人,以後的生活和從前的生活遠遠地隔了一條鴻溝,以後的生活正在面前生長,以前的生活卻向背後退得渺渺茫茫了。她就安排來接受這眼前的生活。那以前的生活是仰給別人的,未來的生活要靠她只手來開闢,她想到這裡很有些快活和好奇,就不希望以後的生活能夠過得怎樣滿足,好比那些告老還鄉的人一樣,只要個人的衣食住稍稍舒服一點,但求溫飽就是了。    
    所以她對於這房子以及所有看見的這些東西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快,倒反存下一個把這房子好好地整頓起來的心。    
    她就來計劃佈置這個臥房,驅使那女傭人先洗一洗地板,再吩咐去叫人來在牆壁上糊些紙,然後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支配,好比是什麼地方應該掛什麼,桌子上應該放什麼東西,床的地位應該怎麼樣,這是無論哪個人到了一個地方都會這樣做的,而因為她的心思靈巧不過所以做起來格外周到而又玲瓏。這些瑣碎的事情使那女傭人好生忙碌,但也好生崇拜她,因為從前那個舍監是沒有這些氣派的。    
    「太太!你的東西真多呢!」女傭人忙裡偷閒這般驚歎地說。    
    「這算什麼呢,你還沒有看見我們家裡的東西呢。」她回答她,努力想把那些貴族脾氣從此以後拋去。    
    「你叫什麼?」她便更親熱一層問那女人。    
    「我叫陳媽,太太。」    
    「哦,陳媽,好個老實的人,你是專門來服侍我的嗎?」    
    「不,太太,我還要照顧小姐們呢,這個宿舍裡一共有八十來個人,只有三個人服侍真是忙不過來呢,不過太太有什麼事儘管喊我就是了,我就住在隔壁,如果我不在的時候,就可以喊劉媽,或者金二嫂。」    
    「好吧,你以後當心一點吧,你是個老實人,我很歡喜你的。」    
    章太太對於陳媽的第一印象很為深刻,覺得她很樸儉,很和靜,也很健康,她很羨慕她,還有點想倣傚她,又使她回想起幼時的一個吳媽,好像自己又回到童年時代的光景,覺得好生安靜而沒有什麼慾念,竟莫名其妙地對於陳媽發生了種親暱的感情,似乎要和她多說幾句話才好。    
    房子的佈置已經相安,她便看不過陳媽的勞動,吩咐她去休息一會。她自己也坐到床上去。忽然感到了些疲乏,竟躺了下去。窗子開在那裡,房裡的空氣已經變換,外面幾陣清風吹進來,帶著花的香氣,吹到她的身上,透過她的衣服像洗著她的皮膚一般,她的心靈忽然微微震動,在這空氣中覺出一種平靜的幸福,回想起兩禮拜以前自己那種悲傷實在太可笑,太無謂,更想起那位不原諒她的人,她就起了一種寬宏大量的不願意追求的念頭想道:    
    「好呀,你把我趕了出來也總算稱心遂意了吧,你不知道我還是出來的好呢,請看我以後的生活吧!」    
    女學生們已經知道她來了,有許多走到這裡來認認她們的舍監先生。她們是極可愛的,親熱得簡直把她包圍起來了。而且有兩位善於言談的女學生,竟把她看成很相熟的朋友來和她攀談。她極願意把自己愛她們的心理表示出來,殷慇勤勤請她們坐,和她們說話,又問學校裡的情形,又想竭力使她們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出身,怎樣的來歷,而且性情是怎樣的和氣。    
    小君達也來了。他帶著一般年輕不濟事的普通態度,以先生和侄兒的兩重資格立在許多學生和姑母的中間,弄得他極不自然,常常做出侷促的姿勢。但他也不得不稍事周旋,用不大圓轉的話把小姑母的履歷介紹給女學生聽,又對姑母說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叫陳媽送條子到他那裡去,又關照陳媽好好地服侍他的小姑母。這些話他差不多一句一句臨時想出來的,說的時候還要等機會,但那機會總不十分好,有些時候他想接著別人的話說下去,但別人的話忽然又急切地來截斷了他的話,有些時候他想等別人的話稍些停頓的時候說,但別人忽然都截止,於是他的話就孤孤單單地在響著而得不到別人的應和。至於大家不說話的大空白的時候,他是不敢發言的,因為他當著許多人說話他的舌頭就有千斤重,要想獨自去劈開那空氣是件大難事。    
    全靠章太太的大方態度和巧妙的辭令,沒多少時候把這幾個學生處理得服服帖帖,她們的眼睛在對著她發著柔光,表示她們十分愛這位舍監先生。    
    為的是要使她自己日後相安於這個地方,先要在這裡尋覓出許多好處,她就到各處去看察看察。最得她意的就是那個花園——老實說他們那個花園還沒有這樣好——吃過晚飯之後,趁那霞光返照的美麗的夕陽中,她就降臨到這花園裡來。    
    校長先生是個愛形式而又尚好美術的人,所以他能夠佈置出這樣一個校園。他的經濟和精神差不多集中在這上面,寧可課堂裡的牆壁不勤粉刷而這花園裡的草卻是常常要剪的。一切佈置得都很好,凡是花園裡應該有的東西都放了進去,有假山,有樹木,有亭子,有花台,就只缺了一點水,這是沒有辦法,附近地方差不多像沙漠一樣儘是旱地,但也終於稍稍補足了這一層缺憾,因為幾隻角上還有幾口井,這雖然面積太小而水也還在地底下,但也可以權當幾個小池了。不過老實說起來這花園也不見得完全是他的功勞,天然也幫了一半忙,那些高高立著的樹在他沒有入人世的時候早已自由自在地生出來了。    
    她循著那條房子前面的沙路慢慢地走過去的時候就看得見這園的一半,只見那道綠屏似的籬笆在這傍晚時變成了蒼鬱的顏色,各棵樹木一半還染著白天的日光,一半卻已經帶著黃昏的暗霧,花的影子斜臥在旁邊,這影子越變越長時花的顏色也越變越暗,分明夜晚快到了。草地平靜地躺著,一陣晚風來時有些較長的小草方始在其餘的上面搖起頭來。空氣是很恬靜的,這中間有一派鋼琴聲音從那一頭一直震動到這邊來,不知道哪一位小姐在那鍵盤上轉動她那纖纖十指呢。    
    這是一個絕好的散步的時候,來領略這種和畫一樣的景色的妙處的自然不止章太太一個人,有許多穿著潔白衣服的女學生正分散在各處。章太太慢慢地像吟詩一般地走過去,走到一個亭子——「這裡還有一個亭子呢。」她想——在前面,有兩個女學生迎面走來。    
    「章先生!」    
    「章先生!」    
    兩個女學生低低叫著,同時朝她鞠躬,好像很害羞又好像不願失去學生的威嚴似的,鞠的那一個躬不過把腰部和頭部微微動一動。兩個女學生穿著一般的衣服,一般高的身材,但那右邊的一個卻是容光照人,格外可愛。    
    「這真是個美人兒呀!男子准要被她迷住了!」章太太心裡吃驚地這樣想。    
    「章先生今天才到嗎?這個地方還可以嗎?」那容光照人的女學生接著說,她的聲音和她的容顏一樣美麗,章太太想不到她有了這樣一個面孔卻還有這樣一副喉嚨呢。    
    「這裡真有趣,你們真幸福。」舍監先生說。    
    「幸福嗎?享受這種幸福的時候一天只有幾點鐘,其餘都在課堂裡上課,章先生,我們覺得上課苦呢……」那美人兒沒有說話先笑,沒有笑就先掩著口,她好像沒有把舍監先生放在眼裡,但在她的態度上要尋出她對於別人不敬重的地方實在不可能,她真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她很放浪卻又得人意,越輕佻越打動人的心。    
    那另外一個女學生一句話也不說,只用眼睛瞟瞟她,似乎在說:「你這張嘴真會說話,你這些話從哪裡來的?」    
    章太太倒很喜歡這一種女子,她用手到耳邊去摸一摸——這種姿勢起初是用來撩頭髮的,後來用慣了之後就不必撩頭髮也做起來了——說道:    
    「我們到亭子裡去坐坐吧。」    
    她們就一同走進了亭子。    
    「你們都是住在學校裡的嗎?這裡一共有多少同學?都是年輕的人大家聚在一塊兒,我很羨慕你們呢,我看見你們這樣快樂,早就應該來了。」舍監先生繼續她的話。    
    「連男同學一起在裡面有四百多個人,我們女同學有一百多個人,除掉通學的以外,住在這裡的只有七八十個人。」另外一個女學生開了金口,她倒規規矩矩回答這舍監先生的話。    
    「你真是個算學家,算得這樣清楚,男同學女同學的數目都被你算得清清楚楚……」那美人兒止不住發笑地說。    
    「請你不要取笑別人吧,誰不知道你是全校的有名人物,又有口才,又有學問,又算得一個交際家!……」另外一個女學生說。    
    「章先生是哪一個章氏?立早章呢?草頭莊呢?還是弓長張?」那美人兒又正正經經地問。    
    「立早章。」章太太說,「從前的舍監先生是誰呀?」    
    「那是個鄉下太太,她什麼也不懂得,只曉得拍校長太太的馬屁,齷齷齪齪的樣子……她沒有章先生好看。」那美人兒正經不到兩秒鐘又笑起來了。    
    這時候章太太看見小君達從那邊走過來,她喊道:    
    「君達!我在這裡呢。」    
    「章先生和君達先生認得的嗎?」美人兒說。    
    於是君達走到這亭子裡來,他的眼前像有一條電光閃過,他看見靈珊在這亭子裡——這就是那個美人——他有點呆了。    
    「你們也在這裡嗎?」小君達望一望兩個女學生說,像盡了他的責任了。    
    夕陽的光從那籬笆上面射進這亭子裡來,剛好照著各人的頭部,君達趁她們不用心的時候偷看靈珊的面孔,看見她的眼睛在背光之處閃出靈妙的美光,睫毛在夕陽光中微帶黃色,面頰上的纖細的寒毛也被太陽輝照著,她的皮膚上敷著一層薄薄的粉,這粉卻和她細膩的皮膚調和在一起,反映著陽光成了一種淡淡的玫瑰色,頭髮鬆鬆地梳著,有幾絲更細更松的飄在耳際,迎風顫動像香頭上的輕煙一般飛著,他不知不覺看得精神恍惚起來,不相信她這肉體是普通的肉和皮膚做起來的。他幼小時在街上曾看見人家用山芋粉做人的玩意兒,他這時候看這靈珊真像用粉做起來的動物,尤其那個面孔細膩得無與倫比,簡直是個剝光的雞蛋。    
    她們仍然在說話,小君達很願意插幾句話進去,忽然又消極起來,靈珊偶然望了他一眼,他又害羞起來了,又趁她們不用心的時候,走出了亭子。    
    「男女同學真是極好的事情,你們也覺得男女同學的趣味嗎?」章太太用說笑話的口氣問她們。兩個女學生聽了這話都帶了些不好意思怎樣回答的表情。    
    「章先生從前是男女同學的嗎?」靈珊說著就偏過頭去笑起來了。    
    章太太便說出自己對於男女同學的意見。她是很贊成的。她說男女同學對於青年男女有很多利益,她並說男女應該交際,又把自己做譬方說女子應該去掉羞澀態度,應該活潑,應該多說話,應該多和男子來往,並且說從前男女隔膜的害處,她很爽利地說著,說得兩個年輕女子的心裡起了許多微妙的感情的震動。    
    坐了一會她們都從亭子裡出來了,太陽早已沉了下去,園中漸漸模糊。章太太走到一個轉彎的地方,又看見小君達,他不知道在那花台旁邊做什麼呢。    
    「你還在這裡嗎?」小姑母說。    
    「我剛才看見校長,他說他本來要來看看你的,因為有點事今天不來了。他叫我告訴你,很對你不起,以後有什麼事情,要用什麼東西,都可以打發人去對庶務先生說,他姓周。」小君達說。    
    「剛才和我一起坐在亭子裡的坐在靠柱子一邊的那個好看的女學生叫什麼名字?」小姑母又問她的侄子。    
    「她叫靈珊,是音樂教員的侄女,她是個通學生。」小君達說著,他的面孔幾乎紅起來了。    
    小姑母又順便問起學校裡各方面的重要人物,教員方面,學生方面特別的人。小君達便說起教員中有一位音樂教員,叫做何夢飛的是靈珊的叔叔,是校長的舊友,平時很和校長聲氣相通的。至於學生方面,有一個叫做張慧民的,是一個很愛漂亮並且喜歡多事的人,還有許多零星的事故,都簡單地說了出來。    
    於是小姑母和小君達就分開了。    
    章太太在兩禮拜前還是終日淚流滿面的,一路上在船裡還做了幾次怪夢;但是到了這個學校,在這差強人意的臥房裡第一晚睡得很是安適,一個夢也沒有做,恢復了平靜時候的狀態。    
    一陣晨風吹到她的枕頭上,她醒了。她醒來時只當自己還睡在本來的高閨繡閣裡,本來的講究的銅床上,她和平常一樣從被窩裡伸出兩隻嫩臂膊伸了一個懶腰。但是稍一清醒時,想起昨天的事情,知道已經到了另外一個所在,她的生活也換了個方式了。她側過頭去一看,榮榮的朝日正射在新糊起來的紙上,窗外面的天是深藍色,但不是往日從窗幔中望出去的天。藍色天空的前面有綠樹的頭頂在搖動著,小鳥在看不見的地方爭噪,一切都不是本來那個小天井裡的景象了。那個頂上橫著細鐵條垂著紫葡萄籐的小天井到哪裡去了呢?那個蒙著銅紗垂著窗幔的窗子到哪裡去了呢?她曾經親手栽起來的擱在窗沿上的一盆洛陽花,一盆金菖蒲到哪裡去了呢?養在籠裡的一隻金絲雀到哪裡去了呢?她的梳妝台,她的大鏡子,她的白銅痰盂,她的吃參須湯用的一把細料茶壺到哪裡去了呢?那醬色的地毯,那湖綠色的天花板,湖綠色的板壁,嵌著大理石的楊妃榻,那一切……都到哪裡去了呢?這些常常跟隨她的東西都拋棄在幾千里路以外了!而且從此以後永不和它們見面了!……她忽然傷了心,昨天感到的幸福不知道潛伏在哪裡,她現在所感到的只有可憐和孤淒,這小房子是何等灰暗而冷淡,這怎樣的不稱心,怎樣的過不慣,怎樣的寂寞呀!她痛心極了,眼淚便止不住從心裡擠出來了。    
    放在牆角上的一隻面盆中騰出熱氣,這是陳媽老早把面水倒在裡面了,地板上露出掃帚的痕跡,這是陳媽老早掃過了地。    
    感傷了好些時候,弄得她身體也軟了。慢慢地走了起來,毫無心緒地去洗了一個臉,平常用慣的脂粉也沒有上她的臉,她的面孔露出病態的黃色來了,她於是坐在窗前去凝視園中的景色。她看見許多花兒正開得茂盛,樹木正在發揚,飛蟲高高興興地飛來飛去,鮮艷的太陽照得很是燦煌,有兩個園丁穿著單布衫正在修剪花草,聽見軋刀扎扎的聲音。他們也看見了她,抬起頭來朝她望了一眼。她心裡很為難過,也不知道是恐怖也不知道是慚愧的一種糊塗的情緒從她心裡釀出來,有了些不知道為什麼要想懺悔的念頭。她希望能夠回去。    
    一霎時她感到人生的悲運,凡是她生涯中所有的大小不幸的歷史都上了她的心頭,這一次的大不幸好像老早替她預備著的,這一個地方好像是一個大深坑老早在這裡張著大口等她來,而現在已經落到這裡面來了。    
    當這時候那學校裡的一口鍾鏜鏜地響將起來,空氣就跟著這鐘聲震動著。這鐘聲,自從有了這個學校它就每天在那裡響著的;昨天章太太來到這學校以後,它也照常響過幾次,但是她並沒有聽見,這時候,她才聽見了這種聲音,這聲音能夠震動空氣,一樣也能夠震動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許多小說上的故事,那裡面有許多破鏡重圓的故事的,她又想起好久以前那個算命先生對她說的話,凡是她以往之事彷彿都應了他的話,她希望以後的話也能靈驗。    
    「來寫一封信給他吧,假如他捨不得我,就一定打發人來接我。」她忽然這樣轉了一個念頭,就到箱子裡去尋出往常用以做詩寫字的東西,就擬起句子來了。    
    然而她的文思嚴澀起來,手裡執著那枝筆也不如意,心裡遲疑著,並且一個面孔出現在她的前面。    
    「從此以後我只當你死了,你自己也以為死了吧!」那個面孔厲聲叱吒著說。    
    於是她的手又軟了,筆也落下來了,她又哭起來了。    
    第二次的鐘聲又響將起來,悠悠地把她送到床上,她躺下去了。    
    這一天她的精神是很頹唐的,人家來喊她吃飯的時候也推說有病不能去,下午時也沒有去逛花園,晚上竟是睡不著。靜靜地聽得幾次雞啼,睜著眼睛去迎接黎明時的曙光。她的思潮在那黑夜與黎明相交之際湧動得最厲害,直等到那自責心使她斷定自己已經進了怎樣一步命運而無法可以挽回了,方始靜起來,方始睡過去。


未亡人未亡人(4)

    四    
    從那一天起章太太就成了個舍監了。她到學校的頭幾天是那麼憂愁,但往後也就心地開展了些,那日子就這樣有時候悲哀,有時候快樂一天一天地數著過去,這是無論男女,只要從這一個境遇走到另一個境遇來時總是這樣的。    
    學校方面接受了這個新舍監之後,各處的空氣倒好像受了點影響,無論哪一個人一不經意就會談到她。誠如君達所說,有一個叫做張慧民的學生,他是最愛提名道姓,替別人題綽號的,便也替她題了一個綽號,並且在寄宿舍中,黃昏人靜,許多血氣方剛的青年中間替她表揚起來。不論學生方面,就是教職員方面也有點如此;自然而然地,大家一不用心就提起了她的名字,一提起她的名字就彼此來取笑了。最愛說的就是那位音樂教員叫做何夢飛的(靈珊的叔叔),——這位先生留著一片仁丹鬍子,常常戴著黑眼鏡,遠遠望過去他的面孔上有三團黑塊正像一張撲克牌一樣,他的身體常常挺著,走路的時候也挺著,似乎他的頭頂上牽著一條繩子,而這繩子盡在那裡拉著呢——他簡直時常用有趣的話句來替她宣傳,替她鼓吹。還有一位英文教員,他不知道自己的面孔生成了怎樣一個模樣,也愛來談她。其餘的人也至少帶了點這種色彩。本來大家聽到開什麼會議時便是沒有事也要說有事的,但現在一聽說舍監先生也列席的時候便都端端正正坐到席位上去了。至少那庶務先生,他倒也會及時而動,平時對於各個教員的要求不十分肯隨和,只要章舍監那裡要什麼東西他總不辭勞瘁去辦了來。    
    校長先生也極力稱讚她的才能,已經在他的太太面前頌揚了幾次了。但太太聽到這種話卻有點不舒服。    
    章太太時常到君達家裡去,要他們陪她到各處去走。她的內心中雖則還沒有完全把那隱痛拋開,但她的面容上看上去總很是開心,她的哥哥嫂嫂對於她常存著羨慕和敬重的心。有些不敢違命的態度——自然因為她是習於富貴的。那丈夫就時常把那盞小燈吹滅,那妻子也勉強撐著支離的病骨,跟著她到所願意去的地方去。    
    有些時候天色老晴,似乎一晴之後就不下雨了。這時候那路上就來了這一位穿著清潔的太太,她的後面跟著一夫一婦,像是她出錢雇來的一般。    
    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地方?不必去推求它;總之是個極熱鬧的去處,就算是個最熱鬧的被一般人所熟知的首都吧。這地方差不多全地球上的各色人種都有,全地球上的出產都輸送到這裡來,所有文明時代的東西都有,所有供給許多先生太太們娛樂的地方都有,刺激這一班人的神經使他快樂興奮的有,刺激那一班人的神經使他去犯罪或者去哭泣的也有,快樂的人想到這裡來,不快樂的人也想到這裡來,本來貧乏的人一到這裡來後就變富裕的有,本來富裕的人一到這裡來後就倒了霉的也有,就是這樣一處不能依據什麼方法來指定是好是壞的大地方。    
    凡所應該去的地方她都去了一去。但也有點奇怪那些千燈萬火擁擠著人眾帶有各種奇怪聲音,各種奇怪味道的地方,她未去之前老是很想去而一去之後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挑撥她的興趣,她只覺得疲乏,到了這個地方又想換—個地方,一坐下之後就想站起來,站了起來又想著回去。不過當她回來的時候,看見紅霞擱著西天,街道上糊上一層又不像快樂又不像悲哀的暮氣,她又有點捨不得這熱鬧地方,似乎一經這樣一來一回地在路上走過去也是好的。    
    小君達很愛他的姑母,姑母的房裡常常有些女學生,他不時到姑母這邊來坐坐,坐得很久才回去。    
    姑母的來當舍監好像對於他特別有種利益,他覺得他的前面展開一條雖不十分大但比從前總要寬一點的路,遠遠地還有一點光明時隱時現地引著他,只要他循規蹈矩走過去。    
    他的憂愁是照常的,他的日子也仍是過得很無聊,但他極注意身體的健康,打算規定生活的方式,替自己列好一個課程表,想看書也想運動,每天起來得很早,朝著太陽行深呼吸,然後上課去。下午退了課,就一個人到附近地方去散步。得意的時候也做兩首詩,又試著來做散文,一切的題材就把心中戀著的女學生做目標,他希望天天看見靈珊,有一個時候天天到小姑母房裡來等候她,她就跑到他的文章裡去了。    
    小姑母很愛面子,不願意看見自己的侄子的窮苦樣子,早已替他做了一套較好的衣服,他一面害羞一面領了姑母的賞賜,一面相信姑母很有錢。    
    他把房間好好地收拾,雖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卻弄得清清楚楚好似預備接待什麼客人的一般。那可憐的壞房子,也稍些得到了主人的一滴之愛,它很忠心在等待這主人走入幸福的大道呢。    
    至於小姑母的臥房裡卻比她侄兒的好看多了。她除掉出門以外其餘的精神都放在這房子裡,猶之校長先生的收拾那花園一樣,經過多時的考究已經布得盡善盡美,又買了不少新的東西。地板新漆了一次,窗上加了窗簾,床上是極清潔的,檯子上披著台毯,牆上也裝潢了,還有一個大瓷瓶放在茶几上,一個較小的玻璃瓶放在窗檻上,那兩個瓶裡不時調換鮮花。女學生沒有一個不願意到她房裡來。這時候,這個學校可以說有兩處能夠增加這學校的價值的地方:一個是校長先生的那個花園;一個是舍監先生的這間臥房。    
    那麼她在這裡面又怎樣消磨她的日子呢?她不是會做詩,會畫畫的嗎?於是她又寫起「淡如」兩個字,用起那個小牙章來了。    
    青年們看到這一類的事情就起了摹仿的興味,許多女學生都到舍監先生這裡來請教,第一個是靈珊小姐,最能夠和她親近。不久時候男學生也聽見了她的才名,都興致沖沖地從那邊花園裡走到這邊花園裡來。興致最好的就是那個張慧民。不過他們不一定來學做詩畫畫的,是聽見這邊有了許多女詩人,想來領略一點女詩人心中的詩情的。她的房中成了一種會社,時時鬧熱著,這鬧熱於她很有好處,她漸漸地感到快樂。久之她的藝術的權威更擴充出去,那些同事的房子裡也有她的筆跡,音樂教員何夢飛,早已把一軸工筆花卉掛在那裡了。    
    到這裡不得不順便提起那校長的太太,這舍監先生當然不至於不和她發生些關係的。校長的公館在離學校不到一里路的地方,校長先生的包車每天在一條冷清街道上滾過去,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那公館門口釘著一塊大木牌,高高的房子立在左鄰右舍之間顯出只有它獨自威風的樣子,那大門是一直關在那裡的,不重要的人都從旁邊一條弄堂裡進出,但校長先生的大黑包車滾到這裡來時,或者因為那包車滾不進旁邊小門之故那大門便盎的一聲開了,然後又逢的一聲關上,於是門口又悄靜,那大門好像從未開過的樣子,這一種小小的氣派,正和這地方一般的所謂公館的情形一樣,也無足稀奇的。    
    這所房子裡有一位一天到晚提高聲音喊丫頭僕婦的漂亮婦人,就是校長的太太。就是從前那個女舍監的飯碗被她斷送了的這個人。    
    章太太來校後一禮拜就去拜訪她,一看見這位新來的舍監吃了一驚:    
    「啊!她的年紀不怎樣大啊,而且還風流呢!」她吃驚而不樂意地這樣想過。    
    但是等到她們談過幾次話以後,她反而敬重她,於是她們成了朋友。於是這地方也是日後章太太的一個消遣的地方。    
    章太太的日子就這樣過去,轉瞬之間把一個暑假送過去了。    
    在一個新秋的下午,舍監先生忽然走到那位音樂教員的房裡去,音樂先生何夢飛不知道在那裡編一本什麼曲譜,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靈珊也在他的旁邊。    
    「啊!章先生!請坐!」何夢飛的後腦上好像也有一對眼睛,不知他怎麼知道她進來了,連忙直挺挺地立起來說。    
    「何先生這兩天很忙吧?」她說。    
    「沒有事兒,閒得難過呢!」    
    「章先生才忙得很呢,一天到晚替這個人畫,替那個人畫。」靈珊笑著說。    
    「真的,章先生送我的那一幅秋海棠真是好極了,人家還當是惲南田的真跡呢!」音樂先生一開頭就恭維起來,「所以我不贊成西洋畫,西洋畫沒有中國畫細緻,中國畫的工筆又比寫意好,女畫家的工筆花卉尤其好,章先生的畫實在好極了!」他又說。    
    「我是胡亂塗兩筆的,何先生這樣說起來叫我難為情死了。」她十分客氣地說。    
    「章先生專門教人做詩,不教人畫畫,我要請章先生教我圖畫呢。」靈珊笑著說。    
    「你還要我教呢,你畫得比我好,掛在成績室裡的一幅三潭印月不是你畫的嗎?」舍監先生說。    
    「啊!何先生這個房間好,音樂家的房間到底不同些。」她接著說。    
    「好什麼,你的房間才好呢。請看我這裡亂七八糟,誰也插不進來。」音樂先生說。    
    「章先生的房間是全校第一,地位又好,空氣又好,陽光也足,裝飾又好!」靈珊說。    
    音樂先生的這房間在樓下離開小君達的房間有七八間房子,在這一座壞房子裡卻算得一個頭等房間,玻璃窗外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綠草成叢,樹木低覆著,牆腳邊蒼苔滴翠,窗前又有幾株秋葵開著,一匹金蟬藏在樹頭上低唱,清新的空氣,造成安閒的情調。這是因為何夢飛和校長是老同學,又因為他時時要弄鋼琴弄絃琴怕打擾別的人緣故。    
    「何先生有工夫教我音樂嗎?我很愛音樂的,我聽見人家在弄樂器時喜歡得不得了。」她說。    
    「工夫盡多呢,以後我們不妨研究,說到教是不敢當的。」何夢飛說。他的心裡有了種說不出的歡喜。    
    「那麼學鋼琴好呢還是學凡烏鈴好呢?」    
    「兩種都好,學凡烏鈴也要學學鋼琴,那差不多是一切音樂的基本,練拍子非經過那個階段不可,」他說,以後就盡量發表那老本行的議論。「我正要編本風琴教本呢,這最適宜於中等學校,也可以當一般學音樂的初步。」    
    這時候靈珊有點坐得不耐煩了,她看見外面來了一個面孔,一個女學生向她笑著招手,她就走出去了    
    「那麼我什麼時候到這邊來請教呢?請何先生自己支配。」    
    「每天這個時候也好,黃昏時也好。」    
    「那麼我從明天就來,只是對不起何先生了。」    
    談話到這地方為止,音樂先生把章太太送出小院子,他的面孔便不自知地露出了笑容。    
    他到房裡去裝上一枝煙,想坐下去繼續編那本風琴教本,不知不覺又直挺挺地立起來,忽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到了院子裡,他的兩條腿在底下踱步,踱了一會竟踱出了小院子,踱到花園裡,快要踱到校門外面去了。    
    「喂!老何呀!你什麼事情這樣高興呀!只看見你的嘴在拉開著。」有一個人這樣喊著。這是那個英文教員。    
    「來來,我對你說話。」音樂教員說。    
    「什麼事情做出這個樣子?香煙要燒著你的仁丹鬍子了。」英文教員面孔上的麻斑漲著說。    
    「那位老小姐要跟我學音樂呢!」音樂教員低低說。    
    「這什麼新鮮事情,前天她也到我那裡去的,她說要學英文呢!」英文教員說。    
    「哈哈!好!我們看各人的運氣吧!」    
    「好!看運氣!」    
    於是兩個人緊緊地握了一下手。


未亡人未亡人(5)

    五    
    秋天過去了,天上大塊的寒雲停留著表示冬天已到,花園裡的草木漸次凋零,出來散步的人已經減少,坐在房裡談天的時候多起來,就在這時候學校裡來了一件惡劣的事情對於校長先生大不利。    
    章太太好幾次到校長太太那邊去,她老是不在家,聽說回娘家去了。學校裡的空氣有點緊張,校長先生也有幾天沒有看見,學生成群結隊在悄悄地說話,不大到章太太的房裡來這不是什麼好現象,要打聽這消息她只得來問陳媽。    
    「這為了什麼事情呀!你知道為了什麼緣故?」    
    「你還不知道嗎,這要鬧風潮呢!」陳媽說。就把這風潮的原因說出來,她說這是為了校長先生家裡的一點不能告人的事情,是為了那個姓周的庶務先生和校長太太有了曖昧的事情。她又說明這個原因實在還算不了真的原因,實在是因為校長平時待人過於刻薄,人緣不好,大家恨了好久了,現在藉著這個題目,所以鬧起風潮來的。    
    小君達已經被牽涉到這風潮裡去了,別人要想在宣言書上多幾個人簽名,平時用不著他現在也知道他有用了。並且他那可憐的臥房居然有這麼一天被許多人當做重要地方,這時候有幾個人在那裡悄悄地開著沒有種種形式的會議。    
    小君達呢,這可憐蟲一點意見也沒有,一句話也不說,他暗暗地替自己策劃,究竟順著校長一面好呢,還是跟這一班謀為不軌的人造反好?這是於他的飯碗大有關係的。    
    小君達為什麼附和了這班人,難道他富有這種鬧風潮的魄力嗎?難道忘記了一切利害關係嗎?這鬧風潮的事情無論兩方面的理由誰曲誰直總是一件不大好的事。那麼他為什麼竟收納了他們的意見,而且把這個可憐無辜的房間讓他們來開會,來說那些肆無忌憚的怕人的話呢?    
    原來這風潮起初不過為了一點校長先生的家庭穢事,不知怎麼一來這問題換了個大方向,那風潮的目的轉到改造學校方面,是在那裡頂著「經濟公開」的好聽名詞了。    
    把陳媽的說話當標準,校長先生實在有點欺人太甚的地方。這學校裡有幾位掛著教員招牌的先生,所得的薪水卻不能和他們的鐘點相稱,他們在這種待遇之下,看見那校長的刺目的大包車,那刺目的公館門口的牌子,他們的心裡由痛而變為憤恨了。有幾次,他們從課堂裡走出來時,在那背皮上淌著汗的時候,頭裡忽然嚶的一響,虛火從丹田里直冒上來,對於校長先生的感情完全破裂,怨毒的敵愾便深深地種在心裡。這一次,當校長到北京去後的餘暇,聽得那校長太太的秘密消息,就以為得了一個不可失的機會,於是去登新聞,去張揭帖,去拉同事,去煽動學生再用幾種耀人眼目的巧妙方法把這問題抬到「經濟公開」上面去——這自然說校長和庶務先生通同作弊借公家事業來填補私人的欲壑的話——風潮就這樣起來了。    
    當他們來鼓舞小君達的時候,小君達遲疑得很,害怕得很,似乎那天也要塌下來了。他支吾著,退縮著,不知道自己應該走哪一條路才好。    
    「不依他們便失了同事間的感情,依了他們就成了校長的仇敵,依了他們不知道這事情能夠成功不成功,不成功的時候這飯碗就立刻打破了!」    
    這念頭重重地橫在他的心頭,幾乎使他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幾次幾次躺在那張床上沉思著。    
    他當然是被壓迫的一分子。除掉想保留那二十塊錢一月的薪水外對於校長絲毫沒有感情,他在上課的時候感到他的地位不高,在房子裡的時候感到校長的待遇太形苛刻,看見那課程表知道別人當他牛馬一樣看待,領薪水的時候覺得害羞,他為什麼穿破衣服?這是校長的賞賜,他的家裡為什麼這樣窮,也是校長害了他,而校長自己這樣闊,闊得人家簡直不敢朝他的面孔望,他有包車,有大房子,有漂亮老婆,老婆身上也掛著狐皮,聽說他們還天天吃鴨呢!他對於校長有什麼希望嗎?他能夠加他一點薪水嗎?照現在的樣子就是加到五十塊錢不是自己的頭髮已經白了嗎?可恨得很,他做了人家的奴隸了。這是應該反抗的,校長的氣數也到了,這個風潮一鬧起來也許把校長打下去,於是經濟公開,他立在真正的教員的地位上來領大薪水,從此以後父親母親不罵他了,他可以穿漂亮衣服,可以和那些大教員互相來往而受人的恭敬,這個就是幸福,自然有女子來和他結婚,也許那女子有錢,更可以用她的錢,呵呵!小君達!勇敢一點,別三心兩意地錯過了機會,應該膽子大起來,膽小的人什麼事都沒有希望!……    
    想到這地方他的頭裡的神經猛烈地跳著,眼中閃出大膽的亮光,心就像自鳴鐘裡的振了一樣搖擺,從床上立起來,在房裡踱著步,咬緊著牙齒,揮著手,來決斷這件事。    
    當他還沒有決斷的時候不知怎的人家就把他認為同志,就叫他列席來開會,而且選著他這房子做了會場,這時候,他就自以為已經決斷了。    
    但他還是遲疑,既不服從校長又不信仰這班人,看看這事情有幾分希望也有幾分靠不住,他無從貢獻意見,不敢說話,只在暗地裡擔憂,好像這事的重量完全擔在他—個人的肩膀上的一般,聽見別人說的話大膽一點他也大膽一點,別人擔著憂他也擔著憂,又好像他的生命附屬在別人生命中的一般。    
    風潮果然鬧了起來,學生不上課,鐘聲聽不見,各處驟然失了秩序,連日來北風在花園裡狂吹,樹枝蕭條地散立著,這學校裡像死了人的喪家一樣,有種晦氣的凌亂現象來代替了往日的精神。    
    校長先生幾天幾晚不睡覺,下眼皮也青腫著,面帶殺氣盡力想抵抗的方法。幸而教職員中不全然是反對他的人,就和那幾位薪水最大的先生聯絡——就是那音樂教員,英文教員等也照樣組織一個團體聯起名來——章太太的名字居然也寫進去了——征伐那班忘恩負義的人。    
    全校的人差不多捲入這漩渦,但也有一兩個人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心地最恬靜的就是章太太,這兩天她還在繼續學她的音樂.這一天,那天氣很是陰慘,朔風在窗外嘯著,她在房裡無精打采地坐了一會,就走了出來。從園裡繞過那個大禮堂,看見禮堂上的桌子椅子都失了秩序,有些牆壁上貼著奇怪的白紙條子,被風吹起在那裡飛,男學生三個兩個縮著頭立在階沿上,階沿底下的草也被人踏枯了。他們看見她走過也不朝她點頭,失了平常的敬意,這大概都有了心事。    
    「唉!何必自尋煩惱呢!」她這樣想著,就走進了音樂教員的小院子。    
    那小院子也被幾次寒風摧殘得蕭條不堪,幾棵樹光著身子,黃葉堆滿階前,綠草死了之後磚縫便鱗鱗地赤露著,牆上的蒼苔也幾乎變成一片黃色的干皮了。    
    「何先生在裡面嗎?」她走進院子就問了一聲。    
    「在這裡呢,是章先生吧?」屋裡一聲回答,一個面孔便貼到玻璃窗上來。    
    何夢飛便趕緊開了門。    
    「天氣怕要下雪哩,你看我這陰沉沉的房裡更寂寞了。」他說。    
    「何先生這兩天有心事嗎?這風潮要到哪一天才得結果?」她說。    
    「我一點事兒沒有,哪有工夫去管他們的事。」他說。    
    「對了,這是頂討厭的事,我也覺得非常討厭的。」她說。這種話在有心人聽起來好像是種有意附和別人的。    
    「可不是嗎?我只喜歡靜靜地做點自己的事情。」他說。    
    「我和你一樣,最不高興管閒事。」她說。    
    他們就起手來上課。她已經在學凡烏鈴了。「何先生,怎麼我的姿勢總是不好看?」她笑著說,她的視線從那四根絃線上移到他的面部,剛剛對著他的眼睛。    
    她那姿勢應該要先生來校正一下,他就走上去,左手從她的背皮上彎過去撥她那拿著琴的左手,右手卻要來支配那只執著弓的右手,如此一來她的身體差不多已經在他的懷裡,他的胸膛免不得和她的背皮緊緊地靠了一下。    
    這一靠之後兩下都起了些作用,她感到背皮上來了一陣熱氣,面孔就紅將起來,他這一邊更厲害,那胸脯被她的背皮暖了一暖,心就劇烈地跳起來,面孔也紅了。眼中便閃出了火光,那仁丹鬍子也顫動了。    
    「這可不能再錯過了,趁這混亂的時候!」他的頭裡昏了一陣,便突然進一步,緊緊地把她抱住,「你允許了我吧!」他的嘴唇跳動著說。    
    「啊!」她吃了一大驚,猛然把他推開。    
    「你這……」她退到牆角邊,幾乎把身體嵌進了牆頭,面孔由紅轉了白,氣喘著,眼角上滾出一粒淚珠。    
    「唉唉!你知道我把你想到了什麼地步,請你救一救!」他伸出兩隻手,彎著腿,幾乎要跪下去了。    
    「我請你再不要轉這種念頭,我們還可以把友情繼續下去,假使不然,你和我的感情完全破裂了!」她睜著眼睛用一隻手戳指著他說。    
    這還有什麼辦法呢,這不自量的音樂教員做出這件蠢事,碰了這一個釘子,還有什麼主意好打呢?一個人遇到這種情形除掉想保存平常的感情以外當然沒有別的解救方法了。    
    章太太說了那句話就走了出去,音樂教員直挺挺地坐到椅子上去,那凡烏鈴還擱在他的鋼琴上,像等人來合奏一曲愛情的歌呢。    
    一股怒氣將章太太送到自己房裡,便倒在床上,她的氣還在喘,心還在跳,憤恨的眼淚止不住從眼角上湧出來。    
    「這欺人的畜生!」她恨恨毒毒地想了一想,心就一酸,伏在枕上哭起來了。    
    校長先生沒有理會到這些小事情,他對付那風潮的方針想出兩條路,第一條用提前放假的方法去對付學生,叫廚房裡早幾天停止伙食,支使學生們早點回去。第二條方法就召請全體教職員來開一個會。在那會客室裡的一張大菜桌上擺上幾盤茶點,再供好一大瓶的鮮花。等各位先生列席之後,他坐在主位上用一種旁觀者的態度來說規勸的話。這計策實在很是巧妙的,他避開學生一方面的話自斟自酌地說這件事情並不是為了學校,為了他自己,他說他明白各位先生的心地,沒有一個會反對他這仁正的人的。這風潮實在是同事中不和睦——教員裡面不是有兩派嗎?有一派是他自己組織起來的——但這不和睦也不過是互相不瞭解的緣故,他就勸大家看他的面子和解了吧。這一片大道理明明是他的狡詐,但大家的嘴都被他塞了起來,於是那一大瓶鮮花便被他稱為和平之花,那幾位鬧風潮的先生的心事便被他悶下去了。    
    風潮就這樣過去,接著放了假,各個房子裡西北風來吹著,什麼事都過去。    
    但是那幾位鬧風潮的人不大安心,知道在這一個月之後他們的名字不復再見於教員一覽表上了。小君達上樓下樓的時候總聽見有人在一間房子裡低低說話,他聽了一會就走進去,他們的話就停止。這是種什麼行為?小君達也是他們的同志,對於同志豈有把話隱瞞之理。然而他們不講交情,小君達也沒有力量去逼他們說,他只覺得自己的地位危險了,比什麼人都危險。    
    他們都是飽經世故的人,朋友多,交際廣,要謀些事情是容易的,離開這個地方自然就會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小君達呢,他的前途黑暗得很,萬一被校長趕了出去只好回家,而那個家又是這樣窮!他後悔極了,沒有一個人來救他,小姑母也不見得有這種救他的力量,不想這個風潮鬧在他的身上。    
    他的日子惡劣已極,冬天的寒氣弄得他縮頭縮腦終日呆坐在房裡,除掉恐怖以外什麼念頭也沒有,幸福也不希望,女人也不希望,一切都不希望,只希望校長不知道他在宣言書上簽了字,希望校長忘記了這件事,希望校長不忘記師生情誼來特別看顧他,不要趕他出去,就是每月減掉他一兩塊錢薪水他也甘心的。他以後一定無論什麼事都肯替這學校出力以報校長的大恩。然而校長怎樣才會知道他這一片忠心和赤膽呢?    
    小君達無從得到一點消息,這兩天學校裡悄靜得非凡,校長也不到校,天氣冷得很,空氣也像結了冰的一般,他每天到膳堂裡去吃兩頓飯,把那飯一粒一粒嚼進去,好像這東西不論明天後天就要和他絕緣了。    
    事情果然被他料到了八分,那幾個鬧風潮的人忽然不見了影蹤,他們的房門上掛著一把大鎖,不知道鋪蓋還在裡面不在?還有那個曾經用大塊文章做宣言書的人,已經接到了校長的信,廚房司務一天幾次來向他要飯錢了。小君達在這幾天一連幾晚睡不著覺。    
    有一天黃昏時候——這就輪到他了——有一傭人大搖大擺地走到他的房裡,留下一張條子,這是校長先生的大筆,上面寫著幾個很有魄力的字道:    
    「即來公館一走。敦字。」    
    小君達的頭裡旺的一聲響著,即刻滾下樓梯,沿著馬路一直到校長家裡去。    
    當他走上一部大扶梯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失去了知覺,兩條腿不住地打著戰,慢慢地把他抬上去。等到走到一間被紅紗罩裡面的燈光照著的房子裡,他的頭完全昏了,眼睛也看不出什麼東西,彷彿他的視線觸著一片黃晃晃的顏色,才知道這是一張絕大的書桌,於是他的腿立定,額角上流著汗,知道校長先生就在他的面前。    
    「我是極忠心的,他們害了我。」他心裡念佛似的說著,背皮上的筋也抽起來。    
    突然有一聲宏大的咳嗽,這是從校長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校長快要開金口了,看他要跌到哪一個地步。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那洪亮的聲音說。    
    「……」小君達不開口,老實說起來他還沒有聽清楚。    
    「你既然現在這個樣子,當時怎麼昏了頭呢?」那洪亮的聲音說。    
    「……」小君達仍然不開口。    
    「我呢,也曉你是善良的,不過你不應該糊里糊塗跟著別人走路,現在吃飯不是容易啊!我倒覺得你可憐呢,現在事情還照常繼續下去,不過你要去寫一封懺悔書來,以後當心點吧。」那宏亮的聲音說。    
    小君達還不相信這話聽清楚了沒有,只在心裡說道:「他饒恕我了!他饒恕我了!」嘴裡便趕緊答應道:「是!是!」    
    這件天一樣浩大,死一樣可怕的事情總算過去了,小君達恐怕校長想到他別的壞處又變了卦,趕緊走下樓來,不去驚動傭人,自己開了門,走出來了。    
    四個禮拜以來他到今天才知道那世界仍然沒有改變,邁開大步走兩步路,抬起頭去望望上蒼,那寒夜的空中儘是繁星在灼耀,顯出平和而且幸福的景象。


未亡人未亡人(6)

    六    
    這樣,小君達就準備來過年了。    
    前幾天,家裡打發秋香來接小姑母回去,說他的父親母親請小姑母到家裡去過年,等開學的時候再搬到這裡來。但小姑母住慣了一個地方不願意搬來搬去,仍然住在學校裡。君達本來不大願意回去,見小姑母住在這裡也住在這裡。小姑母自從被音樂教員欺負了一次之後,常常覺得害怕,生怕再有人來欺負她,她現在這宿舍裡的人差不多走完了,吳媽一定要回去過年,隔壁小房間裡也沒有人,她又寂寞又害怕,便叫小君達搬到旁邊一個空屋子裡去住。小君達搬過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被頭太薄了,就從自己床上分一條被頭給他。    
    小君達晚上住在那間空屋子裡;日裡過來陪小姑母談天。她的房裡有一具小煤爐,上面可以弄東西吃,窗檻上還有兩個大玻璃瓶,裡面不斷地裝著蜜餞,靠著這些東西消遣他們的日子。小姑母有些時候又愛喝一點酒,她把珠蘭花浸在上好的高粱酒裡面,造成一種芬芳潤舌的美酒,君達不會吃酒,聞了這個味兒也要喝一杯。小姑母喝了酒之後面孔就比平時紅潤了。君達喝了酒之後別的地方不紅單紅眼睛旁邊的一帶,當這半醉狀態中,他們也就說些笑話。小姑母每天睡得很早,但上床之後不容易睡著,那時候又要君達坐在床沿上陪她談天,談了一會然後他再到那邊去。    
    廿五的晚上,小姑母到校長太太家裡去吃晚飯,被一個僕婦送回來,她已經很醉了。    
    「君達,你不來扶一扶你的姑母嗎?」她走上樓時喊著。    
    君達聽到這聲音走出去,看見姑母的眼睛也有點停滯了。他走上去扶她,她便撲在他的肩頭上,於是進了她的房。    
    「你怎麼喝這樣多呀,這真喝醉了,姑母。」他一面說一面扶她到床上去。    
    「誰喝醉呀,你才醉呢!」她睜著醉眼笑罵君達,一伸手,一個巴掌打到君達的面頰上。    
    「是我呀!姑母!你怎麼打我呢?」君達著急地說。    
    「這不是你嗎;我打的也是你呀!」她仍然睜著醉眼說。    
    「你為什麼要打我呢?姑母!」    
    「你那天為什麼把我抱住,你這個不懷好意的人!」    
    這一來把君達呆住了。這話從哪裡說起呢?然而小姑母再也不說話,她睡著了。    
    君達回到空房子裡,那一枝老早點在那裡的蠟燭——這是校長先生的經濟辦法,放了假之後各房子裡的電燈泡都收去了——點剩了半枝,搖搖晃晃的光把床架子的影子射在牆上動,他睡了下去,一心想著姑母剛才的舉動,再也想不出什麼道理,他怕什麼時候得罪了姑母,心裡很是難過。因為這一來千頭萬緒的念頭又上了他的身,血液往腦裡衝著,又睡不著覺了。一會想著現在的苦況,一會想著以往的不幸,一會又想著未來的渺茫。那一次的風潮和到校長公館裡去的事情是他近來最新最深的大創痛,於是他又用這件事來觸類旁通地證明他的種種苦厄。那鬧風潮是他受了別人的利用,那在校長公館裡的事情是他受了別人壓迫,凡是被人利用受人壓迫的人自然是最沒有用最可憐的一世也不得翻身的人,他竟成了這一種人,他的命運可以在此一舉上決定了。    
    他又想:他也是和別人一樣具著五官,具著百骸的人,為什麼別人能夠利用人壓迫人而自己則被人利用受人壓迫呢?這都是因為窮的緣故,假使有錢的人,便有所恃而無恐而可以肆無忌憚地不受別人的鉗制了。他又想:所有的人並不都是有錢的人,有些窮的人也有能夠做出大事業來的,這又是什麼道理呢?這是精神和魄力的緣故,有精神和魄力的人,一定膽子大,面皮老,決不畏難決不怯弱的,那些又畏難又怯弱,像他這樣的人就被他們玩弄於手掌之上了。他又想:這種精神和魄力是從哪裡區別出來的呢?這完全是地位的關係,地位高的人總是膽壯的,像他這樣的人無從膽壯起來。他想來想去,那道理循環著成了一個大圈子,那些幸福的人佔住了這個圈子,不幸的人就被拒絕在圈子之外,一句話全說完,幸福的人越變越幸福,不幸的人越變越不幸。    
    這樣自問自答地想著,他的神經越想越跳動,血管都緊脹著,他的膽量忽然比清靜地時候壯了,他突然覺悟,想從此以後再不要去怕別的人,也盡其所有地拿出一些手段和人家奮鬥,這奮鬥是可以改造人的命運的,大凡一個人不怕怎樣的困難,只怕不能奮鬥。這時候他又向幸福那方面想了過去。    
    「君達!君達!」忽然小姑母又在隔壁房裡喊了起來。    
    君達走了過去,看見小姑母擁著被頭坐在床上,她的頭髮鬆散著,面頰熏紅著,很像有病的樣子。    
    「你還沒有睡著嗎?我當喊你不應了。」她懶洋洋地說。    
    「醒了吧,好一點兒嗎?」    
    「請你在爐子上燉一點茶我喝,我渴極了,好像有了點病,自己爬不起來。」    
    君達用手到她的額角上去摸摸,小姑母真的有了病,皮膚上滾燙地炙著他的手,她歎了一口氣,又躺了下去。    
    君達煨了一壺茶,自己呷一口試試冷熱,遞給小姑母吃。    
    「湊上點呢,你知道我的嘴在哪裡呀。」她忽然笑將起來說,用只手捏住君達的手腕,因為他那把茶壺拿得不甚適當,「看看你倒聰明呢,做出事情來總是這樣笨手笨腳的,將來討了老婆不知道被她罵得怎麼樣呢。」她又笑著說。    
    忽然她又推開茶壺,皺著眉頭悄悄地說道:「你去睡吧,你過去吧。」這時候君達看見那玻璃窗上有了一個面孔,倏忽之間又隱沒了,那個面孔上有三個大黑塊,不知道什麼人在這深更的寒夜還到各處來散步呢。    
    明天早晨小姑母明明白白有了病,叫君達搬到她房裡去陪伴她,他的被鋪就安置在一張籐榻上,這籐榻是她一個月之前買得來的。    
    廿八的清早秋香又到學校裡來請他們到家裡去。小姑母還沒有起來,她先到君達房裡。君達看秋香的面孔,似乎瘦了一點了。    
    「我這兩天不回去,家裡不說什麼話嗎?」他問。    
    「家裡有什麼話呢,不過你老是不願意回去為什麼來呀?我是曉得的,你不回去是看不慣家裡的樣子,在外面怎麼不舒服呢?但是假使我也不願意回去呢,叫他們怎麼辦呀!」她說。    
    「你說我這裡舒服嗎,我比住在家裡還苦呢。」他說。    
    「怎麼不苦呀,又有小姑母,又有朋友,這才苦得不願意回去呢。」她說。    
    「你這個人怎麼盡冤枉人,難道說我不知道你不願意我住在學校裡的意思嗎?」他說。    
    「去你的吧,你住在家裡住在學校裡關我什麼事,你飛到天邊去我也不管,你不要拉到我身上來。」她說。    
    有一種聲音驚動了他們,原來小姑母起來了。小姑母今天身體復原了,她叫秋香先回去,隨後她就和君達一起回去。    
    大概是中午時候,她和君達方始到A路來。今天她打扮得很清潔!好像恭恭敬敬來赴一個聖會似的。這是君達家裡一年中最高興最有光彩的一天,除了小姑母以外還請了幾個親戚。這些人都是一夫一婦,只有小姑母一個人落了單。在那間平時聚著說話的房裡,有種不大調和的空氣。    
    君達的父親雖則遇到這類事情他的面孔上依然默守著頑固的神氣。君達的母親要做出高興的樣子而精神卻反而頹唐著。一個是君達的舅父,他的面孔上留滿著鬍子卻帶著幾分荒唐。坐在旁邊的他的妻子永遠用嚴肅的眼光暗暗地盯著他像管理他的樣子。還有一個高身材的人是君達的嫡親的姑丈,他那身體高得幾乎頂著掛在天花板上的籃子,而他的腿又細得像快要插進地板裡去了。至於君達的嫡親姑母偏是那麼肥胖,和她的丈夫比起來,恰恰矮了半截,而份量倒可以比他重幾十斤。這就是君達家裡請得來的親戚,把小姑母加進去一共是五個人。他們的親戚當然不止這幾位,但其餘幾位看來不會來的了。    
    這小姑母和那嫡親的姑母比起來,真不知道她們兩個究竟哪一方面生得對。講起年紀來自然是姑母的年紀大,但是講起風韻來就是小姑母佔優勝了。講起體格來或者那肥胖的姑母自然強健一點,但小姑母的體格上似乎有比強健還要令人羨慕的東西。論起性格來姑母自然是沉默得很,但小姑母的多說話也有她的強點,總之這是兩位絕對不同的太太,那嫡親的姑母是絕對在穩重方面做工夫,這小姑母完全在漂亮地方賺本領。那是一個當家把計的賢女子,這是一位會說會笑的社交家,那一位只可以幫助她那高身材的丈夫生男女,整理家庭,這一位倒的的確確具著太太的身份呢。    
    不到四點鐘那能幹的秋香就把飯擺出來了。今天這頓飯菜的價值超過了他們平時一個月飯菜的價值,還有兩壺酒熱氣蓬勃地立在旁邊添加那些菜食的威風,一隻可憐的病貓,自從上一個月到這裡來後沒有聞到葷腥,這時候那不幸的小東西不住地把鼻子動著,抖一抖身上的不大光潤的毛,想跳到桌子上去,這一副不愛臉的樣子君達看了好生擔憂而慚愧,大概它在黃昏人靜的時候,在感到身世蕭條的時候,也戰戰兢兢想著一腔心事的吧。    
    於是主人和客人都坐好了,那把酒壺在君達父親的手裡輪著,至於小君達他是不會這種禮節的,他常常被父親稱為「呆鳥」的。    
    無論父親母親,姑丈姑母,舅父舅母甚而至於小姑母都好像不管君達怕麻煩似的,本來好好地在談著各地方的風俗的,忽然那問題一轉又談到君達的婚事。    
    「這麼大的年紀可以結婚了。」胖姑母平時不開口遇到這種事情偏偏愛說話,最可恨她雖然說著「這麼大的年紀」的時候而她的神氣卻明明把君達當做小孩子。    
    「有了妻子心才定呢,二十幾歲的人正是成家成室的時候,遲了倒反不好。」舅母說。她這個人常常在管著丈夫,不想現在的話裡竟有點教訓起君達來了。    
    「哪來這門當戶對的呢,只好看他自己的本領了。」君達的母親在憂愁中破出微笑,似乎在希望她的兒子有本領,而這本領她的兒子或者會有的樣子。    
    「父母還養不活呢,還養妻子哩!」君達的父親望著酒杯說。他藐視了小君達,斷定了小君達,但不知他自己怎麼養他的父母他的妻子的。    
    「錢鑄九的女兒也有十九歲了,人是不大好看,苦是吃得的,我來替小君達做做媒看。」自信力很深的舅母又說。    
    「管她生得好看不好看,只要生得飽滿是個有福氣的樣子就好了,我們又不是大官大府人家,要把活美人養在家裡做什麼。」不愛臉的胖姑母大概因為自己生得不好所以說了這種話,她不看看小君達生得一個什麼模樣兒,現在他喝了一杯酒,眼睛的一帶又紅了,這多麼好看。    
    「現在還用得著你們媒人嗎,人家自然會湊合的,君達這一副相貌還怕找不到妻子?你們看吧,學校裡有這許多女學生,總有一個愛上他的,也許現在已經有了人呢。」小姑母說。這自然是君達愛聽的話,但也令君達好生心痛,因為那愛他的人還不知在哪裡呢。    
    君達默默的不做聲,他坐在這裡好像仍然在另外一個地方似的,那些不中聽的話接一接二地攻打他,他那沉思默想的自己的世界也被擾亂了。他望望小姑母,小姑母抿著嘴在朝他笑,她大概以為君達害羞了。君達也用眼睛望望她,他承認小姑母才是瞭解他的人,那和他在同一血統上生長出來的嫡親胖姑母遠不如這小姑母,他幾乎想對小姑母說出「姑母我們回去吧」的話來。    
    君達儘是忍耐著,忍耐著,這一頓像一條不容易死的昆蟲似的大筵席也終於慢慢地吃完了。接著親戚散開來,他可以和小姑母回去了。    
    回到學校裡的時候已經很晚,那門房很不高興地來開了門。他並且用手擦著眼睛說有一個女學生來望過小姑母的。    
    「誰呀?」君達趕緊問。    
    「有誰呀,那個音樂先生的侄女,叫做靈珊的吧,我也不記得這些名字。」    
    君達聽到這個話,懊悔到家裡去吃了飯,那頓飯又這樣地無趣味,他很懊惱地跟小姑母上了樓。    
    在那將要睡覺的時候,小姑母笑著說道:    
    「君達,我來替你做一個媒吧,女學生裡面有沒有中意的人?」    
    「怎麼你又提到這種話來呢。」君達說。    
    「那靈珊怎樣呀,剛才怕是來望你的吧?」她笑著說。    
    「她是來找你的,不是你答應替她畫一張東西的嗎?」他說。    
    「這靈珊漂亮倒真漂亮,就是太輕佻了些,怕早有了人呢!」她說。	然後他們各自去睡了。君達一心只想著靈珊,小姑母的話勾起了他全盤的愛慕,他當時很願意依了小姑母的話,但那羞怯心終於閉住了他的嘴,他睡在被窩裡動情動得了不得,假使小姑母的床上不是睡的小姑母,他怕要爬了過去,這一種模糊的幻想慢慢地把他送到夢境裡去。


未亡人未亡人(7)

    七    
    兩天之後就是新年,新年中君達陪小姑母到各處去逛了幾天,日子就很快樂地過了去。    
    不久之後開了學,學校裡的空氣轟然一響地鬧熱起來了。一切回復了原狀。君達搬到本來那間屋子裡去。小姑母的房裡有多數的人來陪伴她,她自己呢,不消說仍然是個舍監,被一般人稱為章先生,章太太。    
    計算起來她這舍監已經當了一年。只要她的心地平靜,日子就不難過去,初來的幾個禮拜還覺得過得慢,往後的日子就像看電影看到中腰似的變得快起來了。在她自己的意識中也覺得是這樣子,她回想起來時,不知怎麼的轉瞬之間夏天像一條火蛇蜿蜒地走了過去,涼爽的秋風尚沒有享受滿足的時候就刮了北風,北風記不清楚刮了幾次就變成了冬天,冬天也沒有確實寒冷過幾天,春天就像新娘子一般裝扮得簇簇新新嫁到人間來了。    
    那些樹木在一天的早上透了些綠色出來,再隔幾天就露了芽,漸漸地由芽變成葉子,葉子又繁茂起來,一棵一棵地,全是這樣返老還童,園裡到處有了綠色。在這綠色底下,花在那裡結著蓓蕾,蓓蕾裡生出新鮮的花瓣,一朵一朵爭先恐後地開放,放到不能再放為止。這些花底下,青草便趁勢高高興興地一霎時全體鑽出頭來鋪滿在路的兩邊,於是碧油油的,黃澄澄的,紅艷艷的,這園子就被春風來洗刷,春日來熏蒸,這是到了春天了。    
    但是就在這個許多人盼望已久的春天,她的生活上忽然起了變化。那日子比往日長多了,她的身體的某部分像失了康健似的,心裡煩躁得很,許多事情不能稱她的心,就是那勤勤懇懇替她做事的陳媽也不能愜她的意。她這種在陳媽看來幾世也修不到的生活,而她卻過得不如意,彷彿和初到這學校裡的時候一樣了。    
    她一天到晚懶得很,簡直椅子也不夠她坐要坐在床上,又常常無事無端地喊著陳媽,但陳媽進來時她又說沒有什麼事情。    
    「陳媽,你去請君達先生來。」「陳媽,你去請某某小姐來。」陳媽常常聽到這一種簡單的呼喚。    
    她又獨自一個人把箱子打開來,翻她所有的衣服看。她聞到那一陣樟腦丸的氣味,總嫌這些東西太陳舊,太不好看。她打算去買些好看的衣料,再去叫好手的裁縫做件衣裳。她又想去做些時髦事情,好比是想去學跳舞,想去聽音樂,想去逛公園。她又想怎麼把自己的頭髮換一個樣子來梳理,她又想怎樣才能使她的姿勢更好看,而且她竟想穿高跟皮鞋。    
    她又常常問陳媽道:    
    「陳媽,你看我有幾歲了?」    
    「有三十歲了吧?」陳媽回答。    
    「唉!你也看我有三十歲了呀!年華是過得怎樣的快,我不知不覺已經老了!陳媽,你也很老了,我們都已經很老了嗎?」她便唉聲歎氣怯生生地說著。    
    「太太你哪裡算得老呢,有許多二十歲的人,還沒有你這樣好看吧。」陳媽便這樣安慰她。    
    她越變越煩悶,對於一切都忍耐不住的煩悶,她耐不住那清晨時候的溫風,怕看見在窗外面抖索著的樹葉,怕聽見雀鳥的啼聲,尤其受不了的是正當男學生、女學生一起在房裡的時候,你不看見他們的眼睛嗎?他們的眼睛裡射出來的不是青春的火焰,不是互相在燃燒著嗎?……    
    她忽然又發了些慈悲心,想來替他們撮合撮合,為的是也可以使自己的靈魂附著在他們身上發洩發洩的。然而他們一點也不瞭解她的意思,不迎合她的好意,他們聽見這些話就避開來了。這是什麼理由?難道她和他們這般青春少艾的人已經隔了一條深而且闊的河了嗎?怎麼向他們招手也不來睬你呀?    
    因此她本傷了心,她又深悔自己不該把這般年輕不曉事的人招進房裡來的。她還是關在寂寞的門裡好,還是聽聽那啪啪響著的樹葉聲好,還是聽聽那無知識的雀鳥的鳴聲好,還是在冥想中求些安慰吧!    
    這是什麼道理?她有了什麼病嗎?她一點病也沒有,但是她的精神痛苦得很。    
    她一個人納悶的時候,只得來靜靜地思索思索,仔仔細細來體味自己的命運,她感覺到自己的青春已經去得很遠很遠了,而這青春一大部分是斷送在那個高房大屋裡面的。她非常之懊悔,怎麼一來就嫁給了他,是哪個把她送到那地方去的?怎麼隨隨便便把像黃金一般燦爛的青春做夢一般送了過去呢?在那不知不覺過去的年華中也曾接觸過什麼心愛的男子嗎?除掉那一簇鬍鬚難得到她的粉頰上來磨刷一下,還有什麼別的好處感受到過嗎?她真是上了當。她這一個嫩豆腐般的肉體,就這樣糊糊塗塗地被幾年的秋風吹了之後快要干老了!她痛恨那幾年來的那種呼奴使婢的生活,她艷羨那桑間陌上的攜手同行,她希望她的青春復活,她還想來一味地塗脂抹粉,還要巧弄風情,還要有許多被情火燃燒著的眼睛來射在她的身上……    
    那麼她究竟過到沒有甜蜜的歲月呢?於是她又想起一件故事來了——究竟是哪一年的事情她已經記不起來,好像也是如此美滿的一個春天,她也正和現在一樣坐臥不安的時候,在自己家裡的園子裡。那時花是香的,樹葉是香的,草也是香的,空氣也是香的,種種香氣把她困乏了,她乏得幾乎支持不住要去抱住棵樹。忽然在她的背後悉悉索索地響著,有個人悄悄地披花戴柳而來,這是她哥哥的朋友。她的心裡慌亂著,面孔紅了起來,氣也急喘了。他也紅著面孔喘著氣,顫聲說道:    
    「縵姊!……」    
    「……」她沒有回答他。    
    「縵姊縵姊!你今天再允許我一次吧,我終身不忘記你的。」    
    「……」她低下了頭。    
    「啊呀!我的心愛的姊姊!」她沒有把這句話聽清楚,不知怎的已經被他抱起來了,隨後就是些枝枝葉葉拂過她的面孔……    
    這是何等甜蜜而耐人尋味呃!她還能夠切實記起當時的滋味來嗎?但是有點渺茫了。從此以後不知怎樣就離開了家就再也沒有遇到這樣的一天,她一徑想再遇到,然而沒有機會,她也不敢做,直到最後她才去嘗試一下,就釀出禍來,把她送到這裡來了。    
    種種感情弄得她對於生活一點把握也沒有,她常常要說錯話,又常常要丟掉東西,她看著那太陽慢慢地升起來,又盼著它遲遲地落下去,那黃昏悄悄地蓋下,曙光又默默地透上,那光明的白晝,溫和的黑夜,所有一切的東西她都覺得煩悶,那自己一點小小的藝術也不足以安慰她,她看來這些東西不值一文,老早就可以丟開了。    
    在這時候,小君達——不,從此以後不稱他小君達,因為大家都說他可以結婚了——那個破敗的房子裡倒有了些轉機。窗外面兩棵樹上薄薄地罩上一層嫩綠的葉子,早晨太陽從東南角上升起來,溫和的光線透過那些樹葉射到房裡來也帶了些綠的意味,因而那些被他視為呆頭呆腦的東西也日見活潑了。在他的經驗上,在他的記憶中,他每年的日子總可以分為一苦一樂兩個時期。那上半年是快樂的時期,那下半年卻是愁苦的時期。這是歷來都是這樣的,但逢他的日子進了春天的境界,他的心裡就快樂了。一到秋雨秋風飄來的時候,他的日子就艱難起來了。所以最近那惡劣的事情,那風潮以及寫悔過書給校長的事情都是在那枯寂的冬天打得來的。現在春天到了,他便自然而然地把這事情忘記了,好像在夢中遇見的一般。    
    他近來找到一個絕妙的消遣方法,這個消遣的方法人家一點也不知道。然而他幾乎每天要這樣做一次的。    
    在他住的這宿舍的前面的那一座大房子的樓上,一併肩排著四隻課堂。那東盡頭一隻課堂的隔壁,有一間教員遊藝室。這遊藝室自從被稱為遊藝室以來卻是冷靜的時候多。那右邊牆壁上有—個門本來和隔壁的房子相通的,因為那邊改了課堂以後這門就被釘起來了。但是雖則釘了起來,那門上卻留著一條大縫,從這縫裡可以看見那邊的一小部分。沒有一定的時候,若有一個人伏在這個房子裡就能夠看見君達悄悄地走了進來,隨後在這房子裡輕輕走了一圈,又東張西望地看了一會,隨後便走到那個關著的門的前面,隨後彎了腰,隨後把面孔湊到那條縫上,於是眼睛大睜著,是在那裡望著什麼東西的樣子,一直望著,一點也不休息,直等有一片鐘聲叫起來,他才肯直起他的身子,於是,便悄悄地走去了。    
    假使有一個人也到那縫裡來望著的時候,斜斜地望過去,就看見一個女學生的面孔,這面孔在有心人看起來有說不出的美麗,最美麗的是她的眉毛。她有的時候沉靜地看著書,有的時候抬起頭來朝講台上望,這時候又看見她那靈動的眼睛,有時候她又打著呵欠,就可以看見她的嘴巴,這嘴巴裡有潔白的牙齒,還有一片小小的舌頭在動著,這是極可愛的,君達所望著的一定是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就是靈珊。    
    君達發明這消遣方法的前一天,上午九點鐘他慌慌張張到課堂裡去的時候,在那花園的轉角之處,在一個門的前面,他正要走進去時,不意靈珊為了什麼緣故急急忙忙地走出來,兩個人就撞了一個滿懷,君達要往右邊去,靈珊避到右邊去,君達改向左邊去,靈珊又避到左邊去,這很難為情的時間維持了十幾秒鐘,君達的面孔漲紅了,靈珊的面孔也弄得緋紅,隨後她朝他笑了一笑,從他右肩下擠過去了。    
    靈珊這樣一笑之後,他就恍惚了一天,糊塗了一天,他的心被她帶著走了,她那朝他笑著的面孔來補足了他胸中的空虛地方,他一天到晚只看見她這笑著的面孔,看不見別的東西,但這面孔也終於不大清楚,他要更清楚一點去看到她,就發明了那個絕妙的方法,於是那個遊藝室裡的空氣,每天總有一個時候帶著愛情的清芬。    
    接著他把各種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在他存在的所有的時間裡他只想著她,只想看見她。他知道她是個通學生,猜想她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去乘電車的,從他房裡前面一個窗裡望出去可以望見那個停電車的地方,到了差不多的時候,他就把個面孔擱到那窗口來注視那停電車的地點。有一次果然望見了她。她穿著潔白的衣服,潔白的裙子,當風飄著嫵媚得像一個仙女。他就目不轉睛地看,眼睛裡發出閃光來看,把全身的精力聚到兩隻眼睛上來看,看了一會幾乎要喊出她的名字,他又打算走下去立在她的旁邊,和她一起乘電車,讓電車隨便把他拉到什麼地方去。    
    當晚他睡不著覺,一直支持到一兩點鐘的時候重新起來點了蠟燭寫日記。這日記他荒廢已久了。他把她當做自己的情人,將心底裡所要說的話一句一句寫上去好比和她當面談著的一般。他又走到窗前去。外面月色很佳,天空像藍緞子似的深深垂著,八分圓的皓月掛在西邊,銀光遍灑在高高矮矮的房子上以及馬路上,不大冷的微風在暗地裡悄悄地吹著,吹到人的身上像鬼的手摸著似的。他注目在一根電線木桿的附近,彷彿她還立在那裡。再看看月亮,月亮也變成了她的面孔,有一絲輕雲漸漸地移過來蓋沒了她的面孔,她的光稀微地透過那絲雲射出來,他想像她正披著輕紗,像新婦披著輕紗的一樣。他把手舉起來如同將要去擁抱她的一般。沒有多少時候月亮又明亮了,他也有點疲乏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就有些眼淚潤濕著他的睫毛,他回到床上去哭了。    
    但是對方面的她自從那一次朝他笑了一笑之後就再沒有朝他笑過。她非但好像忘懷了那天早上的一段趣劇,並且好像不認得他。君達為的想引起她對於自己的注意,遇見她的時候常特地大著膽子從她的面前走過去,但她的視線永遠不來射在他身上,猶如她的前面飛過一個蚊子毫不足以驚動她似的。


未亡人未亡人(8)

    八    
    小姑母已經放棄了一切被她往日去遊樂的地方,她再不願意做詩再不願意畫畫,也不願意到校長太太那裡去,也不到君達家裡去,她的態度變得莊重起來,許多人全說她不及往日可愛了。至於那陳媽,簡直有點怕見她。    
    有一天是放了春假的一天,學生們大概都出去踏青,宿舍裡幾乎剩下她一個人。從午飯時候起,她的力氣差不多向看不見的地方消散了。軟洋洋地躺在那張籐椅上,就睡了過去,不到一點鐘光景她又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在那半醒的狀態中她的手無意觸著毯子上的柔軟的絨毛,她全身的筋肉就不知不覺地軟綿綿地酥麻。房子裡的空氣暗暗地在流動,別一個房間裡有人在奏著鋼琴,琴聲像深山中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散佈在各處。她呆呆地聽了一會,又聽見嘰嘰喳喳的清脆的小聲音。她偏過頭去看看原來窗檻上有兩隻小麻雀在互相叫喚。她慢慢地立了起來,到鏡子前面去撩了一撩頭髮,就走到花園裡去。    
    時間怕有三點鐘光景了。半偏的太陽只照著半個園子。兩三條小路微塵不揚地躺在那裡。樹木都不動,像醉後的人貪眠的一般。各種雜花點綴在各處受著些微風略略地點一點頭。她揀一條清潔的石凳坐了下去。凝視著一根小草,那小草上正有一隻不知名的蟲正在爬走。她的一點靈魂彷彿飛到那小斑蟲的頭上,她感到了的生命也如同這小東西一樣渺小而不能叫人注意……    
    有一種碎草的聲音驚覺了她。她向左邊看去,方始看見君達正在幾株盛茂的冬青樹底下小步走著,很有些憂愁的神氣。她想道:「他也遇見什麼事了吧?」便輕輕地喊將起來:    
    「君達!你怎麼不到這裡來呢?你好幾天不到我這邊來了。」    
    君達也方始知道她坐在這裡,他有點吃驚,慢慢走來帶著一副害羞的面孔。    
    「你這兩天怎麼過去的呀?我很想你陪我到什麼地方去走走呢。」這一個這樣說。    
    「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呢,清靜些的地方簡直沒有。」那一個這樣回答。他的心裡轉著一個和這句話毫無關係的念頭道:「請她介紹吧。」但是他說不出口。    
    於是小姑母很想和他來談一會天,像年假中天天談著天的時候一樣。但是她那談天的才能也失去了,她近來倒反好像和君達生疏了一些,有許多話不容易從她的嘴裡傳到他的耳朵裡去。    
    這一位年輕的人也對於她減少了一點感情,在這時候他以為多說一句話不如少說一句話。    
    於是他們說不上幾句話就分開了。    
    她回到房裡的時候,外面已經在搖吃晚飯的鈴,她不想吃飯,討嫌這個鈴聲。鈴聲到處搖了一遍,空氣受了一次震動之後又重歸靜穆。她忽然聽見窗外面有悄悄的私語聲音。她輕輕地走到窗口來看,剛才那半園太陽已經移到屋頂上去了,樹木顯得蒼翠而陰鬱。園裡一個人也沒有。但是那種聲音卻是從牆腳邊發出來的。於是她看見底下有一個男學生和一個女學生站在那裡,他們把頭頂朝著她,看不出面孔,但是彷彿有點像張慧民和靈珊的樣子。    
    「……我真愛得你厲害!」那男的低低說著。    
    「……」女的聲音聽不清楚。    
    「那麼怎樣才妥當呢?」男的顫顫巍巍地說。    
    「你去想法子吧……」女的說。    
    「我把你怎樣辦呢,你把我心都拿去了。」    
    樓上這位太太不願意多看他們,但是她看了之後卻走不開了。她一直立在那裡用眼睛把他們送走了,然後回到床上去躺了下來。    
    這天君達疲乏得很,連日來多費了心力把他的身體弄弱了。他從花園裡回去的時候,經過那一座大房子和他這宿舍的間隔之處來了一陣風,他打了一個寒戰,覺得身上有點發燒起來。他回到房裡,很早就睡了。    
    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夢裡還是醒在那裡,只覺得他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見帳子底垂著,月光從窗外射進來,房裡的東西半明不暗的很有點兒模糊,他記得上一次當這美麗的月夜一個人立在窗口的那副情景,想爬起身來。但是他的四肢一點力氣也沒有,身體沉重得像死了一樣。忽然那扇門有點兒開開來,就有一條白的東西像人的樣子幽幽地走了進來。他吃了一大驚,心裡劇烈地跳,但他的喉嚨好像已經啞了。那白的東西慢慢地移到他的床面前,受了一點月光,看得出是一個人了。那人又進了一步,月光照在他的後面他就清清楚楚地黑地顯出一個人的模樣立定在那裡。從那頭部以及胸部的輪廓上看起來君達認出這是個女人。那女人立了片時,隨即舉起手來要掀開那帳子,但是忽然那手臂又垂下去。因而那乳房上的輪廓線震動了一下,隨後又走動起來,倏忽之間便不見。    
    明天,他正正式式病了。    
    但他倒也不以病為苦,他對於上課怕極了,這樣病了之後便可以借此休息幾天。然而小姑母聽說他有了病第二天就來了。她異常關心,異常體貼,問他要吃什麼東西斟酌要吃什麼藥,憂愁著面孔坐在他的床邊上和他緩緩地談話,時時刻刻注意他的體溫,好像君達的病就是她自己的一樣。那加倍的慈愛就是在他生身母之前也沒有得到過,因而君達在一個有了感觸的時候竟感激得流出一粒淚珠,他覺得自己的命運雖不十分寬展,但有這麼—個好看而且慈悲的小姑母也可以說是他生命中的一滴甘泉了。    
    病了一個多禮拜光景,待他體氣復原的時候,那窗外的兩棵樹上的綠葉已經日見稠密了。    
    當他的病完全痊癒的時候,小姑母說願意和他到外面去走走,這是對於病後的人很有益處的。    
    這是天色澄明,溫風送暖的一個禮拜日,君達吃過晝飯就往小姑母那邊來,幾天沒有到這花園,那些花已經開足了,蔥翠的樹葉拂在各個窗前,玻璃上反射出暗綠的顏色。女學生都已出去,宿舍裡靜得非凡,一間屋子裡的鋼琴聲猶在叮咚響著,是一種日長晝靜的情景。    
    小姑母正躺在籐椅子上,房間裡的東西似乎比從前凌亂了,窗檻上瓶子裡的幾朵花垂著頭,有幾片花瓣落在地板上,兩隻野蜜蜂嗡嗡地環繞著房子飛,像不知道這房裡有個人睡在那裡。    
    他進來時她便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望望他,他的面孔清減了一些了。    
    「啊!你瘦了!你也覺得這春天容易鬧病嗎?」她說。    
    「春天是可愛的,生了幾天病。把這幾天白送過去了。花園裡的花已經開足了,你看,你那瓶裡的花都在凋謝了,這春天不知道還有幾天呢?」他說。    
    「生命是何等短促呀!猶如花兒一般開不到幾時就謝了,一生能遇到幾個春天,春天又快要過去了!」她歎息著說。    
    「那麼我們今天又到哪裡去呢?」    
    「聽說今天的電影片子不差,演《茶花女》呢。」    
    離學校不遠,有一個電影院立在冷靜地方,不過到了禮拜日,這地方就鬧熱了,不久工夫,有兩部黃包車把他們拉到這電影院來。    
    他們來時那電影已經開始了。這《茶花女》自然是小仲馬作的《茶花女》,那戲中的馬格麗脫和阿盟演得好生有情,看者都被感動了。在他們座位的前兩排,有個少年和一個女子不住地在嚼著咖啡糖。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看見他們鬆鬆的頭髮顯得出十二分時髦的神氣,小姑母一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他們,那女子的頭部的輪廓是她看來很熟悉的。有一個時候劇場裡的光線更暗了一些,她就看見兩個時髦的頭湊到一處去了。同時她又聽得後面咳出一聲奇怪的嗽來,前面那個黑腦袋就分開了。    
    銀幕上的馬格麗脫病了,劇場裡的空氣一動也不動地靜止著,只讓音樂的聲音幽幽揚揚飄起來,小姑母看到這個地方,竟止不住有些唏噓。    
    等到他們出來的時候,小姑母憂憂愁愁地對君達說道:    
    「我們換一個清靜一點的地方去,我心裡悶得很呢。」    
    「上公園去吧。」君達回答小姑母。    
    時候已經到了傍晚,那條直東直西的路被快要落下去的太陽照得通紅,清潔的地皮反射出耀目的光像用玻璃鋪起來的一般;小姑母和君達朝著落日走著,覺得空氣很溫和。眼睛面前正輝耀著一片金光。慢慢地走過去,就到了公園裡面。園子裡的樹影子已經很長了,草地被落日照成橘子皮的顏色。許多人從工作的壓迫中逃出來,都在這裡吸換空氣,也有成雙作對的,也有獨自一個人的,有的走著,有的佔據了四處的椅子。    
    一棵大樹的外面有一圈環形的椅子,君達和小姑母在這裡坐了下來。上面的樹葉騷動著,腳下的小草應著這聲音,風從後面吹過他們的面孔,這風若在冬天吹過來一定像刀一般, 這時候非常之溫熱,人一被它的拂拭就覺得這是到了一個什麼時節。    
    有一點小小的重量著在君達的肩頭上。他回過頭去一看,就看見了一位朋友——這就是那位從前和他一樣窮,討了有錢的妻子以後就闊綽起來的當醫生的朋友,那個應天承運送幸福給他的妻子正在他的旁邊。    
    那個朋友穿著正當這時令的一套漂亮衣服,戴著兩隻戒指的手中轉動一根棍子,方才君達肩頭上的一點重量就是這一根東西弄出來的。    
    「你們不是從電影院裡出來嗎?」他說,「這是我的妻子。」他又把他妻子的肩胛輕輕拍一下,那女子含笑朝君達鞠了半個躬。    
    「你們也去看電影的嗎?」君達說。    
    「我怎麼沒有看見你們呀!」那朋友說。    
    「你那樣厲害的眼睛,我都看見的。」他的妻子笑著對他說,但她的眼睛朝君達望了一望。像要和他說話似的。    
    那醫生起初像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對君達說,但說了兩句不重要的話就沒有話說了,於是他又說了一句不重要的話撥轉身子走了。君達看著他的右臂上掛著那根棍子,左臂上掛著那個妻,這樣挑著一擔「幸福」緩緩地從那草地上走了去。    
    小姑母一直不說話,好像有除了君達之外不願向別人說話的意思。這時候她又憂憂愁愁地說道:    
    「唉!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到更清靜的地方去好嗎?」    
    君達不曉得她今天為什麼要這樣難過,也從來沒有看見她這樣煩惱過。    
    在那園的西部,有許多假山層層壘壘地堆著,夾著許多樹木,又藏著幾個亭子。於是他們曲曲折折地走來,從石級上,亂樹裡走進去,到了一個茅亭裡面。從這亭子望出去可以看見園中的情景,但底下卻不容易看見茅亭裡的人,也沒有什麼人到這裡來走動,好像被一般人不齒已久了。    
    她走到亭子裡,心頭一陣跳起來……    
    太陽快下去了,前後的微光剩在樹梢頭,底下卻有些晦暗了。遊人正安排回去,黑夜將從樹隙裡,亂草裡,假山縫裡鑽出來了,亭子的底下有一脈人造起來的泉水,水從岩石上泌出來順著葛蘿滴在底下一個清潭裡,成了種深山中撥弄古琴的聲音。    
    他們就逗遛在這種情景裡,不說一句話。    
    「君達!……」她低低地喊將起來……    
    君達早已感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他的心也跳著,退了一步。    
    「唉!……」她無力地坐了下去。泉水的聲音又來填補了沉默。    
    「你能常常陪我在一起嗎?」她又立了起來走到君達的前面。    
    「你怎麼樣呀!姑母!」君達又恐怖,又驚慌地看見她的眼睛裡有種奇怪的閃光。    
    亭子裡漸漸黑暗了。外面起了夜霧把園中的樹木遮蓋起來,微風還在吹著,經過亭子裡的時候帶著濃郁的草木的清芬,像有個看不見的人在他們旁邊擦過去似的,他們沉默著。忘記了回去的事情,忘記在一個什麼地方,那夜氣暗暗地蓋到他們的頭上來,就是對面望著也有點不清楚了。    
    「請你愛我!」有一聲低沉的尖銳的,顫動的聲音不曉得從哪一個人的喉嚨裡發了出來,只看見小姑母失了平常的態度,用一種無論什麼人都抵抗不了的怪力把君達的頸子抱住了。    
    「姑母!姑母!這不能!……」君達由自己的喉嚨自己喊著。    
    「我已經把身體交給你了……」他聽到這微弱的幾乎像啜泣的聲音,覺得頸子上的兩條臂膊圍繞得更緊了,並且在震動著。    
    「我不能,放了我吧!……」君達喘將起來。    
    但是他由自己的頸低了下去,他緊緊地閉了眼睛,只覺得有一陣熱烈的香氣熏到他的面孔上來。他的嘴唇彷彿觸到了一團火,灼然燒著他的皮膚,他的血管,他的心臟,他模模糊糊地身體軟了……


未亡人未亡人(9)

    九    
    那破敗的臥房裡的電燈還沒有開,一切呆頭呆腦的東西完全躲在黑影裡的時候,君達又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窗外的樹葉瑟瑟地搖動,只聽見它的聲音。但從那枝頭擺來擺去的空隙裡望出去的時候,看見黑暗中有一顆大星一閃一閃地在那裡灼耀,這是黃昏星。    
    君達不知道這房中黑暗,不知道那大星明亮,他一切都不知道,他的精神全盤沉醉在無際限的紛亂的迷惑中,一切人所應該有的各色各種的情感糾葛在一起弄成一團,又不像快樂又不像慚愧的大情緒,像一個又軟又硬的大皮球在渾身的內部行動,公園裡的一幕愛情劇歷歷如在目前,他自己處於第三者的地位,看著那劇中的男主人公和一個中年婦人在做出種種應有盡有的愛情的表情,他再也不知道這是真是假,是對是不對,是幸還是不幸,總之一句話,因為他一直叫她姑母。    
    他一直躺在床上,回想起從前的事情,一切不明白的事情都明白了。他知道近來小姑母常常要朝他面孔看的緣故,知道他生了病小姑母所以這樣關心的緣故,知道她在年假中所以要他搬過去的緣故,知道她要他陪著喝酒的意思,知道年假中一晚上那一個巴掌中所蓄的意味,知道她要他去煨茶後來又提著他一隻手的奧妙,還有那晚上的一個噩夢和其餘的一切,他所常常覺得很奇怪的他都恍然大悟了。    
    於是他立了起來,走到那個窗前朝那女寄宿舍的一帶眺望,只見那盡頭之處的一個窗子裡面,閃出黃色的燈光。    
    夜漸漸地深了,那一顆黃昏星早已落了下去。月亮慢慢地從屋根上浮出白光,慢慢地樹頭上沾到了她的光,樹身上也沾到了她的光,房頂上,牆頭上,地皮上都沾到了她的光,到那花園裡各處的草地上,花枝上浮滿著露水像萬斛明珠在月光底下閃爍的時候,他看見那窗裡的燈光黑了,於是他又躺到床上去,心裡開始跳將起來。    
    不過外面的沉默仍舊照常,好像沒有一個人在花園裡悄悄地走過來似的。於是他又立了起來,輕輕吁了一口氣。    
    有一種小聲音像啄木鳥輕輕啄著木頭似的在門上響著了。君達稍稍遲疑了一會,決然去開了門。    
    當她和一條月光一起溜進那扇門的時候,君達的心裡反而鎮定了……他便看見黑暗中有一對明亮的眼睛,在他的面前燃燒起來,……    
    當那月亮快齊西邊的屋角,花園裡草木上的露水重重地把葉子壓著的時候,小姑母悄悄地沿著牆腳踏著亂草在那侵骨的夜涼中走過來。露水濕透她極薄的衣裳,而她的心卻猶還為了那餘下來的情慾而跳動。    
    但是當她正悄步低聲走過那亭子的時候,突如其來背後起了一陣風,她的腰腳被兩條手臂抱住,而且異常迅速,一小團毛刺刺的東西在她滿臉上跳動。    
    「你這個人為什麼一味糾纏著我?」她急切地低低喊著。    
    「你不准我愛你,我也不准你愛別人!」那音樂教員低低說,他的眼睛裡像有了淚花在微明中閃動出可怕的光。    
    「你抱住了我打算做什麼呀?」    
    「我打算做什麼呢,一點也不打算,不過我的心太冷寂了,你剛才不是抱著一個人嗎……」他說著,他發出怪力,把她抱到亭子裡來了。    
    「唉!你愛他是因為他年輕他美貌,然而請你不要看人的外表,看愛情的本身吧……我並不妨害你們的事。」    
    於是,他滿眼流淚,把個帶著鬍鬚的嘴唇送了過來。    
    但是他這哀切的表情卻引起她的憤怒,她準備橫了心來犧牲一切,她說道:    
    「無論你打算怎麼樣我總不順從你,你這個人太卑鄙了!你去,聽憑你使出什麼手段,我有名譽你也有名譽,我可以陪你同時犧牲,我也可以陪你同走出學校……」接著換了一副面孔又勉強笑起來道:「你不想想,你用這種手段就成嗎?我不愛你你又有什麼趣味,請你暫時忍耐忍耐吧,我們的來日方長呢,從此以後請你把態度放溫柔一點,等我愛你的時候你再來吧。」    
    她緊緊地閉起眼睛送他一個吻作為酬勞,又在他頭上打了一下,倏忽之間就脫了身,急急向那黑暗地方走去了。    
    那月亮剛落下去的時候天便下了雨。她睡到下午才起來,走到窗口去看看,花園裡濕漉漉的陰慘慘的變成一副憔悴的樣子,太陽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她就在那裡坐了一會,對那個亭子望著道:「這個人怎樣安排呢!」    
    霏霏的細雨又飄起來了,這細雨可以打消一般人的興致,打消一般人出去遊樂的念頭,但是不能阻止人的熱情。那雨好容易一點一滴地下到黃昏時候才下完,有兩輛黃包車把她和君達拖到一個旅館的門口,這是她昨天計較出來的。    
    旅館裡的臥房比那學校的房子好多了,空氣是溫和的,除了應用的東西以外無聊的設備都沒有,關起門來時就全然和外界隔絕而成了個清靜的世界,如此安閒而定心,於是趁那侍者出去取開水的時候,他們立即擁抱起來接了一個吻。    
    君達今天完全服從了,他準備來接受她的肉體以及愛情。    
    但也延宕了好幾點鐘,直到旅館裡的人聲漸次靜下去的時候她才把她的肉體貢獻給了他。    
    君達今天怎樣地如新婚的人一樣感到神妙的樂趣呀!不必再多說話了。    
    自然已經有點疲倦了吧?她就娓娓地用感傷的聲音湊在他的耳邊說起來了。    
    她老實說她以前有過這種事,不過去得太遠了,也沒有遇到他這樣可愛的人。她說她已經把性命交給他了,請他不要辜負她。她說他到了相當的時候仍舊可以去找別個女子,但在這時候決不可以離開她,假使他不依她時她簡直要自殺的。她說得動情極了,把眼淚也說了出來,她幾乎要咬他手臂上的肉,她把面孔貼在他的胸前飲泣著。    
    他呢,他的話仍然很少,他一味地聽她說的話做,除掉依從她以外不打別的主意,他只覺得她這個人異常神奇而且可寶貴,幾乎是一個小說書中所說的那種像妖狐一樣的婦人。    
    她說到後來不說了,又從被眼淚濕透的面孔上露出微笑,最後她的玉臂又伸到君達的頸子底下去把君達的面孔想抱在她的懷裡,在他的背皮上親吻,她急喘著,蠕動著,於是君達也蠕動了,又把她抱了起來。    
    天亮得太快,他們正想抱著睡過去的時候窗上就發了白,電燈熄滅了,外面過道中又有了人聲,不過他們也委實累乏了,便沉沉睡去,她的頭還擱在他的肩膀上面呢。    
    一直到吃午飯時才醒來,她一醒時就朝君達笑。於是她又發命令,叫君達替她捶捶背皮,捶捶大腿,因為她太辛苦了。至於君達呢,她說他是個年輕人。    
    依她的主意還要在這裡繼續住幾天,不過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回去。她只得千叮萬囑約第二次日期,她還要君達起一個誓,但是當君達起誓的時候她又說他太認真了,她這不過是說說笑話的。


未亡人未亡人(10)

    十    
    從此以後有許多零碎事情不必多提了。在一般人的眼睛裡看見的君達好像比往日有價值了一點,因為他的衣服很好看,只不知道他這從哪裡來的。    
    他現在穿的那一件衣服正做著的時候他性急得竟沒有去計較樣子如何,直到上了身才發現許多不妥之處,因而他又後悔了。    
    因此之故一禮拜之前他又定做了一套洋服,看材料的時候他十分仔細,式樣上也經過幾次推敲的工夫,他屢次對那裁縫說只要做得好多給兩個錢也不要緊。那裁縫聽到這種話把他恭敬得非凡,竟不讓徒弟去做而自己親手來剪裁,並說可以替他趕起來,約好禮拜六送到他學校裡去。    
    這一禮拜工夫他的趣味全集中在那套衣服上,預先就背著人學習打領結的方法,再去買那些零碎小東西,研究以後怎樣保存的方法,老早就買了一具衣架子高高掛在床頭。他一感到自己的僥倖時無端也會笑起來,時時用塊布去擦擦皮鞋,時時望看那只裝另外一雙新皮鞋的匣子,時時去玩弄那具衣服架子。    
    那一向和他同甘共苦的房子因而也笑逐顏開,它暗暗地朝這主人望著,它那神氣像跪在教堂裡的人伸開兩手向上帝禱告一般地喊道:    
    「主呀!你拿些紙來替我裱糊裱糊我的爛瘡。拿些好看的東西來替我裝飾裝飾。這都是你的場面!」    
    君達在這時候默默地點頭道:「是的,我也該把它整頓整頓了。」於是有一次他去買了幾個鏡框子,又有一次他去買了一個椅墊,又有一次他去買了一條毛毯……這樣一次一次買下去,他這房子怕要引動無數人來參觀,猶如到博物院裡去參觀一樣呢。    
    校長先生也把他另眼相看了。學生也有點敬重他了。上一次開學校長請酒的時候他也列了席,甚至於那位庶務先生竟和他豁了一通拳,還有一位大教員竟注意到他的皮鞋,問他這皮鞋是什麼地方買的。大家好像把他從前的樣子忘記了。君達也忘記了從前的情形,那些舊衣服,舊鞋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不在那房子裡了。    
    君達證明了從前的思想,他斷定衣冠楚楚的人才到處得到敬意的大道理,因而他再預備來穿更好看的新衣。    
    禮拜六早到了,然而裁縫失了約。這不是故意搗蛋嗎?他到將晚的時候心就焦躁起來,時時到門房裡去看看那裁縫來了沒有。黃昏時更是坐臥不寧,終於只好先把那雙新皮鞋穿著到路上去走了一會。    
    禮拜一的晚上,他正轉著另一個念頭的時候,那裁縫提著一個大包走上樓來。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裁縫一上樓就對他說。    
    君達沒有工夫和他說話,目前最要緊的先要來試一試樣子。鏡子太小了,看不見全身,他就到隔壁房裡去徵求別人的意見。    
    「你看怎麼樣?」「這還可以嗎?」他一個一個拉著他們問。    
    「阿拉店裡的樣子儘管放心末哉。」寧波裁縫跟在他的後面說。    
    「褲管似乎太大了一點,再小五分就好了。」有一個人很內行地這樣說。    
    但這時候不是改樣子的時候,假使要改樣子恐怕又要耽擱一個禮拜,君達決然對裁縫說把另外一套送來的時候再把這一套換去改。    
    於是君達關起房門來獨自一個人做出各種姿勢,他立著,他坐著,他又走幾步小路,又開幾個大步,轉一轉身,舉一舉手,或把衣襟敞著,或把外套擱在臂上,無窮無盡地都做了出來。到後來他又把它脫下,將褲子折得端端正正地壓在箱子底下,把衣服上了架子,為的是免得把它弄皺了,明天還要穿呢。    
    他這一晚沒有睡著覺,到五更時才睡去,他夢見自己穿著一身大禮服在一個什麼地方演講,不久他便醒了。    
    醒來時還很早,一種喜悅鼓舞他跳出了被窩,就來洗臉,梳頭,穿襯衫,上領子,打結子,再穿上衣服。又把皮鞋擦得像上了透光漆的一般,他就走下樓來。    
    「這樣早你到哪裡去呀?」校門還沒有開,門房從來沒有看見他起過這樣的早,被他驚嚇了。但君達不理他,自己撥開門閂,走出去了。    
    他在路上走著時覺得那道路不大合他的步伐,這是新皮鞋的緣故;他的筋骨不像往日一樣輕鬆,這是衣服太小的緣故。但他正喜歡這一種緊小的好處,因為姿勢已經完全改過了。他不敢開大步,生怕裂開褲子上的縫,不敢挺胸脯,惟恐脫掉一粒鈕子,他留心前面的路,避開許多車子,那些車子剛從朝露未干的泥路上滾過來因而上面帶有不少污穢,一觸到他的身上他就完了。    
    一連去訪了幾個朋友,最後又無緣無故到那個討了有錢的老婆而發揚起來的朋友那裡去坐了一坐,直到吃中飯的時候才回來。    
    然而當他穿了新衣服的第三天,忽然發現那衣服的肩頭上有了一個小眼,這是香煙熏出來的。    
    這一個眼其實比一粒黃豆還要小,但君達看起來比車輪還要大,這一套衣服有了這一個眼好像全體被燒燬了一般,他大大地怫然不樂,他撫摸了半天,他忽然頓一頓腳,他又皺一皺眉心,他提著那衣服到隔壁房裡來喊道:    
    「你們誰燒了我的衣服呀!」    
    「啊!你的衣服被燒去了?」有兩個人被他這一喊吃了一驚。    
    但這句話使君達更怒:    
    「這不是一個眼,這是誰吃香煙吃到我的衣裳上去了!」    
    這實在是一個大疑問,那兩個人也不知道誰燒了他的漂亮衣服。但是君達睜著眼睛指著一個人說道:    
    「這一定是你,你這糊塗人一天到晚抽著煙,把我的衣服燒掉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抽煙的不是我一個人!」    
    「當然是你,沒有別人!」    
    那個人——這是從前和他在一起鬧風潮的人,不知道他怎麼沒有被校長趕走——立了起來說道:    
    「就是我又怎麼樣?哼!你怕我不知道你這衣服的來路嗎?老實說吧,這種衣服多燒掉幾件也可以!」    
    君達的面孔漲紅了,他大聲說:    
    「你說什麼,你的屁放清爽點!」    
    「哈哈!這是放屁嗎?許多人都在放屁呢,大家都知道了,那個騷貨!」    
    君達再也沒想到會引出這種話來,那件衣服他已顧不得了,他把它丟開,他隨手找到一把茶壺,便朝那個人的頭上拋過來,「你這可惡的東西!」這聲音和那茶壺一齊著在那個人的腦袋上。    
    「呸,你打……」那個受傷的腦袋搖了一搖之後便像個大鐵錘一般飛到君達的身邊來,於是兩個人扭結在一起了。那件衣服早已成了他們的墊子,它的身上或者不止那區區一點小創傷了。    
    這是鬧起來了,假使沒有第三個人在旁邊,他們將要演出一幕大悲劇,然而君達的手上已經被破了幾處皮,這簡直是流了一場血,從此以後他們就絕了交。    
    這事情過去之後又來了一個大難題,就是君達家裡對於他起了疑心,說沒良心的小君達在外面得了好位置瞞著家裡,不把錢給父親母親用。    
    果真這是真的情形,父親母親對於兒子是不堪忍耐的。假使這是假的情形,君達的服裝明明這樣好看。他的父親母親因而憤怒裡夾著傷心,父親終日埋怨他的母親,母親終日埋怨自己的命,其結果,父親常常歎惡氣,母親就伏在枕頭上哭。    
    到他們不能忍耐的一天,君達的父親用枝禿頭筆潦潦草草寫了幾句話叫秋香送到學校裡去著他的兒子立刻滾回來。    
    秋香曉得這事情對於無論哪個都沒有一點好處,她一見君達就說道:    
    「你看!你這是回去還是不回去呢?」    
    君達看見那張條子知道他的家裡此時被一股不可抑止的怒氣漲滿了。他近來操練出來的勇敢態度便被那幾個大字打倒,他恐怖了,捏著秋香的手說道:    
    「他們在那裡預備做什麼呀?」    
    秋香看見他這可憐的樣子倒有點好笑了。她扯去他那隻手,笑道:    
    「你知道你從什麼時候起不到家裡去的,你怎麼變得這般闊綽?」她又變成了沉靜莊嚴的樣子,「我從前不恨你,現在不能不恨你了。你自己看,你現在穿得那麼好,——這是一個人應該這樣的,但是你不能忘了家裡,你不是不知道家裡是很苦的,你不應該一個人獨自樂著,也得和你的父親母親分派分派呀。你記得麼,在我們幼小的時候,你一看見你母親哭著的時候,你不是說我們將來一定使她快樂的嗎?但是你怎麼現在忘記了呢?假使你還是從前的樣子,這也難怪,但你現在已經和從前不同了,你怎麼不分些錢給家裡,父親呢,不去管他,他吃了兩筒鴉片自然不值得齒他的,況且他是個男人,母親呢,你不應該不管的,你要知道你那十五塊錢實在不夠開銷呢。」她說到這地方悲苦起來了。    
    然而可憐的君達他把什麼理由去對家裡申說呢?他只得憂愁著面孔,捏緊著拳頭,戰戰兢兢地回家裡來。    
    那天是他們家裡一個惡劣的日子,那房子也憂愁著準備來聽許多憤恨以及哭泣的聲音。當君達一邊驚恐一邊走進去的時候,他的父親母親已經擺好一個凶險的陣勢。    
    君達的父親以為這是一件整頓門庭的大事情,認為用家庭法律來教訓子弟應該請幾個族中人來做個見證,所以那個肥胖的姑母,已經像一個小孩堆起來的雪人似的重重地滿滿地嵌在一張大椅子裡,還有那位高身材的姑丈,像一根大棍子一般假使橫過來就可以打到君達的頭。    
    君達一進來那房裡的空氣就起了大浪。    
    「你現在幸福呀!」他的父親頭一個虎起面孔啞著喉嚨這樣說。    
    「君達呀!你知道我們還沒有死呢!」母親橫在床上用感傷的喉嚨說。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事!」君達只能這樣說。    
    「你怎麼知道呢?你大了,翅膀毛干了,遠走高飛吧,哪裡還想著父親呢?不錯,這也是新派,我們這般老朽哪裡還在你的眼睛裡?……不過你從哪裡鑽出來的?你不要忘了根!」父親又大聲說,他那帶有煙色的面孔發了青。    
    母親早已哭起來了。    
    「我實在不知道犯了什麼罪?……」君達說。    
    「你在學校裡拿多少錢薪水?」    
    「二十塊錢!」    
    「早已聽見過了!你這衣服是哪裡來的?你能做賊嗎?你這話打算騙誰,這就是你學來的本事!」父親氣極了,把手裡的煙袋往桌上一頓,一隻小杯子也跳了起來。驚動了那只在床頂上伏著的病貓,它爍地滾了下來,望門外溜出去。    
    「唉!君達,你少用一點吧,等你的母親也享受一點,我這樣一個病人,也不要問你討多少時候債的了!……」母親說著時哭得仰不起頭來。    
    「對了,君達也不要太糊塗了心,一個人不應該忘本的,以後自己用一半,家裡用一半, 這是很公道的,又不虧了家裡也不虧了你自己。」胖姑母也和在裡面說起來了。她再多說幾句話怕要喘不成氣。    
    姑丈不負責任地仍然把身體搖來搖去,然而他的眼睛也在大不以君達為然。    
    風波越來越凶險,父親什麼罵人的話都罵,罵了兒子又罵到妻子。丈夫因為兒子不孝把各種壞處全推到妻子身上去是常事,但君達的母親受不住這冤枉,她哭得說不成話,眼淚像泉水一般流著猶如前兩天下著大雨的一般。胖姑母說著又像勸告又像教訓又像責備的話。姑丈不住地把腿動著像要把這事情踢開來的樣子。君達呢,忍耐著,秋香呢,呆立著。    
    他們這房裡的景象就是沒有什麼風波已經不堪入目的了。那窗上的破紙在迎著風飛,那地板在靠牆壁之處格外顯出腐爛,那蜘蛛在牆角上結網,那蠹魚在木器裡造巢,再加上破帳子上的補釘,舊床衣上的油跡,再加上父親的黃鬍鬚,再加上母親的腫眼泡,這許多東西!這許多東西!在別人家裡決不至於這樣的。    
    君達對於那新衣服失了感情,這衣服在大庭廣眾之間能夠增加歡悅,在這地方卻只能助長悲哀,他坐在這屋裡不應該穿這套衣服,這衣服應該去當幾個錢來買藥!買老土!    
    但是那父親這樣蠻不講理,那母親這樣不顧羞恥一味地哭泣,那胖姑母的話一句也不文明,那姑丈這樣頑固,用這種手段這種排場來教訓君達是不對的,和他的性格柄鑿不相入,他反而變得忍心起來了。    
    在這風波裡忽然又有一個大風浪,他的父親喊道:    
    「秋香拿根門閂來。」    
    這不是要動武嗎?可恨的父親竟這樣不顧兒子的面子嗎?君達的忍心又堅定了一倍,他非但不服,並且惱怒了,他就不顧一切立了起來,用所有的膽氣和毅力使出一個大威風,把頭倔強地搖了一搖,向外面奔出來了。    
    他奔到大門口的時候聽見父親在後面叫道:    
    「你有本領從此以後不要回來!」    
    「好!就不回來!」君達怒髮衝冠地也回答了一聲。


未亡人未亡人(11)

    十一    
    君達實行了那一天的話,從此後不回去。    
    小姑母知道了這件禍事十分不安起來,她替君達著想替自己著想總覺得這是不大好的事情,她籌劃了一通晚,趁君達的父親怒氣稍平的時候乘了一部車子到A路來,用了許多巧妙的話替他們父子之間議和,但是那頑固的老東西連連搖著手說:「罷!罷!我已譬如他死了,譬如沒有這個兒子!」不給她一點用軟功的機會。於是她也心灰了,她說這不是君達的錯處,實在是那老頭子的錯處。    
    可是有一天,校長正襟危坐在校長室裡揮動一枝大羊毫筆寫幾封和人家來往的信札,只見那位音樂教員跑進校長室裡來低低說道:    
    「你知道我們這學校的名譽快要被一個婦人破壞了嗎?」    
    「這不知道呀,出了什麼事,我一點消息也不知道,又有什麼風潮嗎?」校長把那椅子轉動過來,以為又有什麼人來害他了。    
    「那舍監太太和一個人天天在來往呢。」音樂教員說。    
    「她和誰?……這倒……」    
    「這個人倒很漂亮的。那君達……」    
    「這小孩子嗎?他……」校長直立起來。    
    「不,這是那個婦人勾引他的……」    
    「你從何而知之?」    
    「這是我的侄女靈珊對我說的,她也是許多女同學告訴她的。」    
    校長先生沉思了一會,說道:「好……我也早已看出來了……」    
    校長先生立刻穿上外套,立刻喊車伕,立刻坐上包車,立刻到公館裡來,那公館的大門立刻開了,立刻又關上,他立刻走上樓。    
    但是他走到扶梯的最後一級他的腳步放慢了,他把外套聳了一聳。輕輕地把門開開,便看見銅床上橫著一位太太。    
    「嗤!」校長先生齒縫裡嘯出一聲,用只手指點到她的怕肉麻的地方。    
    那太太立刻翻轉身來,用手去打他那只不規矩的手,皺著眉頭笑道:「你總是這個樣子,又不是三歲兩歲。」那神情猶如兩個小孩子在一起淘氣的樣子。於是校長先生把她抱了起來。    
    他又用一個指頭點著她的鼻樑笑著說道:    
    「我告訴你一件新聞,我們那位舍監太太簡直是一個不要臉的婦人,這就是你的好朋友,她現正在做著極壞的事情呢。」    
    「她做些什麼事情啦?難道和你一樣做些不正經的事情嗎?」她把他推了開來說。    
    「啊啊!我和你正經說話呢,她和別人來往,這是於學校的名譽有關的。」    
    「你聽誰說的呢?」    
    「那何先生,音樂教員,他是不會說空話的。」    
    「這不是又見了鬼!我現在什麼人也不相信,只有你這耳朵根軟的人動不動就相信別人的話。上次會有許多人來冤枉我,這次不會有許多人去冤枉她嗎?隨你去做吧,你時時說女子是靠不住的。」她惱怒地說著。    
    這時候那位姓周的庶務先生從外面走進來應著她的話說道:    
    「這事情頗費思索的。那何先生實在不大好,我上次聽見英文教員說他轉著她的念頭呢。」    
    校長先生的腦筋有點用不周全了,他不願意為了這一點小事情引起家庭中的不睦,便擺一擺手道:    
    「吩咐他們開飯!」    
    就在這裡校長先生吩咐開飯的時候,那一對情人正在海邊上洗滌他們飽含詩意的心胸,他們從清晨就出發了,從學校到海邊去有三十幾里路,有火車可通,那海岸上清新的空氣,美麗的風景自然也像一般的海岸邊一樣,是被這地方的一般文明先生所常常提起的,也有許多年輕的情人,趁那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一對一對地到那地方去遊玩,那一條鐵軌上的一天開發幾次的火車裡,不消說常常有這種柔情幸福的人坐在裡邊。但是小姑母終究嫌那火車太喧鬧了,她要求更清靜,更定心,便雇了一輛講究的汽車。    
    這有福氣的汽車就一路發出驕傲的呀聲,在一條平坦寬闊的大路上昂然駛過來。    
    已經到了可以穿夾袍的秋天了,在這夏天比熱帶地方涼爽冬天比寒帶地方暖和的地方的秋天,簡直算得一年四季中最可愛最有詩興的一個時期。這汽車駛過去的田野中,到處是耐人尋味的好風景。那天空純清而且高遠,空氣溫涼而貼著人的肉,薄雲在高處慢慢飄動,微風齊著地平線吹過來。田疇一綠無際,樹葉有多種的色彩,道旁的野菊發散幽香,農夫在較遠處呼嘯,小鳥們像箭一般飛來飛去,一時鑽到草裡去,一時又飛起來,一時跳到樹頭,一時又清脆地叫兩聲。    
    因而那汽車也變得柔和了,雖則開動得極快,而因為道途平坦的緣故卻顛頓得不大厲害,不過在他們屁股底下微微動著,猶之坐在鋼絲床上那床因為人的動作而做成一種有節奏的柔和的震動一般。    
    小姑母的面色在不知道她歲數的人看起來很是年輕,她自己也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她心裡面無憂無慮。瀰漫在眼面前的只有一片幸福,這幸福是她許多年以前年輕時候熱烈地夢想著的,也是她一向夢著的。    
    君達也是很快樂的,但他的快樂和他姑母的快樂很有些兒不同,他是有點模糊的,只覺得他自己和幾個月之前大不同了,只覺得這目前的境遇是這樣在過著就是了。    
    汽車隆隆響著,坐在裡面盡可以輕輕地談些不可抑止的秘密話,她於是悄悄地說道:    
    「喂!你昨天晚上為什麼睡得這樣快,推也推不醒,你這兩天很疲乏嗎?」    
    「是的,我近來不大有精神,我覺得我們這樣做去不大好,最好一禮拜一次。」君達輕輕地靠在墊子上說。    
    本來隔在他們中間那一點姑侄的禮節自然早已取消,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就你我相稱起來,而且有時候連「你我」兩個字也廢止,常常用起「喂!」字來了。她恐怕他又睡了過去把自己拋在寂寞中,把他推一推道:    
    「喂!別睞著眼睛呀!放點精神出來。你怎麼的啦?這不中用的東西還不如一個女子呢!」    
    「讓我倒一會好不好,我覺得睡在這裡面倒好。」快要睡過去的君達在嘴唇上說。    
    「你睡著了叫我怎樣呢!」    
    「你也睡著好了,否則你抱著我,猶如在床上一樣。」    
    「去吧,這又不是床!」    
    她想使他興奮起來,便把一隻手悄悄地伸到他的大腿上來輕輕擰了一下。但是君達不肯張開眼睛,他有點討嫌那隻手,把它撂開了,一句話也不說。    
    她有點急了,再去咬一下他的耳朵,喊道:    
    「我請你不要睡,你看那天氣多麼好,睡了是可惜的。」    
    君達不能再虧負她,只得睜開眼睛,強打起精神來。    
    汽車的前面有一條狹長的鏡子正對著坐在裡面的人,這是預備那些有漂亮面龐的人來顧影自憐的。他們坐在裡邊一時望著外面的郊野,一時悄語低聲說幾句話,一時又靜默起來。當這靜默之際兩個人同時不知不覺望到鏡子裡去,彼此望見了面孔,因而有一種不知道為什麼害羞的心思在彼此心頭上微微跳了一下,因而兩個面孔上都露出會心的一笑,因而四隻眼睛在那鏡子裡傳了一會情。    
    但是那汽車伕的面孔也在鏡子裡面,當他們笑的時候他也陪著笑起來。他為什麼笑,這真有點令人疑心,而且,他一笑之後立刻莊重起來,板著面孔竟像他這個人從來沒有笑過也不知道笑的神氣。    
    小姑母知道剛才那咬耳朵擰大腿的不正經的舉動通通給他看見了,她不禁面孔有些發赤起來。君達更來得害羞,並且有點懊惱,他猜想他所笑的裡面另有一種挖苦的意思,為了這意思他有時自己也有點輕視自己的,就好像有些人看見人家因為貪種種利益而買那種便宜的舊貨而起了些譏諷的念頭一樣。    
    然而汽車已經到了馬路的盡頭了,輪盤停了之後那汽車伕就把那扇門開了。他們走了下去。小姑母關照那汽車伕到適當的時候再來這裡接他們回去。    
    從這裡到海岸上還有里許路,但從一片綠野望出去已經看見那躺在日光底下的大海,海面上是靛青色,一個浪頭起來時像一條銀帶環繞到岸邊來。他們沿著田間小道依著那田的形勢曲曲折折走過去到了那根帶有風旗的桅桿附近就到了海邊了。    
    在他們以為還是朝晨,其實這地方已經是中午了,鄉人們盡在家裡吃飯,這曠野中十分靜穆,小小的村莊悄悄地臥在樹陰底下,連雞犬的聲音也沒有,那浩浩大海也正靜臥在悄靜的長空底下,雲在那裡飄,風在那裡吹,但都沒有聲音,只有些小浪打在磯石上發出汩汩的倦聲。他們慢慢地走到一條沿海而砌成的石磚岸上來,風就大起來了;他們的衣裳被吹在一起,那胸口上,背皮上,兩腿上有點覺得寒冷了。    
    空氣是很清人肺腑的,那帶有鹽質的風自然能夠強健人的肌膚,這曠野,這浩大的自然的構造物比那校長先生的校園,那市政公園以前一切人造起來的娛樂場高超多了,宏美多了,擁大多了。但是他們在這石磚岸上走走就算了嗎?難道果真為衛生起見來吸一點空氣吹一點風的嗎?他們此來應該有一層另外的目的;然而他們卻都不說出來。他們是來遊玩的,但這樣遊玩也平常得很,乏味得很,似乎一定要做一點主要之事,然後把這地方來做背景,猶如立在舞台上他們來唱一出愛情戲,這海岸就是他們旁邊的佈景一樣。於是她說道:    
    「罷了!這樣盡走過去做什麼,我們要揀一個適當的地方坐一會才好呢。」    
    這句話一說君達覺得自己的腿有點發酸了,他的精神已經敵不過大氣的攻擊,他應聲道:    
    「對了,我們到那邊去坐坐吧。」    
    前面有一方半枯半綠的草地,在這深秋的烈日之下猶如一個雜色的大蒲團,這是最適宜於坐的地方,他們就走到這裡,各自搶著一片秋草更深的地方坐下去,小姑母怕那草的綠色素沾污了她的裙子,就用一塊手帕墊在身體底下。君達呢,一坐下去隨即躺下去了,因為他的脊椎骨不能不靠別的東西來支持。    
    風來得很得勢,但烈日的光打消了它的寒氣,他們頭頂上有一片大雲像一隻絕大的白鶴張著兩翅,那一個頭就一直伸到那很遠很遠的水天相接之處像引長了頭頸吸飲那海水的一般。海面澄清,沒有一點霧氣,但天盡頭卻烘起一層迷離的紅黃色,好像一塊大麵包的邊緣上被火烙成焦黃色一樣。海水因遠近而異其色彩,張著白帆的船雖則在行動卻又好像停泊著,白鷗橫空而飛,浪頭湧起來時泛出雪白的鹹霜,像澄清的沙打水上泛出來的白沫,看到這白沫簡直會解渴的。    
    有一匹輪船拖著一條黑煙駛過來了,小姑母因而感動,又來述說她的來源去路了。    
    差不多兩年之前,她就是坐在一隻輪船裡從這海面上飄向這裡來的。她重複地演說她在 T 地的情形,離開 T 地的情形,由輪船飄到這裡來的情形,在海面所望見一切的情形,起初看見他的情形,一心想著他的情形,現在愛他的情形,這情形真是數說不完,描寫不出地多而複雜極了!    
    「你看,輪船就從那裡進口的,在海裡時看那海是碧綠碧綠的,但一進口那水就變黃了。」她說。    
    「從 T 地到這裡要走幾天,那船上也還舒服嗎?」他說。    
    「坐在船裡哪有坐在家裡舒服呢,況且那時候我的心裡多麼難過。」    
    「你不打算回 T 地去看看嗎?」    
    「誰願意再到那地方去,我出來時就打算永不回去的,而況現在……」    
    但是這些平凡的話句也真的過於平凡了。她想激發一點愛情出來便又說道:    
    「你知道現在正有一個人在妒忌我們的事情不知道?」    
    君達聽到這消息不禁吃了一驚。    
    「什麼人?校長知道了嗎?」他坐起來了。    
    「不是校長,那何夢飛。」    
    「你怎麼知道的呢,這很有點不好,他會去告訴校長的。」    
    一個思想打到君達的頭上來了。這思想他在平常也切實顧慮到的,不過現在得到一點確實的根據因而他便有點害怕起來。    
    「我知道這事情遲早總會給人知道的,而況那何夢飛不是好東西!……」    
    這時候附近地方有了幾個遊人了。日色已將晌午,那頭頂上的一隻白鶴般的雲已變得不成東西,海水更明亮了。    
    這是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們不得不去找一個吃東西的地方,於是他們走起來,向原路上走過去。    
    大半到這海灣上游散的人都是飯後才來的,他們一路走過去的時候在那條原路上遇見了幾對青年或是較老的人。農夫又在田里工作了,強健的他們在這秋天還大家赤著膊,一個一個像紅銅的小雕刻品豎在田疇中。那空氣對於他們並不是不清新,那景色對於他們並不是不美好,但是他們已經熟知了這些,習慣了這些,覺得毫不出奇,所以這時那大海雖則嘯將起來,但他們只喊著自己的農歌。    
    君達的視線投到遠處去,看見那沙灘的尾上有一對小人兒並著肩在那裡緩緩走著,那女的一個很有點兒像靈珊,那一條當風飄著的裙子也是靈珊日常所穿的裙子,難道她也和一個男人到這海邊來度這種短促的蜜月嗎?    
    於是在他模糊的倦態裡那紊亂的情思又開展起來,他的靈魂離開了身邊的這一個人另外投到一種合理的思想中去了。    
    他覺得和小姑母這樣愛好算不得一件驚人的事,並且還是很羞愧的事,是告訴不得別人,炫耀不得別人的秘密的嘗味罷了。    
    他感到這一層那遊樂的念頭竟有點索然起來,那疲倦更來得厲害了。    
    一株槐樹的陰頭蓋著一座小小的吃食店,他們就走了進去。    
    等到他們由那小店出來走到那大道上去時,那汽車早停在那裡,發出兩聲很響的喇叭在歡迎他們。有個警官立在旁邊和汽車伕談話,看見他們來了那談話就立時寂止,警官好像要認一認他們似的抬著不好意思的眼睛朝他們望了一望,便拖著把指揮刀到一個牆角上排泄他的小便去了。


未亡人未亡人(12)

    十二    
    從火車站步行回來時——那汽車自然不能夠開到校門口來——校門正沉醉在落日的餘暉裡,校園中漸次黑暗,這樣一個好日也終於過去了。    
    她剛走進房去喘息未定之際,吳媽便送進一封信來說道:    
    「音樂先生交給我的,他說有要事和太太商議呢。」那信的外面封得密密層層像戒嚴時怕檢查的一般。    
    她心頭震動著來打開這封信。那裡面的字句極其簡單,不過這樣寫著:「縵霞女士:連日不見,詩興何如?刻有關於女士之重要之事相告,請於晚餐後來敝處一談,懷無惡意,萬勿多疑。飛上。」    
    音樂教員又玩起這種把戲來,她便不得不靠在窗口憂慮起來了。這個人是他們愛情之花裡面的一個大蛀蟲,往往在開得盛茂的時候就來咬一口,她實在不勝這種煞風景的煩惱,但她也不十分怕,她就趁那憤怒的勇氣尚留在胸間之際,一直走到他的房裡來。    
    藏在那小院子裡的這所帶有秋天幽涼的小房間,自從去年這時候發生了那件單戀的故事以後,她一直沒有來過。那樹正和去年一樣立著而疏散著枝椏,那一株秋葵花卻早已枯萎了。她一踏進那院子就想起了去年的事,不禁使她惱怒著,抖索著,因而氣沖沖的弄得面孔上再也做不出一點微笑,那腳步便匆匆忙忙抬到那屋裡去了。    
    音樂教員面孔上的憂愁消失了,他那仁丹鬍子修剪了一次,整整齊齊像一隻大鳥菱翹起在他的唇上,背皮也挺得比較地有了些格式。他一看見她進來就做出那忘懷一切的大方態度讓出一把椅子給她坐。    
    不過這是從她的眼睛看起來是如此;其實在他那方面,為的安排來做一次困難的應酬,先喝了兩瓶啤酒壯了一壯膽。以便腦筋運用得靈動些,說話流利些,那種演戲似的喜怒哀樂的表情也做得出來些,當他看見她走進院子來時,便趕緊把頸項下的領帶扯開,把頭髮弄一弄亂,做成一副頹唐的樣子半歪在一張椅子上。    
    他真有本領把感情壓抑到那個樣子,在那燈光底下說了幾句萬不可免的普通話以後,就紅著酒後的面孔訥訥地低低地說道:    
    「我請你來不是為了別的,為的是重修舊好……是的,我太對你不起了,我以前太魯莽了,那是我的感情作用,不能不使你嗔怪我的……」他要表現這幾句話裡面所含的沉痛,便把聲音故意喊得很是衰弱。    
    她已經很鎮定了。為著不願意結怨於人之故便也笑起來道:    
    「這是我對你不起,不過我的性質是這樣的,我們不用再提了,我呢,仍舊很敬重你的,而並且,我已經忘記了……」    
    他把頭無力地搖了一搖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接下去說道:    
    「我的愛你是出於敬你,我的魯莽是出於愛你,我那一次的舉動似乎很下流,這是感情衝動起來時昏了我的頭……自從那次以後,自從那次以後,我自己也異常慚愧,我暗自想起來時就不明白我怎麼會那樣野蠻起來……我曉得你為了我一定要難過幾天,並且從此以後要輕視我了!因而我也很難過,也輕視自己。不過我對於你仍然不斷地敬而且愛,得有你這樣一位朋友頗非容易之事,故此恐怕為了一點小隔膜就斷絕了我們的交情。這是很可惜的,歸根結底說起來是我一個人的錯處——大錯處,所以,我不得不特為向你謝罪,但是怕你還記著我的劣跡呢,當真是這樣我只好自己怨恨自己了,然而我總希望你不要為了我一時之錯就永遠看不起我……」    
    「我何嘗會這樣呢,這是你多心了,以往之事誰也不會記得,我又是個善於忘事的人……」    
    繼而他又做得把才纔自己說的話忘記了似的道:    
    「我的一封信收到了嗎?我請吳媽……」    
    「是的,便是為了這事,什麼……」    
    他變得精神恍惚地說道:「是的,那是我的一個報告,那事情,說是關於你的事情——這是你的事情我沒有權利來說明——卻已經給校長知道了。他早晨問我,我推說不知道,也幫著辯白了幾句,但只總是不大妥當,所以,然而也沒有什麼要緊,我能夠幫忙總可以幫忙的,為著你的事情,我十分應該……」    
    她不說話,她的眼睛垂下去了……繼而他說道:「然而我啊!我很難過……」於是他把台上的啤酒瓶又傾出一杯酒來,忽然沉醉的樣子舉起杯子來道:「你喝杯酒嗎?……我近來只想喝酒,只有酒……」    
    「我是不會喝酒的……」她說。    
    他舉杯一飲而盡,那酒在他伸長的喉嚨口咯咯地響了一陣之後,「我怎樣能夠消遣我的日子呢?你須知道我本來也和你一樣不會喝酒的,但是我現在少不了它,我的心裡很空虛很冷寂,冷得像冬天的朝北房子裡一樣,這裡面只少一具火爐,而這火爐是在別人的房裡,他們多麼暖和呀!而我!……」    
    繼而他的態度大變了,否定了剛才所說的一切話,他便立了起來,做得七顛八倒地伸出兩隻手來了。    
    然後他又用力把眼睛一閉,半真半假地淚珠便擠了出來:「啊!啊!我只想一個人,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你知道她會允許我嗎?……」他好像已經醉了。    
    然而她害怕起來了,她就立了起來……「請你不要走!」他說,「你可以相信我決不至於對於你再野蠻的了,我知道愛情是不會同時向兩方面出發的,但我只希望你可憐我一點兒,猶如可憐窮人一樣,給我一點精神上的施捨!……」    
    「怎麼你又來了呢?你方才……」她睜大了眼睛說。……    
    「唉!這是感情作用啊!我的感情紊亂得一點沒有秩序了!而竟沒有一個慈悲的人!……」    
    他又頹然倒到椅子裡去,重複喝起酒來:    
    「酒呀!假使你是人!……哦!假使人變了酒!……」種種困苦的表情在他面孔上做起來了。    
    所有這一點鐘之間他所說的話,他所做的表情,俱不能說是十分真的,不過他自己先在自己的感情上開了一條悲哀的路,再故意用酒來一澆使那悲哀順著酒意激盪起來,於是感情就順了這條悲哀的路逐漸毫不害羞地發作,話也有了,姿勢也有了,眼淚也有了,真的變得十二分悲苦連天起來了——這就是他計劃出來的許多方法中的一種,因為他相信凡是女子都容易動感情的,只要做得十分可憐沒有不感動她們的心的,所以他就用起這種苦肉計來了!    
    但是這軟工夫軟得像不容易斷的柔籐一樣卻終於縛不住她的心,靠著他那仁丹鬍子,他那直挺挺的好姿勢就是一把刀壓在他的項頸上也不能夠叫她起一點惻隱之心,何況那酒後的面孔,那喝酒的聲音,那七顛八倒不中聽的話。她反而激怒了,格外討厭他了,就霍地立了起來說道:    
    「你醉了!恕我不能陪你了!」這自然還是她壓制住感情的話哩。——她便走了出去。    
    這假裝吃醉的人因為這一來倒真的有點醉了,他怨毒的眼光在燈光下面向四處發射,握著拳頭伸了兩伸,隨後又把一瓶酒喝了下去,便橫到床上去躺著了。    
    君達這一天很是疲倦,海岸上的風似乎倒反把他吹出病來了。但是他越是疲倦越不願意坐在房子裡,因為他的疲倦一半是身體上的疲倦一半是心上的疲倦。夜色是很陰涼的,稍些落了幾張葉子的秋樹在晚風中搖動,上弦月很早就傾在西天,黃昏星比前天稍移了一點方位,正對他的窗子射著,吃晚飯的鐘聲鳴起來時,七八隻烏鴉正毫無秩序地從霞光尚未全退的天空上噪著飛過去。    
    一頓晚飯吃得毫無味道,看那滿膳廳的人的頭都高高興興埋在各人的飯碗裡,那筷子的聲音弄得菜碗一片響,而他則感到自己和這些同一樣用嘴巴吃飯的人沒有一些關連,他滿腔心事完全浸在近來的享樂裡面,自公園裡的事情起頭,一直到海邊上的遊樂為止,那旅館,那戲院,那床,那被窩,那枕頭,那汽車的顛簸,床的顛簸以及一切說不完,想不盡的種種把他弄得很模糊,而這模糊還正拖著一條很長的尾巴,不消說來日方長呢!    
    帶著種種模糊的情緒和一片身心上的倦怠,正當那高樓上自修室裡的燈火燃得燦爛的時候,他便在園中散步起來。    
    他冥想著,把這一年中和她來往的來源去路整理起來了。    
    關於這五個月中的日子其中充滿著熱情的眼淚、纏綿的悄語、肉體的顫動以及一切快樂的光彩中也還有些不愜人意的地方嗎?是否正是他歷來所設想的那種兩心兩洽的無底的歡娛嗎?何以他日來一天一天感到種種倦怠呢?    
    他這樣深深切切回想起來的時候,她那聲音,那容貌,她一切舉動就依著幾個不同的時期顯出幾個全然不同的印象來了:第一個是她第一天到這學校來坐在那個亭子裡的印象;第二個是她在公園裡要求和他接吻的印象;第三個就是今天在海邊上擁抱著他綿綿不斷地向他耳語的印象。那第一個印象她是十分莊嚴,不消說他當時正恭恭敬敬叫她姑母的時候,第二個印象她好生哀傷;第三個印象她便完全變成淫蕩了。    
    這時候他走到校門口來了;一陣笑語喧嘩,他聽見那幾個底下人也在議論他們的事情。    
    他的面孔在黑暗中顫動了。由這一點推測出去他知道全校的人都知道了,他又慚愧又恐怖地望著那女寄宿舍盡頭之處的一點燈光自念自語說道:    
    「啊!可恥呀!可恥呀!你!……」


未亡人未亡人(13)

    十三    
    然而他的膽怯也就是他膽壯的根基。他雖則怕一般人的議論也怕小姑母的譏笑,陳媽已經成了一個專門送信的人,每逢禮拜六的晚上,就又秘密又慇勤地到君達先生的房裡來走一趟。    
    君達每接到一次密約的信,總要自問自答地自己取決一會,究竟應該去還是不應該去呢?而結果他總決定去的。    
    只有一次他委實太疲乏了,便只得忍著心來委婉地謝絕。但是第二次,她便流著眼淚在他身體底下哭起來,她說他變了心,說他膽小,說他欺騙她,直等他被她說出了感恩的眼淚,起了多少次自責的念頭而又自承錯誤的時候,她才露出笑容來。那時候她就緊緊地將他摟抱起來說道:    
    「啊!只要你不變心,我什麼東西都可以犧牲的,我在身上割一塊肉給你吃也可以,何況買一點東西,做一件衣服!」    
    君達便又糊塗了,他便一味地想著這一年中的快樂的幸福的事情,他覺得沒有她再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的。於是盡他的力量來報答她,猶如他有一個時候想盡力去報答校長先生收留他的恩惠的一般。    
    至於一般的輿論卻都以為他是很快樂的,那一位住在他間壁房裡的,和他絕了交的朋友雖則時常恨恨地說他這事做得這般卑鄙,心中也著實涎羨他。並且還有一個人在替他大放謠言,說他將拿了她的錢到東洋去留學哩!    
    但是時間過得很快,那殘秋過去之後,初冬的風把樹梢頭的葉子吹得蕭蕭地一日響似一天,響到無可再響時那些葉子完全脫落了。    
    因而君達的觀感中又應著他歷來的經驗,那日子好像又有些無可捉摸起來了。原來那愛情也不能夠改變人的全生命的,況且她所給予他的有快樂也有不快樂,而日來竟快樂少而不快樂多,那麼日後不是完全不快樂了嗎?    
    有一兩次,秋香悄悄地從家裡偷跑到學校裡來看他,他也起了一陣感恩的悱惻,但他不願意她那愁眉苦眼的話語來亂了他的心,便不問家裡的情形;然而秋香的來找他卻正是為了這些話,她就說出許多家庭間的苦處來。    
    她說他的父親自從那一天以後也有點後悔了,一天到晚在埋怨他的母親;他的母親的眼淚越發增多,終日不斷地流著;他們雖則恨他卻仍然望他回去的,他這不回去究竟為了什麼來由?難道說一徑這樣忍心不睬他們嗎?    
    她倒是個安於貧困的人,她絕不希望怎樣吃得好穿得好,但她看來君達的穿得好吃得好她也不反對,不過他不回去是大不對的,因為她相信無論如何兩邊都不幸福,便是君達一天到晚裝在這漂亮的行頭裡面也不見得快樂的。    
    她緩緩地說道:    
    「錯是固然也不能說他不錯,他那種凶暴的老脾氣常是這樣的,那天要用門閂來打你我也看不進眼……不過他總還有別的好處,而且他到底是你的父親,你這樣不回家倒是你的大錯處了。……你且不要管他,你替你的娘想一想吧,她總沒有這樣待你過。即使說,有些時候哭哭號號地埋怨你,也是她心裡不好過,你還沒有看見她罵我的樣子呢!……以我想,你是可以回去的了。這不是足足有了半年?……就是你真的不願意回去——這是不能勉強的,那麼你也該拿些錢回去。我不曉得你現在存了一個什麼心?從前不得法的時候倒還有十五塊錢,現在一得法連一塊錢也沒有了!……我也沒有看見過家裡的人苦著自己會在外面快樂的,不想你一變就變得這樣別緻,心腸這般硬!……」    
    她又用噙著眼淚的眼睛補足她所數說不完的話。    
    她所說的話雖然不完全說到君達的心事,但君達在那時候總也被感動了。他就一半真心一半勉強,也很愁苦地說道:    
    「你所說的我都知道,請你不必再多說吧,我也想回去的,下一個禮拜我就來……」    
    但是到了下一個禮拜,正是陳媽送條子來的時候。那本不想回去的心抹殺了勉強想回去的心,秋香的話被他忘記了。    
    十四    
    「雙十節」來了,校長先生因為缺乏了一些常年費想出一個好方法來補湊這個大缺口:借這國慶紀念日來開一個遊藝會,預先印出許多券來請許多朋友,許多教員,許多學生到四處去兜拉生意,他逢人便咳著氣說道:    
    「唉!我為著這學校弄得精疲力盡了,偏是開銷這麼大,不得不請社會上人稍稍幫一點忙,為了教育的緣故我們不得不熱心一下的!」    
    特地停了兩個禮拜課來籌備這事端。    
    學生們費了一黃昏的工夫把遊藝的節目弄妥。那節目裡面最重要的一節是新劇,這新劇卻要演田漢的《咖啡店之一夜》,而這《咖啡店之一夜》裡面又要用兩個重要的演員。    
    照那劇本看來,那裡面的一男一女都不必十分漂亮的;但大家脫不了新劇的舊習慣為的又要滿足看眾的眼光起見,一定要找一對漂亮的人。那女子不消說是要請靈珊的,因為她可以算得一個漂亮的女子。那男子呢,不幸在這許多男學生中間,就是張慧民也不能算得個美男子,大家想著,想著,就只得想著了君達先生。    
    這猶如一顆明星落到君達的頂樑上迸出千萬點快樂的金星在他那日來又逐漸黯淡的眼睛前一般,他立刻就答應了這請求,立刻上書店裡去買劇本,立刻來讀著,四個黃昏他竟把它讀完了,隔壁房裡的人聽見他那十分有勁而抑揚頓挫得像和那臥房在談話一般的聲音,恐怕他畢生也沒有這樣用過功。    
    前幾天,要把各人的語句接頭處多多地練習練習,他們就在那大禮堂上會了幾次面。這一類的事情最可以把大家平時的隔膜消融,他就靠那劇本的撮合,和她問答起來。依那劇本裡的話他不住地叫她「秋姑娘」,她呢,也萬不能免地要叫她「林先生」。到最後,那位田漢先生竟把他們弄成兄妹了,他應該叫她「妹妹」,她也應該叫他「哥哥」。而且那一大段一大段彼此應該說的話又這樣感傷,這樣互相貫注同情的愛情,於是他的心裡整個時間整個時間裝滿了甜蜜的顫動,一直等最後的登台。    
    「雙十節」的晚上,那用五彩紙條裝飾起來的大禮堂上堆滿了一班隨緣樂助熱心教育的上等人。那個經庶務先生用松板和黑布做起來的臨時舞台上閃耀出一派五彩的燈光大張著口在吸住觀眾的眼睛。演員們全在後台上妝,還有些並不是演員而偏要在舞台兩側探頭探腦的,他們無非要別人瞭解他們和後台有關係,好像在這大會中一和後台發生了關係就顯出非常活潑,能幹,佼佼不群的光榮來。    
    有些演過戲的人,一定知道凡是在這一種舞台的後台裡面是怎麼一種情形,簡直碌亂得似乎取締了一切平時繩守的尊卑長幼以及男女間的禮節。舍監太太因為要唱昆曲——大家到此時才知道她還有這麼一套本領——也進了後台。音樂教員也因為要拉「凡烏鈴」進了後台,麻斑墳起的英文教員竟也在預備變戲法,還有些等著跳舞的女學生竟把她們兩隻一向不敢見人的手臂和肩頭露在外面,並且彼此掩著小口笑。還有一班弄絲竹的老古董般的男學生排列得像一群吹打手。還有演滑稽戲的人做出種種越齷齪越得意的樣子。說不完的人擠在一起像一窠烏鴉一般,最後只見張慧民戴著一副玳瑁邊眼鏡,頂著一頭漆黑的頭髮尖嘴腦地拿著一包東西大踏步走進來,他說這是替「秋姑娘」借得來的衣服,隨後他朝靈珊鞠了一個躬笑道:    
    「秋姑娘!」又回過頭來朝君達先生道:「哈哈!林澤奇先生!」    
    靈珊的面孔紅了一紅。君達的心裡卻不住地跳將起來。    
    輪到舍監太太——小姑母上場了,她手忙腳亂地去拍一個人的背皮喊道:「叫他們把幕布拉上!叫他們拉上!」原來那個人卻是那位音樂教員,他便像得了皇命一般一躍身直挺挺地走到前面去大喊道:「昆曲!拉上幕布!叫他拉上幕布吶!」    
    君達和靈珊在那裡化裝了,他假裝正經地望了一望她的面孔道:    
    「你沒有把那句子忘記吧?」    
    「沒有,你呢?……」她一邊在穿上白套衫一邊望一望他說。    
    「我也……這衣服太短了,那個人的身體大概肥了一點。」他便替她把下擺扯一扯直。    
    「你倒可以穿隨身的衣服哩。」她說。    
    接著他們要裝扮面孔了。    
    「你看我的粉塗得不嫌太厚嗎?……你這眼梢似乎太黑了,我來替你畫一畫眉毛吧。」君達說。    
    「不要,我自己會畫的。」她朝著鏡子微微一笑說。    
    「何必呢……」他大膽得不容分說竟接了她手裡的筆。    
    「你的頭髮不該弄亂一點嗎?……」她把個面孔仰在君達的胸前,卻用手去拂一下他的頭髮。    
    「秋姑娘,」君達忽然顫顫巍巍叫了起來。    
    「你不要老是這樣叫好嗎?」她卻趕緊離開了他,只見舍監太太正立在君達的後面呆呆地望著他們。    
    君達嚇了一跳:    
    「你這麼快就唱好了?」    
    「做你們的戲去吧!」小姑母含著憤怒地笑說,隨後走了。隨後那音樂教員便從台上跳下來,東張西望好像在尋人。    
    再過一點鐘之後他們的《咖啡店之一夜》上了場。    
    經過他們一番努力,那戲的成績居然得了六分,其中有消極的頹廢態度,有愁腸百結的談話,有義憤激昂的聲音,有酒,有書信,有火爐,還有眼淚,造成一種悲涼的空氣,一個時候觀眾都靜默得像聽教似的,末了又送它一陣手掌的痛擊聲,悄悄讚歎聲;男賓席中連連稱讚那女演劇家的好處,女賓席裡卻稱讚那男演劇家的好處。立在一角的校長先生也禁不住搖動一個看來有二十斤的大腦袋道:    
    「天才!天才!」    
    然而遊藝也快完了,「天才」下台之後,來了一節「火棍」,又來了幾本電影,前台主任取著沉重的態度向大眾致謝辭的時候,大眾便鬧鬧擠擠地轉動起身子來。有幾位卻不知怎的又肉痛那兩塊買券的錢,埋怨說那跳舞太不好看,而那直挺挺的大洋琴又奏得不地道,便說這是校長騙銅錢。    
    再過兩點鐘之後,大禮堂的電燈全黑了,人們一個也沒有,花園裡鳥雀無聲,後半夜的明星遍灑在天際,只有幾陣北風暗中刮起來把那猶未撤去而沉沒在暗中的紅綠紙條吹得酸酸地響。    
    這時候君達先生睡在黑暗的房中猶還大睜著眼睛,一天的辛苦使他感到了種種的衰弱,但是那嘈雜的聲音猶盈盈在耳,嘈雜的景象猶盤旋腦際,而靈珊的聲音容貌更深深地在蛀蝕他的身體,他的心飄飄蕩蕩的像懸在空虛中的一般。他永永想著她,不久間窗外面升上黎明的光,之後升上朝霞的光,一個嬌艷的冬日又開始了。他不禁坐了起來,半擁著棉被朝那艷麗的天空望著,心中彷彿起了一片淒愴之情,希望能有這麼一天再來演一次戲。    
    過了一個月,放了寒假來了。    
    小姑母就提議在外面租一所房子。君達沒有理由反對她,那議案便成立了。    
    取其不被人家知道,那房子離學校很遠很遠,在火車站的附近,夾在許多平常的房子中的一個三層樓上佈置著一張床,一副桌椅,以及其餘零碎東西。他們就在這裡面起居,歡洽得像一般可謂「明媒正娶」的一對恩愛夫妻一樣。    
    但是君達的靈魂卻環繞著別一個地方飛,他的愛情永不會落到她的心上來了。小姑母便有幾次覺得很古怪,怎麼他這個人就變得衰弱了呢?還是自己有什麼地方不遂他的意?她就千方百計來周旋他,用多種媚語來勾動他,天天親手在小爐子上烹調對他胃口的菜給他吃,又去買許多滋養的補品來供奉他。    
    他還是異常冷淡,那精神日見消沉了。她在一個冬日照耀的朝晨腦筋中忽地轉動著時就知道他這病的來源,那演戲的事情對於她很不利她早已知道,現在更來得確切無訛了。傍晚時候她就用手巾把眼圈擦得通紅,而且還泌出兩粒眼淚來問道:「你近來是不是一天到晚想著靈珊呢?請你直截爽快說了吧,你知道我受不了這許多悶氣,如果那樣,那也不能勉強的,你便去吧,我呢,自然是老了,我很可以死了!但是我願意死在你手裡,你用繩子來勒死了我吧!……」隨後她倒在床柱子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君達立刻面孔緋紅起來,一種羞恥的怯弱漫上心頭,簡直想不出什麼對付的話。    
    「人都沒有良心的,你這沒良心的人……我當初……」她伏倒在床上了。    
    君達手足無措了,似乎因此就有許多大不幸的事情跟著而來似的,他只得扳著她的肩頭說出幾個字來:    
    「……我時時想著你的……」他也就哭了起來。    
    每每有許多事情像平靜的大海一樣是乏味的,只要起了一個大風浪就稍有意義了。這總算是一個小小的風浪,那愛情就藉此又振蕩了一次,幾點鐘之後的他們就比昨天,前天,大前天恩愛了一點,甚而至於君達俯首下心做了一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像發了狂似的把他的手臂銜著悄悄叫道:    
    「我不求別的,不求別的,只要你永久是這樣!」    
    君達渾身流著汗說道:    
    「你看如何?」    
    她就做出嬌愛的樣子用手擰起他的面頰來。    
    君達不久被疲勞征服了,沒多少時候就在她肩膀邊打著鼾聲。她卻悄悄地被淡薄的愁絲蒙住了。    
    猛然君達翻了一個身,在夢中伸著臂膊來環抱她的項頸,她忽然暫時安慰起來,連忙將身體迎上去。但是只見他的嘴唇動了動,輕微地喊出一聲囈語道:    
    「靈……珊……」    
    這就好像一根縛著許多使她害羞的絲線的大棍子打了她一下,她竟想過去叉住他的喉嚨了。    
    怎樣來收回這權利呢?這大問題就佔住了她的全心身。    
    然而這方法尚未想出來之前倒把一個年假恨恨地送過去了。學校裡依舊要開學,那別方面的極不願負而不能不負的責任緊緊地逼著而來。依她一時的憤怒她就用許多強詞奪理,委婉曲折地以其歎聲以其眼淚來主張大家脫離了那個學校,但是這一次君達的態度卻比死屍還要強硬,他拒絕了她的意見,不過他說決不至於丟開她,請她放心。    
    於是,學校也終於開了學。    
    


未亡人未亡人(14)

    十五    
    開校之始,校長先生因為去年「雙十節」的遊戲會要酬勞一班替他出過力的人,來請一次客。君達在《咖啡店之一夜》裡充過一名主角,所以也有一張請貼送到他的房裡。既然請了君達,一定也請了靈珊,他看到那張請帖以後,如同得了一個絕好的機會,和一個絕好的預兆,便和去年盼望演戲的一般,日夜盼望起來。    
    結局在一個極平常的夜晚,不過離元宵節不遠,看那黑夜的氣色尚帶著些新年的景象。校長先生的酒席就設在一個旅館裡的二層樓上。    
    君達很受了些前輩先生的感染,遇有什麼宴會不肯顯出貪嘴的樣子,故意要礙一兩個鐘頭,礙到忍無可忍時,方到那旅館裡去。    
    專為來吃東西的人差不多到齊了。連學生帶教員,掛名的校董,名人,以及女太太,再加上校長先生自己,滿滿地擠在一個電燈明亮的廳子裡,各人特殊的黑影兒就隨著各人特異的姿態,在牆上亂動。這許多黑影中一個較為瘦小,較為清秀的黑影就是君達先生。他這黑影兒帶有全盤的希望朝廳子裡望,於是看見了許多別的黑影兒。只見兩個俏淨的婦人的黑影正在牆角上談話,是小姑母和校長太太。一個大而滯氣的黑影不住地搖擺,是校長和校董及各人酬酢。還有一個筆直的黑影忽東忽西地移動,是音樂教員幫校長先生張羅。最後乃有一個黑影從棕櫚樹的影子中文雅地伸出來,這便是靈珊小姐的異乎尋常的黑影。這黑影之所以要從棕櫚樹的葉芽中伸出來的緣故,大概想帶點含蓄的意思,然而正不必要她全體露出來,這個宴會似乎已經生色不少了。其時她正和幾個別的女學生在說笑話,那特有的聲音便霸佔了全廳的一部分。    
    「……那簡直矮得上教壇也要登梯子了!……」    
    說著這句話時格格地笑起來,那盆裡的棕櫚葉子也有點兒抖索。    
    於是君達心頭怦怦地跳著,忘記了應該做出些大庭廣眾間交際的態度,竟是恍恍惚惚地,覺得那電燈有些鑽刺人起來。他有點不滿意自己特為裝扮起來的衣服和特為洗刷出來的腦袋了,很侷促地,便也坐到一盆棕櫚樹的旁邊去。    
    「君達先生!才來嗎?」原來那長椅子中的彈簧驚動了靈珊,聲音忽然從她的喉嚨中發出,響簧似的直射到君達這邊。她是這樣地關心,怕不是《咖啡店之一夜》也永永在她的紀念中,她不猶還自承是他的秋姑娘,他的妹妹嗎?    
    便是別人也還不能忘情於他們特有的關係,取笑的人便緊接而來:    
    「怎麼不叫林先生?……」一個女學生說。    
    	「妹妹,我們同到痛苦的深淵中去……」又一個女學生說。但聲音都很低沉,像替自己害羞而又怕別人受不住似的。」    
    這一種的挑撥倒使君達鎮定了。    
    「哦!你們都來了嗎?」不能失去教員的莊嚴,先做得不期而遇地對她們全體打一個如呼。「是的,你來得很早吧……」再匆忙調理一下氣息之後重新說。不知不覺把身體移過去一點 ,重複出現於鑽刺人的電燈光中。    
    「你們很冷吧?」他忽然又說,因為看見了他們的圍巾。而靈珊的胸間,卻彷彿釘著一簇白蘭花。    
    「真的,這校長先生是頂歡喜冷天氣的……」也不知道她們裡邊的誰說。    
    	「好在這裡有汽燈,空氣還溫和的。」他說。    
    「汽燈比火爐好,火爐太燦。」他又說。    
    但那椅子中的彈簧又震動,一個人挨著君達坐下來,並且用手拍一下他的肩胛:    
    「怎麼我沒有看見你進來呢?」這卻是那位當醫生的朋友。因為年假中替校長太太看好了寒熱病,所以校長請他到學校裡來教授生理,並且兼校董,故此今天也來赴席的。    
    「自從去年公園裡看見了一次一直沒有碰過頭,現在我們做同事了。」醫生高興地說,便朝靈珊方面望起來。    
    君達正想做出些男性的種種瀟灑之處,就趁此機會和那醫生談起來,不過他的心仍舊懸掛在椅子的那一端,始終要想尋出一點她確實鍾情的意思。    
    「……這實在算不得什麼的,大家都是彼此知道的人,隨便坐吧……」    
    校長的聲音忽然洪鐘似的這樣響起來,就把大家的談話暫時截斷,腳步聲卻輕輕地在地板上亂響,頭顱參差著,滿滿地坐了八桌。    
    等到八桌人的面孔都逐漸紅起來的時候,席間的笑語喧嘩也逐漸雜亂了。因為這宴會的動機源於去年的遊藝會,大半的談話都集中在那回想上,其中又說起了跳舞,音樂,魔術,雙簧等,於是小姑母,音樂教員,英文教員,以及各曾充遊藝員的男女學生,便彷彿成了一時的名人。    
    而逐漸便輪到君達先生和靈珊小姐的戲劇上來了。大概那次的戲劇被大眾認為最重要的成功的,所以一談起來時便充滿了讚美的批評,而且還有取笑和羨慕。    
    「那兩位Star1今天來了嗎?」一位留羊臊鬍子的校董說,面孔上刻著頑固的紋路,而又顯出時髦的表情,眼鏡上閃出油滑的光亮,朝八桌人裡面望。    
    「林澤奇!秋姑娘!」學生裡面便有人這樣喊起來。    
    「到!都到!」只見張慧民從席中間直立起來大喊,他的眼睛明銳地朝靈珊望著,同時到碟子裡去叉起一筷菜,於是這種點名的口氣引起了大家的強烈的癡笑,君達和靈珊的面孔上,都泛出不好意思的薄紅。    
    但是這歡娛的時間終於不能持久,待到杯盤狼藉時,大家都要向衣架子那邊去取帽子和外衣去了。    
    這樣的離散老實使君達不歡,他留戀地從扶梯上走下來,希望靈珊小姐來和他說一句話。    
    「慢點走,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和他說話的人竟追到他後面來。他回頭看時,那醫生對他做出友情的微笑。    
    「你願意就一腳事情嗎;這不妨害你本來的功課。」醫生接著說。    
    「……?」君達的貪心突然快樂地吃驚,一條腿便縮上一級扶梯。    
    「T學校托我請一個教員,我就想著了你,如果你願意去,薪水是不用說的,省立學校無論如何比私立學校好得多,一禮拜十幾點鐘,你看……」    
    醫生不必再說下去了,這一定是他這一年來的服裝和態度收下來的莫大的效果,所以人家相信他確乎成了一位有資格的教員而推薦他了。簡直又是一步非常的幸運呵!猶如有人拿著銅錘到他生命的銅鑼上來敲了一下,他便彷彿已經看見了銀錢的閃光,已經感覺到皮夾子沉甸甸的趣味,而且,一個偉大的希望也同時降臨到他心坎中來。    
    他於是在那帶有新春氣息的黑夜中緩緩地走回來。這些時候,正是小姑母的胸中存著一點愁悶的黑點的時候,君達的前途卻反而這樣向更光明的方面開展起來了。    
    可是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雖則這足以誇耀別人也足以誇耀從前的自己,他卻不願意給小姑母知道,當這事的幾度奔波幾度接洽的時候他並沒有去告訴小姑母,一直到那封聘書謹謹慎慎壓到箱底裡去的時候他還不去告訴小姑母,一直到他每禮拜乘電車到那邊去上課的時候他仍然沒有去告訴小姑母。到底為了什麼不去告訴她,他自己也說不出道理來,不過總覺得以不告訴她為宜。    
    果然不錯的,事情既來得這般湊巧,他的經濟就正正式式地獨立了!    
    兩邊合起來每個月有一百多塊錢,他於是充其量地打扮起來,一起頭就重新去做了一套顏色、式樣和自己的體格、皮膚最相稱的衣服,又去買了半打絲襪,半打手巾,又是花絡絡的手套,又是亮晶晶的皮鞋,帽子上有五彩的緞帶圍著,領帶上有放光的別針,就是那眼睛雖則不近視而鼻子也還太矮,卻偏要夾上一副夾鼻鏡,而手錶便時時在手腕上露出來。    
    其次他再來修飾肉體,每個禮拜要洗兩個澡,化妝品成列地放在抽屜裡面,早晨起來一個臉要洗個把鐘頭,牆頭上大鏡子旁邊更有一面小鏡子,為的是既可照見前面也可以照見後面。他又去買了一把燙頭髮的鉗子把那頭髮弄成波紋的形狀,又去買了副修理指甲的器具把十個指甲磨得像玉石一般。雪花膏便成塊的往臉上抹去,香水從頭上雨一般的灑下,因而當他走過的時候,別人的鼻管都不禁為之扇動起來。    
    然而不用多少時候,終於被小姑母知道了,而且她已經知道他這種過分裝飾的用意了——她是怎樣的憂心呵!——於是她終於問他道:    
    「你為什麼一定要瞞了我呢?這難道於我有什麼關係的?」    
    君達知道她已經洞悉他的秘密了,便做出種一個捉住了正當理由的人的態度道:    
    「那絕對不是的,我,不過我恐怕你要阻擋我又去做這種過分勞苦的事情,而我,卻不能不勞苦,你看我家裡是怎樣一個情形,難道就讓他們去嗎?」    
    但是她仍舊不能不詰問他那種細膩風光的裝飾,況且他時時用手巾去擦掉面孔上的油光。    
    「那麼你又為什麼這樣漂亮呢,你又不是一個女子,一天到晚用塊手巾掩來掩去的!」    
    君達卻笑起來道:    
    「可又來!這不是你教我這樣的嗎?你願意我抹上一臉兒灰嗎!」    
    「我不許你這樣做!」她生氣,然而笑著罵起來。    
    君達便靠在門上歎一口氣道:    
    「唉!你放心吧,難道我會忘記了你!」    
    可是經過這樣一番問答之後,君達的膽氣卻反而大了一點,自己對自己說始終有脫離她那威權的一天,那麼何不趁勢便擺脫了呢?於是他準備她的話語來得更凶一點,以便引起自己的憤怒和勇氣來;然而,小姑母卻還是忍耐著。    
    好幾個禮拜過去了。君達對於小姑母一天比一天疏忽。    
    這種做法於小姑母方面實在是不堪設想的,幸而天氣已日漸和煦,她便叫陳媽把那張籐椅子渺渺無期地放在那臨著花園一面的迴廊上。下午時,她便帶了一本書來此地看。她的秀眼常常從字行裡面跳出來,向花園裡面射去,凡是那亭子,那綠屏,那花台,以及一切花木俱收藏於她的眼底,她便依著人家走路的聲音,談話的聲,衣裳摩擦的聲音,甚而至於花枝的搖動,樹頭的飄拂也注意起來。    
    她一望出去而最容易接觸著的就是那個亭子,那亭子在這些時候的傍晚,綠色的瓷瓦受著夕陽的斜照卻反映出奇麗的紅光。那紅光的下面就蓋沒著許多女學生談話的聲音,許多聲音的中間,就常常發出種銳利而輕狂的笑語,這就清清楚楚辨得出是靈珊的嬌音。    
    「這是一套何等輕狂何等不愛臉的笑聲呀!」她一聽到這聲音便憤怒地想起來,然而那笑聲卻偏偏更輕狂更不要臉。    
    但是反過來一想,她倒又願意她常到這亭子裡來笑,然而靈珊竟有好幾天不在亭子裡笑了。而君達卻愈變愈神奇的竟至不可捉摸了。自從那次和小姑母辯論過一次以後便再沒有上她房裡來過,除掉看見他挾著書本往課堂裡去上課以外,其餘的時間不知道隱沒到什麼地方去了。陳媽每天在一定的時間來對她說道:    
    「他又出去了!太太!他不在房裡!」    
    那太太便用盡力氣坐到籐椅子上去,怨恨在她心中攪動,眼睛裡透出可憐的潮濕的光亮,書本便從膝頭上滑到樓板上去。    
    又是幾個禮拜過去了。    
    實則君達雖然很是忙碌,每天也總有一二次在自己的房裡徘徊著的,這是已經到了開學後第八個禮拜了。禮拜六的傍晚,秋香又悄悄地走到學校裡來看他。這丫頭仍然噙著眼淚,咽著聲音,訴說種種不幸之事,她說她年假中來看了他兩次,但是沒有見著他,也沒有見著小姑母,不知道他們躲到哪裡去了,他們竟這樣變得愈出愈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總之她的愚蠢的腦筋中覺得從此以後將有大不幸的禍患發生,因而她的話更來得愁苦了。    
    但是君達一看見她那樣子就睜起眼睛來道:    
    「我對你說吧,以後請你少來走走,這是不便的,我決不是和你一樣是個蠢東西,你所知道的我早已通通知道了,去吧,以後請你不要來!」    
    那可憐的丫頭不禁落下淚來道:    
    「既然如此你怎麼變得這樣強硬呢?……」她嗚咽了。    
    君達怒上心來:    
    「住聲!」為的是怕失了面子,就用擦面布把她的眼睛亂擦一陣推她下樓來,「再來我就揍你!」又低低添上一句駭人的話。    
    於是秋香吞聲飲泣地走了。    
    君達就恨聲恨氣在房裡踱著步,待他的怒氣漸漸退下去時遲疑的神氣又在面孔上泛上來,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封信,他的鼻管微微發炎,血液也有點酵動,彷彿一個人受了涼而將要發病的樣子,那封美麗的小信在他的指頭上顫動著,他要決定這信還是送給她還是不送給她……忽然下課的鐘聲鏗鏘地鳴起來,一個強固的思想和這悠然的鐘聲一同闖進他的心裡,他就急促著,慌忙著,顫動著奔下樓梯去。    
    一連下了三天細雨,第四天那太陽卻一早就嬌艷地升了起來,青空中一絲雲彩也沒有,成了十分晴朗的晴天。小姑母在床上一醒過來時,就想到這是一個禮拜日。透過薄薄的窗帷望見一抹輕清的天空和兩枝搖動的樹頭,就感到去年也正有這麼一天,也是這樣一個禮拜日,因為這樣的一天,所以後來她就和君達去看電影,去游公園,結末就在亭子裡接起吻來的,這些事情歷歷如在目前,而轉瞬間卻已經過了一年,現在又安得再有這樣的一天呢?    
    這樣一想她這一天就沉沒到感傷的追慕中去了。下午時,她不禁起了一種紀念的懷想,就獨自一個人走出去了學校,緩緩走到那公園裡去。    
    公園裡的太陽和去年一樣,樹木和去年一樣,遊人也似乎是去年的那幾天,一朵花也似乎是去年的花,一隻飛舞的蝴蝶也似乎是去年的那只蝴蝶,就是那繞有一圈環形椅子的大樹也在她的面前,她和君達坐在那椅子上的情形還像是昨日的事情呢!然而情調明明是兩樣了,那少年這時候不知道藏躲在哪裡!    
    追懷的感傷把她困乏,她幾乎想到一個隱蔽些的地方去哭泣一場;但是她覺得那紀念尚沒有滿足她這悲切的詩情,還要到那個亭子裡去紀念一番方吧。她就依著那條一年前曾經踏過的路,曲曲折折向亭子裡去。    
    一樁非常之事竟打了來,她走到那一疊假山邊就有一片情語將她駭住了。那亭子裡早已有了人而且正在訴說綿綿不斷的情話呢,於是當頭一聲刺心的聲音就把她的小腿留住在那藏在葛籐裡的一脈清泉的旁邊,她的耳朵便直向亭子裡飛去。    
    ——格格格格……——這是靈珊的笑聲。    
    ——再不能這樣的時候,一定要害病了,也許還會死哩,你再也想不出我相思你的時候是怎樣一個情形,晚上何嘗好好地睡過一次覺……這是君達的聲音。    
    ——不用說了,我也是一樣的,整整好幾個禮拜我的眼睛前只有你的面光,但是我一看見你時又不好意思朝你望,我哪裡知道你的意思呢……靈珊的聲音。    
    ——我不是天天要經過那個禮堂去上課的嗎?我走到那裡總是站定了等你走過來,你走過來時我的心裡就跳了,等到你走上台階時,我就望著你的腳,你的腳拖著一片聲音,好像是「我愛你,我愛你」的樣子,然而你偏偏不回過頭來望我一望,也始終不表示一點意思,還有一次,在那花園的角上,就這單單我們兩個人的那一次,我對你說了許多無須說的話,其實我就想把我的意思告訴你了,可是我沒有那個膽量,我怕你萬一對於我沒有意思那我不是立刻會被你嗔怪起來嗎……    
    ——我想起來了,完全一樣,我也是那麼想的,可是你的面孔那麼莊嚴,做出那種先生的樣子,我能夠說「我愛你」嗎?我只時時在心裡想,你是我看見的所有男子中的最好看的一個人,我沒有看見個第二個像你一樣的,我如何才可以和你在一起呢?而你又是個先生……    
    「……」那太太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她便坐了下去。    
    然而他們還是說:    
    ——你還記得「雙十節」演戲的那一天嗎?那晚上,我真為你哭了一夜,還有去年的幾個月中,我往往為了你夜裡起來踱步,在露水底下月光底下,也哭了許多次,真的,我一直想著你,從前也是這樣,一直是這樣,自從看見了你以後一直是這樣,自從知道這世界上有了一個你以來一直是這樣……    
    ——誰不是這樣呢,我近來上課簡直沒有一點心思,還有許多同學笑我呢……    
    隨後那情話越說越多,但是漸漸地低了下去,有一個時候變為沉默了。    
    忽然又有了聲音,只聽得有一個人輕輕吁了一口氣……    
    ——我的靈魂都被你拿去了……    
    ——你叔叔今天不是要到G地去了嗎?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動身吧?    
    那位太太已經不能再聽下去了。她已經很昏亂了,只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清潭裡搖動,而一片波紋起來時又蓋沒了她,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只聽那兩條腿自己顫動著立了起來。


未亡人未亡人(15)

    十六    
    原來靈珊的叔叔——那音樂教員這學期中也兼到了別處的課,那地方離這裡有七百里路,他只得把兩處的功課平分了每個禮拜。禮拜日乘火車到那邊去上禮拜一二三的課再回來上這邊四五六的課,他到那邊去上課的三個晚上,那臥房就空在那裡。    
    那一天三點鐘光景,那一位終年坐在門房裡喝酒喝得渾身腫脹的門房先生看見音樂先生挾著一個皮包像醫生出診似的直挺挺地走出去了。隔了一點鐘,又看見舍監太太異常憂鬱地低著頭走了進來。又隔了一點鐘,君達先生又面帶笑容走了進來。再隔了一點鐘,靈珊小姐又姍姍地走了進來。那神氣真有些非常重大的秘密隱藏在裡頭,他便有點驚怪了。    
    這時候君達早已到了臥房裡,一陣偉大的喜悅連那臥房也抖索起來。    
    幾個禮拜以來他為求愛把精力耗費不少了,到今天大告結束時許多久蓄著的疲勞一齊發露到外面,覺得有點兒寒戰,但是心裡的熱度卻有加無減,似乎那火焰非燒到一樣東西之後決不熄滅。    
    他覺得幸福極了,世界上再沒有比這件事成功得更偉大更可驚可歎的,他整個心兒跳躍出歡樂的呼聲,他想將要怎樣去保護她供奉她猶如得了個價值連城的奇璧一般。不用說他和一般在戀愛熱度壓迫之下的人一樣,決不會去顧慮到一切的了!他異常驚奇這正式戀愛境地中的神奇好比驚奇那宇宙之不可測的一般。    
    於是他又深深地把這戀愛的經過回想了一遍,那種經過真個是異常的複雜,異常的勞苦,其中又帶著多少多少的波折,然而現在想起來也似乎十分簡單十分容易的,而現在竟這樣成功了,決不是在夢中,剛才在亭子裡的情形何等歡洽而心醉,她已經完全傾心於他了!他便低低地喊起來道:    
    「早知如此呀!早已成功了,往時可見我是何等的膽怯!」    
    他靜俟那深夜的來臨,及至看見兩邊寄宿舍裡的燈火全都熄滅了時,就混在那黑暗中溜向音樂教員的小院子裡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這大膽從哪裡來的。    
    他一踏進那小院落,只見枝葉繁昌,燈光明亮,玻璃窗中的情景一望無餘。他的眼睛便灼然向裡面燒去。看見靈珊穿著單薄的衣裳坐在窗前,用她叔叔整理仁丹鬍子的小木梳在梳她額上的短髮呢。    
    已經沒有遲疑的工夫,極急切似的神奇的勇氣把他推到門口,腿部就忽然震動起來。    
    待到他用顫動的手把門反帶起來時,靈珊便急速地將窗紗拉上,但是她低低說道:    
    「不能這樣,我想了半天,實在不好!」好像很正式似的,她的態度倒反比君達寧靜得多。    
    「總有一天的……」君達全身顫抖著。    
    「這是我叔叔的房間呀!」她笑了。    
    「那麼到我的房裡去好嗎?樓上……」他定心地笑了。    
    「不行……我們坐在這裡談到天亮……」    
    「隨你的便……好吧。」    
    然而君達頑皮而溫柔地要求著。    
    「睡覺也可以,不過大家要分開來睡,不准睡在一個被頭裡。」她說。    
    「可以的,一定如此。」    
    他們就睡下去了。但是結果兩條被頭的界限破壞了。    
    「一被頭睡也可以,但是不准幹大事。」她說。    
    什麼大事呢?這也有效力嗎?君達終於蠻橫了,靈珊於是呻吟起來!……    
    大大的不相同!動機由他這方面出發的情熾由這樣一洩之後那滋味是無窮無盡得美不勝收的!君達不禁自己暗自好笑,自己從前受了騙。他連連向靈珊道:    
    「你愛我麼!你愛我嗎!叫我一聲吧!」    
    靈珊假裝睡著而故意搖頭道:    
    「不愛!誰愛你!」    
    這一聲「不愛」比說一百個「我愛你」還要動情,君達就重新蠻橫起來。……這樣做去一晚竟沒有一個人願意閉上眼睛。情話又綿綿不斷而悄語低聲說起來了:    
    「我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你更美麗的人了,就是那花,那蝴蝶,那孔雀,那宇宙的調和,那一切的藝術……」他的話。    
    「你才美麗呢,你真是一個漂亮的男子!」她的話。    
    「我為了你幾乎要喪失靈魂了!」    
    「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她的話。    
    於是關於這愛情劇裡所應該有的都表現到了。    
    然而不知道哪一家人家的雞忽然啞聲啞氣連一連二啼著,遠近的雞便群響四應接在後面啼,黎明快要將他們分離了。    
    怎樣難捨難割呀!依君達的意思還要多留一刻,但靈珊迫逼他穿起衣服。    
    君達到這時候才感到疲乏,精力漸漸地不支,他帶著床間的溫和走到外面來,一陣充滿朝露的曉風吹過來他便打了一個寒噤,就急急走出小院子,往自己房裡來。    
    曙光初動,樹木尚有點兒模糊;然而模糊中卻清清楚楚立著一個人。這個人的眼睛裡裝著憤怒的火焰,悲哀的液體,顯出萬分可憐的樣子像幽靈一般傷著君達的靈魂,他自頭到腳冷了一陣,便本能的如飛奔了過去。    
    原來這是小姑母,不知怎地她竟在此處擋住了他的去路。    
    君達的腦筋立刻清晰了,他驟然計較到種種利害關係,竟有點像前年鬧了風潮之後,聽見校長喊他去而覺得天也要坍下來的一般。    
    虧得隨便什麼大禍患歸根結底總有一個結束的方法,第二天黃昏時君達籌備了許多話,壯了若干次膽,強打精神去見小姑母。小姑母淚痕滿面,蓬鬆的頭髮更顯得蓬鬆,皮膚上刻出歷久的悲紋,一個人到了相當年齡的弱點再也掩飾不住了!    
    君達對於她犯了多大的罪過,他準備來承受一切心刑;可是等到她第一句話發出來時,便釋開君達渾身的束縛:她情腸百結般地罵道:    
    「你何必做出這副可憐的樣子呢!你還會到我這裡來嗎?我早知道有這一天的,我不怨你,只怨我自己……」    
    這種話看來很是厲害其實是很和氣的,君達趁此機會就搶步上前,似乎要跪下去的樣子也把眼睛抹一抹說道:    
    「請你饒恕我一切吧,這委實是她迷亂了我的心,猶如你迷亂了我的心一樣,弄得我失了自主之力了,」如此懦怯的君達倒說出這樣俏麗這樣聰明,這樣沉痛的話來了!    
    她把君達推開:    
    「我也管不了你的許多閒事,只希望你心上還有我!……」她說不下去了。    
    君達不禁流出感恩的熱淚,重新起了一個切實的新誓。    
    於是君達從小姑母房裡走出來。    
    夜色異常的溫和,將滿的月輪正從園角上吐出,透過一層柳絲,把一抹清光射到他的白皙的面孔上。他感覺到疲勞好像貫徹每根神經,已經沒有能力去吸受這溫和的夜色了。但他恍惚的心情猶還似乎留戀在那床幃之間……他走到金魚缸的旁邊,用冷水向額上淋去,再努力把這戀愛的滋味深深地想了一次。    
    第二天一清早,一團白紙從他的窗中拋進來,這是他和靈珊昨晚商議好的一個約,他們要到海濱去遊玩一天。    
    一切俱摹仿小姑母,他們緩緩地走到火車站,君達去租了一輛汽車,便向那一年前曾經過走的大道去,疾駛過去。    
    直到夕陽西下時,那汽車才從原路上駛回來。    
    然而君達回學校的時候,已經是隔了一天的黃昏時候了。


未亡人未亡人(16)

    十七    
    君達和靈珊的結合既已這樣成功,關於靈珊小姐方面的事情,也就略略知道了一點:原來她的家境很有些和君達彷彿,家中除了一個母親一個妹妹外,更無別的男人,那音樂教員卻是她的遠房的叔叔,和她們不大發生關係的。但是靈珊小姐卻是有志向的女子,她想從這個學校畢業之後,再進別的較高的學校,再研究一種專門的學問,以備將來為婦女界做一點事業;做究竟想研究什麼學問,她現在尚沒有決定,不過非達到目的是不止的,而且也需要相當的幫助。    
    不過這些都不是目前之事,他們現在所急於需要的,卻是彼此濃郁的愛情,事實的起頭,趣味強烈的時候是不能以時間來規定工作的,幸而有一所手工教室躲在花園的一角,與廁所為鄰而覆以陰森的綠樹,他們到情不自禁時,就到那裡去亂接一陣吻。    
    下午放了學,他們就上外面去。那集合點就在一處電車軌道縱橫錯落的區處。每每靈珊先到那地方去守候,十分二十分鐘之後,君達來了,他們就像多年老友一旦相逢的樣子手牽手兒行將去,他是這般好看,靈珊又是這般好看,他的虛榮心不禁依著步伐而跳動,他一面去窺察別人的臉色,看他們是否在涎羨他自己的幸福和自己從前涎羨別人的幸福一般?而結果總很滿足的,因為許多人的眼睛同時也總望著他。    
    他又常常在她的旁邊用種種感情去細細地分析她,他覺得她除了那些已經被他發現的好處以外,還有許多說不盡的好處蘊藏著,那就是她的聰明,她的活潑,她的柔和,她的決斷,她的爽利,以及……那時候他不知不覺又迷離惝地暗暗把她瞧著,心中讚美起來道:    
    「她真是個奇異的女郎!怎麼我以前沒有發現她這許多好處?怎麼她的好處就這樣越看越不盡的?偉大的造物!莫非你把一切的靈秀之氣,都放到她的靈魂中去了嗎?」    
    有一次靈珊發現他這種好笑的情形,她有點惱羞起來道:    
    「呸!你還不認識我嗎?這像個什麼樣子啦?」    
    他便湊得更其接近一點,用種溫柔到再不能溫柔的聲音道:    
    「你是個仙女!你是個皇后!」一邊心中暗自立定一個志向,叫自己永遠做她的「忠直的僕人」,不准自己稍為違背她而使她發怒。    
    他又願意她裝扮得更好看一點,雖則靈珊並不一定愛好奢華,卻偏要去買一些不必要的東西。他和她常常並著肩頭沿那商店裡的玻璃櫃檯走去,揀那價錢不怎樣貴而質地卻不怎樣壞的東西品評著。店伙們看見一位帶有女子的先生來問價錢那話語自然來得更動聽。他那時候便一點也不顧惜銀錢,很大方地從皮夾內掏出鈔票,又把那鈔票折得極方正的向他們投去,總之只要稱她的心,對於她什麼都可以犧牲,正好比小姑母對於他什麼都可以犧牲的一般。    
    她呢,也十分順從他,有許多地方更用她那女性的見識去幫助他,好比是她知道他身體不十分強壯就應該吃些什麼補品,對於寒暖上應該怎樣的注意,對於修飾上應該怎樣的改良,她又替他做了許多零星小物件,她替他縫了一條領帶,替他打了一頂睡帽,又替他繡了一塊手巾,又替他做了一個枕頭套子,那套子上的兩個用黑絲線穿織起來的兩個字母,正是他和她兩個人的名字。    
    他們就彼此相親相愛著,讓那日子異常甜蜜也異常隱秘地過去,好像那日子對於他們沒有窮盡,這種濃厚的趣味也是沒有窮盡似的,很快就一個多月過去了。    
    然而在這一個多月的末期,一種陰險的阻礙卻由君達的注意之中逐漸明顯起來:那就是他時常覺得那個張慧民在暗中追隨著他,像影子一般雖然不來傷害他卻令他好生害怕,張慧民似乎很知道他的陰私的,他的背上永永負著他的眼睛在。    
    這是為了小姑母還是為了靈珊呢?終於在十天以後的一個黃昏時候使他明瞭起來。那時他正從校門口走進來,迎著那大禮堂屋頂上的一抹殘暉在體味那一天的經過的時候,驀地從亭子裡來了一種粗獷的聲音:    
    「君達先生!」那聲音這樣叫著。隨後只見張慧民向他走來,帶著一個緊張的面孔。    
    「我很有許多話要對你說,請你今天破費一點兒工夫,就犧牲這一晚的好光陰吧!」他繼續說,皺了皺眉稜。    
    「哦!你說,正是有什麼事?」君達突然說,立刻住了腳。    
    「可是我們須得找一個稍為秘密的所在,因為這是我的私事,同時也是你的私事。」    
    於是他們來到綠屏的腳邊,立在一株柔枝披拂的繡球花底下。    
    「你知道你這極快樂的時候,就是我極難過的時候嗎?」張慧民繼續說。    
    君達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一陣沒有道理的慌亂向他襲來:「我不知道。而且所謂快樂,所謂難過的是什麼事情?」他的聲音就好生軟弱。    
    「不知道嗎?這也許是的。但是立刻就要請你知道的。」張慧民說,「你現在不是天天和一個人在一起嗎?——這就是我要你知道的話了。」他又說:「不錯,她現在正愛著你,可是你要知道她也曾愛過我來的,愛得像現在愛你的一般,然而現在,她愛著你了。我承認,凡是一個人的愛一個人不是第三者所能勉強的,但是一個人的愛人去愛著另外一個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傷心,我現在就成了這種人了。我想你一定不至於不知道我和她的關係,你也一定不至於不知道我現在對於你的懷恨,我今天想對你說的就是這些話……」    
    他竟說出這般蠻橫而卑污的話來了,這當然是他由妒忌而生出來的恐嚇手段;然而靈珊已經被他說得成了個不知道什麼樣子的女子了,他侮辱她了。    
    君達只覺得上顎骨和下顎骨有點發酸,牙齒咬得緊緊地,一句話也不回答他。    
    那壞東西的卑污的話卻越說越凶險,越說越不堪了,那可憎的模樣立在他旁邊完全是一個無賴漢。    
    假使是一年以前的君達,遇到這種可怕的人一定嚇得什麼似的了,可是他現在已經不是個弱者,彷彿暗中有神靈護衛似的,看見前途到處光明。為著靈珊的緣故而受人的攻擊是光榮的,為著靈珊的緣故而和人起怨,甚至而於決鬥也是值得的,況且這種無理取鬧完全是最低賤的行為,縱使說真的為了什麼緣故不能在這個學校裡存身,也可以搬到另外一個學校裡去住,誰稀罕那一間破敗的臥房呢!所以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也拿出些威力來說道:    
    「也許你現在處的境遇是不大順遂,但是這些不近情理的話也不是你應該說的,即使你這些話都很真,那麼也是徒然,你能禁止她不愛我嗎?能叫她離開我嗎?」    
    那壞東西並不讓步,他看見一向懦怯的君達竟變得這般強頑,就找出幾句更其險惡的話來:    
    「索性對你說吧,我的討厭你倒還不在乎這種地方,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太太的事情嗎?人家還說她是你的姑母呢!你又有什麼資格去愛她?你不是同時欺騙兩個人的愛情?你可掩不住我的嘴,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手裡!」    
    然而惟其他的話來得這樣凶險,乃激發出君達的勇氣來了:    
    「你願意怎樣做去就怎樣做去吧!」他漲紅了面孔,睜大了雙睛,朝那學生投了最後的一瞥,邁開大步就走了。    
    然而幸福的事情何以偏生這許多磨折呀!君達雖則擺脫了一時的羈絆,心情到底被那東西擾亂了。雖則他已有對付那暗箭傷人的手段的相當的後盾,而他終竟只希望那壞東西的心地變得和善一點,一如那天在小姑母處得到意外的寬恕一樣,把那怨恨忽然消除;因為他自信對於隨便何人都沒有什麼積怨,除了現在為著一個靈珊以外。    
    於是他一時又忽然感到小姑母對於他許多格外的既仁且愛的地方,朝那女宿舍的盡頭之處望著,只見那窗中正閃出黃色的燈光。他心中激發出感恩的熱愛,就一直往小姑母那裡去。    
    那衝突發生後第三天,校長先生就接到一封匿名信,用不堪的字句把君達和靈珊的事情告訴他。    
    用舊道德的眼光來看,這種私合苟且的事情是絕對不容寬恕的;用新思想的頭腦來解釋,這熱烈的戀愛是極自然而且美麗的。但這兩樁絕端相反的道理都不能做校長先生的根據,他只用自己的意思來下批評,他以為這曖昧之事本來極其尋常,但在他這範圍以內便成了極不尋常的醜事,他又以為男女同學固然免不了要發生這種結合,但至少也不應該妨害學校的名譽,因為有許多事情在少數人認為合理而在一般人卻認為不合理的,他這既是個私立學校,就不能不顧全一般人的輿論。    
    校長便勃然大怒,準備來審判這罪大惡極的案子。    
    因為靈珊是音樂教員的侄女,便先請他來商量。    
    「你看這信!這君達太不可恕了,這小孩子專一做這種勾當。去年你說的那筆事情我們並沒有和他計較,不想他的膽子越鬧越大了!不過靈珊怎麼也變得糊塗起來呢?……你有什麼妥當的方法?而且也請你公正無私地批評一下看?」他把個大頭搖來搖去說。    
    但是何夢飛一聽到這不期而來的消息對於自身卻有了一個莫大的希望,他決計來替他們辯護:    
    「這事情鬧得太滑稽了。那封信明明是另外一個人的妒忌的證據。我以為他們的戀愛是很正式的,我可以擔保其間一些齷齪的經過也沒有,而且我正安排替他們證婚呢。」    
    他這一次的口吻怎麼忽然變換了呢?校長先生可又模糊了。不過他倒也因此得到了一個較為正當的理由——可以做事實的後盾的理由,他的怒氣就平下去了。    
    「但是人家不知道正式不正式,我們不能不為輿論計。」他變為遲疑的態度說。    
    「那你太不徹底了,現代男女的結合無論如何要經過這一個階段的。」何夢飛一貫地說。    
    校長先生便由懷疑的態度變為肯定的態度,也決然說道:    
    「我想也只有這種辦法,那麼你趕緊替他們訂婚吧,反正要這樣的。」    
    何夢飛回到自己的房裡,一院子綠澄澄的樹葉全向他露出稀微的笑容,他把窗子打開,深深地呼吸多時,又在房中踱了一回步,就抱著一個不折不回的志向,用自信的態度擬起他的計劃來。    
    待到他一番心血告終,就有一對替別人打抱不平的信送到章太太的房裡。其時她正形容瘦削帶病似的坐在籐椅子上,這椅子從許多天之前早由迴廊上搬到房裡來了。    
    不過一個多月工夫,她已經變得和先前大不相同,面孔好生蒼白,神色好生頹唐,她的心裡很悲寂的。她對於君達已經無所冀希,所存者,就只希望君達用外一種方法去愛她,就是那晚上對君達說的「我也管不了你許多閒事,只希望你心中還有我」的話了。    
    在她這怨憤之餘,音樂教員的這封信就被她認為乘人之危的卑鄙手段,縱使那字句美麗得和詩一樣,而粗笨的筆跡毫不能得她的歡心,因此,明天通告處就出了一件新奇之事:一封情書高高貼著,信上的上款下款都已剪去,有關係的字句也用墨塗了。於是一連幾天,學生們全到那裡來打聽新聞,而女學生們也遠遠地側目而笑著。    
    何夢飛完全絕望了。他費了一晚的工夫來想那理由,什麼理由?自己費了這許多苦心竟得不到對方面一絲一毫的反響和同情,甚至受著無理的拒絕,難道說他這一生中竟不能在愛情中略略佔一席地位嗎?他於是在那淡淡的燈光之下,對著鏡子照看,用哀傷的手撫摸哀傷的面孔,自己對自己發生出無底的同情,心深處來了一眶無際的悲哀,眼中就流出兩條從來沒有流過的熱淚,最後胸腔中忽然又漲滿一股沒來由的憤怒,自己把自己當仇人而痛恨,拿出鋒利的剃刀來,將一撇上唇留了幾年的仁丹鬍子削去,然後不勝其灰心地,不勝其疲倦地,一頭撞到枕頭上去。    
    這就結果了他的愛情!    
    這些時候黃梅時節又起始來臨,連日不住的下雨,濕風吹得到處陰氣沉沉。    
    萬事都是連貫一起的君達,正為著那學生的阻礙憂心,這悶人的天氣又來得這樣的掃興,其中更有一天,那秋香又毅然決然地,被梅雨淋得濕漉漉地奔到學校裡來,比從前越發瘦削越發可憐地想來訴說家中的苦景。    
    尤其很不湊巧,她來的時候靈珊正在君達的房裡。君達一看見她的不堪入目的愁容,好像要把他的面孔撕下來似的,他就趕緊到樓下來。    
    她說了許多更其愁苦的話之後,重複地述說道:    
    「你這次怎麼樣也要回來的了,你再不回來我就一天一趟來看你,並且我一定要陪著你母親來找你了。你與其等母親來找你,你還是自己回去。」似乎她覺得除掉用這種帶有哀求的恐嚇話以外,再沒有別的話好對他說了。她說了之後,便又很馴服地冒著梅雨回去了。    
    於是那父親,那母親,那病貓,那房子又做出許多使他既推不開又不敢接受的奇怪樣子來打惱他。於是他這幾個月中的富貴氣又暫時消滅下去,於是兩年前的舊影又像窮的故友一般悠然來拜訪他,於是那連日來春潮怒漲似的愛情就大大地褪了一點顏色,於是種種不滿意的諸凡問題就一層一層堆積起來。    
    簡直是最麻煩而最難解決的問題呀!——一直到現在何嘗有法子解決過,一直到現在何嘗敢把它正式提問過!——他的心中便有老大兩個念頭矛盾著,眼前切切實實展出兩片不同的景象來——一片是許多繁華熱鬧的街道上載著不少衣服麗都的人,其中又有幸福的青春佳偶;另外一片卻是那敗落的房子裡坐著一對老夫妻和一個丫頭,那完全是一派衰頹的現象,和現在自身的享樂是絕端相反的!    
    究竟怎樣的解決呢?他所具的能力只夠自己一身作美滿的開銷,終於求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如果自己願意苦一點!——然而那是何等的苦呵!——全個家庭就比較的幸福了!但如果把這些錢分派開來時!——銀錢的支離是何等痛心之事呵!——自己就沒有什麼了!什麼人也不理他了!什麼事情也休想做了!那麼究竟還是決計分一點錢給父母和那個丫頭呢?還是硬起心腸來獨自享受呢?他終於很痛苦地沒有擺佈起來。    
    全靠人們的利己心常常陪伴著良心,而虛榮心又老是釘在利己的後面而亙在良心的前面的,所以他終究把那後面一片衰敗的印象索性讓它衰敗去了。尤其最有力量,僥倖得很,父親對於他的印象更壞,他就很可以把許多罪名推到父親身上去,那老東西不是想用門閂打他的嗎?那真是野蠻而且可恨透了!還有一點父子之情嗎?而且,剛剛從秋香口中聽得來的,母親要上學校裡來責問他的一番話也很湊巧,很可以認為這是她想故意來搗毀兒子的面孔的。於是他說道:    
    「這吃鴉片的東西應該吃一點苦!他沒有在我身上盡一點力,我也不能供養他!至於母親,那是他的妻子,誰的妻子誰養活!」    
    那理由似乎尚不十分充足,他再補上一句道:    
    「現在的人都是自立的,每個人都有相當的享受,反過來說,假使我要他們來養活,他們又把什麼來養活我!」    
    因為良心還有點兒責備他,他又轉了一個較為顧全大局的念頭道:    
    「如果一定要那樣,那麼暫且等半年吧,也許再能夠多一些收入,就很可以給點他們了。」    
    他這樣才把那問題解決了。他望著窗外一陣陣瀟瀟而下的大雨,對著人家房頂上飛散著的雨霧,繼續去希望那天氣趕快晴起來,好讓自己和靈珊到一個什麼地方去消遣。幸福仍然沒有離開他,仍然還給他了。    
    那一方面,校長先生猶還記掛著他們的事情,他深以為音樂教員是靈珊的叔叔,以長輩的資格去替他們訂婚最合理不過,時時催促他去替他們訂婚,免得再鬧出意外的笑話,壞了學校的聲名。    
    音樂教員便只得如「鳥之將死,其鳴也哀」般的,自然而然地由十二分的嫉妒之中迸激出十二分的慷慨,索性想做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就真的取著嚴肅、鄭重的態度,替他們一對小情人兒訂婚。暗藏在他心底的最低的感歎是:「幸福也許就是不幸的根源,看他們將來怎樣的快樂!」    
    那學生的一番破壞反而成全了他們,本來諸凡事體長此下去也終須一個正當的結局,君達就按照新式的老習慣,打了一枚嵌有玲瓏小心眼兒和自己名字的金戒指,套上靈珊小姐的指頭。


未亡人未亡人(17)

    十八    
    全校的人知道君達和靈珊訂婚的時候,正是天氣晴朗起來的時候,許多手續都已告成,再沒有別的阻礙來阻礙他們,那彷彿已經結了婚的夫妻生活便從此開始。許多人羨慕著他們,他們也深知人們對於他們的羨慕。光陰就在這羨慕中變換起來。    
    或者因為天氣轉變之故,也或者因為過於繁忙之故,君達素來睡眠不安的病態忽然增加,近來很有連宵不容易安眠的時候。為著這病態君達很焦心,靈珊也替他著急。有一晚上就由女宿舍那邊的金二嫂送過幾十個雞蛋糕來,說是靈珊小姐給君達先生做半夜餐的,擱在間壁房裡的桌上了。    
    雞蛋糕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呢?那房裡的一位先生便分做三晚把它吃了下去,又何曾料到來勢這樣的凶狠呢?第四晚上君達先生一上樓就到處尋覓起來:    
    「雞蛋糕!雞蛋糕!」那聲音一直從那房裡透到這房裡來。    
    「不是那四十個雞蛋糕嗎?我吃了!哈哈!」這邊的先生回答。    
    「你憑什麼偷吃了我的雞蛋糕!」只見那彼此相通的門砰的一聲向牆上出擊,又像人家燒燬了他的衣服一樣,怒火在君達的咽喉中燃燒著了。    
    「這是我不知道是你的夫人送給你的,所以我吃了,明天我賠給你吧。」這邊的先生說。    
    「不行!你非把那原來的還我不可!」君達憤怒地搖著頭,面孔分外漲紅了。    
    「那麼叫我怎麼辦呢?難道吐出來給你嗎?」這個聲音無可奈何地回答。    
    「無論如何,那雞蛋糕是不配你吃的!」君達由怒極而聲音顫動。    
    「嚇!雞蛋糕又是什麼東西,我吃了便吃了!」那個聲音也由怒極而顫動。    
    「這就是你的話嗎?」    
    「是的——為了那幾塊雞蛋糕!」    
    忽然地,君達的眼睛發出銳光,箭也似的向一面鏡子射去,迅速地,那鏡子上的水銀玻璃便水也似的在樓板上飛濺起來。    
    「你也不必賠了!」他的聲音有點嘶啞,同時混在碎玻璃的聲音中。    
    本來一個鄰居已經因衣服之故絕了交,這一個鄰居因此一來也和他生了無窮的怨恨。他為稍消心中之恨起見,便把那扇彼此相通的門用張書桌來抵住,表示永遠不相往來。    
    受了這樣一種氣苦之後,君達便真的病了起來。    
    他現在身價似乎更其增高了,所以一切的痛苦對於他倒也顯然是幸福的表示,既有小姑母,又有靈珊小姐,更有那位當校醫的朋友,差不多一禮拜之中,有兩個女人和一個醫生輪流走到他床面前去。一切湯藥俱歸小姑母料理,靈珊小姐卻終於因為怕聞見奇怪的藥味常常只能坐在窗口陪伴他。    
    然而究竟是什麼病呢?只見那醫生有幾次湊到君達的枕頭邊來說道:    
    「你應該好好的養息呢,而且痊癒之後也要當心。」    
    君達便覺得真的身體虛弱不過,無力地點了一點頭。    
    他這病的日子並不短少,待到漸漸復原的時候,暑假快到了。    
    暑假中,炎炎的夏日把花園的樹木染得鬱鬱蒼蒼。許多學生,許多教員都已回去。校長先生和太太到M山上避暑去了。音樂教員也搬到外面去了。只剩下君達和小姑母和幾個無關緊要的人住在校裡。整個學校終日靜得像大廳一般,每天,園角上,時有轆轤啞啞之聲,是門房裡的幾個傭人常常去取水澆抹身體,吃不起冰淇淋、汽水的他們,只好用井水來消消暑氣。至於那陳媽,洗過衣服之後,就掇條長凳到那綠屏底下去睡覺。    
    靈珊小姐因為自己的母親的身體不大健康,暑假中不大到學校裡來。    
    君達的不成樣的家庭不敢讓靈珊小姐去走動——他早已對靈珊說他已經和家庭脫離關係了——他單方面到靈珊的家裡去。    
    其實靈珊的家裡也沒有什麼富庶的現象,一宅半舊的房子五十年以前就建築在孔廟的間壁,門口兩棵大柏樹森森地蓋著那房頂,那舊房子裡就住著靈珊的母親,靈珊的小妹子,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媽子,以及靈珊自己,男子是一個也沒有的。    
    君達天天往這棵大柏樹底下來,去那扇舊式的板門上敲了兩下,那個老媽子就來開了門,隨後,他就看見了靈柵,看見了靈珊的母親和那小妹妹。    
    靈珊的母親也快有四十歲了,是一個瘦削的婦人,她的風采近乎小姑母,而她的感傷的表情又和君達的母親相彷彿。君達一見到她時,就想起了小姑母,想起了母親,他常常暗暗地想,把這三個婦人比較起來,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哪一個的命運來得好。    
    靈珊住在一間小小的廂房裡,裡面背牆有一張小床,披著潔白的被單,靠窗口是一張馬鞍式的桌子,放些應用的東西,和桌子正對面,沿牆而立的是一副茶几靠椅,茶几上供著一盆鮮艷的「月月紅」,「月月紅」的上面便是一個小小的鏡框子,裡面裝著靈珊亡父的遺照而靈珊的一張小照片就嵌在那框子的一角上,當此夏日,和合窗大開著,西南風拂拂吹來,把懸在帳鉤上的一條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雜包的絲絛飄起來,向那鏡框子輕輕打去。    
    他們便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坐在那廂房裡,便來低低談笑著,想出種種事情來消遣著,計議君達以後怎樣進取的事情,計議靈珊應不應該升學的事情,並且計議將來如何結婚的事情,即是說計議一切幸福的事情,直至太陽落了下去,院子裡兩盆荷花的葉子的顏色變成暗綠色的時候,就走了出來,無論揀一個什麼地方,去受納一點夜晚的清涼。    
    但是因為過於親暱的緣故,彼此反而添了些無謂的疑忌,君達便有時覺得靈珊漸漸地有點兒變更,她的聰明似乎是任性,她的活潑似乎是放蕩,她的柔和似乎是虛假,什麼事情均有點不肯服從他,什麼問題都有點和他相左的意見,即如上次訂婚時用的那個戒指,她也說這不大有式樣,假使按她的意思說是完全不中意的。    
    便是靈珊方面也有些這種情形,她偏生會找出他的許多缺點,說他的漂亮是近乎女性,說他的溫文是一種懦怯,並且常常用暗示嗔怪他不見得是真心愛她。有一天晚上君達因為疲乏沒有陪她出去,她就說道:「你若是真的愛我,那麼為什麼不陪我到跳舞場裡去呢?便是你自己不會跳舞,難道也不能去喝一杯咖啡嗎?」    
    因而有一次,便為了一件極其微細的事故,反目了一次。    
    其時也是很炎熱的一天,一點鐘的時候君達就到了那廂房裡,房中的鬱熱實在悶人不過,君達更經不住熱氣的攻擊,就要和靈珊一同出去吃冰。    
    「何苦來?悶在家裡坐,不如去吃一點冰再說。」他說。    
    「你也不看看天氣,這時候出去不怕曬黑了皮膚,讓太陽斜一斜出去不好嗎?」    
    穿著薄紗衣服的靈珊並不怕熱,她懶懶地躺在床上說。    
    「我知道的,你是想買一把傘!」他說。    
    「這都是你說的話,我倒不在乎買這樣買那樣的。」她說。    
    「何嘗不是這樣呢,上次買手巾的時候,也說不買不買的,現在呢,你自己看吧,用掉了幾塊!」    
    實在君達的話語中並沒有含著多少嗔怪的意思,可是靈珊忽然有點著惱起來。    
    她隨即把一塊絲巾向君達拋來,用慪氣的態度說道;    
    「我也不稀罕這種顏色,你一起拿去吧!」    
    「哈!你常說你的眼光和我一樣的,這種地方就顯出分別來了!你說你不稀罕這種顏色,我才真正的不歡喜那種顏色呢!」君達說著也有了幾分氣。    
    「好吧,你是有眼光的哩!這又是什麼樣子呢?那帶子蹺起了像個什麼東西!」靈珊就蹺起一條腿來,把那皮鞋直指到他的鼻尖上。    
    「天哪!我的小姐!這還不是好樣子,許多外國女人都穿著的!」他說。    
    「我是中國人,不是外國人!」她就坐了起來。    
    「無論如何,這清清楚楚的總比那花花絡絡的好!我真不知道你們女子是怎樣個頭腦,所以我常常說的,女子無論哪方面總比男子薄弱,那如這鑒別力,也是很不行,很不行的!」本來極小極小的問題,君達忽然牽連到兩性問題上去了。    
    但是靈珊不覺憤怒起來:    
    「你真是一位使一切人佩服的男子呀!你怕我不知道許多學生都在佩服你嗎?因為大家都佩服你,所以才到黑板上去寫起字來呢?」她就一口唾沫吐在地板上。    
    這句話真說到君達最弱的弱點了,本來對於上課沒有一點自信力的他,聽見自己的妻子竟這樣挖苦起來,勝如一個小錐子刺入了他的壞瘡一般:    
    「啊!你這樣說起來,當初何必和我好起來呢!」他立起來了。    
    「是我來找你的嗎?……我的青春被你摧殘了!」    
    「啊啊!你……我的呢?」    
    「你去問那太太,你的親愛的姑母!」    
    大粒的汗珠不禁從君達的額頭上滾下,君達的眼睛圓睜著,他的筋肉緊張著,似乎要撲過去掩住她的嘴……    
    忽然別一個屋裡發出聲音來:    
    「靈珊!你不讓我好好地睡一回嗎?吵些什麼呢?」這是靈珊的母親感傷的聲音。    
    但是他們越說越響了。    
    一個瘦白的婦人便憂憂地走進來,扶著關門框子道:    
    「唉!你們真是何必呢!三天兩天地,又何苦這樣紅頭漲臉的,靈珊!……」她不勝其憂傷地,她實在經不起這種不和睦的聲音的打擾。    
    「你看他那樣子!」靈珊從床上跳下來,指著君達對母說。    
    「對了,你看她成了個什麼人了!」君達也指著靈珊對岳母說。    
    那時候君達再也不願意在那廂房裡多留一刻了,炎熱已被他忘記,吃冰也被他忘記,猶如往時受了父親的責罰一般,倔強地搖了搖頭,搶了一頂帽子在手道:    
    「好好!就這樣吧!」就大踏步走了出來。    
    走到街道上,兩腿竟氣得戰抖起來,好像小孩被魚骨頭梗了喉頭似的,說不出的苦處漲滿在胸膛,踉踉蹌蹌地,朝學校裡走,不知道西風早已吹了多時,黑雲漫上半天,地皮上捲起了一陣沙灰之後,不久之間就有幾粒大點子雨灑下,密雨就接著如同奔馬而來,他才想起了頭上的一頂草帽——這草帽被雨一淋就完了——急急跳進一輛車子,怒聲喊道:    
    「走!」方始平了一平氣。    
    回到學校裡時,小姑母正在等他來吃晚飯,見了他那異樣的神氣,很擔心地說道:    
    「又遇到什麼事了嗎?你這兩天氣色不大好看呢!」    
    君達恨恨地回答道:    
    「這可恨的天!這可恨的雨!」就拿起筷子來吃飯。    
    但是小姑母很不放心,歎了一口氣。


未亡人未亡人(18)

    十九    
    爭端就是那樣經過的,但是因為來得既是那般突兀,去得也就很爽快。那一晚的雷雨下得異常暴急,到天明時才漸漸地停止,當那暴雨停止時,君達的恨氣也漸漸地平靜了,他歸根結底還是怪自己過於急躁,所以才引起她的反感,明天的下午,他仍然到靈珊的家裡去,在那廂房之外,起初是大家還有點兒含恨,後來就變為害羞,等到一滴宿雨由簷頭上落到君達的項頸裡,他因吃驚而做出一副怪面孔來之後,靈珊止不住笑將起來,於是一切又都照常了。    
    一切照常之後,過不到多少日子,一個半月的暑假早已滿期了。學校裡也一切照常而開學,許多人也一切照常而上課,日子也一切照常而變換起來。    
    很快地又過了一個月的樣子,其時嫩弱的樹木的葉子已經在漸漸地發黃,寒涼的秋風把炎暑吹得一天比一天淡滅下去的時候,學校中各方面的空氣中,猛然又有些不寧靜起來。教員宿舍中沒有什麼特別的現象,兩個學生寄宿舍裡,便常有人成群結隊地,在準備什麼事情。    
    神奇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濃厚起來,一直濃厚到離中秋節不遠的一個禮拜,就正正式式顯露出一個絕大的風潮,當天,膳廳上首先鬧出一片巨雷似的碗盞向四處摔的聲音,作為那風潮的先鋒。    
    這一次的風潮和上一次的風潮有大不相同之點,上一次的風潮是幾個不平的教員煽動出來的,這次卻是學生方面自己凝結起來的。上次是教員受到不平等的待遇而想利用學生來加他們一些薪水,這次卻是學生窺破了校長的惡意,簡直真的要來監督學校的財政,脅迫經濟公開了。上次的風潮是還比較的容易收拾,這次卻難於抵擋了!    
    在這種性質的風潮中,全校的人自然而然地分為三派:學生和校長,職員相對著立為兩派,教員便居於中立的地位而自成一派,學生和校長是針鋒相對的,而教員卻只好處於調解的地位,然而怎樣調解呢?其覺得應該調解者還遠不如袖手旁觀,所以一個個都暗自希望那風潮能夠延長一點,以便對於學生方面既可以不上課,而對於校長方面卻仍然可以索薪水。    
    然而這風潮卻獨獨使君達先生感到一層苦惱了,因為他們一個夫妻體團本來兼有兩種地位的,現在呢,那種地位更明顯地劃分,君達先生頂著留校生的資格,不得不傾向於校長先生的一面,而靈珊小姐卻偏偏不肯體諒他這一點苦衷,出人頭地立在學生的一面。    
    也就因為她的美麗,聰明和能幹以及種種勝人之處,她竟被女學生方面舉為代表,走來走去當著大眾演說的是她,到男學生方面來接洽的也是她,和許多教員和校長先生辯論的是她,印傳單,印宣言書,終日在臨時設起來的學生事務所裡奔走的也是她。    
    校長先生早已面色發青,喪失名譽和財產的兩重恐怖圍困著他,他想救濟這個危難猶如救濟他的性命一般。第一著,去運動少數的學生;第二著,去敦請有名的律師;第三著,去請一班名人和校董吃飯;第四著,再和學生來辯論。    
    君達很明白自己所處地位的危險,知道自己快要變為校長先生的仇敵了,當那風潮最激烈的一晚,別的先生都無關心地聚在房中去預先窺測他們兩個誰勝誰負的時候,君達卻獨自騎在臥房中的窗檻上伸長腦袋朝那大禮堂的各個窗中遙遙望著,見那四盞大電燈燃燒著的下面,正有許多腦袋在潮也似的湧動,嘈雜的聲音,嗡然發散在遠近的樹木之間。    
    「哦!……」一時那聲音忽然漲發起來,許多腦袋由窗中門戶中一擠而出,再擠過那樹木,那小路,向宿舍中奔去。    
    「格格格格……」於是他又聽得他這梯腳下有了尖利的笑聲,靈珊小姐由會場中走來了。    
    「今天簡直笑死我了,那密司脫劉真會說話,把校長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她一上樓便笑著說。手裡猶還捏著一把紙。    
    但是君達的面孔忽然丈夫氣概地莊嚴:    
    「我看你很不必加入他們的團體,有了這麼許多人,還爭你一個嗎?」他帶有教訓的語氣,想叫她領會他胸中的苦衷。    
    「誰不知道你的意思呢!你是怕得罪了校長!」她的一團興致被君達打破譏笑地扭著頭來說。    
    「那倒並不是的,我以為我們很可以省些力氣。」君達忽然覺得有點兒內慚,便改了改語氣。    
    「省些力氣?大家都省些力氣,這事情又有誰來幹呢?」她的語氣更壯,爭執地說。    
    「你以為這鬧風潮是極應該的事情嗎?」君達開始有點恨起來。    
    為了這風潮他們夫妻間已經起了幾次爭執。    
    自從開了暑假她差不多變得很任性的,無論什麼事情她總有獨特的見解去對抗君達種種的主張。君達保持著隱忍的態度,就是一種男子對於女子應該稍讓一步的寬恕的態度,每每一番議論之後,他的聲音便逐漸低下去而終至於緘默了。這一種的狀態在他這方面以為是最漂亮的,免得和一個女子爭喧的態度,而在她一方面卻以為他完全失了男子的毅力,什麼事情都是毫無主意的,所以那近乎輕視的話:「你知道什麼!」「看你去作吧!」從七月裡起便常常被她說出來,君達哩,卻還是徹底的讓步,常常做出「是的,我的確不知道!」「行,依你這樣!」這一類自認吃虧的歎息。    
    然而為著這風潮,君達因為二年之前之冬的印象感受得太深,所以雖然每下一次忠言輒受一次輕視,而那聒噪的言語,仍不免從他的肚中漏出來,所以他今天還是照樣的說。    
    「你以為這種風潮是極應該有的事情嗎?」君達開始有點恨起來。他仍然騎跨在窗檻上。    
    「什麼這原來是不應該的事情!難道校長的壓迫手段,刮削學生銅錢的手段是應該的嗎?那教員的腐敗,職員的卑鄙,一切章程的無理都是應該的嗎?學生是應該拿了父母的錢來填他的慾望的嗎?」她把手裡的紙直投到字紙籠中。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做得很生氣地說,詰問她的丈夫。    
    他們於是又照樣爭執起來了。    
    然而這一次的爭執君達又照樣的輸給他的妻子了。靈珊的聲音更其高起來:    
    「你這個人可謂一點丈夫氣概也沒有的了,膽子簡直小得和老鼠一樣,什麼事也做不出來的,照你這樣子,你就算了吧!」她大肆攻擊地說。    
    君達驟然覺得沒有對付的話了,他用手巾擦一擦鼻端。    
    「我不過是免得許多麻煩,其實我從前也鬧過風潮的,因為自己鬧過風潮,才勸你不要去鬧風潮哩!」他終於想出這句話來,於是就決定再不去和她作無益的辯論,仍然保持那免得爭喧的態度,作一聲自認吃虧的歎息。    
    不過他知道事情已經很不利了,他只得準備去受校長的埋怨。    
    又是不出他的所料,這樣很不安地過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晚上,校長便有一張條子來請他到公館裡去談話。    
    二年前的故事又重新演起來,他自從那時候起便打算終身再不踏進校長的公館的,如今為了妻子的緣故,不得不再去走一趟。    
    校長的書房裡的情形也和二年前的情形一樣,紅紗罩的電燈照滿著四壁,大寫字檯油晃晃地亙在中間。當他進去的時候,只聽見校長說道:    
    「真沒有法子的時候只有那樣辦了。」    
    庶務先生的聲音接在後面說:    
    「一定請他們來彈壓吧,顧不得許多的了。」    
    等到他一進去時,那兩個人的聲音便寂然。於是君達覺得很寂靜,覺得全部的空氣歸他一個人在負擔著。    
    究竟他現在的資格老了一些,校長再不能把二年前待遇他的待遇待遇他了。稍為把坐在大交椅上的身子動一動:    
    「你請坐。」用手指著一張沙發。    
    君達也就開始敢去賞鑒四壁的琳琅。然而他自己覺得可恨得很:就是他以為照現在的境遇很可以不怕懼校長的了,卻不知怎的他的心又在懦怯地跳起來,校長對於他的威力仍然是那般大,校長的儀表仍然是那般碩大非凡,彷彿比他大了幾十倍。    
    「並沒有別的事,我很不滿意靈珊。」校長說。同時由他後面一個門中露出一個漂亮的腦袋,是校長太太在張望君達先生。    
    君達生恐校長的話越說越威嚴,而校長的話卻果然越說越威嚴,直至後來,似乎他已相信君達明瞭其中的利害關係的了,便忽然和氣下來,改變微笑的樣子:    
    「你哪裡可以容她這般放肆呢?她既然是你的妻子,你就有監督她的權利,你不能擺出丈夫的架子來嗎?」這樣替君達設法似地說。「我倒總處處原諒別人的,不想別人處處不原諒我,總之他們這種不守規矩就是自己吃虧的地方,他們求學時代不能守學校的規則,將來到社會上去還能守法律嗎?」他再極仁厚地表示自己的心跡。    
    「他們都是無理取鬧。無論如何都不應該這樣的。」君達很小心地附和起來,一面知道很可以不必再坐下去了,「總之我去勸戒勸戒她。」這樣自己對自己似的說了一句,便做得有所斟酌似的立起來了,他走下樓去了。    
    但是他一走到馬路上覺得自己太受冤屈了,他勇猛地回到學校裡,正趕上那個銅鐘在空中放肆地敲著,學生們又起頭在大禮堂上鬧起來。    
    只見靈珊小姐捧著一具印刷的器具從菊花盆之間橫過來。    
    「你知道校長今天對我說了什麼話嗎?」他急速地趕上一步說。    
    「我很知道的,然而他也快完了!」她狡猾地說,一邊因為難於長久支持那印刷器具的份量,便又向著別一堆菊花盆中走了去。    
    他怎樣去責備她呵!她現在幾乎和校長先生一樣,自信力很強的呵!    
    於是君達仍然懊惱地朝她的背影望著,及至她消沒到宿舍裡去時,才看見那邊的牆頭上貼著幾條紙,寫著「改造某校」「驅逐某某」等字樣,原來這種示威的口號已經由校中一直張貼到街上去了。    
    然而在學生們尚沒有鬧出什麼結果的一天,初冬的朝日把花園中正在凋落的樹木煌煌照著的時候,有一隊兵士把學校圍困了起來。一面紅旗插在綠屏的中間趁著微寒的北風飄晃,大門口,便是兩條銀魚般的刺刀豎在兩套灰色衣服之前。    
    「不准一個人進來,不准一個人出去,斷絕他們的食品!」這就是這種大圍困的大主旨。    
    「這是校長不愛臉的壓迫手段啊!這種從來沒有的凶殘而醜惡的壓迫是可以叫全國學生響應起來的啊!」學生們這樣熱烈地恨聲地喊起來。    
    可是事實的確是如此,這種壓迫真個是醜惡,然而也真個凶殘的,已經不讓他們有發傳單的能力,已經不讓他們有開會的餘裕,在這種飢餓的無聲無色中,那風潮便隨著那面大紅的旗幟送到司令部裡去,兵士們已經不必和學生們互相仇視了。    
    「一個搗亂一個開除,十個搗亂十個開除,全體搗亂全體解散!」這便是校長先生最後的宣言,也是結束這段文章的句子。    
    於是那劣等的學生們只得暗中去燒燬幾具床架子,去敲碎幾片窗上的玻璃,再去等待寒假的來臨,回家的樂趣。但是教員們很憂愁,因為在放假之前還要重新每天從房裡出來上掉兩個禮拜的課,這是每個學期應該有的結束。    
    幸而寒假不久就到了,和煦的冬日,照得一切很是和平而悠久。


未亡人未亡人(19)

    二十    
    寒假中被君達聽見一個極壞的風聲,說是校長要開除幾個惹禍的學生。而且也要辭退幾個不負責任的教員。    
    誰是惹禍的學生?誰是不負責任的教員呢?君達不禁暗暗吃驚而至於微微戰慄,天天到靈珊家裡來。    
    靈珊正忙著織一條紅絨的圍巾,這是預備新年時候穿著的。她對於這次的風潮心中尚帶著些未燼之火,她把這次的失敗俱罪歸於男學生的沒有團結力和缺少膽量,她說:「如果大家能夠堅持到底那校長利用軍閥的手段也無可奈何的,」她又以為:「如果當時有兩個有膽氣的人闖到校門口去,那兵士們一定不敢真的動武的。」因而她又輕視一般普通的男子,幾乎每個男子的怯弱之處有時竟和君達一樣。所以這幾天她又另外忙著一個婦女什麼會,當君達去的時候,她屢次叫他去托朋友替她們做一篇宣言書。    
    誰又保得住那風聲一定不會實現呢?在這樣暗暗吃驚而至於微微戰慄的一個嚴寒的冬夜,君達又不得不第三次去拜望那書房中的紅紗罩電燈底下的油晃晃的大檯子。因為靈珊果然就是惹禍的學生,而他就果然是不負責任的教員。    
    校長先生何以這樣沒有知人之明啊!然而他已經預好兩條辦法等君達選擇,就是:「假使君達願意繼續下去,靈珊一定要開除;假使靈珊不開除,君達便不必在此地上課。」    
    這問題就板著面孔闖到他們的幸福中來,正好像那凝結在和合窗上的薄冰一般,當他們對著一盆炭火坐在小廂房中商量的時候。    
    起初是,幸而君達現在不完全依賴這學校的區區的薪水,所以他甘願少一部分的收入,等那邊一個學校的聘書繼續送來時,便辭退了這邊的課,免得受校長的侮辱。但是後來靈珊卻有了個本來很不必在此地求學的理由,因為這學校既已如此腐敗,早就應該換個學校,既已鬧過風潮,就不必再在這裡上課,況且這半年中她屢屢接到朋友的來信,告訴她說她們那裡很有不少極好的學校,似乎一個一個開著大門在等候她進去報名似的,所以她決計不肯讓他們夫妻對於校長有所乞憐的樣子,簡直自己就脫離了那學校。這卻是一個最好的意見,因為這樣的時候在君達的收入上既沒有損失,在靈珊的學業上也沒有損失,他們便採取了這一種計劃。但是首先卻有一層小小的困難,就是要籌備靈珊的學費,不過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君達就只得打算先用掉一個半月的薪水,而靈珊自己也可以籌備一些。    
    「只要你去弄一百塊錢,其餘的我自己來料理。」靈珊這樣輕快地說,於是他們等待過年了。    
    這種寧靜的等待並不煩心,等到那條紅絨圍巾快要告成時已經到了除夕,等到除夕過去時,新年便過得更快了。    
    然而壞運氣卻在暗中埋伏著,另外一個學校因為君達半年中缺課太多,已經失掉繼續下聘的念頭,當那醫生極為難似的把這層話對君達說的時候,君達猶還在小姑母的房裡吃「元宵」。    
    誰又料得到運氣的變起來竟變得如此之快啊!可是時候已經到時候了!要是沒有一百塊錢,怎樣去安置靈珊呢?    
    「只得同她商量了!今天晚上。」他只得這樣想。    
    「你能夠替我設法這一百塊錢嗎?盡兩個月之中我一定還你。」他這樣商量而又央求似的對小姑母說,其時正是晚上,爐子裡的紅煤逐漸變成藍色了。    
    然而叫他好生害羞,小姑母竟沒有能力答應這個數目。    
    小姑母不是很有錢的嗎?她的錢到哪裡去了呢?便是她自己也不十分知道,銀錢是個親外的精怪,放了出去便永不回來,她一直覺得這般不富裕得可恨的。    
    君達便忽然把小姑母好生恨起來,他這懷恨起先是毫無一點理由,但是一恨之後卻覺得很有理由,覺得應該恨的了。    
    何以往時不肯節省一點呢!何以往時不去交接幾個朋友呢!何以自己不能像一般善於活動的人一樣,有挪移經濟的能力呢!像一個向玻璃窗上撞去的飛蟲一般,八天之內他異常地忙亂,只希望所有認得他的人都慷慨一點,因為現在已經到了自己不能不在此地上課,靈珊又不能不離開此地的地步了。    
    結末幸虧朋友之中也有不完全吝嗇的人,那醫生便來擔任了這款子,不過他屢次在談話的最末一段說他這也是從別處挪騰過來的,為著君達的緣故。於是君達慚愧地定了心,望見窗外的電線上,歇著一隻鴿子,而白雲正在它的後面快樂地浮動。    
    到了靈珊動身的日子了,這正是陽春漸展的一日,不過空氣中帶有一層薄薄的陰霾,日色不十分乾燥。君達和小姑母同到車站上去送她。在汽笛的一聲長歎中,在許多人別離的叮嚀中,他們也這樣叮嚀著離別起來。    
    	「你一到那邊就給我來信啊!」君達立在月台上說。    
    「你時常去看看我的母親!」靈珊俯在車窗上說。    
    「路上自己當心一點,那兩罐食品一罐是桃子。」小姑母立在君達的旁邊說。    
    「我自己還買了一瓶鹹的東西呢。」靈珊回答小姑母。紅絨圍巾在空氣中揚起來,灰黑的煤煙把她的面孔蓋得模糊了。    
    這是人生免不了的別離呵!幸福能夠永永隨著人們嗎?伴侶能夠永永不分離開來嗎?小姑母不禁有點傷心。有三四次用手巾去擦眼睛,彷彿想止住由裡邊流出來的悲淚,對面月台上突然把一片強烈的灰白之光照到她面孔上的時候,看見飄在她耳邊的頭髮,確乎很有幾根白的了!    
    然而君達的心理卻有點不近常情。一直到今天,當他和靈珊相親相愛的時候,他每每想到若是有一天他要和她分離,嘗那悲酸的分離的滋味的時候他一定會如何的感動而傷心,靈珊也一定會如何的感動而傷心,彼此一定會互相擁抱起來,流出熱烈的眼淚,而釀成一種悲而又美的詩情的!然而現在,竟是一點也不如此,靈珊是感動得很平常的,他自己哩,更沒有什麼感動,沒有什麼傷心,似乎他們慣於這樣分別的一樣,這何其來得這般奇怪呀!難道說他因為多了一點經驗之故那感情便不容易激動起來了嗎?難道說別離的滋味就來得這樣漠然的嗎?他自己很不明白為什麼道理,當那微溫的東風向他後頸上撲來時,他只感到一種散漫的疲倦。    
    不過這種散漫的疲倦倒也另外有一種滋味,原來當時春的氣息已經散佈在四野了,君達和小姑母由那月台上抄到那田間小道上去走著時,太陽光正從薄雲中射下來,照得田野中斑駁而且鮮明,君達便忽然感到自然界有一種超人類的異乎尋常的明媚與艷麗,他又覺得這種明媚與艷麗,似乎有一年多和他隔絕了。    
    他向空中吸一口清新的空氣,為著靈珊以後的費用,為著要還那醫生的款子,決定來節省他的生活,一個錢也不准多花。這學期校長先生已經加了他十塊錢的薪水,他便看得這十塊錢雖然薄少,然而幾個十塊錢相加起來時也便成了一個巨數。


未亡人未亡人(20)

    二十一    
    靈珊於是乎走了!春光也跟著來了!而君達便從此正式成為一個有負擔的人了!    
    這一次開學直挨到二月中旬,這是校長先生的主意,為的是要改變各種辦法,還要更動一些教員,在事實上非挨到這時候不行的。學生們早已忘記了別人的過失和自己的過失,仍舊興致匆匆一個一個把行李送進來;其中只有一兩個較有志氣的人,也一半因為不受家庭的挾制的,真的進了別的學校;可是這方面並未因此受到一些損失,那一片興旺現象,仍然和花園裡的花木一樣欣欣向榮而開放。    
    去年鬧了那麼一次風潮而仍舊得到這種好結果,校長先生惟恐蹈舊轍起見,每個教員都增加了薪水,便是君達先生也受到了這種普遍的恩澤,他從此可以實實足足拿到四十塊錢。不過功課自然比從前更其繁忙,那一張本來幾乎沒有空白的課程表,到這時候便完全填滿,而並且結結實實貼在牆上!    
    撙節的起頭不免十分困難,縱然他是苦出身,撙節的習慣從小就養成,但在一年中隨便用慣了錢之後,收入又驟然減少了十分之七,況且又正在和一個可愛的妻子驟然離別的寂寞中,又沒有人時時在旁邊來安慰他,又不能時時到可以享樂的地方去作適宜的解悶,所以那情狀正有點像一個中落的人家,驟然要去過著貧苦的日子一樣的。不過,好在這些在他現在看來完全是為了一個靈珊,而靈珊又誠然是可愛的,這惟一的信念暗中給予他多少的勇氣,就不和從前一般去過分埋怨命運,埋怨別人,埋怨工作的痛苦了。他想自己把自己放在循規蹈矩的道路上,抱定堅忍的精神,再抱著或者還有別的機會的希望,即如那醫生或者還能介紹一點別的事情給他,別的朋友或者也會給他以很好的機運,校長先生或者又會有鑒於他的忠誠而額外加他點錢,他便沒頭在一切順從之中,一種禁慾主義之下,六個鐘頭疲勞的功課湊滿他的一天,六個疲勞的日子湊滿他的一個禮拜,他起頭一點也不怨恨,反而有些憩蜜的安慰,禮拜日,他便等候靈珊的來信,這是他們約好的,把那來信深切地讀著,再去支配銀錢的出入。    
    妻子那方面,自然也不和他的理想牴觸,半個月後,她就來了一封很長的信,告訴他在分別以後的一切經過,到一個新地方後所免不了的感想,也說起這種驟然的分離使她難堪,她現在比從前更加懷想著他,又怨恨那從前的日子何以過得如此快,後來的日子又何以過得如此慢!所以她近來日間便有許多的感慨而夜間便有許多的幻夢,一言以蔽之是她愛得他厲害,因為他愛得她厲害,她對於她很忠順,因為他對於她太忠順的緣故。    
    君達一接到她的信,立刻回復她。他更加寫得長,寫得動感情。從前因做日記而鍛煉出來的文章,好像竟是為現在寫情書而預備著的。這些綿綿不斷的話從前常由兩張憩蜜的嘴巴互相傳說的,現在寫起來時卻尤其新鮮而濃厚,在成行成段的抒情句子的後面,他方把撙節的計劃告訴她,也勸她要撙節一點,不要和從前一樣作無聊的消費,因為他們將來勢必要形成一個快樂的家庭,而家庭的根基一定先要築在撙節上。所有這些話語,自然免不了帶些小氣派,但因為寫信總要比說話直率一點,每每有些說不出口的話是可以借筆端吐露的,所以他終究把要說的話都寫上去了。    
    然而小姑母方面卻仍其愁苦,雖然靈珊遠遠地離開了君達,而她也仍然好像一樣是遠遠地和君達離開著——回想起來,自從到這學校裡來以後,這是第三個春天了!因為有了第一個春天,所以她才和君達愛好!因為有了第二個春天,所以君達才拋棄了她!這是第三個春天了!那春天,不失其舊日的繁華,不失其往日的富麗,開出窗來看,花是那麼流紅,葉是那麼滴翠,鳥雀是那麼爭鳴,蟲豸是那麼跳躍,這一片如火如荼的造物刺繡出來的錦繡,還能在她的心鏡上映出一些鮮明的顏色來嗎?    
    已經是不能夠的了!自從君達的心明顯地離開了她,起初是,憤怒得幾乎破裂了肺腑,繼而是,灰心得幾乎冰結了血管,後來,心靈中又有了自慚的反省,懺悔的心思,她只能過著自譬自解的日子,自怨自艾的歲月了!    
    她放棄了一切無謂的交際,減少了一切的興味,她的心地是灰暗了!她的意思是頹唐了!她看得世界空虛了!她感到命運殘酷了!那光華的天地,在她現在看來直是個煩惱的蜜網,然而,啊!來日方長,她正要慢慢地去咀嚼那煩惱的滋味!    
    她的生活變化了!變得凌亂不堪了!她感到寂寞的真味了!她覺得被一切人所拋棄了!她覺得自己是人們中剩下來的孤立者了!百哀叢生,憂愁備至,然而她猶還不能忘情於君達,因為是,既然是這樣一個沒有歸宿的女人,除開君達之外,更有何人!    
    那種做詩作畫的會社擱置已久,女學生們彷彿知道了她的事情,全校的人也不大議論到她了!音樂教員已經對於她沒有希望了!於是更沒有一個人來顧慮她!在這種痛苦的遷延中,還有誰來注意到她的存在呢?只有那忠直的陳媽了!有幾次,在掃地的時候,陳媽用凝視的目光朝著她的面孔,「太太!你不能這樣悶氣,你應該出去散散心!」她的戴著一個銀針箍的手同時抓著黃鬆鬆的頭髮。    
    「我及不來別人!命運給予別人的都是好的,給予我的都是壞的!我一生薄命!」她哀怨地回答她,額頭上露出憂傷的紋路,眼睛裡帶著悲涼的濕意。    
    「可是你不能只顧悲傷,悲傷是實在要弄壞人的身體的!君達先生不會壞到那步田地的,他不大到這裡來的緣故實在是太忙哩!」陳媽重新安慰她。    
    「去吧,我心裡亂得很,不想聽見這種話,他來不來與我何干!」她焦躁地憤怒起來,彷彿要用心靈去咬住一樣看不見的物事。    
    另外一天的下午,她在那高樓之上,又看見那音樂教員在花徑上來回踱步,心中如有所思,眼睛再不向高樓深處探望。她忽然對於他生了一片憐惜心腸,看到他的靈魂深處,正和自己一樣飄搖無定,她心中竟油然給予他一腔同情,又希望他同情自己,思前想後,便流了一些眼淚。    
    然而她的心境到底灰暗了,要游移到別種念頭上去是做不到的了!便是他,那個孤剛而不幸的老男子,雖則仁丹鬍子已不復現於上唇,而直僵僵的神氣猶是往昔的倔強,似乎一身專與不幸為鄰,而也毅然和不幸奮鬥的一般。    
    這樣靈珊是不住地來信,君達是不住地刻苦而且匆忙,小姑母是不住地黯然傷神,很快的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可是在下一個月的初頭上,忽然,像舊瘡驟然潰爛似的,君達的母親不知道怎的選著了這麼一個日子,決定了她的意志,和秋香一起到學校裡來看她的兒子。    
    開頭那兒子聽見說有一個婦人要來會他,他心裡便猛然一動,繼而那校役又說同她來的正是那常來看他的丫頭,他便更加斷定這來者是誰,一時那天地就忽然好像黑暗了下來,他心慌意亂,一隻手使勁抓住了扶梯的欄杆,兩條腿便在樓板與扶梯交接之處微微抖動,既不能留在房中,又難於跨了下去。    
    這倒算不得偶然而來的事,秋香去年早已對這兒子說及的,便是在這兒子最快樂的時候,在每一次的快樂將要興盡的時候,母親的面孔常常要到他眼前來現一現的,不過他猜想她們若是要來一定在早幾個月中,早幾個月中沒有來他就以為她們已經灰了心,再不來的了。他沒有想到今天,在他這暫時平穩的生涯中來。這一來,那秋香已經素來做得那樣可憐,母親本來感傷,近來當然更加感傷了,這不啻把他家裡的寒酸之相赤裸裸地表現出來了,這對於他的面子上是個何等重大的打擊!所以他那腿的抖動倒並不是畏懼,卻是強烈的慚愧和恐慌!    
    結果是不能不去的,那接待是在小姑母房中,這兒子走進去時,那母親淌著眼淚坐在床上,舊日的感傷中又添上新的冤屈,薄命的面孔上暗藏著怨恨的慈愛,似乎遠自萬里而來,將這衰弱的無價值的生命來送給這不孝的兒子。    
    小姑母冷靜地坐在旁邊,秋香悲哀地立在後面。    
    第一句話是那母親盡力地喊出來:「你怕我不能到這裡來找你嗎?你以為我無能力到這樣嗎!……」於是帶著哭聲,那責備的言語和悲傷的眼淚同時灑將出來,充滿了房中,充滿了兒子的耳朵,的眼睛,的心房,的血管,他一言不發,身靠著茶几用手指在灰塵上劃出多少無奈的紋路。    
    便是這兒子這時候的神氣也已經和往昔大不相同,那種青年的漂亮,面孔上的奕奕神光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那一天那一個時辰失去了,瘦得很多,灰暗得很多,誰也不相信他可以算得一位美貌的少年,變得和那一般庸庸碌碌,一無所長,終日疲於奔命的普通人一樣了!因此他這樣和那母親一對照,縱然這是小姑母的曾經講究過來的房中也和他們家裡的見不得人的舊房子一樣了!    
    真的,便是小姑母這臥房也變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本來的講究已不顯痕跡,換來的是昏沉的頹廢美,縱使這是春夏之交,那四壁的花紙卻不很鮮明,而輕塵正在偷摸著各種陳設。床上的帳子似乎被隔年的爐灰燻黑而還沒有下過水,電燈上也拖著些如錦如絲的塵灰,籐椅子上的軟墊被人的身體壓出一個深窪,窗上的紅紗是褪色了,而一軸花卉斜掛著,在「淡如」和那朱色的圖章上停著一個壁子,就是一樣極說不到的小東西,即如那個裝蜜餞的玻璃缸,裡面也只剩下些殘餘的細屑,而蓋頭也半歪在旁邊!    
    假如是那蠻橫而不講理的父親來,仍舊要用門閂打他,這兒子倒又可以倔強地搖搖頭,置一切於不顧,但這是個感傷的母親,她的責備是埋怨自己的苦命的,她的埋怨是帶著可憐的要求的,她的要求是替兒子設身處地而說的,加之大滴的眼淚,呻吟的悲歎,顫動的喉嚨,所以就是這樣不孝的兒子也便預備流眼淚了。    
    然而還多虧小姑母的解釋,秋香的勸諫,君達的回心轉意,才把母親的氣緩過來,又多虧君達和靈珊的戀愛事情,母親的眼中又方始閃爍了一下,最後,又虧得學校裡沒有留客住宿的章程,所以那母親便扶著秋香,向這兒子很信用地再看了一眼,便回家去了!    
    可是人們的感情是有定量的,境遇確乎是可以霎時轉變人的心情的,母親這樣一來,君達重新感到做人的艱難,於靈珊的負擔也感到畏懼了。


未亡人未亡人(21)

    二十二    
    「這樣做人,未免太無味了!」第一步,這一個從來沒有轉過的念頭不知道從內心的哪一部分泌出來,隨時喊出了口。    
    接著總是一個恐怖的念頭又從心的別一部分鑽出,他彷彿看見背後有一個絕大的窟窿,曾經有許多辛苦得來的銀錢瀉了進去。這已經瀉進去的是撈不出來的了,而那窟窿猶還貪而無厭地大張口,等待以後的銀錢陸續瀉進去,瀉進去的時候一點沒有聲響,正像大把的銀錢向水中擲去,既無波浪,並且進去了就看不見。    
    隨後一個吝嗇的東西彷彿一個黑色的蟲豸咬住了他內心的中心,他想起曾經那種隨便用錢的事情,徒然浪費而沒有使人讚歎一聲的無聊的消耗,他本來不是一個紈子弟,深知銀錢是和生命一樣可貴的!他從小貧窮,掙錢又是不容易的事,何以他會變得一時糊塗,愛好奢華起來了呢?何以忘了歷來的苦楚,看得一切比鵝毛還要輕呢?假使把那些錢積了起來,現在的生活一定較為安穩,說得再精細一點,就是愛裝飾,愛享樂,也可以更加舒暢一點,那麼何以竟沒有想到這一層上呢?什麼鬼使他昏了腦袋的?這是為了靈珊吧?然而靈珊何以也沒有想到這一層?何以不能彼此以心相照,互相勸解,互相撙節呢?    
    他這樣專一為自己著想時,那吝嗇愈來得厲害,那恐怖也愈來得深刻了!他竟覺得靈珊好生偏私,好生浮滑,是個無心肝,不計利害的女子……你看她和我吵口!你看她的鬧風潮呀!……而自己確乎受了她的累了!    
    然而這受累正要受之無窮,她明明已經是他的妻子,戀愛不是兒戲的,況且母親正在熱望著要抱孫子!那家庭的負擔尚暗伏在後面,那兒女排列成行,眾口嗷嗷待哺的情狀,凡是他從別人家裡看見的,幼小時從父母的顏色上分辨出來的,一股腦兒來煩惱他,末後那諸凡問題又總結束在那醫生的一筆借款上,這借款,從前看來還不成什麼大問題,現在卻高高築著彷彿是一座搖動不得的鐵塔!    
    除開以人力戰勝境遇別無良法!他只得加倍地刻苦,加倍地匆忙,想過舒服日子的念頭自然一點也沒有,裝飾的工作早就遠遠地撩開,舊日的香粉瓶,頭油瓶拿來做別種用處,並且東倒西歪橫臥在抽屜裡。因為想省理發的錢,把頭髮長長地留起來向後面梳去像藝術家一般。洗澡絕對的可以省,到經不住渾身作癢時,便到廚房裡去挽一盆溫水聊把上身擦一擦,零碎東西像領子,襪子,手巾等等固然本來不用送到洗衣作去,而襯衫,褥單等等也趁禮拜日的上午自己來洗濯。    
    有了這種種的修養,他倒又變得淡泊自甘了,對於別人像他從前一樣過分的講究很抱了些反感。有一天,在食堂上,一位先生因菜食不好,大聲叫廚房添荷包蛋來吃的時候,他就暗暗地想道:「這是什麼一種下等的貴族脾氣,你在家裡吃些什麼東西呀!」一面故意把那大家不吃的菜吃了幾筷,再從別人手裡遞過半截香煙吸了幾口。可是這種勞工般的單純化的生活卻於他的身體不利,本來長於嬌怯,短於康健的他,到這時候神氣又變了一變,他的牙齒像一天一天地在暴露出來,眼睛像一天一天在深陷進去,到傍晚時又必須打四五個呵欠,而打呵欠時大張著口竟像一條串在繩上的死魚。    
    一個晚春,一個早夏他俱沒有工夫去好好地賞識,轉瞬之間,夏季快到了。    
    這時候他又要預備靈珊下半年的費用,靈珊剛好來第二十封信。前幾封信中她說嫌近來的日子過得特別遲緩,因為她急於想回來和他團聚,急於要看看母親和妹妹;但是這封信寫得較短一些,並且改變了方針。她說暑假中正想補習一點音樂,又為著一來一去的川貲著想,那地方又發生了兵災的阻礙,所以要想回來也不能回來的了。至於那費用,她自己已經在另外一個親戚處借了一點,不過還差一半光景,這一半是要君達設法的了。末了的一段中,為他敘述了一些那地方的風景,同學們和她的感情,那風景是美麗的,那感情是熱睦的,因這緣故,她便需要一個照相機。    
    君達要籌這筆臨時費用,例外的忙碌便又開始了。籌備的方法不消說比年假期內更加困難,盡他的能力想出來的,就是給校長先生寫一封近乎哀求的信,用最恭敬的句子,請校長支一個半月薪水給他,又用商量的語氣請問他下學期能否再加他一些薪水,這在他本不敢奢望,然而實在是出於無奈的。    
    「夫子大人函丈!」開頭便是這樣,「……蓋以堂上的負擔至重,而生活又萬難撙節……」便這樣一起,「……念夫子之道義至高,如不以生為櫟之材……」又這樣一承,「……則感德無涯矣。」再這樣結,末了在自己的名字底下加上「謹叩」兩個字。    
    可是校長先生的理智的頭腦絕不是文學可以感動的,第二天,仍然由會計處來了一個冷淡的答覆,說校中暑假一切正待修理,教員概不得支薪。    
    君達只得再同小姑母商量了:    
    「請你不要只顧想我以後的壞處!請你念我從前的好處!」他半挨著她的身體朝著地板說。    
    「只要我有,沒有不肯的,可是兩手空空,也是無法!」小姑母也朝著地板說。    
    「我深知道:不過想起你和校長太太有交情。」他說。    
    這句話就是君達敢於和她商量的道理,可是小姑母正和他一樣把借錢引為恥辱的,「什麼交情,你以為常在一起打打牌就是有交情嗎?」她說。    
    結末她就立起來了,她走到箱子前面,把箱子打開,拎出一件皮襖。    
    「陳媽!」她喊,「你把這拿去當一當吧!」隨後頹然倒在椅中,對君達憐憫地望著。    
    然而那件皮襖也只當到少數的錢,君達便又只得到醫生那裡去試一試了。    
    「我自己真覺得再沒有話可以對你說,不過,你再能援一次手時,我的感激你一定比從前還要利害。惟一的一句話,我自己相信還是個有信用的人,而並且來日方長,我不能喪失我的人格的!」他說。    
    「其實並無妨害。」幸而醫生說,「我不願別人把我看成一個不慷慨的人,不過,因為我這錢也要從別人處借來,而別人則未必都慷慨。」    
    「自然,自然!」君達說。    
    「你的境遇我所深知,然而信用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的,依我看,你既不能一起歸還,也何妨不逐時撥出一點,如此則積少成多,事半功倍。」    
    「我也想到這一層,現在我把圖章交給你,到月底你替我到會計處去拿錢,我再到你這裡來拿一半去用。」君達說。於是醫生方才答應,他在房門上加上一把亮晶晶的新式鋼鎖,預備和那漂亮老婆去看電影了。    
    總算又被君達的奮鬥戰勝了一次,他重複慚愧地定了心,一禮拜之後,把錢寄出去。但是他經過這一番勞苦,在放假之前便又病倒了幾天。    
    這場短期的疾病他一點藥也不曾吃,連小姑母也沒有知道,只在自己的房裡躺了幾天,待到腦中較為清楚,兩腿可以在扶梯上走上走下時,就照常去上課。    
    二十三    
    夏季悶悶地過去,秋季也悶悶地過去,中秋節是悶悶地過去,重陽節還是悶悶地過去。    
    又是一個雙十節來了。校中照例有慶祝的盛舉,校長先生特意要聯絡學生,提出一筆錢來做那一天的費用,並且他格外的有了興致,居然也想在滑稽戲中插一腳,所以那種熱鬧更比往昔不同,一禮拜之中學生之間就到處發出奇怪的歡呼。但是在這眾人興高采烈的時候,卻有三個人例外的感到乏味:一個是音樂教員,一個章舍監太太,一個便是君達先生。而尤其以君達先生為最厲害。大家看了那種殺風景的樣子,全都疑惑起來道:「怕是靈珊不在此地了吧。他莫非除掉《咖啡店之一夜》就不演戲了吧?」君達心裡卻想道:「怎麼你們偏有許多興致呢?」所以當那一天大家全擠在大禮堂上的時候,音樂教員怕奏鋼琴,房門上就掛著一把鎖;章太太早已堅辭了唱昆曲的請求而悶坐在房中;君達先生更逃得遠遠的,竟至躲閃到靈珊家裡去了。    
    那一個小廂房從靈珊一走之後很是蕭條,但他一去仍舊坐在那張曾經常常坐過的椅子上。靈珊的母親,那個寡婦正和那小廂房一樣,她自從輕易讓一個大女兒離開了她感傷得更厲害了。她看得這可愛的女婿像自己的兒子,在一盞石油燈輻射出來的半明不暗的光中,坐在君達的對面。    
    她很願意這女婿多說幾句話,多開幾次心,不住地動問他的飲食,他的起居;但是君達覺得格格不相入的,談些什麼呢?那問答終究是或斷或續的。    
    「我說我這裡沒有男人,請你常常來看看我們,你總是不常來,為什麼來呢?」她問。    
    「因為是太忙,吃人的飯是絕對不自由的。」君達委靡地說。    
    「可不是,我常說教員是個苦差使,然而靈珊偏要進學堂,有什麼好處呢?近來新興的!」她說。    
    所可以交換意見的便是這種話了。但是老半天,君達忽然用手擦一擦額角,打起一個呵欠來道:    
    「我瘦了!你看我瘦成了個什麼樣子?」    
    「年輕的人瘦一點好,到三十幾歲發胖才是正當呢,早發胖反而不好。」那寡婦偏生這樣說,於是暗暗端詳他的面容,看這女婿的面相上靠一部的福澤,將來便會發達起來。    
    她又用一種不明白近來新社會的現象的態度重重疊疊問起靈珊來。    
    「她太會用錢了!我連連勸她也沒有用!」君達說。    
    「正是的,從小就這樣,我也管不了她,什麼事情做不到她的主的!哪裡像個女子呢,簡直是男子!」她說。    
    「男女倒是一樣,不過性情實在改不過來的。」君達說。    
    「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她說。    
    她又提起他們將來結婚的問題了:「我看很可以省儉點,現在比不得從前。」    
    這問題君達很難回答她,只好重新用手擦一擦額角,再打一個呵欠。    
    他直坐到十一點鐘才回學校,大會堂的燈火猶還燦爛著,他就再躲到房裡,他的這一個雙十節就這樣過了。    
    不過那妻子並不知道這丈夫近來沉悶到如此,她們校裡一般也有雙十節的,隔了十天,就來了第二十八封信。校役將這封信送進來的時候,看見君達先生正在自己縫補一件絨襯衣,一綹絲線搭在肩胛上竟像一個裁縫。    
    現在最足以淆亂君達的心神的莫過於提起銀錢,而靈珊的信卻十封有八封提起銀錢的,所以他很有點畏懼接到她的信了,他接著這信,手指竟有點跳動。幸而這封信的上半頁不過述說一些熱鬧,不過後半頁卻因為感到生活的痛苦,有些不滿意的句子了。她說的是:如果他還和從前一樣愛她,便不必故意使她的生活過於痛苦,她的生活果真是痛苦的,在她的許多同學中沒有再比她寒酸相的,撙節固然是極好的事情,但過分的撙節便和過分的奢華一樣是不對的,而並且,假使要定心求學,有許多地方實在不能撙節,而撙節便痛苦,而痛苦卻終究是痛苦的。    
    所以她會這樣寫起來,實在是君達自己的過錯,因為君達始終不肯給他妻子表現出這種與他從前的誇大話發生矛盾的情形,雖則一向生活困頓,在每次的信中並沒有提起一筆過,他是始終要做一個有作有為的男子的,他所屢次告訴她的要撙節,並沒有說因為是沒有錢,總隱隱然彷彿說是故意如此,故意想給她以一番生活上的鍛煉,他的沒有錢寄給她,也總彷彿說是並不是真沒有錢寄給她,實在有一種另外的道理的。    
    他開始恨起一切來了,第一,他恨靈珊一定要進學校,第二,他恨人們一定要有妻子,第三,他恨經濟壓迫的無理,第四,他恨各學校收費太多,第五,他就恨到了自己,他恨自己的無運氣與無能力,他不是一個男子嗎?他竟不能夠負擔一個妻子的求學費嗎?在這世界上,能夠負擔別人的求學費的不是大有人在嗎?而且有些人還不止負擔一個哩!    
    他又恨起女子的倚賴性來了,女子何以要倚賴男子,男子何以一定要負擔女子?反過來說,男子不能倚賴女子嗎?女子實在是把不負責任來害男子的!女子的求學要倚賴男子,其餘的一切也一定要倚賴男子!做學生的時代要男子供給她,做母親的時代一定更要男子供給她!一直供給下去,供給至於無窮,男子豈不是一個傻瓜!豈不是一件女子的犧牲品!    
    他又反對女子的進學校了,他以為女子是無須乎進學校的,女子是不成大器的,不能任重致遠的,女子的所學實非所用,亦無所用其學,所以女子可以不必求學,而求則是多事,也是無聊的消耗,也可以算是過分的奢侈,和穿過分奢侈的衣服一樣!不過事實已經如此,憑他怎樣的怨恨,怎樣的有理由,那封信的最後還有一點要求他的事情,那就是冬季快到了,請他替她預備一條圍巾,和一頂帽子!    
    圍巾嗎?帽子嗎?然而他敢於不給她預備嗎?他敢於說沒有錢給她預備嗎?這區區者尚且辦不起來不就是沒有能力嗎?沒有這一點能力還像個男子嗎?不像個男子的男子豈不被她看輕嗎?豈不和他的志氣發生衝突嗎?豈不和一向對她說的話有了矛盾嗎?    
    小姑母是已經當過一件皮襖了,醫生處是再不好意思去的了,校長先生處更不必寫信,他只得去打開自己的箱子了!他把箱子打開來樟腦丸的氣味便奪箱而出,可憐啊!這一點兒衣服,常足為他心中的安慰,便是現在經濟急迫到如此也還靠著它尚不失其往日的榮光的,誰想到也要和它分手呢?所以他便戀戀不捨,把一套夏季衣服用申報紙包了好幾層,末後那當票便塞在貼身的襖袋裡,用手摸著存下一個非贖取不可的志願!    
    然後他方費了幾個黃昏的工夫,把所有賣便宜貨的店都走到了,終於買了一條絲圍巾,和一頂絨帽子,裝在匣子裡寄給她!    
    等到君達把圍巾和帽子寄給靈珊之後,果真冬季快到了!一年四季的最黯淡的莫過於冬季!在君達的經驗上覺得衰頹而愁苦的也是這下半年的冬季!他從來感到一生的不幸而時時悲歎的常常在冬季,和小姑母漸漸地疏遠起來的時候也是在冬季,那另外一個學校的辭退他,為著靈珊進學校而不愜的事情便開始的也是在冬季,而現在這冬季又來了,來得當然比從前更加好生可怕!    
    不用他自己說,人家也能夠看出來。他現在的神氣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人家看見他終日披著一頭長頭髮,裹著一件外套豎來豎去,因為愛好看而終於除不脫的眼鏡中,烏黑的瞳仁常常望著腳尖,似乎怕不潔的東西隨時污了他的皮鞋一般。令他停止下來的是閱報室和課堂,但他的精神卻像注意著另外一樣東西。他不大和人家說話,但當許多人在一起談笑風生時他卻突然伸出腦袋來問一句:「什麼?」「沒有什麼。」人家這樣回答他,他又悄然引避了。    
    他變得多疑而且寡落,又完全回到小君達的時代去了;但別人都很誤會他,以為他有了一個漂亮的妻子,不用睬其餘的人了。這一種誤會因而又連及章太太,「他不過靠那漂亮,其實是不道德的!」大家當他轉過身時都這樣說。    
    正是十一月中旬,下了兩天雪,園中草木已經乾枯,披著白雪便像戴孝的一般。還是小姑母看得開些,這一個月的薪水她尚有一點剩餘,便說待一禮拜之後和君達到廣東店裡去吃一頓邊爐。但是等不到那一天,當說著這一句話的一天的傍晚,秋香又到學校裡來,說後日正是君達母親的生日,要君達早一天回去,而小姑母則不妨當日過來。君達方始忽然憶起了母親的生日,但秋香卻連忙說這是他的嫡親姑母和舅母替她做生日,不用他們自己花錢的。    
    那一天正是殘雪初晴,日色明朗。幸虧君達的母親那一次到學校裡去走了一趟,現在總算又是闔家團聚了。特為來慶祝的還是那幾個親戚:便是那荒唐的舅父,嚴肅的舅母,肥而腫的姑母,長而瘦的姑丈,小姑母,又添了一門新親,便是靈珊的母親,那感傷的寡婦親家母。    
    這是君達的母親惟一的快樂的一天,感傷的神氣中帶著悲哀而慚愧的微笑,大家不要她勞神,所以那胖姑母便和秋香來張羅一切,然而那一隻病貓到這時候還沒有死,便到廚房裡去卸掉一條鯉魚,以至於那酒席到四點鐘才能擺出。    
    大家來慶祝吧!可以慶祝之事共有兩宗:一宗固然是君達的母親的生日,一宗卻是君達有了一個妻子,所以長輩也不把他當小孩子看待,讓他端端正正坐在岳母的肩下小姑母的對面。先是大家說吉利話,而後談到生活,而後議論到菜蔬,而後談到各人家的將來。由這將來便說到君達的將來了。    
    「祝姊姊壽高八百,祝君達將來夫唱婦隨!」荒唐的舅父第一個說起來,問題便正式向君達方面集中。    
    「我倒不巴望他們將來好得怎麼樣,只要能夠安安逸逸過日子。」君達的母親說,她這「巴望」已經巴望得很久了。    
    「靈珊就只有點兒任性,我常說總要有個耐性的丈夫管束管束她,現在她可真有了一個耐性的丈夫了,君達是真耐得住性子的。」靈珊的母親說。    
    「我早說君達是有點福氣的,現在不是有了一個能幹的老婆了?」胖姑母說。    
    「雖說不是由父母做主的,可是兩下情投意合弄起來的,反比父母作主的好。」荒唐的舅父說。    
    「新式女子就是有許多事情太露在面上,不過也有好處。」瘦長的姑丈說。    
    「新式有新式的好處,舊式有舊式的好處,然而現在到哪裡去找舊式的?」嚴肅的舅母說。    
    只有小姑母不多說話,她自然另有感慨。君達的父親仍舊看不起小君達,不過因為這兒子既有了妻子,彷彿已是成人,便也不多說話,只盡力的吃著火鍋裡的魚片。    
    「君達呢,也沒有別的不好,就是身體太弱!」瘦子姑丈又說。    
    這一句話令那胖姑母注意到君達的委靡的神氣了。    
    「啊?他的面孔何以這麼白呀!白得很不正式,像搽了粉似的,今天剃頭的嗎?」    
    「真是不見點兒血色,普通年輕的人都不這樣的!」舅母說。    
    「他從小就如此,現在又太忙。」君達的母親說。    
    「那不是這樣說的!……」舅父說,於是長輩們各人陳述各人的意見了,胖姑母和舅母全說要吃點補藥,靈珊的母親說不如趁冬天吃幾料膠汁藥,姑丈是主張吃藥酒,而舅父則因為信了耶穌教和西醫接近之故說最好是多吸新鮮空氣多運動,只有小姑母沒有意見,君達的父親仍然在吃魚片。    
    然而他們何嘗知道君達的實情,他現在的生活明明更苦了。前半個月因為更想節省伙食,從舊貨鋪裡買了一具酒精燈回來自己煮飯吃的,其他的不必說,小焉者就是早晨擦牙齒用的,也是從廚房裡私下拿來的食鹽,自己說是既能使牙齒發白又可以去火的。


未亡人未亡人(22)

    二十四    
    實實在在,要君達誠心誠意來慶祝母親的生日是不可能的,現在要他承認這世界上尚有可以慶祝之事也是不可能的,他雖則坐在那半講究的筵席中間,心中實在有一個比母親的生日重大了幾十倍的問題亙著在:不用多說,這問題自然就是年假快至,他又應該為妻子預備費用,而並且,雖則自從那次寄出圍巾和帽子之後,靈珊破例的直到如今尚沒有來過回信,但暑假她既沒有回來,這一次她自然一定要回來的了,這一回來他就再掩不了這種狼狽的情狀,這一層尤其是他所寒心的。    
    所以那些長輩們雖然都在顧切著他,而那些言語在他的耳中卻渺茫得像遠在隔世的一般,他倒願意那無謂的吃喝早些完畢,讓他獨自一個人悄悄地到一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去納悶一會;然而那無謂的吃喝卻終究遷延到黃昏,親戚們坐了一會之後還要坐一會,直至他跟在父親背後把那荒唐的舅父和瘦長的姑丈送走,再勉強陪那幾位更不爽快的女客坐了多時,才能夠和小姑母一起到學校裡去。    
    夜色很是淒清,蒼天如洗,涼氣逼人,等到他鑽到床上去時,半圓的月亮正安排從對面的屋樑上落下去,一條銀白之光就從窗中射到他床前的地板上,那棵老樹比早先多了一些槎枝,搖動起來時便又在那一方塊銀白的地板上畫出許多零亂的紋路。煩惱之於他已經猶之是遠年的沉痾,一觸即發,一發便至徹夜不眠,起先是他沉在一種又覺得惋惜又覺得甜蜜的渺茫的回憶之中,他想暫時在回想中躲避目前的壓迫,但是問題又始終來咬住了他的思想,他把那懷恨的一切重新怨恨了一遍,神經的緊張有時像個浪頭怒湧起來時,竟至流出一身熱汗,於是掀開半邊被頭,用手揪著頭髮,重新在疲乏之中來想辦法;然而辦法仍然一點也沒有,就他這種可以說全無魄力的人,那區區的幾個門路早已被他塞了起來,經濟之於他成了徒費腦筋的事了。    
    這一次,他對於那妻子可真沒有方法來彌補,這種無能力到以至於狼狽不堪的大缺憾了,他只得希望那妻子讓他暫時歇一歇力,緩一緩氣,這一節的費用希望她能夠完全自己籌備,等明年他的氣緩過來時再去補她這體貼他的深情;於是他點起半枝燒殘的蠟燭,來給妻子寫封誠懇的信,說明他這種請求和所以有這種請求的理由,不過那理由仍舊不肯直截爽快告訴她,何以他會驟然變得這樣窮困的呢?幸而這一層掩瞞的方法倒來得現成,他就借口說他不能反對習俗,尤其不能反抗舊家庭的習俗,人家一定要他替母親做生日,於是乎白白地用掉他一百多塊錢,至於還要設法掩瞞他以前說的「和家庭脫離」的矛盾,則實在因為母親親自來對他哭了一場所以又激動了他的天良。年假中呢,他更不希望她回來,便說他願意她再能夠像暑假一樣努力去補習別的功課,他現在對於她的愛情更從肉體的移入精神的,所以只要彼此心心相印,便不必俗不可耐地天天靠在一起,而不然則反而不能維持彼此高尚的情緒的。    
    這封苦心孤詣的信寫成時剛好天光破曉,他方才閉起眼睛到枕頭上去,想權且睡三四個鐘頭便起來上課,但是等到他到課堂裡去時實在已經過了十點鐘,因這一種惰性的表現下午就接到了校長先生的不滿意於他的條子,更深一層的感到人生乏味和悲觀的表情就更深一層在面孔上露出,恰巧那個醫生為了借款又想來做一次咕嚕,看了他的神氣就慎重地勸告說道:    
    「從前你害那場病的時候,我早就勸你保養的,你怕是還不能夠保養吧!」一面說他的眼睛狡猾地移到女寄宿舍那邊去,意思之間連及另外一個人。    
    「我現在還顧得到身體嗎?不死便僥倖了!」君達就自暴自棄地回答他,一面把那封寫好的信託他在回家之時順道送進郵筒去,因為他身邊恰巧缺少買郵票的錢。    
    等到那封信毅然發出去之後,他就抱著懦怯的虛心來過一種情緒錯亂的日子。    
    可是好奇怪,妻子那方面,打從來了第二十八封信之後,把圍巾和帽子寄給她之後,固然沒有來過覆信,便是這一封超過普通範圍的信發出之後將近半個月,也沒有回信來。節季已是十一月底了,下過頭場雪之後接連又下了兩次雪。依據歷來的習慣,彷彿專等放假,學校裡的規則到這時候漸漸地失去了些威權,有些惰怠的學生竟至終日躲在宿舍中喝酒御寒。有些教員是看見自己皮袍子的陳舊而又感到校長先生的損人利己了,對於上課便大為分心。校長先生自己,因為皮外套終究還敵不過寒冷,便每天有半天坐在公館裡的暖室裡。一群麻雀正在君達先生的房簷下造巢,然而君達先生一退了課便到小姑母的房裡去。小姑母,她是無論如何還是好生自愛,所以生著一個火爐的。兩個人相處的情形正與前年的冬季相同,不過彼此的容顏和心境都大加更改。直至下晚,君達方始回到自己的房裡去,其時他便聽見何夢飛在樓下努力地奏著鋼琴,其聲悲壯而憂鬱,正和這寒冬日暮的情調相同。    
    但是靈珊還是沒有信來,這委實使君達有點兒疑惑,她的生活安定嗎?沒有發生什麼意外的變故嗎?她和他疏淡起來了嗎?她這不寫信是由於懶惰嗎?因不滿意於他而生了些微惡感嗎?他這一封信使她為了難而沒有方法可以寫信給他嗎?她年假回來嗎?都無從得到一點消息。    
    這種特別的變更,如果從普通方面說起來,本來不足為奇的,但在他們夫妻間說起來,便有些奇異了;如果從一向每次的來信總要煩亂君達的心神方面說起來,是應該使君達稍為寬心的,但從互相安慰傳達情愛方面說起來君達便要感到寂寞了;那麼於君達現在的生活上,他究竟應當為暫時的偷安起見而感到些微的歡喜呢,還是應當為愛情的疏遠而感到莫大的不安呢?    
    然而在這丈夫方面,他的心理上竟也有點乖錯的變更了,他竟拋棄了寂寞不安的一邊,一味在一種苟且偷安的一方面著想,覺得,彷彿是,隱隱然,如果老是這樣下去倒未始於他沒有利益,便是這暫時的定心似乎很抵得過那重重疊疊的憂慮,他現在是寧可少接到些驚心動魄的信,寧可沒有人來愛他了!    
    於是在他們這種暫時的停頓中,可以注意到他的臥房了。那臥房,便是在開頭述說過的臥房,便是他一向想將它整頓起來的臥房,是由於他的整頓而逐漸光輝起來的臥房——然而它現在卻又有點像開頭述說時一樣的情景了。因為是,他雖則加了許多裝潢上去,但是因為不能不斷地裝潢,所以縱使是新買來的東西,而一受到時間的消磨,也終於慢慢地和舊的東西調和起來,況且因為他近來心境不佳而不事整理,所以諸物混亂,新舊更分辨不清。這時候,當此慘淡的冬日,那牆壁是悄悄地立著,窗戶是悶悶地閉著,空氣是冷冷地冰著,雖則是一疊箱子堆在小鐵床的旁邊,床上鋪著一條法蘭絨的花毯,壁間掛著幾頂在先沒有的帽子和幾具畫架,初一看來倒也是普通的富足氣象,但是仔細注意時,各種東西卻還是呆頭呆腦,住著這種房子便永世不得翻身的一般。    
    尤其是,不知道由於一種什麼怪思想的流露,加上幾件頹喪的東西,更使它顯出頹喪的模樣:一本《莊子》橫放在塵埃中,這是他從朋友處借來而打算不還的;一個瓦制的佛像是從舊貨攤上買來的;牆壁上貼著一個佛字寫在黃絹上,旁掛一串桃木念珠,這是從靈珊的母親那裡要來的;更有一個從博物教室裡偷來的骷髏,晚上被用綠紗包著的電燈照起來覺得陰風慘慘。    
    房子既已這樣的頹喪,這房子的主人既已這樣的頹喪,但是人家偏生不能夠忘記與他從前所結的仇恨,住在他隔壁的兩位先生,像深幸得了一個報復的機會似的,每每在談話中間,就故意編出一種話來引到君達的事情上去。    
    「你別這樣得意,你不過想她的錢!」那個因衣服而和君達鬧過一場的人對另外一個人說,這話隱隱刺射到小姑母。    
    「你也不要太不知足了,那老貨用用也可以的!」這是吃過君達的雞蛋糕的人說,那弦外之音更其明顯了。    
    若果他們說及靈珊的事情,君達倒又可以好受一點,他們偏生提起小姑母,這就挑著君達的痛創了。這時候,他一受到這種挖苦的暗箭,便不由自主地,用手向桌上拍去,喉間叫出一聲尖銳郁勃勃之聲來,直撞到天花板上重複敲碎了向四面落下來投到各種物事上去。    
    由於這種不能自制的叫喊他便又相信到自己的病狀了,他的軀體中大概有一種看不見的病菌暗伏在各處,所以使他的身體瘦下去,面孔黃下去,筋骨軟弱下去,精神委頓下去,血脈乾枯下去,以至於稍稍經不起憂愁的侵蝕,氣候的攻擊,時常失眠,神經敏銳,以至於他的膽氣又變得這樣懦怯,意志又這樣薄弱,生活便這樣乏味,長輩們的說話,那個醫生的說話在他的耳朵裡銅鐘一般響起來了,尤其明白的,當他每天梳頭的時候,微黃的頭髮竟像衰草一樣落下,而中間有時竟有一兩根銀白,那麼他還是苟且偷安的一切讓它去呢?還是應該為那將來的衰老而恐懼呢?    
    刮了一夜的北風,一連三天突然奇冷。小姑母房中本來已經閉了一個多月窗子,這時候更把窗簾放了下來,弄得那空氣朦朦朧朧,終日都像黃昏的一般。小姑母近來也為著節省起見,有許多可以自己動手的零碎東西便在這時候稍事縫紉。君達更離不開爐子,於是他們一天總有幾次同坐在爐子旁邊,小姑母是很懷舊的,實則那些女紅也不過為的想把自己的心神排遣排遣,然而每當她的針線擱下來時,便不期然的要暗暗地朝君達正在俯下的脖子端詳一下,喉嚨中每每要衝出一聲抑鬱的歎息,而她卻把聲音強制著。有時那爐子燒得通紅,君達就覺得腦中乾枯而且空虛,他就要用拳頭把腦袋重擊一下道:    
    「我的精神疲乏到這樣怎麼辦呢!我想長此下去,至少也要短掉十年的壽命!」    
    這種越變越不自愛的話也並不是第一次被小姑母聽見了,她是深知他的痛苦的,而且更替他擔心,便說道:    
    「你不要以為你的身體還和從前一樣,我是很看得出來的,比從前虛弱不少了,你不要一味地隨著你那性子,不相信別人的話,便是境遇不好,身體的健康仍然應當注意的,有許多看不見的小毛小病不去計較,但是積在那裡就要釀成大病,況且我們現在靠著一個人的工作維持生活,假使有什麼病痛,又將如之何呢?」    
    雖則君達越是心緒不寧便越不願意聽見別人說的眷念他的好話,小姑母的話到底比其餘的人的話更來得響亮些,由於這種溫柔的眷念,正好像一個小孩子受人的欺負而受著慈母的撫愛一般,他就覺得自己更加苦惱了,那病狀也更加來得重要了,於是他就將自己現在覺得所苦的,更加詳細的告訴了她。    
    一聽到他的這種明白的訴說,就使她想及了一個人,那個人是正犯著和他一樣的無關重要的病而終究有關重要而死的,她就再仔細地暗暗端詳一下他的面孔,她就說應該醫治,至少也要請醫生試驗試驗。不過不必再要君達說得更明白,那無錢的病苦也是她所深知的,於是她就再說寧可自己再當掉一點東西,萬不能讓一個人有了疾病不去醫治。    
    這樣,君達便也相信自己的疾病真的到了必須醫治的時候,明天,禮拜六,他就更加顯出愁苦而委靡的樣子,到附近一個小醫院裡去掛號。    
    醫生是一個其貌不揚,初出茅廬的人,一看見他那認真的樣子,便也認真地皺著眉心,一方面用沉靜的聲音來動問,一方面用沉靜的耳朵來靜聽。    
    「我知道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病,必須到清靜的地方去靜養,然而我的工作限定我,要靜養是辦不到的,所以……」君達說。    
    「是的。」醫生說,「不過近來有一種新出的藥針,是可以補救人的精神不足的,而且對於各方面,就是消化器官,循環器官,都有利益。」醫生說。    
    「是一種叫做Spamin的藥針吧?」君達說。    
    「是那一類就是,可是比那個尤其好,是從日本來的。」醫生說。    
    既然有這麼一種巧奪天工的科學的發明,君達就突然羨慕著那種超人一般健全的人的精神,而且對於一切又生出許多預想的樂觀,就再回來,把那一張小鐵床押給廚房的兒子,決定去打針。    
    於是和醫生約定,隔三天去打一針,一共在他的胳膊上注進了七次藥水,那藥水裝在一個絕大的曲頸樽裡面,看來好像蒸餾水一般。    
    果然,他極相信科學的神妙,一連五天他晚上睡得安穩異常,一點夢也不曾做。    
    二十五    
    剛好把那七次藥針打完,是放寒假的時候了。放了寒假,那種出奇的清冷正和歷來的幾個寒假相同,其餘的不必說,兩邊寄宿舍中便把用具高高堆著,剩下來的地方是空空洞洞,假使有個人去到那裡唱戲,那聲音便洪亮而且迴旋得像在戲園中的穹窿之下一樣,廚房中的伙食已經減少,些些冷煙,一飄到院子中時,即行被冷空氣撲滅。人都回去了,重要的人物只剩下小姑母,君達先生和音樂教員,第一個是無家可歸,第二個是有家不願意歸去,那第三位呢,好像也有住在學校裡的必要的,他仍然不息地在努力於他的藝術,鋼琴之後便是絃琴,絃琴之後再弄曲譜,那曲譜上的音符固然一個一個像蝌蚪一樣在他目前跳舞,然而他的面容卻莊重得非凡,自然,他現在的全生命是寄托在那優美高尚的事業中去了。    
    君達和靈珊,他們夫妻間的暫時停頓好像有點順延下去而將成永久的樣子,那陰寒之氣直逼到他的臥房中,看來他心中好生寂寞,但是他懶得像不願意動手去寫信給隨便哪一個人,除了托別人替他謀事,增加他的進款以外。    
    但是在一天的早晨,靈珊的妹子,卻氣喘吁吁地到學校裡來找君達,他尚沒有起身,弄得他很為難,生怕被她看見了那破的襯褲和沒有後跟的襪子。在一驚之後他以為是靈珊回來了,便更加吃驚,但是她的來意倒並不為此,原來正因為靈珊沒有回來,而且近來也多時沒有信,那寡婦足足有一年沒有看見大女兒,再加上三個月沒有消息,所以很為著急,她以為君達一定知道她的消息的,才使第二個女兒來找這姐夫。這姐夫就被她拖到她們家裡去。    
    那寡婦憂愁著面孔著急地等著他來:    
    「這不是怪事嗎?足足有三個月沒有信來,實足的,那一次信來是十四,今天也是十四,正是三個月,真要把我急死了,她從來不是這樣怕寫信的,我怕是有了什麼乖錯了,為什麼一定要到那老遠的地方去上學呢,這邊一樣有的是學校,你暑假不回來也罷,現在是過年了,你過年不回來也罷,為什麼沒有信,一定碰到了什麼事情了,你們一定知道的,不要瞞著我!……」她氣喘吁吁地說。    
    然而出人意外,君達卻說道:「這是你老年人的過慮,事情一點也不像你那樣猜想著的,我那裡是每禮拜接到她一封信的,一切都平安,和在家裡一樣,不過她說年假是不回來的了,這是要補課,前一個禮拜的信上這樣說,叫我來對你說的,我本來想即刻來的,又因為正在考試,便是今天,正想到是今天到你這裡來,不想妹妹先來找我,然而我沒有想到她沒有信到家裡來,這倒豈有此理,現在惟一的事情請你不要過慮,她一切都很好,和在家裡一樣,不過是一年不回來了,難怪老年人掛慮著她,就是我,也一樣,所以明年開了春,我正打算去看她一次哩。」    
    有了這一大篇看來是很近常情的安慰語,那寡婦方始稍稍安心,但是年終不得閤家團聚終究不大稱她的心,而且她尤其不平,想著一個女兒有了丈夫,便忘了母親了,因此她心中和女婿便有了些微的隔膜,仍舊用憂疑的眼光,直把君達送出門。    
    年假是迅速地過去。    
    萬事都一樣,偏是這方面有了難解的憂疑,另外一方面卻起了新鮮的誤解,到開春時,正足以證明君達先生對那岳母說的一派是謊話,並不預備動身到哪裡去探望一個人時,那些坐在門房裡的僕役們,卻無端放出一種謠言,說春假中君達先生要和靈珊小姐正式結婚了,校長先生就是媒翁,這分明因為靈珊的妹子多來走了幾趟,所以附會上去的。    
    可是這時候,在君達先生的體膚上,確也有了些特別現象發生了:那就是,他的脖子上生出了些東西。    
    起初原不過是幾粒硃砂痣,可是逐漸大起來,腫起來,硬起來,破起來,痛起來,便流出了膿汁,最厲害的時候竟有四個整晚發著燒,結末那脖子直僵僵地挺在肩胛與腦袋之間,好像生來就應該這樣呆笨的一般。    
    是受了爐火的熱毒呢?還是因為打了藥針呢?君達用手痛苦地摸著痛苦的脖子,再到那小醫院裡去請教那年輕的醫生。    
    「這是一種花柳症!」醫生漠然地朝著他的面孔說。    
    「然而極好治,必須打針!」他又說。    
    花柳症!而且還要打針!簡直如放屁!君達自信這是那醫生的不道德的營業性質的話,更不答話,一直回來。然而這邊學校裡也有那醫生在,他端詳了幾次也異口同音說是花柳症,不過說明花柳症並不一定專指由男女之事所發生,凡是皮膚病都可以算是花柳症的。小姑母認為這是爐火的熱毒,因為有許多冬天得的疾病總是春天發的,而冬天他確是靠得爐子太近,而現在又正是春天。但是君達自己一口咬定說這是藥針的關係,他便再不相信醫生了,他打定主意一切讓他去,他甚至說,即使是死,那死之於他倒也很好的,因為他自己恨得不堪,有點疲於生存了。    
    的確是,彷彿暗中有鬼似的,這一年中的不順遂可以說到了極點,一切的事情在別人都能夠變好而在他卻都變壞了的,妻子那樣打擾他,家中又那樣打擾他,校長先生是那樣壓迫他,命運又是那樣壓迫他,機會老是不來湊就他,目前的進款還要給那醫生拿一半去用,妻子是不消說,即使現在沒有信,將來自然仍舊不肯放鬆他的!他既然不幸到如此,生活還有什麼樂趣,區區的皮膚病更算不了什麼,他索性像個戴荊冠的耶穌一樣,來承受了一切吧,一切都聽其自然吧!    
    而且這病痛對於別方面倒也另有好處,便是他再不失眠了,每天一到床上就安睡,於他的精神上倒很安適的,於是他不聽一個人的勸告,便是小姑母的話也不聽,很平常,不過很怨憤,照常每天上課,每天工作。    
    可是他的神色又大變了,這一變差不多變得很怕人的,頭髮是那樣長,披在頭上使那面孔格外的瘦小而乾枯,孤獨的表情在眼的一圈深刻地顯出,衣服是逐漸舊起來了,再加不加修飾,穿在身上,就僅僅只有保護身體溫度的用處,美觀是談不到的了。他不願和人家多說一句話,有許多不得不說的話也是用乏味的聲音發出來的,但是一轉身之間他又回到他房裡去悶坐,世界好像和他離開了,他的世界似乎就是那一個小小調的臥房,但是那臥房終究是他不滿意的,他就時時把那些東西調換位置,變改花樣。他在學校裡的位置仍然是這樣低卑,在學生們看起來,留校生是絕對沒有學問的,幾乎是因為沒有地方好去而被校長勉強養活在這裡的。同事們,誰都不願意來看他這孤乖之臉。校長先生,以為他是不願意在這裡吃飯了,心裡想:如果他要走,就走他的吧。    
    所以他很可憐了!和幾年之前一樣可憐,並且失去了那漂亮的特點,更添上衰弱的可憐,比小君達時代更不如了。    
    在這時候,他幾乎什麼都不希望。單獨有一個希望,希望能夠多放幾天春假,讓他歇息歇息。


未亡人未亡人(23)

    二十六    
    到放春假的時候,是春天來了,仍然是那十分可愛的春天。    
    清明那一天,正是天色晴明。那校園中,樹木一早便向初升的太陽吸受暖氣,花卉一早就含著水分朝天空笑著,小鳥們一早就叫將起來,從這一叢樹間叫到那一叢樹間,從這一個屋角叫到那一個屋角,叫到章太太的窗前,便把她從睡夢中吵醒。她睜開眼睛,胸中覺得又甜又苦,猝然而來的情緒正像讀著悲哀的詩句一般而感到飄渺的甜美。第一個感覺,正像昨天,前天,以及以前一些日子一樣,也像前兩年的春天一樣。她沉醉著,望著窗外,天空是那樣澄澈,嫩綠的枝頭在它前面搖擺,空氣是那樣明爽,花的芬芳在它裡面流動,一縷懷舊的情緒,在她胸中像山中的清溪隱隱然奏出微妙的音樂,她感到人生著實可憐,而宇宙卻是終古光明的。    
    她慢慢地梳洗起來,懶洋洋地坐在房裡,覺得不能夠辜負這樣良好的春天,但是她的心中是那麼空虛,她的生活是那麼沒有著落,終沒有方法去充塞那個時間。只見君達從外面進來,他的脖子上用白帶縛著,一進來就坐到籐榻上去。他一樣也有這種懷舊的情緒,一樣也看見那澄澈的天空和搖擺的嫩樹,明爽的空氣和芬芳的花香,一樣感到人生的可憐而宇宙終古光明的。    
    「你今天怎麼起來得這般早呢?看你的臉色好得多了。」她說。    
    「我相信天氣和人的健康大有關係的,便是天氣溫暖了一些,人的興致也好些,這春天真是很可愛的,我只希望永久過著這春天!」他說。    
    「可是日子過的真快,不知不覺我倒又在此地過了好幾個春天了!唉!想起來,小時候的光景,那時候的春天,去得很遠很遠了!」她說。    
    「小時候的生活真是越想越有滋味;可是那種福氣是再也享受不到的了!我只覺得一年不如一年,不知道還能夠過到幾個這樣的春天呢!」他說。    
    「靈珊還是沒有信來嗎?怕有好幾個月了,什麼緣故呢?」她說。    
    「她嗎,自然也在過著這樣的春天;可是我也只是懶,懶得寫信給她,不曉得為什麼懶到這樣的?」    
    「天是這樣和平而且普照著人間的,我想這種天氣悶坐在家裡豈不可惜,今天我想到海邊去走走,那地方我們有兩年不去了。」    
    「我也這樣想,唉,想起來,我們那次到海濱去,又早是三年前的事了!」    
    於是他們就安排起身,現在彼此的經濟都不寬裕,那坐汽車的主意即行打消,緩緩地走到火車站,去乘火車,他們雜坐在許多鄉人的中間,那火車向海濱疾馳而去。    
    那一次的旅行是在秋末,這一次的旅行恰在春間,那曾經走過的道路上的景色大有不同了。車窗外展出無際的麥田,春苗在日光中蕩漾,農村坐落在各處,像睡眠一般。野花噴香,鮮草怒發,有時一隻催耕鳥從田間飛起,咯咕地叫著,更有幾群白鴿,鈴聲朗朗,響徹天邊。    
    不久間到了海濱,那豎有一根定風旗桅桿的地方正橫著他們從前走過的曲折的小路,無數的野菊花便鑲在路的旁邊。平田中開滿雜花,像用雜色材料織成的布匹。這是一個清明日,所以遊人最多,他們這樣走過去時,在旁邊經過的人就很不少,成雙作對的也很多,這些人也正是感到天地的和平,而且普照著人間而來賞玩春光的。    
    天色越發澄明瞭,而海更澄明地在他們面前展開,遠處有一條長島,平時被水汽蒙住,這時分明地辨得出來,成一條模糊的青帶橫在水面,而後面,春雲綿延在水天相接之處,有一絲白雲直飄到太陽旁邊。    
    他們沿著那石磚岸走去,看見旁邊橫著一塊曾經用以砌岸而被匠人落選下來的大麻石,而近處,有一株楊樹。在他們從前來的時候,這楊樹尚是細得不成樣子,現在卻把青枝橫著,綠葉飄著,很像了一棵樹木了。小姑母的懷念更深,走到這裡她就走不動了,就在那麻石上坐下。    
    「你看!兩年不來,這樹竟長得這樣大,人生自然更有變遷了!然而植物一年一年成長,一年茂盛一年,只要不遇到意外的摧折,是可以與天地同壽的,人呢,一年一年地衰老,怎麼能夠和它們一樣,每年逢春發芽,而無窮年代地發下去呢?」她說,很有點感傷了。    
    君達在這天氣中也很疲乏了,脖子上的東西受到太陽的熏炙便乾燥地發痛,他也走不動了,也坐了下來。    
    「我看天地間最無價值的生命是人的生命,而且這生命中充滿了苦痛,你看那些動物,那雞那犬,一樣的由少壯而衰老,由衰老而至於死,然而它們一定不知道活之足喜,死之足悲,更無煩惱與苦痛,所以我看它們雖然和人一樣活著,是自然給予它的生存,和人一樣死去,是自然給予它的毀滅,只有人,偏生有了一點靈性,要奮鬥,要抗拒自然,而結果煩惱叢生,又不免於死,而死便死得更加苦痛!」君達也感傷地說。    
    「噯!你怎麼說起這種話來呢?在這時候還不快樂些嗎?」小姑母感到他說的這些話很不順耳,便忘記了自己的感傷,連忙止住他。    
    果然他們今天的游散不如當年來的時候那樣快樂,那外界引起了他們的種種不歡,然而他們還沒有看出這地方另有一個絕大的變遷,本來有一塊沙灘已經被海水沖掉,旁邊卻另外漲出一塊更大的沙灘,這沙灘上正有很多的人在上面。因為沙灘潔靜,又比較的靠近那火車站,所以一些終究不愛清靜的人,都到那裡去歇腳。    
    「不知道什麼道理,我現在對於無論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了,我只覺得疲倦,而且這疲倦不單是身體上的疲倦,實在是心意上的疲倦。只要舉眼一看,看見別人都是高高興興的,只有我整天沉在病的衰弱裡,好像我另是一種人似的。好比是這種青天,這種碧海,這樣好的天氣,全和我沒有關係,我領略不到他們的好處。你看,他們這些人,是多麼的有情有趣呀,然而我,我不明白他們何以會這樣高興的?……」君達在那柳葉縫中的太陽光裡,覺得精神越是疲乏了,幾乎想躺了下去,有氣無力地這樣說。    
    「是的,我也是一樣。從前這自然界的東西是十分能夠打動我的,現在我覺得我的心頭像石頭一樣麻木了。從前在這種天氣,我不是喜歡畫些畫的嗎?現在那些東西看來也沒有一點意思。只覺得,需要一樣新的東西來安慰我,然而不知道那東西在哪裡,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什麼東西……」小姑母說。    
    「對了,完全一樣,好像一切的東西都來得很是陳舊,都是經我們用到熟極了而生出厭煩來似的。有些人說。生活本來沒有什麼樂趣,在乎自己去找尋的,可是我已經沒有這種找尋的興致,況且無論如何去看它,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乏味,這有什麼辦法呢。這樣的生存下去,也可以算得苦的了!……」    
    有了這許多乏味的言語,那情形更來得乏味了。看看日色已將晌午,楊柳的影子漸漸地從他們的肩頭上移到石頭上去了。海也變了顏色,田野間是一片炫目的金黃,令人想起夏天快到而忽然起了一點煩躁的悶氣。那沙灘上的眾人,大概有的去打吃飯的主意,有的也游散得有點疲倦了,便慢慢地移動而離散起來。君達呆呆地望著那邊,只見從人堆裡走出那音樂教員何夢飛先生,懶懶地拖著一根棍子,仍舊是那直僵僵的氣概。他現在似乎也變得很是麻木,不動感情,世界之於他也像很麻木不動感情,他是孤立著,外界的一切都不足以刺激他,今天的游散或者還是出於自己的勉力。    
    然而現在君達只知道別人都比自己好,他全不知道音樂教員的苦處,他說:「你看,那音樂教員,倒一向有這樣的興致,我看見他每天黃昏時候,還在校外一帶散步,傍晚,總是一曲鋼琴。其實,那種鋼琴的聲音,在現在的我聽來,也猶如敲著木盆一般並無好處可言,可是他似乎把全部生命寄托在那鍵子上的,他的精神比我們好多了,然而實在我還比他年輕得多。這是什麼緣故?或者是身體強弱的關係,或者是境遇上的關係吧?的確有許多生活一向很平穩的人,精神也永久很平穩的,好比他……」    
    但是小姑母說道:    
    「可是你這種話又不盡然了。在你自己,或者總以為別人都比你好些,你總覺得自己沒有興致,其實在我看來什麼人都是一樣在那裡覺得乏味呢,譬如你看他,似乎很有興頭的,然而又安知他一定有興頭呢?他那種似乎有興頭的樣子,或者也是出於無奈的自己找尋一點樂趣吧?反過一說,就好像我們現在實在很乏味地坐在這裡,在別人看來又安見得不以為我們很有趣味呢?所以我想,惟其是這樣的生活,只好看得開一點,千萬不要以為別人都比自己好,也許還有比我們更壞的呢,能夠這樣想時,心裡也許會寬些了。……」她的這幾句話,也許是因為瞭解何夢飛的一部分而說出來的;但是她感情也來得好生漠然,像看了一個陌生人一樣,好像她和他從前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糾葛似的。這大概是時間隔得太遠的緣故吧?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會這樣缺少情感的,何以不會像那次一樣,立在高樓深處時,對著這不改常態的老男子,傾注一滴同情呢?    
    君達默默地不說話,他的眼睛正望著遠處,似乎在注意那一片海面上的白帆,像有什麼東西足以打動他似的。其實他並沒有看見什麼,他的心正沉在過去的景象中,那景象又來得好生模糊,並且毫無滋味。他有點感傷,但這感傷卻來得好沒來由,他的感情似乎廣漠無邊,散佈在身外,而不居在內心,他完全近乎麻木了。    
    小姑母要想鼓動一下興致,然而也終於鼓不起來,她想找適當的話來說,可是話到嘴邊又似乎無庸說出來,所以她一時也竟不說話。這樣兩個人全不相關地各自呆然悶坐過去時,太陽卻漸漸地打斜了,楊樹的影子明明換了方向,而海面的反射更其強烈了。在沙灘上,一抹石磚岸的影子伸了出來,把那些向著陽光閃耀出五光十色的貝殼掩沒了。有些螃蟹,趁這陰涼的機會橫著身體從洞裡爬出來,怒舉雙鉗呆呆地朝著天空,也像岸上的那一對可憐人兒一樣,很想說話而終於沒有話說似的。    
    岸上的人終於說話了,這由於君達先生已經有點支持不住而興致越變越來得頹唐,覺得大可以不必如此坐下去了。他今天之所以到海濱來,完全出於小姑母的慫恿,在他本來以為即使是這樣好的天氣,也還不如躺在床上來得舒服些的。    
    「我們回去吧,我今天的精神實在不大好,這樣呆坐下去,還不如坐在我們那個亭子裡好。」他說著把身體站起來,有一種病的憤怒不願意曲盡做侄兒的禮數了。    
    實在小姑母倒也不見得因為這句殺風景的話便掃了興,她現也有點覺得在那房間裡還來得安閒些。她很不明白,那早晨的一番興致,何以一出校門便減了一些,於是逐漸減少,以至於現在呆呆地坐在這無生氣的麻石上面。    
    「那麼就回去吧,改一天,我們應該帶一些東西到這地方來吃吃,或者能夠增加一些興味……」她說著也立起來了。    
    於是他們又慢慢地步行起來。可是他們現在是茫然走著,沿著那曲折的小路走過去時,並沒有注意到那燦爛的景色與告別的人們,直至走到那曾經吃過飯的小店門口時才知道已經是下午的天氣了。    
    君達今天雖則走了這麼些路,肚裡並不覺得飢餓。小姑母因為歷來喜歡吃些零碎的東西,那飯之吃與不吃倒也隨便的,所以那個坐在板凳上的老闆奶奶,一看見他們便以為又來了兩個主顧,可是只見他們說了幾句話,便在店門口抹過去了。    
    他們便這樣乏味地回來了。


未亡人未亡人(24)

    二十七    
    小姑母說的「改天再到海濱去」的話終究沒有實行,春假倏忽間過去,君達先生的精神,倒真的好像那一次海濱的旅行雖則乏味而實在有益似的,接連恢復了幾天,脖子上的東西,也在一禮拜之中宣告痊癒了。不過那厭倦之心卻日逐增添,他幾乎不願意做一點事情,就是這教書的事情,如果不是為的要吃飯的緣故,他也早已放棄了。    
    在這時候,秋香又接連來了兩次,為的是君達又很久不回去了。她說道:    
    「我很知道你的意思,你一定是怕許多麻煩的事情,又因為看了家裡那種樣子難過,所以不願意回去,要請你回去一次,就像牽龍似的煩難。可是你要知道,凡是什麼沒有辦法的事情,總要想一個辦法,這樣猶如掛在半空裡似的就行了嗎?我的意思——這我想你也一定早就知道的。凡是父親母親巴望他們的兒子,第一是要他能夠使他們過些好日子,如果像你這樣,這個已經巴望不到了——其實這我何嘗不曉得,你那裡是一直這樣苦眉苦眼的,你實實在在也過了一些舒服日子的,不過瞞了別人過著罷了——就只巴望他能安慰他們的心,好比是你常常回去看看他們,就是沒有錢,比起來也還好些。像這樣,生了兒子像沒有兒子一樣!至於我,我是沒有一點關係,自然更不在你的心上了。然而我想想,我倒捨不得到別處去呢!……」她說著,眼睛裡又水汪汪起來了。    
    這些話卻仍然不足以打動君達,他現在看得自己的家裡有點像別人的家裡一樣了。不過看見了秋香,便會記憶起兒童時代的苦中的樂趣,這其中似乎還有些兄妹似的愛情,所以他倒反不可憐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卻有點可憐起秋香來了。他便握著她的手:    
    「我自己很知道,把從前的我來比現在的我,我的確變了,並且是向壞的方面變去的。可是你也會相信我,我決不是個沒有人性的人,我何必一定要願意家裡弄到那樣呢?老實說,這一個家,我和你一樣,常常放在心上,可是惟其因為常常放在心上,我只覺得非常之痛苦。而我,你從小就知道的,生來是這般無用,既想不出什麼辦法,又有什麼辦法呢?至於說到回家,我真的有些不願意。母親,我愛她,然而愛在心裡;父親,你看他常常對我是一副什麼臉孔,何必去看他的面孔,最好是他不把我當作兒子。至於你,我是絕對的對你不起,我所能夠叫你相信的,也只有不忘記你的話了。並且我現在更對不起靈珊,這說出來你又或者不相信。我和她很久不通信了。不過我能夠相信她的境遇一定比我好,如果不然,她怎麼不寫信來要錢呢?像從前,她何等的厲害,簡直我和她毫無厲害相關似的,只貪她自己一個人的快樂!……」    
    這後面的一截話,秋香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她半天半天睜著眼睛,方才擺脫了他的手:    
    「那我真不知道有這種事情,這是什麼事情呢!這萬萬不能夠給你母親知道,如果知道了,她們會想成一種什麼不得了的事!你不知道,你的岳母,那個寡婦近來常常到我們家裡來訴苦,然她的女兒現在沒有信給她,只說常常的和你通信,說有了丈夫不要母親了。然而我們何嘗曉得有這種事!……」    
    君達便做出一副苦臉來道:    
    「既然如此,你不要對他們多說了。反正是我自己現在也後悔得很!……」    
    「可是照這樣子下去如何得了呢?……」    
    然而君達低下頭來歎一口氣,沒有話去回答她。他們現在說的話,便都是這樣頹唐喪氣的,結果還是秋香無結果地走了回去。    
    可是在一天晚上,君達忽然又發起燒來,這一次的病勢來得比上次又厲害一點,所以到天明的時候便起不來床。這種困苦的日子中,仍舊是小姑母來看顧他,那一盞酒精爐子,便終日終日地點著。    
    ……    
    病勢似乎盡在往壞的方面進行,終究有這麼一個陰沉沉的日子,君達先生仰面朝天,躺在自己的床鋪上。瘦削的腦袋好像比平常重了不少,壓在一個久已買來現在已經變舊了的鴨絨枕頭上,長頭髮披散在蒼白面孔的旁邊,汗漬黏黏地把他弄成一種可憐又可畏的形象。    
    小姑母在床的前面占一把椅子坐著,正是用手摸了他的額角以後而十分憂慮的時候。    
    「我自己很明白,不用你們安慰我,這個病總有到頭那一天的,可是我也並不畏懼……」君達的聲音正像游絲一般,痛苦地翻一個身,他的一條瘦腿便撐著一隻箱子,那箱子裡面正擱著他曾經用以漂亮過來的衣服。    
    「沒有那種事,多少厲害的病都好了的,況且這是你時常要發的,你自己何以要看得這樣厲害呢!」小姑母說,可是心裡一味地發酸,因為她即使不根據什麼理由,就憑她聰明的直覺,也知道他這一次比從前的幾次不妙得多了,況且她曾經也有過經驗,有幾個人都是在這種情形裡面就完結了的。    
    她想把自己憂愁著的面孔不給病人看見,眼光便向全屋中游移,那一種沉鬱的將要下雨的慘淡的白天之光,使她又看見了那個擺在箱子上面的骷髏,放在台上的瓦佛,以及釘在牆上的念珠和佛字。她便不禁有點埋怨的口氣:    
    「你自己喜歡製造出這種空氣,就好像這些東西,為什麼要拿到房裡來?」    
    「……」君達不說話,重新翻一個身,做出一聲不耐煩聽的咳嗽。可是當他的眼睛偶然向房門那邊望過去時,便正看見了秋香的面孔。    
    這不憚艱苦的丫頭今天正是為著報告君達的父親和母親因為兒子不回去的事情而又吵起口來的。可是她一踏到樓梯口,聞見一派藥的氣味,便知道這邊一定也有了什麼不順遂的事了。待到她走進房門,便看見了這樣一個比吵口還要不好的情景。    
    於是兩層的苦惱一齊奔上她的心頭,她直走到床面前,如同沒有看見小姑母似的,用兩隻手撐著床沿。    
    「怎麼了?他們一點也不知道哩!……」幾乎要哭了出來。    
    「沒有什麼,不過也像前幾次一樣,受了一點寒……」君達自己說。    
    「大概是一種不厲害的時疫病,發了幾次熱,今天已經好了一點了。」小姑母說。    
    可是像預約好了似的,這一位太太和那個少女再說了幾句話,便同時走動起來。她們像各自負著秘密的使命,來到樓梯腳下,覺得還不妥當,便一直走到花園裡。    
    「秋香,你看看他怎麼樣?」小姑母說。    
    「我看這一次可來得厲害了,可是前幾次我也總不在此地。你不看見他那面孔,簡直和平常不同了。本來瘦,這時那兩隻眼睛陷了下去!……」秋香說。「可是從哪一天起的呢?你這位太太,也不打發人來對我們說一聲,要是我今天不來,許還不知道呢……」她埋怨起來了。    
    「你難道不曉得,他又不是強健的人,常常有些病痛的,可是病幾天,也就好了。就是這一次,也不過發了一夜燒,哪裡知道會變得這樣厲害。那校醫雖則他不肯說什麼病,然而我們看那樣子,也有點知道了。其實最好是要進醫院,但是一來沒有錢——你不知道這裡校長先生簡直過於不肯圓通了,昨天要去支五塊錢,都沒有答應——二來他自己也不肯,這是去年兩針藥針打得他寒心了——現在就每天吃著那校醫的藥。……」    
    「可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的……」    
    「我以為弄一部車子,把他抬到家裡去住幾天,在這邊,諸多不方便,你又不能常常來,雖則我可以看看他,可是晚上,我不能夠陪他……」    
    他們正立在一排常青樹的旁邊,這時候,小姑母聽得那邊有人說話,她望過去,看見一叢柳葉之後,立著校長先生和音樂教員。    
    ——盡可以叫別人替他代課,傳染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他既不能進醫院,可以把他送回去……聽得校長先生說。    
    ——……音樂教員不知道說了什麼話,但是那神氣似乎很漠然,他現在像除掉自己的事以外再不管別的事情了。    
    「你聽,他們也正說著這事呢,可是我真不知道,這裡的人簡直都來得這樣市儈氣,沒有一個人肯體諒別人的苦痛的,而校長先生尤其……」小姑母回過頭來說,她氣憤得要紅起面孔來了。    
    其實君達先生的害病已經成了常事,可是這一次,經那校醫先生說是有傳染性的厲害的時疫病,所以校長先生為著公共衛生起見,決計要把君達搬到校外去。這事情,幾天以來就傳遍了全校。有些人,不知道根據什麼學理,早就說君達的病遲早總有那麼一天的,自從看見他脖子上繃著白帶以來,似乎就看見了棺材了。    
    君達先生這時候依然躺在床上,他的病勢並不像別人說的那麼厲害,可是渾身的抽搐顯見得從前沒有發現過,而且虛汗的流出更把他的身體弄得癱瘓了。他的說話雖則是來得那樣消極而且達觀,但是在這虛弱的情形中他只覺得有點畏懼。他的眼睛失了平常的神氣,茫然朝天花板望著,那幾塊灰撲撲的天花板來得這樣的簡單,卻偏能夠顯出許多的紋路引起他的回憶來。在這幾年來的回憶中凡是從前覺得榮耀的現在都覺得黯淡,而那早先的貧窮時代的經驗,卻深深地湧上心頭。他十分愛慕那清貧的日子,心身統一的健康時期,希冀能夠恢復從前的心情。然而那平穩的心情是再也不能來的了。他心裡只有一種焦躁的憤怒,好像和一種什麼東西結了不解之仇而終究無從報復似的。這時候天氣已帶了些夏初的鬱熱,在此陰濕的空氣中便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忽然飛出一個長腳蚊子來,在他的耳邊嚶嚶叫。他對於這蚊子也惱恨得非凡,便趁它停在牆壁上的時候,盡平生之力一掌拍去。    
    當這時候秋香從外面進來,她坐下剛才小姑母坐著的椅子。    
    「現在身上沒有什麼難過嗎?」她說。    
    「我最恨這種天氣,尤其是生病的時候,真的碰不到好運氣的,遇到我生病,天也要下雨了。」他恨恨地說。    
    「哪有這樣巧的事,這是你自己心裡不大舒服罷了,在這裡養病本來不大合宜,明天我替你叫部車子,和你一起回家去住幾天。」她說。    
    「我寧可死在外邊,決不要死在家裡!」君達仍然恨恨地說。    
    「這是什麼話呀!……」秋香說,有一滴眼淚快要從睫毛上滾下來了。    
    小姑母呢,這時候還立在花園裡,她心裡潛伏著無底的悲哀,又是一腔無窮的怨恨,她這聰明人現在似乎有點癡呆了,既不到君達的房裡來,也不想回自己的房裡去,似乎頂著那一塊青天,踏著這一片平地,就可以完結她的一生似的,許久許久立在那長青樹的下面,耳朵裡有時候卻聽見一派鋼琴的聲音又起於園角,這是何夢飛敷衍了一番校長先生之後,又去玩弄他那高深的樂器了。    
    「哭什麼?不過生幾天病罷了……」君達忽然微微笑著,從被頭裡伸出一個白蠟的胳膊,去摸秋香的手。    
    「何嘗哭,不過你總得耐心些,我看你近來心地真個變了!」秋香說。    
    「耐心嗎?我一直耐心到今天了,從小時候便耐心起的,可是現在就是這樣!」    
    「你的境遇現在還不算得壞,只要心裡放寬些身體強健起來,一切的痛苦全去了。」    
    「可是我疲倦得很,便是不鬧病,也受不了那疲倦的磨折!」    
    天漸漸地暗了下來,正是四月間的氣候,微帶潮濕的空中有些小昆蟲在那裡飛舞,季節已靠近夏季了。花園中,這時候正是許多學生散步的時候。但是章太太,坐在自己的房裡,只手支頤癡癡地朝那天際望著,空中一大塊暗色的層雲從最高處深深垂下,但一排房子的後面卻露出一條耀目之光。這是太陽猶不甘心落下,還拖著她的尾巴。似乎白天正和黑夜交戰,而晚風便從西邊吹來,樹木忽哨地搖動著,助長了它們的威風。    
    沒有多少時候,她看見秋香在花園中經過,走出校門去了。


未亡人未亡人(25)

    二十八    
    由不得病人自己做主,另外一個日子,一部車子便把君達拖到了家裡。那頹敗的古屋好像早已得了這個消息,用一種傷感的顏色把這小主人接了進去。    
    沒有他自己的床鋪,便睡在母親的床上。這母親的床他足足有二十年沒有睡過了。如果沒有病,這種老式的床鋪,帶有許多陳腐氣味的床鋪他是不願意睡的,可是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思去計較這一層,並且無力支持,一切都讓他們安排去。    
    他的母親又是好幾個月沒有看見這兒子了。平常不見他回來,現在是這樣的一副慘白可憐的形象,她不禁把怨恨他的念頭消去了,仍舊用感傷的聲音坐在床邊來低低說了許多話,一面心頭異常的忙碌,可是也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事。    
    只有那老頭子,君達的父親,他一點也不可憐他的兒子,仍舊板著固執的面孔,整天用熏黃的衣袖捧著水煙袋,他說道:    
    「平常不想到家,這時候怎麼回來了?你不回來也吧!」惡毒的眼睛老遠眇著那一張四柱大床。    
    既然不能夠進醫院,便請了一個中國醫生,那醫生是個年近六旬的人,老眼迷離,答應每天到他們家裡來一趟。然而君達的病這次不見稍有起色,回家的第二天,反而變得沉重起來了。    
    因為要做疾病的費用,秋香連連出去借貸,於是那胖姑母,瘦長的姑丈,嚴肅的舅母,荒唐的舅父都知道了這件事。這些人似乎還沒有完全拋掉古禮,對於這小輩的疾病也應該做一些慰問,便一個一個走了過來。只有小姑母不來,不知道什麼緣故。    
    許多人都巴望病人霍然起床。可是君達自己並不是故意如此,他已經自己做不到自己的主了。所有的能力,只好用眼睛看著那架於四根床柱之間的枕板上的花樣,那花樣正是八仙過海。他的眼睛失了神光,有時忽然一陣頭眩,便看見那漢鍾離的面孔變成了猙獰可怕的樣子在他的眼前擴大了。他心裡想些什麼呢?大家不知道,只看見他時時把腦袋在枕上移動一下,輕輕地喊一聲道:    
    「請你們給我一杯茶喝。」    
    親戚們全都在經驗中探索對於病人的調養。胖姑母說:    
    「每天用柴胡湯來代替他的茶,他應該多出些汗哩!」    
    姑丈道:「有一種外國藥,對於這種病是十分靈驗的,看來這種病正宜乎吃那種藥,只不知道那藥叫做什麼名字,字眼太唆,記不起來了。」    
    舅父十分贊同這意思,說:「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天醫院裡也有一個生這種病的人,醫生就用這種藥把他治好的。」他便答應到耶穌堂裡去問問那教士醫生。    
    然而舅母連忙止住他道:「外國藥完全是霸道,萬萬吃不得,病人不是兒戲的,寧可讓他慢慢地好起來,還是吃中國藥的好。」    
    君達的父親最冷靜,他簡直主張不吃藥,並且說:「藥能醫人,則神農不死。生死在天,富貴有命,何必這樣慌張,反而誤事。」    
    至於君達的母親,她簡直帶了些迷信,想起《紅樓夢》上跛足道人醫好賈寶玉的故事,希望有個神仙來救他一救了。    
    多虧這許多議論,病人居然有一天稍稍健旺一些;可是在一次健旺之後,顯然又有些不同了。第三天的晚上,君達在床上喊道:    
    「母親!母親!」    
    母親躺在他的旁邊,從半睡半醒中驚醒過來,說道:    
    「要什麼,喝一點柴胡湯吧?」    
    「不要,我只覺得難過得很!」    
    「什麼地方?」    
    「胸口裡,很氣悶!」    
    她聽出他的喉嚨不行了,這幾句話打在她的耳膜上猶之是低低的悄語。面孔上,有一層黃蠟色的油光,而鼻尖正在淌出黏黏的汗珠。    
    他說要坐起來,於是從另外一張床上秋香爬起來,用一床棉被靠在他的背後。    
    「洋燈何以這樣暗!」他說。    
    「不暗……」秋香說,用手再把那燈上的轉手轉了一轉亮。    
    「還暗呢!……」君達說,眼睛望著門口。門後面,正是父親在抽大煙,發出剌剌之聲。    
    「外面下雨嗎?」君達聽了這聲音問。    
    「一點也不下雨,滿天星。」秋香說。    
    「小姑母為什麼不來?……」他又覺得疲憊了,便停頓了片刻。    
    那晚上便在這情形中過去了,深更半夜已經不能夠去請那老醫生,只得等天光破曉。幸而打過四點鐘之後,君達倒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醫生還沒有來的時候,君達的岳母倒來了。那寡婦一隻小腳剛剛踏進房門,便喊起來道:    
    「什麼道理!什麼道理!既然病到如此,怎麼不給我一個信!」說著,一邊走到君達的床面前去摸額角,如同受了些欺騙似的,好像這女婿正是她的女婿,而不是他的父母親的兒子。於是同著君達的母親,兩位感傷的太太,便談起話來。    
    接著是小姑母來了,她的眼睛旁邊有了一個黑圈,正是幾晚失眠之後的面貌。接著是醫生來。再接著是姑丈來。    
    然而那醫生把了脈,重新換了一個藥方之後,立起來整一整衣襟道:    
    「請把這個方子吃一帖,如果有些見效時,就不妨了。」他推說家裡還有門診,便要走了。    
    長腿的姑丈機靈起來,一直跟著醫生來到門口,悄悄地問道:    
    「請你說一說,病勢怎麼樣了?」    
    他道:「只要過了今晚,然而,要當心些呢!……」搔了一搔頭,鞠了一個躬,便去尋覓他的車子。    
    只聽得君達的岳母在房裡高聲問道:    
    「先生說了些什麼?」    
    君達的父親正直立在廳上抽水煙,聽見這雌雞似的聲音不由得起了一陣厭惡,他憤然坐下一張椅子,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還是來得痛快些的好!」    
    這天君達直是昏迷了一天,大家只見他那尖銳的鼻尖直指著帳頂的中心,腹部在薄被之中一上一落……穩靜了。    
    然而這穩靜一直穩靜下去了。君達一直昏迷著,從早晨昏迷到午刻,從午刻昏迷到夜晚,到黃昏,他不醒來,不說一句話。這是到了吃藥的時候。    
    「君達!君達!」母親喊起來。    
    君達不開口,還是很穩靜……    
    「君達!!君達!!!」    
    「……」    
    然而大家聽得他的母親忽然號哭起來了!……原來,他死了!    
    何等出乎尋常的事!一個人就這樣容易死去嗎!這一種的病會把一個人弄死的嗎!他真的死了嗎!大家莫不是都在夢中?然而他的確是死了!他安靜了!離開了一切的煩惱!更無須乎一切的幸福了!    
    是說不出的傷心的事情!聽見這種號哭的聲音凡是在他們家裡的人都擁到床面前去了!於是,像死了一切另外的人一樣,死人便做出死人的樣子躺在床上,活人,猶還活著的立在它的前面,無底的傷心!挽回不過來的傷心!除開男人以外,凡是婦女全號哭起來了!母親哭她的兒子!岳母哭她的女婿!姑母哭她的侄子!而丫頭便哭她的主人!這其間,尤其顯得悲哀的,是小姑母,她已經伏到屍身上去了!號啕地哭!無止境的哭!而這哭聲裡,更有一種特殊的尖銳的哭聲,這是立在床旁邊的秋香的哭聲!    
    這種結著團體的哭聲震動全屋,驚動了那一隻毛衣快要脫盡的病貓,像箭一般,霍地從一堆箱子上跳了下來,向門外直竄出去。    
    待到悲哀稍剎,於是大家又想起了一件事:這就是應該寫一封信給靈珊小姐。    
    二十九    
    學校裡正在談論君達的病。在君達死的消息還沒有傳來之前,大家便料想他這病是不會好的了,在門房裡的一班人,是說君達先生有點短命相,吳媽說那樣虛弱的身體確乎是難於痊癒的。住在他隔壁房裡的人,說他這種有些地方待人過於薄情的人是不會長壽的。那校醫,自然更明白。校長先生已經不希望他再進學校裡來了。音樂教員,君達的死與不死於他都一樣。等到君達死的消息已經傳來時,大家便都暗自證明了自己的聰明。    
    在這樣的一個早上,忽然男生寄宿舍中鬧著失竊的案子,不能諱言的是一位學生的一套裌衣失掉了,另外一位是失去了金錶。這消息傳到教職員方面,大家也都忽然不安,莫不是這不幸的機運也會臨到各人的頭上?於是大家都來清理自己的東西。幸而是沒有一個失了東西的。然而,另外一個早上,一個傭人發現君達先生門上的洋鎖已經折斷了。房門大開著,裡面的箱子大開著,失去了死者當年穿著的衣服。    
    ……    
    各方面似乎已經沒有重大的事故可以記述了。時間是可以抹掉人們的記憶的,許多日子過去大家已不復去談論君達的事,那失竊的案子也漸漸地褪了色,一切又都照常,大家各自做著各自的工作。只有那音樂教員,在一天的晚上,例外地接著了靈珊的一封信,又寄來一隻當年和君達訂婚時用以紀念愛情的金戒指。他把這金戒指送給章太太,托她送到君達家裡去。    
    倏忽間到了五月中間,黃梅天氣又開始來臨。那潮濕的空氣,的雨水,都和每年這個時候的情形一樣。其中的一天,秋香到學校裡去收拾君達的物件。開開他的房門,裡面撲出一陣惱人的霉氣,裡面的空氣久已不和外面流通,似乎還是陰涼的前一個月的氣候。但是牆壁都濕漉漉地正在出汗,各種東西上面都敷上了潮濕的灰塵,除掉箱子裡少了些衣服外,死者當初動用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動。那桌子上的一本《莊子》照常,一個瓦佛也照常,箱子上的一具骷髏照常,牆上的念珠和佛字也照常。牆腳邊,一具酒精爐子上的鍋子開著蓋子,裡面還剩下半鍋子菜湯,菜湯上浮上一層霉斑。秋香把各樣東西一一收拾好了之後,最後便在床底下找出了一雙破爛的鞋子,這鞋子正是君達在初當教員的時候穿著的,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倒還一直留到今天。秋香把這鞋子也收納在網籃裡了,再向這業已變得空空洞洞的房子望了一遍,只覺得心裡來了一片淒愴之情,一滴眼淚便又從睫毛上滴下。這時候,窗外面正是一陣瀟瀟的大雨,那一棵綠葉成陰的老樹,便也呼喇呼喇地呼嘯起來……


未亡人篇末致讀者諸君

    我這篇小說是從去年春天做起的,到現在總算做完了,算起來,足足有十四個月。開手動筆的時候,我正住在奉天省城裡的一條冷落胡同裡面。正是極其窮困的時候剛從南邊到北邊去,在那幾椽矮小的紙糊牆壁的陋室中,天天睡在裡邊燒火的土炕上,雖然還脫不了我的劣性,稍得進款便往廉價的外國妓館裡去,可是性情上卻還平靜得非凡,每當黃昏已至,燈火來臨之際,便有一種想提起筆來寫東西的興趣。於是我在那一個縱橫各有二尺的紙窗底下,闊三尺長五尺的中國寫字檯上,開手來寫這《未亡人》。寫寫將及三萬字,興致只是有增無減,自己想想,總可以盡二個月之內,一起寫完了。但是不料一月之後,我忽然的搬了家。這搬家於我很有利又很不利,搬到一處與許多妓院為鄰的處所。事情來得這般巧,我的收入又忽然比較地豐富了。天天高踞我那黃色的洋樓,望著近處的一帶青樓,不覺心頭蕩漾,從此那一圈綠柳又夾著紅桃的圈子裡,便常常有了我的足跡。許多和我一樣不幸的姐姐妹妹,趁這機會和我相識。蒙她們不待我以普通的薄情,而我卻以薄情來待這傷心的《未亡人》了。其時正是春夏之交,百花齊放,我日則目迷五色,夜則醉抱一壺,顛倒於情慾之場,竟至失了我的本性,如是者由春而夏,又由夏而秋,由秋而冬,其間惡病纏身者亦有幾次,而清夜酒醉,捫心自愧者亦有許多回。在失眠吐血之後,屢屢奮起我的精神,重整我這淺薄無聊的工作,起而復僕,僕而復起,終於寫成十分之七,而塞外則已雪解冰融,送我南歸的時候到了。由於歷來的失於調養,到了上海,失眠症是日漸強烈,精神便恍惚非凡。從箱子裡抽出這沒有做成的廢物,重新看了一遍,竟想把它丟到茅廁裡去。可是平心靜氣一想,既然憑空費了這許多心力棄之也著實有點可惜,為自愛起見,重新提起筆來,用力豎起我這近乎是一個木瓜似的腦袋,一句一句的寫下去,幸而是,現在倒也寫成了,又幸而是,居然是這麼一大本。曾經有一個朋友說:「你看他們外國的東西,動不動就是這麼一大部,我們中國,寫了這麼一小冊,已經算了不得了。」那麼現在不管好壞,照字數算,倒也著實自己覺得可喜的!    
    從前,記得常常和朋友說笑話,說藝術家產生了一件作品,猶如母親生了一個孩子,是非常之愛它的。這《未亡人》,也可以算得我這一年中產生出來的一個孩子。我這懷孕時候身體就不健康的母親,明明知道我這孩子也一定不會健康的。你們看,她的體格這樣的虛弱,面貌這樣的醜陋,性格又這樣的乖張,當然不能夠和別人發生戀愛的了。然而我,抱著一片慈母之心,決不願意她被別人擯棄。我現在已經不能管束她了,只得讓她自己到社會上來見見世面。先生們!請你們把眼光放低一點,遇到她的時候請不要過分的把冷眼待她,凡是一個人,如果他真是醜陋,自己一定知道自己醜陋的,如果你們能寬宏大量,對於她的裝束上,性情上,加以一點指教,她一定會默默地聽著你們的話。    
    然而我這母親以年齡而言,雖不是少艾,還不曾失掉青春,只要我的身體轉為健康,還有生男育女的可能。我願意生幾個漂亮的孩子給你們看看,朋友們!等著吧,只要我和我這「人間和自然」的丈夫有愛情,那我立刻又會懷孕了!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三日。作者在上海。

<<男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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