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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德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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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季羨林自述憶當年:《留德十年》

    1935年,青年學子季羨林赴德留學,開始了十年羈旅生涯。數十年後,學術泰斗季先生已近耄耋之年,憶及往昔,遂寫下一部《留德十年》,以時間的脈絡,記述了先生當年拋家傍路赴德求學德經過。在赫赫有名的哥廷根大學,先生幾經輾轉選定印度學為主修方向,遂對其傾注熱情與辛勞,最終獲得博士學位,也由此奠定了畢生學術研究的深厚根基。在此過程中,先生飽嘗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陰霾帶來的戲劇性苦難,而於苦難之外,又更難忘學長深思,友人情深。先生雖言「自傳」只述事實,不及其餘,然「詩與真」並行不悖,洋洋十數萬言,生命之詩性本已蘊集期間。


第一部分《留德十年》 楔子

    七十多年的生命像一場春夢似的逝去了。這樣的夢並不總是像"春宵一刻值千金"那樣輕靈美妙。有時候也難免有驚濤駭浪,龍蛇競舞的場面。不管怎樣,我的生命像夢一般地逝去了。    
    對於這些夢有沒有留戀之感呢?應該說是有的。人到了老年,往往喜愛回憶往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我當然也不能成為例外。英國人常說什麼"往日的可愛的時光",實有會於我心。往日的時光,回憶起來,確實感到美妙可愛。"當時只道是尋常",然而一經回憶,卻往往覺得美妙無比,回味無窮。我現在就經常陷入往事的回憶中。    
    但是,我從來也沒有想到,把這些輕夢或者噩夢從回憶中移到紙上來。我從來沒有感到,有這樣的需要。我只是一個人在夜深人靜時,伏在枕上,讓逝去的生命一幕一幕地斷斷續續地在我眼前重演一遍,自己彷彿成了一個旁觀者,顧而樂之。逝去的生命不能復歸,也用不著復歸。但是,回憶這樣的生命,意識到自己是這樣活過來的,陽關大道、獨木小橋,都走過來了,風風雨雨都經過了,一直到今天,自己還能活在世上,還能回憶往事,這難道還不能算是莫大的幸福嗎?    
    只是到了最近一兩年,比我年輕的一些朋友,多次向我建議寫一點自傳之類的東西。他們認為,像我這樣的知識分子,已經活到了將近耄耋之年,古稀之年早已甩在背後了,而且經歷了幾個時代;在中國歷史上,也是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我這樣的經歷,過去知識分子經歷者恐怕不是太多。我對世事滄桑的閱歷,人情世態的體會,恐怕有很多值得別人借鑒的地方。今天年輕的知識分子,甚至許多中年知識分子,大都不能體會。有時候同他們談一點過去的情況,他們往往瞪大了眼睛,像是在聽"天方夜譚"。因此,他們的意見是,我應當把這些經歷寫出來,不要過於"自私自利",只留在自己腦海中,供自己品味玩賞。這應該說是我這一輩人的責任,不容推卸。    
    我考慮他們的意見,覺得是正確的。就我個人來說,我生於辛亥革命那一年的夏秋之交,距離10月10日,只有一個月多一點。在這一段時間內,我當過大清皇帝的臣民,大概也算是一個"遺少"吧。我在極小的時候,就聽到"朝廷"這個詞兒,意思是大清皇帝。在我的幻想中,"朝廷"是一個非人非神非龍非蛇,然而又是人是神是龍是蛇的東西。最後一個"朝廷"一退位,立刻來了袁世凱,緊跟著是軍閥混戰。赤縣神州,群魔亂舞。我三歲的時候,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我對此毫無所知。對於五四運動,所知也不多,只對文言改白話覺得新鮮而已。在小學和初中時期,跟著大孩子遊行示威,焚燒日貨和英貨,情緒如瘋如狂。高中時期,國民黨統治開始,是另一種群魔亂舞,是國民黨內部的群魔。大學時期,日本軍國主義者蠢蠢欲動。"九一八事變"以後,我曾隨清華同學臥軌絕食,赴南京請願。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蔣介石。留學時期,"七七事變"發生,半壁河山,淪於外寇鐵蹄之下。我的家鄉更是早為外寇佔領,讓我無法回國。"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我漂泊異鄉,無從聽到杜鵑鳴聲,我聽到的是天空中轟炸機的鳴聲,伴隨著肚中的飢腸轆轆聲。有時候聽到廣播中希特勒瘋狗似的狂吠聲。如此度過了八年。"烽火連八歲,家書抵億金"。抵億金的家書一封也沒能收到。大戰終於結束。我在瑞士待了將近半年,費了千辛萬苦,經法國、越南回到祖國。在狂歡之餘,災星未退,又在通貨瘋狂膨脹中度過了三年,終於迎來了解放。在更大的狂歡之餘,知道道路並不是總有玫瑰花鋪地,有時難免也有狂風惡浪。就這樣,風風雨雨,坎坎坷坷,一直活到了今天,垂垂老矣。    
    如此豐富複雜的經歷,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的。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些經歷也是十分可寶貴的。經驗和教訓,從中都可以吸取,對人對己都會有點好處的。我自己如果秘而不宣,確有"自私自利"之嫌。因此,我決心聽從別人的建議,改變以前的想法,把自己一生的經歷實事求是地寫出來。我特別強調"實事求是"四字,因為寫自傳不是搞文學創作,讓自己的幻想縱橫馳騁。我寫自傳,只寫事實。這是否也能寫成文學作品,我在這裡存而不論。古今中外頗有大文學家把自傳寫成文學創作的。德國最偉大的詩人歌德就是其中之一。他的DichtungundWahrheit(《詩與真》)可以為證。我個人認為,大文學家可以,我則不可。我這裡只有Wahrheit,而無Dichtung。    
    但是,如此複雜的工作決不能畢其功於一役。我目前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沒有太多的余閒,我只能分段解決。我把我七十多年的生命分成八個階段:    
    一、故鄉時期    
    二、在濟南上中學時期    
    三、清華大學、中學教員時期    
    四、留德十年    
    五、解放前夕    
    六、五六十年代    
    七、牛棚雜憶    
    八、1978年以後    
    在1988年,我斷斷續續寫成了四和七兩部草稿。現在先把四"留德十年"整理出來,讓它帶著我的祝福走向世界吧!扯雪芹作一絕:    
    毫無荒唐言    
    半把辛酸淚    
    作者並不癡    
    人解其中味以上算是楔子。


第一部分第1節 留學熱

    五六十年以前,一股濃烈的留學熱瀰漫全國,其聲勢之大決不下於今天。留學牽動著成千上萬青年學子的心。我曾親眼看到,一位同學聽到別人出國而自己則無份時,一時渾身發抖,眼直口呆,滿面流汗,他內心震動之劇烈可想而知。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呢?仔細分析其中原因,有的同今天差不多,有的則完全不同。相同的原因我在這裡不談了。不同的原因,其根柢是社會制度不同。那時候有兩句名言:"畢業即失業";"要努力搶一隻飯碗"。一個大學畢業生,如果沒有後門,照樣找不到工作,也就是照樣搶不到一隻飯碗。如果一個人能出國一趟,當時稱之為"鍍金",一回國身價百倍,金光閃爍,好多地方會搶著要他,成了"搶手貨"。    
    當時要想出國,無非走兩條路:一條是私費,一條是官費,前者只有富商、大賈、高官、顯宦的子女才能辦到。後者又有兩種:一種是全國性質的官費,比如留英庚款、留美庚款之類;一種是各省舉辦的。二者都要經過考試。這兩種官費人數都極端少,只有一兩個。在芸芸學子中,走這條路,比駱駝鑽針眼還要困難。是否有走後門的?我不敢說絕對沒有。但是根據我個人的觀察,一般是比較公道的,錄取的學員中頗多英俊之材。這種官費錢相當多,可以在國外過十分舒適的生活,往往令人羨煞。    
    我當然也患了留學熱,而且其嚴重程度決不下於別人。可惜我投胎找錯了地方,我的家庭在鄉下是貧農,在城裡是公務員,連個小官都算不上。平常日子,勉強NC043口。我於1934年大學畢業時,叔父正失業,家庭經濟實際上已經破了產,其貧窘之狀可想而知。私費留學,我想都沒有想過,我這個癩蛤蟆壓根兒不想吃天鵝肉,我還沒有糊塗到那個程度。官費留學呢,當時只送理工科學生,社會科學受到歧視。今天歧視社會科學,源遠流長,我們社會科學者運交華蓋,只好怨我們命苦了。    
    總而言之,我大學一畢業,立刻就倒了霉,留學無望,飯碗難搶;臨淵羨魚,有網難結;窮途痛哭,無地自容。母校(省立濟南高中)校長宋還吾先生要我回母校當國文教員,好像絕處逢生。但是我學的是西洋文學,滿腦袋歌德、莎士比亞,一旦換為屈原、杜甫,我換得過來嗎?當時中學生頗有"駕"教員的風氣。所謂"駕",就是趕走。我自己"駕"人的經驗是有一點的,被"駕"的經驗卻無論如何也不想沾邊。我考慮再三,到了暑假離開清華園時,我才咬了咬牙:"你敢請我,我就敢去!"大有破釜沉舟之概了。    
    省立濟南高中是當時全山東惟一的一所高級中學。國文教員,待遇優渥,每月一百六十塊大洋,是大學助教的一倍,折合今天人民幣,至少可以等於三千二百元。這是頗有一些吸引力的。為什麼這樣一隻"肥"飯碗竟無端落到我手中了呢?原因是有一點的。我雖然讀西洋文學,但從小喜歡舞筆弄墨,發表了幾篇散文,於是就被認為是作家,而在當時作家都是被認為能教國文的,於是我就成了國文教員。但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深知自己能吃幾碗乾飯,心虛在所難免。我真是如履薄冰似的走上了講台。    
    但是,宋校長真正聘我的原因,還不就這樣簡單。當時山東中學界搶奪飯碗的搏鬥是異常激烈的。常常是一換校長,一大批教員也就被撤換。一個校長身邊都有一個行政班子,教務長,總務長,訓育主任,會計,等等,一應俱全,好像是一個內閣。在外圍還有一個教員隊伍。這些人都是與校長共進退的。這時山東中學教育界有兩大派系:北大派與師大派,兩者勾心鬥角,爭奪地盤。宋校長是北大派的頭領,與當時的教育廳廳長何思源,是菏澤六中和北京大學的同學,私交頗深。有人說,如果宋校長再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與何在國外也是同學,則他的地位會更上一層樓,不只是校長,而是教育廳的科長了。    
    總之,宋校長率領著北大派浩蕩大軍,同師大派兩軍對壘。他需要支持,需要一支客軍。於是一眼就看上了我這個超然於兩派之外的清華大學畢業生,兼高中第一級的畢業生。他就請我當了國文教員,授意我組織高中畢業同學會,以壯他的聲勢。我雖涉世未深,但他這一點苦心,我還是能夠體會的。可惜我天生不是幹這種事的料,我不會吹牛拍馬,不願陪什麼人的太太打麻將。結果同學會沒有組成,我感到抱歉,但是無能為力。宋校長對別人說:"羨林很安靜!"宋校長不愧是北大國文系畢業生,深通國故,有很高的古典文學造詣,他使用了"安靜"二字,借用王國維的說法,一著此二字,則境界全出,勝似別人的千言萬語。不幸的是,我也並非白癡,多少還懂點世故,聆聽之下,心領神會;然而握在手中的那一隻飯碗,則搖搖欲飛矣。    
    因此,我必須想法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到哪裡去呢?"抬眼望盡天涯路",我只看到人海茫茫,沒有一個歸宿。按理說,我當時的生活和處境是相當好的。我同學生相處得很好。我只有二十三歲,不懂什麼叫架子。學生大部分同我年齡差不多,有的比我還要大幾歲,我覺得他們是夥伴。我在一家大報上主編一個文學副刊,可以刊登學生的文章,這對學生是極有吸引力的。同教員同事關係也很融洽,幾乎每週都同幾個志同道合者出去吃小館,反正工資優厚,物價又低,誰也不會吝嗇,感情更易加深。從外表看來,真似神仙生活。    
    然而我情緒低沉,我必須想法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至高無上的夢就是出國鍍金。我常常面對屋前的枝葉繁茂花朵鮮艷的木槿花,面對小花園裡的亭台假山,做著出國的夢。同時,在燈紅酒綠中,又會驀地感到手中的飯碗在動搖。二十剛出頭的年齡,卻心懷百歲之憂。我的精神無論如何也振作不起來。我有時候想:就這樣混下去吧,反正自己毫無辦法,空想也白搭。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我這輛車還沒駛到山前,等到了山前再說吧。    
    然而不行。別人出國留學鍍金的消息,不時傳入自己耳中。一聽到這種消息,就像我看別人一樣,我也是渾身發抖。我遙望歐山美水,看那些出國者如神仙中人。而自己則像人間凡夫,"更隔蓬山千萬重"了。    
    我就這樣度過了一整年。


第一部分第2節 天賜良機

    正當我心急似火而又一籌莫展的時候,真像是天賜良機,我的母校清華大學同德國學術交換處(DAAD)簽訂了一個合同:雙方交換研究生,路費制裝費自己出,食宿費相互付給:中國每月三十塊大洋,德國一百二十馬克。條件並不理想,一百二十馬克只能勉強支付食宿費用。相比之下,官費一個月八百馬克,有天淵之別了。    
    然而,對我來說,這卻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非抓住不行了。我在清華名義上主修德文,成績四年全優(這其實是名不副實的),我一報名,立即通過。但是,我的困難也是明擺著的:家庭經濟瀕於破產,而且親老子幼。我一走,全家生活靠什麼來維持呢?我面對的都是切切實實的現實困難,在狂喜之餘,不由得又心憂如焚了。    
    我走到了一個歧路口上:一條路是桃花,一條是雪。開滿了桃花的路上,雲蒸霞蔚,前程似錦,不由得你不想往前走。堆滿了雪的路上,則是暗淡無光,擺在我眼前是終生青衾,老死學宮,天天為飯碗而搏鬥,時時引"安靜"為鑒戒。究竟何去何從?我逢到了生平第一次重大抉擇。    
    出我意料之外,我得到了我叔父和全家的支持。他們對我說:我們咬咬牙,過上兩年緊日子;只要餓不死,就能迎來勝利的曙光,為祖宗門楣增輝。這種思想根源,我是清清楚楚的。當時封建科舉的思想,仍然在社會上流行。人們把小學畢業看作秀才,高中畢業看作舉人,大學畢業看作進士,而留洋鍍金則是翰林一流。在人們眼中,我已經中了進士。古人說:沒有場外的舉人;現在則是場外的進士。我眼看就要入場,焉能懸崖勒馬呢?    
    認為我很"安靜"的那一位宋還吾校長,也對我完全刮目相看,表現出異常的慇勤,親自帶我去找教育廳長,希望能得到點資助。但是,我不成材,我的"安靜"又害了我,結果空手而歸,再一次讓校長失望。但是,他熱情不減,又是勉勵,又是設宴歡送,相期學成歸國之日再共同工作,令我十分感動。    
    我高中的同事們,有的原來就是我的老師,有的是我的同輩,但年齡都比我大很多。他們對我也是刮目相看。年輕一點的教員,無不患上了留學熱。也都是望穿秋水,欲進無門,誰也沒有辦法。現在我忽然撈到了鍍金的機會,洋翰林指日可得,宛如蟄龍升天,他年回國,決不會再待在濟南高中了。他們羨慕的心情溢於言表。我忽然感覺到,我簡直成了《儒林外史》中的范進,雖然還缺一個老泰山胡屠戶和一個張鄉紳,然而在眾人心目中,我忽然成了特殊人物,覺得非常可笑。我雖然還沒有春風得意之感,但是內心深處是頗為高興的。    
    但是,我的困難是顯而易見的。除了前面說到的家庭經濟困難之外,還有制裝費和旅費。因為知道,到了德國以後,不可能有餘錢買衣服,在國內制裝必須周到齊全。這都需要很多錢。在過去一年內,我從工資中節餘了一點錢,數量不大,向朋友借了點錢,七拼八湊,勉強做了幾身衣服,裝了兩大皮箱。長途萬里的旅行準備算是完成了。此時,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酸、甜、苦、辣,攪和在一起,但是決沒有像調和雞尾酒那樣美妙。我充滿了渴望,而又忐忑不安,有時候想得很美,有時候又憂心忡忡,在各種思想矛盾中,迎接我生平第一次大抉擇、大冒險。


第一部分第3節 在北平的準備工作

    我終於在1935年8月1日離開了家。我留下的是一個破敗的家,老親、少妻、年幼子女。這樣一個家和我這一群親人,他們的命運誰也不知道,正如我自己的命運一樣。生離死別,古今同悲。江文通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他又說:"割慈忍愛,離邦去裡,瀝泣共訣, 血相視。"我從前讀《別賦》時,只是欣賞它的文采。然而今天自己竟成了賦中人。此情此景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臨離家時,我思緒萬端。叔父、嬸母、德華(妻子),女兒婉如牽著德華的手,才出生幾個月的延宗酣睡在母親懷中,都送我到大門口。嬌女、幼子,還不知道什麼叫離別,也許還覺得好玩。雙親和德華是完全理解的。我眼裡含著淚,硬把大量的眼淚壓在肚子裡,沒有敢再看他們一眼--我相信,他們眼裡也一定噙著淚珠--扭頭上了洋車,只有大門樓上殘磚敗瓦的影子在我眼前一閃。    
    我先乘火車到北平。辦理出國手續,只有北平有可能,濟南是不行的。到北平以後,我先到沙灘找了一家公寓,賃了一間房子,存放那兩隻大皮箱。立即趕赴清華園,在工字廳招待所找到了一個床位,同屋的是一位比我高幾級的清華老畢業生,他是什麼地方保險公司的總經理。夜半聯床,娓娓對談。他再三勸我,到德國後學保險。將來回國,飯碗決不成問題,也許還是一隻金飯碗。這當然很有誘惑力。但卻同我的願望完全相違。我雖向無大志,可是對作官、經商,卻決無興趣,對發財也無追求。對這位老學長的盛意,我只有心領了。    
    此時正值暑假,學生幾乎都離校回家了。偌大一個清華園,靜悄悄的。但是風光卻更加旖旎,高樹蔽天,濃陰匝地,花開綠叢,蟬鳴高枝;荷塘裡的荷花正迎風怒放,西山的紫氣依舊幻奇。風光雖美,但是我心中卻感到無邊的寂寞。僅僅在一年前,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我那眾多的小夥伴都還聚在一起,或臨風朗讀,或月下抒懷。黃昏時漫步荒郊,回校後餘興尚濃,有時候沿荷塘步月,領略荷塘月色的情趣,其樂融融,樂不可支。然而曾幾何時,今天卻只剩下我一個人又回到水木清華,睹物思人,對月興歎,人去樓空,宇宙似乎也變得空蕩蕩的,令人無法忍受了。    
    我住的工字廳是清華的中心。我的老師吳宓先生的"籐影荷聲之館"就在這裡。他已離校,我只能透過玻璃窗子看室中的陳設,不由憶起當年在這裡高談闊論時的情景,心中黯然。離開這裡不遠就是那一間臨湖大廳,"水木清華"四個大字的匾就掛在後面。這個廳很大,裡面擺滿了紅木傢俱,氣象高雅華貴。平常很少有人來,因此幽靜得很。幾年前,我有時候同吳組緗、林庚、李長之等幾個好友,到這裡來閒談。我們都還年輕,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說話海闊天空,旁若無人。我們不是糞土當年萬戶侯,而是揮斥當代文學家。記得茅盾的《子夜》出版時,我們幾個人在這裡碰頭,議論此書。當時意見截然分成兩派:一派完全肯定,一派基本否定。大家爭吵了個不亦樂乎。我們這種侃大山,一向沒有結論,也不需要有結論。各自把自己的話盡量誇大其詞地說完,然後再談別的問題,覺得其樂無窮。今天我一個人來到這間大廳裡,睹物思人,又不禁有點傷感了。    
    在這期間,我有的是空閒。我曾拜見了幾位老師。首先是馮友蘭先生,據說同德國方面簽定合同,就是由於他的斡旋。其次是蔣廷黻先生,據說他在簽定合同中也出了力。他懇切勸我說,德國是法西斯國家,在那裡一定要謹言慎行,免得惹起麻煩。我感謝師長的叮囑。我也拜見了聞一多先生。這是我同他第一次見面;不幸的是,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等到十一年後我回國時,他早已被國民黨反動派暗殺了。他是一位我異常景仰的詩人和學者。當時談話的內容我已經完全忘記,但是他的形象卻永遠留在我心中。    
    有一個晚上,吃過晚飯,孤身無聊,信步走出工字廳,到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中所描寫的荷塘邊上去散步。於時新月當空,萬籟無聲。明月倒影荷塘中,比天上那一個似乎更加圓明皎潔。在月光下,荷葉和荷花都失去了色彩,變成了灰濛濛的一個顏色。但是縷縷荷香直逼鼻管,使我彷彿能看到翠綠的荷葉和紅艷的荷花。荷葉叢中閃熠著點點的火花,是早出的螢火蟲。小小的火點動盪不定,忽隱忽現,彷彿要同天上和水中的那個大火點,爭光比輝。此時,宇宙間彷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前面的鵬程萬里,異鄉漂泊;後面的親老子幼的家庭,都離開我遠遠的,遠遠的,陷入一層薄霧中,望之如蓬萊仙山了。    
    但是,我到北平來是想辦事兒的,不是來做夢的。當時的北平沒有外國領館,辦理出國護照的簽證,必須到天津去。於是我同喬冠華就聯袂乘火車赴天津,到俄、德兩個領館去請求籤證。手續決沒有現在這樣複雜,領館的俄、德籍的工作人員,只簡簡單單地問了幾句話,含笑握手,並祝我們一路順風。我們的出國手續就全部辦完,只等出發了。    
    回到北平以後,幾個朋友在北海公園為我餞行,記得有林庚、李長之、王錦弟、張露薇等。我們租了兩隻小船,盪舟於荷花叢中。接天蓮葉,映日荷花,在太陽的照射下,紅是紅,綠是綠,各極其妙。同那天清華園的荷塘月色,完全不同了。我們每個人都興高采烈,臧否人物,指點時政,意氣風發,所向無前,"語不驚人死不休",我們真彷彿成了主宰沉浮的英雄。玩了整整一天,盡歡而散。    
    千里涼棚,沒有不散的筵席。終於到了應該啟程的日子。8月31日,朋友們把我們送到火車站,就是現在的前門老車站。當然又有一番祝福,一番叮囑。在登上火車的一剎那,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句舊詩:"萬里投荒第二人"。


第一部分第4節 「滿洲」車上

    當年想從中國到歐洲去,飛機沒有,海路太遙遠又麻煩,最簡便的路程就是蘇聯西伯利亞大鐵路。其中一段通過中國東三省。這幾乎是惟一的可行的路;但是有麻煩,有困難,有疑問,有危險。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在東三省建立了所謂"滿洲國",這裡有危險。過了"滿洲國",就是蘇聯,這裡有疑問。我們一心想出國,必須面對這些危險和疑問,義無反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們彷彿成了那樣的英雄了。    
    車到了山海關,要進入"滿洲國"了。車停了下來,我們都下車辦理入"國"的手續。無非是填幾張表格,這對我們並無困難。但是每人必須交手續費三塊大洋。這三塊大洋是一個人半月的飯費,我們真有點捨不得。既要入境,就必需繳納,這個"買路錢"是省不得的。我們萬般無奈,掏出三塊大洋,遞了上去,臉上盡量不流露出任何不滿的表情,說話更是特別小心謹慎,前去是一個佈滿了荊棘的火坑,這一點我們比誰都清楚。    
    幸而沒有出麻煩,我們順利過了"關",又登上車。我們意識到自己所在的是一個什麼地方,個個謹慎小心,說話細聲細氣。到了夜裡,我們沒有注意,有一個年輕人進入我們每四個人一間的車廂,穿著長筒馬靴,英俊精神,給人一個頗為善良的印象,年紀約摸二十五六歲,比我們略大一點。他向我們點頭微笑,我們也報以微笑,以示友好。逢巧他就睡在我的上鋪上。我們並沒有對他有特別的警惕,覺得他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旅客而已。    
    我們睡下以後,車廂裡寂靜下來,只聽到火車奔馳的聲音。車外是滿洲大平原,我們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不想去看,一任"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直奔,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我正朦朧欲睡,忽然上鋪發出了聲音:    
    "你是幹什麼的?"    
    "學生。"    
    "你從什麼地方來的?"    
    "北平。"    
    "現在到哪裡去?"    
    "德國。"    
    "去幹嘛?"    
    "留學。"    
    一陣沉默。我以為天下大定了。頭頂上忽然又響起了聲音,而且一個滿頭黑髮的年輕的頭從上鋪垂了下來。    
    "你覺得滿洲國怎麼樣?"    
    "我初來乍到,說不出什麼意見。"    
    又一陣沉默。    
    "你看我是哪一國人?"    
    "看不出來。"    
    "你聽我說話像哪一國人?"    
    "你中國話說得蠻好,只能是中國人。"    
    "你沒聽出我說話中有什麼口音嗎?"    
    "聽不出來。"    
    "是否有點朝鮮味?"    
    "不知道。"    
    "我的國籍在今天這個地方無法告訴。"    
    "那沒有關係。"    
    "你大概已經知道我的國籍了,同時也就知道了我同日本人和'滿洲國'的關係了。"    
    我立刻警惕起來:    
    "我不知道。"    
    "你談談對'滿洲國'的印象,好嗎?"    
    "我初來乍到,實在說不出來。"    
    又是一陣沉默。只聽到車下輪聲震耳。我聽到頭頂上一陣聲,年輕的頭縮回去了,微微地歎息了一聲,然後真正天下太平,我也真正進入了睡鄉。    
    第二天(9月2日)早晨到了哈爾濱,我們都下了車。那個年輕人也下了車,臨行時還對我點頭微笑。但是,等我們辦完了手續,要離開車站時,我抬頭瞥見他穿著筆挺的警服,從警察局裡走了出來,仍然是那一雙長筒馬靴。我不由得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回憶夜裡車廂裡的那一幕,我真不寒而慄,心頭充滿了後怕。如果我不夠警惕順嘴發表了什麼意見,其結果將會是怎樣?我不敢想下去了。    
    啊,"滿洲國"!這就是"滿洲國"!


第一部分第5節 在哈爾濱

    我們必須在哈爾濱住上幾天,置辦長途旅行在火車上吃的東西。這在當時幾乎是人人都必須照辦的。    
    這是我第一次到哈爾濱來。第一個印象是,這座城市很有趣。樓房高聳,街道寬敞,到處都能看到俄國人,所謂白俄,都是十月革命後從蘇聯逃出來的。其中有貴族,也有平民;生活有的好,有的壞,差別相當大。我久聞白俄大名,現在才在哈爾濱見到。心裡覺得非常有趣。    
    我們先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讓自己緊張的精神鬆弛一下。在車站時,除了那位穿長筒馬靴的"朝鮮人"給我的刺激以外,還有我們同行的一位敦福堂先生。此公是學心理學的,但是他的心理卻實在難以理解。就要領取行李離車站,他忽然發現,他托運行李的收據丟了,行李無法領出。我們全體同學六人都心急如焚,於是找管理員,找站長,最後用六個人所有的證件,證明此公確實不想冒領行李,問題才得到解決。到了旅店,我們的餘悸未退,精神依然亢奮。然而敦公向口袋裡一伸手,行李托運票赫然具在。我們真是啼笑皆非,敦公卻怡然自得。今後在半個多月的長途旅行中,這種局面重複了幾次。我因此得出了一個結論;此公凡是能丟的東西一定要丟一次,最後總是化險為夷,逢凶化吉。關於這樣的事情,下面就不再談了。    
    在客店辦理手續時,櫃檯旁邊坐著一個趕馬車的白俄小男孩,年紀不超過十五六歲。我對他一下子發生了興趣,問了他幾句話,他翻了翻眼,指著櫃檯上那位戴著老花眼鏡、滿嘴膠東話的老人說:    
    "我跟他明白,跟你不明白。"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一笑置之。    
    在哈爾濱山東人很多,大到百貨公司的老闆,小到街上的小販,幾乎無一不是山東人。他們大都能講一點洋涇濱俄語,他們跟白俄能明白。這裡因為白俄極多,俄語相當流行,因而產生了一些俄語譯音字,比如把麵包叫做"裂巴"等等。中國人嘴裡的俄語,一般都不講究語法完全正確,音調十分地道,只要對方"明白",目的就算達到了。我忽然想到,人與人之間的交際離不開語言;同外國人之間的交際離不開外國語言。然而語言這玩意兒也真奇怪。一個人要想精通本國語和外國語,必須付出極大的勞動;窮一生之精力,也未必真通。可是要想達到一般交際的目的,又似乎非常簡單。洋涇濱姑無論矣。有時只會一兩個外國詞兒,也能行動自如。一位國民黨政府駐意大利的大使,只會意大利文"這個"一個單詞兒,也能指揮意大利僕人。比如窗子開著,他口念"這個",用手一指窗子,僕人立即把窗子關上。反之,如果窗子是關著的,這位大使閣下一聲"這個",僕人立即把窗子打開。窗子無非是開與關,決無第三種可能。一聲"這個",圓通無礙,超過佛法百倍矣。    
    話扯得太遠了,還是回來談哈爾濱。    
    我們在旅店裡休息了以後,走到大街上去置辦火車上的食品。這件事辦起來一點也不費事。大街上有許多白俄開的鋪子,你只要走進去,說明來意,立刻就能買到一大籃子裝好的食品。主體是幾個重約七八斤的大"裂巴",輔之以一兩個幾乎同粗大的香腸,再加上幾斤干奶酪和黃油,另外再配上幾個罐頭,共約四五十斤重,足供西伯利亞火車上約摸八九天之用。原來火車上本來是有餐車的。可是據過去的經驗餐車上的食品異常貴,而且只收美元。其指導思想是清楚的。蘇聯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要"念念不忘階級鬥爭"。外國人一般被視為資產階級,是無產階級的對立面;只要有機會,就必須與之"鬥爭"。餐費昂貴無非是鬥爭的方式。可惜我們這些"資產階級"阮囊羞澀,實在付不出那樣多美元。於是哈爾濱的白俄食品店尚矣。    
    除了食品店以外,大街兩旁高樓大廈的地下室裡,有許許多多的俄餐館,主人都是白俄。女主人往往又胖又高大,穿著白大褂,宛如一個白色巨人。然而服務卻是熱情而又周到。飯菜是精美而又便宜。我在北平久仰俄式大菜的大名,只是無緣品嚐。不意今天到了哈爾濱,到處都有俄式大菜,就在簡陋的地下室裡,以無意中得之,真是不亦樂乎。我們吃過羅宋湯、牛尾、牛舌、豬排、牛排,這些菜不一定很"大",然而主人是俄國人,廚師也是俄國人,有足夠的保證,這是俄式大菜。好像我們在哈爾濱,天天就吃這些東西,不記得在那個小旅店裡吃過什麼飯。    
    黃昏時分,我們出來逛馬路。馬路很多是用小碎石子壓成的,很寬,很長,電燈不是很亮,到處人影歷亂。白俄小男孩--就是我在上面提到的在旅店裡見到的那樣的--駕著西式的馬車,送客人,載貨物,馳騁長街之上。車極高大,馬也極高大,小男孩短小的身軀,高踞馬車之上,彷彿坐在樓上一般,大小極不協調。然而小車伕卻巍然高坐,神氣十足,馬鞭響處,駿馬飛馳,馬蹄子敲在碎石子上,迸出火花一列,如群螢亂舞,漸遠漸稀,再配上馬嘶聲和車輪聲,匯成聲光大合奏。我們外來人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禁顧而樂之了。    
    哈爾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誰來到哈爾濱,大概都不會不到松花江上去遊覽一番。我們當然也不會自甘落後,我們也去了。當時正值夏秋交替之際,氣溫可並不高。我們幾個人租了一條船,放舟中流,在混混茫茫的江面上,真是一葉扁舟。遠望鐵橋一線,跨越江上,宛如一段沒有顏色的彩虹。此時,江面平靜,浪濤不興,遊人如鯽,喧聲四起。我們都異常地興奮,談笑風生。回頭看划船的兩個小白俄男孩子,手持雙槳主劃的竟是一個瞎子,另一個明眼孩子掌舵,決定小船的航向。我們都非常吃驚。松花江一下子好像是不存在了,眼前只有這個白俄盲童。我們很想瞭解一下真情,但是我們跟他們"不明白",只好自己猜度。事情是非常清楚的。這個盲童家裡窮,沒有辦法,萬般無奈,父母--如果有父母的話--才讓自己心愛的兒子冒著性命的危險,幹這種划船的營生。江闊水深,危機四伏,明眼人尚需隨時警惕,戰戰兢兢,何況一個盲人!但是,這個盲童,由於什麼都看不見的緣故,心中只有手中的雙槳,怡然自得,面含笑容。這時候,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環顧四周,風光如舊,但我心裡卻只有這一個盲童,什麼遊人,什麼水波,什麼鐵橋,什麼景物,統統都消失了。我自己思忖:盲童家裡的父、母、兄、妹等等,可能都在望眼欲穿地等他回家,拿他掙來的幾個錢,買上個大"裂巴",一家人好不挨餓。他家是什麼時候逃到哈爾濱來的?我不清楚。他說不定還是沙皇時代的貴族,什麼侯爵、伯爵。當日的榮華富貴,從年齡上來看,他大概享受不到。他說不定就出生於哈爾濱,他決不會有什麼"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感慨。……我浮想聯翩,越想越多,越想越亂,我自己的念頭,理不出一個頭緒,索性橫一橫心,此時只可賞風光。我又抬起頭來,看到松花江上,依舊遊人如鯽,鐵橋橫空,好一派夏日的風光。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是我們應該回去的時候了。我們下了船,盡我們所能,多給兩個划船的白俄小孩一些酒錢。看到他們滿意的笑容,我們也滿意了,覺得是做了一件好事。    
    回到旅店,我一直想著那個白俄小孩。就是在以後一直到今天,我仍然會不時想起那個小孩來。他以後的命運怎樣了?經過了幾十年的滄海桑田,他活在世上的可能幾乎沒有了。我還是祝願白俄們的東正教的上帝會加福給他!


第二部分第6節 過西伯利亞

    我們在哈爾濱住了幾天,登上了蘇聯經營的西伯利亞火車,時間是9月4日。    
    車上的臥鋪,每間四個舖位。我們六個中國學生,住在兩間屋內,其中一間有兩個舖位,是別人睡的,經常變換旅客,都是蘇聯人。車上有餐車,聽說價錢極貴,而且只收美元。因此,我們一上車,就要完全靠在哈爾濱帶上來的那只籃子過日子了。    
    火車奔馳在松嫩大平原上。車外草原百里,一望無際。黃昏時分,一輪紅日即將下落,這裡不能講太陽落山,因為根本沒有山,只有草原;這時,在我眼中,草原驀地變成了大海,火車成了輪船。只是這大海風平浪靜,毫無波濤洶湧之狀;然而氣勢卻依然宏偉非凡,不亞於真正的大海。    
    第二天,車到了滿洲裡,是蘇聯與"滿洲國"接壤的地方。火車停了下來,據說要停很長的時間。我們都下了車,接受蘇聯海關的檢查。我絕沒有想到,蘇聯官員竟檢查得這樣細緻,又這樣慢條斯理,這樣萬分認真。我們所有的行李,不管是大是小,是箱是筐,統統一律打開,一一檢查,鉅細不遺。我們躬身侍立,隨時準備回答垂詢。我們準備在火車上提開水用的一把極其平常又極其粗糙的鐵壺,也未能倖免,而且受到加倍的垂青。這件東西,一目瞭然,然而蘇聯官員卻像發現了奇跡,把水壺翻來覆去,推敲研討,又碰又摸,又敲又打,還要看一看壺裡面是否有"夾壁牆"。連那一個薄鐵片似的壺蓋,也難逃法網,敲了好幾遍。這裡只缺少一架顯微鏡,如果真有一架的話,不管是什麼高度的,他們也絕不會棄置不用。我怒火填膺,真想發作。旁邊一位同車的外國中年朋友,看到我這個情況,拍了拍我的肩膀,用英文說了句:Patienceisthegreatvirtue("忍耐是大美德")。我理解他的心意,相對會心一笑,把怒氣硬是壓了下去,恭候檢查如故。大概當時蘇聯人把外國人都當成"可疑分子",都有存心顛覆他們政權的嫌疑,所以不得不爾。    
    檢查完畢,我的怒氣已消,心裡恢復了平靜。我們幾個人走出車站,到市內去閒逛。滿洲裡只是一個邊城小鎮,連個小城都算不上。只有幾條街,很難說哪一條是大街。房子基本上都是用木板蓋成的,同蘇聯的西伯利亞差不多,沒有磚瓦,而多木材,就形成了這樣的建築特點。我們到一家木板房商店裡去,買了幾個甜醬菜罐頭,是日本生產的,帶上車去,可以佐餐。    
    再回到車上,天下大定,再不會有什麼干擾了。車下面是橫亙歐亞的萬里西伯利亞大鐵路。從此我們就要在這車上住上七八天。"人是地裡仙,一天不見走一千",我們現在一天決不止走一千,我們要在風馳電掣中過日子了。    
    車上的生活,單調而又豐富多彩。每天吃喝拉撒睡,有條不紊,有簡便之處,也有複雜之處。簡便是,吃東西不用再去操持,每人兩個大籃子,餓了伸手拿出來就吃。複雜是,喝開水極成問題,車上沒有開水供應,涼水也不供應。每到一個大一點的車站,我們就輪流手持鐵壺,飛奔下車,到車站上的開水供應處,擰開開水龍頭,把鐵壺灌滿,再回到車上,分而喝之。有一位同行的歐洲老太太,白髮盈顛,行路龍鍾,她顯然沒有自備鐵壺;即使自備了,她也無法使用。我們的開水壺一提上車,她就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杯子,說著中國話:"開開水!開開水!"我們心領神會,把她的杯子倒滿開水,一笑而別。從此一天三頓飯,頓頓如此。看來她這個"老外",這個外國"資產階級",並不比我們更有錢。她也不到餐車裡去吃牛排、羅宋湯,沒有大把地揮霍著美金。    
    說到牛排,我們雖然沒有吃到,卻是看到了。有一天,吃中飯的時候,忽然從餐車裡走出來了一個俄國女餐車服務員,身材高大魁梧,肥胖有加,身穿白色大褂,頭戴白布高帽子,至少有一尺高,帽頂幾乎觸到車廂的天花板;卻足蹬高跟鞋,滿面春風,而又威風凜凜,得得地走了過來,宛如一個大將軍,八面威風。右手托著一個大盤子,裡面擺滿新出鍋的炸牛排,肉香四溢,透人鼻官,確實有極大的誘惑力,讓人饞涎欲滴。但是,一問價錢,卻嚇人一跳;每塊三美元。我們這個車廂裡,沒有一個人肯出三美元一快朵頤的。這位女"大將軍",托著盤子,走了一趟,又原盤托回。她是不是鄙視我們這些外國資產階級呢?她是不是會在心裡想:你們這些人個個賽過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的吝嗇鬼夏洛克呢?我不知道。這一陣香風過後,我們的肚子確已餓了,趕快拿出籃子,大啃其"裂巴"。    
    我們吃的問題大體上就是這個樣子。你想瞭解俄國人怎樣吃飯嗎?他們同我們完全不一樣,這是可想而知的。他們決不會從中國的哈爾濱帶一籃子食品來,而是就地取材。我在上面提到過,我們中國學生的兩間車廂裡,有兩個舖位不屬於我們,而是經常換人。有一天進來了一個紅軍軍官,我們不懂蘇聯軍官的肩章,不知道他是什麼爵位。可是他頗為和藹可親,一走進車廂,用藍色的眼睛環視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我們也報之以微笑,但是跟他"不明白",只能打手勢來說話。他從懷裡拿出來了一個身份證之類的小本子,裡面有他的相片,他打著手勢告訴我們,如果把這個證丟了,他用右手在自己脖子上作殺頭狀,那就是要殺頭的。這個小本子神通廣大。每到一個大站,他就拿著它走下車去,到什麼地方領到一份"裂巴",還有奶油、奶酪、香腸之類的東西,走回車廂,大嚼一頓。紅軍的供給制度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車上的吃喝問題就是這樣解決的。談到拉撒,卻成了天大的問題。一節列車住著四五十口子人,卻只有兩間廁所。經常是人滿為患。我每天往往是很早就起來排隊。有時候自己覺得已經夠早了,但是推門一看,卻已有人排成了長龍。趕緊加入隊伍中,望眼欲穿地看著前面。你想一個人刷牙洗臉,再加上大小便,會用多少時間呀。如果再碰上一個患便秘的人,情況就會更加嚴重。自己肚子裡的那些東西蠢蠢欲動,前面的隊伍卻不見縮短,這是什麼滋味,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但是,車上的生活也不全是困難,也有愉快的一面。我們六個中國學生一般都是擠坐在一間車廂裡。雖然在清華大學時都是同學,但因行當不同,接觸並不多。此時卻被迫聚在一起,幾乎都成推心置腹的朋友。我們閒坐無聊,便上天下地,胡侃一通。我們都是二十三四歲的大孩子,閱世未深,每個人眼前都是一個未知的世界,堆滿了玫瑰花,閃耀著彩虹。我們的眼睛是亮的,心是透明的,說起話來,一無顧忌,二無隔閡,從來沒有談不來的時候,小小的車廂裡,其樂融融。也有一時無話可談的時候,我們就下象棋。物理學家王竹溪是此道高手。我們五個人,單個兒跟他下,一盤輸,二盤輸,三盤四盤,甚至更多的盤,反正總是輸。後來我們聯合起來跟他下,依然是輸,輸,輸。哲學家喬冠華的哲學也幫不了他。在車上的八九天中,我們就沒有勝過一局。    
    侃大山和下象棋,覺得乏味了,我就憑窗向外看。萬里長途,車外風光變化不算太大。一般都只有大森林,鬱鬱蔥蔥,好像是無邊無際。林中的產品大概是非常豐富的。有一次,我在一個森林深處的車站下了車,到站台上去走走。看到一個蘇聯農民提著一籃子大松果來兜售,松果實在大得令人吃驚,非常可愛。平生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我抵抗不住誘惑,拿出了五角美元,買了一個。這是我在西伯利亞惟一的一次買東西,是無法忘記的。除了原始森林以外,還有大草原,不過似乎不多。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貝加爾湖。我們的火車繞行了這個湖的一多半,用了將近半天的時間。山洞一個接一個,不知道究竟鑽過幾個山洞。山上叢林密佈,一翠到頂。鐵路就修在岸邊上,從火車上俯視湖水,瞭若指掌。湖水碧綠,靠岸處清可見底,漸到湖心,則轉成深綠色,或者近乎黑色,下面深不可測。真是天下奇景,直到今天,我一閉眼睛,就能見到。    
    就這樣,我們在車上,既有困難,又有樂趣,一轉眼,就過去了八天,於9月14日晚間,到了莫斯科。


第二部分第7節 哥廷根

    我於1935年10月31日,從柏林到了哥廷根。原來只打算住兩年,焉知一住就是十年整,住的時間之長,在我的一生中,僅次於濟南和北京,成為我的第二故鄉。    
    哥廷根是一個小城,人口只有十萬,而流轉遷移的大學生有時會到二三萬人,是一個典型的大學城。大學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德國學術史和文學史上許多顯赫的名字,都與這所大學有關。以他們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到處都是。讓你一進城,就感到洋溢全城的文化氣和學術氣,彷彿是一個學術樂園,文化淨土。    
    哥廷根素以風景秀麗聞名全德。東面山林密佈,一年四季,綠草如茵。即使冬天下了雪,綠草埋在白雪下,依然翠綠如春。此地,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從來沒遇到過大風。既無扇子,也無蚊帳,蒼蠅、蚊子成了稀有動物。跳蚤、臭蟲更是聞所未聞。街道潔淨得邪性,你躺在馬路上打滾,決不會沾上任何一點塵土。家家的老太婆用肥皂刷洗人行道,已成為家常便飯。在城區中心,房子都是中世紀的建築,至少四五層。人們置身其中,彷彿回到了中世紀去。古代的城牆仍然保留著,上面長滿了參天的橡樹。我在清華唸書時,喜歡談德國短命抒情詩人荷爾德林(Hlderlin)的詩歌,他似乎非常喜歡橡樹,詩中經常提到它。可是我始終不知道,橡樹是什麼樣子。今天於無意中遇之,喜不自勝。此後,我常常到古城牆上來散步,在橡樹的濃陰裡,四面寂無人聲,我一個人靜坐沉思,成為哥廷根十年生活中最有詩意的一件事,至今憶念難忘。    
    我初到哥廷根時,人地生疏。老學長樂森璕先生到車站去接我,並且給我安排好了住房。房東姓歐樸爾(Oppel),老夫婦倆,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大了,到外城去上大學,就把他住的房間租給我。男房東是市政府的一個工程師,一個典型的德國人,老實得連話都不大肯說。女房東大約有五十來歲,是一個典型的德國家庭婦女,受過中等教育,能欣賞德國文學,喜歡德國古典音樂,趣味偏於保守,一提到爵士樂,就滿臉鄙夷的神氣,冷笑不止。她有德國婦女的一切優點:善良、正直,能體貼人,有同情心。但也有一些小小的不足之處,比如,她有一個最好的朋友,一個寡婦,兩個人經常來往。有一回,她這位女友看到她新買的一頂帽子,喜歡得不得了,想照樣買上一頂,她就大為不滿,對我講了她對這位女友的許多不滿意的話。原來西方婦女--在某些方面,男人也一樣--絕對不允許別人戴同樣的帽子,穿同樣的衣服。這一點我們中國人無論如何也是難以理解的。從這裡可以看出,我這位女房東小市民習氣頗濃。然而,瑕不掩瑜,她是我生平遇到的最好的婦女之一,善良得像慈母一般。    
    我就是在這樣一個只有一對老夫婦的德國家庭裡住了下來,同兩位老人晨昏相聚,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一住就是十年,沒有搬過一次家。我在這裡先交待這個家庭的一般情況,細節以後還要談到。    
    我初到哥廷根時的心情怎樣呢?為了真實起見,我抄一段我到哥廷根後第二天的日記:    
    終於又來到哥廷根了。這以後,在不安定的漂泊生活裡會有一段比較長一點的安定的生活。我平常是喜歡做夢的,而且我還自己把夢塗上種種的彩色。最初我作到德國來的夢,德國是我的天堂,是我的理想國。我幻想德國有金黃色的陽光,有Wahrheit(真),有Schnheit(美)。我終於把夢捉住了,我到了德國。然而得到的是失望和空虛。我的一切希望都泡影似的幻化了去。然而,立刻又有新的夢浮起來。我夢想,我在哥廷根,在這比較長一點的安定的生活裡,我能讀一點書,讀點古代有過光榮而這光榮將永遠不會消滅的文字。現在又終於到了哥廷根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捉住這夢。其實又有誰能知道呢?    
    從這一段日記裡可以看出,我當時眼前仍然是一片迷茫,還沒有找到自己要走的道路。


第二部分第8節 二年生活

    清華大學與德國學術交換處訂的合同,規定學習期限為兩年。我原來也只打算在德國住兩年。在這期間,我的身份是學生。在德國十年中,這二年的學生生活可以算是一個階段。    
    在這二年內,一般說來,生活是比較平靜的,沒有大風大浪,沒有劇烈的震動。希特勒剛上台不幾年,德國崇拜他如瘋如狂。我認識一個女孩子,年輕貌美。有一次同她偶爾談到希特勒,她脫口而出:"如果我能同希特勒生一個孩子,是我莫大的光榮!"我真是大吃一驚,做夢也沒有想到。我沒有見過希特勒本人,只是常常從廣播中聽到他那瘋狗的狂吠聲。在德國人中,反對他的微乎其微。他手下那著名的兩支隊伍:SA(SturmAbteilung,衝鋒隊)和SS(SchutzStaffel,黨衛軍),在街上隨時可見。前者穿黃制服,我們稱之為"黃狗";後者著黑制服,我們稱之為"黑狗"。這黃黑二狗從來沒有跟我們中國學生找過麻煩。進商店,會見朋友,你喊你的"希特勒萬歲!"我喊我的"早安"、"日安"、"晚安",各行其是,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倒也能和平共處。我們同一般德國人從來不談政治。    
    實際上,在當時,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德國,都是處在大風暴的前夕。兩年以後,情況就大大地改變了。    
    這一點我是有所察覺的,不過是無能為力,只好能過一天平靜的日子,就過一天,苟全性命於亂世而已。    
    從表面上來看,市場還很繁榮,食品供應也極充足,限量制度還沒有實行,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買到。我每天早晨在家裡吃早點:小麵包、牛奶、黃油、干奶酪,佐之以一壺紅茶。然後到梵文研究所去,或上課,或學習。中午在外面飯館裡吃。吃完,仍然回到研究所,從來不懂什麼睡午覺。下午也是或上課,或學習。晚上6點回家,房東老太太把他們中午吃的熱飯菜留一份給我晚上吃。因此我就不必像德國人那樣,晚飯只吃麵包香腸喝茶了。    
    就這樣,日子過得有條有理,滿愜意的。    
    一到星期日,當時住在哥廷根的幾個中國留學生:龍丕炎、田德望、王子昌、黃席棠、盧壽等就不約而同地到城外山下一片叫做"席勒草坪"綠草地去會面。這片草地終年綠草如茵,周圍古木參天,東面靠山,山上也是樹木繁茂,大森林長寬各幾十里。山中頗有一些名勝,比如俾斯麥塔,高踞山巔,登臨一望,全城盡收眼底。此外還有幾處咖啡館和飯店。我們在席勒草坪會面以後,有時也到山中去遊逛,午飯就在山中吃。見到中國人,能說中國話,真覺得其樂無窮。往往是在閒談笑話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等到注意到時間時,已是暝色四合,月出於東山之上了。    
    至於學習,我仍然是全力以赴。我雖然原定只能留兩年,但我仍然作參加博士考試的準備。根據德國的規定,考博士必須讀三個系:一個主系,兩個副系。我的主系是梵文、巴利文等所謂印度學(Indologie),這是大局已定。關鍵是在兩個副繫上,然而這件事又是頗傷腦筋的。當年我在國內患"留學熱"而留學一事還渺茫如蓬萊三山的時候,我已經立下大誓:決不寫有關中國的博士論文。魯迅先生說過,有的中國留學生在國外用老子與莊子謀得了博士頭銜,令洋人大吃一驚;然而回國後講的卻是康德、黑格爾。我鄙薄這種博士,決不步他們的後塵。現在到了德國,無論主系和副系決不同中國學沾邊。我聽說,有一個學自然科學的留學生,想投機取巧,選了漢學作副系。在口試的時候,漢學教授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中國的杜甫與英國的莎士比亞,誰先誰後?中國文學史長達幾千年,同屈原等比起來,杜甫是偏後的。而在英國則莎士比亞已算較古的文學家。這位留學生大概就受這種印象的影響,開口便說:"杜甫在後。"漢學教授說:"你落第了!下面的問題不需要再提了。"    
    談到口試,我想在這裡補充兩個小例子,以見德國口試的情況,以及教授的權威。19世紀末,德國醫學泰斗微耳和(Virchow)有一次口試學生,他把一盤子豬肝擺在桌子上,問學生道:"這是什麼?"學生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哪裡會想到教授會拿豬肝來呢。結果是口試落第。微耳和對他說:"一個醫學工作者一定要實事求是,眼前看到什麼,就說是什麼。連這點本領和勇氣都沒有,怎能當醫生呢?"又一次,也是這位微耳和在口試,他指了指自己的衣眼,問:"這是什麼顏色?"學生端詳了一會,鄭重答道:"樞密顧問(德國成就卓著的教授的一種榮譽稱號)先生!您的衣服曾經是褐色的。"微耳和大笑,立刻說:"你及格了!"因為他不大注意穿著,一身衣服穿了十幾年,原來的褐色變成黑色了。這兩個例子雖小,但是意義卻極大。它告訴我們,德國教授是怎樣處心積慮地培養學生實事求是不受任何外來影響干擾的觀察問題的能力。    
    回頭來談我的副系問題。我堅決不選漢學,這已是定不可移的了。那麼選什麼呢?我考慮過英國語言學和德國語言學。後來,又考慮過阿拉伯文。我還真下工夫學了一年阿拉伯文。後來,又覺得不妥,決定放棄。最後選定了英國語言學與斯拉夫語言學。但斯拉夫語言學,不能只學一門俄文。我又加學了南斯拉夫文。從此天下大定。    
    斯拉夫語研究所也在高斯-韋伯樓裡面。從那以後,我每天到研究所來,學習一整天。主要精力當然是用到學習梵文和巴利文上。梵文班原先只有我一個學生。大概從第三學期開始,來了兩個德國學生:一個是歷史系學生,一個是一位鄉村牧師。前者在我來哥廷根以前已經跟西克教授學習過幾個學期。等到我第二學年開始時,他來參加,沒有另外開班,就在一個班上。我最初對他真是肅然起敬,他是老學生了。然而,過了不久,我就發現,他學習頗為吃力。儘管他在中學時學過希臘文和拉丁文,又懂英文和法文,但是對付這個語法規則煩瑣到匪夷所思的程度的梵文,他卻束手無策。在課堂上,只要老師一問,他就眼睛發直、口發呆,囁囁嚅嚅,說不出話來。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他被征從軍,他始終沒能征服梵文,用我的活來說,就是,他沒有跳過龍門。    
    我自己學習梵文,也並非一帆風順。這一種在現在世界上已知的語言中語法最複雜的古代語言,形態變化之豐富,同漢語截然相反。我當然會感到困難。但是,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學習,就必然要把它征服。在這二年內,我曾多次暗表決心:一定要跳過這個龍門。


第二部分第9節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

    一轉眼,時間已經到了1939年。    
    在這以前的兩年內,德國的鄰國,每年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患一種奇特的病,稱之為"侵略狂"或者"迫害狂"都是可以的,我沒有學過醫,不敢亂說。到了此時,德國報紙和廣播電台就連篇累牘地報道,德國的東西南北四鄰中有一個鄰居迫害德國人了,挑起爭端了,進行挑釁了,說得聲淚俱下,氣貫長虹。德國人心激動起來了。全國沸騰了。但是接著來的是德國出兵鎮壓別人,佔領了鄰居的領土,他們把這種行動叫作"抵抗",到鄰居家裡去"抵抗"。德國法西斯有一句名言:"謊言說上一千遍,就變成了真理。"這就是他們新聞政策的靈魂。連我最初都有點相信,德國人不必說了。但是到了下半年,或者第二年的上半年,德國的某一個鄰居又患病了,而且患的是同一種病,不由得我不起疑心。德國人聰明絕世,在政治上卻幼稚天真如兒童。他們照例又激動起來了,全國又沸騰起來了。結果又有一個鄰國倒了霉。    
    我預感到情況不妙,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了。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1939年9月1日,德國的東鄰波蘭犯了上面說的那種怪"病",德國"被迫"出兵"抵抗",沒有用很多的時間,波蘭的"病"就完全治好了,全國被德軍佔領。如此接二連三,許多鄰國的"病"都被德國治好,國土被他們佔領。等到法國的馬其諾防線被突破,德軍進佔巴黎以後,德國的四鄰的"病"都已完全被法西斯治好了,我預感,德國又要尋找新的病人了。這個病人不是別的國家,只能是蘇聯。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又不幸而言中了。    
    1941年6月22日,我早晨一起來,女房東就告訴我,德國同蘇聯已經開了火。我的日記上寫道:"這一著早就料到,卻沒想到這樣快。"這本來應該說是一件天大的事,但是德國人誰也不緊張。原因大概是,最近幾年來,幾乎每年兩次出現這樣的事,"司空見慣渾無事"了。我當然更不會緊張。前兩天約好同德國朋友蘋可斯(Pinks)和格洛斯(Gross)去郊遊,照行不誤。整整一天,我們乘車坐船,幾次渡過小河,在曠野綠林中,步行了幾十公里,唱歌,拉手風琴,野餐,玩了個不亦樂乎,盡歡而歸,在燈火管制、街燈盡熄的情況下,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回了家。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德國朋友來說,今天早晨德蘇宣戰的消息,給我們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我剛三歲,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後來讀了一些關於這方面的書,看到戰火蔓延之廣,雙方搏鬥之激烈,傷亡人數之多,財產損失之重,我總想像,這樣大的大事開始時一定是驚天地,泣鬼神,上至三十三天,下達十八層地獄,無不震動,無不驚恐,才合乎情理。現在,我竟有幸親身經歷了規模比第一次世界大戰要大得多、時間要長得多、傷亡要重得多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出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大戲,開端竟是這樣平淡無奇。事後追思,真頗有點失望不過癮的感覺了。    
    然而怪事還在後面。    
    戰爭既已打響,不管人們多麼淡漠,總希望聽到進一步的消息:是前進了呢?是後退了呢?是相持不下呢?然而任何消息都沒有。23日沒有,24日沒有,25日沒有,26日沒有,27日仍然沒有。到了28日,我在日記中寫道:"東戰線的消息,一點都不肯定。我猜想,大概德軍不十分得手。"隱含幸災樂禍之意。然而,在整整沉默了一個禮拜之後,到了又一個禮拜日29日,廣播卻突如其來地活潑,一個早晨就播送了八個"特別廣播";德軍已在蘇聯境內長驅直入,勢如破竹,一個"特別廣播"報告一個重大勝利。一直表現淡漠的德國人,震動起來了,他們如瘋似地,山呼"萬歲"。而我則氣得內心暴跳如雷。一聽特別廣播,神經就極度緊張,渾身發抖,沒有辦法,就用雙手堵住耳朵,心裡數著一、二、三、四等等,數到一定的程度,心想廣播恐已結束;然而一鬆手,廣播喇叭怪叫如故。此時我心中熱血沸騰,直衝腦海。晚上需要吃加倍的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30日的日記裡寫道:"住下去,恐怕不久就會進瘋人院。"    
    我的失眠症從此進入嚴重的階段了。


第二部分第10節 完成學業 嘗試回國(1)

    精神是苦悶的,形勢是嚴峻的;但是我的學業仍然照常進行。    
    在我選定的三個系裡,學習都算是順利。主系梵文和巴利文,第一學期,瓦爾德施米特教授講梵文語法,第二學期就念梵文原著《那羅傳》,接著讀迦梨陀娑的《雲使》等。從第五學期起,就進入真正的Seminar(討論班),讀中國新疆吐魯番出土的梵文佛經殘卷,這是瓦爾德施米特教授的拿手好戲,他的老師H.呂德斯(H.Luders)和他自己都是這方面的權威。第六學期開始,他同我商量博士論文的題目,最後定為研究《大事》(Mah□vastu)偈陀部分的動詞變化。我從此就在上課教課之餘,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時間,啃那厚厚的三大冊《大事》。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不久,我的教授被征從軍。已經退休的西克教授,以垂暮之年,出來代替他上課。西克教授真正是誨人不倦,第一次上課他就對我鄭重宣佈:他要把自己畢生最專長的學問,統統地毫無保留地全部傳授給我,一個是《梨俱吠陀》,一個是印度古典語法《大疏》,一個是《十王子傳》,最後是吐火羅文,他是讀通了吐火羅文的世界大師。就這樣,在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從軍期間,我就一方面寫論文,一方面跟西克教授上課。學習是順利的。    
    一個副系是英國語言學,我也照常上課,這些課也都是順利的。    
    專就博士論文而論,這是學位考試至關重要的一項工作。教授看學生的能力,也主要是通過論文。德國大學對論文要求十分嚴格,題目一般都不大,但必須有新東西,才能通過。有的中國留學生在德國已經待了六七年,學位始終拿不到,關鍵就在於論文。章用就是一個例子,一個姓葉的留學生也碰到了相同的命運。我的論文,題目定下來以後,我積極寫作,到了1940年,已經基本寫好。瓦爾德施米特從軍期間,西克也對我加以指導。他回家休假,我就把論文送給他看。我自己不會打字,幫我打字的是邁耶(Meyer)家的大女兒伊姆加德(Irmgard),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孩子。這一年的秋天,我天天晚上到她家去。因為梵文字母拉丁文轉寫,符號很多,穿靴戴帽,我必須坐在旁邊,才不致出錯。9月13日,論文打完。事前已經得到瓦爾德施米特的同意。10月9日,把論文交給文學院長戴希格雷貝爾(Deichgrber)教授。德國規矩,院長安排口試的日期,而院長則由最年輕的正教授來擔任。戴希格雷貝爾是希臘文、拉丁文教授,是剛被提升為正教授的。按規矩本應該三個系同時口試。但是瓦爾德施米特正值休假回家,不能久等,英文教授勒德爾(Roeder)卻有病住院,在1940年12月23日口試時,只有梵文和斯拉夫語言學,英文以後再補。我這一天的日記是這樣寫的:    
    早晨5點就醒來。心裡只是想到口試,再也睡不著。7點起來,吃過早點,又胡亂看了一陣書,心裡極慌。    
    9點半到大學辦公處去。走在路上,像待決的囚徒。10點多開始口試。Prof.Waldschmidt(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先問,只有Prof.Deichgrber(戴希格雷貝爾教授)坐在旁邊。Prof.Braun(布勞恩教授)隨後才去。主科進行得異常順利。但當Prof.Braun開始問的時候,他讓我預備的全沒問到。我心裡大慌。他的問題極簡單,簡直都是常識。但我還不能思維,頗呈慌張之像。    
    12點下來,心裡極難過。此時,及格不及格倒不成問題了。    
    我考試考了一輩子,沒想到在這最後一次考試時,自己竟會這樣慌張。第二天的日記:    
    心緒極亂。自己的論文不但Prof.Sieg、Prof.Waldschmidt認為極好,就連Prof.Krause也認為難得,滿以為可以作一個很好的考試;但昨天俄文口試實在不佳。我所知道的他全不問,問的全非我所預備的。到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極難過。    
    這可以說是昨天情緒的餘波。但是當天晚上:    
    7點前到Prof.Waldschmidt家去,他請我過節(羨林按:指聖誕節)。飄著雪花,但不冷。走在路上,心裡只是想到昨天考試的結果,我一定要問他一問。一進門,他就向我恭喜,說我的論文是sehrgut(優),印度學(Indologie)sehrgut,斯拉夫語言也是sehrgut。這實在出我意料,心裡對Prof.Braun發生了無窮的感激。他的兒子先拉提琴,隨後吃飯。吃完把耶誕樹上的蠟燭都點上,喝酒,吃點心,胡亂談一氣。10點半回家,心裡仍然想到考試的事情。到了第二年1941年2月19日,勒德爾教授病癒出院,補英文口試,瓦爾德施米特教授也參加了,我又得了一個sehrgut。連論文加口試,共得了四個sehrgut。我沒有給中國人丟臉,可以告慰我親愛的祖國,也可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了。博士考試一幕就此結束。    
    至於我的博士論文,當時頗引起了一點轟動。轟動主要來自Prof.Krause(克勞澤教授)。他是一位蜚聲世界的比較語言學家,是一位非凡的人物,自幼雙目失明,但有驚人的記憶力,過耳不忘,像照相機那樣準確無誤。他能掌握幾十種古今的語言,北歐幾種語言,他都能說。上課前,只需別人給他念一遍講稿,他就能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講上兩個小時。他也跟西克教授學過吐火羅語,他的大著(《西吐火羅語語法》),被公認為能夠跟西克、西格靈(Siegling)、舒爾策(Schulze)的吐羅火語語法媲美。他對我的博士論文中關於語尾--mathe的一段附錄,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因為據說在古希臘文中有類似的語尾,這種偶合對研究印歐語系比較語言學有突破性的意義。1941年1月14日我的日記中有下列一段話:    
    Hartmann(哈特曼)去了。他先祝賀我的考試,又說:Prof.Krause對我的論又讚不絕口,關於Endungmatha(動詞語尾matha)簡直可以說是一個重要的發現。他立刻抄了出來,說不定從這裡還可以得到有趣的發明。這些話伯恩克(Boehncke)小姐已經告訴過我。我雖然也覺得自己的論文並不壞,但並不以為有什麼不得了。這樣一來,自己也有點飄飄然起來了。


第二部分第11節 完成學業 嘗試回國(2)

    關於口試和論文,就寫這樣多。因為這是我留德十年中比較重要的問題,所以寫多了。    
    我為什麼非要取得一個博士學位不行呢?其中原因有的同一般人一樣,有的則可能迥乎不同。中國近代許多大學者,比如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郭沫若、魯迅等等,都沒有什麼博士頭銜,但都會在學術史上有地位的。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可這些人都是不平凡的天才,博士頭銜對他們毫無用處。但我們心自問,自己並不是這種人,我從不把自己估計過高,我甘願當一個平凡的人,而一個平凡的人,如果沒有金光閃閃的博士頭銜,則在搶奪飯碗的搏鬥中必然是個失敗者。這可以說是動機之一,但是還有之二。我在國內時對某一些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留學生看不順眼,竊以為他們也不過在外國燉了幾年牛肉,一旦回國,在非留學生面前就擺起譜來了。但自己如果不也是留學生,則一表示不平,就會有人把自己看成一個吃不到葡萄而說葡萄酸的狐狸。我為了不當狐狸,必須出國,而且必須取得博士學位。這個動機,說起來十分可笑,然而卻是真實的。多少年來,博士頭銜就像一個幻影,飛翔在我的眼前,或近或遠,或隱或顯。有時候近在眼前,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有時候又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有時候熠熠閃光,有時候又晦暗不明。這使得我時而興會淋漓,時而又垂頭喪氣。一個平凡人的心情,就是如此。    
    現在多年的夙願終於實現了,我立即又想到自己的國和家。山川信美非吾土,漂泊天涯胡不歸。適逢1942年德國政府承認了南京漢奸汪記政府,國民黨政府的公使館被迫撤離,撤到瑞士去。我經過仔細考慮,決定離開德國,先到瑞士去,從那裡再設法回國。我的初中同班同學張天麟那時住在柏林,我想去找他,看看有沒有辦法可想。決心既下,就到我認識的師友家去辭行。大家當然都覺得很可惋惜,我心裡也充滿了離情別緒。最難過的一關是我的女房東。此時男房東已經故去,兒子結了婚,住在另外一個城市裡。我是她身邊惟一的一個親人,她是拿我當兒子來看待的。回憶起來她丈夫逝世的那一個深夜,是我跑到大街上去叩門找醫生,回家後又伴她守屍的。如今我一旦離開,五間房子裡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冷冷清清,慼慼慘慘,她如何能忍受得了!她一聽到我要走的消息,立刻放聲痛哭。我一想到相處七年,風雨同舟,一旦訣別,何日再見?也不禁熱淚盈眶了。    
    到了柏林以後,才知道,到瑞士去並不那麼容易。即便到了那裡,也難以立即回國。看來只能留在德國了。此時戰爭已經持續了三年。雖然小的轟炸已經有了一些;但真正大規模的猛烈的轟炸,還沒有開始。在柏林,除了食品短缺外,生活看上去還平平靜靜。大街上仍然是車水馬龍,行人熙攘,臉上看不出什麼驚慌的神色。我抽空去拜訪了大教育心理學家施普蘭格爾(E.Spranger)。又到普魯士科學院去訪問西克靈教授,他同西克教授共同讀通了吐火羅文。我讀他的書已經有些年頭了,只是從未晤面。他看上去非常淳樸老實,木訥寡言。在戰爭聲中仍然伏案苦讀,是一個典型的德國學者。就這樣,我在柏林住了幾天,仍然回到了哥廷根,時間是1942年10月30日。    
    我一回到家,女房東彷彿憑空揀了一隻金鳳凰,喜出望外。我也彷彿有遊子還家的感覺。回國既已無望,我只好隨遇而安,丟掉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同德國共存亡,同女房東共休戚了。    
    我又恢復了七年來的刻板單調的生活。每天在家裡吃過早點,就到高斯-韋伯樓梵文研究所去,在那裡一直工作到中午。午飯照例在外面飯館子裡吃。吃完仍然回到研究所。我現在已經不再是學生,辦完了退學手續、專任教員了。我不需要再到處跑著去上課,只是有時到漢學研究所去給德國學生上課。主要精力用在自己讀書和寫作上。我繼續鑽研佛教混合梵語,沿著我的博士論文所開闢的道路前進。除了肚子餓和間或有的空襲外,生活極有規律,極為平靜。研究所對面就是大學圖書館,我需要的大量的有時甚至極為稀奇古怪的參考書,這裡幾乎都有,真是一個理想的學習和寫作的環境。因此,我的寫作成果是極為可觀的。在博士後的五年內,我寫了幾篇相當長的論文,刊登在《哥廷根科學院院刊》上,自謂每一篇都有新的創見;直到今天,已經過了將近半個世紀,還不斷有人引用。這是我畢生學術生活的黃金時期,從那以後再沒有過了。    
    日子雖然過得順利,平靜。但也不能說一點波折都沒有。德國法西斯政府承認了偽汪政府。這就影響到我們中國留學生的居留問題:護照到了期,到哪裡去請求延長呢?這個護照算是哪一個國家的使館簽發的呢?這是一個事關重大又亟待解決的問題。我同張維等幾個還留在哥廷根的中國留學生,嚴肅地商議了一下,決意到警察局去宣佈自己為無國籍者。這在國際法上是可以允許的。所謂"無國籍者"就是對任何國家都沒有任何義務,但同時也不受任何國家的保護。其中是有一點風險的,然而事已至此,只好走這一步了。從此我們就變成了像天空中的飛鳥一樣的人,看上去非常自由自在,然而任何人都能傷害它。    
    事實上,並沒有任何人傷害我們。在轟炸和飢餓的交相壓迫下,我的日子過得還算是平靜的。我每天又機械地走過那些我已經走了七年的街道,我熟悉每一座房子,熟悉每一棵樹。即使閉上眼睛,我也決不會走錯了路。但是,一到禮拜天,就來了我難過的日子。我仍然習慣於一大清早就到席勒草坪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向那個方向轉。席勒草坪風光如故,面貌未改,仍然是綠樹四合,芳草含翠。但是,此時我卻是形單影隻,當年那幾個每週必碰頭的中國朋友,都已是天各一方,世事兩茫茫了。    
    我感到淒清與孤獨。


第三部分第12節 山中逸趣

    置身飢餓地獄中,上面又有建造地獄時還不可能有的飛機的轟炸,我的日子比地獄中的餓鬼還要苦上十倍。    
    然而,打一個比喻說,在英雄交響樂的激昂慷慨的樂聲中,也不缺少像莫扎特的小夜曲似的情景。    
    哥廷根的山林就是小夜曲。    
    哥廷根的山不是怪石嶙峋的高山,這裡土多於石;但是卻確又有山的氣勢。山頂上的俾斯麥塔高踞群山之巔,在雲霧升騰時,在亂雲中露出的塔頂,望之也頗有蓬萊仙山之概。    
    最引人入勝的不是山,而是林。這一片叢林究竟有多大,我住了十年也沒能弄清楚,反正走幾個小時也走不到盡頭。林中主要是白楊和橡樹,在中國常見的柳樹、榆樹、槐樹等,似乎沒有見過。更引人入勝的是林中的草地。德國冬天不冷,草幾乎是全年碧綠。冬天雪很多,在白雪覆蓋下,青草也沒有睡覺,只要把上面的雪一扒拉,青翠欲滴的草立即顯露出來。每到冬春之交時,有白色的小花,德國人管它叫"雪鍾兒",破雪而出,成為報春的象徵。再過不久,春天就真地來到了大地上,林中到處開滿了繁花,一片錦繡世界了。    
    到了夏天,雨季來臨,哥廷根的雨非常多,從來沒聽說有什麼旱情。本來已經碧綠的草和樹本,現在被雨水一澆,更顯得濃翠逼人。整個山林,連同其中的草地,都綠成一片,綠色彷彿塞滿了寰中,塗滿了天地,到處是綠,綠,綠,其他的顏色彷彿一下子都消逝了。雨中的山林,更別有一番風味。連綿不斷的雨絲,同濃綠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神奇、迷茫的大網。我就常常孤身一人,不帶什麼傘,也不穿什麼雨衣,在這一張覆蓋天地的大網中,踽踽獨行。除了周圍的樹木和腳底下的青草以外,彷彿什麼東西都沒有,我頗有佛祖釋迦牟尼的感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了。    
    一轉入秋天,就到了哥廷根山林最美的季節。我曾在《憶章用》一文中描繪過哥城的秋色,受到了朋友的稱讚,我索性抄在這裡:    
    哥廷根的秋天是美的,美到神秘的境地,令人說不出,也根本想不到去說。有誰見過未來派的畫沒有?這小城東面的一片山林在秋天就是一幅未來派的畫。你抬眼就看到一片耀眼的絢爛。只說黃色,就數不清有多少等級,從淡黃一直到接近棕色的深黃,參差地抹在一片秋林的梢上,裡面雜了冬青樹的濃綠,這裡那裡還點綴上一星星鮮紅,給這慘淡的秋色塗上一片淒艷。我想,看到上面這一段描繪,哥城的秋山景色就歷歷如在目前了。    
    一到冬天,山林經常為大雪所覆蓋。由於溫度不低,所以覆蓋不會太久就融化了;又由於經常下雪,所以總是有雪覆蓋著。上面的山林,一部分依然是綠的;雪下面的小草也仍舊碧綠。上下都有生命在運行著。哥廷根城的生命活力似乎從來沒有停息過,即使是在冬天,情況也依然如此。等到冬天一轉入春天,生命活力沒有什麼覆蓋了,於是就彰明昭著地騰躍於天地之間了。    
    哥廷根的四時的情景就是這個樣子。    
    從我來到哥城的第一天起,我就愛上了這山林。等到我墮入飢餓地獄,等到天上的飛機時時刻刻在散佈死亡時,只要我一進入這山林,立刻在心中湧起一種安全感。山林確實不能把我的肚皮填飽,但是在飢餓時安全感又特別可貴。山林本身不懂什麼飢餓,更用不著什麼安全感。當全城人民飢腸轆轆,在英國飛機下心裡忐忑不安的時候,山林卻依舊鬱鬱蔥蔥,"依舊煙籠十里堤"。我真愛這樣的山林,這裡真成了我的世外桃源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次,一個人到山林裡來;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同中國留學生或德國朋友一起到山林裡來。在我記憶中最難忘記的一次暢遊,是同張維和陸士嘉在一起的。這一天,我們的興致都特別高。我們邊走,邊談,邊玩,真正是忘路之遠近。我們走呀,走呀,已經走到了我們往常走到的最遠的界限;但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走越了過去,仍然一往直前。越走林越深,根本不見任何遊人。路上的青苔越來越厚,是人跡少到的地方。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我們的談笑聲在林中迴盪,悠揚,遙遠。遠處在林深處聽到柏葉上有的聲音,抬眼一看,是幾隻受了驚的梅花鹿,瞪大了兩隻眼睛,看了我們一會,立即一溜煙似的逃到林子的更深處去了。我們最後走到了一個懸崖上,下臨深谷,深谷的那一邊仍然是無邊無際的樹林。我們無法走下去,也不想走下去,這裡就是我們的天涯海角了。回頭走的路上,遇到了雨。躲在大樹下,避了一會兒雨。然而雨越下越大,我們只好再往前跑。出我們意料之外,竟然找到了一座木頭涼亭,真是避雨的好地方。裡面已經先坐著一個德國人。打了一聲招呼,我們也就坐下,同是深林躲雨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們沒有通名報姓,就上天下地胡談一通,宛如故友相逢了。    
    這一次暢遊始終留在我的記憶裡,至今難忘。山中逸趣,當然不止這一樁。大大小小,瑣瑣碎碎的事情,還可以寫出一大堆來。我現在一律免掉。我寫這些東西的目的,是想說明,就是在那種極其困難的環境中,人生樂趣仍然是有的。在任何情況下,人生也決不會只有痛苦,這就是我悟出的禪機。


第三部分第13節 反希特勒的人們

    出國前夕,清華的一位老師告誡我說,德國是法西斯專政的國家,一定要謹言慎行。對政治不要隨便發表意見。    
    這些語重心長的話,我憶念不忘。    
    到了德國以後,排猶高潮已經接近尾聲。老百姓絕大多數擁護希特勒,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我看不出壓迫老百姓的情況。輿論當然是統一的,"萬眾一心"。這不一定就是鉗制的結果,老百姓有的是清清楚楚地擁護這一套,有的是糊里糊塗地擁護這一套,總之是擁護的。我上面曾經說到,我認識一個德國女孩子。她甚至想同希特勒生一個孩子。這是一個極端的例子。這話恐怕是出自內心的。但是不見得人人都是如此。至於德國人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我這局外人就無從說起了。    
    希特勒的內政外交,我們可以存而不論;但是他那一套誣蔑中國人的理論,我們卻不應該置之不理。他說,世界上只有他們所謂的"北方人"是文明的創造者,而中國人等則是文明的破壞者。這種胡說八道的謬論,引起了中國留學生的極大的忿怒。但是,我們是寄人籬下,只有敢怒而不敢言了。    
    在我認識的德國人中間,確實也有激烈地反對希特勒的人。不過人數極少極少,而且為了自己的安全起見,都隱忍不露。我同德國人在一起,不管是多麼要好的朋友,我都嚴守"莫談國事"的座右銘。日子一久,他們也都看出了這一點。有的就主動跟我談希特勒,先是談,後是罵,最後是破口大罵。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退休的法官,歲數比我大一倍還要多。我原來並不認識他,是一個中國學生先認識的。這位中國學生來歷詭秘,看來像是藍衣社之類,我們都不大樂意同他往來。但他卻認識了這樣一個反希特勒的法官。他的主子是崇拜希特勒的,從這一點來看,他實在是一個"不肖"之徒。不管怎樣,我們也就認識了這一位退休法官。希特勒的所作所為,他無不激烈反對。我沒到他家裡去過,他好像是一個孤苦伶仃的老漢。只有同我們在一起時,才敢講幾句心裡話,發洩一下滿腹的牢騷。我看,這就成了這一位表情嚴肅的老人的最大樂趣了。    
    另外一個反希特勒的德國朋友,是一位大學醫科的學生。我原來也並不認識他,是龍丕炎先認識的。他年紀還輕,不過二十來歲,同我自己差不多。同那位法官正相反,他熱情洋溢,精力充沛,黑頭髮,黑眉毛,透露出機警聰明。他的家世我也不清楚,我也不清楚他反對希特勒的背景。"反對希魔同路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有了這一條,我們就走到一起來了。    
    在德國人民中,在大學的圈子裡,反對希特勒的人,一定還有。但是決不會太多。一般說起來,德國人在政治上並不敏感,而且有點遲鈍。能認識這兩個人,也就很不錯了,我也很滿意了。我們幾個常在一起的中國學生,不常同他們往來。有時候,在星期天,我們相約到山上林中去散步。我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大概也一樣。記得有幾次在春天,風和日麗,林泛新綠,鳥語花香,寂靜無人。我們坐在長椅上,在駘蕩的春風中,大罵希特勒,也確實是人生一樂。林深人稀,不怕有人偷聽,每個人都敢於放言高論,胸中鬱壘,一朝滌盡。此時,雖然身邊眼前美景如畫,我們都視而不見了。    
    現在,法官恐怕早已逝世。從年齡上來看,醫科學生還應活著。但是,哥城一別,從未通過音問,他的情況我完全茫然。可是我有時還會想到這一位異邦的朋友。人世變幻,盛會難再,不禁惘然了。


第三部分第14節 伯恩克一家

    講到反對希特勒的人,我不禁想到伯恩克一家。    
    所謂一家,只有母女二人。我先認識伯恩克小姐。原來我們可以算是同學,她年齡比我大幾歲,是學習斯拉夫語言學的。我上面已經說過,斯拉夫語研究所也在高斯-韋伯樓裡面,同梵文研究所共佔一層樓。一走進二樓大房間的門,中間是伊朗語研究所,向左轉是梵文研究所,向右轉是斯拉夫語研究所。我天天到研究所來,伯恩克小姐雖然不是天天來,但也常來。我們共同跟馮‧格林博士學俄文,因此就認識了。她有時請我到她家裡去喫茶。我也介紹了張維和陸士嘉同她認識。她家裡只有一個老母親。父親已經去世,據說生前是一個什麼學的教授,在德國屬於高薪階層。因此經濟情況是相當好的,自己住一層樓,家裡擺設既富麗堂皇,又古色古香。風聞伯恩克小姐的父親是四分之一或六分之一猶太人,已經越過了被屠殺被迫害的臨界線,所以才能安然住下去。但是,既然有這樣一層瓜葛,她們對希特勒抱有強烈的反感。這也就成了我們能談得來的基礎。    
    伯恩克小姐是高材生,會的語言很多。專就斯拉夫語而言,她就會俄文、捷克文、南斯拉夫文等等。這是她的主系,並不令人吃驚。至於她的兩個副系是什麼,我忘記了;也許當時就不知道。總之是說不出來了。她比我高幾年,學習又非常優秀;因為是女孩子,沒有被征從軍。對她來說,才能和時間都是綽綽有餘的。但是到了我通過博士口試時,她依然是一個大學生。以她的才華和勤奮,似乎不應該這樣子。然而竟是這樣子,個中隱秘我不清楚。    
    這位小姐長得不是太美,脾氣大概有點孤高。因此,同她來往的人非常少。她早過了及笄之年,從來不見她有過男朋友,她自己也似乎不以為意。母女二人,形影相依,感情極其深厚誠摯。有一次,我在山上林中,看到她母女二人散步,使我頓悟了一層道理。"散步"這兩個字似乎只適用於中國人,對德國人則完全不適用。只見她們母女二人並肩站定,母右女左,挽起胳膊,然後同出左腳,好像是在演兵場上,有無形的人喊著口令,步伐整齊,不容紊亂,目光直視,刷刷刷地走上前去,速度是競走的速度,只聽得腳下鞋聲擊地,轉瞬就消逝在密林深處了。這同中國人的悠閒自在,慢慢騰騰,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其中樂趣我百思不解。只能怪我自己緣分太淺了。    
    這個問題先存而不論。我們認識了以後,除了在研究所見面外,伯恩克小姐也間或約我同張維夫婦到她家去喫茶吃飯。她母親個兒不高,滿面慈祥,談吐風雅,雍容大方。看來她是有很高的文化素養的。歐洲古典文化,無論是音樂、繪畫,還是文學、藝術,老太太樣樣精通,談起來頭頭是道,娓娓動聽,令人怡情增興,樂此不疲。下廚房做飯,老太太也是行家裡手。小姐只能在旁邊端端盤子,打打下手。當時正是食品極端缺少的時期,有人請客都自帶糧票。即使是這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請一次客,自己也得節省幾天,讓本來已經飢餓的肚子再加碼忍受更難忍的飢餓。這一位老太太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親手烹製出一桌頗為像樣子的飯菜的。她簡直像是玩魔術,變戲法。我們簡直都成了神話中人,坐在桌旁,一恍惚,熱氣騰騰的美味佳餚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大家可以想像,我們這幾個淪入飢餓地獄裡的餓鬼,是如何地狼吞虎嚥了。這一餐飯就成了我畢生難忘的一餐。    
    但是,我認為,最讓我興奮狂喜的還不是精美的飯菜,而是開懷暢談,共同痛罵希特勒等法西斯頭子。她們母女二人對法西斯的一切倒行逆施,無不痛恨。正如我在上面講到的那樣,有這種想法的德國人,只能忍氣吞聲,把自己的想法深埋在心裡,決不敢隨意暴露。但是,一旦同我們在一起,她們就能夠暢所欲言,一吐為快了。當時的日子,確實是非常難過的。張維、陸士嘉和我,我們幾個中國人,除了忍受德國人普遍必須忍受的一切災難之外,還有更多的災難,我們還有家國之思。我的遠處異域,生命朝不保夕。英美的飛機說不定什麼時候一高興下蛋,落在我們頭上,則必將去見上帝或者閻王爺。肚子裡飢腸轆轆,生命又沒有安全感。我們雖然還不至於"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但是精神絕不會愉快,是可想而知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到了伯恩克家裡,我才能暫時忘憂,彷彿找到了一個沙漠綠洲,一個安全島,一個桃花源,一個避秦鄉。因此,我們往往不顧外面響起的空襲警報,盡興暢談,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一直談到深夜,才驀地想起:應該回家了。一走出大門,外面漆黑一團,寂靜無聲,抬眼四望,不見半縷燈光,宇宙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彷彿變成了我佛如來,承擔人世間所有的災難。    
    我離開德國以後,在瑞士時,曾給她母女二人寫過一封信。回國以後,沒有再聯繫。前些日子,見到張維,他告訴我說,他同她們經常有聯繫。後來伯恩克小姐嫁了一個瑞典人,母女搬到北歐去住。母親九十多歲於前年去世,女兒仍在瑞典。今生還能見到她嗎?希望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了。悲夫!


第三部分第15節 納粹的末日:美國兵入城(1)

    我在上面多次講到1945年美國兵佔領哥廷根以後的事情,好像與時間順序有違;但是為了把一件事情敘述完整,不得不爾。按順序來說,現在是敘述美國兵進城的情況了。    
    時間到了1945年春末,戰局急轉直下。此時,德國方面已經談不到什麼抵抗,只有招架之功,連還手之力也沒有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警報期。老百姓盛傳,英美飛機不帶炸彈了。他們願意什麼時候飛來,就什麼時候飛來,從飛機上用機槍掃射。有什麼地方一輛牛車被掃中,牛被打得流出了腸子。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是,從表面上看起來,老百姓並沒有驚慌失措,他們還是相當沉著的,只是顯然有點麻木。    
    德國民族是異常勤奮智慧的民族,辦事治學一絲不苟的徹底性名揚世界。他們在短短的一兩百年內所創造的文化業績,彪炳寰中。但是,在政治上,他們的水平卻不高。我初到德國的時候,他們受法西斯頭子的蠱惑,有點忘乎所以的樣子,把自己的前途看成是一條陽關大道,只有玫瑰,沒有荊棘。後來來了戰爭,對他們的想法,似乎沒有任何影響。在長期的戰爭中,他們的情緒有時候昂揚奮發,有時候又低沉抑鬱。到了英美和蘇聯的大軍從東西兩方面壓境的時候,他們似乎感覺到,情況有點不妙了。但是,總起來看,他們的情緒還是平靜的。前幾年聽了所謂"特別報道"而手舞足蹈的情景,現在完完全全看不到了。    
    在無言中,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他們等待的事情果然到了。這是一個天翻地覆的改變。為了保存當時的真實情況,為了反映我當時真實的思想感情,我乾脆抄幾天當時的日記,一字不改;這比我現在根據回憶去寫,要真實得多,可靠得多了。我個人三天的經歷,只能算是極小的一個點;但是一滴水中可以見大海,一顆砂粒中可以見宇宙,一個點中可以見全面,一切都由讀者去意會了。    
    1945年4月6日    
    昨晚到了那Keller(指種鮮菌的山洞--羨林注)裡坐下。他們(指到這裡來避難的德國人)都睡起來。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裡面又冷,坐著又無依靠。好久以後,來了Entwarmung(解除空襲警報)。但他們都不走,所以我也只好陪著,腿凍得像冰,思緒萬端,啼笑皆非。外面警笛又作怪,有幾次只短短的響一聲。於是人們就胡猜起來。有的說是Alarm(警報),有的說不是。仔細傾耳一聽,外面真有飛機。這樣一直等到4點多,我們三個人才回到家來。一頭躺倒,醒來已經快9點了。剛在吃早點,聽到外面飛機聲,而且是大的轟炸機。但立刻也就來了Voralarm(前警報),緊跟著是Alarm。我們又慌成一團,提了東西就飛跑出去。飛機聲震得滿山顫動。在那Keller外面站了會,又聽到機聲,人們都搶著往裡擠。剛進門,哥廷根城就是一片炸彈聲。心裡想:今天終於輪到了。Keller裡彷彿打雷似的,連木頭椅子都震動。有的人跪在地上,有的竟哭了起來。幸而只響了兩陣就靜了下來。11點,我惦記著廚房裡煮上的熱水,就一個人出來回家來。不久也就來了Vorentwarnung(前解除警報)。吃過早點,生好爐子。以綱(張維)來,立刻就走了。吃過午飯,躺下,沒能睡著。又有一次Voralarm。5點,剛要聽消息,又聽到飛機聲,立刻就來了Alarm。趕快出去到那Deckungsgrsben(掩體防空壕)外面站了會。警報解除,又回來。吃過晚飯,10點來了Voralarm。自己不想出去;但天空裡隔一會一架飛機飛過,隔一會又一架,一直延續了三個鐘頭。自己的神經彷彿要爆炸似的。這簡直是萬剮凌遲的罪。快到兩點警報才解除。1945年4月7日    
    早晨起來,吃過早點,進城去,想買一個麵包。走了幾家麵包店,都沒有。後來終於在擁擠之餘在一家買到了。出來到傷兵醫院去看Storck,談了會就回家來。天空裡盤旋著英美的偵察機。吃過午飯,又來了Alarm,就出去向那Pilzkeller(培植蘑菇的山洞)跑。幸而並不嚴重,不久也就來了Vorentwarnung。我在太陽裡坐了會,只是不敢回家來。一直等到5點多,覺得不會再有什麼事情了,才慢慢回家來。剛坐下不久,就聽到飛機聲,趕快向樓下跑。外面已經響起了炸彈,然後才聽到警笛。走到街上,抬頭看到天空裡成排的飛機。丟過一次炸彈,我就趁空向前跑一段。到了一個Keller,去避了一次,又往上跑,終於跑到那Pilzkeller。仍然是一批批炸彈向城裡丟。我們所怕的Grossangriff(大攻擊)終於來了。好久以後,外面靜下來。我們出來,看到西城車站一帶大火,濃煙直升入天空。裝彈藥的車被擊中,汽油車也被擊中。大火裡子彈聲響成一片,真可以說是偉觀。8點前回到家來。吃過晚飯,在黑暗裡坐了半天,心裡極度不安,像熱鍋上的螞蟻,終於還是帶了東西,上山到那Pilzkeller去。    
    1945年4月8日    
    Keller裡非常冷,圍了毯子,坐在那裡,只是睡不著。我心裡很奇怪,為什麼有這樣許多人在裡面,而且接二連三地往裡擠。後來聽說,黨部已經佈告,婦孺都要離開哥廷根。我心裡一驚,當然更不會再睡著了。好歹盼到天明,倉猝回家吃了點東西,往Keller裡搬了一批書,又回去。遠處炮聲響得厲害。Keller裡已經亂成一團。有的說,德國軍隊要守哥城;有的說,哥城預備投降。驀地域裡響起了五分鐘長的警笛,表示敵人已經快進城來。我心裡又一驚,自己的命運同哥城的命運,就要在短期內決定了,炮聲也覺得挨近了。Keller前面倉皇跑著德國打散的軍隊。隔了好久,外面忽然靜下來。有的人出去看,已經看到美國坦克車。裡面更亂了,誰都不敢出來,怕美國兵開槍。結果我同一位德國太太出來,找到一個美國兵,告訴他這情形。回去通知大家,才陸續出來。我心裡很高興,自己不能制止自己了,跑到一個坦克車前面,同美國兵聊起來。我忘記了這還是戰爭狀態,炮口對著我。回到家已經3點了。忽然想到士心夫婦,以為他們給炸彈炸壞了,因為他們那一帶炸得很厲害,又始終沒有得到他們的消息。所以飯也吃不下去。不久以綱帶了太太同小孩子來。他們的房子被美國兵佔據了。同他們談了談,心裡亂成一團,又快樂,又興奮,說不出應該怎樣好。吃過晚飯,同以綱談到夜深才睡。    
    哥廷根就這樣被解放了。    
    上面就是我一個人在關鍵的三天內寫的日記,是一幅簡單而樸素的素描。


第三部分第16節 納粹的末日:美國兵入城(2)

    哥廷根城只是德國的一個點,而這個種植鮮蘑菇的山洞又只是哥廷根城的一個點,我在這個點中更是一個小小的點。這個小點中的眾生相,放大了來看,就能代表整個德國的情況。難道不是這樣嗎?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極大的轉折點。從此以後,哥廷根--我相信,德國其他地方也一樣--在歷史上揭開了新的一頁。法西斯徹底完蛋了。他們橫行霸道,倒行逆施,氣焰萬丈,不可一世,而今安在哉!德國普通老百姓對此反應不像我想得那樣劇烈。他們很少談論這個問題。他們好像是當頭挨了一棒;似乎清楚,又似乎糊塗;似乎有所反思,又似乎沒有;似乎有點在乎,又似乎根本不在乎。給我的總印象是茫然,木然,懵然,默然。一個極端有天才的民族,就這樣在一夜之間糊里糊塗地,莫名其妙地淪為戰敗國,成了任人宰割的民族。不管德國人自己怎樣想,我作為一個在德國住了十年對德國人民懷有深厚感情的外國人,真有點欲哭無淚了。    
    對我個人來說,人類歷史上迄今最殘酷的戰爭,就這樣結束了,似乎有點不夠意思。我在上面談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曾經這樣說過:"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出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大戲,開端竟是這樣平平淡淡。"今天大戰結束了,結束得竟也是這樣平平淡淡。難道歷史上許多後代認為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戰之類的事件,當時開始與結束都是這樣地平平淡淡嗎?    
    但是,對哥廷根的德國人來說,不管他們的反應如何麻木,卻決非平平淡淡,對一部分人還有切膚之痛。在人類歷史上,有許多戰勝國進入戰敗國"屠城"的記載,中國就有不少。但是,美國進城以後,沒有"屠城",而且從表面上看起來,還似乎非常文明。我從來沒有看到"山姆大叔"在大街上污辱德國人的事情。戰勝國與戰敗國之間的關係,似乎頗為融洽。我也沒有看到德國人敵視美國兵,搞什麼破壞活動。我看到的倒是一些德國女孩子圍著美國大兵轉的情景,似乎有一些祥和之氣了。    
    實際上並非完全如此。美國大兵也是有一本賬的,他們不知從哪裡弄到了一個"名單",哥城的各類納粹頭子都是榜上有名。美國兵就按圖索驥,有一天就索到了我住房對門的施米特先生家裡。他有一個女兒是納粹女青年組織的一個Gau(大區)的頭子。先生不在家,他的胖太太慌了神,嚇得渾身發抖,來敲門求援。我只好走過去,美國兵大概很出意外,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是中國人,是"盟國",來幫他當翻譯的。美國兵沒有再說話,我就當起翻譯來。他沒有問多少話,態度中正平和,一點沒有凶狠的樣子。反正胖太太的女兒已經躲了起來,當母親的只說不知道。訊問也就結束了,從此美國大兵沒有再來。    
    此外,美國兵還佔用了一些民房。他們飄洋過海,不遠萬里而來。進了城,沒有適當的營房,就佔用德國居民的房子。凡是單獨成樓、花園優美的房子,很多都被選中。我的老師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在城外山下新蓋的一幢小樓,也沒能逃過美國大兵的"優選",他們夫婦倆被趕到不知什麼地方去暫住,美國一群大兵則昂然住了進去。雖然只不過住了幾天,就換防搬走,然而富麗堂皇、古色古香的陳設已經受到了一些破壞。有幾把古典式的椅子,平常他們夫婦倆愛如珍寶,輕搬輕放,此時有的竟折斷了腿。美國兵搬走後,我到他家裡去看。教授先生指給我看,一臉苦笑,沒有講什麼話,心中滋味,只能意會。教授夫人則不那麼冷靜,她告訴我,美國大兵夜裡酗酒跳舞,通宵達旦,把樓板跺得震天價響。玲瓏苗條的椅子腿焉得不斷!老夫婦都沒有口出惡言。說明他們很有涵養。然而亡國奴的滋味他們卻深深地嘗到了,恐怕大出他們的臆斷吧。    
    被佔的房子當然不止這一家。在比較緊張的那些日子裡,我走在大街上,看街道兩旁的比較漂亮的房子,臨街的房間,只要開著窗子,就往往看到室內的窗台上,密密麻麻地整整齊齊地,排滿了大皮靴的鞋底,不是平臥著,而是直立著。當然不是曬靴子,那樣靴底不會是直立著。仔細一推究,靴底的後面會有靴子;靴子的後面會有腳丫子;腳丫子後面會有大小腿;大小腿後面會有軀體;到了最後,在軀體後面還會有腦袋,腦袋大概就枕在什麼地方。然而此時,"刪繁就簡三秋樹",把從靴子到腦袋統統刪掉了(只有表象如此,當然不會實際刪掉),接觸我的視線的就只有皮靴底。乍看之下,就先是一愣,忽然頓悟,對了這樣洋洋大觀的情景,我只有大笑了。    
    這是美國大兵在那裡躺著休息,把腳放到了窗台上。美國兵個個年輕,有的長身玉立,十分英俊。但是總給人以吊兒郎當的印象。他們向軍官敬禮,也不像德國兵那樣認真嚴肅,總讓人感到嬉皮笑臉,嘻嘻哈哈。據說,他們敬禮也並不十分嚴格,尉官只給校官以上的敬禮,同級不敬;兵對兵也不敬禮,不管是哪一等。這些都同德國不同。此外,美國兵的大少爺作風和浪費習氣,也十分令人吃驚。他們吃飯,罐頭食品居多。一罐雞魚鴨肉,往往吃了不到一半,就任意往旁邊一丟,成了垃圾。給汽車加油,一桶油往往灌不到一半,便不耐煩起來,大皮靴一踢,滾到旁邊,桶裡的油還汩汩地向外流著,閃出了一絲絲白色的光。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們剪斷通訊電纜的豪舉。美軍進城以後,為了通訊方便,需要架設電纜。又為了省事起見,自己不豎立電線桿,而是就把電纜掛在或搭在大街兩旁的樹枝上。最初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條,後來大概是由於機關增多,需要量隨之大增,電纜的數目也日益增多,有的樹枝上竟搭上了十幾條幾十條,壓在一起,黑黑的一大堆。過了不久,美軍有的撤走,不再需要電纜通訊。按照我的想法,他們似乎應該把厚厚的一大摞電纜,從樹枝上一一取下,捲起,運走,到別的地方再用。然而,確實讓我大吃一驚,美國大兵不願意費這個事,又不肯留給德國人使用。他們乾脆把電纜在每一棵樹上就地剪斷。結果是街旁綠樹又添奇景:每一棵樹的枝頭都纍纍垂垂懸掛著剪斷的電纜。電纜,以及我上面談到的罐頭食品和汽油,都是從遙遠的美國用飛機或輪船運來的。然而美國這個暴發戶大國和她的大少爺士兵們,好像對這一點連想都沒有想,他們似乎從來不講什麼節約,大手大腳,揮霍浪費。這同我們中國的傳統教育大相逕庭,我有什麼話好說呢?    
    在上面我拉拉雜雜地寫了美國兵進城和納粹分子垮台的一些情況。這只是我個人,而且是一個外國個人眼中看到、心中想到的。我對德國這樣一個偉大的民族素所崇奉,同時又痛恨納粹分子的倒行逆施。我一方面萬萬沒有想到,在我在德國住了十年之後,能夠親眼看到納粹的崩潰。這真是三生有幸,去無遺憾了。在另一方面,對德國普通老百姓所受的屈辱又感到傷心。當年德法交惡,德國一時佔了上風。法國大文豪阿‧都德寫了有名的小說《最後一課》,成為世界文學中宣揚愛國主義的名篇。到了今天,物換星移,德國處於下風。滄海桑田,世事變幻之迅速、之不定,令人吃驚。但是,德國竟沒有哪一位文豪寫出第二篇《最後一課》,是時間來不及呢?還是另有原因呢?又不禁令人感到遺憾了。


第三部分第17節 別哥廷根(1)

    是我要走的時候了。    
    是我離開德國的時候了。    
    是我離開哥廷根的時候了。    
    我在這座小城裡已經住了整整十年了。    
    中國古代俗語說:千里涼棚,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的一生就是這個樣子。當年佛祖規定,浮屠不三宿桑下。害怕和尚在一棵桑樹下連住三宿,就會產生留戀之情。這對和尚的修行不利。我在哥廷根住了不是三宿,而是三宿的一千二百倍。留戀之情,焉能免掉?好在我是一個俗人,從來也沒有想當和尚,不想修仙學道,不想涅磐,西天無分,東土有根。留戀就讓它留戀吧!但是留戀畢竟是有限期的。我是一個有國有家有父母有妻子的人,是我要走的時候了。    
    回憶十年前我初來時,如果有人告訴我:你必須在這裡住上五年,我一定會跳起來的:五年還了得呀!五年是一千八百多天呀!然而現在,不但過了五年,而且是五年的兩倍。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了不得。正如我在本書開頭時說的那樣,宛如一場縹緲的春夢,十年就飛去了。現在,如果有人告訴我:你必須在這裡再住上十年。我不但不會跳起來,而且會愉快地接受下來的。    
    然而我必須走了。    
    是我要走的時候了。    
    當時要想從德國回國,實際上只有一條路,就是通過瑞士,那裡有國民黨政府的公使館。張維和我於是就到處打聽到瑞士去的辦法。經多方探詢,聽說哥廷根有一家瑞士人。我們連忙專程拜訪,是一位家庭婦女模樣的中年婦人,人很和氣。但是,她告訴我們,入境簽證她管不了;要辦,只能到漢諾威(Hannover)去。張維和我於是又搭乘公共汽車,長驅百餘公里,趕到了這一地區的首府漢諾威。    
    漢諾威是附近最大最古的歷史名城。我久仰大名,只是從沒有來過。今天來到這裡,我真正大吃一驚:這還算是一座城市嗎?儘管從遠處看,仍然是高樓林立;但是,走近一看,卻只見廢墟。剩下沒有倒的一些斷壁頹垣,看上去就像是古羅馬留下來的鬥獸場。馬路還是有的,不過也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坑。汽車有的已經恢復了行駛.不過數目也不是太多。引起我們注意的是馬路兩旁人行道上的情況。德國高樓建築的格局,各大城市幾乎都是一模一樣:不管樓高多少層,最下面總有一個地下室,是名副其實地建築在地下的。這裡不能住人。住在樓上的人每家分得一二間,在裡面貯存德國人每天必吃的土豆,以及蘋果、瓶裝的草莓醬、煤球、劈柴之類的東西。從來沒有想到還會有別的用途的。戰爭一爆發,最初德國老百姓輕信法西斯頭子的吹噓,認為英美飛機都是紙糊的,決不能飛越德國國境線這個雷池一步。大城市裡根本沒有修建真正的防空壕洞。後來,大出人們的意料,敵人紙糊的飛機變成鋼鐵的了,法西斯頭子們的吹噓變成了肥皂泡了。英美的炸彈就在自己頭上爆炸,不得已就逃入地下室躲避空襲。這當然無濟於事。英美的重磅炸彈有時候能穿透樓層,在地下室中向上爆炸。其結果可想而知。有時候份量稍輕的炸彈,在上面炸穿了一層兩層或多一點層的樓房,就地爆炸。地下室倖免於難,然而結果卻更可怕。上面的被炸的樓房倒塌下來,把地下室嚴密蓋住。活在裡面的人,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是什麼滋味,我沒有親身經歷,不願瞎說。然而誰想到這一點,會不不寒而慄呢?最初大概還會有自己的親人費上九牛二虎的力量,費上不知多少天的努力,把地下室中受難者親屬的屍體挖掘出來,弄到墓地裡去埋掉。可是時間一久,轟炸一頻繁,原來在外面的親屬說不定自己也被埋在什麼地方的地下室,等待別人去挖屍體了。他們哪有可能來挖別人的屍體呢?但是,到了上墳的日子,倖存下來的少數人又不甘不給親人掃墓,而親人的墓地就是地下室。於是馬路兩旁高樓斷壁之下的地下室外垃圾堆旁,就擺滿了原來應該擺在墓地上的花圈。我們來到漢諾威看到的就是這些花圈,這種景像在哥廷根是看不到的。最初我是大惑不解。瞭解了原因以後,我又感到十分吃驚,感到可怕,感到悲哀。據說地窖裡的老鼠,由於飽餐人肉,營養過分豐富,長到一尺多長。德國這樣一個優秀偉大的民族,竟落到這個下場。我心裡酸甜苦辣。萬感交集,真想到什麼地方去痛哭一場。    
    漢諾威的情況就是這個樣子。這當然是狂轟濫炸時"鋪地毯"的結果。但是,即使是地毯,也難免有點空隙。在這樣的空隙中還倖存下少數大樓,裡面還有房間勉強可以辦公。於是在城裡無房可住的人,晚上回到城外鄉鎮中的臨時住處,白天就進城來辦公。瑞士的駐漢諾威的代辦處也設在這樣一座樓房裡。我們穿過無數的斷壁殘垣,找到辦事處。因為我沒有收到瑞士方面的正式邀請和批准,辦事處說無法給我簽發入境證。我算是空跑一趟。然而我卻不但不後悔,而且還有點高興;我於無意中得到一個機會,親眼看一看所謂轟炸究竟真實情況如何。不然的話,我白白在德國住了十年,也自命經歷過轟炸。哥廷根那一點轟炸,同漢諾威比起來,真如小巫見大巫。如沒能看到真正的轟炸,將會抱恨終生了。    
    漢諾威是這樣,其他比漢諾威更大的城市,比如柏林之類,被炸倒情況略可推知。我後來聽說,在柏林,一座大樓上面幾層被炸倒以後,塌了下來,把地下室嚴嚴實實地埋了起來。地下室中有人在黑暗中赤手扒碎磚石,走運扒通了牆壁,爬到鄰居的尚沒有被炸的地下室中,鑽了出來,重見天日。然而十個指頭的上半截都已磨掉,血肉模糊了。沒有這樣走運的,則是扒而無成,只有呼叫。外面的人明明聽到叫聲,然而堆積如山的磚瓦碎石,一時無法清除。只能忍心聽下去,最初叫聲還高,後來則逐漸微弱,幾天之後,一片寂靜,結果可知。親人們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們是受到什麼折磨,人們能想下去嗎?有過這樣一場經歷,不入瘋人院,則入醫院。這樣慘絕人寰的悲劇是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自己親手釀成的。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聽到這些情況以後,我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原來的柏林,十年前和三年前我到過的柏林。十年前不必說了,就是在三年前,柏林是個什麼樣子呀!當時戰爭雖然已經爆發,柏林也已有過空襲,但是還沒有被"鋪地毯",市面上仍然是繁華的,人們熙攘往來,還頗有一點勁頭。然而轉瞬之間,就幾乎變成了一片廢墟。這變化真是太大了。現在讓我來描述這一個今昔對比的變化,我本非江郎,談不到才盡,不過現在更加窘迫而已。在苦思冥想之餘,我想出了一個偷巧的辦法。我想借用中國古代詞賦大家的文章,從中選出兩段,一表盛,一表衰,來作今昔對比。時隔將近兩千年,地距超過數萬里,情況當然是完全不一樣的。然而氣氛則是完全一致的,我現在迫切需要的正是描述這種氣氛。借古人的生花妙筆,抒我今日盛衰之感懷。能想出這樣移花接木的絕妙好法,我自己非常得意,不知是哪一路神仙在冥中點化,使我獲得"頓悟",我真想五體投地虔誠膜拜了。是否有文抄公的嫌疑呢?不,決不。我是付出了勞動的,是我把舊酒裝在新瓶中的,我是偷之無愧的。


第三部分第18節 別哥廷根(2)

    下面先抄一段左太沖《蜀都賦》:    
    亞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都人士女,玹服靚妝。賈貿墆鬻,舛錯縱橫。異物崛詭,奇於八方。上面列舉了一些奇貨。從這短短的幾句引文裡,也可以看出蜀都的繁華。這樣繁華的氣氛,同柏林留給我的印象是完全符合的。    
    我再從鮑明遠的《蕪城賦》裡引一段:    
    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澤葵依井,荒葛 途。壇羅虺蜮,階斗 鼯。……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惟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這裡寫的是一座蕪城,實際上鮑照是有所寄托的。被炸得一塌糊塗的柏林,從表面上來看,與此大不相同。然而人們從中得到的感受又何其相似!法西斯頭子們何嘗不想"萬祀而一君"。然而結果如何呢?所謂"第三帝國"被"瓜剖而豆分"了。現在人們在柏林看到的是斷壁頹垣,"直視千里外,惟見起黃埃"了。據德國朋友告訴我,不用說重建,就是清除現在的垃圾也要用上五十年的時間。德國人"凝思寂聽,心傷已摧",不是很自然的嗎?我自己在德國住了這麼多年,看到眼前這種情況,我心裡是什麼滋味,也就概可想見了。    
    然而是我要走的時候了。    
    是我離開德國的時候了。    
    是我離開哥廷根的時候了。    
    我的真正的故鄉向我這遊子招手了。    
    一想到要走,我的離情別緒立刻就逗上心頭。我常對人說,哥廷根彷彿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在這裡住了十年,時間之長,僅次於濟南和北京。這裡的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甚至一草一木,十年來和我同甘共苦,共同度過了將近四千個日日夜夜。我本來就喜歡它們的,現在一旦要離別,更覺得它們可親可愛了。哥廷根是個小城,全城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我彷彿踩過每一粒石頭子,不知道有多少商店我曾出出進進過。看到街上的每一個人都似曾相識。古城牆上高大的橡樹、席勒草坪中芊綿的綠草、俾斯麥塔高聳入雲的尖頂、大森林中驚逃的小鹿、初春從雪中探頭出來的雪鍾、晚秋群山頂上斑斕的紅葉,等等,這許許多多紛然雜陳的東西,無不牽動我的情思。至於那一所古老的大學和我那一些尊敬的老師,更讓我覺得難捨難分。最後但不是最小,還有我的女房東,現在也只得分手了。十年相處,多少風晨月夕,多少難以忘懷的往事,"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卻是可想而不可即,非常非常不尋常了。    
    然而我必須走了。    
    我那真正的故鄉向我招手了。    
    我忽然想起了唐代詩人劉皂的《旅次朔方》那一首詩:    
    客舍并州數十霜    
    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又度桑乾水    
    卻望并州是故鄉    
    別了,我的第二故鄉哥廷根!    
    別了,德國!    
    什麼時候我再能見到你們呢?

<<留德十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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