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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鼻子         
  如果你有鼻子,你肯定有鼻子,如果你正在上班,恰好老闆不在,恰好你手上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比如老闆兩分鐘以後就要的什麼文件,或者上司下午的講演稿。   
  好極了,如果你還有第三個恰好,也就是一個鏡子在手邊,隨便什麼鏡子都行,隨便多大都行,祗要你能用那個鏡子看到你自己的鼻子,那麼你不妨----   
  專心地,研究性質地注視你自己的鼻子,祗是鼻子,不要附帶地留覽你自己的眼睛或者嘴巴,這兩種與愛情有關的公開部位,你平時注意得太多了,這一次祗要你注意你自己的鼻子。   
  注視五秒鐘,七秒鐘,十秒鐘,二十秒,怎麼樣?想不到罷?有點可怕,是不是?   
  老闆或者上司回來了,注意他們的鼻子,祗是鼻子,怎麼樣?是不是想換個工作了?   
  先不要衝動,道理很簡單,哪兒都有鼻子。   
  警告︰千萬不要把這個遊戲告訴你的情人,或者祗注意情人的鼻子!   
  鼻子可能是我們身上最沒有用處的東西。   
  第一,鼻子是用來呼吸的,可是當你最需要呼吸的時候,比如劇烈運動之後,注意一下那些打破世界紀錄的專業運動員,他們把嘴張開了。奇怪吧?鼻子有什麼用?   
  你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於是你趕快把嘴張開,打了一個很痛快的噴嚏,之後你掏出手帕,擦鼻子。鼻子惹了麻煩,讓嘴來解決,不公平吧?   
  第二,鼻子的病很多。你感冒了,鼻子完全失控,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整理它。如果你有鼻竇炎,你是不是很想把它割掉?你有鼻子出血的毛病嗎?這些有關鼻子的麻煩我都有,我祗差鼻癌了。有時候恨起來,想,還不如去染上梅毒或者麻瘋,這兩種病都是鼻子爛到沒有。鼻子沒有了之後,我可以專心地考慮其他問題。   
  鼻子是我們身上最脆弱的部分之一,拳擊手除了放一個牙墊在嘴裡以防牙齒被打壞,他們還常常動手術換掉鼻骨,這樣做了之後,還是常常被打得鼻子出血。他們一定恨鼻子。   
  鼻子還有一個麻煩常常被我們忽略。當我們接吻的時候,因為鼻子在前面阻擋,所以我們不得不互相錯開,必須這樣,接吻才可能發生。我屬於蒙古人種,鼻型低矮,但我也必須側頭才能接吻,我的鼻子雖然低,但無論如何也比嘴高。   
  當下的男女,除了愛將黑髮染成黃白色,另一個潛在的慾望就是鼻子最好高一點。不過蒙古型的鼻子,鼻孔是圓的,而高鼻型種族的鼻孔,都被扯成長圓形甚至扁圓形。你如果愛死了高鼻子,動手術之前,請提醒美容師(美容師常常只知其一)務必將鼻孔拉成長形,否則,圓鼻孔必然會成為你裝狼外婆後洩秘的那條尾巴。   
  不過從邏輯上判斷,所謂鼻子,其實是有兩個洞在臉上就夠了,也許一個也夠了。   
  我有理由呼籲成立一個「廢除鼻子」的組織或者一個「無鼻黨」,但是我沒有,因為鼻子關係到嗅覺,關係到人的好看與否,這似乎與開始時那個遊戲的結果有矛盾。   
  好看是一種系統。系統中的任何一部分,無所謂好看不好看,祗有在一個系統,才會產生好看的價值。鼻子是這樣,眼睛,手,等等都是這樣。曾經有一個騎士對一個公主說她的手非常好看,因此愛她。第二天公主派人送給那個騎士一隻「非常好看的」手,騎士雖然算見過世面,但還是昏倒得非常有效率。   
  小心時尚常常給的只是一個天花亂墜的鼻子。   
  不過你若是情人眼裡出鼻子,我也早就知道世界上沒有幾個人過得了這一關,包括我在內。你的情人不再是你的情人之後,你常常會咬著指甲想,多難看的一個鼻子,而且還當著我的面擤鼻子。   
  時尚過後,常常有這種引人憐憫的清醒。   
  88.7.      
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燈會         
  這趟從省城始發去邊城的旅客列車,已經嚴重超員。連臥鋪車廂的邊座都被那些既沒有臥鋪票,又沒有座號票的旅客佔滿了。而且過道上也站滿了人。那些想穿過車廂去衛生間的人,都必須側著身子蹭著往外走。衛生間的門口擠滿了等待上廁所的男人和女人,不時有人憤怒地砸衛生間的門,或者用腳踢門,骯髒地咒罵著,逼迫裡面的人抓緊時間出來。    
  外面滿天飛舞著大雪。列車像一條綠色的響尾蛇,在丘陵地帶向東逶迤行駛著。下雪天,無論如何要顯得暖和些。等到大雪一停,漫山遍野的積雪就會像妖精一樣,張開億萬張大口,把人間所有的熱氣都吸光,西北風再一上,能把雪路上的牲畜和人全部凍僵。這種時候,雪原上的那些被凍脆了的野樹,被西北風輕輕一碰,就會卡嚓一聲攔腰折斷。    
  坐在火車上,從佈滿冰水的車窗往外看吧,幾乎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枯樹。乘坐這趟列車的旅客,多是一些有身份的人,他們是來自報紙、電台和電視台等一些五花八門小報的記者,還有古怪的詩人、作家和藝術家,包括良莠不齊的官員和企業家。列車亢奮地在雪原上奔馳著。車廂裡,那些夥計的臉上都扭結著自私與豪放、粗野與文明、膽小怕事又啥啥都不在乎、樂不可支又憂心忡忡的表情。這些表情被奔馳的火車顛得微微地晃動著,別有一番風景。有的人處於半睡眠狀態了,嘴角上懸著一小股纖細的涎水。他們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或者皮大衣,把錢都藏在身上的羞處和乳罩內(只把少量的零花錢放在外面的衣兜裡),即使在火車顛簸的昏睡當中,天靈蓋上也會有另一隻無形的眼,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乘這輛列車的旅客,大都是應邀參加邊城一年一度元宵燈會的客人。所有應邀參加燈會的客人,無論是差旅費還是其它合理費用,對方都一律負責報銷,同時免費招待吃住。心平氣和地說,吸引這些人到這個邊境小城來的,不只是免費招待這一點。這一點對那些有身份的人來說不具有更大的吸引力。關鍵在於這裡是中俄邊境的陸路口岸城市。而且,在元宵燈會上,俄國人和當地的中國政府將聯合舉辦中俄商品展覽會,屆時將有大量的令人眼熱的俄國貨,像裘皮大衣,俄國的高倍數軍用望遠鏡,前蘇聯的郵票,俄式茶爐及仿銀茶具,俄式紡織品,以及女人的大披肩等等,擺上櫃檯,優惠出售。這就是一個有間離效果的誘惑了,便是對有身份的人來說,也會對這種集旅遊和購物的雙重方式,產生濃厚的興趣。另外,凡是應邀的記者,作家,只要回去不管在哪一個級別的報紙上發表一篇有關邊城元宵燈會的千字文章,都將另外給予獎勵。對那些前來助興的歌唱演員、小品演員、雜技演員,只要他們登台表演,都將給予金錢和物質的獎勵。    
  此外,還有一個小秘密,就是應邀前來的這些客人當中,將有一小部分人,獲得免費到俄國三日游的資格。    
  應當說,這是一列為了愉快的目的而忍受擁擠之苦的旅客列車。算是當代生活的別一種生命狀態吧。    
  離正月十五的元宵燈會,只有一天的時間了。這些從全國各地來的客人,幾乎是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地往東北奔,先到黑龍江的首府哈爾濱落腳,然後,摳門子,挖窗戶,找熟人,甚至通過小小的非法手段,購買緊俏的去邊城的火車票,經過一夜艱苦的旅行到這裡來。    
  先前,這趟列車是到牡丹江終點的,去邊城的旅客必須先在牡丹江住一宿,然後第二天早晨再乘火車去邊城。後來,這種陳舊不堪、落後保守的局面,已不能適應新形勢的發展和要求了,鐵路當局宣佈,開通由哈爾濱直達邊城的火車專線。    
  翌日清晨,列車抵達邊城終點站。    
  寒冷的車站廣場上,擠滿了前來接客的人和車,上千的旅客一下子擁出出站口,佈滿積雪的車站廣場立刻就亂套了。有的人被接走了,還有不少人則被丟在了廣場上東張西望,不知所措。好在小城畢竟是個彈丸之地,於是這些人便成幫結伙向市政府的方向步行了。小城是個准山城,全城到處都是坡道。加上一宿的大雪,走路很不方便,使得不少男士或女士狼狽地滑倒在雪道上。    
  邊境小城,只有為數極少的幾家旅館——原本這是一座十分幽靜的小城。全城只有幾百個居民,僅有幾幢老式洋樓(以不同的風格,記載著不同年代的歷史,不同的人生景觀)。自開通了甲俄口岸貿易之後,小城才熱鬧起來了。過去僅有幾家旅館顯然是不夠用了(而且,這幾家旅館的大部分房間,都被南方和沿海城市來此經商的人常年包租了)。現在市政府正在著手建新的旅館。只是這些新的旅館還處在建設當中,沒竣工呢。為了較好地招待這些客人,由有關部門組成了專門的接待小組,研究客房的等級分配問題。其中重要的客人,如國家級的、省級的,有重大影響的記者、作家、藝術家,就安排住在邊城的國際旅行社裡。稍遜一籌的客人,則安排在市內的一般旅館裡休息。那些檔次較低的客人(這是一個大多數),就動員全市的廣大市民,把自己的家倒出來招待這些客人(包括吃飯),市政府將出資給這些騰房子的市民以可觀的經濟補助。    
  由於事先有過精當的計劃,全部客人在小城都有了自己的歸宿。    
  我和另外幾個在火車上新結識的朋友,被安排在國際旅行社,箇中的道理,是我的一個當地的內線朋友起了關鍵作用。他把我描繪成像托爾斯泰一樣的大作家了。好在當地官員對文學所知甚少,被混了過去。我們是這樣才住進了這個全城最高檔的旅館裡的。這裡的伙食非常之好,頓頓都像宴席一樣。整幢賓館,歡聲笑語晝夜不絕(還有個別的男女在一起認真地調起情來)。晚上,大家湊在一起講各種各樣的笑話,有高雅的,也有少部分下流的。這些笑話有來自廣東的,陝西的,北京的,上海的,也有本地和個別的舶來品。高興之餘,大家還放肆地嘲笑了一些人,像一些地方官員、作家、藝術家,詩人等等。總之,大家都非常高興。那些來自北京的客人本想擺擺架子,但處在這樣的瘋狂的誘惑之中,也都赤膊上陣了,粗俗地跟這些人稱兄道弟起來了。    
  最讓人愉快的是,大凡住在國際旅行社的客人,幾乎全部被批准去俄國三日游。消息被確認下來之後,這些人開始謙卑地向當地人打聽去俄國帶一些什麼中國貨好出手?並開始積極兌換美元和盧布,以便進入俄國境內後好使用。    
  元宵晚會是在戶外一個臨時搭的檯子上舉行的。當晚,露天會場上擠滿了外地客人和當地的人民群眾。大會主席台上坐著當地政府五大班子的領導成員。俄國的一個將軍也應邀前來參加這個晚會。當市長宣佈開會的時候,麥克風壞了一個,這使得領導的聲音非常小,聽起來非常滑稽。好在,禮花很快放了起來,把黑色的夜空打扮得如此絢麗多彩。人群中不時地發出陣陣的歡呼聲。    
  大會結束後,客人們進入了一個華麗的大廳,開始吃各種很不錯的自助餐。自助餐的檔次很高,有海鮮,有燻肉,各種菜餚以及各種各樣的酒和飲料,非常豐盛。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客人是俄國人。這些俄國人有的吃相文雅,有的則吃得十分貪婪。不少人在大廳裡攝影留念,或者湊在一起學外國紳士的樣子,站成圓圈兒,端起酒杯,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吃過自助餐後,客人們去戶外觀看正月十五的綵燈。所有的燈都集中在一條土街上。看上去燈火通明五彩繽紛(確實下了不少功夫,花了不少錢)。雖然這些燈的製作水平一般,但凸現著濃郁的民間風情,那種歡樂的氣氛十分熱烈。    
  翌日,通過填表,通過體檢,辦妥所有手續之後,第二天就可以出國了。那些沒有出上國的客人,便用仇恨和鄙夷的眼光,看著我們這些留下來的混蛋王八蛋!小人!然後悻悻然地離開了這座亢奮的邊境小城。客人大部分都走了,邊城也清靜下來了。    
  客房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一邊喝茶,一邊和那個當地的內線朋友聊天。    
  我問他,兄弟,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一直有點糊塗哪。    
  他說,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擴大一下小城的知名度。    
  我說,這多少有點荒唐吧。    
  他連連擺手說:不不不,這你不懂,你沒在小城生活過,你無法理解。他又感慨萬端地說,一個小城市如同是一個小人物一樣,她應當有權享有這樣的日子,並為曾經擁有過這樣的日子感到驕傲。兄弟你應當有點同情心對不對!    
  (選自《清明》1997年第4期)      
鼻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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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東北大醬         
  無論怎麼說,大醬都屬於不上檔次的東西。然而,大醬在東北地區,就像辣椒在四川地區一樣,是須臾不可缺少的東西。對於一個東北人來說,你可以沒兒沒女,沒有單位,沒有職稱,沒親沒朋,以至沒有老婆,甚至是身無分文,乃至沒有自尊,但絕不能沒有大醬特別是在東北的農村,更是如此。   
  先前,一年連一年地吃著大醬,但始終沒有深層次地思考過大醬的品質。是日久天長之後,才覺出大醬的某種委屈來。東北人真是沒心沒肺,竟然對一飯不忘的大醬是那樣的漫不經心。   
  大醬發揮作用的範圍是廣泛的。比如說做魚,在關內,在南方,那裡的人從不用大醬做魚。便是家徒四壁,落魄江州,也不會想到用大醬烹魚以果饑腹。但在東北,「大醬□魚」幾乎成了尋常百姓之家的一道絕妙的風味菜。做蛤蟆也是如此。南方人烹製田雞與牛蛙,雅俗兩界,斷乎不會用大醬來做,但在東北,做蛤蟆,做林蛙當然是人工飼養的,惟有用大醬燉才會消其腥味,味道才十分的鮮美。除此之外的做法,吃起來便沒滋沒味,是一臉的無奈。再比如,吃春餅,吃麵條,吃煎餅,蘸、卷、拌,也須得有大醬佐之才為最佳亦最妙。還有一種滿族人喜歡吃的「乏克」,就是我們說的飯包,或包兒飯,這種菜葉兒包飯的吃食,除了其他作料之外,其中也必須得有大醬。當然,不用大醬也可以吃,但終究是缺少一種厚重,一種滿足,一種痛快因此,大醬的作用儼然靈魂的活化作用。   
  東北大醬的做法是多姿多彩的。常見的有雞蛋醬,肉末醬,鮮青椒辣醬,蔥醬,小魚兒醬,茄子丁醬,土豆丁醬,蘿蔔丁醬,芥末炸醬,以及加蔥的黃色滿醬等等。它們各有各的用場,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組合方式,各有各的魅力所在。但最普通的,就是純大醬,任何作料也沒有的本真大醬。在飯桌上,純大醬被吃客特別重視的時候,是吃蘸醬菜。在東北,原始而又絕對綠色的蘸醬菜是最火的。東北人一旦口上無味,腹中生火,就一定要吃蘸醬菜了。蘸醬菜屬於組合菜,其中包括生白菜心,生紅心蘿蔔富裕的人甚至用那種五六塊錢一斤的白蘿蔔蘸大醬吃。生黃瓜條,鮮生菜,鮮尖椒,以及焯過的菠菜,吃起來非常煞口,非常開牙,非常痛快,人也非常亢奮。   
  遺憾的是,關於大醬我沒作過專門的調查,也沒得到有關部門的統計,我不知道東北人一年要消費多少噸大醬,但是,我深信那絕不會是一個小數目。我覺得,儘管大醬在東北的餐桌上是那麼的不顯山不露水,但它的作用卻與電燈十分相似,有它的時候誰也不會拿它當回事,沒它,則是一片漆黑。      
鼻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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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古 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真是這樣。   
  小時候,家住北京宣武門內,離宣武門外的琉璃廠很近,放學後沒事就去玩兒。一是有個姓松的同學家就在那邊,到他家去玩兒。他家的院子現在想來就是古董,小,什麼都縮一號,非常精緻的四合院,院門上有複雜的磚雕。   
  清代的清教意識濃,皇城內禁娛樂場所,所以南城,也就是出了宣武門,前門,崇文門,才是花花世界。前門大街以東,也就是現在的崇文區,多匠作。宣武區呢,多戲園子、妓院、商店、茶館、餐館、各省會館;秋決刑犯在菜市口,看殺人是民間的一大節日;民間雜藝在天橋,街角站著職業罵街的,收錢之後叫罵誰就罵誰,語詞通俗刁鑽,也是一派豪氣;古董字畫古舊書就在琉璃廠,舉人士子窮讀書的,搜尋故舊。所以宣武區可稱得上是帝京的馳費之地,天子腳下的溫柔鄉。   
  溫柔鄉里卻多豪傑志士,琉璃廠以東,是楊梅竹斜街等八大胡同。煙花巷是最時髦的,妓院是最早安電話的,革命志士在窯子裡聚議,電話通知同志,餓了電話叫席,危險由電話裡傳來,比捕快早一步溜掉,所以有蔡顎與小鳳仙的佳話。窯姐兒也算得上革命之母吧。   
  於是大臣和京官常有在南城另建宅院的,方便娛樂。這樣的院落,比內城的正經宅院多人氣,我的這個同學家,就是這種性質。我心目中的理想環境,是這種小一號兒的,真正為人活得舒適,而不是為身份地位。不過這些俗世樣貌,已經是消失的古董了。   
  我這個同學很喜歡我到他家,一是我們的家庭都屬於新中國的「敵人」,兩個小孩子在一起甚為相得,沒有政治的壓力;二是他很喜歡向我展示他父母昨夜在床上的痕跡。雙人床上,他像軍事地圖前的將軍,講解戰役,我則像個下等兵,因為我父親是右派勞改去了,家中並無戰役。將軍有一天說,「真想結婚了」,聽得我肅然起敬,可不知道他看上了誰,因為我們上的是男校。   
  二呢,是班上有個姓楊的同學,對山水畫狂熱,用毛筆蘸水彩顏料在任何紙上畫賀天健式的山水,說實在,挺好看的。他家裡在鄉下,上學穿開襠褲,褲腰一折,用紅腰帶捆住,常被班上的同學笑話,可是踢球的時候,他守門最好,常常用襠就把球攔住了。我也是穿開襠褲的,和他一黨,不過我的↓襠褲是改良式,系的是鬆緊帶兒,坐著時肚子前會凸出一大塊。我們兩個常在一起,倒不是襠的原因,而是我也喜歡畫畫。我畫的很雜,喜歡畫什麼就畫什麼,喜歡怎麼畫就怎麼畫。有一次畫了一張花木蘭給可漢搓澡,被老師沒收了,估計是被老師收藏了,因為找家長談話後沒有還給我。   
  我們兩個都不屑參加學校裡的美術小組,坐在那裡畫石膏,畫靜物,有擺樣子給窗外經過的人看的意思。我們是放學後去琉璃廠的小子。   
  琉璃廠,是我的文化構成裡非常重要的部份,我後來總不喜歡工農兵文藝,與琉璃廠有關。我去琉璃廠的時候,已是公私合營之後的時代,店裡的人算是國家幹部職工,可是還殘存著不少氣氛。   
  安靜。青磚漫地,掃得非常乾躁。從窗戶看得見後院,日斑散綴,花木清疏。冬天,店裡的爐子上永遠用鐵壺熱著開水,呼出一種不間斷的微弱嘯音。   
  人和氣。熟人進店,店員立起來招呼,請坐沏茶,聊,聲音不大不小;一般人,隨意檢閱,剛有疑問,店員已經到了。我們小孩子,店員是不管的,可是要看什麼,比如書擱得高了,店員也夠下來遞給你。覺得好玩兒的東西,店員就自得其樂講故事。我的許多見識,就是這樣得來的,玉,瓷器,字畫兒,印章。一個小孩子,其實對名家的東西並不當真,而是對喜歡的東西著迷,之後漸悟。   
  店裡的習慣,是培養將來的買主,可是新中國的下一代,是不會買古董了(錢就是一個問題,可當時的東西也不貴),他們是革命的接班人,跟著毛主席,砸爛舊世界,終於是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轉,一點不假,現在古董又值錢了。   
  什麼東西一值錢,就有仿冒品,歷來如此。   
  有一本《金石書畫笑史》不妨重印,或什麼講古董的雜誌連載一下,一定讓看的人心情愉快。清代古磚值錢,因為值錢,所以官場中送禮講究送磚。畢沅到江西做官(這官也實在做得是地方),有個知縣送十多塊磚,派人押來,因為畢沅五十大壽。   
  畢沅當然是歡喜得很,賞了這個押差。押差當然也是歡喜得很,一歡喜就得意,一得意就想奉承。於是表功,說知縣怎麼怎麼不容易,按照舊樣仿,燒造,浸色,做舊,養苔。畢沅具體氣成什麼樣,很難想像,因為他素稱通博,而且手下有一幫有名的金石考訂專家,像宋葆醇、俞肇修、趙魏等等。   
  不過錢泳的《履園叢話》也記了磚的事情。嘉慶年間謝啟昆做浙江布政使的時候,因為整治庭院,挖出八塊磚。磚上有「永平」字樣,於是謝啟昆考定為晉惠帝永平年間的古物。得了古董,謝啟昆命名自己的書齋為「八磚書舫」,而且設宴雅集,自己賦詩紀之,和詩的多到數十人。偏偏有個人不識相,說這「永平」兩個字是明朝永平府燒造標記,古董於是不那麼古了。謝啟昆氣得大罵「你們這類嗜古家,就會穿鑿附會,一塊磚也值得深究嗎」!   
  錢泳記的這件事,好像不是在罵人,因為不識相的人也許說的是實話,只是不識相罷了,謝啟昆則是將雅趣看得很透,把話兜底講出來,倒有真意,誰還能再說什麼?   
  認真說起來,清朝在古董的趣味上是很寬的。這和大清律有關。清朝的清教意識很重,規定八旗子弟不可經商,怕受腐蝕。不經商幹什麼呢?每月領了餉銀,多也不多,物價穩定,吃穿夠了,於是只好游手好閒,玩籠鳥,玩鷹,放鴿子,遛狗,斗蛐蛐,收鼻菸壺,聽戲。   
  因為聽戲,八旗子弟養成為專業聽眾。聽戲真的是聽,不是看,眼睛是閉起來的,而且臉不朝戲台,更專業的是鑽到戲台下面聽。對這樣的專業聽眾,唱戲的怎麼敢唱錯?   
  開玩笑的話,可以說大清朝亡於不許子弟經商。一八四○年前,因為瓷器、絲、桐油的出口,清朝是白銀入超國,一仗打下來,貴戚才漸漸明白洋人是要有貿有易。清朝三百年,如果貿易的意識健全,歷史會不會另一種樣子呢?   
  我有時候到宣武區遊逛,會想,古時候,這裡是商業區呀。可是,它怎麼連仿冒古董的樣子也沒有了呢?      
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戒台寺         
  作為一個普通的文人,洗桑拿的機會似乎是不多的。當然,今天的文人圈兒已絕非是昨天的文人圈了,也分三六九等了,貧富之間的差別好像也日趨懸殊。對富人來說,洗洗桑拿,畢竟是一件小事情。對相當多的窮文人來說,消費這樣的瀟灑,消費這種別樣的裸體,還不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記得曾和黑龍江的一位記者閒話,話題拐上了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作家,或者是一個富作家,都需要具備一些怎樣的條件。我還記得我是這樣說的,一是要有文氣,天生就是一個文人。二是要有靈氣,寫得不呆傻。三是要有才氣,寫得頑皮而且機智。四是要有志氣,沒志氣怎麼行呢?五是要有元氣,身板不好,天才早夭,其文將何以堪呢。六是要有運氣,縱觀古今,生不逢時,懷才不遇的民間文士也是大有人在的。這幾氣都具備了,錢自然就來了,洗桑拿的事,不足掛齒。    
  這次所以有機會去北京,並且到北京戒台寺的牡丹院小住一回,是仰仗黑龍江的一個哥們兒老邱給搭的橋兒,借口是寫一個很有錢的企業家,儘管那個年輕的企業家絕沒有讓我們寫的意思,就是給我開個方便,讓哥幾個免費玩一回,吃一吃,瀟灑瀟灑——這個年輕人曾也是一位很窮的人,他對窮,有很刻骨的體會。    
  我們被安排住在戒台寺的牡丹院。這本身就是一種光榮感、滋潤感和小人得志感。牡丹院曾經是大清國恭親王住過的地方,也叫「慧聚堂」。住進去有一種皇親的享受。    
  北京的戒台寺建在馬鞍山的山腰上,為中國「三大戒台」之首。佛子們稱它「天下第一台」。牡丹院裡的牡丹,像名貴的綠牡丹和黃牡丹,都有好幾百年的高齡了,牡丹院也因此得名了。那位年輕的企業家,就住在這裡。他曾對一位中央首長講,他要自己出錢,將戒台寺「文革」中燒燬的羅漢堂、千佛閣,重建。首長笑了。    
  牡丹院的建築格局看上去也沒逃出北京四合院的建築模式,只是又瀰漫了些許江南園林建築的氛圍。逡巡四周,有北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帝王的氣魄還是有的。    
  我住在西廂房,和我的小女兒住在一起,說句高雅的話,是讓她領略一下中國建築藝術、寺院文化和宮廷生活的側影。    
  老邱和另外的一個文士,住在東廂房,與西廂房隔著院子裡的太湖石假山。    
  戒台寺入了夜,又趕上停電,東西廂房只好點上蠟。這樣對體會恭親王坐禪入道,夜讀吟詩,就有身在清朝的戒台寺裡的感受。    
  沒有燈火的戒台寺,四野是極黑的,稠墨樣地黑。推想古僧上山或下山,恐怕得找紙燈籠罷(恭親王也不例外)。    
  戒台寺是古國給名僧受戒的最高寺院。在這裡受過戒的僧人,相當於現在的博士後(可能還要高一些,實惠一些)。大寺院,房間櫛比鱗次,從容大度,古色古香,成一組永恆的古文化景觀。所有房上的瓦都由一些方型的青石片交錯搭成的,獨特得很。在國內也不可多得。    
  普天之下都知道戒台寺有五大名松(臥龍松、自在松、梅花松、九龍松、抱塔松),頗富盛名。每一棵名松都倚壁凌雲,張牙舞爪,十分傲氣,有帝王之相。乾隆爺的詩云:    
  老干稜稜挺百尺,緣何枝搖本身隨?    
  咄哉誰為攀其領,千動萬絲因一絲。    
  幾位住在這裡,吃得居然也滋潤也別緻,像鹿肉絲,□子肉,滋味古怪的小窩頭,緣是上品,價格昂貴。幸好不用文士花錢,吃起來心裡沒障礙。    
  那位年輕的企業家和我聊得頗為投機。說實話,我最欣賞年輕氣盛、以致盛氣凌人的漢子。我總覺得這是一種氣勢,是一種大美,一種能夠成就大事的標誌。營營苟苟,欲言又止,顧左右而言他,沒啥出息。    
  這位年輕的企業家笑著問我還有什麼要求,我說就兩條,一是想享受享受。二是我的小丫頭沒坐過飛機,回去時,您就按照首長的待遇給安排一下。    
  他想了想,說,這樣子罷,先領幾位去吃一頓地道的風味,你准喜歡,然後,洗洗桑拿。我也陪你們去。    
  我笑著說,我們哈爾濱有句笑話,講「桑拿」的意思,就是商量著把你拿下。他聽了,哈哈大笑。    
  我們去洗桑拿的時候,這位年輕的企業家並沒有去。他的事太多了。我想,我要是有一百萬美元,肯定也消停不了,家裡的電話和身上的手機也肯定會整天地叫個不停——這也是幹大事人的基本標誌之一。    
  我沒洗過桑拿,是一個外行。不狂妄地說,桑拿只是它開價太高才讓人眼熱。    
  桑拿室裡的溫度,我還可以承受,但隨我一同去的那個壯似野馬的文士,在那個小木屋裡蒸了兩分鐘就受不了,逃生似的竄了出去。    
  我坐在桑拿室裡,渾身汗流如注,非常舒服。不過,我還是想歪桑拿浴一句,我總覺得經常洗桑拿浴的人,比那些不洗桑拿浴的人,衰老的速度要快一些。    
  蒸過桑拿之後,再淨過身子,開始由小姐給幾個文士按摩。    
  按摩房很明亮,也很衛生,走廊裡的過往行人,可以把按摩室裡的情景盡收眼底。這對規矩和膽小如鼠的客人來說,是一顆定心丸。    
  按摩小姐大都來自陝西,也有來自遼寧的打工妹。月薪三千元,管吃管住。看她們的樣子,都很愉快。這種職業,也是當代年輕人的一種選擇。    
  按摩小姐個個都很健談,沉默寡言,在這裡可能是缺點。言談之中,方知道幾個小姐個個又都是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真難為她們了。她們按摩水平很高,或踩,或按,或騎,使你有一正規的享受。    
  那個年輕的文士,在按摩中,非常緊張,身體僵硬。按摩小姐一個勁兒讓他放鬆,說:「先生,你怎麼這麼緊張呀?」    
  我聽了就偷偷地樂。    
  又聽那位小姐對他說:「先生,你是不是吸毒?」    
  「不,不吸。」    
  「看您像吸毒的樣子嘛。」    
  「這是咋看出來的?」    
  「您的嘴唇發紫。」    
  「……我的心臟不好。」    
  「心臟不好,嘴唇就發紫嗎?」按摩小姐問。    
  這些小姐還都是一些孩子,如果學習好,家庭條件好,正是念大學的時候啊!……    
  從頭到腳,按摩了一個小時。之後,幾位文士便到休息室休息了。    
  休息室裡休息的都是款爺,從他們神態上捉摸,他們經常光顧這裡。他們並不理會我們的到來,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出來,他們對我們沒興趣。    
  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兩個年輕人正在交談。小個子的口音,一聽就是黑龍江人,一頭軟軟的黃發,樣子有點倔,眼神凶凶的,他對那個高個子同伴一臉悲愴地說:「劉哥,我已經想好了,決定了,今年四月份,我開始販毒,我培養十個吸毒客就行了,三年,我就發了。劉哥,你說呢?」    
  高個子思索著說:「有點冒險……」    
  小個子說:「劉哥,抓著我就認了,槍斃唄。抓不著,我這一輩子就富了!值啊——」    
  高個子慢條斯理地說:「弟弟,這事你可得想好,這可是賭命的買賣。」    
  小個子很誠懇地瞅著他的臉說:「劉哥,我都想好了。決定了。」    
  高個子歎了一口氣,酸笑了一下,沒再言語。    
  休息之後,幾個文士就回返了。    
  晚上依舊下榻戒台寺的牡丹院。    
  忘說了,牡丹院的佈局,跟中南海首長住的地方一樣。據講,電影《毛澤東和他的兒子》就是在這裡拍攝的。在這裡晨夕踱步,或多或少有點首長的感覺。    
  翌日清晨,天氣柔和。我帶著小女兒上山。    
  到了觀音殿,上了三炷香。又囑咐小丫頭給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磕了頭。看香案的老太太說,我們爺倆兒上的香,香燒的型,是蓮花型,是最好的型了。    
  我聽了很愉快。    
  小丫頭也很愉快。    
  離開戒台寺,心裡難免有點捨不得。可是誰能在這裡住一輩子呢?智周僧人、法均和尚、裕窺和尚、憲宗皇帝、乾隆爺、恭親王、畫家蒲心傷畬,不都是這裡的匆匆過客嗎?    
  只是希望有機會再來看它。世界變,而它不變,真是明明白白一個謎啊。    
  (原載《小說界》1996年第2期)      
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良  娼         
  1   
  江老先生是哈爾濱的坐地戶,乳名叫寶子,是瘸子。北方人給子女命名,多帶寶字:大寶、三寶、寶珠、寶銀。單是『寶子』,母親覺得生硬,就喚他「寶兒」。站在柵欄院裡,沖街軟軟悠悠地喊:「寶兒——來家吃飯啦——」聽著有些古色古香,暖了母親的心。   
  江老先生的家在道外區。道外區的巷子很多,窄窄的,兩面高牆,一色青磚,間有青苔漫著。江老先生的家臨著江,是泥房單頂。只是很破舊了,四面危牆用槓子支著,是獨門獨院,北面臨著一條熱鬧的街。院子抬掇得很乾淨。院子東西各植一株多花老桃樹。恰春風越過萬里長城,到了這裡,只一夜的工夫,脫胎換骨,萬朵齊綻,很爽眼,香了四鄰。   
  母親的二老仙逝,家徒四牆,院徒桃花,風兮,雪兮,終而淪落風塵,賣身以為生計。   
  母親下海後,在家裡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宋孝慈。宋孝慈背離妻子南北闖蕩,陌路謀生,是濟南人氏。很年輕。下了船,經人指點,就宿在這裡。   
  是夜逢春,漫天爽著小雨。雨簇桃花,瀟瀟灑灑,播一庭清香。宋孝慈進來,收了油傘,撂了行囊,緩緩轉首,見半掩在紗帳中的母親,婉婉約約,一雙秋瞳,兩黛春山。驚了臉,心裡歎了好一陣。   
  母親見旅客兩道箭眉,一身英氣,且行止溫文爾雅,心中落下許多安慰。便到灶上給他溫了酒,又去院中剪了一轡雨下新韭,置兩碟小菜又□了麵條,並格外臥了兩個雞子兒。端到桌上,說:「趁熱」……說罷,便退到一旁替他烘烤半舊的濕衫。   
  道路坎坷,人世艱辛。宋孝慈穩穩地坐了;呷溫酒,聽雨聲,品熱面,覺得不似家中,勝似家中,便濕了眼。   
  「怎麼幹這個……」宋孝慈藹聲地問。   
  母親說:「命唄。」   
  「怕麼?」   
  母親聽了,心裡燙燙的,不覺落了淚。   
  宋孝慈起身拉著母親的手,坐在一起。   
  雨下得很精道,齊刷刷,松一陣,緊一陣,落到草房上,撲籟——撲籟,悶悶的,壓得心裡好沉。   
  宋孝慈在母親這裡住了兩個多月,因囊中羞澀,心裡實在盛不下母親一片溫情,便硬了硬心,找個借口,走了。   
  走的那天,也下著小雨。母親擎著油傘,順著多柳的江壩,一直把他送到道外的船塢。   
  在碼頭上,母親把旅客給她的錢,分出大半給了他,說:   
  「窮家富路,帶著吧。」   
  宋孝慈掂著掌中的錢,低了頭,說:   
  「我還來……」   
  母親笑了,只是柔柔地看他。   
  宋孝慈又說:「多保重。掙了錢,我就回來,把房子修修,太舊了,心裡放不下……」   
  這一句,母親沒想到,半天哀著臉,說:「有你這句話,就夠我享的了……你放心走吧。」   
  宋孝慈上了船,隔著雨,倆人都擺著手。   
  母親想喊:我懷孕了——   
  汽笛一響,雨也顫,江也顫,淚就下來了。   
  四年過去,宋孝慈回來了,一領長衫更舊了,見了母親,愧著臉、指著院裡的房子說:   
  「這房子……我自己動手,修。」   
  母親流了淚,嗔著臉,說:「見了我,也不問我好不好,就說房子   
  這年,江老先生四歲。佇立在一旁呆呆地看。   
  母親說:「寶兒,這是你舅舅……」   
  四目相對,江老先生便覺得這一雙眼睛亮亮的,很親切,好像早就認得。   
  2   
  江老先生的母親因是娼妓,便要常到「圈兒裡」的小窯館做生意。其實,母親只能被叫著『娼「。」妓「是兼以歌呀,舞呀,雜耍之類做餌,再兌之皮肉,錢來得很不容易,須有格外的本領。狎客一般都很下作,那事之先,必要令其歌舞雜耍一番,再給兩個耳光,見精神了,鬧到日上三竿。娼則不然。白天,在家裡要幹些粗活兒:洗衣呀,紡錢呀,攬些刺繡的手工活呀。到了掌燈時分,一律急急地換了新裝,抹些粉脂、口紅之類再半掩其門,一邊干針線活兒,一邊用眼睛瞟著街,候著。倘若家裡無客,便頂著黑,急急地趕到春巷的小窯館去,一併擠在穿堂的條凳上,再候。謂之」坐燈「。條凳後面是一檀色曲尺形高櫃,裡面歇著」老鴇「,專事笑臉,看茶,賀喜,收錢。狎客打開軟簾,斜了進來,挨個地瞅,捏捏肩膀,端端下巴,皮松肉緊,決不含糊,嚴然相馬。一俟中了意,便嚷:」幹她。「   
  宋孝慈回來後,母親就從不在家裡接客,晚上就到圈兒裡的小窯館「坐燈」。宋孝慈就陪著江老先生在家裡一道睡。白日裡,他便光著脊樑,擔水,和泥,脫坯,修房子,並苫了厚厚的房草,看上去,再挺個七年八年,沒問題。閒下了,就剪修院庭中的那兩株桃樹。修剪得很仔細。澆水,施肥,松土。草木通情,給他抽出許多新技,奼紫嫣紅,開得瀟灑。每值早春,宋孝慈便要剪下一籃,領著江老先生到附近的「圈兒裡」去賣。   
  道外的圈兒裡一帶,為哈爾濱有名的煙花柳巷,版圖較大,桃紅呀,柳綠呀,單是公娼就有3000多人。薈芳裡、大觀園你擁我擠,春樓鱗次。此局門外,常掛一牌:「兩毛找四」。兩毛錢一次雲雨,是一般小窯館的市價,一毛六就便宜了些,常常床不虛席。春樓外是一環形街道:賣彩線賣胭脂賣玉容宮皂,「上江土下江貨,女招待七八個」、「專治魚口橫□、五淋白濁」,以及縫褳補綻、洗漿衣物,連同各種瓜果梨桃,燦然錦色,往來梭織,鼎鼎沸沸。   
  宋孝慈挽著籃子,領著江老先生在街上款款地走。江老先生的眼睛便覺得有些不夠使。舅舅說:   
  「寶兒,喊吶,啊?」   
  江老先生便衝著春接稚聲稚氣地喊:   
  「桃花來——桃花來:人則武士,花則桃花。買來——」   
  這後一句,是宋孝慈教的,很靈。狎客聽了,就打開後窗:   
  「小瘸子,來兩枝兒。」   
  賣罷了花,宋孝慈便領著寶兒到橫街裡的「萬國飯店」去轉轉。   
  萬國飯店,其實是一條專賣俗食的長棚,足二里。賣甚的都有:小米撈飯、高粱米豆飯、流浪雞、花子肉、餛飩、切糕。切糕還分兩種,一謂黃米切糕,以雲豆合之。一謂江米切糕,佐以青、紅絲果脯之類。都很享眼。舅舅駐了腳,藹聲地問:   
  「寶兒,想吃麼?」江老先生一臉嚴肅,說:「再看看。」   
  舅舅便笑了,背起江老先生,說:   
  「走。吃麵去。」   
  雞絲面,是萬國飯店的上品。很講究,都是「雙合勝」的嫂子面,海海一碗,有雞絲、紫菜、蘑菇、海米、香油。有的賣主,還獨出心裁,放上一二片黃梨,咯吱咯吱一嚼,很脆,開胃口,也養身子。一般圈兒裡的狎客鬧完了,都來吃它,並久之成俗。   
  舅舅並不吃,從旁邊的菜攤,沽一碗濃濃的熱茶,坐在條凳上慢慢地呷著,看著江老先生吃。   
  江老先生覺得舅舅真好。   
  母親每每從圈兒裡回來,舅舅總要給母親做一碗熱面,並臥上兩個雞子兒。再到灶上給母親燒了洗腳水,候著。   
  吃罷了,洗罷了,母親便倒在炕上死死地睡。舅舅悄悄地拉著江老先生,鎖了院門,到松花江邊去。   
  江天很闊。宋孝慈坐在江壩上,燃了一支煙,順著眼,看著穩穩東逝的江水,瞅著江面上的千舟萬揖,辛日無語。   
  江老先生玩得很快活。   
  春也去,秋也去,冬天便來了。   
  這一日,母親見宋孝慈站在庭院的批干下發呆。就湊了過去,撣了撣他身上的青雪,柔下聲來:   
  「他舅,眼瞅年關了。回家看看吧。」   
  宋孝慈低了頭,沉吟半晌,說:   
  「我該出去闖闖運氣,掙點錢,不能總讓你遭這個罪……我也是男人嘛……」   
  母親見他一臉的踟躊,知道他捨不下這裡,心裡嫩嫩的,熱了好一陣,才說:   
  「你去吧。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又說,「出去常想著我們……抽空捎個信兒,叫孩子知道,這世上還有個疼他的人。」   
  宋孝慈聽了,硬下了臉,果決地說:「我不去啦!怎麼還不是一輩呢!」   
  「孝慈哥,」母親心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要是男人,就走。你不能光在這裡瞎了自己的心思啊……將來,你出息啦,我當你的使媽就知足啦……」   
  宋孝慈去天津那日,母親沒去圈兒裡接客。下黑,母親把炕燒得好熱。早早地吹了燈任著宋孝慈嬰兒般地抱著,說了一夜的話。   
  清早起來,母親給他煮了一盆熱面,臥了六個雞子。母親說,「六」是個吉數:   
  六六順。   
  吃罷了,母親背著寶兒,過了霽虹橋,一直把他送到南崗的火車站。   
  那是冬天,沒太陽。雪穩穩地下著,很厚實,足一尺。踩上去,咯咯吱吱,酸著牙根兒。母親說:「火車上不比家,賊冷的,兜子裡有瓶子白酒,挺不住就呷兩口,熱乎熱乎,好。」宋孝慈點頭:「哎。」車站的票房子是俄式建築,黃色,大窗戶,很浪漫,也很結實,房頂上也是厚厚的雪,一波一波的。天落得很低,火車的汽笛聲和排汽聲從那上面擠出來。宋孝慈說:「咱們照個相吧。有照相的。」母親說:「不的啦,我的面孔很熟,旁人知道你同我會影,就容易錯怪了你。」   
  最後還是照了。站到一起,母親拽拽了他的衣襟兒,悄悄聲,說:「孝慈哥,你雄著點……你走後,我拿出來看看,心裡就踏實。」   
  3   
  宋孝慈走後,江老先生便覺得很孤單,看著庭院裡的兩株桃樹也失了往日的精神,隨著風,絮絮叨叨,聽了,心裡厭厭的,白日裡母親在家裡時睡覺,江老先生便鎖了院門,到松花江邊去。   
  那時的松花江,水勢極浩,沃沃野野,不但利之舟楫,且魚蝦之豐,也教人乍舌。江壩上,江老先生常常抱膝而坐,望江水東去,感漁舟唱晚,亦常常落淚。餓了,便沿著江邊,揀些嫩小魚蝦,就著晚日的血色,啖了便是。吃罷,江天竟全暗下來,星星亦漸漸出齊。江老先生獨自呆呆地看。   
  江老先生從小沒人跟他玩。   
  江老先生的母親,在圈兒裡,每晚大約要待候20到25位客人。都是苦力,他們的日子也是不好過,有的脾氣也不是很好,且個個有力氣,母親很累,很苦,被人活拆了似的。迷迷糊糊,鬧不清上面忙的是張三還是李四的事常有。   
  嘴裡只是念叨孩子:「寶兒……寶兒……」怕是這孩子又要睡到船倉裡去了。   
  午夜時分,窯館裡給煮一碗麵。這裡亦是海海的一碗,威談還好,很熱,燙嘴。   
  但須快吃。不然,誤了急客,跳了腳,老鴇便要使眼珠子。古人說:「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商不如依門賣笑。」說得很優美。母親吃的,常常要留下半碗,第二天熱了,給江老先生。母親說:「這是細糧,你仔細著吃麼。這樣慌張,怎麼能品出味道來呢?」說罷,還要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一點兒也不像你舅舅。」   
  江老先生覺得母親老了,臉色也不是很好……   
  4   
  八年過去,九年春上,江老先生14歲的時候,宋孝慈回來了,那時母親已過世兩年了。庭院裡敗草枯枝,兩株桃花也隨著母親去了。只留得兩架枯乾矗在那裡。那天春風很大,松花江正在爆起冰排,隱隱約約,轟轟地響。泥房上厚厚的房草、被風一綹一綹地掀,在半天上隨著風「絲絲」地叫。   
  乞兒似的江老先生看著站在庭院裡的宋孝慈,已經不認得了,笑著說:   
  「先生,我媽早死了,你上圈兒裡去吧,那有女人。」   
  「寶兒……」宋孝慈失了聲,「寶兒,你不認得舅舅了?」   
  江老先生怔住了,緩過腔來,立刻奔到枯死的桃樹下,死死地抱著樹幹,放開喉嚨,野野地喊:   
  「媽——舅舅回來啦——」   
  「媽——你聽著沒有——」   
  宋孝慈僵了臉,問:   
  「寶兒——你怎麼啦?」   
  江老先生鬆了樹幹,轉過身來,竟是一臉的淚:   
  「舅舅,媽說,你回來了,讓我在桃樹下告訴她一聲……她說,她能聽著……」   
  這一夜,宋孝慈同寶兒說了好多。宋孝慈問:   
  「寶兒,你媽臨終前,留下什麼話了麼?」   
  「媽給我留了你的地址,告訴我:不到餓死,不去找你。」   
  宋孝慈聽了,淚水止不住,就任著碗蜒下去……   
  翌年。宋孝慈辦了「東亞棉紡公司」。家眷也從外地遷了來。並把江老先生帶到廠裡,讓他當了更夫。   
  江老先生很懂事,人前人後,從不管他叫舅舅。   
  宋孝慈總是穩著臉,很嚴肅,做事也很精明。聽廠裡人說,他的公司是天津宋裴卿的子公司(說不准)。晚上一有空暇,他便到更房來看江老先生。江老先生遠遠地見他來了,便躲了。宋孝慈見更房鎖著門,就坐在外面的條凳上,燃支煙,吸罷了,再燃一支,見江老先生仍未回來,心裡就明白了許多,便站了起來虛著身子,衝著暗處,啞著聲喊:   
  「寶兒——有事,就去找舅舅……」   
  江老先生在暗處,聽得真真切切。心裡有話:「媽,你也聽見了吧?   
  東亞公司於當時工人的眼裡,是很不錯的。廠房的山牆上高懸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願人怎樣待你,你就先怎樣待人」幾個繁體大字,均為紫藍色,並用白油漆框著,很藝術。公司的每個職工手中都有一本宋孝慈親自撰寫的《東亞銘》。這一切,江老先生都記憶猶新,並感悟到許多東西,遵守得也一絲不苟。有些條文,江老先生竟能倒背如流:   
  主義:人無高尚之主義,即無生活之意義。事無高尚之主義,即無存在之價值。   
  團體無高尚之主義,即無發展之能力。   
  作事:人若不做事,生之何益!人若只作自私之事,生之何益!人若不為大眾作事,生之何益!人若只為名利作事,生之何益!   
  逝者如斯夫——   
  宋孝慈是哈爾濱光復前去的台灣。臨行前,偕同江老先生到了荒山墳場。   
  墳場很好。尤屬一輪混血般的晚照悠悠地懸在西頭,就更壯眼:闊闊地展開,一墳一枝牽連不斷,雜亂且有法度;荒荒疏疏的蒿草之中,間有昆翅的婆裟與鳴叫。   
  北方文化:凡做奸犯科連同娼娼妓妓者,斷氣後,都要埋在另一場,免得亂了陰宅的綱常。   
  母親的墳就置在另一場,是陰面,有醜醜的碎石散散地簇著。母親是良娼,碑就有些支撐不住,吃力地挺在那裡,隨著風,喘著,時斷時續。碑文只五個字:   
  江桃花之墓   
  宋孝慈軟了腿,勾頭在地,慟著。   
  母親用自己的碑影罩住他,深深地撫……   
  跪在一旁的江老先生說:   
  「媽,舅舅又要走了,我陪他來,是向你辭行的……」   
  宋孝慈聽著,禁不住,就放聲嚎哭起來。   
  晚照,血血地洇著。   
  宋孝慈涕淚交疊,苦揪著臉,說:   
  「寶兒他娘,我還回來……」   
  祭過母親,宋孝慈拉著江老先生的手,說:   
  「寶兒,你媽生前有話,把你交付給我……眼下兵荒馬亂,生意不好做了,跟舅舅一塊去台灣吧。在那再辦個廠……」   
  江老先生看著母親的墳,用心想了一陣,轉過頭來,說:「我是個瘸子,就不   
  去了……舅舅,你走吧……」   
  後記   
  宋孝慈走後不久,哈爾濱就光復了。江老先生因是瘸,被新接管的領導仍安排當更夫。1954年,宋孝慈給江老先生轉寄了一筆錢,同年,因心臟病死於台灣。真名叫李春林。   
  莫道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頭時。江老先生已年逾六旬嘍,動作也遲緩了,話極少,顯得很謙和。廠裡的工人稱他「老先生」。   
  江老先生是去年死的,就死在更房裡,臉上永遠是老人的慈祥。   
  遺物中有一本很舊的《東亞銘》,廠長拿在手裡,端詳一陣,對工會負責後事的人說:「其它的,都隨葬。這個——我留下!」   
  江老先生享年63歲。一生未娶。   
  江老先生在道外處的老宅,被區政府易為飯館,名叫「臨江居」。      
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劉先生         
  我有個朋友,叫劉忠。也格外有個綽號,與「大時代」、「大趨勢」、「大感情」、「大宇宙」、「大思想」、「大進取』、「大思辨」、「大技巧」、「大氣度」、「大國營」一樣,他叫「大毗牙」。是「v」形瘦臉上的大毗牙。    
  通過韓先生,我認識劉忠先生時,他居然已經46歲了。人還單過——腿肚子上貼灶王爺,到哪兒吃哪兒.操起筷子就吃。邊吃,邊點著筷子頭挑剔。劉先生也是一個美食家——不少單身漢都是美食家。    
  大毗牙是位中學教員.年輕時,管不住嘴被人收穫當了右派.他的女朋友,小花同志,雖然讓他事先什麼了,還是滿臉歉疚同劉先生黃了。分手的日子也是個下小毛毛雨的日子,小花和他都哭了。劉先生哭得特瀟灑,一邊哭,一邊昂頭揚臉,對著雨濛濛的天空委屈著,做志士狀。    
  劉先生在學校住宿。他的對門住著位校辦工廠的工人,是位寡婦,頗為年輕的寡婦。長得能說得過去。優點主要是白。個子不高。他們為鄰,有10年的歷史了。一丁點風流韻事也沒有,叫人吃驚。平日,倆都在走廊做飯,都不說話。叮叮噹噹,各做各的,誰也不客氣對方一碟或一碗。世界是伏天了,特熱,對門的寡婦開著門,就穿個短褲頭,白胖胖地來回走。劉先生見了,迅速穿好衣服,鎖上門出去。寡婦見劉先生走了,就哭了。    
  劉先生在學校教語文課。他的專長是語法修辭。絕不絕?他像瘋子一樣,特別愛好這東西(他當成右派,就是因為傻裡吧唧地挑中央首長講話中的語法修辭錯誤)。他家裡的藏書,清一色,語法修辭!天天看,天天研究,樂此不疲。當為一代之奇人。    
  我們常在韓先生家閒聊。韓先生的女人特討厭劉先生.劉先生有點不拘小節,侃著溫著,一抬屁股,嘟一聲。把韓夫人搞得滿臉通紅.劉先生渾然不覺,問我:    
  「阿成老弟,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罷。」我說。    
  「我問你:『彎曲』和『彎彎曲曲』,有什麼不同?」    
  「彎曲和彎彎曲曲——彎曲就是彎曲唄,這是不能穿鑿的,彎彎曲曲——彎彎曲曲,這個這個,其實也是彎彎曲曲.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嘛。是不是?這個問題很無聊的嘛。」    
  劉先生說:「不行不行。如果你給學生講課,就像你這麼說,能行嗎?必須使用規範的語言。」    
  「那好哇,先生你說說看。」    
  「簡單說:彎曲,就是不直!」他說。    
  「我操。我還以為彎曲是直的呢。接著講接著講,彎彎曲曲。」我說。    
  「彎彎曲曲,就——是(1):彎上加彎,曲上加曲!」、    
  我聽了,大悅,且拊掌大笑說:    
  「我的親哥哥,你說得太對了,彎上加彎,曲上加曲,行,天才!」    
  說笑著,劉先生掏出一本某大學的學報,迅速翻到某頁,指著一則「補白」,不無得意地說:    
  「你看。」    
  我接過一看,是劉先生的文章,《論「彎曲」與「彎彎曲曲」的不同》。這才收了笑,覺得掃興起來。    
  其實,劉先生常有此類的文章發表.比如「你」與「你」,「他」與「她」之類。自然,如此一類的文章,久而觀之,到底是能讓人從枯燥與「無聊」之中,端莊地生出一份尊敬來的。    
  劉先生從韓先生家一走,韓夫人就埋怨韓先生,說:    
  「這個大毗牙,真討厭,不管男人女人,一抬屁股,就放屁。」    
  韓先生笑笑,並不言語.    
  韓夫人突然覺得有點奇怪,就問:    
  「你說,這個大毗牙怎麼總放屁呀?是不是有什麼病呀?」    
  韓先生嚴肅地想了想,說:    
  「這是他的內臟——通。好!」    
  大毗牙也常到我家來。他一來,我女人就慌了。知道他是個挑剔的主兒,做什麼吃呢?    
  我就說,你隨便做.他就這毛病。文人就是這樣,吃飽了,就要發發議論。說完,我自個兒也覺得有趣兒,憋不住笑了。    
  「那——就餡餅?」    
  「行,油大點。」    
  酣著性子,聽完劉先生侃完他的「語法修辭」之新見之後,我笑著說:    
  「吃飯罷。行啦,下課罷。語法修辭也不能當新鮮蔬菜吃。」    
  「烙餅,」劉先生邊吃邊講,「弟妹,像你這麼烙,不行。這怎麼能行呢?這叫什麼餅呀?整個一個鞋墊兒。」    
  說得我們夫婦和孩子哈哈大笑。    
  我女人倒是十分謙虛。說:    
  「劉老師,你說說,你給講講,怎麼烙好,我學學。」    
  「好!」劉先生說,「比如是烙春餅.」    
  「烙春餅。」我女人學生似地重複著。    
  「對,烙春餅。用精粉1.2斤,豆油少量。然後,用60攝氏度熱水和面,稍餳。」    
  「稍餳是啥意思?」我女人問。    
  「『餳』者,『候』也。」    
  「面和好了,等一會兒是吧?」我女人問。    
  「對。」    
  「然後呢?」    
  「然後,分出14個劑兒,按扁。將其中7個,刷點豆油。另外7個呢壓在上面。餅鐺溫熱後改成微火,將合在一起的面劑兒□薄置擋上。面變色了,翻個兒,再烙。隨烙隨□.烙出後,用淨毛巾蓋上。」    
  「這就行了是吧?」    
  「行了.然後,小蔥蘸醬加肉炒粉絲卷餅吃。香鹹開胃。」    
  「對!」女人興奮了,「看看,看看,又學了一招!」    
  於是乎,劉先生很得意,又講了「煎胡蘿蔔餅」、「金銀煎餅」、「肉絲燴蛋餅」,「咖喱餃餅」、「蔥油煎餅」、「蛋面薄餅」、「芙蓉蝦餅」、「冬菇肉餅」、「木樨餅」,等等,又講了些炒菜,像「拌腰片」、「肉末豆腐」、「醋溜雞蛋」之類。興致所驅,又講了如何如何做泡菜,什麼「牛肉泡菜」、「蘇聯泡菜」、「日本番茄泡菜」,由泡菜又講到鹹菜,如「辣蘿蔔條」、「白糖生薑片」、「芥末茄子」。把我女人講得直蒙。    
  吃飽了,補幾口茶,就告辭了。    
  出了門,我說:「劉兄,你得成個家了.差不多了。挺個啥勁兒?依小弟之見,你對門那個寡婦還不錯。實話說罷,女人和女人,沒什麼不同,一個味兒!別太理想化。」    
  劉先生說:「不行不行,太不行了,我對女人不是太理想化,怎麼說呢?……是很傷心!不行。一個人,挺好……」    
  我沒再說,只是仰了頭說:「今晚的月亮很圓吶,這是農曆初幾呀,這麼圓?」    
  ……    
  不久之前,劉先生終於結婚了。並且生了一個女孩。可喜可賀。所謂「老蚌生珠」。但朋友們說結婚之後的劉先生,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太普通了,以至有點讓人灰心了。我到韓先生那裡聊天,聊到劉先生的時候,韓先生說,老劉找的這個女人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好手。「不過」,韓先生說,「正唯其如此,也就把老劉毀了。」說著,韓先生感慨起來:    
  「亂世出英雄,逆境造人才.平平淡淡,四平八穩,哪裡有什麼英才可談呢?!」    
  我聽了,亦感慨萬端。    
  (原載《芒種》1993年第1期)      
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且說侯孝賢         
  七十年代末,我從鄉下返回城裡。在鄉下的十年真是快,快得像壓縮餅乾,可是站在北京,癡楞楞竟覺得自行車風馳電掣,久久不敢過街。又喜歡看警察,十年沒見過這種人了,好新鮮。尚記得十年前遷戶口上山下鄉,三龍路派出所的戶籍警左右看看,說:「想好嘍,遷出去可就遷不回來啦!」我亦看看左右。八零年,開始厭警察,朋友指導我說這才有個北京人的樣子嘛。路何漫漫,接著虛心接受城裡人的再教育罷。另一種回到城裡的感覺是慌慌張張看電影。北京好像隨時都在放「內部電影」,防不勝防,突然就有消息,哪個哪個地方幾點幾點放甚麼電影,有一張票、門口兒見。慌慌張張騎車,風馳電掣,門口人頭攢動,賊一樣地尋人,接到票後竊喜,擠進門去。燈光暗下來,於是把左腿疊過右腿,或者把右腿放到左腿上,很高興地想,原來小的在鄉下種地,北京人貓在「內部」看電影呀。   
  慌慌張張的結果是看了不少愚蠢的中外電影,心理學的邏輯認為「被誘惑」不成立。想想自己,有道理,應該不會「被電影愚蠢」,而是我愚蠢。但聰明人之多,使八十年代初五年大陸文藝熱鬧非凡。與其說政治集權,不如說文藝人將政治通於「商業廣告」,凡觸政治大小忌,必沸沸揚揚。也難怪,幾十年下來,文藝人都兼精政治,只是閃避和手眼通天的區別。京中會議講演繁多,小道消息驚心動魄,無數天才乃至各種主義直至特異功能,輪番淘汰。沒有快刀斬亂麻的本事,只好一個晚上都是夢。   
  一九八六年春,由拍了《黃土地》而聲名大噪的凱歌介招榮念曾給我認識。這榮念曾甚是謙謙,骨子裡卻俠,我因下面一件事總要感謝他。   
  一天榮念曾邀我去他那裡,說錄了幾個東西,值得看看。榮念曾住北京西郊友誼賓館,是個有警察把守的地界,我騎自行車去,自然被叱下來,在小屋裡盤問許久。   
  找到了榮念曾,五十年代曾經是蘇聯人住的單元裡有一架日本電視機,還有一部SONY錄像機。榮念曾把一盒錄像帶放進錄像機裡,一會兒,影像開始出現了。初時我倒不在意,因為北京流傅各種錄像帶,又常會碰到十幾人屏聲靜氣地看妖精打架,帶子翻錄的次數過多,成年男女妖精真成綠的了。   
  廠標之後是創作人員,導演侯孝賢等等,都規規矩矩。我還記得第一個畫面是門柱上釘塊小木牌,楷書「高雄縣政府宿舍」,開始有畫外音,好像是個男人揉著眼睛自言自語。我很喜歡這種似乎是無意間聽到的感覺,有如在鄉下歇晌,懵懵然聽到甚麼人漫聲漫氣,聽也可,非聽亦可,不必正襟。   
  畫面也像是無意間瞥到的,我於是危坐,好像等到了甚麼。阿哈贏得玻璃彈子,將它們自以為穩妥地藏在樹下,回去被母親問是不是拿了家裡的錢,強嘴,被母親打,直接轉回樹下,玻璃彈子統沒有了,母親用蒲扇打阿哈的小腿,阿哈跳來跳去,遠處祖母坐人力車回來了,於是一家人走過去。攝影機並沒有慇勤地推拉搖化。   
  我心裡慘叫一聲:這導演是在創造「素讀」嘛!苦也,我說在北京這幾年怎麼總是於心慼慼,大師原來在台灣。於是問道侯孝賢何許人,榮念曾答了,我卻沒有記清,因為耳逐目隨,須臾不能離開螢幕。   
  從來沒有看到過拍得這麼好的少年人打架。人奔過來,街邊的老頭依然扳著腿吃食,人又奔過去,轉過街角,消失,復出現,少年人的精力,就是這樣借口良多,毫不吝嗇。揮霍之中,又煩愁種種,彈指間就嘴上長毛。第一次遺精,用手沾來聞,慌慌的。父親死了,守夜時聽鬼故事。母親死去,哭得令哥哥奇怪地瞄一眼。人就是這麼奇怪地長大了,漸悟世理。而明白之後,能再素面少年時的莫名其妙,非有特殊的品性。   
  在此之前,我看過特呂佛(F. Truffaut )的《四百下》(Les Quatre Cents Coups ),好像只是用鉛筆在紙上擦來擦去,一個電影就拍完了。當時也是打聽這特呂佛何許人,說是法國人,於是銘記在心。後來在香港得陸離送的一薄本楚浮專集,才知道楚浮即是大陸譯成特呂佛的,《四百擊》譯為《四百下》,但我喜歡楚浮這譯名。   
  看完《童年往事》我大概有些顛顛倒倒,榮念曾在一旁請人一頓好飯似地微笑著。看另外一盒現代舞蹈時,凱歌來了。凱歌拍完《黃土地》後,正在籌拍《孩子王》,我怕干擾他,言明絕不參輿,但還是忍不住用《童年往事》暗示了一番。凱歌到底強悍,不受影響,拍成自己樣式的電影,順便用鏡頭將《棋王》、《樹王》也輕輕掃蕩了,自有幽默在,令我思省當初用暗示干涉創作自由的溢好心。   
  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在香港留了一個月。一日方育平來,說侯孝賢這兩天在香港客串舒琪的《老娘夠騷》,願意的話,去看看。當然願意,並促快走,方育平說,要到晚上啦。   
  方育平開車,走了很久。香港地方小,走那麼久,無疑是我錯覺所致。那時海峽兩岸還在神經過敏抽筋時期,所以方讓我候在路旁,他喚侯孝賢出來。當夜無月,又不在城裡,黑暗中點了支煙,老老實實地吸,一會兒,方育平引侯孝賢、柯一正來,握手,與侯孝賢的第一面竟是看不清面目。互相問候,我當下即辨出《童年往事》要的畫外音就是孝賢的聲音。   
  到得亮處,孝賢是小個子,直細的頭髮扇在頭上,眼睛亮,有血絲,精力透支又隨時有精力。孝賢很溫和,但我曉得民間鎮得住場面的常常是小個子,好像四川的出了人命,魁偉且相貌堂堂者分開眾人,出來的袍哥卻個子小,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擺平了。   
  孝賢提到他想拍《孩子王》,令我一驚,其實大喜,繼之無奈,告訴孝賢凱歌已經著手了。   
  在香港只得驚鴻一瞥。後來孝賢托人帶到北京一盒牛肉乾,兒子立刻拿了幾大塊到街上與鄰居小孩分吃,不一會兒即進來再要,說,隔壁小軍他們喜歡吃,我說,告訴他們,你爸爸也喜歡吃。   
  第二次見面是當年九月在紐約,林肯中心放孝賢的《童年往事》,膠片的,也就是真跡,於是趕去看。在門口會到孝賢,焦雄屏用我的相機拍張照片,洗出來是模糊的,類似夏陽筆下照像寫實主義的閃過的人影。後來去張北海家聚,拍的幾張,亦是模糊的。我尋思這侯孝賢果然厲害,有他在鏡頭裡,大家就都不清不楚的。   
  這之後的收穫是譚敏送的孝賢的《戀戀風塵》與《風櫃來的人》的翻錄帶。住在丹青家,兩個人點了煙細細地看這兩部題目無甚出奇的片子,隨看隨喜。完畢之後,丹青煎了咖啡,邊啜邊聊,談談,又去放了帶子再看,仍是隨看隨喜。之後數日話題就是孝賢的電影,雖然也去蘇荷逛逛畫廊,中城看看博物館,買買唱片尋尋舊書,紐約亦只像居處的一張蓆子,與話題無關。   
  《戀戀風塵》與《風櫃來的人》,都有一個難寫處,即少年人的「情」。民國之後,動輒講「大時代」,到底也有過幾回大境遇。不料這「大」到了藝術中,常常只僵在一個「大」上,甚或恥於「不大」,結果尾大不得調之。四九年以後的大陸,時時要大,不大,不但是道德問題,而且簡直反革命,例如向黨生之日的某某週年獻禮,你敢小麼?   
  不妨隨手摘錄些耳熟能詳的日常用語:大躍進,大掃除,大鳴大放大字報;大團結,大鍋飯,大大低估了;大豐收(該詞難解在「豐」收難道會是「小」的嗎?),大檢查,文化大革命;黨內最大的走資派,大多數是好的;大兵團作戰,大大推動了,三大法寶;大講特講,社會主義大家庭,大是大非;大公無私,大無畏的無產階級革命精神……比較下來,大頭針,大寫字母,大腸桿菌,實在無顏稱「大」。   
  八五年在上海與朋友閒扯,其中一個女作家忽然恐惑起來,說,北方人有黃河可寫,我們上海人怎麼辦?我只好苦笑,安慰說上海不是在長江的入海口嘛。還記得一個頗有名氣的畫家朋友翻看洋文畫冊,終於不解地合上畫,歎道,都說是大畫家,怎麼老畫些小蘋果兒?我倒喜歡他大話說得老老實實。   
  終於弄得頭大,青光眼,常用胸呼吸,小腹退化。幾次看別人拍電影,都是打板後,沒人叮矚,演員們卻個個微微把肩吸高了。後來學得一個「沒有表演的表演」,又賣力去表演「沒有表演」,濃妝淡抹總不相宜。但這些常常被自用一個「風格」來圓場,觀眾當然明白那骨子裡是「不明就裡」四個常用字。中國三四十年代的電影,一路好好的,結尾忽然說起大話來,處在當時,可能有綵頭,時過境遷,只覺得像細細吃麵忽然打嗝。   
  轉回來說這個「情」,焉能不大?即使大,亦是大有大的用法。看《甘地傳》暗殺一場,上百萬人的場面,幾閃而過,類似大鼓只敲了三兩下,毫不痛惜投資。蘇軾寫《赤壁懷古》似傾盆大雨,中間卻撐出一柄傘,說,「小喬初嫁了」。中國文章中的大,總是與史與興亡有關,詩亦是這樣,可中國沒有史詩,只稱詩史,甚麼道理?說「詩言志」,翻看下來,詩還是言情的多。寫「情」這個東西,詩詞中講究起於「像」。辛棄疾「醉裡挑燈看劍」,壯志難酬,寫來卻實在得有燈有劍。大歸大,仰之彌高且虛,脖子酸了,起碼要腹誹的。   
  但少年人的「情」之難寫,還不在此,而是揮霍卻不知是揮霍,愛惜而無經驗愛惜。好像河邊自家的果子,以為隨時可取,可憐果子竟落水漂走。又如家中坐久了的木凳,卻忽然遍尋不著。老年了才恭恭敬敬地曬太陽,其實那東西與少年時有何不同?而最要命的是那種勸也白搭的傷感;或者相反,陽剛得像廣東人說的「死雞撐鍋蓋」。   
  《風櫃來的人》片名中性,《戀戀風塵》我初見時略有擔心,一路下來,卻收拾得好,結尾阿遠穿了阿雲以前做的短袖衫退伍歸家,看母親縮腳舉手臥睡,出去與祖父扯談稼穡,少年歷得鳳塵,倒像一樹的青果子,夜來風雨,正耽心著,曉來望去卻忽然有些熟了,於是感激。   
  《風櫃來的人》以少年揮霍為始(揮霍永遠有現代感),忽然就有尷尬的沉靜,因為尷尬,所以還時時會暴躁,這暴躁並非不純,原來質感就是道樣的。   
  《童年往事》倒是有了不同成長時期的過程,但並非以童年為因,少年青年為果,而是一個狀態聯一個狀熊。中國詩的鋪成恰恰是這樣的,我想中國章回小說的連綴構成,可能有中國詩的「基因」影響。中國詩有一個特點是意不在行為,起碼是不求行為的完整,這恐怕是中國詩不產生史詩的重要原因罷。孝賢的導演剪接意識是每段有行為的整體質感,各段間的邏輯卻是中國詩句的並列法,就像「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這四句,它們之間有甚麼必然的因果關係嗎?沒有,卻「沒有」出個整體來。孝賢的電影語法是中國詩,此所以孝賢的電影無疑是中國電影,認真講,他又是第一人,且到現在為止似乎還沒有第二個中國導演這樣拍電影。貝托魯奇《末代皇帝》,再怎麼用中國人,由語法即是西方電影。我也因此似乎明白了八十年代初大陸興過一陣無情節電影而終隔一層的道理。   
  說孝賢的電影語法是中國詩,很多人都已經看出,但執這種語法類型就是好,需再申說,因為類型還只是分別。中國早期電影的語法顯然有美國好萊塢電影的語法,亦有聲有色。另有幾部的拍法則據說先於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其實是西方詩和東方詩的混合,本來已經有了一種成為經典的可能出來,例如費穆的《小城之春》,張愛玲的《太太萬歲》,石揮的《我這一輩子》,但都因似乎與奪取天下的大時代無關而被批判遺棄。之後是大陸全盤蘇化。我小時恨上課,遊逛時劈面望見蘇聯影片《愛蓮娜,回家去!》三層樓高的廣告,嚇了一跳,以為要發起整頓逃學的運動。看了《庫圖佐夫》的劇照後,不服氣水滸一百單八將竟沒有一條好漢是獨眼龍。五十年代中有過一陣意大利新現實主義的小影響,結果是由留蘇的成蔭拍《上海姑娘》,名為展示留蘇回來的成果。中蘇政治反目後,電影亦反目,結果是不動聲色地好萊塢語法成為御用語法,一直到江青用好萊塢傳統細細監修完畢八個樣板戲。好萊塢就好萊塢,只要百姓有娛樂,苦累得忒狠,九十分鐘的夢不無小補,電影剛在法國發明出來時也是一種雜耍。謝晉亦是繼承好萊塢,把玩得爐火純青,朝野稱善。這一脈香火,廟正多,只有認認真真續下去的問題。   
  用各種語法去拍,都有可能是好電影,問題是除了苦學勤問都可得到的「智」,誰有「慧」?大概是命,石頭裡蹦出個猢猻,台灣出了個侯孝賢。盡可以用各種流派去比量孝賢的電影,盡可以用孝賢去串聯小津、費裡尼甚至安東尼奧尼等,孝賢的電影都是自成智慧的。大師之間,只有尊敬,真理的對面,還是真理,無小人慼慼。這恐怕是我敬孝賢的基本道理罷。至於申說孝賢的電影與中國詩的關係,講得精采的還是朱天文在《悲情城市》一書裡的「十三」問,我當知趣就此煞住。   
  我真糊堡,竟然沒有想到孝賢是不是應該拍大題材電影。直到孝賢帶《悲情城市》到洛杉磯首映(究竟是甚麼「映」,我一直沒有搞清楚,姑且「首映」),我才發現赫然有了一棵大樹。   
  八九年冬,說洛杉磯有冬,無異「為賦新詞強說愁」,孝賢由紐約沿路過來,一行還有朱天文,吳念真,舒琪。吳念真半路走了,我心儀甚久,卻無緣識面。   
  放電影的前一晚,盧非易一車將他們載來,我卻正在洗手間,聽得外面車門關得砰砰響,心裡著急。出來相見,孝賢還是那個孝賢,一棵大樹瞞得嚴嚴實實。朱天文卻令我一驚,小個子,話不多,渺目煙視。孝賢的幾部好片都有朱天文編劇,其才已是侯孝賢電影的構成之一。天文離洛杉磯時送我她的書,當夜即讀,甚是敬佩,此處不表。   
  第二天去西好萊塢看《悲情城市》,映前不免是禮服晃動,酒食隨取的老套,頓生無聊之心,想,孝賢的電影在此地演,若錯,自在誤上。   
  果然,映後的現場座談,只有散落的十數人,聽問者的英語,都帶口音,心下釋然,笑道禮服們散去得有道理,片中那樣龐雜的血緣關係,簡直是考美國人心算。意大利人對家族關係的理解真是一流的,《悲情城市》得威尼斯大獎有道理。   
  《悲情城市》令我想到貝托魯奇的《1900》。《1919》有歷史的美和因無奈於歷史而流露的嘲弄之美,其結構是「歷史」中的「歷」,「史」反而是對「歷」的觀念,貝托魯奇以二者完成其審美的質量,但許多人不也是這樣做的嗎?所以《1900》的好處在鍾情於角色的生長質感而惑於觀念對生長環境的價值判斷,無論角色的還是導演的。孝賢的《悲情城市》其實不當拿來類比。《悲情城市》被喧鬧於歷史,我認為那是正常的商業手段。《悲情城市》是伐大樹倒,令你看斷面,卻又不是讓你數年輪以明其大,只是使你觸摸這斷面的質感,以悟其根系綿延,風霜雨雪,皆有影響,不免傷殘,又皆渡得過,滋生新鮮。《童年往事》其實已是大片規模,但人都作小片看,一個人從小長到知情知愛,其艱難不亞於社會的幾次革命,之間隨時有生滅,皆偶然與不可知。片尾兄弟幾個呆看人收拾死去的祖母,青春竟可以是「法相莊嚴」,生死相照,卻不涉民族人性的聒噪,真是好得歷歷在目在心。埃托萊·斯柯拉(Ettore Scola)的電影《家族》(La Famiglia )縱八十年,橫五代凡數十人,看完卻驚異完全沒有外景如有外景及戲劇功力之舉重若輕、舉輕若重。我常以為法國人意大利人天生會用電影說話,孝賢則使我同樣看他的電影。   
  《悲情城市》有一點極難拿捏,就是有關知識分子。知識分子不易描實,因為這種人常示人以思想,轉述他們的思想,搞不好就讓人誤以為是創作者的思想。孝賢以前的作品裡還沒有出現過這麼多的知識分子甚至有關他們的命運,這一次陷阱得以渡過,是孝賢拍「天意」,以「自然法則」出入,是以知識分子展現為現象,「自然法則底下人們的活動」。由此反觀回去,孝賢的電影美學其實一向如此,照說本不該對孝賢有「大題材」「小題材」的要求。這種要求,如果不是投資者的廣告手段,就是某某分子自作多情的偏狹。中國大陸電影受「大題材」之誤,其實已到了甘心情願的地步,又常常是哲學之狼披上庶民的外衣,狗嘴裡偏吐出象牙來,觀眾不傻,當然將「悲劇」作「喜劇」看。我若濫好心,倒可以拿大陸的例子來勸孝賢,可孝賢在這方面是「免疫」的。所以找指《悲情城市》為大樹,是指人物關係龐雜,卻自然生長為樹。   
  所以這「歷」這「史」,才來得活,來得潑。其中各色人等,若大風起,不同樹木,翻轉姿態各異,卻無不在風向裡。小角色妄得一個「風」字,大師只恣意寫樹。   
  孝賢的難學也在這裡,看就是了。這類東西盡可以分析,盡可以研究,但生猛海鮮常可輕易擺脫抽像之網。此,也是我認為的孝賢的好,自己總是再看一遍又不同一遍。細想道幾年的交往,孝賢原來沒有說過幾句話,倒是我盡在聒噪,悔得躲在床上學曾子三省吾身揪頭髮。   
  孝賢他們那晚在我屋裡坐,真是天地不仁,溫度幾近於零。我心裡甚替天意過意不去,大家卻聊得好。終於又是離開,孝賢他們走到院子裡,打開車門,進去,車發動了。因院子裡路不得回轉,車打亮燈後,倒行出去,讓人覺得告辭像一段影片倒放。   
  其實是不可能再正放了,孝賢他們此去,返回台灣,還有下一部影片要做。我看著一行人離去,如我每次看孝賢的片子之後一樣,心中只有感激。      
鼻 子 
燈 會 
東北大醬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劉先生 
且說侯孝賢 
藝術與催眠         
  藝術與催眠         
  不知道動物是不是,反正人類是很容易被催眠的。我猜動物不被催眠,它們必須清醒準確,否則生存就有問題了。腿上睡了一隻貓,你撫摸它,它「幸福」地閉上眼,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好像被主人催眠了,可是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它立刻就反應,從你的腿上一躍而下,顯出貓科的英雄本色,假虎假豹一番,而主人這時卻在心裡埋怨自己的寵物「真是養不熟的」。狗也是這樣,不過狗的名聲比貓好,就是它「忠」,「養得熟」,養得再熟,如果它對風吹草動毫無反應,人也會怨它。我寫過一篇小說,說有一天人成了動物的寵物,結果比人是主人有意思得多。   
  前兩三年,台灣興過一陣「前世」熱。起因是一個美國人,魏斯,耶魯大學的醫學博士,邁阿密西奈山醫學中心精神科主任,他寫了一本書,聲稱通過他的催眠,被催眠者可以真的看到他或她的前世是什麼人。台灣一個出版社將魏斯的書翻譯成中文的《前世今生》,造成轟動,兩年就賣了超過四十萬本,而《前世今生》的原文版在美國六年才賣到四十萬本。   
  我在台北打開電視的時候,正好讓我看到台北的「前世今生催眠秀」。「秀」是show,節目的意思。被催眠的人中,不少是各類明星。現場很熱烈。   
  嚴格說來,這是那種既不容易證為真,也不容易證為偽的問題。世界範圍裡歷來有過不少轟動一時的「前世」案例,比如一九五六年風靡美國的暢銷書《尋覓布萊德伊·莫非》(The Search for Bridey Merphy)至今還可以在舊書店碰到這本書,說是催眠師伯恩施坦因將露絲·席夢思深度催眠,結果這位家庭婦女用愛爾蘭口音的英語講出她的前世:一七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生於愛爾蘭的寇克鎮,名字叫布萊德伊·莫非。席夢思講的前世都很有細節,而且前世的死期也很具體,享年六十六歲。   
  當時連載此書部分內容的《丹佛郵報》在轟動的情況下,派記者巴克爾去愛爾蘭尋證「布萊德伊·莫非」,結果是有符合的有不符合的,比如席夢思提到的兩個雜貨商的名字和一種兩便士的硬幣就是符合的,而她提到她前世的丈夫執教的皇后大學,當時是學院。事情愈發轟動,質疑者也不少,《丹佛郵報》的對手《芝加哥美國人報》就是懷疑者,於是也發起調查。不過《芝加哥美國人報》採取的是去找「露絲·席夢思」,調查的結果是露絲就住在芝加哥,有個從愛爾蘭移民來的嬸子,愛叨嘮愛爾蘭的種種事情;露絲家的對面也住著一個愛爾蘭女人,婚前正是姓莫非,結論不免是露絲在深度催眠下講出的前世,是她日常所聽的再綜合。《尋覓布萊德伊·莫非》立刻自暢銷榜上掉落。   
  十幾年後,六十年代末英國又出轟動的「前世」 案例,說是南威爾士有個催眠師布洛克山姆(A .B-lox ham )給一個叫簡·依萬絲的家庭主婦進行深度催眠並錄了音,結果簡回憶出自己的七個前世,從古羅馬時代的家庭主婦一直到現在的美國愛荷華的修女,非常驚人,於是英國BBC 廣播電視節目的製作人埃佛森(J .Iverson )製作了布洛克山姆的催眠錄音帶節目。埃佛森在節目中記錄了他對簡所說過的一切的調查。簡所說的七個前世的時代的歷史學者都認為簡的敘述具有可觀的知識,可是簡說自己的歷史知識程度只到小學。簡曾敘說她的前世之一、一一九零年是一個曾在約克某教堂的地窖裡躲避殺害的猶太婦女,根據描述,埃佛森認為那個教堂應該是聖瑪麗亞教堂,可是約克一帶的中世紀教堂都沒有地窖,除了約克大教堂,但簡否認是約克大教堂。   
  一九七五年春天,聖瑪麗亞教堂整修為博物館時,在聖壇下發現了一個房間,曾經是個地窖!精彩吧?   
  不過,威爾森(l .Wilson)在《脫離時間的心智》(Mind Out of Time)這本書裡對上述提出質疑。他舉了一個例子,說有一位C 小姐被催眠後,回憶自己前世曾是理查二世時代女伯爵毛德(Maud)的好朋友,查證之下,C 小姐對當時的細節描述相當準確,不過C 小姐聲明她從來沒讀過相關的書,可惜C 小姐後來洩露了一個名字「E ·Holt」,追查之下,原來有個愛米麗·霍特(Emily Holt)寫過一本《毛德女伯爵》,C 小姐的描述與書的內容一模一樣。   
  我認為C 小姐不是要說謊,她只是將遺忘了的閱讀在催眠狀態下又回憶出來了。所以當我聽到「 台北催眠秀」裡的明星們在催眠中敘說的「前世」 差不多都是某外國公主、貴婦,我猜她們日常最動心的讀物大概是「白馬王子」,也是西方古代「純情片」的票房支持者。   
  被催眠後,人的回憶力增強。美國有個馬爾庫斯(F ·L ·Marcuse )博士寫過一本《催眠:事實與虛構》(Hypnosis:Facts &Fictions),書裡提到一個例子,說有個囚犯因為遺產的事需要找到他的母親,但是他從小就離開家鄉了,結果怎麼也想不起來家鄉在哪裡,而且連在哪個州都忘了。監獄裡的醫生於是將他催眠,讓他回到小時侯的狀態,但還是想不起來,不過這個囚犯卻想起來小時候搭過火車,醫生就叫他回想站上播音器報站的聲音,於是在催眠的誘導下,小站站名的發音浮現腦海,可惜叫這個名字的站全美有六個。不料囚犯又想起來家鄉小鎮上一個家族的姓,結果站名和姓,讓他最終找到了母親。   
  催眠能幫助成年人回憶出他們幼兒園時期的老師和小朋友的名字,當然,你也猜到了,催眠也可以誘導受害者或目擊者回憶出不少現場細節,幫助警方破案。   
  一九九四年初美國加州有個案子,是一個叫荷莉的女子因為厭食症求醫,醫生伊莎貝拉告訴荷莉,百分之八十的厭食症是因為患者小時候受過性侵犯。結果荷莉後來想起自己五到八歲時被父親葛利騷擾、強暴過十多次。伊莎貝拉在羅斯醫生的協助下,用催眠藥催眠荷莉,荷莉於是在催眠狀態下回憶起被父親強暴的更多細節。   
  催眠後的第二天,荷莉開始當面指控父親,隔天,荷莉的母親要求離婚。事情鬧開了,葛利工作的酒廠解雇了葛利。   
  覺得莫名其妙的葛利,一狀告到法院,控告伊莎貝拉和羅斯催眠他的女兒,將亂倫的想法輸入她腦中,法院舉行了聽證會,哈佛大學的厭食症專家說兒童期遭到的性騷攏與厭食症的發展沒有關係,賓夕法尼亞州大學的心理系教授則認為催眠不具確定真相的功能,但是病人會變得敏感。結果是法庭判兩位醫生「無惡意,但確有疏忽」,賠償葛利先生五十萬美元。   
  因為美國這類官司每年大概有三百件,所以有一群蒙受過不白之冤的人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專門協助控告「胡亂植入記憶」的醫生。   
  因此催眠雖然會增強人的記憶力,但是人也會在被暗示的催眠狀態下產生虛構和扭曲,出現極為尷尬的結果。法國是搞催眠研究比較早的國家,因此法國法院不許催眠資料作為證據,美國大多數法院也規定如此。   
  前面提到的馬爾庫斯的那本書裡,還有一個有意思的案例是講有個男子常常會冒出一段自己也不明白的話來,聽來像一種古代語言,譬如我們突然聽到「制書律不分首從擬監斬候」的感覺。細查之下,有本書裡真有那樣一段話,這個男子在圖書館裡偶然看到過一眼。   
  有一種催眠學英語的方法,據說效率非常之高。我沒有去試過,我怕被誤植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在腦裡,改就難了。有一個美國人當面向我指出過《洛杉礬時報》的一些拼寫錯誤。我只不過是個寫書的,又不必「打入主流社會」(天,「融入」已經能叫人假笑得臉都麻了,「打入」會是一副什麼嘴臉呢),日常在舌頭上滾來滾去的就是那麼多詞兒,應付個警察,打個問訊足夠了,碰到不懂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誰還能宰了你?   
  扯遠了,回來說催眠。俄國的催眠學家瑞伊闊夫(V ·Raikov)在六十年代(那時還是蘇聯)以一百六十六個容易進入深度催眠的小有藝術基礎的人為實驗對象,分別暗示他們是某某藝術大師。結果這些人在有了新的「身份」之後,不再對自己原本的名字有反應,甚至對鏡子裡的自己都不認識了。瑞伊闊夫讓他們在催眠狀態下畫畫兒,拉琴,下棋,結果下棋者的棋術令前世界國際象棋王塔爾(M ·Tal)印象深刻,畫畫兒者的畫很有拉斐爾的樣子,拉提琴者的演奏像極了克萊斯勒。瑞伊闊夫據此在莫斯科舉辦過「催眠畫展」。   
  而且,現代「心理神經免疫學」開始注意到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怎樣影響其神經系統和免疫系統。其實古希臘就有祭司暗示病人「會在夢中見到神,神會有指示」的療病法,中國的《黃帝內經》則實在得多,不涉及神。   
  米瑞思(A ·Meares)提到過一個催眠案例,說有個人患有嚴重的皮炎,長時間治療都不能改變,他一天到晚看著自己的皮炎,非常沮喪。後來米瑞思為他施行催眠療法,暗示他你的那些東西開始消失了,消失得越來越多,當你看到它們消失的時候,你的胳膊就垂下來了。經過兩次催眠療法,這個人的皮炎開始有改善,病好了。   
  魯迅嘲笑過中醫藥方里的藥引子,諷刺說蟋蟀也要原配的。中國草醫也有不少偏方,比如我父親得了肝炎,有個偏方說要找一片南瓜葉,上面要有七顆家雀兒,也就是麻雀的屎,吃了就好了。天,到哪裡能找到?夏天收留個小雄蛐蛐兒,再留個「 童養媳」,秋天一定是原配,可是一張葉子上正好落了七顆麻雀屎,這麻雀豈不都成了NBA 裡的喬丹?另有一個治肝炎的藥引子是生吞一隻活的癩蛤蟆,我父親想了很久,說他吞不下去。不過,如果你去找那樣一張南瓜葉,因其難找,找的心情必是「誠」的,催眠的結果必能調動你的生理機能;如果你真的吞下一隻活蛤蟆,自我催眠的效果也真就到了極限,「包治百病」,何只區區一個肝的發炎。   
  我當年做知青的時候,鄉下缺醫少藥。有個上海來的知青天天牙痛,聽說山上有個寨子裡有個巫醫會治牙痛,擇日我們一夥人就上去了,走了幾個鐘頭,大汗淋漓,到了。巫醫倒也有個巫醫的樣子,說取牛屎來,糊上,在太陽底下曬,把牙裡的蟲拔出來就好了。景像當然不堪,可天天牙痛更不堪,於是臉上糊了牛屎,在太陽底下暴曬。牛屎其實不髒的,因為牛的消化吸收能力太強了,又是反芻細嚼慢咽,否則怎麼會吃進去的是草,擠出的是奶?又怎麼會出大力替人受罪犁田拉車?牛屎在蒙古是寶,燒飯要靠它,火力旺、燒完了只有一點灰,燒得很充分,又很乾淨。   
  好,終於是時辰到了,巫醫將干了的牛屎揭下來,上海來的少年人一臉的汗,但牙不痛了。巫醫指著牛屎說,你看,蟲出來了。我們探過頭去看,果然有小蟲子。屎裡怎麼會沒有蟲?沒有還能叫屎嗎?   
  不要揭穿這一切。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蟲牙不是真有蟲,天天牙痛是因為齲齒或牙周炎。好,你說得對,科學,可你有辦法在這樣一個缺醫少藥的窮山溝兒裡減輕他的痛苦嗎?沒有,就別去摧毀催眠。只要山溝兒裡一天沒有醫,沒有藥,催眠就是最有效的,巫醫就萬歲萬萬歲。回到城裡,有醫有藥了,也輪不到你講科學,牙醫講得比你更具權威性。   
  神、鬼、怪,不可證明它們是否實在。中世紀的神學要證明上帝的實在,是幫倒忙,毀上帝,不過倒由這個實證引發了文藝復興的科學精神。宗教是人類的精神活動,非關實證。不少著名的科學家週末會去做禮拜,不少神職人員也在科技刊物上發表科學論文,宗教的歸宗教,科學的歸科學。科學造成的「信」與宗教的「信」,不是同一個「信」。   
  權威帶有催眠的功能。老中醫搭過脈後,心中有數,常常給那些沒有什麼病的人開些例如甘草之類無關痛癢的藥,認真囑咐回去如何煎,先煎什麼後煎什麼,分幾次煎,何時服用,「吃了就好了」。吃了真就好了。西醫也會同理認真開些「安慰劑」,也是吃了真就好了。如果我來照行其事,吃了白吃,因為我不具醫生資格,天可憐見,我連赤腳醫生都沒做過。小學生信老師而不信家長,常常是家長比老師馬腳露得多,權威先塌掉了。   
  發明「圖像凝視法」的西蒙頓治療癌症病人時,除了正規下藥理療,同時要病人想像有數百萬道光芒正在殺向癌細胞。報告上說,正規療法配合此法,癌症病人存活月數增加一倍,少數病人的腫瘤有緩解。我們不是也經過什麼「雞血療法」、「甩手療法」、「喝水療法」嗎?我母親有一次開刀,正趕上「針刺麻醉」盛行,被說服了,上了手術台,一刀下去,「麻什麼麻,疼啊!可是有外賓參觀,咱們一個黨員,怎麼好說實話呢?」關雲長刮骨療毒還要拉個人下棋轉移痛點注意力呢。   
  催眠可以用來減少主觀的痛感。牙科和生孩子都有心理預期的「痛」,醫生採取催眠抑制主觀的「痛」以後,真正的痛覺也會遲鈍。我記得湯沐黎畫過一幅歌頌針刺麻醉的油畫,裡面好像有個正在念毛主席語錄的護士,這應該是中國繪畫史上對具體催眠手段的正式紀錄,挺有歷史意義的。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次成功的催眠秀,我們現在再來看當時的照片,紀錄片,宣言,大字報,檢討書等等,從表情到語言表達,都有催眠與自我催眠的典型特徵。八次檢閱紅衛兵,催眠場面之大,催眠效果之佳之不可思議,可以成為世界催眠史上集體催眠的典範之一。   
  後來做知青的時候,遇到出大力的苦活兒累活兒,所謂「大會戰」,照例是要集體念語錄催眠的,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還有「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等等。說實在的,苦和死,怕與不怕都一樣,活兒終是要干的,逃不掉。我認為人類進步的一大動力就是怕苦,於是想方設法搞一點減輕勞苦的花招兒,輪的發明,槓桿的利用,看來看去無一不是怕苦的成果。我用電腦寫東西,第一個理由就是可以免去抄稿之苦。   
  凡流行的事物,都有催眠的成份在。女人們常常不能認識自己的條件而亂穿戴,是時裝宣傳的成功同時也是自我催眠的成功。   
  催眠是人類的一大能力,它是由暗示造成的精神活動,由此而產生的能量驚人。藝術呢,本質上與催眠有相通的地方。   
  我在幾年前出過一本書《閒話閒說》,不妨抄一下自己:   
  依我之見,藝術起源於母系時代的巫,原理在那時候大致確立。   
  文字發明於父系時代,用來記錄母系創作的遺傳,或者用來篡改這種遺傳。   
  為什麼巫使藝術發生呢?因為巫是專職溝通人神的,其心要誠。   
  表達這個誠的狀態,要有手段,於是藝術來了,誦,歌,舞,韻的組合排列,色彩,圖形。   
  巫是專門幹這個的,可比我們現在的專業藝術家。什麼事情一到專業地步,花樣就來了。   
  巫要富靈感。例如大瘟疫,久旱不雨,敵人來犯,巫又是一族的領袖、千百隻眼睛等著他,心靈腦力的激盪不安,久思不獲,突然得之,現在的詩人當有同感,所謂創作的焦慮或真誠。若遇節令,大豐收,產子等等,也都要真誠地禱謝。   
  這麼多的項目需求,真是要專業才應付得過來。   
  所以藝術在巫的時代,初始應該是一種工具,但成為工具之後,巫靠它來將自己催眠進入狀態,繼續產生藝術,再將其他人催眠,大家共同進入一種催眠的狀態。這種狀態,應該是遠古的真誠。   
  宗教亦是如此。那時的藝術,是整體的,是當時最高的人文狀態。   
  藝術最初靠什麼?靠想像。巫的時代靠巫想像,其他的人相信他的想像。現在無非是每個藝術家都是巫,希望別的人,包括別的巫也認可自己的想像罷了。   
  藝術起源於體力勞動的說法,不無道理,但專業與非專業是有很大的區別的,與各人的先天素質也是有區別的。靈感契機人人都會有一些,但將它們完成為藝術形態並且傳下去,不斷完善修改,應該是巫這種專業人士來做的。   
  ......   
  應該說,直到今天藝術還是處在巫的形態裡。   
  你們不妨去觀察你們搞藝術的朋友,再聽聽他們或真或假的「創作談」,都是巫風的遺緒。當然也有拿酒遮臉借酒撒風的世故,因為「藝術」也可以成為一種借口。   
  ......   
  當初巫對藝術的理性要求應該是實用,創作時則是非理性。   
  話是引得有些顛三倒四,事情也未必真就是這樣,但意思還算明白。   
  藝術首先是自我催眠,由此而產生的作品再催眠閱讀者。你不妨重新拿起手邊的一本小說來,開始閱讀,並監視自己的閱讀。如果你很難監視自己的閱讀,你大概就覺到什麼是催眠了。   
  如果你看到哪個評論者說「我被感動得哭了」,那你就要警惕這之後的評論文字是不是還在說夢裡的話。   
  有些文字你覺得很難讀下去,這表明作者製造的暗示系統不適合你已有的暗示系統。   
  先鋒或稱前衛藝術,就是要打破已有的閱讀催眠系統。此前大家所熟悉的「間離」,比如一齣戲,大家正看得很感動,結果跑出來個煞風景的角色,說三道四,讓觀眾從催眠狀態中醒過來。台灣的「 表演工作坊」有出舞台劇叫《暗戀桃花源》,用戲中的兩個戲不斷互相間離,讓觀眾出戲入戲得很過癮。可惜《暗戀桃花源》後來拍成電影時,忘了電影也是一個催眠系統,結果一出間離的好戲被電影像棉被包起來打不破,糟蹋了。先鋒藝術雖然打破了之前的催眠系統,必然又形成新的催眠系統,比如大家熟悉的「意識流」,於是就有新先鋒來打破舊先鋒形成的催眠系統,可是好像還沒有誰來間離「意識流」。   
  不過,以「新」汰「舊」很難形成積累。一味淘汰的結果會是僅剩下一個「新」,太無趣。積累是並存,各取催眠系統,好像逛街,這就有趣了。   
  音樂是很強的催眠,而只是最古老的催眠手段。孔子將「禮」和「樂」並重,我們到現在還能在許多儀式活動中體會得到。孔子又說過聽了「韶樂」 之後,竟「三月不知肉味」,這是典型的催眠現象,關閉了一些意識頻道。   
  法國的普魯斯特寫過一部《追憶似水年華》,用味道引起回憶往事的過程,正是以「暗示」進入自我催眠的絕妙敘述。   
  電影是最具催眠威力的藝術,它組合了人類辛辛苦苦積累的一切藝術手段,把它們展現在一間黑屋子裡,電影院生來就是在模仿催眠師的治療室。燈一亮,電影散場了,注意你周圍人的臉,常常帶著典型的被催眠後的麻與乏。也有興奮的,馬上就有人在街上唱出電影主題歌,模仿出大段的對白,催眠造成的記憶真是驚人。當然,也有人回去裹在被子裡暗戀不已。   
  電視好一些,擺在明處,周圍的環境足以擾亂你進入深度催眠。但是人的自我催眠的能力實在太強了,哪兒都不看,專往熒屏上看,小孩子還要站得很近地看,遭父母呵斥。   
  自我催眠還會使人產生多重人格。作家在創作多角色的小說時,會出現這種情況,而評論家則喜好判斷那些角色的人格是否完整,或者到底哪個角色的人格是作者的人格,或者作者的人格到底是什麼樣的。敏感的讀者常常也做這類的判斷。我猜現在常搞的作家當場簽名售書的時候,趕去的讀者一定帶有一部分鑒別「假冒偽劣」的心情。我前些年也讓書商弄過兩三次這類活動,結果是讀者很失望,看來我實屬「假冒偽劣」。   
  有個要領獎的朋友問我「領獎時如何避免虛偽與虛榮」?這個難題可比昆德拉的「媚俗」,你怎麼做都是「媚俗」,連不做都是「媚俗」。我說,觀察,觀察觀眾,觀察頒獎人,觀察司儀,觀察環境,也觀察你自己。這實際是一個造成兩重人格的方法,將冷靜的一重留給「自己」,假如頒獎現場發生火災,你會是最先發現的。   
  成熟的演員是最熟練的多重人格創造者,當然有些人也會走火入魔到扮演的那一重人格裡,失去監視的人格,搞得回不過神兒來,不思飲食,所謂陷入深度自我催眠。催眠案例中,有的被催眠者並非是失去全部的「自我意識」,他們常常有一個意識頻道是清醒的,看著自己乾著急。老托爾斯泰曾經說他原本並沒有安排安娜自殺,可是安娜「自己」 最後自殺了,他拿她沒有辦法。   
  我實在想說,審美也許簡單到只是一種催眠暗示系統。   
  美國的精神衛生署在八十年代研究過「多重人格」者,發現他們的腦波隨人格的轉換而不一樣。巫婆神漢常常做「靈魂附體」的事,說起來是在做多重人格的轉換,你在證明那是真的時候,先要檢查一下你自己是否被催眠和自我催眠。趙樹理在《小二黑結婚》裡寫小芹的娘是個巫婆,降神的同時還在擔心鍋裡的「米爛了」,七十年代我在鄂西的鄉下見到的一個神漢就敬業多了,靈魂屢不附體之後,他悄悄嚼了一些麻葉。他大概是累了,那時候天天學大寨,沒有農閒,降靈又是非法的。   
  從藝術是一種催眠來說,假如我是個寫作者,我覺得主要的不是你寫的是不是真實,而是你要寫什麼,或者你要怎麼寫;假如我是個畫畫兒的,主要的不是你畫的是不是真實,而是你要畫什麼,或者你要怎麼畫;假如我是個弄音樂的,主要的不是你造成的音響像什麼,而是你要產生怎樣的聲音,或者你要怎樣組合聲音……我可以一直假如下去,一直到你們煩我。   
  趁你們煩我之前,收筆。不過,你們應該意識到一個邏輯怪圈兒:我寫的這些文字是不是也是催眠呢?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上海青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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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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