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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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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最新小說集:福翩翩(全文) 作者:遲子建    
   在《福翩翩》裡,遲子建以一貫的沉靜筆觸,娓娓述說著烏吉河畔、柴旺一家的瑣碎生活。從清湯寡水的肉片酸菜粉絲,到小年夜裡的白糖黏豆包;從巧結姻緣的壓酸菜石,到橫生枝節的頸椎治療儀。柴旺一家在現實的荒涼與凋敝中,快樂地生存著。縱使背負兒子惹事生非的債務;下崗、轉業,又落得衣食無靠,生活仍然值得歡欣鼓舞。遲子建不善肆無忌憚的誇張。在她筆下,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哀愁。鄰居劉家穩,雖以教師為業,卻也命運多舛。車禍、殘疾、病退。比照柴旺一家,可謂殊途同歸。   
  福翩翩(1)   
  天還睡著呢,柴旺家的就醒了。她怕驚醒柴旺,便抱起被子底下的棉襖棉褲,下了炕,摸到鞋,提著它們到西屋穿戴去了。昨夜爐子斷火早,屋子冷颼颼的,柴旺家的光腳走在水泥地上,就有踏著霜的感覺。她鼻腔發緊發癢,知道是噴嚏在裡面鼓噪,便用棉襖掩住口鼻,三步並做兩步地快走,忍到腿邁進了西屋的門檻,才把噴嚏打到棉絮裡。 
  柴旺睡著,他有理由睡得沉,昨晚他吃了兩樣好飯呢。 
  第一樣好飯是端到桌子上的一鍋肉片酸菜粉絲湯。後院的王西林家宰豬,柴旺家的打開錢匣,手指在一堆花花綠綠的錢間抖來抖去的,想到獄中的兒子時就合上了錢匣,可一想到柴旺消瘦寡黃的臉時,又忍不住掀起錢匣的蓋兒。最後她還是摸出十塊錢,買回一窄條五花三層肉,連著皮切成均勻的長條,加上花椒大料、蒜瓣蔥段,用白水清煮。她沒有熗鍋,一是為了省點豆油,二是覺得肉裡存著肥油,慢火煎熬後,油星自然會抽身而出,一顆顆泛起,汪在湯麵上。當油星越聚越多,湯麵有了星空的氣象時,柴旺家的從缸裡撈出一棵酸菜,切成絲,投進鍋裡。美艷的肉條和暗淡的酸菜在爐火的煽動下,開始了不間歇的親吻。肉香味飄了出來,湯汁也逐漸縮緊了,這時再把一綹白鬍子似的粉絲撒進去,看著它由僵硬變得柔軟,通體透明,像一縷縷光把湯照亮時,就可以把湯鍋從火爐上撤下來了。 
  柴旺每天出去找活兒干,總是天黑了才回。好像一個靠力氣吃飯的男人,若是在天光明亮時歸家,就是無能和懈怠的表現。不管柴旺這一天攬沒攬到活兒,掙沒掙到錢,只要看見丈夫踏進家門,柴旺家的心裡就會泛起一股憐惜之情,趕緊把溫熱的洗臉水端來,讓他洗去一天的風塵;再把飯菜擺上桌,讓可口的飯食除去他身上的寒氣或暑氣。當然,隔三差五的,他們也會相擁著,在暗夜中合唱一折「鴛鴦戲水」的戲,然後心滿意足地睡去。柴旺向老婆求歡的時候,通常會說,我想吃「那一口」了。 
  昨晚,柴旺蹬著三輪車回來,看到老婆端上桌的那鍋肉片酸菜粉絲湯,就像被陰雨籠罩了多日的人突然看見了太陽一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們守在鍋前,一碗連著一碗地暢快地吃,湯鍋見底兒了,柴旺身上的另一種力氣也滋長起來了,他在老婆洗刷碗筷的時候,說,我要吃「那一口」。柴旺家的嗔怪道,我就知道,給你吃了「這一口」,你就會想著「那一口」!柴旺嘿嘿笑了,說,還不是你把我的那根讒蟲勾引出來了? 
  柴旺家的在灶房洗碗的時候,看著爐火將熄,沒有再往裡面添柴。一則為了省點柴火,二則吃「那一口」的時候,屋子涼些才好,這樣兩個人會更緊地摟抱著,不捨得分開。果然,柴旺吃第二樣好飯的時候,把柴旺家的緊緊箍在身下,說不出的纏綿和熱火。 
  柴旺家的調理男人的手段除了這兩樣好飯後,還有一著,就是稱謂上對男人的依附。她原本叫王蓮花,可自從嫁給柴旺後,就讓人們喚她柴旺家的。她那伶牙利齒的姐姐王蓮蓉曾擠兌她,說,你也真沒出息,嫁了個男人,把名字也給嫁丟了!王蓮花笑著對姐姐說,女人嘛,進了誰家的門,就是誰的人了。隨著男人的名字叫,他會覺著得到了一個寶,要好好愛惜著。他會拼了力氣讓這個家過得好的!王蓮蓉一撇嘴說,什麼寶,再好的女人,不管進了誰家的門,頭三年是寶,接下的三年是草,餘下的日子就是糟糠了!王蓮花不在意姐姐的譏諷,照樣有滋有味地當她的柴旺家的。這二十年過下來,雖然生活有那麼多的不如意,但柴旺還是柴旺,她也仍然是幸福的柴旺家的。倒是姐姐,那個近五十歲了還要強迫丈夫喚她暱稱「蓉蓉」的王蓮蓉,雖然衣食無憂,但感情上卻很落寞,男人四十多歲時就萎靡了,近些年她等於是守著空房。 
  柴旺家的穿戴好,來到戶外。北風吹著,黎明前的星星雖然稀少了,但留在空中的每一顆都異常明亮。柴旺家的喜歡把星星聯想成一簇簇火花,她想自己要是能摘下幾朵多好啊,把它們放在爐膛裡,永恆地燃燒著,發出光和熱,省卻了她為柴火操心。   
  福翩翩(2)   
  鄰居劉老師家的狗聽見動靜,知道是柴旺家的出來了,便溫柔地狺叫了幾聲。柴旺家的隔著板障子沖那院說,空竹,我去北山摟樹皮去了,你可得幫我看著點院兒啊。狗「唔唔」哼著,似是答應。柴旺家的從倉棚拎出兩條麻袋,疊好,夾在自行車後座上,又把一個鐵撓子插在車把的籃筐裡,推著自行車出了家門。 
  臘月天,刀子天。臘月風,似鞭子。風把屋頂的雪攪擾得四處飛揚,讓人以為下雪了。坑窪不平的巷子裡一個行人也沒有,柴旺家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自行車則跟著高一腳低一腳地「匡啷——匡啷——」地叫著。上了水泥馬路後,柴旺家的跨上自行車,可她行進得很艱難,一是迎著風走,阻力大;二是天太冷了,車鏈凍僵了,蹬起來滯重。柴旺家的索性跳下車,推著走,反正天還沒大亮呢,回去做早飯來得及,再說步行身上還暖和。 
  柴旺家住在城西。這座縣城不大,只五萬多人口。城區主要分四部分:主城區、次城區、城東和城西。主城區是清一色的樓房,政府的主要機構和兩個大的購物中心均設置在那裡;次城區也是樓群,不同的是衙門少,商舖多。商舖多的地方人氣旺,所以這一部分是城裡最熱鬧的地方。城東呢,是樓房和平房交織處,縣裡的重點高中建在那裡,雖然有些零亂,但還是充滿了生氣。只有城西,是一片連著一片的平房,這一帶原來有兩家大廠子,一個是機修廠,一個是造紙廠,如今造紙廠黃了,機修廠也因經營不善,縮減了規模、裁減了人員,所以住在這一帶的工人多半都下崗了。一個散發著清貧之氣的地方,商業自然會不興,這裡只有幾家小的雜貨鋪和連幌子都不需掛的小飯鋪。 
  柴旺家住在城西,已經有三十幾年了。他年輕時在機修廠當車工時,就和母親住在這裡。母親過世後,他又從這裡把王蓮花迎娶進門,生下了兒子柴高。王蓮花喜歡柴旺的忠厚,更喜歡他那一身的力氣。她愛上柴旺,是因為一塊石頭。那一年秋天家裡多醃了一缸酸菜,缺一塊壓酸菜的石頭,王蓮花就騎著自行車,去城西的烏吉河尋石。機修廠就在烏吉河畔,每到夏日的正午,吃過飯的工人們喜歡到河邊洗澡、曬太陽、打撲克。秋天時,他們愛玩「打水耗子」的遊戲。幾個人圍成一圈,抓鬮選中一人當水耗子,把他圈在中央,給他三分鐘時間,如果他能突出重圍,每個人要敬給他一支煙,如果他失敗了,就把他扔進河裡,讓冰冷的河水鞭撻他。那天王蓮花來到河邊,正好看到一群小伙子在玩「打水耗子」。被困在中央的正是柴旺。天已經涼了,可他光著脊樑,他發達的胸肌讓她感覺那是一架動力十足的機器,發出強勁的轟鳴聲。柴旺雖然中等個,但他彈跳好,沒用上一分鐘,便縱身一躍,像匹奔馬一樣,從圈裡輕盈地跳出來。人們給他敬煙的時候,王蓮花從他們身邊經過。王蓮花把自行車放在河灘上,去水裡尋石頭。她看上了一塊菱形的青石。它離河邊也就一米多遠,在淺水中。王蓮花捲起褲管,下了河。從岸上看水中的實物,往往容易看走了眼。遠看它不大不小,可真正切近它時,才發現它很厚重。是水上的波紋充當了美容師的角色,為它瘦了身。王蓮花試探地搬了幾次,它只是微微動了動,算是跟她點過頭了。王蓮花那年二十二,一身的力氣,她犯了倔勁,心想我就相中你了,一定要把你弄回家。她使出全身力氣,終於勉強搬了起來。她咬著牙,哆嗦著走了兩步,那塊石頭還是從她懷中掙脫了,「撲通——」一聲回到水裡,濺起一片燦爛的水花。岸上的小伙子都笑了。柴旺也笑了,不過他不像其他人只是看笑話,他下了河,幫王蓮花把石頭搬上岸。那塊對王蓮花來說不堪重負的石頭,在柴旺懷裡就像一個乖巧的嬰兒,服服帖帖的。他很輕鬆就把它放在了王蓮花自行車的後座上。怕那石頭在路途中遇到坎坷會被顛簸下來,柴旺又順手擄了幾把草,兩三分鐘便擰成一根草繩,把石頭捆牢了。王蓮花推著自行車離開河灘的時候,對柴旺說,我叫王蓮花,你要是有難洗的衣服,我幫你洗!柴旺笑了,說,我有一件帆布工作服,一直沒有洗透亮過。王蓮花說,那明天中午我帶著肥皂來,你把衣裳給我拿來!   
  福翩翩(3)   
  第二天,柴旺果然拿來了那件衣服,王蓮花用清澈的河水給它洗透亮了。他們相愛了。他們結婚時,王蓮花把那塊石頭做為陪嫁,帶到了柴旺家。她把這塊青石當做了寶貝。春天收拾酸菜缸的時候,她會讓柴旺把濕漉漉的它從酸水中撈出,用清水一遍遍地沖刷,使它身上不存一絲污垢,擺在窗根下,做她的石凳。夏天時,但凡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的活計,她都喜歡坐在上面來做。到了秋天,她會為青石再徹底地沖洗一次,然後小心翼翼把它放回酸菜缸裡。所以青石一年中起碼會洗上兩回澡。二十年下來,柴旺家的臉上多了皺紋,而青石也被磨得失去了稜角。 
  柴旺家的婚後第二年生下了柴高。柴旺得了兒子後,非常嬌慣他。他在廠子裡利用廢料,趁人不在的時候,在車床上給柴高做玩具。能滑行的鐵輪小車、揚著胳膊的鐵人、嘴巴可以一張一合的鐵公雞,都出自柴旺手中。柴高特別淘氣,六歲時就搬著梯子上房,說是家中的被子又笨又髒,要揭下一片又軟又白的雲彩當被子使。八歲時,他和一隻山羊頂架,被羊角戳翻了鼻孔,所以他的鼻子越長越歪。他不喜歡上學,三天兩頭逃學,柴旺家的不止一次用笤帚教訓他。柴旺一聽到兒子的哭聲,就會十萬火急地奔過去,搶下老婆手中的笤帚,說是小孩子骨頭嫩,萬一傷了筋骨,力氣小了,男人的本錢也就沒了。柴旺家的說,慣子如殺子,棍棒出孝子,就他這麼著,將來一準是個惹是生非的主兒!果然,前年柴高就讀技工學校的時候,也就是他過完十八週歲生日的第三天,他幫鐵路客運段的一個受了冤屈的朋友打架,把人給打殘廢了,成了罪人。柴高被關進監牢,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柴旺東挪西借地酬錢賠償被柴高傷害的人。直到此時,他才愧疚地對老婆說,子不教,父之過啊。柴旺家的知道柴旺幼年喪父,欠父愛,所以才對柴高溺愛過頭。她抹著眼淚說,現在教也不晚啊,他出了獄才二十一嗎。 
  柴旺七年前下崗時,像其他人一樣買斷了工齡,一次性得了三萬多塊錢。這些錢到手後,今後的生老病死就與單位無關了。看著那三萬多塊錢,他落淚了。萬一將來家人有個病有個災的,這些錢很快就會化為烏有。他想絕不能單單守著這點錢過日子,他要靠力氣掙錢。他先是蹬三輪車,一年下來,賺了兩千多塊錢。接著,他找了份美差,在煙草公司的家屬區燒鍋爐。雖然這工作是季節性的,但收入可觀,一個冬天可淨賺三千塊。而且,他還省了不少燒柴錢。與他一起燒鍋爐的,是一個綽號黑頭的人。黑頭原來在縣委小車班給領導開車,因為一次交通事故,他丟了工作。黑頭喜歡上夜班,他說自己落魄後,老婆跟他不親熱了,他不願意晚上呆在家中。而柴旺天黑後愛在老婆身上吃「那一口」,樂得上白班。柴旺通常是早上六點來接班,這時天色還昏暗著。他發現黑頭在回家時,常常用帆布口袋在自行車後座上馱著煤,心想這不是偷嗎?不過柴旺沒有張嘴說什麼。直到有一天黑頭喝多了酒,指著柴旺的鼻子罵,你他媽的是缺心眼呢,還是想告發我?你怎麼就不知道往家裡馱點煤呢!柴旺說,這是公家的東西,萬一讓人看見,當賊給抓起來,哪多哪少啊!黑頭「呸——」地將一口唾沫吐在柴旺身上,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給領導開過車,什麼事瞞得過我的眼睛?現在是大官大貪、小官小貪,哪個領導不是靠公家的職位給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辦事?我們倒回家的這點煤,就是人家手中被剪掉的那一點點指甲,什麼都不算!你就沒佔過公家的一點東西?柴旺囁嚅著說,我也佔過,早年我在機修廠時,用單位的廢料給兒子車過玩具。黑頭一撇嘴說,那還值得一提?從那以後,柴旺像黑頭一樣,三天兩頭地趁黑往家裡偷上一袋煤,開始時戰戰兢兢的,柴旺家的也跟著提心吊膽的,但幾次之後,他就馱順手了,尤其一想自己在別人的眼裡如同草芥,拿起來就更理直氣壯了。這樣,他既賺了錢,又為火爐這張貪吃的大嘴準備了充足的吃食。然而好景不長,柴旺當了三年鍋爐工後,縣裡集中供暖的工程上馬了,這樣就要把那些小鍋爐房取締了。工人們在春季時就開始了挖溝改線,到了夏季,初期工程完工時,縣長被檢察機關抓了起來。他利用職務之便,不僅在提幹上大肆收斂錢財,還在工程的招投標中做手腳,收取巨額回扣,其中就包括集中供暖工程的改造。此事一出,全城嘩然,涉案的在建工程一律停工,這樣,各個鍋爐房在夏末時緊急調運煤,進行設備的檢修,柴旺和黑頭又回到了老地方。為了慶祝這失而復得的活兒,他們買了二斤豬頭肉、一袋花生米和兩瓶高粱燒酒,痛快地吃喝了一場。可是到了第二年春天,工程又上馬了,說是儘管縣長犯了法,但他做的事情是有益老百姓的,集中供暖不僅節約能源,而且能減輕煤煙對環境的污染,這樣,柴旺和黑頭徹底回家了。他們散伙前去酒館喝了頓酒,兩個人從黃昏一直喝到夜半,舌頭都喝硬了。出了酒館,黑頭指著星星說:老子、要、要變成、一股、黑煙,飄、飄上去、熏、熏死你!柴旺也指著星星發牢騷,說:你、你們、天天往地上、撒、撒尿,這、這光、就不污染、我們啦?黑頭搖晃著說:污染!柴旺也搖晃著說:污染!兩個人就在這痛快淋漓的「污染」的叫喊聲中相互拉了一下手,告別了。黑頭很快離開這裡,投奔南京的舅舅,去一家東北餐館當廚子去了。柴旺呢,他又蹬起了三輪車,每日早出晚歸地上街找活兒做。他的三輪車既拉人,也載貨。好的時候一天能賺三、四十,到了冬天的淡季,一天也就收入個十塊八塊的,空手而歸的時候也是常有的。   
  福翩翩(4)   
  柴旺家的在冬天走路的時候愛想柴旺,一想,身上就暖了。北風彷彿也就不是北風了,讓她覺得舔著臉頰的是小貓那溫熱的舌頭。兒子犯了事後,家中的四萬多積蓄就像飛進了火中的一團棉花,頃刻間化為烏有。他們又借了兩萬多塊錢,總算把事給平了。帶著饑荒過日子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他們不敢再添置新衣裳,不敢吃肉吃魚,不敢買水果。夏天時,柴旺家的自己種蔬菜,把黃瓜和西紅柿當水果來吃。到了冬天,他們的水果就是儲藏在窖中的青蘿蔔。烹調用的醬油和醋一律是散裝的,花椒和大料也都是最便宜的。就連她每月必用的衛生巾,也改為衛生紙了,這種紙論斤賣,便宜。為了偶爾能沾點葷腥,柴旺家的有時到魚市上,在宰活魚的現場,拾撿人家遺棄的魚的內臟,回來後把魚肚和魚腸洗淨,做魚湯麵。冬天的時候,為了省下買煤錢,柴旺家的每隔兩、三天就出去拉燒柴。她去山上撿枝椏,也去河套的柳樹叢中把那些枯樹伐了,鋸成段,用爬犁拉回來。去年,她發現了一個弄燒柴的好去處,就是北山的貯木場。它雖然離家遠,有十幾里路,但那裡的燒柴不需她費心思尋覓,到了就可以裝。貯木場儲存的都是從深山中運下來的原木,它們大都是落葉松,通常是二十多公分直徑,比海碗大、比臉盆小的。這些成材的樹經風雨多年,身上披掛的樹皮也就厚實。原木被運來後,在裝卸的過程中,那棕紅的樹皮會像秋風中的玫瑰花瓣一樣,大批大批地脫落,好像原木想美美睡上一個長覺,睡前要把衣裳脫個乾淨。這樹皮是天然的燒柴,一般是不允許人拾撿的,貯木場會把它們當做造紙的原料賣掉。看場的是個叫王店的老頭,六十多了,身體結實得很,他自稱一天要吃一摞燒餅。柴旺家的溜進貯木場撿樹皮的時候,他呵斥過幾次,後來柴旺家的把家中的遭遇說給他聽,王店對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不過他讓柴旺家的不能白天來,讓人看見的話,他會被攆回家。再說開了這個口子,別人如此效仿,也來撿樹皮,這貯木場不就成了人家的柴垛了嗎?柴旺家的對王店保證,她會起大早來撿樹皮,天亮時就回去了,不會被人發現。就是有人看見的話也不要緊,她把樹皮裝在麻袋裡,紮緊口,沒人猜到那裡面是燒柴。王店看這女人可憐,平素就把那些塊大肉厚的樹皮提前備好了,單獨堆在一處,她來了,只需裝袋就是了。有時他也給她搭個手,幫她撐著麻袋口,讓她裝袋時順暢些,或是在她往自行車上捆麻袋時,幫她扶著車子。柴旺家的很感激,把自己的一件毛衣拆了,將線並成兩股,織了四雙厚厚實實的毛襪子,一雙給了柴旺,一雙寄給了獄中的兒子,另兩雙則送給王店了。王店接過襪子後把它們夾在指間甩了甩,就像打快板似的,用說書人的口吻問她,敢問尊姓大名啊?柴旺家的說,我叫柴旺家的。王店說,我是問你自己的名字哩。柴旺家的直起腰,想自己的本名時,頭腦竟有些恍惚,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叫什麼蓮花的,一時還糊塗了。王店說,你這個女人我可是頭回見,嫁了男人,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柴旺家的推著車子走了半小時左右,發現星星又少了許多,看來黎明之船要駛來了,這些暗礁似的星星知道阻擋不了這條金光閃閃的大船,識時務地隱去了。北風不那麼猛了,柴旺家的就騎上車子。先前步行已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上了車子後,路就像進了口中的麵條似的,消逝得更快了。城裡的路有人清掃,車馬又多,所以路上的雪是存不住的。出了城呢,由於車少人稀,無人清理,路被雪捂得嚴嚴實實的,自行車的輪子發出「吱吱——」的碾雪聲。雪路兩側是平坦的莊稼地,由於冬季無人涉足,那雪平平展展的。雪地上偶有的疤痕,都是麻雀的足跡。好像麻雀看它太像一床棉被了,誠心要蹬出幾朵棉絮,讓它破破相似的。 
  北山已近在眼前了,天也泛出隱隱的白色了。柴旺家的到了貯木場後,發現王店已經候著她了。堆著原木的楞場上每隔二十多米支著個簡易電線桿,上面吊著盞奶白色的燈,貯木場泛著青白的光。柴旺家的看見王店手裡提著一隻僵死的兔子。   
  福翩翩(5)   
  柴旺家的,你怎麼好幾天不來了?王店說,我還以為你鬧病了呢。 
  柴旺家的摘下手套,捋了捋濡在劉海上的霜雪,說,這不是快過年了嗎,我給家刷了刷牆。去年蒼蠅多,拍了一牆的蠅屎,過年得乾淨乾淨啊。 
  王店問,年忙得差不離了吧? 
  柴旺家的說,咱過年不像有錢人家,凡事都得弄個齊全。咱割上二斤肉,包上一頓蘿蔔餡餃子當年夜飯,再買上掛鞭炮放放,就算過年了! 
  你也不添置件新衣裳?王店說,我前天上城裡去了一趟,自由市場賣的花布衫,才四十塊,綠地紅花,才俊呢。 
  我都半大老婆子了,穿新的誰看? 
  你家柴旺看吶。王店說,再說你也不顯老,眉眼也好看。 
  柴旺家的笑了,說,柴旺吃餃子不愛吃皮,看人也不看皮,我就是穿著金縷玉衣,他不搭眼,等於白穿! 
  王店嘟囔一句,他愛吃餡啊—— 
  這「餡啊」二字讓柴旺家的想起了昨夜的纏綿,她羞澀地笑了。王店大約也意識到自己講了可笑的話,跟著笑了。他晃著兔子對柴旺家的說,拿回去過個年吧,是我在北山套的。 
  柴旺家的一迭聲地說,這可不行,你讓我白撿樹皮,已經感激不盡了!這兔子您自己留著吃吧。 
  王店說,我套了兩隻,有哩。你拿去吧。 
  柴旺家的便不好拒絕了。她在接過兔子的時候,心想這種野味咱可不捨得吃,讓柴旺悄悄賣到飯店去,得來的錢一半自己留著,一半給老人買點吃食。 
  王店早已把樹皮堆在一處了,這樣柴旺家的帶來的鐵撓子就派不上用場了。她很快裝滿了兩麻袋樹皮,把它們搭在車上。自行車的後輪被這一左一右兩個麻袋夾擊著,就好像丟了一隻輪子似的。王店把兔子放進藍筐,柴旺家的道著謝,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好像剛剛打過一個噴嚏,看上去神清氣朗,透出活潑的亮色了。星星全然不見了,雪路也亮了。柴旺家的心情很好,她想趁著臘月天多撿點樹皮回來,這樣,正月就可以睡上幾個懶覺了。城外的路彎彎曲曲、凹凸不平,柴旺家的握著車把,小心看著路。口中呼出的熱氣與冷空氣聚合後,很快又給她的劉海和睫毛溽上白霜。霜越積越厚,不久便把眼簾遮蓋住了,她看不清路了,不得不停下來。她邊清理霜邊對它說,你個短命的,投胎到我眼毛上虧不虧啊,你要落腳就到樹枝上去,起碼還能活半冬呢。興許是跟霜說了俏皮話的緣故,她再次騎上車後,覺得身上力氣足了,她拚命蹬著車子,很快就進了城。城西的平房上已有炊煙升起了。 
  太陽還沒出來,柴旺家的已經幹完了一件活兒,她很愉快。她推著車子走進院門的時候,聽見鄰居劉老師家的狗「唔唔」叫著,知道它這是和自己打招呼呢。她說,空竹,我回來了,謝謝你幫我看門啊,過年時我賞你個肉包子吃。 
  柴旺家的把樹皮倒在院牆下,將空麻袋放進倉棚,拍打掉身上沾著的木屑,提著兔子進了門。柴旺剛起炕,正睡眼惺忪穿棉褲呢。他見老婆提著只毛茸茸的兔子進來,驚問道,你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貯木場的王店大哥套的,說是送給咱過年吃。柴旺家的說。 
  你又去北山摟樹皮去了?柴旺心疼地說,看看臉都凍紅了,外面冷吧? 
  二九了,能不冷嗎?柴旺家的說,你今天出門時把這兔子帶上吧,找個飯店賣了。 
  柴旺說,這是野生動物,明目張膽地賣,讓人抓著會罰款的。 
  柴旺家的說,這麼說王店大哥套兔子也是犯法的了? 
  柴旺繫上褲腰帶,跳下炕,說,那是了! 
  柴旺家的「嘖嘖」地說,真難為了王店大哥! 
  柴旺說,你把毛衣拆了,給王店織毛襪子,現在又一口一個王店大哥地叫,以後我可不能讓你去貯木場了! 
  毛襪子你不也有份兒嗎!柴旺家的笑了,說,我不是早告訴你了嗎,他都六十多了,人家是可憐咱!   
  福翩翩(6)   
  柴旺穿上鞋,跺了跺腳,說,六十的人就不能吃「那一口」了? 
  柴旺家的朝男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腳,說,我看你在外面學壞了! 
  柴旺被踢出一個屁來,這個屁像爆竹一樣炸響,把他們夫婦逗笑了。柴旺說,今年兔子少,一隻少說也能賣一百塊。賣了錢,你給王店買上兩瓶酒,再買上幾斤核桃和紅棗,過年了,算是咱的心意! 
  我也是這麼想的哩。柴旺家的愉快地說。 
  太陽說出來就出來了,柴旺家的去灶房燒火的時候,發現玻璃窗已泛出橘黃的光暈,是晨曦撲在上面了。柴旺在她身後說,進了臘月後,賣春聯的生意特別好。他發現那些春聯都是印刷的,紅紙上的字不是燙金就是燙銀,春聯的內容也大同小異,不新鮮。他有一個點子,要是自己寫了春聯出去賣,全城可是獨一份,肯定賺錢!這生意不需大投入,買些紅紙、墨汁就行。柴旺家的說,就你那兩把刷子,寫的字跟蟑螂爬似的,再說你又不會編詞,別做這個夢了!柴旺說,我是沒那水平,我可以和人合夥呀!劉老師家的春聯不是年年都是自己寫的嗎,他那字敦實、受看,我買紙墨,他寫,然後我拿出去賣,得到的錢對半分,省得他一天到晚在家悶著! 
  柴旺家的說,看來你也沒白在外面混,還懂些生意經了! 
  柴旺家的鄰居是七年前由城東搬過來的:一對教師夫妻,帶著一對雙胞胎孩子。他們夫婦一個姓,男的叫劉家穩,女的叫劉英。他們的那雙女兒,一個叫劉和和,一個叫劉順順。劉家穩原來是語文老師,一場車禍,使他失去雙腿,要想出門,只能借助輪椅,他也因此病退了。他的妻子劉英是英語老師,高佻個,白皮膚,瓜子臉,月牙嘴,細眉細眼的,從不高聲大氣說話,因為她是城西一帶模樣姣好、掙著工資而又能說一口流利洋文的女人,所以人人都知道她。他們原來住著教師樓,由於劉家穩殘疾了,家中收入減少,他們就賣了樓房,買了城西便宜的平房。那套房子是小三間,和和與順順姐妹一間,劉家穩和劉英一間,另一間是灶房。他們家門前像其他人家一樣也有個小院子,不過他們不種菜,只種花。月季、百合、矢車菊、燈籠花、菊花、爬山虎、地瓜花、葵花,只要是劉英能弄到的花種,她都種。夏季時,她家花圃的香氣瀰漫在小巷中,使他們家門前的巷子成了城西巷子中最華麗的一道流蘇,蝴蝶愛往他家飛,鳥兒也愛往那兒落。剛來時,和和與順順才十二三歲,與柴高年齡相仿,他們同級不同校。和和與順順不常出門,她們放了學,要麼做家務,要麼溫習功課,不像柴高,整日裡瘋玩。夏天時,她們喜歡坐在花圃中讀課文或是背誦英語單詞,柴高聽見後,總要站在這院大聲挖苦:哎,這是什麼鳥兒在叫啊!那院的聲音就會逐漸地弱下去。有時在門口碰見了兩姐妹,由於她們模樣一樣,穿著又完全一樣,柴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他就會衝她們嚷,你們就不知道穿衣裳差開色兒,好讓我知道誰是姐誰是妹!兩姐妹就會掩著嘴笑。有一回,柴高居然長歎一口氣在院子中對柴旺說,我要是有一天娶了劉老師家的一個閨女,非得鬧出睡差了人的事不可!她們一模一樣,我知道晚上拉到炕上的是哪一個啊。這話剛巧被在那院花圃中曬太陽的劉家穩聽到了,他笑了起來,說,毛頭小孩,說話口氣倒大!劉家與柴家的交往,就是從這兒開始的。劉家穩不能動,碰到該男人做的活兒時,他就會在那院招呼一聲,求助柴旺,幫他修個門呀,鑲個玻璃呀,掏掏火牆的灰呀,或是搬酸菜缸等等。為了報答柴家,劉家夫婦主動要求給柴高補課。柴高去了劉家後,聽上兩道題就會打瞌睡。他一打盹,調皮的順順就會握著一隻團扇,把他當蝴蝶來拍。柴高驚醒過來,看見順順的笑臉,就惱怒不起來了。興許是柴高的話起了作用,劉家姐妹開始嚷著要穿不同顏色的衣裳了,分配的結果是姐姐和和穿紅的,妹妹順順穿綠的。柴高從此就能分清她們了,他也依此叫她們為「紅和和、綠順順」。和和比順順文靜,功課也比順順好。所以升了高中以後,雖然她們都在重點高中,但和和在快班,順順在慢班。柴高呢,他只考上個普通高中。柴高喜歡順順,他給她做過柳笛,編過花環,采過野果。有一次順順憂心忡忡地告訴他,說是班上的一個男生給她寫了求愛信,約會她到烏吉河,如果她不去,他就在岸上留下一封遺書,投河,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為劉順順死的!柴高說,這小子膽子可真肥呀,敢威脅你!柴高陪著順順去了烏吉河,那個男生果然等在那裡。他沒有料到順順會帶個男生來。柴高可是有備而來,他全副武裝。柴高見到那個男生,不動手不動口,而是「刺啦——」一聲拉下甲克衫的拉鏈,不僅那男生被嚇得後退了一步,順順也閃開了。柴高等於打開了一個兵器庫,他赤著上身,用麻繩在自己胸脯上縱橫交織地結了一張網,上面吊著型號不一的菜刀、錘子、老虎鉗、錛子和斧頭。總之,凡是能用來做凶器的,他悉數披掛著。柴高掀著衣襟,使它們像老鷹的翅膀一樣張開著,他咧著嘴,一步步地向那男生逼近,那男生只得一步步後退,直到退到河水中,「哇——」地一聲哭了,柴高這才作罷。從此以後,那男生果然不敢騷擾順順了,而順順也因此怕上了柴高,覺得他太野蠻了,所以再碰見柴高時,她就躲躲閃閃的。柴高很生氣,他指著她說:綠順順,你個沒良心的!高中畢業後,和和與順順分別考上了大學,紅和和在北京,綠順順在省城。柴高落第後則上了職業技術學校。他大約意識到綠順順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遠遠飛走了,所以見了順順垂頭喪氣的。順順對他說,你再複習一年吧,讓我爸我媽幫你補習,明年再考,要不然,你一輩子就窩憋在這裡了!柴高裝做滿不在乎地說,我可不費那個腦筋了,我也沒上大學那個命!我在職業技校學門手藝混飯吃得了!我看你愛花,想學園藝,將來給你當花匠;又想你愛吃,想學廚藝,可我最怕油煙了!要不就學美容理髮吧,將來給你燙個飛機頭!柴高說的時候,似是玩世不恭的樣子,可他的心卻抽搐著。順順聽著聽著,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她指著柴高說,我的頭髮這麼順,你憑什麼要給它燙成彎彎曲曲的?想讓我的腦袋吊著一條條蛇啊!她哭著跑了。柴高在她身後喊著,綠順順,綠順順,我這是跟你開玩笑呢。   
  福翩翩(7)   
  和和與順順上了大學後,劉家的生活就更拮据了。她們的學費和生活費佔據了家中大半的開支。劉家穩在家時間久了,也無聊,這兩年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心臟也不好了,每天要吃藥。隔著牆,有時柴旺會聽到他們夫妻的吵架聲。要是這聲音出現在清晨,柴旺家的會對柴旺說,他們昨晚這是沒睡好,人睡不好了火氣旺。而若是晚上傳來了吵架聲,柴旺則會對柴旺家的說,是不是他要吃「那一口」,他媳婦不讓啊?柴旺家的說,他的腿都截了,怎麼吃「那一口」呢?柴旺說,你懂什麼,他的腿截了,那個東西好著,該吃還得吃!柴旺家的說不過他,就去撓柴旺的胳肢窩,把他癢得胳膊抽搐著,她就會發出快意的笑聲。 
  為了節省點路費,也為了假期打工能賺點錢,緩解父母的經濟壓力,順順去年過年沒回家。和和回來了,她還穿著上高中時穿的紅布衫,過了初三就返校了,要回去給人做家教。柴高出了事後,順順給家裡打電話,要柴高監獄的地址。劉家穩把這事說給柴旺,柴旺一搖頭說,順順理睬這個混蛋做什麼?讓他自己在監獄裡好好反省吧,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劉家穩說,順順給他寫封信,鼓勵鼓勵他,對他的改造有好處。柴旺想了想,就把地址給他了。柴旺知道兒子喜歡順順,因為喜歡她,連帶著連綠色都愛了。他買汗衫、褲子和球鞋,一定要綠色的。吃菜,也喜歡夾綠色的菜葉往嘴裡填。除了吃和穿,他把住的地方也「綠化」了,他屋子的牆圍子原來是黃漆的,他非說那是屎的顏色,看了讓人噁心,鬧著讓柴旺買了筒綠漆,厚厚地刷了一層,把顏色給改了。小孩子的這點把戲,怎麼能逃得過大人的眼睛呢。柴旺知道兒子配不上順順,就像麻雀不能和孔雀相配一樣,這是他不想把兒子的地址給順順的根本原因。 
  劉家穩平素在家也幹點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擦桌子掃地,燒爐子,做點簡單的飯菜等。到了臘月忙年的時候,他會把笤帚綁在木棍上,舉著它挨個屋子掃塵。常人一天可以幹完的活兒,他搖著輪椅要做三、四天。他還喜歡糊上一盞紅燈籠,除夕時吊在院子的一棵山丁子樹下。柴旺最佩服的,是他每年都要自己寫春聯,貼在門上。柴旺每回看了,都要回家羨慕地跟老婆說,還是有文化好啊,你看人家寫的那幾筆字,看著比街上賣的那些字都好看,有筋有骨的!柴旺家的說,他貼這樣的春聯,是想讓過往的人知道,他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是有水平的家。柴旺說,可惜我不太懂那字的意思。柴旺家的說,他家的狗都得叫著個和尚的名兒,那對聯不更得玄啦!柴旺一想起「空竹」這個狗名,就笑了。 
  柴旺吃過早飯後,就到劉老師家去了。空竹聽到門響,從窩裡爬出來,撒著歡兒跑過來,叼柴旺的褲腳,很親暱的樣子。劉英已經上班了,劉家穩戴著老花鏡,披著棉襖,坐在窗前讀書。見柴旺進來,他放下書,叫了一聲「柴哥」,問他這一段生意好不好。柴旺說,好什麼,一天掙個塊八角的,也就是夠買兩塊豆腐吃的。柴旺見玻璃窗上飛滿了霜花,屋子冷颼颼的,就說,這麼冷,怎麼不多燒點?劉家穩苦笑了一聲,說,這不是為了省點煤嗎。煤一年比一年貴,按暖和了燒,等於燒我的骨頭,心疼啊。劉英一上班,我就給爐子斷火,傍下晌的時候,我再點起火,這樣她下班回來屋子就有熱氣了。柴旺說,哎,你對媳婦是真心疼啊。劉家穩淒涼地說,我一個廢人,心疼她頂什麼用?也沒落得個好啊。柴旺想起了時常聽到的他們的吵架聲,怕劉家穩酸楚,就沒敢接這個話茬兒。 
  劉家穩張羅著給柴旺泡茶,柴旺連說「不必不必」,說完他自己都笑了。他平素會說「不用了」,沒想到踏進了能識文斷字的人家的門,也跟著文縐縐了。他在自嘲中跟劉家穩說明來意。劉家穩的眼神本來是暗淡的,柴旺的話,就像一爐火把他點燃了,他的眼睛跳躍著活潑的光影了。他一迭聲地對柴旺說,你想得對,現在的春聯都是千篇一律的,不是「好年好景好前程、順風順水順人意」,就是「四海財源進寶地、九洲鴻運到福門」,俗得不能再俗,我要是寫,肯定能寫出新意!再說那印刷的字都是從電腦裡出來的,一個模樣,沒個性,沒風骨,這樣老掉牙的春聯貼在門上,跟貼了狗皮膏藥似的,發出的都是濁味!劉家穩的這番話使柴旺聯想到自家的春聯,他年年都喜歡貼一副「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難道這在劉家穩眼裡也是「狗皮膏藥」?柴旺有些不快,但他想一個久病的男人太壓抑了,發發牢騷也是正常的,就不介意了。劉家穩說,我們說辦就辦,我這有一百塊錢,你去買紅紙,再買一盒「一得閣」的墨汁。柴旺問,毛筆呢?劉家穩說,毛筆我這有好幾把,現成的,使順手了。柴旺說,你只管出力,不用你出錢,下晌我就把紅紙和墨汁買來。賣得的錢對半分,行不?劉家穩大喜過望地說,當然了,當然了!要是真能掙到錢,我就給劉英買一台合慈頸椎治療儀,她一天到晚埋頭備課、批作業,頸椎都變了形了,說暈就暈,要是不及時治,將來像我一樣癱瘓了,和和順順怎麼辦?柴旺說,那病真能讓人癱?有那麼厲害嗎?劉家穩就像個醫生一樣,把他所掌握的頸椎病的危害性一五一十地講給柴旺,聽得柴旺直咋舌,連連說,老天,那可不能耽擱了,要趕緊治!那個東西得多少錢能買下來啊?劉家穩說,我打電話問過醫藥公司了,打了折還得七百六十塊呢。柴旺又咋了一下舌,心想賣春聯很難賺到這麼多錢啊。他為難地說,做生意跟打魚似的,不知道哪一網得了,哪一網又是空的。劉家穩倒是大度,他說,咱賣春聯,也是圖個喜慶、有趣,賺幾分算幾分,你別把錢的事掛在心上。柴旺便釋然了,他問和和順順過年回來嗎?劉家穩說,為了省錢,兩姐妹約好了,以後每年只回來一個陪我們過年,說是反正她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看了一個,等於看了另一個!去年和和回來,今年是順順了!柴旺歎息了一聲,說,她們可真懂事啊,哪像我家那個不爭氣的?劉家穩勸慰道,浪子回頭金不換,你也別把他一碗水看到底了!   
  福翩翩(8)   
  事已說妥,柴旺趕緊回家告訴老婆。柴旺家的掀起錢匣的蓋兒,說,買紙買墨得多少錢啊?柴旺走過去,幫她把錢匣蓋兒落下,說,這不是有隻兔子嗎,我先把它賣了,用賣的錢買紙墨。柴旺家的笑了,說,咱今天運氣不錯,馱回兩袋燒柴,得了隻兔子,又有人幫咱寫春聯,這是好兆頭!唉,我做夢都想早點把那些饑荒還清了! 
  柴旺說,等咱那不成器的東西出來,他得跟我上街吃辛苦去!為他拉下的饑荒,他得出力還,要不他怎麼知道大人的不易呢! 
  柴旺家的說,是啊,饑荒是條狼,讓這條狼跟著他,他也就不敢撒野了,得乖乖地過日子了! 
  柴旺把兔子用牛皮紙包裹了,夾在腋下,出了家門。路上碰見一些老熟人,見他沒有蹬著三輪車,都說,柴旺,今兒自在啊。柴旺笑著答:啊,自在! 
  城西的小酒館廟小,土豆白菜、粉絲花生、蝦米豆腐都是角兒,要是以往柴旺路過這樣的地方,就像看見了媳婦的笑臉一樣,有種貼心貼肺的暖意。可是今天因為懷揣著一隻可登大雅之堂的兔子,他也跟著抖起來了,經過它們的時候只是乜斜一眼。 
  城中心那些堂皇的酒樓和飯店一座連著一座地呈現了。這種店的營業高峰在正午和夜晚,所以很多店面的金屬捲簾窗還落著,門前的幌子也沒有掛出來。柴旺推了三家門,都吃了閉門羹。後來總算敲開了一家,店主正在刷牙,滿嘴溢著白色的牙膏沫。柴旺把那隻兔子小心地放在地上,將牛皮紙展開,像隆重推出一位白雪公主似的,對店主說,看看這兔子,又肥又美,一隻起碼能做個三盤五盤的!別處都賣二百,我這一大早出來急著用錢,一百五賣你,成不?店主使勁刷著牙,連連搖著頭。柴旺沒有洩氣,他繼續誇讚這隻兔子,店主便把牙刷插在嘴中,咬著,俯身提起兔子,掂量了幾下,又在兔子的胸前摸了幾把,這讓柴旺很不舒服,心想他這是掏女人的胸掏順手了。店主把兔子放在地上時,咕噥了一句「寡瘦」,然後豎起一隻巴掌,讓五指叉開。柴旺說,五十太少了,這可不行!就把兔子包裹起來,打算去另一家店碰運氣。可店主執意要做這樁生意,他擺了一下手,示意柴旺不要走,然後跑進灶房,飛快地刷完牙返回,對柴旺說,這樣吧,六十!柴旺說,六十那是半隻兔子的價兒!店主說,那就七十,不能再加了!柴旺說,低於一百我是不會賣的!店主說,那你就快捲著它走。柴旺其實心裡已經認可了這個價錢,但他想能多賣一點是一點,誰承想把生意逼進了死胡同,他很沮喪,卻只能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夾起兔子走人。誰想到才轉身,店主歎了一口氣叫住他,說,這是我今早的第一件生意,圖個開門紅,給你八十塊,撂下它吧!柴旺在心中叫了一聲「阿彌陀佛」,連忙轉回身,顫抖著手把兔子交給店主。店主從褲兜裡摸出一沓錢,數出八十塊,甩給柴旺。柴旺就像接到了福音書一樣,喜滋滋地連聲道謝,回到街上。他腳步輕快地去了百貨商場,直奔文化用品櫃檯,買了紅紙和墨汁,把墨汁揣在褲兜裡,將那捆紅紙當成一匹布,扛在肩頭,打著口哨回家了。 
  劉家穩那裡早已謄好了兩頁共二十幾副的春聯。他搬出了《樂府詩集》和《幼學瓊林》,將「枝中水上春並歸,長楊掃地桃花飛」一類歌詠春天的詩句摘抄下來,同時,又把「陰陽和而後雨澤降,夫婦和而後家道成」這類富有家庭倫理意味的句子也挑揀出來。除了這些,他還自己擬寫了幾副,如「天燈送暖月月明,春風吹雪日日春」。當然,也有借鑒古詩稍加修改的,「才見春光生烏吉,已聞清樂動雲韶」,就是把「阡陌」用烏吉河的名字給替換了。 
  柴旺把紙墨放到劉老師家後,趕緊回家把餘下的四十多元錢交給老婆。柴旺家的沒想到丈夫這麼快就賣掉了兔子,她讚美了一句「你能啊」,柴旺挺了挺腰桿,說,有你,我能「不能」嗎!柴旺家的笑著打趣,我跟了你,你「不能」也得能啊!   
  福翩翩(9)   
  柴旺滿心愉悅地返回劉老師家時,他正在生火。他說這煤今天是省不下了,寫字時手腳要暖和,不然字不舒展。柴旺附和著說,就是就是,凍著手寫字,那字還不得硬邦邦的像窩窩頭! 
  火漸漸燃燒起來,屋子裡有了熱氣了。柴旺給劉家穩打下手,裁紙、擺硯台、刷洗毛筆。裁紙是個巧活,要順著岔兒裁,不然會留下毛毛糙糙的刀痕。春聯多是七言九言一句,所以裁出的紙尺幅不同,有長有短。但橫幅的長度卻是固定的,都是四言句的。半小時的工夫,柴旺就裁出了三、四十副。劉家穩在正式寫之前,先在一張舊報紙上練了幾個字,手不生了,才往紅紙上寫。當那一個個散發著墨香味的字或靈動或遒勁地跳到紅紙上時,柴旺覺得那簡直是一群最會唱歌的鳥兒落下來了,他嘖嘖讚歎著:瞧瞧這字,就是有股說不出來的俊勁兒啊!把劉老師給說笑了。他不無得意地說,他娶到劉英,靠的就是這筆好字。當年他和一個化學老師都追求她,他們同時給她寫求愛信,劉英一看劉家穩的字一派大氣,自成一體,是那種秀麗的灑脫,而化學老師的字一副蹙著眉的樣子,緊緊巴巴、小裡小氣的,就毫不猶豫把她的心交給了劉家穩。柴旺無限羨慕地說,你們當老師的就是浪漫啊,讓信去傳情。我呢,一塊石頭就把她搞到屋裡了!柴旺把在烏吉河幫助王蓮花搬石頭的事說給劉家穩,劉家穩聽了,說,這石頭可了不得,是你們的定情物,得當神靈供著!柴旺一呲牙說,一塊石頭有什麼好稀罕的,現今在我家酸菜缸裡呆著呢。 
  劉家穩寫好一副,柴旺就把它們由書桌拿到地上,一副一副擺好,待字跡乾透了,才疊起來。不覺已是正午,玻璃窗上的霜花漸漸融化了,水珠漫溢著,窗子老淚縱橫的,好像在回首滄桑往事。空竹一陣溫柔地叫,這是迎來了熟人的信號,果然,門開處,是捧著一個瓷盆的柴旺家的。她沒戴手套,手指凍得通紅。她帶來的是一盆熗鍋的疙瘩湯。掀開蓋兒,熱氣旋起來,香氣也打著滾兒出來了。那盆麵湯不稀不稠,不油不膩,鹹淡適宜。面疙瘩調和均勻,如麥粒,麵湯中有爽口的白菜絲和胡蘿蔔絲。劉家穩看了一眼就說,這疙瘩湯做得有水平,像一幅畫!比劉英做得強多了!柴旺家的笑著說,我見天在屋裡做飯,再笨也練出手藝了。劉英天天上班,家裡家外地忙,能把飯做熟,就不簡單了! 
  兩個男人熱火朝天喝麵湯的時候,柴旺家的俯身看著那些春聯,邊看邊對柴旺說,哎呀,這些字看上去個個像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真精神啊!柴旺撇了一下嘴,說,我怎麼看著個個像如花似玉的小媳婦呢!柴旺家的說,那你們這不是合夥販賣小媳婦嗎。三人都笑。柴旺家的又說,怎麼全是對聯,沒寫福字嗎?我最愛看福字,也愛買福,集市上的福字賣得好呢。她這一提醒,柴旺才想到家家戶戶年年必貼的福字,連忙說,是啊是啊,光想著對聯,把福字忘了!柴旺家的說,什麼字都可拉下,福字可不能沒有!說著,就幫他們裁剪寫福字的紅紙。畢竟女人心細,而且柴旺家的又是個過日子的人,她除了用整張的紙裁剪外,還把柴旺裁春聯剩下來的紙也利用起來,裁了無數個方方正正的小福字。劉家穩放下飯碗的時候,忍不住對柴旺說,你家的女人真是個好女人啊。柴旺笑笑,說,她也就這點活兒好!柴旺家的先是朝柴旺噘了一下嘴,然後意味深長地一笑,柴旺便明白她心裡要說的話了。柴旺想到夜裡的歡樂,不由得臉紅了。 
  賣春聯的人,大都聚集在幾個大型商場和菜市場的門前空場。柴旺選擇的是新世界百貨的門前,那兒的廣場大,進出的人多。快到小年了,忙年正在高潮上。賣花生瓜子和糖葫蘆黏豆包的生意特別好。新世界廣場前有六、七個賣春聯的,柴旺是新人,怕別人欺生,說他搶佔地盤,便花了幾塊錢,買了幾包瓜子,每個賣春聯的攤主都遞上一包,說著,麻煩你們了。這些做小本生意的人雖然愛斤斤計較,但只要被人恭維了,面子上說得過去了,人也就變得和善了,認識他的人會說,賣這個就是個把月的活兒,比你蹬三輪車有賺頭。不認識他的人則說,你就在這賣吧,能在這兒掙辛苦錢的,哪家會是富裕的?不易啊。於是柴旺的生意就在他們嗑瓜子的「卡卡」聲中開始了。   
  福翩翩(10)   
  柴旺像那些攤主一樣,把春聯一副副攤開,上面壓上一些磚頭——怕風大時將其掀飛。他的攤位靠近大路,很顯眼。那些春聯一出來,果然引起了路人的矚目,他們大都驚歎著說,哎,這是真字啊!好像印刷體的字就不是字,而用墨汁浸潤的字才有血有肉。然而看的人多,買的人少,大多的人都嫌春聯的內容看不懂。比如「賢乃國家之寶,儒為席上之珍」,很多人把「儒」讀成「需」,說,「需」是什麼呀,能是席面上最好的東西,咱咋沒吃過呢?其中一個賣春聯的插話問,那個玩意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還是水裡游的?柴旺對「儒」也是一知半解的,他隨口說,這字人字旁,一准跟人有關,地上跑的吧。於是賣春聯的人都笑。 
  整整一天,柴旺只賣了五副春聯,大大小小的福字倒是賣了不少。到了收工時,賣了二十多塊錢,去了成本,比理想中的要少,但他並不沮喪。當他回到城西時,天已黑透了,他先去了劉家穩家。劉英正在做飯,見了柴旺,親切地叫了一聲「柴哥」,把他迎進裡屋。劉家穩見了柴旺焦急地問,怎麼樣?柴旺說,人家都喜歡那字,說是字好看,就是不懂字的意思,所以福字賣得多,對聯少。劉家穩歎了一口氣,說,沒辦法啊,這是一個粗鄙的時代,風雅的人少了!柴旺說,你那筆夠粗的了,它們還嫌字單細不是?劉家穩笑了,說,「粗鄙」和「粗筆」是兩碼事兒!柴旺說,我不懂那麼多,我想人家得意啥,咱就給他寫啥唄!多點喜字福字財字寶字,一准好賣!劉家穩負氣地說,那我就寫這樣一副春聯吧,上聯是「多喜多福和和順順」,下聯是「多財多寶團團圓圓」,橫批是「美美滿滿」,柴旺跳了一下腳,說,這對聯叫絕了,把你家「和和順順」的名字都弄到裡面了,好得沒邊了,咱就寫這樣的,一准好賣!劉家穩又歎了一口氣,說,如今真正的好東西沒人認啊。柴旺說,你剛才說的這對聯就是好東西,我都認,別人更得認了!你辛苦辛苦,今晚再寫上一些這樣的,明兒賺頭就更大了。說著,將掙來的錢拿出一半,分給劉家穩,劉家穩一再推辭,柴旺急了,說,你要是不拿著,我就不去賣了!劉家穩這才抖著手接過來,激動地看著那錢,就像他當年接過和和順順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的表情一樣。 
  柴旺惦記著春聯,一夜沒睡塌實,他從炕上爬起來後,穿上衣服,臉沒洗牙沒刷的就去隔壁了。劉家穩一定是貪黑寫字了,他的眼圈是青的,臉色灰黃。他正坐在炕上喝粥,那端著粥碗的手哆嗦著,看來是拿筆拿得久了,累傷了胳膊。以往柴旺看見的都是劉家穩坐在輪椅中的情景,他習慣用一塊布罩著腿,冬天用的是一方綠毯子,夏天用的是一塊米色的亞麻布。所以當柴旺猛然看見他的殘腿時,心「咯登」了一下,他分明是看見了兩截乾枯的樹樁!雖然隔著棉褲,但他好像看見了斷裂處的纍纍傷疤——那有如被雷電擊中後留下的□黑的印記。他心痛了。劉家穩顯然沒有料到柴旺這麼早來,他慌張地放下粥碗,想扯過毯子蓋住腿,但已經來不及了。柴旺趕緊抱起春聯,往外走。劉英在他關門的一瞬說:柴哥辛苦了啊。柴旺連忙說,不辛苦,不辛苦!想到劉家穩說她頸椎有病,就忍不住回頭張望了一眼,把目光放在她的脖子上,心想這麼挺直、雪白的脖子,怎麼會有毛病呢?直到出了人家的院子,才想到自己是看反了地方,頸椎在脖子的後面啊,不由得兀自笑了兩聲。 
  臘月的商場就像逢了初一和十五的寺廟一樣,熱鬧得不得了。新世界商場的門一打開,便是顧客盈門。賣春聯的生意也跟著好起來。劉家穩的工夫沒有白費,新寫的對聯出手很快,一個上午,就賣了二十多副。但也有人發牢騷,說是手寫的字寒磣,還說那紅紙不帶金邊銀邊的,太素氣了。柴旺從不跟這樣的人計較,心想你喜歡就買,不喜歡就買別的啊。賣春聯的間隙,柴旺喜歡看從裡面出來的人買的東西,女人們提著的多是衣服呀、褲子呀什麼的。一到過年,針織品的生意就紅火了,有錢的人家裡裡外外都要換新的,而一般的人家也要將背心短褲、線衣線褲換個新。好像不穿點新的,就沒過年似的。看到那些穿戴光鮮的女人,柴旺會想,什麼時候也讓自己的老婆穿上這樣好的衣裳呀。這時他會在心裡暗暗歎上一口氣。男人提出的年貨和女人可就大不一樣了,多半是煙酒副食,柴旺看著,眼饞得不得了,心想將來兒子出獄了,他們還清了饑荒,一定要美美過上一個年。買上幾瓶好酒,再買上熏的五香豬手、雞翅、魚乾,吃個夠。他還要給老婆買上一條毛料褲子,一件軟緞綿襖,一雙棉皮鞋,再配上一副皮手套,好好打扮打扮她。除了張望進出商場的人,柴旺也愛張望對面的兩幢米色樓房。它們是去年蓋起的新樓,與新世界商場隔著一條街。樓房裡住的都是有錢人。據說這房子是地熱的,地面像火炕一樣,人們可以坐在地上喝茶看電視,柴旺羨慕得不得了。其他賣春聯的人跟柴旺一樣,也喜歡在生意的空閒抄著袖子張望那兩幢樓。看來屋子裡暖氣太足,大多的人家都開著氣窗,有的甚至把陽台的窗戶也打開。柴旺想,要是這多餘的熱氣能跑到自己家去多好啊,這樣老婆就不用起大早去北山的貯木場拉樹皮了。賣春聯的人中有一個叫老皮的,他的手指間始終夾著香煙,抽一口要咳嗽一聲,然後再吐上一口痰。吐痰是個骯髒事,所以去他的攤位買春聯的人少。他閒站的時候多,眼珠子也就不停地轉,東看看西看看,嘴也不閒著,不時發點感慨。有一刻,他覷見對面樓上的陽台出現一個穿著水紅色毛衣的女人,就大聲說,快看,那娘們多俊啊。待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張望那個女人時,老皮忽然吧唧了一下嘴,說,那屋子是地熱的,這女人的男人日她,都不用上床啊。說得過往的人都爆笑起來。   
  福翩翩(11)   
  這天下來,柴旺賺了六十多塊錢。晚上蹬著三輪車回家時,他還沒忘了觀察是否有順路的活兒。在一家糧油店的門口,恰好碰見一個扎煞著手的女人,她的腳畔放著兩袋面,她打了三輛出租車,都沒乘上,正惱火著。她見著柴旺,吆喝了一聲:蹬三輪的,三塊錢,把我和這兩袋面馱到自來水公司的家屬樓,幹不?柴旺說:干!就停下車,幫她把面放上去。怕那女人踢著春聯,他將它們捆到車的橫板上。這女人一坐上去就罵出租車司機,說是快過年了,出來的人多,他們活兒好,就牛氣了。柴旺從她的絮叨中得知,一個司機的車裡已經有個乘客,嫌她去的地方不順路,沒拉她;一個司機朝她多要兩塊錢,說是兩袋面等於一個人了,她讓那人趕快滾蛋;還有一個呢,說拉人可以,拉麵不行,他的車的後備箱剛清理過,兩袋面一進去,後備箱就得成了煙道,被熏染髒了。女人在喧鬧的市井聲中大聲罵著:你說那後備箱又不是大姑娘的那個東西,不能隨便進,他這不是明著熊人嗎!把柴旺聽得嘿嘿笑起來,心想今晚回家可有話跟老婆學了,也讓她開心開心。 
  把那發了一路牢騷的女人送到目的地後,天已完全黑了,白天時瞎了一天的街燈又復明瞭。畢竟在外面站了一天,又猛蹬了一通三輪車,柴旺的腿酸了,背上也汗津津的了。待他到了城西時,腿有些發木了,想快蹬卻蹬不動。路過有來雜貨店的時候,柴旺忽然看見劉英站在路邊。他以為她來買個醬油或醋的,就說了聲,買東西去啊?劉英叫了聲「柴哥」,迎著他走過來,小聲問,今天的春聯有人買嗎?柴旺說,比昨天強多了,沒少掙,六十多塊呢!劉英長吁一口氣,說,那我就放心了。昨晚他為了寫通俗的春聯,熬了一宿。我還尋思著要是沒賣多少,我就把錢給你,你再給他,就說是賣得的錢,讓他痛快痛快。你不知道,柴哥,我們搬到城西這麼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見他這麼高興,他累是累,可他知道吹口哨了,他得病後,這還是頭一回吹口哨呢。還有,這兩天他也不和我頂嘴了,要是以前,我說什麼話,他都逆耳,要跟我發脾氣。柴旺說,人一有事情做,心裡高興,脾氣就順了。可惜不是天天過年,要不我天天都幫他賣春聯!劉英「咯咯」笑了,她笑起來的聲音非常清脆、明媚,聽得柴旺心裡怪癢的。劉英拿出一百塊錢塞給柴旺,說,這個你拿著,趕上哪天賣得不好,就從這裡拿出個十塊八塊添上給他。柴旺推辭著,兩個人的手不知不覺扭結在一起,雖然隔著厚厚的棉手套,可柴旺還是紅了臉,心想這不等於拉別的女人的手了嗎? 
  柴旺收下了那一百塊錢,想著過幾天變著法兒把它還回去就是了。他不願意別人看見他和一個女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他真想告訴劉家穩,你老婆對你真是疼啊,你在她那裡落下的都是好啊,可別瞎琢磨了!可他明白這個事情是個秘密,不能說的。以前他就對劉英印象不錯,今晚的接觸,使他覺得這個女人愈發可愛了,以至於推開自家門時,他的耳畔縈繞的還是劉英那少女般天真爛漫的笑聲。 
  柴旺每天早出晚歸,生意時好時壞。但柴旺反饋給劉家穩的,總是一個「好」字。柴旺家的連續去了幾趟北山的貯木場,馱回的樹皮堆成了個棕紅色的小山。她用賣兔子得來的一部分錢,給王店買了兩瓶二鍋頭,一塊醬牛肉,三斤花生和一斤黑芝麻糖。當柴旺家的把這些東西送給王店時,他歎了一口氣說,你這個女人啊,心太善了,誰給你點好處,你能惦記人家一輩子!柴旺家的說,人家給我一,我要是有,就會還十啊。可惜我家太窮了! 
  小年了。一大早,柴旺家的就起來燒香祭灶了。待柴旺起來,她已蒸好了一籠屜黏豆包。柴旺蘸著白糖,一口氣吃了六個。柴旺家的怕他吃多了胃會反酸,就端過鹹菜碗,讓他吃幾口調和調和。 
  柴旺家的說,今天過小年,不管賣多賣少,今晚可得早點回家啊。我包好餃子,等著你回來下。   
  福翩翩(12)   
  柴旺用筷子挑著根鹹菜,小口小口地咬著,說,吃過了餃子,你得讓我吃「那一口」,我就早回。 
  柴旺家的笑著說,世上哪有那麼多好吃的都留給你?你要是不早回,我自己先吃! 
  一個人怎麼個吃法?柴旺嘿嘿笑著。 
  柴旺家的說,反正不是你這麼個吃法!說著,她奪下柴旺手中的筷子,嗔怪道,你怎麼跟雞似的□著吃? 
  柴旺像小孩子一樣撒著嬌說,這鹹菜太齁,我就得這麼吃啊。 
  賴皮纏!柴旺家的笑罵了他一句。 
  賴皮纏要出工了!柴旺在老婆的屁股上擰了一把,戴上棉帽子和棉手套,把春聯放在三輪車上,擺他的攤兒去了。 
  興許是過小年的緣故,新世界商場比往日更熱鬧了。買春聯的人絡繹不絕。有個賣春聯的吆喝著:買春聯了,買春聯了,買上一副歲歲平安,買上兩副月月發財,買上三副天天快樂!人都愛聽個吉利話,所以到他那裡買春聯的就多。柴旺不甘落後,也學著吆喝:買春聯了,買春聯了,我的春聯自己寫,真心真意好運氣!果然,來他的攤位的人也不少了。 
  中午的時候,柴旺像以往一樣買了兩個燒餅,站在寒風中吃下。吃完,他正拍打著落在胸前的餅渣呢,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他:老柴!柴旺循著喊聲望去,竟然是與他一同燒過鍋爐的黑頭!他穿著筆挺的褲子,一件棉皮甲克衫,沒戴帽子,頭髮梳得又光又亮,腳上的皮鞋也是又黑又亮。他的皮膚顯白了、潤了,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彷彿是脫胎換骨了。 
  柴旺想跟黑頭握下手,但他伸出去後又縮回來了。黑頭倒是大大方方地拍著柴旺的肩膀說,老柴,我在外面常能想起你來啊!咱們在一起的那幾年,有滋味啊。 
  柴旺囁嚅著說,看你這樣子,一準是發了,不當廚子了吧? 
  黑頭說,合該我時來運轉!我當廚子時,有天一個電視劇組借用我們餐館拍出戲,需要個配戲的廚子,我就上了,結果他們都說我演得好,說我天生是吃演員這口飯的人,我就扔下馬勺,跟著他們跑龍套去了! 
  柴旺「哎呀」叫了一聲,說,那以後我在電視上能瞅見你了?真是想不到! 
  黑頭說,我在戲裡都是小角色,你也不會注意到的。 
  柴旺說,小角色演多了,不就成了名角兒了嗎? 
  黑頭對柴旺說,他這次是回來離婚的。前些年老婆嫌他無能,一直跟他鬧離婚,他拖著。現在他看開了,想離,老婆又不幹了,說是跟他感情深,不能說了就了!黑頭跟柴旺罵著老婆:媽的,以前她整天跟我掄風掃地的,沒個好臉子,現在看我混出點人樣了,就賴上我了!早晨給我煎荷包蛋,中午給我燉排骨,晚上給我端洗腳水,你說這種勢力眼的女人誰還敢跟她過啊?黑頭忿忿說著,他懷中的手機響了,他在掏手機的時候跟柴旺說,我要去買點煙酒串個親戚,你忙你的啊,改日再聊。柴旺訕訕地笑著,說,得空兒去我那裡坐啊。 
  看著黑頭的背影,柴旺是又羨慕又難過。心想同是燒鍋爐的,人家就能混出個人樣,而自己一事無成,還得站在寒風中出苦力,實在是無能啊。這樣一比較,就有點打不起精神,別人大聲吆喝著招攬生意時,他也不跟著吆喝了,有人過來問他的春聯怎麼賣時,他陰沉著臉,愛理不睬的,好像賣與不賣於他無干。所以有那麼一、兩個小時,他的表情是僵的。但柴旺畢竟是柴旺,他鑽了一會牛角尖後,想起了老婆囑咐他今兒早點回家吃餃子的話,馬上又心平氣和了。他想黑頭表面上看是過好了,可他心裡過得不好。而他柴旺呢,表面看著過得寒磣,可是心裡卻是光明的、溫暖的!一個男人只有心裡過得好了,那才是真的好啊。 
  柴旺又起勁地叫賣他的春聯了。下午起了風了,春聯在風中獵獵抖動著,新世界廣場的門前就好像騰起了無數簇火苗。三點多鐘,天色便有些發灰了,商場的很多商販都提前閉店,準備回家過小年了。從商場出來的人多,進去的少了。到了四點,太陽已經到了山腳,想必它也是在寒風中奔波了一天,看上去蒼白、疲憊,恨不能一頭栽倒的樣子。商場已經關門了,做生意的人也都收攤回家了,可柴旺還守著他的生意。老皮臨走的時候說,柴旺,天要黑了,人都回家過小年去了,你別在這耗著啦,哪他媽的有人買啊。柴旺說,再等個半小時左右的,興許有過路人買呢。   
  福翩翩(13)   
  商場跟住家到底是不一樣,說熱鬧就熱鬧得沒邊際,說冷清就冷清得過了頭,店門一閉,真的是門可羅雀了。柴旺把三輪車挪到路邊,把春聯一條條地搭在上面。這樣能離過路人更近一些。街上行人車輛都不少,但沒誰停下來買他的春聯。柴旺想,買春聯是個吉祥事,人們肯定喜歡陽光燦爛時買,那樣會覺得一年都有光明。這樣一想,也打算回家了,可恰在此時有一個老頭湊上前來,要買三副春聯。說是一副貼在大門上,一副貼在二門上,一副貼在倉棚中。柴旺暗喜,因為他讓劉家穩特意寫了幾副與倉棚有關的春聯。倉棚是盛糧食和魚肉的地方,雖然不住人,但那些有閱歷的老人,把它看得比住人的房子還親,過年時愛給它貼上副對聯。對聯中少不了「魚滿倉」「糧滿囤」的字眼,橫批則是千篇一律的「年年有餘」。老人除了買春聯,還買了兩個大福字,六個小福字。柴旺收了錢,把它們卷在一起,遞給老人,說,您老過年好福氣啊。老人顫聲回道,你也好福氣啊。 
  就是這份生意,讓柴旺打消了回家的念頭。太陽落山了,天色越來越暗,柴旺覺得身上陣陣發涼,就原地轉著圈,活動活動手腳。雖然他用磚頭壓著春聯,但它們的邊角還是被風吹得一抖一抖的,彷彿也害冷的樣子。柴旺對著風說,刮吧,刮吧,過些日子春天來了,你們也就沒命了!風好像真的聽懂了他的話似的,突然間嗷嗷叫起來,打著旋兒刮起狂風。這陣風把柴旺刮得站不穩腳了,三輪車上的春聯也被吹得刷刷刷地急響,只見兩張福字被風抽了出來,翩翩飛起來。柴旺趔趄著,跳著腳去夠福字。有一張被他抓了回來,另一張卻是被風裹挾著,飄搖著過了街,朝對面的米色小樓飛去了。柴旺眼巴巴地看著它忽高忽低地接近靠西的那幢樓。中間門洞的三樓的陽台敞開著,它在那兒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後一跳一跳地進了這戶人家。柴旺心想,幸好是張福字,要是他賣燒紙和紙錢,這樣的東西飄進去,人家忌諱,不罵死他才怪呢! 
  狂風肆虐了五、六分鐘後,漸漸平息下來。風去了,路燈亮了。柴旺見街上行人和車輛都少了,他確實沒生意可做了,就把攤開的春聯攏到一起,準備回家了。他剛上了三輪車,才蹬了幾下,就聽街對面有人吆喝:哎,賣春聯的,等一等!柴旺停下來,看著那人穿過街道,待他氣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時,柴旺說,你要幾副啊?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矮胖男人,圓臉,小眼睛,塌鼻子,額頭上有好幾道疤。他沒戴帽子手套,穿黑貂絨的短衣,大約急著出門,扣沒系,敞著懷,露著裡面穿的一件灰色羊絨毛衣。他問柴旺,這裡就你一個人賣春聯吧?柴旺說,天都黑了,就剩我這一份了。那人問,你這兒是不是剛丟了一張福字?柴旺說,啊,是有一張,一陣大風給刮跑了!那人又說,是自己寫的福字吧?柴旺說,是啊,我求鄰居寫的,他的水筆字才好呢。那人一咧嘴,說,福字飛我家去了!拿著,這是給你的賞錢!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沓百元鈔票,拍到柴旺手中。這人手勁大,再加上柴旺毫無準備,他被拍得抖了一下。那人說,今天過小年,老天爺幫忙給送福字,我今年一准發!柴旺握著那把錢,說,一張福字,你給這麼多錢,我不好意思拿啊。那人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賞的就是賞的!你不知道我是誰吧,告訴你,我是花疤瘌,聽說過吧?柴旺握著錢的手哆嗦了一下,說,太知道了,五福酒樓和四喜洗浴中心都是你開的。那人說,那你還囉嗦什麼?柴旺趕緊說,那我可就揣起來了,謝謝啊。 
  花疤瘌說了聲「不謝」,擺擺手,穿過街道,回樓了。柴旺呆在路邊,像做了一場夢,許久才緩過神來。花疤瘌是小城的名人,他仗著手下有幾個敢舞槍弄棒而又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小兄弟,硬是把一家經營不錯、地段甚佳的超市強行賤買過來,開了酒樓。只要酒樓生意稍稍不好,他的弟兄們就會提著刀,到各個有實權的單位去要挾,說是最近怎麼不去五福酒樓了?吃不起了嗎?吃不起的話就拿人賒帳啊!一般的領導不願意招惹這伙兒地痞,所以趕緊找個借口去那裡吃上三頓兩頓的,算是買個平安。傳說他利用洗浴中心的小姐把公安局長牢牢套住了,暗地認了干兄弟,所以在市面上始終頤指氣使的。這花疤瘌原來的外號叫胡疤瘌,胡是他的姓,疤瘌是因額頭的那些刀痕而得名的。後來有個能掐會算的看了他額頭的疤痕後,非說那些刀痕形如牡丹,給他帶來了旺運,他等於是頭頂著富貴花,所以他自己把胡疤瘌改成了花疤瘌了。花疤瘌房產很多,暗中養了好幾個女人,柴旺想這幢米色新樓裡住的也許就是他的姘頭。   
  福翩翩(14)   
  錢是好東西,可是因為不是勞動所得的,而給他的人又是花疤瘌,柴旺心裡很不舒服,覺得這錢不乾淨。他數了數,一共是八百塊。這是他一個月都掙不來的,一個「福」字卻做到了。他歎了口氣,琢磨著這錢該怎麼個用法。想來想去,竟然想到劉英身上去了。記得劉家穩說過,如果賺了錢,就給她買一個頸椎治療儀,那個東西七百多塊,剛好能把這筆錢花掉。再說,這病危害大,要是不及時治,將來真的癱瘓了,那個家不就完了嗎?柴旺可不想看到那麼好的一個女人受罪。他想,這錢就使在劉英身上了。用途一確定,柴旺覺得心情舒暢了。他想這事回家不能跟老婆說,她會多心;更不能跟劉家穩說,久病的人疑心更大,他會想,你放著自己的老婆不打扮,心疼我媳婦是啥意思? 
  柴旺朝家走時,城裡的爆竹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看來很多人家已經開始煮餃子了。他遠遠就看見老婆站在大門外迎候他,她顯然是著急了,一見面就說,煮餃子的水早就燒開了,乾等你也不回,我都擔心了,正想著找你去呢。 
  柴旺說,擔心啥?這不好好回來了嗎? 
  柴旺洗臉洗手,柴旺家的往灶裡添了幾塊樹皮,去下餃子了。柴旺拆開一掛鞭炮,取下半簾,在院子裡放起來。鞭炮聲剛一落下,空竹就汪汪地大叫起來,它叫得抑揚頓挫、格外清脆,彷彿要延續那爆竹聲似的。柴旺笑了,沖那院的狗說,你也知道過年了? 
  柴旺吃過餃子後,就到劉家穩家去了。劉家穩穿了一件雞心領的紫紅毛衣,頭髮梳理得很柔順,正幫著劉英包餃子。柴旺說,你們家的飯夠晚的了!劉家穩說,我知道你吃過了,你們家的鞭炮聲都告訴我了。柴旺把當天掙得的錢分給劉家穩,劉家穩則把新寫的幾副春聯交給柴旺。柴旺在離開的時候對劉家穩說:你的字出了名了,我估摸著,今年起碼有幾百戶人家貼你寫的春聯呢。劉家穩笑了,柴旺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 
  第二天早晨,柴旺蹬著三輪車,直奔醫藥公司去了。他想先把頸椎治療儀買了,然後再去賣春聯。他是醫藥公司開門後迎來的第一個顧客,所以當他發牢騷說這個枕頭一樣的玩意怎麼能值這麼多錢的時候,營業員就說,人都說第一個客人來就能開張的,一天都會有好運氣。這樣吧,我給你把零頭抹去了,七百!柴旺心想,能抹零頭,證明這價格跟甘蔗一樣,還能往下削。他說,六百六吧,要不我就不買了。營業員開始堅持說不行,柴旺就做出要走的樣子,心想你要覺得我是條魚,還會拽我回來的。營業員跺了一下腳,衝著柴旺的背影說,行了行了,六百六給你了,我也圖個六六大順!不過不能開發票,不然我賠死了! 
  柴旺把那個治療儀小心翼翼捧到三輪車上,朝城東的二中駛去。天陰得厲害,氣壓很低,柴旺覺得胸有些憋悶。路上車輛和行人都多,街角賣燒紙的攤位多了起來。柴旺想著也該給父母買上幾刀燒紙了,按照風俗,過了小年就可以上墳去了。 
  過了商業中心,往城東的路上,車輛和行人就稀少了,所以路敞亮了,給人一種素淨的感覺。這一帶的中學都是重點高中,兒子沒考上這樣的學校,柴旺就難得有機會來。想到兒子獨自在監獄中過年,柴旺的心裡就有些沉。雪花飄下來了,臘月的雪是最豪放的,朵大,密集,轉眼間,天地間已是白茫茫的了。柴旺感受著雪花溫存的撫摩,心也就舒暢了一些。 
  二中傳達室的老頭把柴旺攔在門口,問他找誰。他說找教英語的劉英。老頭問他帶身份證了沒有,進去的生人要添單登記的。柴旺說沒有。老頭搖著腦袋說,那可不行。柴旺急了,說,大哥,我是她家鄰居,她家有急事,你行行好,幫我叫一聲不行嗎?老頭看柴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想劉英家或許真的有了急事,就覷著眼看了看貼在牆上的一張電話號碼表,拿起電話,撥了過去。老頭「喂——」了一聲,說,我是傳達室,給我招呼一聲英語組的劉英老師,她家有急事,有個人找他。停了一會兒,老頭問柴旺,問你叫啥名?柴旺如實相告,老頭複述過去。又停頓了一會兒,老頭「喀嚓」一聲放下聽筒說,等著吧,劉老師下來了。   
  福翩翩(15)   
  劉英那天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棉襖,她踉蹌著從飛雪中跑來,讓柴旺覺得這是一團早來的春色,心咚咚地狂跳起來。柴旺為了避開傳達室的老頭,把車子推到大門外的路對面,這樣他們說些什麼,老頭就聽不清了。 
  劉英見了柴旺顫著聲說,柴哥,家穩怎麼了?摔了嗎?心臟不好了嗎? 
  柴旺笑了,他從車上取來那個頸椎治療儀,說,劉老師說你頸椎不好,他想用賣春聯的錢給你買這個,昨天我剛好得了一筆外財,我怕跟他說了他不讓買,就替他給你買了。你回家就說單位發的吧。 
  劉英鬆了一口氣,她身子發軟地聽柴旺講那陣狂風和劉家穩寫的那個福字如何飄進人家的陽台。柴旺說,幸虧那地熱的房子熱氣沖,要不福字飛到那兒也是進不了人家。他說這是劉家穩給她帶來的福。她必須得接著。 
  劉英滿懷感激地接過它,說,我知道你家還拉著饑荒,那錢你該自己家留著用呀,要不把它退了? 
  柴旺說,要是退了它,我就沒臉跟你做鄰居了,我搬家! 
  劉英顫著聲說,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啊,柴哥! 
  雖然隔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柴旺還是真切看到了劉英噙在眼裡的淚花,他覺得那是他今生看到的最美的花朵了。 
  柴旺回到新世界商場的門前時,雪已經弱了許多,是零星小雪了。老皮一見柴旺就嚷,我還以為你看天下雪,不來了呢!都說瑞雪兆豐年,今兒買春聯的人多,你要是不來,可是虧大發了! 
  柴旺趕緊把車停在角落裡,抱起春聯,在老地方一條條地攤開。白雪地上的紅紙春聯就像生長在水邊的一簇簇紅柳,明媚鮮潤極了。果然,春聯一打開,買主就一個跟著一個來了。轉眼間,大大小小的福字已賣了多半。柴旺在生意的間隙,不由自主地張望昨天福字飄進的那座陽台。今天陽台的窗子沒有開,想必它收了福字,知足了。 
  這一天柴旺收入不菲,接近百元了。想著買頸椎治療儀講下了價錢,省了錢,就讓老皮幫他照應了一會攤兒,他踅進商場,左挑右選的,給老婆買了件五十二塊錢的襖罩。他本想買綠色的,可一想老婆臉黑,穿綠的更顯黑,就把綠的扔下了。又想買紅的,一想老婆微胖,穿紅的會顯得更胖,就抓起了藍色的。藍色的襖罩是盤扣,上面有著隱隱的白色條紋,像一條條雪線,看上去古典莊重,柴旺很中意。 
  當晚柴旺提著這件襖罩回家時,柴旺家的說,我有衣裳穿就行,咱又不是小孩子,非要穿新的,真不該浪費這個錢啊。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她心裡卻是歡喜的。她迫不及待地奔向臉盆,洗了手,輕輕拈起襖罩,拿到鏡子前試穿。穿扮好,她喊柴旺,過來看看啊,好看不好看?柴旺走過來,看見柔和的燈光下,老婆穿著一件藍地白花的小襖,並著雙腿,順著胳膊,微微抬著頭,端端地看著他,像是個待嫁的新娘。他忍不住走上去,親了她一口,說,真好看。柴旺家的說,有什麼好看的?一身的肥肉,一捏一把褶子,也就你得意吧。柴旺說,別人得意我還不樂意呢。柴旺家的知足地笑了。那晚,柴旺理所當然吃了兩樣好飯。吃第二樣好飯時,他想起了飛雪中劉英眼裡閃爍的淚花,有些力不從心,草草了事。柴旺家的只當他累了,用手溫柔地摩挲著他的頭髮,說,你在外辛苦了一天,好好睡吧。 
  到了臘月二十五、六,春聯的生意明顯落潮了。該買的人家早就買了。柴旺在二十七的上午去山上給父母上了墳,中午回來時覺得頭重腳輕的,像是要感冒的樣子。柴旺家的給他煮了碗薑湯,讓他下午在家睡覺,不要出去擺攤兒了。柴旺確實有些支持不住了,喝了薑湯,就倒在火炕上,整整睡了一下晌。黃昏時,他醒了。柴旺家的燒好了一大鍋洗澡水,怕柴旺著涼,她把澡盆擺在炕頭,將熱水一盆盆地端來,注入澡盆,用手試了試水,對柴旺說,好好洗個澡,發發汗,感冒好得快。柴旺答應著,像小孩子一樣乖乖踏進澡盆。初入水時他像烏鴉一樣「呀呀」大叫著,嫌水燙,要出來。柴旺家的捺住他,說,呆一小會兒就好了。果然,一、兩分鐘後,他適應了水溫,慢慢坐下去,水也隨著浮起來,快要溢出澡盆了。柴旺家的幫著丈夫往肩胛處撩水,輕輕搓洗著他身上的灰塵,足足洗了一小時,把天給洗黑了,把柴旺洗得紅彤彤的了。先前柴旺還昏沉著,這通洗,這通滋潤,又讓他神清氣爽了。   
  福翩翩(16)   
  洗過澡,柴旺吃了碗麵條,幫老婆蒸棗糕。柴旺家的□面,柴旺則把紅棗一顆顆地摁在面圈上,層層鋪起來。碰到有蟲眼的紅棗,柴旺就把它丟進嘴裡,吃一半吐一半,他不想讓大年初一吃的棗糕有瑕疵。他們正忙得熱火,聽見鄰居家傳來爭吵聲。他們在灶房,還隔著一間屋子,卻能聽得到,可以想見吵得有多凶。柴旺家的停下手中的活兒,說,好長時間不吵了,怎麼要過年了又不順心了?柴旺說,吵幾句也就消停了,別管它。他們把棗糕放進鍋裡,添足柴火蒸著。然而吵架聲是越來越大了,能聽見男的在吼,女的在哭,中間還穿插著摔東西的聲音。柴旺家的說,你今天沒去賣春聯,沒跟人家說,是不是人家以為你昧了錢了?你過去說一聲吧。柴旺說,他們倆都不是愛小的人,不會的。柴旺話音剛落,只聽女的哭聲越來越淒厲,空竹求助似的汪汪大叫起來。柴旺說,這麼個哭法,是出大事了,要不你過去看看?我在家看著鍋?柴旺家的說,要去就一起去,看看沒大事咱就回。棗糕反正得半個鐘點才能熟,絮足柴火,不用看著。夫妻兩人就鎖了院門,去了劉老師家。 
  一進劉老師家的院子,就見空竹兩隻前爪搭在屋門上,在撓門。看見柴旺夫婦進來,它哀憐地叫了一聲閃開,由柴旺把門打開。 
  這哪裡還有家的樣子啊。裡屋的地上到處是碎片,有暖瓶的碎屑、杯子的玻璃碴和茶壺的瓷片。想必這些物件被砸時都盛著水,地上水淋淋的。劉家穩坐在輪椅上,臉色鐵青,嘴唇灰白,喘著粗氣。劉英呢,她蜷縮在寫字桌下,哭得抽噎了,已經起不來。柴旺家的去扶劉英,柴旺則對劉家穩說,你看你們還是做老師的,怎麼這樣?夫妻間有什麼大不了的? 
  劉家穩停頓了一刻,也掉下眼淚,他說,柴哥,咱們這麼多年的鄰居了,你也看見了,我容易嗎?我殘是殘了,可我在家什麼不幹啊?連老娘們的活兒我都得做,可我落得個好嗎?她在外背著我跟人胡搞! 
  劉英本來安靜一些了,丈夫的話又使她激動了,她揮著胳膊,嘶啞著嗓子申辯,我冤枉,我沒有啊,你怎麼就不信任我呢,我白白跟你過了二十幾年,白白給你養了那麼一對好女兒—— 
  劉家穩說,前兩天劉英拿回家一個頸椎治療儀,說是單位發的。一開始他信了。可是後來一想這個東西比較貴,二中教師的工資有時還會拖欠,怎麼可能有錢發它呢?他今天下午就給過去的同事打電話,都說二中最近只給老師發了一箱蘋果、兩袋元宵做為春節的福利。他這才知道劉英跟他撒了謊。劉家穩說,這個東西一定是當年跟他一同追求劉英的那個人給買的,如今他發達了,當了教育局局長,有小車坐,什麼東西單位報銷不了?劉家穩指著劉英說,你看我無能了,就跟那個字寫得像蟑螂爬一樣的人偷偷好了!你還嘴硬不承認!我告訴你,劉英,我劉家穩不是寄生蟲,不是癩皮狗,我給你自由,明天我就搖著輪椅上法院跟你離婚去! 
  劉英失神地看著柴旺,柴旺汗如雨下。他的一生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尷尬的時刻。好像哪個人栽贓他,把偷來的東西放到他兜裡,讓他有口難辯。他看了看老婆,看了看劉英,看了看劉家穩,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一攤碎片,明白他如果不說出實情的話,劉老師家的婚姻就真的成了地上的那攤碎片;而如果他說出實情的話,自己的婚姻則可能成為了那攤碎片。 
  但柴旺還是咬著牙道出了實情,他說的時候汗如雨下。 
  劉家穩平靜下來了。劉英也平靜下來。不平靜的是柴旺家的,她慢慢撒開緊握著劉英的那隻手,搖晃著站了起來,腳踩著那攤碎片朝外走。劉家穩問柴旺,你花多少錢把那個玩意買回的?柴旺木然地說,六百六。起身去追老婆。 
  柴旺家的回到家,先是把鍋蓋掀開,一塊熱氣騰騰的棗糕已經蒸好了,它看上去就像一朵盛開的蓮花,鮮艷蓬勃、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她小心把它從簾子上取出,放在面板上,刷了鍋,又蓋上鍋蓋。灶裡的火已經快熄滅了,柴旺家的蹲在灶坑前,看那幾塊隱隱發紅的火炭。看著看著,她站起身,回屋將櫃子上放著的那些沒賣完的春聯和福字一股腦地塞進灶裡。紙一接觸火炭,就跟閃電接觸了烏雲似的,立刻會爆發出激情。不同的是後者爆發的是磅礡大雨,而前者爆發的是熊熊火焰。鍋受了這團烈火的煽動,立刻「吱吱——」地叫起來。柴旺家的待火勢弱了,又跑回裡屋,拎出那件藍地白花的新襖罩,團了一下,扔進灶裡,它立刻變成一團火焰。不同於紙的是,襖罩燃燒時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好像是放了一個臭屁。   
  福翩翩(17)   
  柴旺不敢跟老婆說話,他也不知道該怎樣解釋自己的行為。夜深了,柴旺鋪好了兩床被子,但柴旺家的上炕收起了一套,把它搬到兒子的房間去了。她去那裡睡了,還把門插上了。半夜,柴旺聽見那屋傳來嚶嚶的哭聲,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怕老婆發生意外,一直睜著眼小心地聽著動靜,凌晨三點左右的光景,那屋傳來了均勻的鼾聲,柴旺這才放心地睡了。 
  柴旺睡著不久,柴旺家的就醒了。她躺不住,就穿衣起來。隔著灶房,能聽得見柴旺的鼾聲,她在心裡罵了一句:沒良心的,你倒睡得香!柴旺家的仍然傷心著,她不想呆在屋裡,就到戶外透氣去。天還黑著,她的心也黑著。空竹隔著院子向她低聲打著招呼,她沒有好氣地說,瞎哼什麼,一邊呆著去。她想起了北山的王店老人,不知怎的,她特別想見到他。柴旺家的推上自行車,慣常地帶上兩條麻袋和鐵撓子,出了家門。 
  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風很小,但空氣異常寒冷。快近除夕了,夜空是暗淡的,月亮只露著淺淺的一條彎線,柴旺家的望了一眼,覺得它很像一個冷笑。她騎上自行車,慢慢蹬起來。她的腿和眼從來沒有這麼不中用過,腿發木,眼發花,走著走著就下了道,連人帶車不停地滑進路邊的雪窩裡。等她跌跌撞撞地到了北山貯木場時,已被摔得渾身酸痛。像以往一樣,早有一堆塊大肉厚的的樹皮堆在那裡了,柴旺家的把它們一片片地塞進麻袋裡,捆綁在自行車的後座上,然後拍打著身上的木屑。幹完活兒,曙色微現,柴旺家的朝王店所住的小屋走去,那裡亮著燈。守夜的人如果睡著了,喜歡亮著燈,看來燈也是守夜人啊。柴旺家的敲響了那扇門。王店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很快打開了門。一股熱氣撲出來,王店只穿著一條單的黑線褲,一件藍背心。他露著的胳膊是古銅色的,那麼的飽滿。 
  王店吃驚地問,柴旺家的,你不是說過年前夠燒的,不來了嗎?柴旺家的委屈地叫了一聲「王店大哥」,撲到他懷裡,哭了起來。王店抱著他,什麼也沒問,任她哭。王店一開始是鬆鬆地抱著她,後來是緊緊的,柴旺家的感覺到肚腹處突然間被硬硬的東西給抵著了,她就像撞了鬼似的激靈了一下,不再哭,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跑了。 
  柴旺家的沒忘了推起她的車子,馱著樹皮回去。她真沒有想到六十多的人了還能那樣,怪不得他一天要吃一摞的燒餅呢。她淒涼地對自己說,以後再也不能來這裡撿樹皮了呀,我家的爐子好糧吃到頭了!出了貯木場,她把車子扔在路上,坐在雪地上號哭起來。她的哭聲把幾隻烏鴉給嚇著了,它們也啞啞叫起來。柴旺家的一直把太陽哭得冒紅了,淚干了,這才騎上車子回家。待她下了水泥馬路,拐上了通向家中的巷子時,她看見了劉英。劉英推著自行車,大概是要上班去了。劉英見了她遠遠就停下來了,像以往一樣跟她打招呼,只不過聲音怯怯的:柴旺家的—— 
  我不是柴旺家的,我叫王蓮花!柴旺家的咬著牙冷冷地說。 
  柴旺已經起來了,他正耷拉著腦袋蹲在灶前燒火。柴旺家的進屋後,柴旺看見老婆滿身木屑、滿頭霜雪的,忍不住蒙著臉哭了。 
  除夕來了。柴旺家沒有貼春聯,劉家穩家也沒有貼。劉家穩給一家朝鮮館子打了電話,以一百八十元的價錢,把空竹賣了。空竹被生人捆了,離開主人家院落的時候,知道那是生離死別了,淒慘地叫著。柴旺站在院子裡聽著,心一陣一陣抽搐著。 
  劉家穩湊足了六百六十塊錢,搖著輪椅給柴旺送來。柴旺顫著聲對他說了一句,你何苦要這樣呢? 
  除夕夜裡,柴旺家的包了餃子。快下餃子的時候,柴旺拿出半簾鞭炮,要出去放,被老婆制止了。她說,今兒我要放個大炮仗! 
  柴旺家的先是把灰塵纍纍的燈籠從倉棚裡拎出來,點燃,掛在院子的窗下,讓黑暗的門前有了暖融融的光影,然後她返身回屋,高高挽起袖子,掀開酸菜缸的蓋,奮力把那塊青石從裡面撈出來,往屋外走去。她的胳膊被冰冷的酸水殺得通紅通紅的,青石哩哩啦啦地淌著酸水,好像知道自己性命難保,一路落淚。它被「通——」地一聲放在院子裡了。柴旺家的舉起一把大錘,「光光」地砸起了石頭。那石頭像是經歷了千錘百煉,很難對付,開始時沒有傷筋動骨,只是迸射著簇簇火星。柴旺家的加重了力氣,大錘在它身上一次次施壓,它終於承受不住了,先是小塊小塊地掉著肉,後來終於在絕望的叫喊聲中崩潰了,徹底丟了魂兒,成了一堆碎石。柴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他覺得那攤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碎石,就是他那顆破碎的心。他想老婆砸了這塊石頭,是不會原諒他的了。   
  福翩翩(18)   
  初一的早晨,柴旺家的像往年一樣,把棗糕熱了,切成片,擺在盤中,端上桌子。又用一個瓷碟,盛了白糖,放在棗糕旁邊,一言不發地吃起來。柴旺坐在飯桌旁,拿起一片棗糕,蘸了白糖,吃了一口,覺得滿嘴發苦。這幾天的煎熬使他目赤舌燥,唇上生滿了燎泡。他放下棗糕,對老婆說,我心裡裝的是你,你不知道嗎? 
  柴旺家的瞟了一眼柴旺,「哼——」了一聲。 
  柴旺說,你這樣待我,是逼我死啊。 
  柴旺家的又瞟了柴旺一眼,還是「哼——」了一聲。 
  柴旺只覺得眼前發花,他再也支持不住了,身子一歪,腦袋「通——」地一聲磕在桌角上,失去了知覺。 
  柴旺甦醒時,是初二的早晨了。他躺在炕上,覺得自己像一團棉花,輕極了。他聞到身邊有久違的艾草的氣息,便吃力地歪過頭,一看,柴旺家的坐在炕沿,正看著他。她做新娘時,為了使身上有香氣,就熏了艾草。那是柴旺最喜歡的香氣,是種苦中帶著清香的氣味。夏天時她喜歡採了艾草,曬乾了備用。這些年興許是被艱辛的生活給磨的,她已經忘了熏艾草了。 
  柴旺虛弱地對老婆說,艾草香可真好啊—— 
  柴旺家的剛要說什麼,門聲一響,劉英和順順來了。順順穿著一件綠棉襖,臉蛋紅撲撲的,提著一個綠地白花的布袋。劉英說,順順剛下火車,她除夕沒有趕回來,是看柴高去了。 
  順順先是給柴旺夫婦拜了年,然後落落大方地告訴他們,柴高長高了,生了一臉的青春痘。他在監獄裡學會了拉手風琴,是文藝隊的骨幹分子呢。他托順順給家裡帶回了一樣禮物,是他親手做的。 
  柴旺掙扎著坐起來,急切地說,快拿來讓我看看。 
  順順從布袋中取出了禮物,原來是個方頭方腦的麥秸墊!柴旺剛要說,這東西有什麼好,順順把它翻轉過來,只見淺黃色的麥秸上勾勒著一個大大的福字!那福字不是用筆寫出來的,而是用綠布條縫起來的。這個綠色的福字看上去就像探向水面的柳枝,充滿了生機。 
  柴旺看了柴旺家的一眼,說,真好看啊。 
  柴旺家的說,他還有這手藝,出息了。 
  順順全然不知大人之間發生的事情,她眉飛色舞地說,柴高做了倆呢,我家也有一個! 
  柴旺不吭聲了。柴旺家的輕聲嘟囔一句,兒子隨爹啊。 
  劉英低下了頭,用手指彈了彈衣襟,雖然說那上面並沒有灰塵。 
  順順的肚子突然發出一陣布谷鳥似的咕咕的叫聲,順順笑著說,我餓得前胸貼後脊樑了,我爸可能煮好凍餃子了,我先回去了!說完,拉開門一溜煙地跑了。 
  劉英抬起頭,說,你們可能還沒吃早飯吧,我也回去了。 
  柴旺乞求地看了柴旺家的一眼,期待她能送送劉英。 
  柴旺家的咬了一下嘴唇,還是送劉英出門了。 
  劉英出了柴家的門,對柴旺家的說,王姐,鄰居住著,你還送我,謝謝啊。 
  劉英見柴旺家的皺著眉,以為她不喜歡別人稱呼她的姓,就改口說,蓮花姐,有空過來坐啊。 
  柴旺家的終於忍受不住了,她大聲地吼著:我是柴旺家的! 
  劉英鬆了一口氣,她柔聲說,柴旺家的,回吧。 
  柴旺和柴旺家的一起吃了早飯。飯後,柴旺舉著兒子做的那個福字,挨個門地比畫,不知該掛在哪扇門合適。柴旺家的呢,她感覺今天太陽很好,風不大,不想閒在家裡,就拿起麻袋和鐵撓子,推起自行車出了家門,打算拾撿點燒柴。出了巷子,上了水泥馬路後,她習慣地朝北山駛去。快到貯木場時,突然看見一隻麻雀在一個臉盆大的雪窩裡蹦跳,那雪窩是那麼的眼熟,她驀然想起這雪窩是自己坐出來的,那天她在那兒痛哭了一場。直到這時,柴旺家的才反應過來,貯木場已經是不能來的了。 
  柴旺家的傷感地掉轉車把,朝烏吉河畔駛去。烏吉河畔沒有樹皮,能做燒柴的,只是乾枯的柳樹枝椏和漆黑的樹樁。對付它們,是需要斧子和鋸的。她很後悔沒有帶上它們。   
  花□子的春天(1)   
  青崗這地方,大概由於祖輩人曾飼養□牛的習慣吧,愛管男人叫□子。老人們被叫做老□子,不同的是在前面加個姓氏,如「王老□子、張老□子、胡老□子」;年輕人呢,多數叫小□子,「李小□子、鄭小□子、劉小□子」等。像「張、王、李、劉」,由於姓的人多,就依據人的脾性,再細分一下。勤快的劉老□子,叫做「勤老□」,懶惰的呢,自然是「懶老□」;脾氣大的李小□子,被叫做「強□子」,性情溫順的,是「蔫□子」。愛胡攪蠻纏的王小□子,就像塊嚼不爛的肉,被稱做「柴□子」, 而大大咧咧的,叫「虎□子」。說話女聲女氣的張小□子,人稱「奶□子」,見著自家女人跟別的男人打聲招呼都要火冒三丈的,頭上戴的自然是「醋□子」 的帽子了。 
  在這眾多的□子中,有個叫「花□子」的。花□子打小就喜歡看女人的奶子和屁股,看見它們,就像窮苦的人望見了神燈,滿心歡喜,雙目生輝。成年以後,他見著容顏俏麗的女孩,就要摟摟抱抱,青崗那些有點姿色的女孩,都躲著他。即便這樣,他十八歲那年,還是把一個女孩摁在草垛上,幹了那事。女孩的家人找到花□子的父親高老□子,說是你們是想見官了事呢,還是私了?高老□子知道見官的話,兒子會被判強姦罪而坐牢,就說私了。結果高家的一畝好田,再加上一口肥豬,被生生賠掉了,氣得高老□子直罵兒子,說是要把劁豬的徐老□子找來,騸了他那敗家的玩意。以前,高老□子的兒子是叫高小□子的,出了這檔子事後,大家都說高小□子是青崗有史以來少見的拈花惹草的主兒,都叫他花□子了。 
  高小□子變成花□子的最初兩年,老實了不少。見到女孩雖然仍是目光灼灼,但絕不敢造次。然而好景不長,花□子二十歲時,故態復萌。臘月天,他瞄上了一個上墳的小寡婦,當她路過廢棄的磚窯時,把人給拖進去糟踐了。小寡婦本來是去墳上哭自己的男人的,遭到凌辱,羞憤之極,要死要活的。沒辦法,高老□子只得又把家中的一畝地分給寡婦,再賠上兩隻雞。高老□子氣得嘴斜眼歪,吆喝了兩個壯漢,把花□子捆上,打得他屁滾尿流。花□子挨打時聲淚俱下,說是對不起祖宗,可是青崗的日子實在沒有意思,惟有那事兒是個樂子,誰知道這個樂子是不能隨便要的啊。 
  青崗的人,聽說花□子這般辯解,都笑,說這人不但「花」,還有點「癡」。花□子的母親死得早,只留下他這麼個兒子,大家都勸高老□子,乾脆早點給花□子成親,他炕上有了人,就不會出去撒野了。可是又有哪個姑娘願意跟他呢?就這樣,花□子二十二歲時,又跟柴□子的媳婦、豆腐房的陳六嫂做了那事。豐滿白皙的陳六嫂胃口大,把高家最後一畝好田要去不說,還牽走了他家的羊,搬走了衣櫃,扛走了桌椅,就連暖瓶和茶壺也不放過,順手牽來,弄得高家快要傾家蕩產了。花□子這次很委屈,他不斷地跟父親申辯:「這回賠東西賠錯了,是陳六嫂把我拉上炕的,她幹那事比我還樂呢,恣兒得直叫!」高老□子劈手給了兒子一巴掌,說:「那你說是陳六嫂把你欺負了,人家該賠咱家東西不是?」花□子很認真地說:「是!她家的毛驢好,拉磨時從不偷懶,咱該讓她賠毛驢!」高老□子又給了兒子一巴掌,叫著「孽障啊!」 
  高老□子大病一場後,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領花□子離開青崗,投奔遠方的親戚,讓花□子進深山伐木,那裡沒有女人,會徹底斷了他的念想。否則的話,花□子在青崗再犯一次事,家中房屋都將不保,他就得住在風中了! 
  高老□子把家中僅存的一畝薄田讓人代種著,鎖了屋門,和花□子各扛了一套行李,上路了。他們出發的時候,去村口為他們送行的,都是男人。女人們巴不得花□子走,說是兇惡的鷂鷹飛走了,村裡的女人就有太平日子了。 
  青崗是個小村子,住著五十多戶農民。這兒土地肥沃,主要農作物是小麥、大豆和土豆。如果是風調雨順的年份,家家都會倉廩堅實,生活富足。但要趕上年景不好,大旱大澇、早霜或者病蟲害的話,莊稼收成差,溫飽自然也就成了問題。所以,青崗人有祭天的習俗。祭天通常在春播前進行,人們在大地擺上一個條桌,算是祭壇,張家往上放個蘋果,李家放上兩個橘子,王家可能放上幾塊糖,總之,敬奉給天的,都是素淨芬芳的食物。   
  花□子的春天(2)   
  青崗的歷史不長,不過百年。最早是幾個趕著□牛販鹽的鹽商,看上了這兒的草場和河流,在此落腳,踏出了一條羊腸小道。接著又來了兩戶人家,他們開荒種地,使這兒炊煙漸濃。但由於它地處偏遠,所以真正扎根的人不多。解放後,鄉政府在此建村,拓寬了路,荊棘不見了,但路面仍是坑坑窪窪,每逢雨季,就成了泥路,難以通行。幾十年下來,道路雖然幾經重修,鋪了砂石,但架不住人馬車輛和風雨的侵蝕,仍是一副破敗相。住在這裡的人,出門要麼步行,要麼套上馬車,要麼乘坐近些年才有的農用小四輪。青崗離深井鄉有四十里路,步行要多半天,馬車呢,要逛蕩上兩個小時,就是機械的四輪車,也得突突地跑上一個多鐘頭。由於這兒交通閉塞,郵路不暢,再加上少有識文斷字的人,青崗人對外部世界瞭解的很少。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落寞而知足地活著。他們的娛樂,是田間地頭說點葷故事,看□牛頂架,看豬狗交配,冬閒時聚集在一起,盤腿坐在熱炕頭喝燒酒。五年一次的村委會換屆選舉,是青崗最熱鬧的事情。鄉政府的人大主任會帶著人,來發放印著候選人名字的選票。青崗人按照既定程序選出村長後,還要依照自己的一套選舉法,選出另一個村長,這也是他們的一項娛樂。他們會把村上每個成年人的名字寫在同一格式的紙條上,放在帽兜裡,由村上最小的娃娃抓鬮,抓出誰,誰就是村長。所以青崗不同別的村子,總是有兩位村長。因為這兒,還鬧出了笑話。有一回,剛出滿月的奶娃哼哼呀呀地抓出一個紙條,這人竟是傻□子!他是個癡呆,東西南北不分,見著女人愛說兩個字:丫丫!見著男人只說:牛牛!他被選為村長,大家的快樂可想而知了。 
  花□子離開青崗四年後,又回來了。他們父子走的時候,肩上扛著兩套行李,回來仍然如此,不同的是那行李更破舊了,他們就彷彿是扛著敗軍的旗幟似的。高老□子還是以前的模樣,不同的是更老更瘦了,可是那個曾經生龍活虎的花□子,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他原來高大威猛,四方大臉,頭髮和鬍鬚茂盛,目光炯炯,聲如洪鐘,步履鏗鏘;可歸來的他卻是面色寡白,臉頰塌陷,頭髮半禿,目光散漫,彎弓著腰,一步三歎,看上去像個癆病鬼。原來,花□子在深山裡出了事故。他伐木時,一棵紅松在倒下時,像出膛的子彈一樣產生了強大的後坐力,將他掀倒。他倒地時叉著腿,那棵粗壯的紅松的根部,狠狠地砸向他的褲襠,就像搗一個鳥窩似的,把他男兒的零件打得稀爛,從此花□子就成了石榴裙下的廢物。高老□子跟人說,花□子出事後,足足哭了三天。花□子開始大把大把掉頭髮,面色變白,聲音變細,而且腰也彎了,伐木時連鋸都拉不動。高老□子一想兒子出不了大力氣了,他沒了男人的傢伙,等於一個武士喪失了寶劍,不能再對女人興風作浪了,於是就帶著花□子,踏上了歸鄉的路。 
  青崗的男人可憐這對父子的遭遇,幫著他們把房屋修葺了,還幫他們開荒,使高家又有了三畝地。女人們呢,她們對花□子也心生同情,將自家的雞雛、鴨雛和豬崽送給他們飼養,高家的院子,漸漸又有了生氣。 
  花□子剛回來的頭三年,精神萎靡。他去田間幹活,幹著幹著就會撇下鋤頭或鎬,把壟溝當成被窩,呼呼大睡。他見了男人頂多「哼」一聲,算是打過招呼;見著女人呢,更多的是低下頭,歎息一聲。春天時撞見發情的牲畜,他就像躲避洪水一樣,撒腿就跑;他最痛苦的時候,就是誰家要迎娶新娘了,一聽見歡快的嗩吶聲傳來,他就捂起耳朵,連屋門都不敢出。他也因此憎恨吹嗩吶的陳老□子,見了他會啐一口痰。陳老□子很生氣,說:「我鬍子都白了,那些老狗見了我都得給我蹭蹭褲腳,你一個做晚輩的,憑什麼吐我?」花□子帶著哭腔說:「誰讓你把嗩吶吹得那麼響呢!」 
  花□子振作起來,是由於電的到來。他歸來的第四年,由政府出資,把深井鄉的電,引向與它毗鄰的三個小村:三面村、落雁嶺和青崗。這三個村的農民得知這個消息後,歡天喜地。電線桿一根根地在大地上豎起,它們就像一排隊列整齊的士兵,雄赳赳地挺進小村,給黑暗中的人們帶來光明。以往人們照明,使的是蠟燭和油燈,這瘦弱而貧瘠的光顫顫巍巍的,坐在燈下做活的女人,常嫌那光傷眼睛。而且燭光和油燈的光都像沒魂兒的人似的,沒力氣把屋子的每個角落都照亮。電卻大不一樣,它能讓滿室生輝。   
  花□子的春天(3)   
  雖然青崗通的不是國電,而是鄉發電廠發的電,這電的習性跟鬼一樣,傍晚來,日出前回,但人們已經大喜過望了。通電的那天,花□子坐在燈下捧著臉哭了。他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對父親說:「這電燈多麼好啊,咱家的屋頂往後就是有了一隻金色的小鳥了!它每天晚上都能飛來,我的心裡就不涼了!要是它不來,還是過著老日子,我都想好了,給這世上省點糧食吧,我喝上一瓶農藥,到閻王爺那兒去算了!」高老□子老淚縱橫地說:「兒啊,爹對不起你,要是不把你帶到深山伐木,你就不會出事,咱高家也不會在你這兒斷了香火啊,老天真是不長眼啊!」花□子抽噎著說:「爹啊,你別埋怨老天啊,我估摸著老天是好意啊!它看那棵紅松太像一桿蠟燭,就想送給咱家照亮兒。我的腿一叉開,老天以為那是燭台,就把它插上來了!可是老天怎麼沒想到,我這麼小個燭台,怎麼插得上那麼桿大蠟燭呢!我沒見到光,倒弄得兩眼一抹黑!爹呀!」 
  有了電後,高老□子見兒子比以前活泛了,就把爺倆伐木時賺的那點錢拿出來,進城買了台電磨,加工小麥,磨麵粉。以前,青崗人磨面,總得把麥子運到鄉里。現在高家有了電磨,人們自然都到他家磨面,花上三塊五塊錢,一袋面就磨好了。花□子磨的面細發,麩皮少,面的成色好,做出的麵食自然上乘,青崗人都誇讚他的手藝。漸漸地,他磨面的名聲傳了出去,鄰村的人,也來磨面了。由於電磨只能晚上啟動,所以花□子一到黑天,就開始忙活了。電磨旋轉著,麩皮飛揚,麥香味在星光下飄蕩,花□子的臉上有了笑影。若是外村人來這兒磨面,就得在高家住上一宿,所以高老□子把西屋騰了出來,留給客人住,他和花□子住一個屋子。一個深秋的黃昏,太陽剛落,西天上如火的晚霞正如戲台上當紅的花旦,散發著絢麗的光芒,高家門口出現了個牽著毛驢的女人。毛驢馱著兩袋麥子,一看就是來磨面的外村人。花□子迎上前,幫著這人卸麥子的時候,身子顫抖了一下:這不是紫雲麼! 
  雖然她已消盡了青春的容顏,蒼老憔悴,瘦弱不堪,花□子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當年她可是青崗最俏麗的姑娘啊。她那時臉蛋鼓鼓的,睫毛長長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梳著兩條又粗又亮的長辮子,喜歡咯咯地笑。花□子每看她一眼都要熱血沸騰。儘管紫雲躲著花□子,但是那年夏天她去割豬草時,還是被他盯上,給摁在草垛上。紫雲失了身後,本想嫁給花□子的,可家人說花□子不是個本分人,進了他家的門,等於踏進了牲口棚,別想有好日子過,不如朝他家要東西。這樣,高家的一畝好田和一口肥豬就成了紫雲家的。花□子連連犯事而被高老□子帶進深山伐木時,紫雲嫁到落雁嶺。她的遭遇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所以條件好的男人都不要她。娶她的是個跛子,他比紫雲大八歲,脾氣暴,愛喝酒,三天兩頭就打媳婦。紫雲先後懷了三個孩子,都被他生生給打掉了,弄得她再也不能生養,跛子因此加倍折磨她,每次在她身上撒過野,就得用皮鞭抽她一頓。紫雲嫉恨父母當年貪財,沒有讓她嫁給花□子,才落到一個殘暴的跛子手裡,所以從不回青崗探望他們。 
  花□子是從父親那裡聽說紫雲的遭遇的。高老□子唉聲歎氣地說:「哎,你作踐的這三個人,數她命苦啊!」父親一這樣說,花□子就氣得青筋直暴,他喊著:「是兩個,不是三個!陳六嫂不算!是她睡了我,和柴□子合夥,搶了咱家的東西!」高老□子說:「陳六嫂縱有千般不是,可她一個女人家,怎麼睡你?混說啊!」花□子急了,他攥緊拳頭,「彭彭——」地砸自己的腦門,嚇得高老□子趕緊說:「啊,你說得對,是陳六嫂睡了你,害了我兒!」 
  花□子成了廢人回到青崗後,發現小寡婦已經改嫁給劁豬的徐老□子,雖然兩人相差十五歲,過得倒也恩愛,下地時並著肩走,有說有笑的,這減輕了花□子心中的愧疚。只是徐老□子來高家劁豬時,下手不如在別人家利落,把豬弄得很痛,嗷嗷叫,高老□子很不痛快。還有,高家有了電磨後,徐老□子來磨面,從不給錢,花□子朝他要,他就翻著白眼說:「你虧欠我老婆,這輩子都還不清對她的債,還敢要錢?」花□子說:「我虧欠她的,不虧欠你的!再說了,她那時尋死覓活的,說是我進了她那裡,她墳裡的男人不得安生,現在你那鳥玩意不也進了她那裡了嗎,她怎麼就不管墳裡的男人的安生了?!」徐老□子跳著腳說:「我跟她是明媒正娶,你對她是強姦,你個呆子,懂個俅啊!」可花□子執意要收錢,他說:「就算是吧,我把她的錢免了,可你不行!男人比女人能吃,一袋面你得吃多半袋,你得把那份錢給我!」徐老□子把磨好的面往肩上一扛,說:「我給你個屁!」,抬腿出了高家的院子。從那以後,花□子就不給徐老□子磨面了。   
  花□子的春天(4)   
  除了徐老□子,青崗還有一個人來磨面時,花□子也是不搭理的。她就是陳六嫂。她不如過去白胖了,臉上的褶子也多了,可還是喜歡穿紅戴綠,跟男人眉來眼去的。她扛著麥子來高家時,花□子不是嫌她家麥粒的成色差,不宜磨面,就是說活多,排不過來。有一回,陳六嫂「嘖嘖」地拍著電磨說:「這東西真是好玩意,插上電,它就能幹活!要是我家也有一台,用它磨豆子做豆腐,就省得養驢拉磨了!」花□子知道陳六嫂打電磨的主意,他用慶幸的口吻說:「我現今可是沾不了你的身了,你想要電磨,那是白惦記啊!」把陳六嫂臊得滿臉通紅,好沒趣地扛起麥子,走了。從那以後她長了記性,不找花□子來了。 
  就在紫雲來前不久,有天晚上,花□子上炕早,他關了燈,躺在黑暗中和父親說話。花□子歎了一口氣,說:「爹啊,你原來說我作踐了三個女人,我跟你說是兩個,陳六嫂不算,現在看呢,那個小寡婦也不能算啊!」高老□子咳嗽了一聲,問此話怎講?花□子很認真地說:「我下晌看見徐老□子老婆的肚子大了,她喜滋滋的,要給這個劁豬的生小□子了!爹你想啊,要不是我日弄了她,憑她那麼受看的長相,她就是再找主兒,哪能輪到徐老□子?沒想到她跟了他,日子過得倒比以前美了!」高老□子很少聽花□子說這麼富有條理的話,他很高興,說:「對呀,那小寡婦是因禍得福!你沒坑害她!」花□子蔫蔫地說:「可我坑了紫雲啊。爹啊,我想著將來磨面要是賺了錢,能不能讓我幫著她把落雁嶺家中的房子翻修了?你不是說,她男人不管家,房子都快倒了嗎?」高老□子說:「兒啊,你可不能操那個心!你要是給她修了房子,那個跛子吃起醋來,能揪掉紫雲的耳朵下酒,再剝了她的皮,包飯團來吃!再說了,當年咱給她家賠了地,又賠了口肥豬,兩清了!」花□子便不吭聲了。 
  現在,紫雲就站在花□子面前。她穿一雙沾著泥巴的綠球鞋,一條打著補丁的藍布褲子,一件高粱米色的套頭秋衣。她齊耳短髮,髮絲乾澀,兩鬢斑白,額頭和眼角都有深深的皺紋。她的眼睛雖然大,但毫無光彩,這樣的眼睛就給人枯井的感覺,看一眼就心涼。花□子想跟她說話,可不知說什麼,於是就指著轟轟烈烈的晚霞說:「今兒那裡熱鬧啊。」紫雲歪著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天際,說:「那裡熱鬧的時候多了。」花□子「唔」了一聲,先把麥子抬進院子,再把驢牽進來。高老□子聽見動靜,從屋裡端著飯碗出來,一看是紫雲,差點沒失手打了碗。他問紫云:「你這是回來看你爹娘,順路來磨面?」紫雲說:「我不回娘家,我就是來磨面的。落雁嶺的人說,花□子的面磨得比鄉里的都好。」高老□子說:「那你晚上住哪兒啊?」紫雲很乾脆地說:「外村人來磨面不都住在你家嗎?我就住這兒了!」高老□子倒吸一口涼氣,說:「那炕上的被褥誰都用,你不嫌埋汰?」紫雲說:「我晚上呆著也沒事,今兒是陰曆十六,月亮圓,我幫你們把被褥拆了,拿到青泥河洗乾淨了!」 
  花□子想紫雲還沒吃晚飯呢,就張羅著烙油餅,紫雲說:「我出來時帶著乾糧,路上吃過了。你不用管我,快磨面吧,明兒一早我就得回去。」 
  晚霞落了,電閃閃爍爍地來了,花□子在灶房的電磨前開始幹活時,紫雲不僅把西屋客人用的那套行李拆了,還把東屋高家父子的被褥也拆了。她朝花□子要了條肥皂,將床單被罩裝在洗衣盆裡,去了青泥河。花□子磨面時,不時地來到院子朝青泥河方向張望。高老□子對花□子說:「看啥看?她打小就愛在青泥河洗衣服,大明的月亮,丟不了。」花□子說:「秋水扎手涼啊,她可別洗病了!」高老□子說:「唉,她也怪可憐的,年歲不大,看上去像半大老婆子了!看來她真是恨她娘家人啊,這麼多年不回來,回來了呢,連家門都不進,看來心裡對她爹娘結著個大疙瘩啊!」 
  快十一點了,月亮似乎高得不能再高了,也明得不能再明瞭,紫雲這才挎著洗衣盆回來。她放下盆,先是看了看毛驢,然後站在院子中,把床單被罩使勁抖摟著,抻開褶痕,一條條地掛在曬衣繩上,掛得滿滿的,層層疊疊的,好像給高家的院子修了一面牆。不過這牆不是密不透風的死牆,而是散發著皂香味的活潑的牆,月光能從被磨得發薄了的纖維中透過來。   
  花□子的春天(5)   
  高家的電磨,安置在東西屋之間的灶房裡。紫雲晾好被罩褥單,走進來。電磨嗡嗡旋轉,花□子的頭上落了層麩皮,好像剛從雞窩裡鑽出來的一隻蘆花雞。花□子大聲問:「把你的手給冰著了吧?」紫雲搖搖頭,說:「你爹的被子縫得還真不錯,我拆的時候看了,那麼勻的針腳,比我的活兒都好!」高老□子聞聽此言,從東屋走出,說:「孩兒他娘死得早,我年輕時就學會了女人的這套活啊!」紫雲歎了口氣,把剩下的肥皂放在灶房的窗台上。先前那條厚厚實實的肥皂,已被磨得像片油炸的土豆片,薄而透明。紫雲指著它說:「估摸著還能洗件衣裳呢,就沒捨得扔。」高老□子說:「紫雲啊,你把被子都拆洗了,晚上只能蓋著被胎睡了,要不你回娘家去住?」紫雲沉下臉,說:「我累了一天,困了。」說完,抬腿進了西屋。高老□子討了個沒趣,回東屋歇著去了。 
  花□子磨了一夜的面,他也因此聽了一夜紫雲的咳嗽聲。天明了,電回了,花□子剛把磨好的面裝好,紫雲起來了。她幫著打掃乾淨了灶房,就要回落雁嶺。高老□子也起來了,他打著哈欠說:「我這就燒火做飯,你可不能空著肚子走啊。」紫雲說:「我還有兩個火燒呢,路上吃。」說完,張羅著套驢。花□子無奈,只能聽從。他把面袋掛在驢身上,看著紫雲牽著驢出了院子。那天有晨霧,雖然花□子一直望著紫雲的背影,可她和毛驢的影子很快就模糊了,不見了。花□子回到屋裡,發現電磨上有十塊錢,這一定是紫雲悄悄留下的磨面的錢。花□子拿著那張錢,哭了。那張錢被他的鼻涕和眼淚弄得潮呼呼的。 
  三天後,從落雁嶺傳來了紫雲的死訊。紫雲的娘家人聽到噩耗,趕到落雁嶺,搶天呼地地朝跛子要人,說是他害死了紫雲。跛子說:「她是自己撐死的,干我屁事?!」跛子說,紫雲想吃新麥,就牽著毛驢,馱著麥子,說是到鄉里磨面去了。不過落雁嶺的人看見,紫雲牽著毛驢,不是往深井鄉走,而是朝青崗來,他估摸著,她這是找花□子磨面去了!紫雲磨面回來的第二天,發了個大麵團,蒸了兩籠屜香噴噴的饅頭,坐在炕頭,一聲不吭,一個連一個地吃。那饅頭每個都有拳頭那麼大,她足足吃了十二個!吃完饅頭,她躺在炕上,一動不動,不出一個鐘頭,人就沒氣了。跛子罵道:「媽的,花□子害了她,她還惦記人家!這餓死鬼托生的爛女人,死得活該!」 
  花□子聽說紫雲沒了,足足三天沒有磨面,也沒有吃一口飯。他拿著紫雲留下的那張錢,呆呆地看。高老□子急得滿嘴是泡,換著樣地給兒子做好吃的,糖餅、蔥花雞蛋面、蝦米疙瘩湯,可花□子碰都不碰。他絕食的第四天早晨,高老□子做了一碗餛飩,遞給花□子,說:「兒啊,你要是再不吃,就是不想給爹養老送終了!」花□子這才接過碗,吃了餛飩。吃完,他指著那張十塊錢背後的山水問:「這是哪兒?」高老□子看了一眼,說:「我怎麼知道?能上了錢的,一準是有名的山水!」花□子說:「我看這水不如青泥河好,太寬了,人不能蹲在河邊洗被子。誰要是能幫我把青泥河和草垛印在錢上,我就給他磨一輩子的新麥!」就在這天晚上,花□子又開始磨面了。不過子夜時分,灶房突然傳來花□子淒慘的叫聲,他的左手攪進電磨,頃刻間就被碾成了泥! 
  花□子失去了左手後,霜來了,天氣越來越涼。有一天晚上,高老□子蒸了一條鹹魚,熗了一盤土豆絲,跟兒子一起喝了酒。酒後他拎著一把鐵鎬進了灶房,開始砸電磨。他邊掄鐵鎬邊罵:「該死的東西,你明明知道我兒成不了家了,就得靠手藝吃飯了。可你斷了他的手,是不給他留活路啊!我打死你個黑心爛肺的東西!」電磨堅如磐石,高老□子年齡又大了,力氣不濟,他砸了一刻鐘,便頭暈眼花,扔下鐵鎬,趴在電磨上,哆嗦著,呼哧呼哧地喘粗氣。花□子知道,父親想幹的事情,十頭老牛也拉不回,就沒有上前阻攔他。這樣,高老□子歇息了一會兒,再次抓起鐵鎬,光光砸起來。這回他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砸得激情飛揚,「啊嘿——啊嘿——」地叫著,電磨終於斷肢解體,高老□子哈哈笑了兩聲,高喊著:「我他媽把你也弄殘疾了!」撇下鎬,「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歸西了!   
  花□子的春天(6)   
  葬了高老□子後,花□子把碎了的電磨,裝在麻袋裡,分三次背到青泥河。河面已經結了層薄冰,花□子向裡面投碎石時,冰就綻裂了,裂紋彎彎曲曲的,好像一群體態俊秀的魚游出水面。 
  雪花來了,冬天來了。花□子再看電燈時,心裡就沒有那種暖洋洋的感覺了,他想那隻金色的小鳥已經從他家中飛走了。他沒了左手,什麼活兒都得指望著右手,這讓他很不習慣。他用一隻手燒火做飯,用一隻手掃地洗碗。以前半個小時就能做完的事情,現在得用一個小時了。他沒了左手,但左胳膊還在,抱柴和搬東西時,它也能派上用場。生活的事情好應付,可是他應付不了自己的心,不管屋子燒得多麼暖,他的心是涼的。坐在燈下時,他甚至冷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後來,他索性把電燈關了,坐在黑暗中。高老□子剛走的那段日子,青崗人還很關心花□子,誰家蒸了饅頭,會送過來幾個;誰家燉了肉,會端來半碗。但時間久了,尤其是進入臘月後,家家開始忙年了,就沒人顧上他了。人們去鄉里買春聯年畫、鞭炮燈籠、糖果花生、衣服鞋帽,他彷彿是被世人遺忘了。他可以上午十點起來,一天只吃一頓飯;也可以下午三點就躺進被窩,子夜即起,披衣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想自己不如死了算了,可是一想他要是死了,將來都沒人給爹娘上墳了,就覺得自己死不起。 
  年味越來越濃的時候,青崗出了一樁大事,徐老□子被縣公安局的人給抓走了!徐老□子一心想得個大胖小子,給懷孕的老婆吃得太好了,什麼春天的蛤蟆,夏天的魚,秋天的肥鵝。這下好,胎兒太大了,小寡婦臨產時羊水破了,可她喊破了嗓子,就是生不下來,憋得滿臉青紫。接生婆沒了轍兒,她讓徐老□子趕緊把人往鄉醫院送,去做剖腹產。趕巧那天有電動小四輪的人家,都到鄉里辦年貨去了,徐老□子急得團團轉。如果套馬車去鄉里,估計不等把人送到地方,就得交代了。徐老□子一看老婆已經昏厥,急中生智,拿出劁豬的刀子,在她肚腹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孕婦皮開肉綻,鮮血一汪一汪地湧出。徐老□子的兩隻手就像鷹爪,銳利地伸向傷口,將胎兒穩穩地掏出來。接生婆眼疾手快,拿起剪子,「卡嚓」一聲剪斷臍帶。不過這胎兒出來時動也不動,接生婆趕緊接過來,將他倒提著,用手拍打胎兒的背部,終於使這男嬰身子顫動起來,哇哇哭出來!孩子活了,可小寡婦卻死了,當徐老□子拿出老婆納鞋底的針線想給她縫傷口時,她已斷了氣了。 
  徐老□子本不該被抓走的。他埋了老婆後,就抱著兒子,走東家串西家,找那些有奶的女人,給孩子討口奶吃。青崗人很喜歡這個白白胖胖的男娃娃,都叫他「小乳□子」。誰知接生婆嘴巴快,不管見到誰,她都要講一遍徐老□子拿劁豬刀給老婆開刀的事情,說要不是徐老□子當機立斷,小乳□子早沒命了。她講的那場面實在太血腥了,把人聽得唇齒間生了寒意。終於有一天,這事傳到鄉里,被派出所的一個人聽到了,他說:「徐老□子沒有行醫執照,憑什麼給老婆開刀?他這是蓄意殺人嘛!」於是,把此事上報給縣公安局。縣公安局立刻出動一輛警車,它一路顛簸,像挨宰的豬一樣,嗷嗷叫著開到青崗。 
  青崗人這是第三次見到警車了。最早青崗還叫人民公社,人們吃著大鍋飯的時候,喂牲口的金老□子偷了公社的一頭□牛,在野地宰殺了,將肉分割了,埋在雪窩裡,時常取出一塊,掖在懷裡,偷偷帶回家,夜半煮著吃。最終是他家鍋灶飄出的肉香味檢舉了他,青崗迎來了歷史上的第一輛警車。第二次呢,是土地私有化的第二年,郭小□子在自家地裡耕田時,得到一枚銅鏡,那上面有葡萄鯉魚的圖案,郭小□子進城把它賣了一個文物販子,用得來的錢,給老婆買了個梳妝台,雇了台馬車,神氣十足地拉回來。結果沒出多久,郭小□子就被警車帶走了。青崗人於是知道,雖然地是自家的,但要是挖出寶貝,那就是公家的了。   
  花□子的春天(7)   
  人們看警車停在徐老□子家門前,便紛紛圍聚過來,異口同聲地說:「一個劁豬的,能犯什麼罪呀?」徐老□子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兒子,面色淒惶地出來了。先前在屋裡,公安局向他出示逮捕令,說他涉嫌謀殺妻子時,他就大喊「冤枉呀!」,現在看到青崗人,他就像見了救星,哭叫著:「鄉親們啊,我徐老□子對媳婦咋樣你們都知道吧?我疼她還疼不過來,怎捨得殺她啊!她生不下孩子,往鄉醫院送又不趕趟了,人都背過氣了,我才動了劁豬刀啊!」青崗人這才明白,徐老□子是因為老婆的死而犯了法。他們不忍心看著小乳□子沒了娘後,再沒了爹,都幫他求情。可公安局的人不為所動,執意要帶走他。徐老□子見花□子也在人群中,就把孩子交到他懷裡,「撲通——」一聲跪下了,說:「花□子,我對不起你,不該不給你磨面的錢啊!如今我這一走,要是被投進深牢大獄,就不知幾時回來了!我知道你菩薩心腸,沒後人,這小乳□子送給你養,我是最放心的!」說完,像祭天一樣,「咚咚」地給花□子磕頭。 
  花□子接過小乳□子的那一刻,等於接過了一盞燈,他照亮了花□子暗淡的生活。小乳□子雖然還沒出滿月,但他白胖白胖的,黑亮的眼珠,粉嫩的嘴唇,毛茸茸的鼻頭,煞是可愛。他很省心,只要保持他墊的尿布乾爽,他就從不哭鬧。花□子沒有想到一個咿咿呀呀的小人,能這麼招人喜歡。花□子手不靈便,給小乳□子穿衣把尿時費盡周折,可是他滿懷喜悅。他怕凍著小乳□子,不斷地往火爐填柴草。他把洗好的尿布相挨著晾在火牆上時,覺得它們就是一片最美的晚霞。青崗的女人可憐小乳□子,能給他餵奶的,不等花□子把孩子抱去,就主動上門奶孩子了。每當花□子看見小乳□子叼著女人的奶頭,「吱咕吱咕」地吃奶的時候,就感動得直想哭。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沒想到女人的奶子,娃娃的笑臉,也是這世上的燈啊。有這麼好的東西在,我斷不可尋死了!」 
  除夕那天,花□子家比誰家都熱鬧。一大早,由小孩子抓鬮選出的村長,給花□子送來一袋凍餃子,讓他半夜時煮了吃。花□子剛送他出門,正式的村長拎著幾條帶魚來了。兩個人碰見時,互相叫著「村長」。午後,來給小乳□子餵奶的女人,帶來了豆豉蒸鱍魚和紅燒鵝肉,說是給花□子下酒的。到了傍晚,虎□子領著媳婦,給小乳□子送來一雙虎頭鞋,並幫助花□子掃了塵。花□子的這個年,可以說是過得有聲有色。 
  花□子心裡一美,臉色就好看了。正月裡,小乳□子出滿月的那天,他請了個廚子,在家擺了兩桌酒席,把街坊鄰里都請來。席間,大家都議論著,不知徐老□子怎麼樣了?要是說他殺死了老婆的話,他會不會被槍斃?要是那罪名不成立的話,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在青崗人的心目中,村上唯一的老師可以缺,而劁豬的,是不能沒有的。他們盼著他早點回來。花□子一想徐老□子要是回來,小乳□子就會被抱走,就傷心地放下筷子,沒了笑臉。大家明白花□子心裡想的什麼,都安慰他說:「只要被警車帶走的人,起碼得關個三年五載的!等他出來,小乳□子也大了,誰把他養大,他就認誰是爹!徐老□子就是回來,恐怕也不好抱回他吧?」聽大家這麼一說,花□子又操起了筷子。 
  然而讓花□子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出了正月,青崗就來了穿制服的人,向接生婆詢問給孕婦接生的整個過程,還向村民調查徐老□子的為人,問他們夫妻感情如何?接生婆說:「我接了半輩子的生,懂得他那時要是不使劁豬刀,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啊!」村民則說:「他一個劁豬的,歲數大了才娶了這小寡婦,疼著呢!要說他的為人,這村裡除了豬恨他,沒人恨他啊!」大家說的,都是對徐老□子有利的證詞。不過他並沒有被釋放回來,花□子漸漸又安了心。誰想到春播前,人們正在祭天的時候,徐老□子回來了!他蓬頭垢面,鬍子拉碴,但樂呵呵的,他被無罪釋放了!那天花□子背著小乳□子,正在祭壇前燒香,看見徐老□子翩然歸來,他立時腿就軟了,手一抖,香火從他手中滑落,斷了。   
  花□子的春天(8)   
  徐老□子把兒子抱走了。雖然他當眾表示,花□子可做小乳□子的乾爹,他隨時隨地可以去看孩子,可花□子知道,小乳□子不是自己的了。生命中好不容易盼來了一盞燈,可它說沒又沒了。花□子沒有祭完天,就踉蹌著回家了。他茶飯不思,徹夜難眠,一心只想著小乳□子。他想要是能生個自己的娃就好了,誰也奪不走,可是他沒了那本錢了!花□子悲涼極了,覺得這個春天跟冬天一樣的寒冷。 
  這一年青崗大旱,莊稼欠收,青崗人種的糧食虧了,人們都說,別的村的人,這兩年都外出打工,賺的錢比種地強多了,咱也不能死心眼,老是守著土地刨食兒啊,明年咱也出去!轉年春天,春播完,年輕力壯的人相邀著,打點行李,準備外出謀生了。走前,又到了村換屆選舉的日子,正式的村長連任了,而村上人自行選村長的任務,交給了小乳□子。那天村民們歡快地聚集在徐老□子家,捧著寫有村民名字的帽兜,讓小乳□子抓鬮。小乳□子手大,一傢伙抓起三個,大家都笑,說是三個和尚沒水吃,青崗豈不要像去年一年大旱?於是把那三個鬮兒放回帽兜,讓他重抓。小乳□子這回抓出的是一個,大家誇他聰明的話音還沒落下,小傢伙竟然把這鬮兒當成糖,投進嘴裡。但他很快品出它沒好味道,「噗——」一聲吐出來。人們小心翼翼地展開被口水濡濕的鬮兒,一看,竟然是花□子的名字!大家都愣了,當著徐老□子的面不好說,可心裡都想:「花□子沒白伺候小乳□子啊,他跟他還是連心的!」由於花□子那天沒到現場,人們就相約著去他家,告訴他當選村長了!花□子一聽說是小乳□子把他抓出來的,眼睛潮濕了,他顫著聲說了句:「這小東西啊。」要外出打工的男人,其實早就商量好了,想讓花□子幫著他們照看家,他們最擔心的,不是莊稼荒蕪了,而是把老婆一撂半年,她們身下荒蕪了,再尋別的雨露去,那就糟了。留在村上的男人,雖然都是老弱病殘之流,但因為他們還是男人,外出的人信不過他們,紛紛想到了花□子。現在花□子當了民間的村長,他們就慫恿他行使村長的權利,村上的事情都要過問。為此,出發的前一夜,他們各自帶著酒菜,來花□子家聚餐,把家托付與他。他們把正式的村長、徐老□子和學校唯一的老師白□子,列為重點看護對象。強□子說:「花□子,你最該看住的,就是村長。我們一走,他會找各種名堂,去我們家。他要是上我們家,你就跟著!他不走,你也不走!他是村長,你也是村長啊,不用怕他!」虎□子說:「那個白□子,別看他一臉斯文,對咱村的女人瞧不上眼的樣子,他那是裝的,貓兒哪有不沾腥的?他那是沒得到下口的機會呀!白□子要是晚上出門家訪,你可得跟著!」醋□子則說:「這徐老□子也得防著,別看他有了小乳□子,可他從小寡婦那兒嘗到過甜頭,我們一走,他沒準就打歪主意了!」花□子犯愁了,他面露難色地說:「要是他們三個晚上都出門,我跟哪個呢?」大家沒了主意,有人說跟重點對象,可每個人對重點對象的理解是不同的,於是大家就讓他隨機應變,看當時的情況決定,誰的嫌疑最大,就跟誰。花□子歎了一口氣說:「那玩意藏在襠裡,它是什麼動靜我也瞧不出來,怎麼跟?」把大家惹得大笑。男人們說,你手殘了,種地費勁,從今年起,你就把地撂荒吧,你幫著我們做事,誰能不給你口糧食?每人給你點,就夠你一年吃的了!我們走時,跟屋裡的女人會說好了,你可以換著家去白吃,她們要是怠慢了你,回來我們收拾這群花母雞,拔她們的毛! 
  酒席將散時,新婚不久的奶□子,代表全體外出打工的人,把一件衣服送給花□子,那是一件半舊的灰色卡嘰布中山裝,上下各兩個兜。奶□子的姑父當過副鄉長,他去世時,奶□子去深井鄉奔喪,姑姑把它當做遺產分給了奶□子。奶□子瘦小,這件衣裳肥大,他穿上身,人好像被縮了一圈,就像罩在蚌殼裡的一小團肉,再加上種地的沒誰穿四個兜的衣裳,所以奶□子一直把它壓在箱底。現在,大家把這件衣服給花□子穿上,就像給他行加冕大禮一樣,都誇他穿上帶勁,有派頭,天生就是當村長的料子!把花□子說得心花怒放,他的心,從嚴冬又過度到春天!   
  花□子的春天(9)   
  打工的人離開後,是春末的時令了。花□子穿著中山裝,白天時走東家串西家,看女人們都幹些什麼。晚上呢,他就像夜遊神一樣,在街巷中遊蕩,對那幾個重點對像進行監視。他發現村長是不用看的,他一出門,不是他老婆跟著,就是他家的狗尾隨著。那狗被村長老婆訓練得跟人一樣精靈,村長進屋,它也得進去。要是被拒之門外,它會一路狂奔回家報信,村長的老婆就會跟著狗去找她男人。白□子呢,他看來是真看不上村上的女人,他晚上只呆在學校他的小屋裡讀書,他的燈,黑得最晚。最值得提防的,是徐老□子,小乳□子一旦睡著了,他就會溜出來,找女人說個話。但花□子瞄著他,他也說不痛快。有時他會支使花□子:「到我家稀罕小乳□子去吧,他差不離睡醒了。」花□子心想:「我去稀罕小乳□子,你就得稀罕娘們了!」仍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徐老□子只能灰溜溜地回家。 
  花□子不僅管女人,還管田地的事情。麥苗出來了,他就吆喝女人下地剷除雜草。初夏土豆快開花了,他督促她們打壟。麥子在風中一天天黃熟的時候,他提醒她們扎稻草人,戳在麥田里,恫嚇那些來吃麥子的鳥兒。女人們忙過了家裡的活兒,又要忙田里的,累得唉聲歎氣的。不過她們對花□子是友好的,他進誰家吃飯,誰都恭敬著。從春天到夏天,吃了百家飯的花□子滋潤了,春風滿面,腰也直了。正式的村長見了他,酸溜溜地說:「你比我管的還寬,明年我也出去掙錢,你守著村子吧!」花□子很真誠地說:「我看行!」氣得村長揪著他中山裝左上面的口袋說:「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啊?」花□子急了,說:「哎,別揪別揪,要是揪掉了一個兜,那就是四輪車丟了個輪子,不值錢了!」 
  秋天來了,外出打工的男人歸來了,他們每人都掙了兩、三千塊錢,樂陶陶的。回家的頭一夜,他們就感受到老婆新婚般的熱火,知道花□子是盡職盡責的。女人們纏綿過後,把花□子幫著操心莊稼的事說了,男人們望著豐收的情景,對花□子說不出的感激。人人都把他當成了家中的一員,給他帶來了禮物:香煙、鞋子、奶糖、糕點、刮鬍刀、電子手錶、臘腸、仿皮的腰帶、氈帽、酥油炒麵,總之,吃的用的都有,堆了一桌子。他們收割完麥子,起完土豆和白菜後,每家又送給花□子一些,還幫他拉了幾車麥秸做燒柴。這樣,花□子這一年是不勞而獲,糧草充足。他學起了抽煙,說話時仰著臉,在別人家的飯桌前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神氣極了。這年臘月,他給父母上墳時,跪在墳前說:「爹啊娘啊,兒子現在是青崗的村長了,每年能管半年的事呢,你們再不要惦記兒啦!」 
  儘管花□子有吃有喝的,但男人們歸來後,他覺得日子過得沒有興味了,於是就盼著春天快來,盼著他們早些離開青崗。 
  男人們嘗到了打工的甜頭後,第二年春播完,又把家交代給花□子,走了。從春天到秋天,花□子覺得自己過的就是一個漫長的春天。這回他不但管女人和莊稼,連牲畜也管了。哪頭豬該劁,哪隻雞該殺,哪隻羊該賣,他都要參與。狗見了他要是不搖尾巴,他會上前踹上一腳。陳六嫂的豆腐房已經改頭換面,成了青崗的第一家小賣店,經營著油鹽醬醋、煙酒糖茶之類的東西。柴□子知道老婆生性風騷,怕她借上貨的名義到鄉里找人偷情,臨出發前,給小賣店上了半年的貨。花□子為此常到小賣店提醒陳六嫂:「你睡覺前可得把火弄滅啊,要是引起火災,囤的那些貨物可就成灰了!」陳六嫂氣得抓起笤帚,轟著花□子,罵:「你個沒用的花□子才成灰呢!」 
  這年,雖然因為蟲害有點欠收,但男人們回來收秋時,看到家中平安,對花□子仍然是感激的,他也仍然得到了各色小禮物:治汗腳的鞋墊、花哨的塑料杯子、芝麻糖、鑰匙鏈、布鞋、手套之類,雖然比以前的禮物要輕薄許多,但花□子很知足。他家的倉房也依然有了過冬的糧食,院子堆起了充足的柴草。只是到了落雪時節,虎□子家打起來了!虎□子的媳婦光著腳丫,穿著背心,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前的雪地裡,哭叫著,說是要讓老天把自己凍死!花□子聽到吵鬧聲,膽戰心驚地趕去,心想是不是自己沒看好虎□子的女人,人家才把她趕出屋?聽來聽去,他明白了,虎□子歸來,他們連日親熱後,小媳婦漸漸覺得身下不舒服,奇癢難耐,流骯髒的東西,看來虎□子在外搞了女人,把埋汰病傳染給她了!花□子這才明白,男人們打工明著帶回了錢,暗著把性病也捎帶回來了。這麼說,他們在外也是尋樂子的啊。這樣一想,花□子就很不痛快,覺得自己嚴管女人,是上了這些男人的當!他氣咻咻地回到家後,把中山裝脫下來,撇在炕上,連晚飯都沒吃,一夜無眠。因了這事,隨之而來的除夕,也變得沒有滋味了。對於春天,他也沒有那種熱盼了。   
  花□子的春天(10)   
  男人們貓冬時,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往田里運肥料和選種子。此外,他們會扛著冰釬,帶著掛網,到青泥河鑿冰取魚。進了臘月呢,他們會宰豬宰鵝,為年做著準備。有了魚和肉,就得有酒,陳六嫂家小賣店的酒類生意紅火了。人們聚集在一起喝酒時,總要叫上花□子。花□子不像從前,一叫就去。現在他總是推三阻四,男人們就說:「這花□子當了村長,又管著女人,牛氣起來了!」並沒介意。 
  又是春天,男人們春播完,慣例請花□子喝了一頓酒,把家托付與他。席間,花□子當著眾人的面,鄭重地對虎□子說:「別人家的女人我都管,你家的女人我是不管的!」虎□子拍著桌子吼:「為啥?」花□子從容不迫地說:「你知道為啥。」虎□子反應過來了,他急赤白臉地說:「我倒霉啊,別的兄弟在外也幹了那事,你想想啊,半年沾不到葷腥,誰受得了啊!可我攤上了個不乾淨的,晦氣啊!今年出去,打死我也不幹那事兒了!」他這一解釋不要緊,把其他人也都出賣了。花□子陰沉著臉,瞪著眼,恨恨地看著每一個男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男人們趕緊打溜須,說是今年回來給他帶好東西,這個說給他買電熱杯,那個說買牛皮鞋,另一個又許諾買毛料褲子。但花□子的臉上並未開晴,所以男人們離開青崗的時候,都有點憂心忡忡的。 
  花□子又穿上了中山裝,不過不像從前那樣,把扣子一個不落地繫著,而是敞著懷兒,露著裡面四處是窟窿眼的土黃色背心。他步態疲塌,腰也不像以前那麼直了。他依然像往年一樣在街巷中遊蕩,不過常常呵欠連天。他去女人家吃飯時,胃口也不如從前了,常常吃著吃著就撂下筷子。徐老□子見他無精打采的,警惕性大不如從前,便常常把小乳□子獨自放在家中玩耍,自己到陳六嫂家裡。但因為小賣店往來的人多,徐老□子並未得手。有一天,花□子眼見著徐老□子進了小賣店,接著,陳六嫂就掛出了「盤點」的招牌,落下板窗,把門反鎖上。花□子並沒制止他們,而是到了徐老□子家,把他的家當看了個遍,然後對著在院子裡摔泥巴玩的小乳□子說:「你家的那桶豆油,明兒就得成人家的了。小東西,你沾不到油星了!」果然,第二天陳六嫂來到徐老□子家,東瞅瞅,西看看,理直氣壯地拎走了那桶豆油。從那天開始,陳六嫂家的灶房,不是飄出炸麻花的甜香氣,就是炸蘿蔔丸子的菜香味。徐老□子一聞那味兒,就要罵一句:「臭娘們,該放到熱油鍋裡炸了!」 
  麥苗抽穗的時節,縣財政和廣播電視局聯合撥款,實行「有線電視村村通」的工程,於是,青崗來了一夥人。他們開著輛麵包車,一行六人,載著一捆一捆的線,白天出去架線,晚上回到青崗歇息。他們住在小學校的教室裡,在院子裡壘起鍋灶。他們花著工程款,在村裡抓雞逮鵝,吃得滿嘴流油,把小孩子讒得見天地流口水。陳六嫂家的小賣店,從未有過的興旺。他們買酒成箱,買煙成條,出手大方。而且,他們付給村民的,都是現錢。女人們覺得這是送上門的好生意,整日裡往工程隊的駐紮地送雞鴨鵝狗,好不熱鬧。學校成了集市,白□子沒法講課了,他提前給學生放了暑假,回城了。 
  青崗的女人很歡迎這些架線的男人,說是從今以後,晚上能看到電視,那多帶勁啊。她們聽說電視年底就能通,都說男人們今年打工掙回的錢,不用做別的,就買電視機了!她們興高采烈,幫他們做飯、刷碗、洗衣,花□子吆喝她們下田幹活時,她們愛理不睬的。他到女人家吃飯時,常常遇到冷臉子。她們吃了晚飯,喜歡聚集到小學校,聽那些男人酒足飯飽後,山南海北地胡侃,把她們惹得一陣一陣地笑。花□子明白,青崗到了最危難的時候了!雖然他每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但還是打起精神,看護著這些女人。花□子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們這些架線的男人,休想占咱們青崗女人的便宜!所以,這些人一回來,花□子就跟著,他們喝酒吃肉,他蹲在一旁抽煙;他們撒泡尿,他也要跟著上廁所一趟。除非他們去陳六嫂那裡買東西,他才不跟著。那夥人看出花□子有些愚癡,又聽說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了,常常拿他開心。他們說他穿著中山裝不應該呆在村裡,起碼應該到縣城去,說是電視上那些穿中山裝的,都是大幹部。他們還說他嗓音比女人還單細,在青崗可惜了,應該進劇團唱青衣。花□子聽不大懂他們的話,見大家笑,也跟著笑。有一回,其中的一個人捉了只青蛙,幾個人合夥把花□子摁在地上,當著女人們的面,解開他的褲腰帶,把青蛙扔進去,說是給他襠裡安上個活物,這回他們把花□子作踐哭了。他落淚的時候,男人女人笑得就像沸騰的水一樣,嘩嘩響。   
  花□子的春天(11)   
  架線的男人在夏末時完成了任務,終於撤了。花□子鬆了一口氣,疲累得昏睡了一天。他回顧了一下,除了陳六嫂,別的女人是清白的。這些人買酒買煙,陳六嫂總是索要高價,他們呢,從不討價還價,痛快地付錢,想來是睡了她才會這樣。陳六嫂本不是個乾淨人,所以花□子心無愧疚。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那些女人,趕快去照應田里被荒疏了一季的莊稼。然而莊稼跟人一樣,在生長期要是沒看護好,就會做下病。麥田里縱橫的蒿子已經阻礙了麥子的生長,麥子長得跟狗尾巴草一樣枯瘦。土豆呢,因為打的壟不深,起出來的比牛眼珠大不了多少。秋白菜由於沒有及時噴灑農藥,被蟲子啃得千瘡百孔的。這些已經到了收穫期的莊稼,算是沒救了。 
  外出打工的男人們在大雁南飛的時候,又回來了。他們這次歸來神情沮喪。原來,他們在一家建築工地干了五個月的力工,工程結算時,老闆橫挑鼻子豎挑眼,剋扣了他們一半的血汗錢,他們拿回的錢微乎其微。原指望著家裡的莊稼大豐收,彌補點在外的損失,誰想它也是一派委靡,看來女人們在家偷了懶兒,花□子沒有盡責。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磨了各色農具,準備著割麥和起土豆。可是收割還沒開始,人們聽說,奶□子的媳婦懷孕了! 
  奶□子的媳婦寒蔥,模樣俊秀,是個性情溫順的女子。她和奶□子結婚三四年了,一直沒有生產的跡象。村裡人私下都議論,說寒蔥是只不會下蛋的母雞。可這次奶□子一回來,卻發現她有了身孕!奶□子離開時,媳婦正在月事期,這顯然不是他的孩子!奶□子氣壞了,抽出褲腰帶,鞭打寒蔥,問這究竟是誰的野種?寒蔥咬著牙,死不交代。花□子一聽說寒蔥揣上了孩子,也慌了,難道說他光顧了防備外人,出了家賊?花□子苦思冥想,突然想起寒蔥曾經進過一次城,說是娘家舅舅病危,前去探望。沒準孩子就是那次懷上的? 
  寒蔥挨打時,發誓要留下肚中的孩子。奶□子說:「我打掉那個鬼東西,看你怎麼留?」他把寒蔥打得爹一聲媽一聲呼叫的時候,男人們都來勸阻,說是錯誤不在寒蔥,在花□子,跟他說好了看好女人,怎麼還會出事?寒蔥出事,別的女人保不齊也出事了!咱們應該找花□子算帳去!他今年不但沒有看好女人,莊稼地也沒照應好,成了廢園,該千刀萬剮!於是,奶□子撇下寒蔥,一行人去教訓花□子。寒蔥趁機逃出了村子。 
  男人們是在小賣店門前碰見花□子的,他聽說寒蔥的事後,正想去跟奶□子解釋一下,走在半路上。然而未等花□子開口,他就被虎□子一拳打倒在地!接著,奶□子上前把他穿的中山裝撕爛了,撓他的臉。跟著,強□子狠踢了他幾腳。柴□子呢,他也踢花□子,不過他專往襠裡踢,把花□子疼得打著滾兒地嚎叫,圍觀的陳六嫂嘖嘖叫著,誇她男人會打。就連平素跟花□子最客氣的蔫□子和醋□子,也在他身上動了拳腳。這樣,花□子被打得氣息奄奄。村長聞訊趕來了,他制止住這場打鬥後,把肇事的和看熱鬧的人都驅散了,然後對花□子悻悻地說:「這下你懂了吧?村長沒那麼好當的!」說完,也走了。 
  花□子站不起來了,他渾身酸痛,滿臉是血,一路爬回家,尾隨他的,只有兩條嗚嗚叫著的狗。花□子回家後四天沒有出門。這四天中,只有目睹了花□子挨打的小乳□子,每到傍晚,會從家中偷個饅頭,悄悄給花□子送來,這樣,花□子又有站起來的力氣了。於是,第五天上,剛收完秋的青崗人,看見花□子又出來了。他面色灰黃,青著眼眶,佝僂著腰,用那只好手提著只籃子,搖晃著朝別人家收割後的麥田走去。他站在瑟瑟秋風中,常常把拾起的麥穗又扔掉了,因為很少有麥穗是飽滿的。     
  第二部分   
  第三地晚餐(1)   
  夏日正午的太陽有如一朵灼灼盛開的、散發著有毒香氣的花朵,將街市的行人給熏蔫了。 
  天上沒有雲,人們就把陽傘和涼帽當做雲彩,抵擋炎熱。豈知此時的陽光銳不可當,陽傘和涼帽便也成了舊時代大宅門前一左一右盤踞著的石質雕龍,不能呼風喚雨,成了擺設。 
  陳青走出報社大門時,打了個深深的寒戰。長時間地呆在冷氣充足的房間裡,突然間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給裹挾了,跟從溫暖的居室中來到冰冷的戶外一樣——冷暖驟然的交替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一條象牙白色的亞麻布連衣裙配一頂米色的寬簷涼帽,是盛夏時節的陳青最喜愛的裝束。 
  陳青很少正午回家,儘管家離報社只有三站地。她更習慣於在餐廳領取一份免費午餐,端到一個角落,隨便吃點,然後回到工作間,趴在桌前打盹。 
  《寒市早報》是寒市報業集團下屬的一份報紙,在這個擁有二百萬人口的城市中,能保有三十多萬份的市場份額,足以讓報界人士眼紅了。供職於這份報紙的人,其年終獎金大約可以與工資持平,所以在報業集團所轄的九份報紙中,《寒市早報》記者的行頭最有派頭。男記者通常是一身休閒名牌裝,女記者提著的手袋也都價格不菲。就連他們走路的聲音,也是與眾不同的。男記者走路鏗鏘有力,女記者會把高跟鞋踩得「咯登咯登」地脆響,顯示出他們深厚的底氣、旺盛的精神狀態和心中飄拂著的一絲傲氣。 
  陳青在《寒市早報》副刊部工作。如果把一份暢銷的報紙比喻為一個人的各種器官的話,那麼新聞部是這個人的心臟,財經部是肝臟,文體部是肺葉,機動記者部是腎臟。副刊部呢,它充其量不過是膽囊或脾臟,說它重要也很重要——可以過濾和調和人體的雜質、促進血液循環和再生;說它不重要也不重要,切除膽囊和脾臟,人照舊能過日子。而萬一把人的心肝肺掏去了,魂兒也就跟著沒了。 
  陳青心情很好。快近中午的時候,她被叫到總編室。總編對她說,編委會剛剛開過,大家都覺得在這個報業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時代,要想保持發行量的穩中有升,必須順應市場需求,對報紙不斷地進行改革。總編說完這番話後,開始強調副刊部的重要性,說是文化永遠是一個民族最高雅的精神食糧。總編的話,已使陳青心裡明白了八、九分,知道副刊部又要遭受殺戮了。果然,總編用一聲有點喬裝色彩的歎息聲作為轉折,陳青所主編的「菜瓜飯」版的命運,就像一條死魚一樣浮出水面。 
  編委會一致通過,「菜瓜飯」文學版由現在的每週一版,改為兩週一版。而兩年前,它已由每週兩版被壓縮為一週一版。「菜瓜飯」就像未婚先孕的胎兒,被一刮再刮。 
  總編對陳青說,這次版面調整,副刊部人的基本工資照發,只是獎金還是要受到影響,不過不會像上次減少的額度那麼大,如果頂替了「菜瓜飯」版的「再婚堂」能夠帶動報紙的銷量,副刊部的獎金也會相應向上浮動一些。 
  割讓版面與割讓土地一樣,通常會讓人痛心的,可陳青卻無動於衷。雖然說副刊部是《寒市早報》中最清淨的角落,可身置工作環境中,她還是覺得莫名的忙亂。所以總編講完那番話,她很平靜地說,這很好啊,如今離婚率高,再婚的人越來越多,「再婚堂」自然比「菜瓜飯」要吸引人的眼球。總編說,我就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人!現在副刊是兩週一版,用不了三個人了,我們想把姚華調到「再婚堂」版,充實那裡的力量,你和老於一同侍弄「菜瓜飯」,我看人手也夠了,你說呢?總編平素說話貼切的時候少,但陳青覺得他這次把「侍弄」一詞用對了地方。的確,她和老於就是兩個守著荒蕪的菜園的老農,面對著繁華世界,不合時宜地種著瓜菜。 
  副刊部命運的多變,已使陳青處於半退休狀態,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出了總編室,她沒有去餐廳,而是回到工作間,關了電腦,拿了涼帽和手包,下樓回家。她昂首挺胸,步履從未像今天這樣充滿活力。如果不是撲面而來的熱浪使她打了個寒戰,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她的腳步將一路輕靈下去。   
  第三地晚餐(2)   
  陳青走了一段,穿過宏達街的過街天橋,抄近路回家。那是一條逼仄的小巷,叫紅藍巷。也許是因為她家人的名字都與顏色有關,所以她很喜歡紅藍巷。紅藍巷長不過六百米,寬不足五米,它的左右兩側,是兩番天地。 
  紅藍巷靠東的東側高樓林立,西側則是一帶矮矮趴趴的待拆遷的房子。裝修考究的商舖都在東側,譬如飯館、理髮店、洗染店、小型超市,而西側擁塞的則是雜貨店、自行車修理部、壽衣店、修鞋鋪和廢品回收站。 
  紅藍巷兩側行人的裝束也是不一樣的,東側的光鮮整潔,西側的灰暗陳舊。就連巷子的地面,也是一分為二、涇渭分明的,東側的乾淨平整,西側的骯髒坑窪,多有痰跡、廢紙和霉爛了的水果瓜菜的污痕。 
  太陽像團熊熊燃燒的大火球,企圖把身下的樓房和街巷烘烤成乾柴,填到自己的肚子裡。陳青穿著半高跟的涼鞋,卻仍覺得腳底發燙。 
  紅藍巷裡行人極少,車輛也少,沒人喜歡正午出門。偶有的人影,都閃爍在西側。貧寒的人,似乎抵抗風寒和酷暑的能力也強。修鞋的和修自行車的,依然在安詳地打理著生意。 
  陳青走著走著,忽然聽見一陣狗吠。抬頭一望,見前方的路上停著一輛驢車,毛驢迎著她,在烈日下孤獨地站著。狗的叫聲就是從驢車所停的窗口傳出來的。 
  那是只深灰與淺褐相雜糅的毛驢,看上去三、四歲的模樣。它耷拉著耳朵、歪著頭,似在想著什麼事情,一動不動地站在陽光裡。 
  驢車上載著幾個紙箱,一個面色黎黑的穿藍衫的男人滿面流汗地從一座居民樓裡走出來,搬起紙箱,扛在肩頭。從紙箱外包裝的標記上,可以看到「瓷磚」的字樣,難怪他現出吃力的樣子。 
  當毛驢的主人出來搬運貨物時,狗叫聲停止了。可他一離開,汪汪的叫聲又起來了。看來它是咬那只毛驢的。 
  陳青接近了驢車。想來那狗知道她不是驢的主人,所以儘管陳青停下了腳步,它還是照叫不誤。陳青循聲望去,見是一隻閃著綢緞般光澤的肥頭大耳的沙皮狗,正由她的主人抱著,站在二樓陽台上,一聳一聳地叫著。狗是黑色的,而抱著它的女主人則穿著白色睡袍。狗叫著,肥胖的女主人那浮白的臉上就現出滿足的笑容。從陽台封閉的窗戶和掛在牆外的空調機箱葉輪的旋轉中,可以看出狗和它的主人正享受著充足的冷氣。 
  驢的主人又出來扛紙箱了,狗吠聲停頓了片刻。可是當藍衫閃進樓洞的時候,沙皮狗銳利的叫聲又穿透了陽台窗戶的縫隙,傳了出來。於是陳青再次看到了抱著狗的女人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 
  毛驢歪著頭,沉靜地站在那裡,被烈日熏烤著。狗對它的敵意,並沒有使它有絲毫躁動。它那安詳而隱忍的神色深深打動了陳青,她情不自禁地把涼帽摘下,戴在驢頭上。她的舉動讓沙皮狗很憤怒,它叫得越來越激烈。陳青不敢看驢戴著涼帽的樣子,她一路向前,飛快地走出紅藍巷,上了人聲鼎沸的中正街,回到臨水花園的家。一入家門,她的淚水便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 
  帶著一股哀愁的情緒,陳青打開臥室的空調,拉上窗簾,閉合上百葉窗,讓陽光成為室外浪漫的遊俠。她沖了個涼,在換睡衣的時候,驀然想起了那條純棉的白地紫花的睡衣,那是丈夫為其前妻買的。據丈夫馬每文講,當他從俄羅斯帶著這件禮物歸來時,等待他的卻是妻子冰涼的屍體。馬每文跟陳青結婚時,將前妻的舊物統統處理掉了,惟獨留下了這條睡衣。馬每文將它送給了陳青,說是前妻並沒有穿過它,它是沒有主人的。可陳青從來沒有勇氣穿它。甚至在她從衣櫥裡取衣服無意間觸著它時,都有撞著了鬼的感覺,心驚肉跳的。 
  陳青在這個正午特別想穿上這件睡衣,好像它的身上凝聚著冰涼的雪花,能驅除她在紅藍巷裡所沾染的濃重的暑氣似的。 
  她打開衣櫥,取出睡衣。雖說它是沒有塵埃的,可她還是用力抖了幾下,才把它從頭套下。這條睡衣除了胸有點微微的緊之外,腰身正合陳青的形體。她穿上的那一瞬,有點心動過速,好像偷了誰的東西似的。她走到洗手間的穿衣鏡前,看著自己。在柔和的光線下,這白地紫花的睡衣就像一條在月夜下泛著波痕的河流,清幽動人。   
  第三地晚餐(3)   
  睡衣是「V」字形領口,兩條肩帶大約有一□寬。領口、肩帶鑲嵌著白色的花邊,看上去樸素而浪漫。陳青從睡衣的鬆緊度上,判斷出丈夫的前妻具有魔鬼般的身材,她的胸不像陳青這樣過於豐滿,而且腿一定是修長的。因為陳青穿著它時,裙擺有些拖地,稍嫌過長。胸部緊束的感覺和幾乎曳地的裙擺,就像一篇文章的兩處敗筆,讓她有些氣餒。 
  丈夫的前妻是個游泳教練,她的身材好是當然的了。陳青一旦這樣想,就像是找到了修改文章的妙筆,心也舒暢多了。她到冰箱中取出一盒酸奶吃下,打算美美地睡上一個午覺。 
  正在此時,廳裡一陣響動,馬每文回來了。 
  馬每文中等個,臉型瘦削。他的眼睛不大,但眉毛卻很濃重。陳青沒有料到丈夫正午時突然歸來,而馬每文也沒有想到妻子會在家裡。他們的目光相遇的一瞬,竟然有點侷促和羞澀。他們彼此無言地對望了兩、三分鐘後,馬每文的臉突然漲紅了。陳青知道,這是丈夫求歡的信號。果然,他從衣櫥裡取出藍色睡衣,進了洗手間。馬每文是個完美主義者,他近幾年不當著妻子的面換睡衣了,大約是為了掩飾腰間的贅肉和已失去彈性的胸脯。很快,從洗手間傳來嘩嘩的水流聲,馬每文開始淋浴了。 
  陳青可沒有做愛的心情,她的眼前老是閃現著正午毒日頭下的那只毛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躺到床上,正躊躇著,水流聲止息了,馬每文一定是急不可耐了,只簡單沖洗了一下就出來了。他見陳青仍然站在地上,就一把將她抱到懷裡,深深地吻著她,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衝動了。馬每文把陳青抱到床上,熟練地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隻安全套,慣常地用牙齒撕開封口。就在他熱血沸騰的時候,陳青突然冷冷地說:我不想幹。她用了「干」字,從未用過的一個粗俗字眼,馬每文楞了。陳青接著又說:我怕你干我的時候會喊著前妻的名字。 
  馬每文立刻就洩氣了,他綿軟地趴在陳青身上。但自尊和憤怒很快使他恢復了精神,他從陳青身上跳下來,站在床邊,將那只沒有派上用場的安全套撕了個粉碎,揚在陳青的臉上。 
  陳青先是木然地躺著,任那些橡膠的碎屑像一口口黏痰骯髒地落在她的嘴巴、眼瞼和鼻樑上。但當馬每文轉身要離開時,她突然像一隻羚羊一樣蹦到地上,抖落那一臉的碎屑。她微笑著,將雙手伸向睡衣的「V」字領口,左右開弓,用力一撕,這條美麗的睡衣頃刻間就破相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綻開了,它從領口直達腰際。 
  那道裂痕如同天際線,將天與地分開了。從這個正午開始,他們分居了。 
  陳青的娘家,在寒市城郊的曼蘇裡。 
  如果望文生義,一定會把「曼蘇裡」當做富庶、浪漫之地,其實不然。曼蘇裡是貧寒之地,這裡聚集的多是菜農、工人和做小本生意的人。 
  從臨水花園乘公共汽車去曼蘇裡,要換三次車。以往陳青回家,都是由馬每文駕車送她。他們回家總是帶上雞鴨魚肉、點心水果等吃食。他們一回去,左鄰右舍的人會來陳青的娘家湊趣,陳青便會分一些吃食給他們。他們啃著雞腿、大口吞嚥著點心的時候,會跟馬每文講陳青的事情。什麼她小時候幫著王三奶奶倒過屎盆子,什麼她十三歲時就會踩縫紉機給家人做衣裳,什麼有一年她拾撿遺棄在田間的黃豆,過年時用這豆子壓了兩板豆腐。大概是因為吃人家的嘴短的緣故吧,總之,說的都是討好的話。有些話馬每文已經聽過多次了,可他還得做出愛聽的樣子。 
  曼蘇裡的房子分為兩類,一類是上下兩層的磚瓦結構的房子,每層四戶,有暖氣和自來水設施。由於它介於樓房和平房之間,這一帶的人稱它為「土樓」。土樓的歷史不算長,十來年的樣子,它裡面住的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另一類則是「板夾泥」的平房,由於歲月久遠,它們已老態龍鍾了,看上去歪歪斜斜的。住在土樓的人,都是由這裡遷出的。陳青四兄妹,都出生在板夾泥的房子裡。這種房子的頂棚是用廢報紙和花格紙糊的,冬季夜深人靜時,老鼠常從上面「哧溜哧溜」地滑過;夏季房屋漏雨時,它會因積存了雨水而鼓脹起來,形成一個個圓圓的泡兒,好像紙棚窩著幾隻流淚的眼睛。   
  第三地晚餐(4)   
  陳青的父親陳大柱,已經六十六歲了。他原來是宏偉軋鋼廠的車工,後來廠子倒閉,他在五十三歲時進了曼蘇裡社區服務站,成了一名管道疏通工,人稱「陳師傅」。陳青的母親比丈夫小六歲,大家都叫她「陳師母」。雖然她剛踏過六十的門檻,可看上去卻像七十多的人了,頭髮全白了,牙齒脫落了多半,眼袋鬆懈得似乎能做鳥巢,枯瘦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她年輕時是宏偉軋鋼廠有名的美人,後來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一條胳膊——它被絞進了飛轉的齒輪中。人一成了殘疾,美的資本也跟著流失了,她嫁給了又矮又醜的陳大柱。陳大柱脾氣暴躁,愛喝酒,酒後常對著老婆撒酒瘋。陳青的母親就好像丈夫的奴隸似的,整日低眉順眼的。 
  陳師母身上有一處是活潑的、昂揚的,就是她的那只好手。她熟練地用它洗衣、切菜、打掃屋子和院落。該兩隻手做的事情,由一隻手來承受了,可以想見它是多麼的辛勞。可這辛勞卻使它比一般的手要顯得有活力。陳師母平素寡言少語,那隻手卻總是輕靈地舞動著。它就好像一隻長長的舌頭,把她心底的話滔滔不絕地掏出來。 
  陳青提著一隻燒雞,兩盒點心,最先搭乘的是由臨水花園開往齊正街的6路公共汽車。這路車穿行的是市中心的主要街道,車體是那種上下兩層的豪華大巴車,有空調,自動售票。大巴車明亮的玻璃窗外的建築是堂皇的,行人的裝束也是考究的。如果說這樣的公汽是一匹好馬的話,那麼寬闊整潔的有綠樹花壇環繞的街道就是專為它而設的一副好鞍。然而當她從齊正街下車,轉換38路聯運車,往兒童醫院方向去時,車體就是那種普通的公汽了。汽車的頂棚吊著幾頂果綠色的老式電風扇,有兩頂已經壞了,紋絲不動。能夠旋轉的,也都像患了哮喘病似的,有氣無力的。由於是週六,外出的人多,車裡的汗氣也重。陳青覺得手中提著的美食一定被熏染得變了味兒。到了兒童醫院下車時,她頭昏腦脹的。大約等了二十分鐘,才搭上開往郊區爐具廠的112路汽車。這輛汽車的車頭癟了一塊,看來不久前肇過事。汽車外體的白色噴漆脫落了多半,就像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人,看上去很寒磣。車裡的人並不多,所以陳青一上去就找到了座位。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和焗著一頭黃髮的售票員打情賣俏,車中那些衣著黯淡的乘客跟著發出陣陣笑聲。骯髒的玻璃窗外塵土飛揚,高樓少了,花壇不見了,路邊的樹也稀稀落落的,東一棵,西一棵的。陳青想著馬每文現在不知身居何處時,心中還是有些悵惘。他們結婚六年來,馬每文是第一次失蹤。一個處於分居狀態的男人在週末與家人不辭而別,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她心裡是清楚的。正當她神思恍惚的時候,「光——」地一聲,汽車戛然而止,終點站到了。喧鬧而零亂的爐具廠的站台上,充斥著小麵包車攬客的吆喝聲。這樣的車都是去曼蘇裡的。他們高叫著:曼——蘇——裡——曼——蘇——裡——,好像曼蘇裡是剛出爐的燒餅,要趁熱賣掉。 
  曼蘇裡的很多人都認識陳青。一個穿著灰格子大褲衩、白棉汗衫的車主沖陳青叫著:這不是陳大記者嗎?今天怎麼一個人回來了?你家馬總的車呢?他一嚷,沒注意到陳青的,把目光都轉向她了。 
  陳青認得那漢子,他是曼蘇裡有名的酒鬼,姓蔣,據說他每天總要喝上八兩白酒,人稱「蔣八兩」。他喝過酒後愛打老婆,那個女人受不了這煎熬,與他離了婚,把五歲的兒子也帶走了。蔣八兩沒人管了,愈發喝得不可一世。也許是酒精常年浸潤的結果,他的臉色紅得發紫,即便沒喝酒,也給人喝著酒的感覺。而且,他喜歡開飛車,但乘客並不因此而忌諱,相反,倒是喜歡登上那輛蓬頭垢面的、由報廢車改裝成的麵包車。原因是:那些性能好的車常發生磕磕碰碰的事情,而蔣八兩駕駛的車就像一顆穩定的恆星,沿著自己的軌道,從未出現過偏差。 
  陳青只得上蔣八兩的車了。她剛一落座,蔣八兩就跨進駕駛室,拽上「吱嘎」叫著的車門,說,陳大記者回來,咱就不等客了!雖然還閒著好幾個座兒,他還是一踩油門,飛快地離開爐具廠的站台,朝曼蘇裡而去。   
  第三地晚餐(5)   
  窗外的景色變幻越來越大。在城鄉結合部,有幾家大廠子:發電廠、啤酒廠和水泥廠,廠區高大的煙囪終年排著污濁的煙氣和粉塵,附近的居民多有抱怨。報社開通的市民熱線電話常常接到這一帶居民的投訴,記者們只能層層向上反映情況。也有環保局和人大督察辦的人下來調查、走訪,然而他們留下的只是匆匆的腳印,這一帶還是灰頭土臉的老樣子。 
  過了這幾家廠子,就是大片大片的曼蘇裡人耕種著的農田了。坑窪的路面上多了農用三輪車和摩托車,塵土也愈發囂張了,泥土路上交錯而過的車輛挾起的都是一團團嗆人的灰塵,它們無所顧忌地撲入車窗內,像是一隻隻骯髒的手,把人的淺色衣服給摸出污痕來。 
  像以往一樣,陳青一入曼蘇裡,最先看到的家人就是哥哥陳墨。大熱天的,陳墨依然穿著一身綠色的制服,在曼蘇裡的幾隻信筒間轉來轉去的,好像那綠色的信筒裡裝著他生命的春天。 
  陳青下了車,沖陳墨叫了一聲:哥—— 
  陳墨轉過頭,見是陳青,咧開嘴笑了,憨憨地叫了聲:青—— 
  陳家四兄妹的名字,都與顏色有關。老大出生在雪天的午夜,空中凝聚的是濃重而壓抑的如墨一樣的黑雲,陳大柱便給他起名為陳墨。陳青雖然也出生在午夜,但因為是秋天有滿月朗照的日子,夜空是青藍色的,於是得了一個「青」字。陳青下面是個女孩,她出生在一個風沙漫卷的日子,天是濁黃色的,於是叫她「陳黃」,她小陳青三歲,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卻還沒有出嫁,談一個對象就會黃一個。她自己將其愛情命運的坎坷歸咎於那個「黃」字。陳家最小的孩子,是個清秀的男孩,出生在夏日的黎明,叫「陳白」,如今陳白在寒市的理工大學化學系讀博士。 
  陳墨稱呼他的弟弟和妹妹,均用單字:「青」、「黃」或「白」。 
  陳青叫陳墨為「哥」,馬每文卻不是這樣。馬每文比陳墨年長一些,除了年齡的差距使他不能隨著陳青稱他為兄,陳墨的愚鈍大概也是其中一個不可言說的緣由吧。似乎一個智力欠缺的人是不配做別人的哥哥似的。馬每文對陳墨直呼其名,陳墨呢,他用字儉省慣了,叫馬每文為「馬」。 
  馬呢?陳墨接過陳青提著的東西,一邊朝家走,一邊問她。 
  陳青說,馬有事外出了。 
  陳墨「噢」了一聲,對陳青說,紅在家。 
  張紅是陳墨的老婆。由於陳墨輕微智障,所以當年介紹給他的三個女人各有缺陷。一個是因出天花而落得滿臉麻子的姑娘,一個是連褲腰帶都要由人幫著系的癡呆,還有一個就是因小兒麻痺落下後遺症的跛腳的張紅。陳墨說看著滿臉麻子的人,他吃不下飯;而那個癡呆老衝她笑,他嫌不會哭的女人,男人就沒法疼她;反倒是一歪一斜走路的張紅,讓陳墨動了心。他對陳師母說:她是個需要男人攙扶的姑娘。而陳青的父母,相中的也是張紅。她雖然不漂亮,但腦子沒毛病,善良而勤懇。最關鍵的,是她的名字中有個「紅」字,合該是陳家的媳婦。 
  陳青走進土樓時,張紅正坐在院落的樹陰下擇菜。她顯然也對陳青的獨自回來感到意外,她站起來,洗了手,一邊給陳青泡茶,一邊問她:俺妹夫呢? 
  陳青說,他生意上有事情,外出了。 
  張紅對陳青說,媽出去看人宰羊去了。 
  張紅把一隻空醬油瓶子遞給陳墨,差他去食雜店打醬油。將陳墨打發走後,張紅歎了一口氣,對陳青說,樓上的王卷毛又來勾搭爸了。別人偷著告訴我,王卷毛在爐具廠那兒開了個裁縫鋪子,爸常去那兒和她見面。他們回曼蘇裡,前腳一個,後腳一個,還以為別人不知道呢。 
  王卷毛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住在陳家樓上。由於土樓的上層不像下層有院子,能栽種個花草、蔥蒜什麼的,所以上層的人往往利用探出的陽台,養些盆花。王卷毛家在陽台養的卻不是能散發出香氣的花,而是一群鴿子。鴿子長著翅膀,你不能不叫它飛,所以她家陽台有一扇窗始終是敞開的。鴿子裡出外進的時候常常將陳家剛晾曬出去的衣服遺落上屎,而王卷毛在打掃脫落的鴿毛的時候,喜歡把它們順著陽台往下撒,全都揚在陳家的院子裡,嗆得人直咳嗽。陳大柱為此和王卷毛絆過幾次嘴,兩家為此傷了和氣,見面連招呼都不打。   
  第三地晚餐(6)   
  王卷毛的男人是個蔫頭蔫腦的菜農,春夏秋三季他喜歡呆在農田里,風雨不誤。到了冬天,他就悶在家裡,一天到晚地抽著旱煙。王卷毛罵她男人「大煙筒」的吼聲,就時常在冬天時一聲聲地響起了。 
  王卷毛在曼蘇裡做小本生意。夏天賣涼糕,冬天賣糖葫蘆。他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在寒市殯儀館當火化工,一個在曼蘇裡當菜農。他們都是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子了。也許是因為王卷毛飛揚跋扈的個性,兩個兒子都不常回來。所以王卷毛罵她男人的時候,常把兩個兒子也捎帶上,聲稱如果他們父子三人是三隻鴿子的話,她會全部殺掉,一隻調湯喝,一隻用辣椒爆炒,另一隻紅燒。王卷毛的男人這時就會眨巴著眼睛,「嘖嘖」讚歎著,說,真會吃! 
  王卷毛和陳大柱的私通,始於六年前她家下水管道的堵塞。上層堵,下層就跟著遭殃。那時正值酷暑,王卷毛家廚房漫出的刺鼻的污水順著陽台淋漓到陳家的窗戶上。陳大柱在社區服務站就是幹這一行的,儘管他滿心不樂意幫助王卷毛,但為了自家的安寧,他還是帶著工具主動上樓幫忙了。這次管道疏通的結果是,王卷毛家的管道從此後經常性地堵塞,而且都是在她男人下田的時候。她每次都會站在二樓的陽台上,高聲大氣地沖樓下的陳大柱吆喝:老陳,管道堵了,來通通啊!陳大柱嘴上嘟囔著,怎麼又堵了?可他唇角泛起的卻是喜悅。次數多了,陳師母就起了疑心。有一回,陳大柱疏通管道回來,白棉汗衫上沾著兩根微黃的卷毛,只有王卷毛才有這樣的頭髮,陳師母冷冷地對丈夫說,以後她再吆喝堵了,你不能去通了! 
  陳青那年正要和馬每文結婚,每天都出入傢俱城和和百貨商城,打扮著家和她自己,根本沒有察覺到父母間的不和。只是到了出嫁前夜,陳黃悄悄對她說,父母鋪兩床褥子睡了,一個炕頭,一個炕稍。陳青問為什麼?陳黃就把父親隔三差五上王卷毛家疏通管道的事對陳青講了。還說王卷毛常常宰殺鴿子犒勞父親。陳青氣得眼眶漲疼。到了婚後第三天回門的日子,陳青走進灶房,看見母親花白著頭髮站在水池旁,用唯一的手洗著杯盤碗盞的時候,她不由得抱著母親的肩膀哭了。陳師母明白女兒為什麼哭,她對陳青說,你爸說了,以後再不上樓了。唉,他跟我說,他從來沒有被一個女人用兩條胳膊緊緊摟過,那滋味太好了,他抵擋不了啊。我從來沒有摟過你爸,也沒法摟啊。他做那事也就做了吧,他不該責怪我,說我像根木頭!他得知道,就是這根木頭給他養活了四個孩子!母親哭了,陳青卻止住了淚水。她用母親剛洗刷好的一隻酒杯倒了滿杯的高粱燒酒,端著它走進客廳,酒足飯飽的陳大柱正翹著二郎腿和新姑爺舒服地聊著天呢。陳青鎮定地走向父親,將酒從容不迫地從父親的頭上澆下去,然後將杯子摔在地上。杯子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粉身碎骨了。從那以後,陳大柱果然變得規矩起來了。 
  男女一旦有了私情,要求對方做什麼事情時總是理直氣壯的。陳大柱不理睬王卷毛了,可她卻找上門來理他。她是個聰明人,不再提疏通管道的事,她會吆喝陳大柱:哎,老陳,我家的窗玻璃碎了一塊,你幫著我鑲塊新的?再不就是:老陳,我要把衣櫃挪個地方,你幫著我搬搬吧?陳大柱當著家人的面一臉尷尬,回絕不是,不回絕也不是。陳黃就對王卷毛說:你又不是沒有男人,讓你家男人幹你的活不是更對路嗎!王卷毛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急赤白臉地說:我家男人下田去了,再說他不懂怎麼幹活。陳黃更加直白地說:他不會幹活,不是還在你身上幹出了兩個兒子嗎?雖說有一個在殯儀館天天跟鬼打交道,可他總歸是個能撒尿會吐痰的人啊!陳黃的惡語,帶給王卷毛的羞辱可想而之了。她被氣回了家,站在樓上跺腳,將樓板震得嗡嗡響。她罵陳黃是個醜八怪,這輩子別指望嫁出去了。從那以後,但凡陳家有點什麼不順的事,被她知道了,譬如陳黃談崩了對象,陳大柱丟了錢包,陳白暑假回來時不慎摔碎了眼鏡,陳師母在雪中跌斷了一根腿骨等等,王卷毛總要宰上一隻鴿子,用辣椒爆炒了慶祝。這時會有兩種東西飛旋而出,一個是王卷毛幸災樂禍的粗啞的歌聲,一個是辣椒竄出的辛辣的氣味。辣椒是生性風騷的調料,東竄西跳的,最能挑動人的慾望。它每次跑下樓,都會熏出陳家人的眼淚。幾年來陳家不如意的事情是不斷的,所以王卷毛把那一群鴿子都宰光了。   
  第三地晚餐(7)   
  陳黃在曼蘇裡敬老院當服務員。它是寒市民政局下屬的一個單位,裡面收留了二十多名鰥寡孤獨的老人。財政撥款的事業單位,人員工資有保障,待遇也高。所以敬老院是最令曼蘇裡人眼紅的一個單位。而陳黃在此之前一直在獸醫站當獸醫,由於生意清冷,每年只能開一、兩個季度的工資。陳青和馬每文戀愛後,馬每文靠著他的社會關係和金錢,把陳黃調到敬老院,讓她由侍侯牲畜改為侍侯人。婚後不久,他又把在廢品收購站打雜的陳墨塞進曼蘇裡郵政局,使他穿上了制服,讓陳墨成為了一名正式工人。郵政局配發給陳墨一輛自行車,車後座兒的一左一右吊著兩個方形的墨綠色帆布信袋。每當曼蘇裡人看見陳墨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信袋走街串巷投送信報,或者是陳黃穿著白棉布工作服去菜市場為敬老院採買東西時,人們會發出「嘖嘖」的叫聲,說,看人家老陳家,大閨女嫁了個好主兒,把一家子都帶起來了!劁豬的給人餵飯去了,摸髒瓶子的手摸乾淨紙去了,這世道,媽媽的! 
  陳黃在獸醫站,劁過無數的豬。每當她聽到這樣的議論時,氣得臉都扭歪了。陳墨呢,他到底生性愚鈍些,從不把別人的話往壞處想,他嘿嘿笑著,於是路人就逗引他:你小子行啊,家裡有個紅,奶子大;家外還馱著個綠,也是一對大奶子,裡裡外外都有你啃的!陳墨知道人們在拿那兩個大信袋和他開玩笑,他說:家裡的是肉的,家外的是紙的!陳墨的話帶給人的快樂可想而知了。 
  馬每文為陳家兄妹安排了可心的工作,岳父岳母也就格外看中他。馬每文每次駕車帶陳青回來,總會成為陳家的節日。陳師母會從菜市場提回現宰的雞和魚,陳師傅也會幫著淘米擇菜、擺筷置盞,馬每文被恭敬得春風滿面的。每次他們離開曼蘇裡,家人在送行時總要跟著車走上幾百米,那時馬每文就會把車開得像牛車一樣慢。陳青最受不了這情景,感覺是看一群乞丐在可憐巴巴地跟著一個富人,等待施捨。這時她會屈辱地呵斥馬每文:擺什麼譜兒,快開呀!馬每文加大油門,車速驟然而起後騰起的滾滾塵土把家人罩在黃色的迷霧中,陳青的心會撕裂般地痛起來。所以,最近兩年,她很不情願回到曼蘇裡。 
  陳師母的美貌遺傳給了陳青,而陳黃繼承的則是父親的醜陋。陳黃身高只有一米五,小眼睛,塌鼻子,皮膚黑而粗糙。陳青和陳黃站在一起,很難有人相信他們是親姐妹。陳黃常常抱怨母親:你懷我姐的時候一定天天喝牛奶、看美景;懷我的時候一定是天天吃粗糧、捅爐灰! 
  陳師母是不愛笑的,陳黃這麼一說,她往往就會笑了。她笑的時候是不出聲的,就像她有了委屈也不出聲一樣。 
  陳墨打回了醬油,張紅就不再講公公和王卷毛的事了,她開始說陳黃的事情了。陳黃嫌自己個頭太矮,服用了一種增高劑。誰知吃了一個月,身高毫釐未長,唇上卻生出了毛茸茸的黑鬍子。她悄悄剃光了鬍子,誰想到它們就跟割過的春韭一樣,又不屈不撓地長了出來。陳黃長了鬍子後,人們都說她要變成男人了,她為此哭了好幾場。以前她喜歡在週末回家住上一宿的,現在已經有半個多月不回來了。 
  張紅歎息了一聲,陳青也跟著歎息了一聲。她在歎息聲中去尋母親。 
  張紅說,最近一個月,在曼蘇裡的南頭,也就是廢棄的磚窯廠前,有人現宰現賣活羊。宰羊人是三一屯的養羊戶,他每次行二十里路,蹬著三輪車載來一隻羊。曼蘇裡的清真飯館很得意他的羊。這個人很怪,明明一天可以賣兩、三隻羊的,可他偏偏只馱來一隻,所以想買鮮肉的人就得提前候著。宰羊人大抵中午到,抽上一支煙後,他會把羊綁在青灰色的水泥柱子上,麻利地將刀子伸向羊的頸窩。羊血咕嘟咕嘟地流向盆子,泛著血沫子,冒著熱氣,飯館的店主就能做他最拿手的羊血湯了。他宰羊從來不用第二刀。賣了羊後,宰羊人會踅進一家小酒館,要上兩個小菜,喝上半壺燒酒,然後馱著張羊皮回去。如果他有兩天不來,人們便不往好處猜想,以為他喝得醉醺醺地蹬著三輪車,被沿途的車馬給磕碰著了。然而不出第三天,他又載著只咩咩叫著的羊來了。   
  第三地晚餐(8)   
  陳青走到磚窯廠時,聽見了羊絕命的叫喊: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微弱和短促。陳青想起了那個正午在紅藍巷看到的驢,眼睛不由得濕了。 
  水泥電線桿子下圍了一圈的人。人們大都衣著暗淡、破舊。熾烈的陽光把人曬得耷拉著腦袋,好像一隻隻軟化了的蠟燭。羊不叫了,空氣中洋溢著濃郁的血腥氣,看來宰羊人已經開始剝羊皮了。陳青走到母親身後,悄悄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母親回過頭,她們彼此吃驚地張大了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她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淚花! 
  枯瘦的宰羊人已經把羊皮剝了一半,刀子在皮肉之間的白色薄膜中飛快地遊走著,發出「嚓嚓」的聲響。那根綁過羊的水泥電桿的下端,污血斑斑。血跡看上去深淺不同,看來有的是已經凝固的,有的則是剛濺上去的。陳青想這根電桿上的燈,一定因為目睹了這樣的情景,而在夜晚發出寒冷的光來。 
  兩張白地印著粉紅色字跡的機票的底聯,相挨著擺在馬每文房間的床頭櫃上。它們就像一封言簡意賅的公開信一樣,昭示著馬每文雙休日的行蹤。 
  那是兩張剛剛用過的機票,一張是星期五由寒市飛往大連的,另一張則是本週一早晨由大連返回寒市的。機票的姓名欄中清晰地打印著馬每文的名字。 
  馬每文去大連了,那是他和陳青談到「第三地」這個話題時,他曾用玩笑的方式流露過的一個嚮往之地。 
  第三地,也就是「他地」之意,這是近些年情人們幽會最喜歡用的一個隱秘用語。有一個民間詩人曾這樣描述過第三地: 
  第三地,第三地, 
  我們的浪漫之地,狂野之地; 
  第三地,第三地, 
  我們的真我之地,銷魂之地。 
  陳青既看到了周圍的朋友奔赴第三地的那種神秘的喜悅,也看到了他人因第三地的存在而傷心欲絕的淚水。她套用這首詩的格式,抒發了這樣的感受: 
  第三地,第三地, 
  別人的哀愁,我們的歡樂; 
  第三地,第三地, 
  自己的天堂,他人的地獄。 
  陳青最好的女友、《寒市早報》新聞部的首席記者張靈看到陳青這樣描述第三地,便用悲天憫人的口吻叫了她一聲「青妹」,說,你也太老土了,就你這想法,只配在「菜瓜飯」吃點粗茶淡飯了! 
  粗茶淡飯有何不好?陳青說。 
  張靈不是報社中最漂亮的女記者,但她的氣質卻是最動人的。她有一米七二的身高,肩削、臂長、腰細、胯寬、腿直,天生就是一副衣裳架子。除了身材,她豐盈的脖頸,圓臉上的濃密、漆黑的眉毛和那雙顧盼生輝的笑眼,以及寬闊、潤澤、唇角微微上翹的嘴巴,都是攝人魂魄的。如果說不足,她的鼻子有些塌,耳朵小了些,與她大氣的五官有點不太協調。 
  張靈喜歡穿純色的衣服,黑、白、紫或橘黃,她的髮式會隨著衣著的不同而變化。若是穿黑衣白褲,她會讓烏黑油亮的髮絲自然披散著;如果是一襲紫裙裹身,她會把長髮高高綰起,露出光潔、明淨的額頭;而如果是橘黃的短衫配上一條黑色長裙,她會用純棉的白手帕束上一條馬尾辮,看上去帥氣而奔放。 
  張靈比陳青大兩歲,已經四十了,可她至今未婚。她聲稱哪一年絕經了,才會考慮婚姻。 
  如果問寒市報業集團中哪個記者換房換車最頻繁,那一定非張靈莫屬了。沒人問她哪來那麼多錢購置家產,張靈對錢的來源也密而不宣,但大家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張靈在新聞部主持每週一版的「企業家風采」,這是個有廣告性質的版面。被采寫的企業付給報社五、六萬不等的錢,然後由張靈執筆寫上三、四千字的宣傳文稿,配上企業家的照片,整版推出。張靈在為報社帶來效益的同時,大概也給自己帶來了效益。她的房子由東郊的兩室一廳換成了市中心的三室一廳,兩年前又由三室一廳換成了開發區的一套擁有大片綠地的複式結構的單元房。在汽車上,她更是不肯落伍,一路更新,如今駕駛的是一輛雪青色的四輪驅動的進口大吉普,她常在假日時開著它去附近的旅遊點,冬季滑雪,夏季漂流。坐在她身旁的,總歸是男人。她換男人比換房換車要頻繁多了。那些男人大都是已有家室的成功人士,這類人跟張靈在一起,多數是圖個新鮮刺激,所以相互厭倦也快。   
  第三地晚餐(9)   
  陳青最早聽說「第三地」這個詞,就是從張靈那裡,那大約是八年前吧。在一個雪花飄飛的週一的上午,張靈穿著一條黑色薄呢褲,一件寬鬆的咖啡色棒線毛衣,腳蹬一雙棕色休閒牛皮鞋,風姿灼灼地出現在陳青面前。張靈笑微微地將一個長條形的藍色絲絨首飾盒放在陳青的桌前,小聲說:送你的。陳青打開一看,那裡面躺著一串銀白色的珍珠項鏈,它們看上去像是一行鳧游在碧藍海面上的天鵝。接著,張靈又把一張機票悄悄展覽給陳青看,是由海南島的三亞飛往寒市的打印著張靈名字的機票。陳青迷惑不解時,張靈扯過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我去第三地了。 
  陳青不明白什麼叫第三地,她在「第三地」下劃了道橫線,墜上一個問號。張靈的臉上還泛著熱帶陽光照拂後留下的印痕,她撇了撇嘴,帶著半是輕蔑半是同情的神色看著陳青,然後趴在她耳邊輕聲說:傻瓜,第三地就是魚水之歡之地啊。 
  陳青還記得,她當時覺得臉頰發燙了,好像去第三地與人幽會的不是張靈,而是她自己。 
  張靈對陳青說,第三地雖然指的是「他地」,但不一定是遠離自己生活的地方。比如兩個同在一座城市的情人,也可以在這座城市不為人知的地方開闢一處「第三地」。 
  在陳青的心目中,「第三地」就是家庭這個安樂窩以外的「野窩」,所以從一開始,她就不喜歡這樣一處縱容人慾望的地方。 
  可是誰又能想到,陳青最熱烈的一次戀愛,卻與她內心最為隔膜的第三地有關呢? 
  七年前的秋天,寒市開發區新建的紫雲劇場竣工了。在劇場首次接納觀眾的日子裡,將上演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由俄羅斯的一個著名的芭蕾舞劇團演出。陳青提前跟張靈打了招呼,讓她去搞兩張票來。一般來說,報社派發給記者的觀摩票,都流入了新聞部或是文體部的田地。副刊部呢,它就是一塊地處偏遠而又貧瘠的土地,很難有肥水流到這樣的地方。 
  張靈拿給陳青的票,是第三排居中的,這是觀賞效果極佳的一個位置。 
  陳青那時還住報社的集體宿舍,與她同室的是文體部娛樂版的杜雅鵑。杜雅鵑比陳青小七歲,天性活潑,每天以追蹤國內外娛樂人物的花邊新聞為樂事。她身邊的男友多,每逢陳青週末回曼蘇裡,杜雅鵑都會帶男友回宿舍過夜。有一回陳青從曼蘇裡回來,發現自己的床單被弄得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濺了一片水色的污痕,陳青為此和杜雅鵑發了脾氣,說你們幹嗎要在別人的床上做那事?杜雅鵑理直氣壯地說,我男友說你的被子裡有股香氣,他往那裡鑽,我能不跟著上那張床嗎? 
  陳青無言以對。她就是在和杜雅鵑鬧了不和的那天傍晚去紫雲劇場的。路上她把此事說給張靈,非但沒有得到她的同情,反而招致一頓奚落:你如果週末不回曼蘇裡,也找一個男友來住,你的床單就不會弄上別的男人的髒東西了!真可惜你媽給了你一副好皮囊,簡直是在浪費青春!你說說看,你是不是都沒接觸過男人? 
  張靈的話,讓陳青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一個人,她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陳青初戀的朋友,是她的大學同學。不過不是一個系的,陳青學的是中文,而他是地質系學考古的。他是個膚色黝黑,性情開朗的人。大四實習的時候,陳青去了廣播電台,而男友去了內蒙古。他們分別的前夜,兩個人來到校園的東草坪,像許多戀人一樣躺上去。夜深了,草坪上的人越來越少了。他們仰望夜空的時候,發現一顆流星閃過。它劃出一道妖嬈而美麗的弧線後,瞬間就寂滅了。流星的消逝讓陳青覺得寒冷,她鑽進了男友懷中。男友緊緊地擁抱著她,貼著她的耳朵急促而熱切地說:明天我們就要分別三個月了,我想要你。陳青明白他說的這個「要」指的是什麼。他們來到草坪北側的一片柳樹林,婆娑的柳絲為他們垂下天然的綠色帷幔,他們在那裡成為了男人和女人。實習結束後,陳青回到了校園,但男友沒有回來,他在考古途中墜下山崖死了。一個年輕的生命那麼猝然地離去,使剛踏入社會的陳青覺得前途一片暗淡。原來生命可以像休止符一樣驟停!不過音樂的休止符後往往會出現抒情的華麗樂章,而男友帶給她的情感的休止符的背後,卻是無邊無際的落寞和空寂。她對他談不上刻骨銘心的愛,甚至她能那麼自然地把處女的貞操交給他,也完全由於那顆流星帶給她的寒冷使然。她沒有想到,她得到的,是更深的寒冷。   
  第三地晚餐(10)   
  陳青是那種感情內斂的人,所以即使對自己最好的女友張靈,她也沒有透露過這段隱秘的情感。但她知道張靈是聰明人,她的淚水如同文字,讓張靈感知了她曾經歷的風雲。 
  紫雲劇場的外觀看上去像是一架豎琴,銀灰和青藍是它的主色調,這正是陳青所喜歡的。雖然工作在城市,但陳青很少出來閒逛,她下班後最樂意做的事情就是偎在宿舍的床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書。張靈說,人身上無外乎兩大慾望:「性慾」和「食慾」。如果一種慾望寡淡,另一種慾望一定就強烈。她說陳青顯然是因為「性慾」不旺,才淪為「食慾」的奴隸。陳青不愛外出,所以像開發區興建的紫雲劇場,儘管從工程設計招標到竣工歷經了四年時光,她也只是到了看演出的那天才一睹它的風采。雖然她在和張靈步入劇場時臉上淚痕未乾,還是在心裡讚歎著這個設計師手筆的大膽和細膩。 
  在芭蕾舞劇開場前,是市委領導的祝詞。之後,劇場的設計師徐一加被請上台來。他中等個,也許是舞檯燈光的映照,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發青。他只說了一句話:你們坐在豎琴中,你們就是音符!他的話博得了觀眾熱烈的掌聲。 
  徐一加走下舞台,沒有坐在首排和第二排,而是信步走到陳青旁邊的空位。張靈將手越過陳青,跟徐一加打過招呼,然後才把陳青介紹給他。陳青和徐一加沒有握手,他們在劇場柔和的燈光下四目對視的時候,都有驚悚的感覺。徐一加看見的是一個女人浸潤著柔情的憂傷,而陳青看見的則是一個男人剛毅中的溫情。當《天鵝湖》的序曲奏響的時候,陳青卻彷彿什麼也沒聽到,她感受到的只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那些輕盈旋轉著的舞蹈演員,在她眼裡只是一朵朵掠去的浮雲。舞劇尚未結束,徐一加起身離開。他走前悄悄把一張名片遞到陳青手上。陳青覺得拿到手中的就是一扇朝她打開的門。 
  在是否與徐一加聯繫的問題上,陳青躊躇了近半個月。最初的一周,她每天一次地乘車到紫雲劇場,就像要接近一個人一樣,先是遠遠地看,然後才走近了細細打量。每當她觸摸著那座豎琴風格的建築時,都會怦然心動。手觸之處明明是堅硬的石材,可她卻有撫摩到了富有彈性的肌膚的感覺。第二周,她每天下班就回到宿舍,吃了睡,睡了吃,一頁書都不讀。她吃東西的時候眼前有徐一加的影子,而她睡著了的時候,徐一加又跑到她的夢境中去。兩周以後,陳青終於在週末撥通了徐一加的電話。 
  那個週末,陳青沒有回曼蘇裡。她和徐一加在一家西餐店吃過晚餐後,徐一加對她說,我有一間工作室就在這附近,想去喝杯茶嗎?陳青明白這個夜晚他們將成為彼此的一杯茶。她去了。徐一加打開工作室的門後並沒有開燈,而是直接把她抱到了床上。窗外漫進來的鄰家燈火和路燈的微光給他們的裸體鍍上一層乳黃的光澤,他們實在是太渴了,狂熱地啜飲著對方。陳青覺得自己以前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是堵塞的,如今它們卻如遇到了春風的花朵,狂放地開了。當他們安靜下來的時候,徐一加對她說,有的女人雖然年輕,但卻好像是放在了樟腦箱子中幾十年的衣服一樣,身上總有股俗氣和舊氣;你呢,我一眼就看出是能把一潭濁水淨化了的可愛的小石頭! 
  從那以後,陳青很少回曼蘇裡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只要徐一加沒有出差,他們經常會在週末的夜晚在他的工作室幽會。有兩次凌晨起來,她發現徐一加不在,他一定是趁她午夜熟睡時,悄悄溜回家了。陳青知道他有一個做中學語文教師的妻子和一個六歲的兒子。那兩次,她有受到羞辱的感覺,很想在走的時候將工作室的門大敞四開著,讓狂風進來吹亂他桌上的圖紙,讓塵土飛進來撲向他那張床。可她真正離開時,還是忍不住為徐一加把門安全地關上了。 
  他們徹底分開,緣自徐一加的一句話。他們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總是摟在一起,有說不完的情話。可後期在一起時,當那個節目上演完之後,兩個人就像看過了一場乏味的戲,無精打采地各自像殭屍一樣平躺著。就在那個令人壓抑的時刻,徐一加突然對陳青說,其實我覺得你可以考慮嫁給一個律師,這職業如今很吃香;或者是嫁個醫生,健康有保障。   
  第三地晚餐(11)   
  陳青從來沒有要求徐一加為了自己而拋妻棄子,她明白他這樣跟她說話,等於告戒她:我是不可能娶你的!陳青故做輕鬆地說,啊,比起律師和醫生,我更樂意嫁個廚子!徐一加說,貪嘴!陳青接著說,我出來時匆忙,可能忘了關電爐子,我得回去看看,不然引起火災可就麻煩了。徐一加動也沒動地說,好的,你打個車回去吧,我褲兜裡有打車的零錢。這是徐一加留給她的最後的話了。 
  陳青一關上工作室的門,便淚水橫流。她明白,她再也不會進這樣的門了。 
  那其實就是一扇第三地的門。 
  陳青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雪花飄飄的冬夜,她沒有回宿舍,週末的夜晚,杜雅鵑一定是和男友相擁在小屋的床上。她獨自在街上走來走去,沒有可去之處了。那時她是多麼渴望擁有一個真正的家啊!那樣的家門可以在白天時大大方方地向外敞開著,門上跳躍著活潑的光影;那樣的家門還可以請親友們來談天說地,而不像第三地的門只為兩個人而設。夜深了,雪大了。陳青站在一盞路燈下,看著雪花像飛蛾一樣,毛茸茸地撲在燈罩四周,她覺得世界是如此的寂靜和寒冷。她就這樣瑟縮著在路燈下徘徊,直至黎明。 
  這個冬夜的遭遇使她感染了風寒,高燒成肺炎,病休了半個月。這期間徐一加沒有給她打一個電話,而她也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了。那曾在她耳邊留下的溫存的求愛聲、那曾印在她額頭的熱吻以及他們水乳交融時激盪起的動人的波濤聲,都在那個寒冷的冬夜凝固了。陳青在一種近於麻木的狀態中捱過了冬天。轉年春天,她認識了馬每文。 
  馬每文那年四十歲,而她三十二歲。陳青與馬每文相識時,他的前妻已經去世六年了。那天他帶著十五歲的女兒,去醫院為她矯正牙齒,而陳青是去治療齲齒的。口腔科診室外走廊的長椅上,坐滿了候診的人。陳青正好坐在馬每文身邊,他正神色怡然地翻閱著一份《寒市早報》。一般的讀者只喜歡瀏覽社會新聞和文體新聞,但馬每文卻把目光停留在「菜瓜飯」版面上,這讓陳青很感動。馬每文看著看著,竟然兀自笑了起來。那天刊登了一篇詼諧的文章,題目叫《海苔窗》,說是有位畫家畫了二十多年的畫兒,其作品雖然功力深厚,但一直得不到美術界的承認。畫家鬱鬱不得志,以酒解憂。有一日他飲酒時以海苔做下酒菜,酒至半酣,一時興起,揭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海苔,對著窗外的陽光照著。結果,他發現了一個充滿生機的世界,是那種滿眼的綠:墨綠、油綠、翠綠、黃綠,它們深淺不一地錯落呈現,他在裡面看見了山巒、湖水、飛鳥和行人的影子。畫家從中獲得靈感,把家中的牆壁打掉,安上一扇又一扇窗,把大塊小塊的海苔拼貼在窗子上,將其居室命名為「海苔捨」,一時名聲大振,追捧者趨之若騖。《海苔窗》的故事,在藝術越來越符號化的今天,其寓意之深刻不言而喻。陳青在自然來稿中發現它後,如獲至寶,當即發排。這篇文章能引起讀者共鳴,使她很受安慰。她正想跟馬每文打個招呼的時候,他的女兒戴著銀光閃爍的牙套從裡面出來了。那是個又高又瘦的女孩,細眉細眼,鼻子嬌俏,櫻桃小嘴,披著中分式的長髮,穿一件黑白格子相間的蝙蝠衫。她相貌上的古典與氣質上的現代讓陳青眼前一亮。馬每文抖擻著那份報紙大笑著對女兒說:宜雲,爸爸投的《海苔窗》登出來了,看看吧,你爸現在是個作家了!我怎麼跟你說的了,你爸想做的事情,沒有成不了的! 
  就這樣,在候診的走廊上,陳青像一個垂釣者終於釣到了一條大魚一樣,滿懷欣喜地向馬每文伸過手去:認識一下吧,我就是「菜瓜飯」的編輯,叫陳青。馬每文怔了一下,先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然後才去握陳青伸過來的那隻手。陳青注意到,馬每文的灰色棉絨衫的胸口處濺著幾點油污,她暗想這個需要下廚的男人也許已沒有老婆了。 
  這次握手把他們的生命聯繫到了一起。交往兩次後,陳青知道了馬每文的妻子已經亡故,這使她與他的接觸更為自然了。那是一種不需掩飾的、自由自在的陽光下的交往,那種心靈的舒展感令她陶醉。那段日子中,她在徐一加的工作室感染的陰鬱之氣被一掃而空。   
  第三地晚餐(12)   
  他們頻繁地約會,一起下館子、看電影、郊遊、健身。馬每文那時已擁有一家為中學生提供營養午餐的盒飯廠、一個煙酒專賣的超市,而且貸了一大筆款,準備在機場路上開設塑鋼窗廠。他是市人大代表,受表彰的民營企業家,事業可謂蒸蒸日上。陳青覺得馬每文有些俗,但她想俗人能疼人就好,因為不俗之人往往疼的是自己或上帝。 
  他們在相識半年後的一個冬天的日子結婚了,陳青終於從蝸居了十年之久的單身宿舍搬了出來,讓她有衝出牢籠的感覺。儘管馬每文上初三的女兒馬宜雲百般牴觸他們的婚姻,並且把自己的姓更改了,隨了亡母的姓,叫蔣宜雲了,也沒有破壞她結婚的興致。 
  新婚之夜,當馬每文擁抱著她時,陳青悄聲問,你是結過婚的人,我們又交往了這麼久,怎麼沒見你對我衝動過,是我不性感嗎?馬每文說,你當然性感了,我所以忍著,就是為了等今天這個日子,這才是最莊嚴的時刻啊。陳青以為馬每文把她當做了處女,就委婉地提醒他說,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大學裡談過戀愛。她想如果馬每文追問,她會把初戀男友的事情告訴他,至於徐一加,她只想把他遺忘,因為那段感情在她看來是罪惡的。馬每文當然明白陳青那句話的含義,他吻著她的眼睛,說,你的過去與我無關,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新娘了。陳青很感動,她正想說一句表達愛意的話,但馬每文用熱吻堵住了她的嘴。儘管她回應著他的吻,但當他真的一頭撞入她的隱秘小屋時,她卻像一個局外人一樣不安。她主動吻著丈夫,想激盪起自己的慾望,然而無濟於事。她的小屋中,似乎還有徐一加留下的裊裊炊煙。那一刻她非常恐慌,心底明白她對馬每文是不愛的。這種負罪感使她對馬每文產生了哀憐之情,她更加溫柔地待他,馬每文似乎毫無察覺,他就像一匹找到了一片青草地的馬兒一樣,一門心思地撒著歡兒。那個夜晚,馬每文睡得很沉,陳青卻一夜無眠。她很早就起床去廚房了。那是個有雪的早晨,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翩躚飄舞的雪花,陳青想起了她與徐一加分手時,在街頭度過的那個寒冷的長夜,她在煎雞蛋時,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淚水濺在油鍋上,「劈啪劈啪」地響,她的婚姻生活就在這樣的響聲中開始了。 
  馬每文很知足地忙著生意上的事情,陳青在報社懶散地種著「菜瓜飯」。雖然蔣宜雲不斷刺激陳青,譬如她把生母的照片擺出來;譬如她不斷地挑剔陳青煎的蛋,說她要吃七分熟的,蛋黃的中心要有微微的汁液。炒菜中不能擱花椒,魚湯中不可放香菜;譬如她常當著陳青的面,鑽入馬每文的懷中,「爸爸爸爸」地叫著撒嬌,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動搖陳青對馬每文的態度。在彼此的信賴中,她已經逐漸培養出了對丈夫的好感,他們的家不乏溫馨情調。每到週末,陳青會去菜市場買上馬每文最愛吃的排骨和鯽魚,把筍乾和排骨放在一起紅燒,用沙鍋慢工細火地熬鯽魚豆腐。馬每文呢,他無論多麼忙,也會開車去花店買上一束玫瑰或百合,先是把它們放在晚餐桌上,陪著他們一起吃飯。然後在入睡前,為著週末夜晚臥室中必然上演的節目,馬每文會把花挪到床頭櫃上。有一回他在激動時碰翻了花瓶,水流到床頭,一束帶刺的玫瑰劃傷了他的臉,事畢馬每文說她應該授予他一個「英雄」稱號,因為他是「帶傷作戰」,把陳青笑得難以入眠。他們夫妻間的感情,就在這柴米油鹽的浸潤和熏染中,在調侃而又透著浪漫的話語聲中,一天天地加深起來。他們已不可分離了。 
  陳青記得第一次跟丈夫談起第三地的話題就是在一個週末的夜晚。她說張靈又去第三地了,這次是跟一個京城的音樂人到洛陽去幽會。馬每文說,流浪的人才去第三地呢!陳青問他,你不想有第三地生活?馬每文吻了一下妻子,將手探向她的私密處,輕聲說,這就是我永遠的第三地啊。陳青濕了眼睛,她對丈夫愧疚地說,我的第三地不夠好。馬每文說,我覺得它越來越好了,過去它是乾燥的塔里木盆地,現在可是海風濕潤的大連港的碼頭啊!陳青捏著丈夫的鼻子說:好啊,你一定在大連有過風流艷史,一想美事就想到了那裡!以後我不准你去那兒!馬每文笑著說,好,一言為定,哪怕大連港的碼頭擺著一摞金磚,上面刻著我馬每文的名字,我也不動心!   
  第三地晚餐(13)   
  他們分居了,但未分餐。 
  馬每文雖然不在家吃早飯了,但他晚餐時會準時回來。他還像過去一樣風風火火地走進屋子,只是見到陳青時會楞一下,好像見到了陌生人似的。他坐在餐桌前也不像過去那麼談笑風生了,他吃東西很矜持,夾菜時小心翼翼的,喝湯也不敢弄出響聲了。他們也談話,話語的內容多是媒體報道的近期發生的國內外的災難性新聞:礦難、水災、山體滑坡、地震、龍捲風或是由宗教信仰不同而引起的流血衝突。他們冷靜客觀地評判著這一切,如兩個訓練有素的新聞評論員。 
  很奇怪,分居後,儘管陳青還像過去一樣精心地做飯,可端到桌上的晚餐連她自己吃了都會蹙眉頭。筍乾會燒老了,吃起來發柴;海米冬瓜湯滋味寡淡,雖然說調料放得一樣不差;她最為拿手的鯽魚豆腐也褒出了腥氣,大概是魚鰓忘了掏出的緣故。總之,菜的味道大不如從前,火候掌握得不對,熟的熟過了頭,生的生得發愣。而且菜的品相也變了,顏色暗淡、陳舊不說,形態一派萎靡,像被老鼠給糟蹋過了似的,筷子觸著時有碰著了垃圾的感覺。馬每文常吃得發出歎息聲。不過飯畢,他還是像以前一樣終於職守地幫著陳青把油膩的碗筷拾進廚房,用清水沖刷了,各就各位地放在洗碗機裡。做完這一切,他就回自己的臥室了,而陳青則走向她的臥室。 
  他們這套房子共有四間臥室。一間大臥室,是她和馬每文同床共眠時用的。三間小的:陳青、馬每文和蔣宜雲各一間。蔣宜雲如今是寒市有名的螞蟻裝飾有限公司最年輕的首席設計師,她在外有了自己的單元房,一年回不了幾次,她的房間多半閒著。馬每文和陳青沒有分居前,他們各自的臥室也基本空著,除非馬每文因為生意上的應酬回來得特別晚,且又沾染了一身的酒氣,他怕影響陳青休息,又怕酒氣熏著了她,才會悄悄到自己的臥室湊合一夜。不過到了天色微明時,他會像小孩子一樣赤著腳,跑進他們的臥室,鑽進陳青的被窩求溫存。陳青的臥室呢,她只住了兩次。一次是患了重感冒,晝夜咳嗽,他怕把病菌傳染給丈夫,說要把自己給隔離起來。結果到了夜半時分,當劇咳把她折騰得一陣乾嘔時,馬每文在黑暗中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跑進來,說,你都把我咳嗽醒了,我可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兒,聽到你的咳嗽我的心直哆嗦!陳青發著高燒,馬每文就像捧著一塊剛出爐的點心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大床上。還有一次,是他們婚後的第三年,曼蘇裡的娘家人在元宵節時進市裡看花燈,晚上就住在了這裡。陳黃睡在蔣宜雲的屋子裡,陳青父母主動要求睡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本來是讓陳墨住馬每文的屋子,張紅住陳青的,可馬每文看到陳墨扯著老婆的衣襟,一副捨不得的樣子,就讓他們睡了大床,而他們各去各的臥室。第二天早晨,陳青在廚房忙活早飯時,馬每文神秘地笑著進來了,他趴在妻子耳邊說,陳墨和你嫂子在床上可真纏綿啊,兩個人哼哼唧唧地叫了小半宿,聽得我心裡這個癢啊,直想過來找你,又怕把你弄醒了。馬每文的臥室與大臥室一壁之隔,他自然聽得真切了。陳青紅了臉,她搶白馬每文,你又不是小孩子,還做聽窗的事兒,也不嫌臊得慌! 
  那個正午的事件發生後,馬每文主動去他的臥室獨睡。最初的時候,陳青還是住在老地方,心想床上只她一人,也算分居。然而過了幾天,她也搬到自己的臥室。她怕馬每文以為她睡在大床上,是在期待他回去。她要用行動告訴他:她並不在意分居!他們在各自的臥室中時,門窗緊閉,就像固守堡壘一樣,而他們那間大臥室則像戰時的中立國一樣,雖然向兩方的人都敞開了大門,但因為他們心中戰事正酣,所以儘管它安寧舒適、風光無限,他們都不肯踏入這個領地了。 
  分居帶來的生活細節上的變化,也一波一波地呈現了。比如洗衣,公用衛生間是他們的洗衣房,以往馬每文會把換下來的內衣內褲丟在那裡,由陳青一併洗了,可他現在放在洗衣桶旁的只是外衣外褲,他自己洗內衣內褲,然後吊在曬衣架上。陳青看到丈夫晾出來的濕漉漉的內衣內褲,會在心中不屑地「哼」一聲,對自己說,他這是在洗刷罪惡,他在週末穿著它去第三地做了孽!所以她在幫他洗外衣外褲時,就沒有好聲氣,覺得馬每文讓她對付的,是兩個光明正大的傻瓜,而老謀深算的騙子卻在馬每文的掩護下,逃之夭夭了。她在晾他的外衣外褲時,連褶痕也不抖,順手一搭,就像打發兩條癩皮狗一樣,罵一聲,去你們的吧!   
  第三地晚餐(14)   
  還有電話。以往電話鈴聲一響,誰離著近誰就自然而然去接了。現在呢,鈴聲響了,兩個人卻都呆在自己的臥室中按兵不動,由著它任性地叫到底,無人搭理,好像誰接了電話誰就由皇帝墮為了奴僕。陳青的社交圈子窄,她明白打電話的十有八九是找馬每文的,所以鈴聲頻頻作響時,她怡然自得地翻著閒書。馬每文呢,他似乎也並不介意可能錯過的重要電話,連頭也不探一下。固定電話成了被他們遺棄的孤兒,而手機在此時成了各自的私生子,小心呵護著。陳青常常聽見丈夫或高或低地在手機中與人講話。他聲音高時,她能聽個大概,大抵都是生意上的一些事情。而他聲音壓得低、她什麼也聽不清時,便認定他這是和一起去第三地的女友通電話,心就會煩亂起來。 
  陳青手機接聽的電話,除了曼蘇裡的家人,就是單位幾個有限的同事。張靈找她的時候最多。她一旦問陳青為什麼不接家裡的電話,陳青就會撒謊說,她在洗手間,或是在廚房。張靈說,不是和馬每文鬧彆扭了吧?陳青說,哪能呢!陳師母一年給女兒打不上三次電話,但有一天她突然把電話打到陳青的手機,問她,你去哪兒了,怎麼不在家?陳青說在家裡,不過電話壞了。誰知家中的電話鈴聲突然底氣十足地叫起來,戳穿了她的謊言。陳師母憂心忡忡地問,你和每文沒事吧?陳青說當然沒事了。陳師母打電話是想讓陳青抽空回去勸勸陳黃,這一陣子她和蔣八兩混在了一起,曼蘇裡人看見他們倆一起下館子,一起去買鞋。陳師母說,她就是長了鬍子的話,也不能破罐子破摔,跟蔣八兩這樣的人吧?你說蔣八兩還是個男人嗎?把老婆給喝跑了,兒子喝丟了,剩下他一個,照舊喝!他開車掙那倆錢,不夠填酒壺的!陳黃跟了他,不是自討苦吃嗎?陳青答應著週末回去,然後她勸母親不要再看宰羊去了。陳師母停頓片刻,突然說,要下雨了,我得收衣服去了,就把電話掛了。陳青見窗外陽光燦爛,她不相信城郊的曼蘇裡會是烏雲滿天。 
  陳青最怕接到老於的電話,現在「菜瓜飯」只剩下他們倆了。老於五十七了,按照規定,轉年就該退休了。他平素是個好好先生,從不反駁什麼事情,本不該對壓縮版面的事情大動肝火的。誰知他一反常態,到總編室罵編委們是草莽之徒,竟然讓「再婚堂」這樣的版面擠壓高雅的「菜瓜飯」,實在是可惡!他稱如今這個世道是逼良為娼的時代,報社的領導炮製「再婚堂」出爐,是為虎作倀!而事實是,「再婚堂」亮相僅僅兩周,就吸引了眾多讀者的目光,報紙的零售飛漲了五千份。 
  老於的電話一進來,起碼要嘮叨半小時。他總說陳青太懦弱,怎麼能眼看著「菜瓜飯」一路遭貶而毫不動心?老於最氣憤的,是風華正茂的姚華,說她一到了「再婚堂」後,人立刻就學壞了,連香煙都叼上了! 
  老於發牢騷時,陳青只是默默地聽。有時她會插一句言,說「再婚堂」辦得確實不錯。老於這時就會聲嘶力竭地喊:有什麼好?!不過是販賣婚外情和床上的那點爛事,迎合一般讀者的低級趣味,跟開了家妓院有什麼區別?!這時陳青會把手機挪得離耳朵遠一點,否則耳鼓會被震得嗡嗡響。當然,老於憤慨完,總要誠懇地說一句,對不起啊。他說自己就要退休了,報紙的好壞跟他也沒太大關係,他拿的退休金是固定的。他還說退休好,可以不看領導的臉色,可以寫自己最想寫的東西。末了,他會用乞求的口吻讓陳青簽發某某的稿子,通常的語式是:也就千把字,插進去吧,啊?人家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你就當香草園中栽了棵稗草吧!老於經常向陳青推薦「關係稿」,什麼老齡委下屬的詩詞協會主席的古體詩,什麼外企白領寫的小情小調的遊記,陳青開始時拒發此類稿子,但時間久了,覺得老於也不容易,他的一雙兒女都不爭氣,要靠他接濟,老婆又多病,常年吃藥。老於若是發了這樣的稿子,會得到人家些微的酬謝。一個五十多歲的文化人活得如此侷促和尷尬,讓陳青痛心,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她會簽發一篇這樣的稿子。現在「菜瓜飯」的園地一縮再縮,等待栽種的好花好草已積壓了一堆,陳青當然要謹慎簽發「關係稿」了。老於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留給陳青最後的話就是一聲歎息了。   
  第三地晚餐(15)   
  陳青每次接完老於的電話,都會口乾舌躁。有一次她放下手機,立刻衝出屋門,打算去廚房的冰箱倒一杯冰鎮楊梅汁,誰知竟與馬每文撞了個滿懷。他竟然站在她臥室門口半米處,煞有介事地拿著一幅風景油畫在走廊的牆壁上比畫著。陳青在猝不及防中與他的身體接觸的一刻,他發出幾聲奇怪的笑聲。當她縮回身子時,馬每文問她,這幅畫掛在這裡合適嗎?那是一幅描繪俄羅斯深秋草原的風景油畫,色調深沉靜寂而又蒼涼遼闊,它最佳的棲身處應該是客廳半明半暗的北牆,而不是走廊昏暗的牆壁。這樣的牆壁懸掛此類畫,畫不是活了,而是死了。陳青說,這幅畫放在這裡,就像我放在這個家一樣,是不相稱的!此話一出,連她自己都驚訝了。馬每文提著畫的胳膊垂了下來,他說,不相稱就算了。他這話像是說畫,更像是回應她。陳青懷疑馬每文是在找掛畫的借口來監聽她與別人通話時說些什麼,她在唾棄這種行為的同時,又有點暗自得意:馬每文還是在意她的! 
  然而接下來的一個週末,馬每文又不辭而別了。陳青現在憎恨雙休日,因為它的出現,週五就是週末了。她本打算回曼蘇裡與陳黃談談她與蔣八兩的事情的,而且還聯繫好了市第二醫院美容科的醫生,打算帶她來看看因吃增高劑而長出的鬍鬚,可是馬每文的再次離家讓她心煩意亂。她從黃昏守著一桌的菜,看著它們一點點地變涼,看著它們的色澤暗淡下去,好像守著位魂將歸西的親人一樣滿心蒼涼。夜深了,它把一口未碰的菜倒進垃圾箱中,打開一瓶紅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搖晃著去浴室沖涼。衝著衝著,眼前發暈,她支持不住,飄飄忽忽地倒在地上。蓮蓬頭噴出的水仍然飛珠濺玉般地傾瀉到她身上,好像無數溫柔的小手在撫摩她。陳青睡了足足有一小時,後來是冷水把她激醒了。原來儲存在電熱箱中的溫水已經流盡了,循環進來的是生硬的冷水。她迎著刺骨的冷水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的時候,想起了她離開徐一加的那天所經歷的漫長的寒夜,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樣的寒夜中,忍不住哭了。 
  星期六早晨,陳青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單位有急事,不能回去了。母親說,每文好久不回來了,他忙什麼啊?陳青搪塞說,塑鋼廠新進了設備,這一段他正請人來調試機器,我們爭取下周回去。母親輕輕地「哦」了一聲,突然顫著聲說,你爸在別處有了窩了,那個窩裡有兩條胳膊啊。陳青明白母親在說父親與王卷毛在爐具廠的裁縫鋪子,那是他們幽會的第三地,她勸慰母親不要理睬那些傳言,如果父親真的去那裡,她會放火燒了裁縫鋪子。 
  掛了電話,陳青便把手機打開,放在家中的固定電話旁。她守著他們,就像守著一雙病兒,滿懷焦慮。她期待馬每文能打回一個電話,然而沒有。到了黃昏,她受不了這煎熬,鼓足勇氣按下了丈夫的手機號碼。蜂音聲鳴響了很久,馬每文才懶洋洋地接了電話。他綿軟地「喂——」了一聲,陳青便開始結結巴巴地說,她切菜時切著了手指,血在流,可她找不到止血的藥粉和繃帶。馬每文打了一聲呵欠,說,在客廳書架下的小藥箱裡啊。陳青「哦」地應了一聲,既沒問他在哪裡,也沒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很客氣地說了聲「謝謝」,放下電話。她放下聽筒後愣怔了很久,然後走進廚房,用鋒利的菜刀切了一下右手的無名指,鮮血從刀口處滴答滴答地流到地板上。她走進客廳,血也跟著一路走進客廳。她打開小藥箱,先為傷口敷上藥粉,然後用繃帶把傷指層層包紮起來,那枚結婚時馬每文送她的鑽石戒指就被緊緊地裹在裡面了。它就像一輪陷入了烏雲中的明月,頓時消失了光影。她合上藥箱後,出了家門,下樓後打了一輛的士,直奔紫雲劇場。週末的夜晚,那裡都有戲劇上演。陳青到了那裡時天已黑了,她買了一張票,摸著黑走進劇場。舞台上的劇正在高潮,一個男人在傾訴,一個女人在痛哭,而另一個女人則在笑。由於沒有看到前面的劇情,這一男兩女的情態讓她覺得誇張可笑,她坐在最後一排,忍不住笑出了聲。開始是小聲地笑,後來她控制不住地大笑不止,前面的觀眾就不看戲了,而是頻頻回頭看她。保安聞聲走過來,把她清理出劇場。她站在劇場外面望著這架豎琴風格的建築時,覺得受傷的手指疼痛不已。好像她用它剛剛彈奏了一首急風暴雨式的曲子,累傷了它。   
  第三地晚餐(16)   
  週一的傍晚,馬每文回來了。他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睛裡佈滿血絲,很疲乏的樣子。陳青想他一定是在第三地與情人歡娛時消耗了太多的氣血,這讓她很憤怒。她戴著橡皮手套做了晚餐,把黃瓜切得長短不一、粗細不均地堆在盤子中,炸了碗雞蛋醬,下了子兒掛面。這種炸醬麵,曾是他們夏日時最喜歡的晚餐,馬每文往往要吃上兩碗,然後撩起背心,拍著突起的肚子慨歎:美啊!可陳青這次將麵條煮過了頭,麵條斷肢解體的,成了糨糊。而且,炸醬的油沒有燒熟,一層黃乎乎的油泛在醬汁上,像是誰撒下的一泡濁黃的尿,令人作嘔。不僅馬每文沒胃口,她也是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們吃飯的時候一直沉默著,馬每文大約受不了這死一般的寂靜,他去客廳打開了音響,肖邦的鋼琴曲帶著股清涼之氣,像泉水一樣汩汩流來。馬每文回到餐桌時,陳青已經開始收拾碗筷了。馬每文對妻子說,你的手指受傷了,還是我來吧。陳青說,我可以戴橡皮手套。馬每文說,萬一手套破了,會感染的,還是我來吧。 
  陳青就轉身回她的臥室了。她躺在床上,聽著鋼琴曲中攙雜的一縷縷馬每文沖洗碗筷的水流聲,心中充滿了柔情和傷感。她多麼希望第二天早晨起來,丈夫的床頭櫃上沒有新加的旅行票據啊,那樣一切都可以慢慢地回到從前。 
  第二天早晨,陳青起來的時候,馬每文已經出門了。她走進他的臥室,迎候她的是床頭櫃上兩張疊壓在舊機票上的由寒市到北戴河的往返火車票。這兩張剛剛用過的車票就像兩條沉重的鋼軌,壓過她的心頭,讓她透不過氣來。北戴河有海,那也是濕潤之地啊。陳青彷彿聽到了海風中馬每文快意的呼喊,在這呼喊聲中,一定有一個女人溫柔的潮汐聲與此相和著。 
  陳青搖晃著走出丈夫的臥室,好像剛從停屍房看完親人的遺體似的,徹骨悲涼。她回到臥室躺了片刻,然後起來換上一條藏青色的長褲,一件寶石藍色的低胸收腰的紗綢短衫,將頭髮高高綰起,換上半高跟皮鞋,像很多單身的上班族一樣,下樓後在早點鋪買了兩根油條,一紙杯新鮮豆漿,邊走邊吃。 
  如果說街巷在夜半時分是一條條飢腸轆轆的腸子的話,那麼在上班的高峰期時,這一條條腸子就飽脹起來了。腸子裡擁塞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車、摩托車、自行車和絡繹不絕的趕路人。車輛排放的尾氣和一些店舖潑出的隔夜的髒水,為這些腸子注入了氣體和汁液,使它勃勃躍動。陳青明白,這些腸子裡的東西,早晚有一天會變成垃圾,她不過是垃圾中的一分子。 
  陳青昂首挺胸地走進報社大門,她那飽滿的精神狀態讓人以為她中了彩或是升了職。她在工作台前低聲哼著歌,把老於提上來的兩篇關係稿,一併簽發了。當她起身把稿子越過隔板遞給老於時,發現他正弓著背,埋頭窸窸窣窣地做著什麼。 
  《寒市早報》位於報業集團的三層,大約有八百平方米,分為兩個區域。一側為普通記者的工作區,一側為領導的工作區。領導們在南側單獨闢出幾間屋子,每間二十多平方米,桌子寬大,桌前配的是米色的皮轉椅,牆角還放著長沙發,既可接待客人,又可供午休。普通記者的工作區佔地大,大約有近百個工作台,用白色的密度板隔開。每個空間大約四平方米,放著一張灰色的電腦桌和一把黑色的椅子。記者們把這些連綴在一起的同一格式的工作台,賦予了各種稱謂。有人說它是營房,有人說它是羊圈,更有甚者,說它是殯儀館存放骨灰盒的格子間。由於它們在外觀上長得一模一樣,常有記者鑽錯了地方,所以每個平台的入口處的隔板上鑲嵌著所屬記者的名字。為了便於部門的區分,在某些平台上又豎起一截鐵桿,上面橫著黃銅的牌子,標著「新聞部」「文體部」等字樣,看上去好像出殯隊伍中舉起的招魂牌。雖然這樣的工作環境不可能有太多的私人生活,但記者們還是喜歡在工作間隙,隔著隔板開著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但最近兩年,四隻攝像探頭的出現,使報社的氣氛變得沉寂了。   
  第三地晚餐(17)   
  新聞部的一位攝影記者,有一架昂貴的索尼相機,三年前的冬天,突然遺失了。當時他去了餐廳,把相機放在電腦桌旁,午飯歸來,它不翼而飛。之後不久,廣告部的杜小麗丟了一條搭在椅子上的銀狐圍巾。報業集團的正門和三樓《寒市早報》的大門,均有門衛把持,沒有胸卡是進不來的。所以接案後趕來的派出所的民警,分析《寒市早報》是出了家賊。雖然報社聘用了一名保安巡視,但丟東西的事情還是屢屢發生,鬧得人心惶惶,人們即使去洗手間,也要隨時隨地提著包。轉年春節過後,四隻攝像探頭就上了《寒市早報》的牆角。它們像四隻突然出現的猛虎,在嚇跑了「第三隻手」的同時,也嚇跑了大家的率性和快樂。想到自己的一切都處於監控之中,人們坐在工作台前不敢打盹,不敢大笑,不敢隨意臧否時事,亦不敢哭泣。有人說,報社領導這是借失竊案,故意安上攝像探頭來監視他們的工作狀態。更有甚者,說領導是故意安排了幾個心腹,自盜財物,以便有充足的理由實施監視員工的計劃。從此後,偌大的工作場即使人影憧憧,也聽不到多少聲音,工作效率空前提高了,可人的精神卻處於緊張、焦慮的狀態。人們習慣了用伊妹兒和手機短信無聲地傳達信息、交流情感。所以一些人若做點私活兒,已經習慣了深深地埋下頭,這樣攝像探頭只能探測個背影。 
  陳青將簽發的稿子遞給老於時,他正守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紙幣一五一十地數著。這些面額伍元、貳元、壹元不等的小額紙幣,是他平素積攢下來的。他剛剛做了爺爺,孫子百天在即,他想買個電動玩具熊送給他做禮物。由於這個月幾個老同學先後做了爺爺奶奶,隨了幾百元的賀禮,再加上老婆患了急性胃腸炎住院一周,他手頭吃緊,所以把鎖在電腦桌抽屜裡的零散紙幣悉數拿出,小心翼翼地數著。誰知正數在興頭上,被陳青遞過來的稿子給攪擾了。不過這是一種快樂的攪擾,老於起身探過頭小聲對陳青說,謝謝啊。然後問她,你懷孕了?言下之意,陳青有了「喜事」才會如此發「慈悲」。陳青笑笑,說,我一肚子的「菜瓜飯」,如今的嬌兒哪喜歡在這兒投胎? 
  黃昏了。陳青下班後沒有像以往一樣去菜市場,為著家中的晚餐而做採購。她去了小明月西餐酒吧,叫了一小瓶紅酒,點了份蔬菜沙拉和一塊黑胡椒牛排,在昏暗迷離的燈影和如山風一樣嗚嗚鳴響的薩克斯樂曲的陪伴下,吃起了晚餐。她吃得耐心、細緻而徹底。兩小時後,瓶中滴酒未存,盤中也是空空蕩蕩,就連沙拉中的奶油汁液,她也用麵包片舔舐乾淨。吃喝完畢,天已黑盡了,酒吧裡的人越來越多。陳青買單後起身離開。她打了一輛的士,逕直回家。當她掏出鑰匙打開家門時,看見了從餐廳漫溢過來的乳色的燈影。她換上拖鞋,搖晃著朝那裡走去的時候,看見馬每文枯坐在餐桌前,面色鐵青。 
  你知道嗎?馬每文顫著聲說,我等你回來做晚餐,已經三個小時了!他攥起拳頭,狠狠地擂著餐桌,發洩著憤怒。 
  陳青用輕快的語氣說,我以為你去濕潤的地方吃晚餐去了。說完,她就回臥室了。她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劈啪」的脆響,是瓷器破碎的聲音,馬每文一定是把餐桌上她最鍾愛的一把台灣產的青瓷茶壺給摔了。陳青頭暈腦漲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對自己說:我也要去第三地,我要為它做晚餐! 
  寒市的暑氣就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洶湧喧囂了一陣,漸漸回落了。 
  陳青奔赴她虛擬的第三地時,是一個涼爽的日子,她的目的地是北京。在交通工具的選擇上,陳青頗費躊躇。馬每文去大連,乘的是飛機,她當然不甘其後,理所當然地訂下了機票。待到快要取票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如果往返均乘飛機,很有點抄襲的嫌疑,於是就採用陸空交錯的旅行方案。在去的時候乘飛機還是火車上,她也是費盡心機,最後決定,回來時坐火車,去時乘飛機。飛機是速度的象徵,這樣馬每文能想見她奔赴第三地時的迫切心情。而回來坐火車,等於是躺在舖位上傾聽火車與鋼軌合奏的一首長長的慢拍子抒情曲,馬每文一定能聯想到情人間短暫的週末狂歡後,在分別時需要用一段漫長的旅程去回味那種幸福。   
  第三地晚餐(18)   
  副刊部是報社中出差最少的部門。偶爾出去,也都是短差,所以陳青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去北京了。她有兩位大學同學在京工作,一個在出版社,一個在電視台。彼此間來往極少,不過在春節時在電話中互相拜個年而已。她並沒有見同學的打算,但是在候機時,還是分別給他們打了電話。在電視台工作的男同學的手機被告知是空號,看來號碼已更改了。在出版社工作的女同學倒是聯絡上了,她大呼小叫地說她很想念陳青,希望她以後來京就住她家,好好敘敘。陳青說,那好啊,幾小時後我就可以敲你的家門了,我正準備登機去北京。她其實只想開個玩笑,如果同學執意讓她去,她就撒謊說她在京只是轉機,她要去桂林。誰知同學的語氣立刻就變了,她先是「哎呀」叫了一聲,然後說,真不巧,我今晚也要出差,到西安為一部書稿的事情,那邊的作者都聯繫好了,不能推遲了,太遺憾了!陳青連忙說,你忙你的,沒關係,我在京辦點私事,只住一夜,也沒時間看望你的。她們初始的談話是熱情萬丈的,而結束時卻冰冷、尷尬。陳青掛斷電話後,把這位同學的電話號碼從手機中刪除,關了機,上飛機了。 
  北京的空氣比寒市要沉悶多了。雖然天是晴的,但卻不是那種一碧如洗的晴朗,而是烏濛濛的晴朗。那是下午的時光,陳青搭乘巴士進城後,又上了一輛的士。司機問她去哪裡?她說,去菜市場。司機問,哪裡的菜市場?陳青說,郊區的吧。司機欣喜地問,東郊還是西郊?陳青說,東郊吧,找一個有賣活的鯽魚和新鮮蔬菜的菜市場。司機說,您放心吧,東郊的小南裡菜市場很大,那裡的菜都是當天上的,倍兒新鮮!陳青問,住在那一帶的都是什麼人啊?司機說,修鞋的、賣糧的、剃頭的、當保姆的、當工人的,都是像我這樣靠出力氣吃飯的人! 
  陳青想來的就是這樣的地方。她要給一個男人做一頓晚餐。 
  所有城市的城郊都逃不過「髒」和「亂」這兩個字。車一進東郊,高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老式的矮層紅磚樓房。這類樓房的小陽台簡直就是一座座懸空的垃圾場,那上面擁堵著形形色色的東西:廢舊桌椅、紙箱、殘破的燈籠、報廢的家用電器、褪了色的塑料盆以及晾曬著的披頭散髮的拖把、濕漉漉的衣物和過冬的乾菜,可以想見居室主人生活的拮据和艱辛。街巷中的廢紙、爛菜葉、飲料瓶、煙蒂、痰跡隨處可見,蒼蠅橫飛。陳青剛一下車,就在菜市場的入口處被一口飛來的痰擊中,幸而它落到了鞋面上,而這雙米色的平底羊皮鞋細膩而光滑,痰在上面等於蕩了一個鞦韆,跳到地上了。 
  陳青買了六條巴掌大的活鯽魚,由賣魚人當場宰殺了,放在塑料袋中。此外她還買了豆腐、蘆筍、香菇、油菜、蔥姜蒜以及一條裡脊肉。買完東西,她來到菜市場的出口,卸下背上的旅行包,從中取出一張紙牌。那是一張對折著的淡綠色的布紋銅版紙,上面用黑體隸書寫著這樣一行字: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隸書本來就給人端莊、樸拙的感覺,再加上這字的內容是溫暖可人的,所以它一被亮出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進出小南裡菜市場的人,看到了一幅他們在以往的生活中從未見過的畫面。一個氣質非凡的中年女人,穿著一條米色長褲,一件黑色的短袖棉衫,梳一個馬尾辮,背上是一個雙肩背的白色旅行包,腳畔放著幾袋菜,雙手舉著一張「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淡綠色紙牌,目光沉靜地迎接著往來行人的向她投來的狐疑、驚奇、渴望、欣賞、嫌惡等複雜的目光。她站在那裡,氣定神凝,看上去像是一棵生機勃勃的白楊樹。有人在她背後小聲嘀咕:一準是個精神病。還有人說,這是拉客的野雞啊。當然也有人說她是個要進人家「打眼」的賊。更離奇的,有人猜測她受了大委屈,那些菜是有毒的,她要對社會實施報復。很少有人對她紙牌上的話做出善意的理解。 
  這是週六的午後,又是近黃昏的時刻,菜市場人來人往的。陳青對那些上來搭訕的女人不理不睬,她要給一個男人做晚餐。她在選擇可以享受她的晚餐的對象上費盡周折。有一個尖嘴猴腮的耳朵上夾著香煙的男人對她說,上我家吧,我正讒鯽魚呢。他覬覦的是塑料袋中的鯽魚,陳青不會為僅僅為了滿足口腹之虞的男人做晚餐的。還有一個衣著潔淨的男人衝他微微揚著胳膊,暗示她跟他走,陳青也未動彈,她不喜歡膽怯的男人。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男人衝他吆喝:小娘們,去我家吧,免費吃住!陳青更討厭沒有廉恥的男人。就這樣,那些面目委瑣、氣質粗俗、出口不遜的男人被她一一篩選掉了。她最後選中的,是一個中等個、不胖不瘦、穿一件藍汗衫、肩膀歪斜、向她投以同情目光的國字型臉的男人。他的手裡提著一小袋涼皮,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雖然他沒有開口讓陳青去他家裡,可她從他的眼神中真切感受到了——他是那麼渴望吃到一頓女人做的飯!陳青提起那些菜,走向他,說,我來為你做晚餐吧。那男人立刻就紅了臉,張口結舌地說,我家的醬油和醋都是散裝的,花椒是陳的,碗盤普普通通,菜板有些糟爛了,就是菜刀是好的,剛磨過。不過要是這麼快的刀切著你的手,我可賠不起啊。他這番話引來了圍觀者的一片哄笑聲。   
  第三地晚餐(19)   
  陳青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這個男人走了。男人走得飛快,像是要趕回家救火似的,陳青緊跟著,還是落在了後面,感覺他是在故意與她拉開距離。開始時還有好事者跟在他們身後,大呼小叫著,說著「野雞上鴨子家了」等一類的下流話,待到他們出了菜市場,走遠了,他們也就洩了氣,各奔東西了。 
  男人帶著她,先是走過一條寬而長的柏油路,然後穿過一道臭氣熏天的水溝,越過橋頭後,上了一條狹窄、破爛的胡同。胡同裡栽著一些槐樹,高的高,矮的矮,東一棵,西一棵的。雖然這樹的陰涼強弱不同,但樹下總坐著乘涼的老人。他們大都坐在矮板凳上,或是垂頭打盹,或是懷抱著一兜菜,慢吞吞地擇著。胡同裡不時有自行車和三輪車駛過,攪起一股股灰塵。 
  那男人終於閃進了胡同盡頭的一扇對開的油漆斑駁的紅門裡,陳青尾隨他跨過門檻。這是一座典型的老式四合院,住著五、六戶人家,所以也可稱為大雜院。天井裡生長著一棵茂盛的槐樹,北牆下有一個水池,一個穿著褲衩背心的胖女人正在那裡洗衣服。聽見門響,她回了一下頭,見到陳青,怔了一下,陳青向她問了一聲好,然後走進向西的屋門,她看見那男人進了這扇門裡。 
  那男人已經把涼皮放下了,他握在手中的是一隻水杯。見陳青進來,他把水杯遞給她,說,喝點涼白開水吧。 
  儘管杯子看上去油膩膩的,陳青還是喝了那杯水,她實在是太渴了。這屋子不大,兩屋一廚的樣子。她聽見西南向的居室中傳來兩種聲音,一種是掛鐘有板有眼的滴答聲,另一種是一個女人間歇的哼唷聲。 
  男人徑直把她領入廚房。它大約五平方米左右的樣子,蒼蠅在案板和碗櫥間快樂地飛著,門角的垃圾袋散發出刺鼻的食物腐敗的氣味,水泥地面上遺落著痰一樣的面疙瘩、蔫軟的油菜葉和乾枯的姜絲等東西。有一處還水漬斑斑的,陳青正踩在那裡。她蹙眉的時候,男人趕緊拽過墩布,胡亂擦了擦,說,剛才急著給你倒水,灑了。陳青說沒關係,朝男人要圍裙。他從窗台上抓過一團布,抖了幾下,圍裙就皺巴著臉苦苦地看著她了。它看上去骯髒委瑣、多處破損,所以圖案上的向日葵,就給人遭到蹂躪的感覺。陳青套上了圍裙。男人接著告訴她煤氣灶怎樣打火和關火,怎樣調節火苗的強弱,盤子和碗在什麼地方,各種調料放在了哪裡。交待完,他小聲問陳青,真的是免費做晚餐?陳青點了點頭。男人又說,加上你,一共是四個人吃晚飯。陳青答應著,問電飯煲和米在哪裡,鯽魚豆腐配又香又軟的白米飯才是完美的。男人「噢」了一聲,跑進裡屋,取出電飯煲,對她說,我來燜米飯吧,這兒沒有電源,得端到裡屋。 
  陳青刮乾淨了菜板,將要使用的刀、鏟子、勺子、鍋悉數刷了一遍,把墩布在水龍頭下投了又投,拖了兩遍地,覺得可以下腳了,這才開始做晚餐。她打算把鯽魚重新收拾一下,因為賣魚人殺鯽魚時,鱗片沒有剮淨,魚鰓也沒掏利索。她把魚扔進水池中,擰開水龍頭。明明那魚已腹中空空,可是當清水奔流而出時,有一條魚竟然動彈了一下,並且擺了擺尾巴,這讓陳青心驚肉跳的。她呆呆地看了它半晌,直到它一動不動了,這才下手。拾掇好了魚,她開始洗菜,將蘆筍切成條,裡脊切成丁,豆腐切成塊,蔥切成段,姜切成絲,蒜切成片,又將油菜和香菇洗淨瀝干,囫圇個地放在盤子中。之後,她就耐心而細緻地開始煎炒烹炸了。她做菜喜歡淋上一點花彫酒,可她把調料打量個遍,連瓶普通的料酒都沒有。散裝的醬油上浮著一層白醭,醋的底部淤積了泥一般的沉澱物。但陳青還是滿懷信心的,因為除了調料之外,恰當的火候和良好的心情,也能使菜滋味濃郁。她現在滿心渴望著給這個男人做一頓晚餐,所以當她打開煤氣開關,看著那團她無比熟悉的火苗像淡藍色的花朵一樣盛開的時候,她的內心充滿了感動。她往鍋裡倒著油,準備先把鯽魚微微煎一下,這時那男人忽然跑進廚房對她說,省著點使油,豆油又漲價了!陳青本想再倒一些的,男人的話使她將傾斜的油瓶子給端正過來了,她放下了它,看著泛起的油沫被火苗舔得一點點消散。當最後一粒油沫像晨星一樣隱退的時候,她把鯽魚一條條地順進鍋裡。每一條魚入鍋時都發出「吱拉吱拉」的被煎熬的叫聲,這聲音她是那麼的熟悉。以往的週末,她就是聽著這樣的聲音,站在自家乾淨、寬敞、設施齊全、各色調料兼備的廚房裡,為丈夫做著晚餐。她不知道馬每文這個週末會去哪裡?   
  第三地晚餐(20)   
  陳青燉上鯽魚豆腐後,覺得有些乏,就坐在了地上的一隻矮板凳上。她幹活的時候,蒼蠅雖然也圍繞著她轉,但無法落在身上,而她一歇下來,它們就紛紛落到她臉上、胳膊上。陳青只好搖晃身子,像個發作了癲癇病的患者一樣,一刻也沒坐安生。 
  天色已暗了,裡屋傳來一股惡臭味,它給陳青帶來了天昏地暗的感覺,一陣反胃。除了鐘擺的滴答聲和一個女人的哼唷聲,如今一陣窸窣聲又加入進來,好像誰在用紙擦著什麼東西。陳青意識到這是那個男人在為發出哼唷聲的女人擦拭屎尿。她是他什麼人?得了什麼病? 
  陳青正在掩鼻思量,門「吱呀」一響,一個背著書包的枯瘦少年走了進來。他穿一套海藍色的袖口和領口鑲著白道的校服,戴副眼鏡。他一進來就奔裡屋去了。陳青聽見他說,爸,我聞著魚味了。接著,那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哦,天上掉下了個大餡餅,有人不要錢給咱做晚飯,魚和菜都是她自帶的!說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痰。男孩說,我來給我媽擦身子,你去倒屎去吧。陳青已然明白,這是一個三口之家,男主人看上去是個出苦力的,男孩在上學,女主人癱瘓在床。 
  雖然她並沒有沾手屎尿,可陳青拈起勺子為鯽魚豆腐嘗試鹹淡前,還是下意識地反覆洗了洗手。菜的鹹淡適宜,而湯汁還需要再熬掉一些。她在蓋上鍋蓋後,發現了窗台上橫著只蒼蠅拍,就把燈打開,「啪啪」地拍起了蒼蠅。大約一刻鐘後,滿地都是蒼蠅的屍骸,那些僥倖活下來的,都竄到天棚去了。陳青打掃乾淨死蠅,又拖了一遍地,然後用肥皂把手仔細地洗了一遍,再次去掀鍋蓋。鯽魚豆腐已經恰到好處了,鍋底汪著一小圈乳色的汁液,鮮味絲絲縷縷地飄拂而出。陳青盛出她的主打菜,刷了鍋,爆炒了肉絲蘆筍,然後又素炒了香菇油菜,將煤氣灶的火關掉。陳青看著這三個色香味俱全的菜,無限滿足。男人大約知道飯菜已妥了,他走進廚房,感慨地對陳青說,這廚房乾淨了,菜味也這麼好聞,我已有八年沒有聞過這麼香的菜了!陳青說,我做的菜也不知對不對你的口味?男人說,我從不挑食,有口飯吃著就香!他指了指放在碗櫥上的涼皮,說,你把它也做了吧。陳青正想湊足四個菜,所以她很痛快地點著頭說,沒問題,三分鐘就好。她將涼皮取出,用清水沖了一下,放到案板上切成條,擺到一塊花盤中,切了些蒜末、香菜末和黃瓜絲鋪上,擱上鹽,淋了芝麻油和少許的醋,輕輕攪拌著,一盤顫顫躍動的涼皮就清爽脫俗地出現了。 
  開餐前,男人先是將每道菜各夾了一些,放到一隻碗裡,然後進了西南向的屋子。陳青明白,他這是給老婆餵飯去了。想來那女人吃東西極慢,大約半小時後,男人才出來,碗裡的菜所剩無幾了。在他餵飯期間,陳青聽不見哼唷聲了,而是一個人吃著香東西時發出的響亮的吧唧聲,這聲音讓她難過。 
  陳青把菜端進了西北向的小屋。它看上去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樣子,一床、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世界地圖、化學元素週期表以及一些手寫的英語單詞紙片,看來這是少年住的地方。男人為了菜有一個好的落腳點,搬來一張折疊式圓桌,支在地上,又提來一隻高腳方凳。就這樣,少年坐在他學習用的椅子上,陳青坐在方凳上,男人搭著床邊坐著,三個人吃起了晚餐。一開始,父子倆一言不發,吃得熱火朝天的。大約十分鐘後,男人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放下筷子,將手插進褲兜,摸索了很久,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伍元錢,遞給少年說,這麼好的菜,不喝酒可惜了。去食雜店給爸買一袋一塊二的散酒,剩下的錢你買本子吧。少年放下筷子,接了錢,舔了舔唇角,出去了。 
  未等陳青發問,男人對她說,那屋裡哼著的是我老婆,她這麼哼唷了八年了。八年前她還在印刷廠上班,有一天下了夜班回家,是秋天的日子,刮著鬼一樣的陰風,她路過一幢七層高的居民樓的時候,被誰家掉下來的花盆給砸到頭上。人從此癱了不說,腦子也廢了,不認人了。砸倒她的那個門洞是兩戶相連的,中間只有一道隔板。這十四戶家家養花,沒有一家承認掉下的花是自家的。我能怎麼辦?到法院把這十四戶都告到法庭上了!這官司取證太難了,花盆上的指紋不清楚,泥土嗎,它又不帶姓名。官司拖拉了好幾年,我老婆已花掉了六萬塊錢的醫療費,其中一半是我東挪西借湊來的,那股秋天的陰風真是讓我抽筋斷骨了啊。那十四戶人家,前幾年已搬走了五戶,有的全家遷到南方去了,有的去了國外,所以法院三年前判他們聯合賠償我老婆醫療費和傷殘撫慰金的時候,剩下的九戶堅決不同意,他們聯名上訴,說是敢留下的都是無辜的人家,於是這案子又重新審理了,至今也沒個結果。我原來在一家暖瓶廠當工人,可如今這世道暖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廠子黃攤兒了,我下了崗,在一家淨水器廠找了份工作,當送水員,掙幾個辛苦錢。我一天起碼要扛二十桶水。到了晚上,腿都軟了。我是個左撇子,不會使右肩,這幾年左肩讓水桶給壓扁了,右肩陡起來了,人家就不叫我的本名王林了,都叫我王斜肩了。   
  第三地晚餐(21)   
  王斜肩說到動情處,眼裡淚光閃閃,這時少年回來了。他先去了廚房,為父親取來一隻盛酒的空碗,王斜肩提起那袋酒,用牙咬開一個口,讓酒順著豁口流進碗裡。他傾倒得很仔細,明明塑料袋已癟了,他還是捏了又捏,擠出幾滴,這才丟下它,小口小口地咂起酒來。 
  陳青陪著這對父子,慢慢吃著晚餐。少年最先放下筷子,他轉過椅子,坐在書桌前溫習功課,可是看著看著,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王斜肩滿懷憐愛地罵了兒子一句:小東西吃乏了!然後他指著涼皮對陳青說,他老婆最愛吃這口,所以他隔個三兩天就給她買這個。他還說他老婆原來很豐滿,現在瘦得跟個骷髏似的,碰哪兒,哪兒都是骨頭。說到這兒,他的舌頭似乎硬了,不再說話。 
  王斜肩喝乾了碗中的酒後,已經九點鐘了,天徹底黑了。陳青在收拾桌子的時候,王斜肩突然想起燜了一鍋的米飯,還一粒沒吃呢,忘在他老婆的屋子裡了。他說陳青做的菜實在太好吃了,他已經有八年沒有吃過女人做的晚飯了。陳青讓他把米飯端出來,放在冰箱中,不然隔一夜會餿了。她洗了碗筷,擦乾淨了灶台,拖了地,這才摘下圍裙,背起旅行包。王斜肩問她,你要去哪兒?要不然在我家對付一夜,你睡我兒子的床,給他打個地鋪。陳青對他說不必了。王斜肩抖了抖肩膀,說,回家告訴你男人,就說我說了,你做的飯是女人當中做得最好的!陳青點了點頭。王斜肩又說,要不我出去送送你?離這不遠有一家旅店,三個人一間,一宿二十塊錢。陳青搖了搖頭。王斜肩最後叮囑她說,你路過樓房的時候,可別貼著樓根走,離它遠點,萬一落下來什麼東西,讓你趕上了,你這做菜的好手藝也就派不上用場了。陳青哽咽地說,我知道了。 
  陳青推開房門時,發現天井裡坐著四個女人,她們選擇的椅子有高有低,所以雖然坐在一條直線上,但是錯落有致。居室瀰漫出來的燈光照亮了她們那一張張滿懷猜疑的臉。陳青泰然自若地走出院子。明明背後傳來的是那四個女人高聲的詆毀聲,可陳青耳邊迴響著的,卻是一個不能出屋的女人那一聲連著一聲的週而復始的哼唷聲。 
  陳青回到家裡是週一的早晨,馬每文不在,但他的車停在樓下,車胎上附著厚厚的泥巴,像是一匹在農田里剛打完滾的馬。馬每文沒有在床頭櫃上放置新的旅行票據,而陳青卻把去北京的一空一陸兩張票傲然擺在了餐桌上。她把飛機票鋪在下面,而將火車票放在上面,這樣兩張票都能清晰地彰顯出自己的身份。陳青佈置完票據的時候,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把茶壺,樣子像極了被馬每文摔碎的那把,可拿到手中仔細一端詳,便看得出它們的質地雖然也是那種無與倫比的細膩,但泛出的光澤不是隱隱的青色,而是庸常的白色。 
  陳青沖了一袋麥片吃下,就趕到報社上班。剛到門口,就碰見了駕車而來的張靈。她的膚色看上去黑了一些,看來雙休日接受了陽光充足的照拂。張靈將車停下,打開車門,召喚陳青上來。 
  又去哪裡逍遙去了?陳青上了車,一關上車門就問張靈。 
  張靈說,別審我了,先交代你去哪兒了?我給你打了好多個電話,你始終關機! 
  陳青說,我能去哪裡,回曼蘇裡了。 
  張靈「噢」了一聲,半信不信地側身看著陳青,然後用手捋了一下吊在前視鏡下的平安結,對陳青說,我去菊花谷漂流去了,猜猜我在那兒碰見了誰? 
  陳青的心猛地一抽,她想張靈說的那個人一定是馬每文!菊花谷離寒市二百多公里,那一帶的山巒從入夏至深秋,會被金燦燦的山菊花點綴著,山間奔騰著的河水因了山勢的起伏,時而水流湍急,時而平緩如鏡,是漂流的好去處。陳青和馬每文曾不止一次去過那裡。看來馬每文一定是帶著女人去菊花谷了,難怪他的床頭櫃上沒有新增加的旅行票據,他是開著車去的啊。汽車輪胎上裹挾的泥巴,就是票據啊。   
  第三地晚餐(22)   
  陳青不假思索地問,他跟誰在一起? 
  張靈問,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陳青說,當然知道了。 
  張靈說,她跟這個城市最偉大的建築師在一起。 
  陳青雖然與徐一加分手多年了,但她心底還是認為他是這個城市最優秀的建築師,至今仍然沒有哪一座建築可以與紫雲劇場相媲美。她與徐一加的事情,並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陳青說,你是說徐一加?馬每文怎麼會和他在一起呢? 
  張靈「呀——」地叫了一聲,愣怔片刻,說,你週末沒和馬每文在一起?我是說蔣宜雲和徐一加在一起啊!他們就住在我們隔壁。蔣宜雲見了我也不尷尬,說她好久沒回家了,還跟我打聽你呢。 
  陳青好像突然從春天走入冬天,她打了個寒戰,對張靈說,蔣宜雲才二十歲,徐一加四十多了,他們怎麼會搞在一起?太荒謬了! 
  你可別動氣。張靈說,現在的女孩子,哪還把談婚論嫁的事放在心上?他們在一起也看不出二十多歲的差距。你想啊,一個風度翩翩的建築師和一個年輕漂亮的設計師在一起,不就是「天仙配」嗎!張靈並不在意陳青情緒的變化,她帶著羨慕的口吻說,菊花谷旅館的間壁牆你也知道,就是一層隔板,他們一夜叫春到天亮,讓我覺得自己都老了!說完,她大笑起來。 
  陳青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對張靈吼道:夠了,夠了,別說了!我看你現在這做派跟妓院的老鴇一樣了!真是下流、無恥!陳青打開車門,跳下車。她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她恨不能抓住蔣宜雲,踢她幾腳,或是揪住徐一加,扇他幾個嘴巴。當她早晨從北京至寒市的火車上走下來時,她是那麼的從容,覺得自己站到了情感的制高點上。可是張靈不經意的一句問話,卻使她兩段情感生活的傷疤猝然翻捲出來,讓她又墜入了深淵。 
  她堅決不能饒恕蔣宜雲和徐一加!陳青憤怒地走進報業集團的大門,登登登地爬上樓梯,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進了《寒市早報》,飛快地鑽進自己的「格子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著粗氣。偏偏老於不識抬舉,只聞其聲,就把一篇稿子從隔板上方遞過來,低聲下氣地說,陳青,看看這篇,一個廠子的工會主席寫的,文筆還真不錯啊。陳青起身接過稿子,嚓嚓嚓撕了個粉碎,團成個球,「砰——」地一聲把它扔進字紙簍中。 
  陳青未到中午就回家了。餐桌上的票據被人動過了,飛機票把火車票壓在身下了。她以為馬每文回來了,就衝著他的臥室大叫著;馬每文,你出來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寶貝女兒,跟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跟了這個城市最大的流氓!馬每文,你出來啊,人家在菊花谷都看見了,你家的小妖精找了個爹!陳青叫喊完,一陣頭暈目眩,她跌坐在餐椅上,手指哆嗦不已。 
  馬每文的臥室果然有了腳步聲,但出來的不是他,而是蔣宜雲!她穿一條黑地灰格子的超短裙,一件黑色緊身露臍短袖上衣,腳蹬一雙黑灰兩色相間的鏤花高腰羊皮靴,長髮用一根灰色絲帶束著,耳畔有兩縷頭髮被焗成金黃色,看上去像是飛旋在深山中的兩道霞光,燦爛極了。她的裝束跟她的設計風格一樣,時尚、活潑而又典雅。她那高佻的俊美身材讓陳青聯想起了馬每文的前妻——那個游泳教練,她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個妖媚的鬼。 
  蔣宜雲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她的氣質中多了幾分成熟氣息,陳青想一定是徐一加為她注入的這種氣息,她的手指哆嗦得更厲害了。她盯著蔣宜雲的靴子,就像看著一對溜進屋子的大老鼠,滿懷嫌惡,她進門竟然連鞋都不脫! 
  我就知道張阿姨會跟你說的。蔣宜雲拉過一把餐椅,坐在陳青對面,咄咄逼人地說,你不用盯著我的靴子看,我沒脫,因為這也是我的家,回家怎麼方便怎麼是。說著,她將椅子往後挪了挪,把右腿壓在左腿上,似是展覽她的美腿給陳青看似的,陳青對蔣宜雲這套對付她的伎倆已習以為常了。她和馬每文結婚前,那時她還叫馬宜雲的,只要陳青帶她上街,她會突然指著街上那些細高佻的女人對陳青說:真像我媽的身材啊,好酷喲!進了商場,只要陳青看上的衣裳,她就會找出多種理由說它土氣。到了餐館呢,她在點菜時反覆叮囑服務員,我不吃蔥姜蒜,告訴廚子千萬別放這些討厭的東西!陳青信以為真,剛結婚時,炒牛肉不敢放蔥,清蒸鱖魚時不放姜絲,紅燒豬肘時本該丟上幾瓣蒜的,可為了蔣宜雲,她只能捨棄。所以新婚蜜月中的菜,沒一道是滋味醇厚的,不僅馬每文不愛吃,她自己也倒胃口。後來馬每文有一天感慨,說他總覺得菜裡缺少了點什麼東西。陳青說,缺什麼?你的寶貝千金不吃蔥姜蒜,這菜讓我怎麼做?馬每文說,小丫頭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她這是胡說啊。陳青恍然大悟對丈夫說,她這是想讓我把菜做得沒滋味,你好早點離開我啊!   
  第三地晚餐(23)   
  蔣宜雲翹著腿對陳青說,我很高興你說我是「小妖精」,如今「妖精」這個詞可是「聰明」和「美麗」的代名詞啊。 
  陳青無言以對,她覺得自己已經處於這場戰爭的下風了。 
  我今天回來,並不是乞求你別把這事情告訴我爸,我不在乎。我和徐一加是誰也拆不散的。蔣宜雲撇著嘴角說。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陳青說這話時,牙齒打著寒戰。 
  他在郊外買了一套房子,做他的新的工作室。聽說我們螞蟻裝飾公司的設計好,他就找來了,選中了我。蔣宜雲說,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為他裝修了房子,他非常欣賞,我們的好是自然而然的。 
  我明白了!陳青說,你在裝修他房子的時候,他把你也當成了房子,給裝修了! 
  蔣宜雲顯然沒有料到陳青說出如此刻薄的話來,她瞪大了眼睛,說,雖然你是我繼母,但你沒資格這樣跟我說話呀。我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歲就跟老男人上床,你還有沒有廉恥?! 
  請你說話客氣點,如果說我找了個老男人的話,那也算繼承家風啊,我爸不是也找了個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嗎! 
  陳青咆哮道,我是老女人不假,可你爸爸跟我可是明媒正娶!那個老男人是不會娶你的,他不過是玩玩你! 
  蔣宜雲冷笑了一聲,說,徐一加就要為我離婚了,你就別操心了。不過他就是真離了的話,我也不一定嫁給他,你們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我看我爸的床頭櫃上都是他單獨出門的票,你呢,也剛從北京回來,你們雙休日時各去各的地方,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吧?蔣宜雲站起身,指著冰箱說,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節了,我放進去兩盒蓮茸月餅,那天就不回來了。 
  蔣宜雲邁著輕靈的步伐走了。陳青覺得自己在養女面前顏面盡失,一敗塗地。她憎恨自己。她打開冰箱,取出蓮茸月餅,賭氣似地一口氣吃了三塊。明明蓮茸餡是甜的,可她滿嘴都是苦味。吃過月餅,她乏極了,回到臥室,倒頭便睡。等她醒來時,已是傍晚了。她本能地找出徐一加留給自己的電話,想警告他幾句。手機和工作室的電話均告已是空號,她便把電話打到徐一加的單位,稱自己是《寒市早報》新聞部的記者,想採訪徐一加,接電話的人毫不猶豫就把他的住宅電話給了她。 
  陳青撥通了那個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她好像正笑著,那聲「喂——」格外的明媚。當她聽明了對方的身份後,親切地對陳青說,您稍等啊。陳青隨之聽到她撒嬌地呼喚著自己的丈夫:老公,是記者的電話,過來接一下啊! 
  您好,我是徐一加。當這無比熟悉的聲音又重現的時候,陳青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是陳青,但願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陳青說。 
  噢,是陳記者啊,你好你好!好久沒聯繫了,最近怎麼樣?我看你們報紙越辦越好看了,我愛人現在最愛看你們的「再婚堂」了!徐一加沒有絲毫的尷尬,他自如地寒暄著。陳青明白,他的這番話是說給妻子聽的,這證明他很在意她。他不會為任何女人而損害他的家庭的。他所謂的為蔣宜雲離婚,一定是空話。不知怎的,陳青眼前閃現出了曼蘇裡宰羊的情景。羊「咩咩」的絕命的叫聲又一次迴響在她耳畔。先前她還想教訓一下徐一加,現在她卻改變了主意。她想蔣宜雲並不是那種被綁在柱子前哀憐地叫著的羊,以她不羈的性格,她會掙脫繩索的。如果說徐一加是一柱鐘乳石的話,那麼陳青是水流,蔣宜雲是一顆蓄勢待發的子彈,前者洞穿它要經過千百年的努力,而後者摧折它只是瞬息之間。 
  陳青說,你會有一個我曾經歷過的漫長寒夜的。 
  徐一加的情緒沒有受絲毫影響,他訓練有素地說,我正在競爭榆樹崗機場的設計,等構想出來了,再接受你們的採訪吧。謝謝你們對我的關注,再見!說完,把電話掛了。 
  陳青一想到徐一加要競爭榆樹崗機場的設計,渾身都不自在。寒市現在的機場已經老舊了,它已不適應不斷增加的客流量和密度越來越高的起降率。它就像一個瘦小的人要整天扛著一個沉重的大麻袋似的,逐漸透出疲態。新機場選址在榆樹崗,那是一個農莊,離寒市三十公里。榆樹崗機場的項目一俟確定,即面向全國廣招設計方案。建築設計師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展現才華的機會,競爭者目前已超過了二十人。陳青當時還想,徐一加一定會參加角逐的。她心裡很清楚,以一座清雋、現代而又節省了大量建築材料的紫雲劇場做為基礎,以他多年生活在寒市的優勢做為靈感之源,他的設計方案一定會成為翹楚的。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會在徐一加設計的機場裡進進出出,她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來到了地獄之門。   
  第三地晚餐(24)   
  天色越來越暗了,馬每文還沒有回家。陳青打開手機,想看看有沒有張靈發來的短信,她覺得早晨時自己對她嚴詞過於刻薄了。手機一開,就像晃動著萬花筒一樣,各種風景變幻著呈現,信息提示燈閃爍不休,清脆而短促的信息鈴音也像布谷鳥一樣鳴叫著,有四條憋在裡面的信息像浮出深水的魚一樣,搖頭擺尾地出來了。 
  第一條短信是老於發來的:心情不好時,聽聽輕音樂吧。 
  第二條短信是張靈發來的:你還沒吃夠蔣宜雲給你的苦嗎?別管她和徐一加的事了!馬每文是個好丈夫,好好待他吧。 
  第三條短信是某商場發來的:尊敬的VIP用戶,中秋節在即,商場四樓正在舉行秋季服裝展覽,全場八折,購物滿千元者,贈三百元代金券,歡迎惠顧。 
  第四條短信是個陌生人發來的,它的內容讓陳青唇齒間生出寒意:我願是垂立在紅藍巷正午陽光下的那頭驢,讓你把涼帽戴到我頭上,我的餘生將會是無限的蔭涼;我願是紫雲劇場你坐過的椅子,分擔你苦澀的笑聲,我的生活星空將會是一片光明;我願是小南裡菜市場你背負的行囊,同你一起做晚餐,我的情感心海將升起永遠的白帆! 
  這段話的每一句都點在了陳青的痛感神經上,是什麼人跟蹤了她?是馬每文指使的人嗎?她就像一個被偷了東西的人一樣,氣憤而驚慌,她想立刻捉住這個「賊」!陳青從信息上將這個神秘人物的電話剪切下來,撥了過去。蜂音悠然鳴響著,但對方始終不接電話。她心猶不甘,繼續撥打,反覆多次,然而對方安之若素、巋然不動。雖然並沒有通上話,但陳青卻口渴難耐,彷彿已經與之唇槍舌劍地交鋒過似的。她從冰箱裡取出一聽啤酒,一口氣喝光,等她再回到手機身邊時,一條短信已經在等她了:我要見你,不想接電話。你一定沒有吃晚餐吧?我在凱恩大廈一樓的心燭西餐廳訂了兩人晚餐,九號桌,不見不散! 
  陳青沒有猶豫,立刻換上一條棉紗質地的黑色露肩連衣裙,這是她最喜歡的晚裝。這種質地的衣服穩重而不乏飄逸,不似那種絲綢的晚禮服,因為過於華麗,總給人一種賣弄風情的感覺。換過衣服,她將頭髮隨意綰起,別上一枚銀色髮夾,化了淡妝,提起黑色的手包,穿上鞋子就下了樓。待到她叫了的士,欲上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穿了雙米色的平底鞋,這與黑色的晚裝實在是太不相配了。她可不想讓自己的氣質在一個威脅者面前受到削減,她丟給司機五十元錢做為等候押金,跑回家換上了一雙高跟方頭黑皮鞋,這才覺得自己氣韻貫通了。 
  凱恩大廈是寒市的一座著名的四星級酒店,共十六層,有三百多間客房。一樓和二樓為餐飲和娛樂之地,這一食一色像一雙鉤人魂魄的眼睛,總能吸引大眾的目光。不僅客人喜歡這裡,本市的人也愛來消費。這裡的悅來中餐館和心燭西餐廳名氣很大,前者以它的各色煲湯和由紅燈籠烘托的暖洋洋的氣氛招徠人,後者則以它的咖啡點心和那一簇簇溫柔的燭光誘惑人。 
  心燭西餐廳就像一大壺剛煮沸的咖啡,而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像一把小勺,預備著攪起香濃的泡沫。 
  西餐廳是一色的四人座兒的條桌和兩人座兒的方桌,為了突出桌上的燭光,壁燈和吊燈光線微弱。不是週末情人們幽會的高潮,所以餐廳裡的人並不是很多。陳青東張西望尋找九號桌位時,心情緊張得如同在寺廟抽籤,不知蹦出來的簽昭示著什麼樣的命運。 
  原來是一個戴眼鏡的、面目看上去還算順眼的中年男人坐在九號桌旁,他已經在享用咖啡了。他看見陳青,帶著股神秘的笑容站了起來。陳青發現他個子不高,比馬每文要矮半頭,而且他有些歇頂,不像馬每文還有濃密的頭髮。她很懊惱她看見別的男人時,會在心中暗暗與丈夫做著比較。陳青沒有握他伸過來的那隻手,而是徑直坐在他對面,她覺得握住了那隻手就等於同流合污了。 
  馬每文竟然選了這麼個白面書生作為密探?可笑!她暗自鄙視著,叫來服務員,先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然後大手筆地點了晚餐:一塊牛排,一份法式蝸牛,一份軟煎三文魚,一碗海鮮酥皮鮮蛤湯,外加開胃的酸黃瓜和可以佐酒的蔬菜果仁沙拉。當然,一瓶法國波爾多的紅葡萄酒是這一系列菜餚的點睛之筆。她想反正有這個人、或者是這個人背後的人(沒準就是馬每文)來買單,她不必考慮他們的錢袋是否豐滿,何況她已飢腸轆轆。   
  第三地晚餐(25)   
  咖啡先上來了,陳青痛快地呷了一口。對面的男人大約覺得她喝了咖啡就是順從之舉,他用右手的無名指將名片從桌面上推過來,陳青覺得那張名片就像一具漂在海面的浮屍,只是嫌惡地看了一眼,手都沒有觸一下。但這並沒有惹惱他,他自我介紹著:我是《寒市晚報》新聞部的記者,筆名「遺夢」,我在兩年前的寒市新聞界的一個聯誼會上見過你。 
  《寒市晚報》與《寒市早報》隸屬於不同的傳媒集團,它們是寒市發行量最大、也是競爭最為激烈的兩份報紙。一般來說,只要《寒市早報》有了新版欄目,並且取得了不俗的市場業績,《寒市晚報》也會緊隨其後,對報紙進行改版。而如果《寒市晚報》的社會新聞引起了市民廣泛的關注,《寒市早報》也會效仿它,側重或增加此方面的內容。這兩份報紙恰如一矛一盾,有攻有守,互不相讓,相持著向前發展,對各自的利益寸步不讓。 
  陳青知道「遺夢」這個筆名,他是《寒市晚報》新聞部的主筆,號稱「一號筆桿子」,經常寫些帶有噱頭的新聞,比如《人體騾子攜毒身亡》、《公雞下蛋母雞打鳴》、《夫妻拌嘴當街砸自家汽車》、《白沙島上男人集體裸曬惹風波》等等文章。遺夢抓的新聞可讀性強,所以《寒市早報》新聞部的記者一看到他的文章,就不無嫉妒地挖苦說,看哪,這小子又「夢遺」了!他們巧妙地把他的筆名顛倒過來,以鄙視他。一旦確定了跟蹤者的身份,陳青釋然了,明白這個人與馬每文無關了,因為丈夫最不喜歡和文人打交道了。陳青放鬆地吃喝的時候,遺夢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顯得很有耐心和城府。陳青酒足飯飽了,她站起來對遺夢說,謝謝你的晚餐,我該回家了。遺夢從容地說,我在這兒訂了一間房,你跟我上來一趟,有你感興趣的東西給你看。陳青明白一個男人在酒店訂了房間約一個女人上去意味著什麼,她說,對不起,我丈夫等著我回去做晚餐呢。遺夢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不去處理那些東西,你丈夫將不需要你做晚餐了!房間號是1010,雙十,好記,我在上面等你。遺夢買過單,很自信地先自走了。陳青呆呆地站了一刻,又坐回原位,恰好餐桌還未清理,她把餘下的半瓶葡萄酒倒進杯子,慢慢飲著,琢磨遺夢那句話的含義。最後她想明白了,如果她不上樓,這個跟蹤了自己的卑鄙的傢伙,一定會把他短信上抒寫的內容告密給馬每文,而她最不想讓丈夫知道她在第三地為人做晚餐的事情。那是她心靈的秘密之花啊,她不能讓別人蹂躪了它。陳青飲盡最後一滴酒後,一路疾行到了電梯口,當電梯在十樓停下,「唰——」地一聲打開時,陳青覺得它向自己張開的是血盆大口。她下了電梯,聽見它又「唰——」地一聲合上。它就像一個饕餮之徒,如願以償地吞吃了它垂涎的東西,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走了。 
  陳青叩響了那扇門。看來遺夢認為對陳青已是勢在必得,他已經衝過澡,換上了一套藍白格子睡衣。房間的燈只亮著一盞,且調得較暗。陳青似乎明白自己是做什麼來的,一進來就癱軟地坐在床上。遺夢微笑著,遞過三頁打印紙,並且把床頭燈調亮。白紙上打印出的照片色彩純正,清晰明瞭,陳青想這些照片一定是經過了電腦掃瞄儀這只「鬼眼」,然後又通過高清晰度的彩色激光打印機這個骯髒的「腸道」的蠕動,才被吐出來。第一頁上是一組正午的紅藍巷的情景,共有三副照片:陳青擎著涼帽走向驢、她把涼帽戴到驢頭上、驢的主人看到驢戴著涼帽時嬉笑;第二頁是夜景,共兩幅:她被紫雲劇場保安帶出劇場、她站在劇場外茫然地望著那座豎琴風格的建築;最可怕的是第三頁的情景,雖然只有一幅,卻足以讓她戰慄了:她站在北京東郊小南裡菜市場,手舉「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綠紙牌,身前身後是黑壓壓的觀望者。 
  你為什麼要這麼幹?陳青放下那三頁紙,打著哆嗦問她。 
  遺夢把床頭燈又調暗,說,我兩年前見過你後,再也不能忘懷。我想只要得到你一次,我這一生就不算白活!遺夢說,也許我的手段卑劣了些,我開始頻繁地跟蹤你,可你生活得很有規律,除了單位,就是家,再不就是和丈夫去曼蘇裡,看不到什麼縫隙,可以讓我插進去。那天中午在紅藍巷,實在是巧遇,我在巷子的另一側走著,突然看見了你,結果我拍到了那樣的畫面,我預感到你的生活要出問題了,接下來跟蹤你是自然而然的了。你知道,記者的身份跟偵探也沒什麼分別,去哪兒都是自由的。   
  第三地晚餐(26)   
  你居然跟著我去了北京?陳青說,你也太荒謬了! 
  愛情是會讓人變得荒謬的。遺夢說。 
  別褻瀆「愛情」這個詞了,你不過是頭發情的豬!陳青吼道。 
  遺夢冷笑了一聲,說,我正是屬豬的。現在這頭豬吃夠了糟糠,想嘗嘗天鵝肉了。如果你不讓吃,我也知道你丈夫算是本市有名的民營企業家,我會把這些照片給他的。而如果我吃了呢,我保證把所有的照片都銷毀。 
  陳青覺得週身寒冷,她牙齒打顫,說,我想要烈酒,烈——酒——。 
  遺夢拉開冰箱,從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在酒吧檯上取了一隻酒杯,走向陳青。陳青沒有接酒杯,而是用捉賊的狠勁兒一把抓過酒瓶,擰開蓋兒,對著瓶嘴豪飲起來。一股烈焰騰地衝進她的肺腑,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她覺得自己剛才還是一棵生機勃勃的樹,可是一場大火讓她轉瞬間就失卻了飽滿的汁液和美麗的容顏,她的鼻腔裡瀰漫著濃郁的焦糊味。她在這檸檬色的瓊漿製造的火光中失去了知覺和自我。 
  陳青回到家時夜色已深,她剛脫下鞋子,電話就響了。她踉蹌著去接電話,是嫂子張紅打來的。她說她一晚上打了十多次了,她告訴陳青,這個雙休日馬每文一直呆在曼蘇裡,他開著車,帶著全家人在田野裡兜風。在馬每文的看護下,陳墨把著方向盤,竟然開起了汽車,把他興奮得夜裡直喊:飛——飛——。張紅說,俺妹夫說你出差了,俺們猜你今天該回來上班了。媽那兩天別提多高興了,她都沒有去看宰羊。她讓我給你打電話,說,這姑爺真是體恤人,打著燈籠世上也難找,說你是掉進福堆兒去了! 
  陳青放下電話後,去了丈夫的臥室,那裡空空蕩蕩的。她又去了其他幾間臥室,也都是空空蕩蕩的。她覺得頭暈目眩,一陣噁心。她扶著牆壁搖晃著進了洗手間,掀起馬桶蓋子,大口大口嘔吐起來。她嘔吐的時候,淚水也跟著下來了。 
  第二天清晨,陳青被一陣劇烈的嘔吐聲擾醒。馬每文昨夜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一無所知。想必他喝多了酒,才會腸胃不適。丈夫有慢性胃炎,她很想提醒他不可飲酒過量,可她的身體卻動彈不得。那一陣緊似一陣的的嘔吐聲就像射向她心頭的箭一樣,令她疼痛。 
  寒市的秋天到冬天幾乎沒有過渡,當你還在憐惜風中那些凋零的落葉時,初雪悄無聲息地來了。馬每文在這兩個多月中頻頻南下,他去了上海、杭州、威海和連雲港——這些與江河湖海有關聯的「濕潤之地」。陳青每次從丈夫的床頭櫃上看見新放上去的旅行票據時,都要下意識地用抹布拂拭一下,好像它沾滿了灰塵似的。馬每文越來越消瘦,臉色也越來越灰暗,陳青覺得他這是自作自受,誰讓他總是馬不停蹄地奔赴第三地了?所以丈夫經常性的清晨嘔吐,已不再令她心痛。 
  陳青這期間也出去了兩次,一次去了錦州,一次去了海拉爾。她在錦州為一個男人做晚餐時,這人的老婆突然歸來。她奪過陳青手中的菜刀,咬牙切齒地說要殺了這個用廚藝勾引男人的賤貨!原來那男人撒了謊,他老婆是個賭徒,整天泡在麻將桌旁,他的晚餐常常是從快餐店買來的肉包子。他太想吃一頓女人做的晚餐了,所以當陳青問他有無老婆時,他痛快地說,那個肥婆早死了!結果肥婆那日手氣好,提早回家了。她把男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抓起電話要報警,想把陳青送進拘留所。陳青灰頭土臉地被掃地出門,當她踟躇在街頭,看著萬家燈火的情景,不知該宿在哪裡的時候,還惦記著人家煤氣灶上燉著的鯽魚豆腐,擔心湯熬干了,少了汁液,菜的美味也就減去了十之六七。而那次深秋去海拉爾,她參觀了日軍當年遺留下來的一處地下工事。陳青披著分發給遊客的棉大衣,沿著石級下到十幾米深的地下的時候,注意到陰濕的地洞口有一個彎曲著腿的黑臉漢子,他披著棉大衣,忠於職守地做著守衛。陳青想一個人常年工作在這樣的環境,一定渴望著喝碗女人做的熱湯。她上前與他搭話。他很健談,他說自己原來是乳品廠的工人,現在小企業經營不景氣,都被大企業兼併了。合併後要不了那麼多人,他回家了。不過他很快找到了這份在地下工事裡做守衛的工作。他說別人都不願意幹這活兒,嫌終日不見陽光,又冷又潮,除了看遊客的臉,就是那些冰冷的石頭。他說只要有口飯吃,他不在乎這工作是地上的還是地下的,只不過這些年呆在地下,他得了風濕病,腿開始彎曲了。他還不無調侃地說,我最恨日本鬼子了,可是沒有想到他們當年做的孽,還讓我得了份工作,這世道,荒唐啊!陳青問他,是不是每天一回到家,最渴望喝上一碗熱湯?他張著大嘴叫著,是啊,是啊,可是我老婆手藝差,做飯一根筋,除了菠菜豆腐湯,別的都不會!陳青告別這漢子後,就進了市區,她先到百貨商場買了一個深口保溫罐子,然後找到一家飯店,跟店主講好了,她付錢,借用一下灶房,她要親手煨上一鍋湯。那是下午兩點的時光,不在飯口上,灶房閒著,店主覺得這生意划得來,應允了。陳青見冰箱中有豬骨,就把它用開水焯了,倒掉血水,放到大的鋼精鍋裡,添足水,放上花椒、大料、黃酒、少許的醬油和米醋,再投上幾棵紅辣椒、一些姜絲和蔥段,急慢火交錯地熬起來。一個多小時後,湯泛出淡淡的奶色,她將掰成片的大頭菜、切成月牙形的西紅柿和條狀的冬瓜天女散花般地撒上去,慢火又煮了半小時,這時打開鍋蓋,發現湯汁緊了,鮮香味也更濃了,在關火後趁著餘溫將一把香菜末揚上去,一鍋有著微微酸辣氣的豬骨蔬菜湯就大功告成了。她將濃湯盛了滿滿一罐,將蓋旋緊,免得熱氣跑出來,出了飯店後叫了輛的士,直奔山中的地下工事。那時已近黃昏,太陽搖搖欲墜著,是下班的時候了。陳青站在那裡,等了大約十幾分鐘後,看到那個男人一瘸一拐地拾級而上。他一踏上地面,她就迎上去,說明來意,把那罐湯送到他懷裡。那男人就像抱著一個三世單傳的兒子一樣,激動得抖著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三地晚餐(27)   
  陳青和馬每文以前是分居不分餐,現在不但分餐了,而且洗衣、打掃一類的活計也是各做各的了。每到週末,他們就像到了時令的候鳥必定要遷徙一樣,飛離家門,週一時疲倦地歸來。陳青即便不做遠途的旅行,到了雙休日時,也要就近到鄉鎮走一走,否則,她獨自呆在家中,空虛和傷感就會像兩隻纏人的蜘蛛,用它們吐出的絲織成一張網,牢牢把她罩住。 
  如果不是因為聖誕節發生的那樁震驚寒市的殺人案,馬每文和陳青的第三地之旅還將潮漲潮落地進行下去。 
  那個寒冷的夜晚,陳師母在爐具廠的裁縫鋪子,用一隻手殺死了丈夫和王卷毛。 
  每一件惡性事件的發生,都能讓媒體跟著興奮一陣子。寒市電視二台的「法制縱橫」、廣播電台的「空中論劍」、以及《寒市早報》和《寒市晚報》,都辟出整塊時間或整版篇幅報道此事。所謂的「報道」,不過是極力渲染事件的現場氣氛,電視畫面和報紙的新聞配圖充滿了血腥之氣。一時間,電視收視率直線上升,電台收聽率也扶搖直上,至於兩份競爭最為激烈的《寒市早報》和《寒市晚報》,簡直就是打起了一場重量級的拳王爭霸戰,各出拳路,令人眼花繚亂,報紙的零售額一路看漲,樂壞了辦報的人和賣報的人。看看這些新聞報道的標題吧:《獨臂女殺夫洩私憤、野鴛鴦命喪聖誕夜》、《裁縫鋪血案》、《一個管道疏通工移情別戀的哀歌》、《恨海情天不歸路》、《聖誕夜鬼影》等等。《寒市晚報》甚至辟出專欄,做這個事件的追蹤報道,執筆者就是遺夢。他的第一篇報道回顧的是事件的起因;第二篇采寫的是王卷毛的丈夫,這個失去不貞妻子的農民竟然號啕大哭,說一個女人長了那麼一身好肉,說摸不著就摸不著了,他心裡疼得慌;第三篇報道的是曼蘇裡陳青家人對此事的反應,陳黃終日哭哭啼啼,蔣八兩聲稱不能娶一個殺人犯的女兒,欲退婚。陳白擔憂的是此事會影響他畢業後找工作。張紅倒是處變不驚,她聯合了一百多人,聯名給法院寫呼籲信,說陳大柱和王卷毛是一對姦夫淫婦,陳師母逆來順受了多年,此舉實在是被逼無奈,請求法院對陳師母能從輕發落。陳墨呢,這個愚癡的傢伙照樣一天不落地當著投遞員,家中發生的事情似乎就像每天從他手中分發出去的信件一樣,無關緊要。陳家子女中,陳青是唯一沒有被訪的,不是遺夢放過了她,而是出事之後,她關閉了手機和家中電話,連單位也不去了。遺夢的第四篇報道是對陳師母的訪問,她在那個夜晚出手利索地連殺兩人後,提著凶器,徒步到公安局自首去了。據值班民警回憶,這個穿一套灰藍棉服的消瘦而憔悴的老人走進公安局後,一直在打哆嗦。警察問她話,她一句不說,只是「噹啷——」一聲把血淋淋的刀扔在地上,抓過桌子上的詢問筆錄和一支筆,寫下了以下的話:我殺了那個用兩條胳膊摟抱我男人的女人和非要摟兩條胳膊的我的男人,你們去爐具廠的針線王裁縫鋪子驗屍去吧!警察問她話,她一概不說,所以先前還以為她是個啞巴。她不僅對待警察的詢問表示沉默,對記者的採訪也不置一詞,所以遺夢對她的採訪,只能是浮光掠影。 
  陳家的兇殺案,使馬每文又回到家中。他把床頭櫃上的旅行票據全都收進抽屜,肩負起了每天做晚餐的重任。可無論飯菜怎麼誘人,他們都毫無食慾。馬每文頻繁與他司法界的朋友通電話,還攜帶著貴重禮品低聲下氣地上門拜訪、求情,想讓陳師母的罪責能減輕一些。公安局的一個人對馬每文人說,陳師母用一隻手連殺兩人,且都是一刀致命,實在令人驚歎。從她下刀位置的準確性和利落性來看,就連職業殺手也會為之歎服,好像演練了成百上千次似的。陳青對馬每文說,一定是宰羊人教她的!她經常去看人殺羊,當然知道怎麼下手了!陳青把她在曼蘇裡看到的宰羊的情景訴說給丈夫,她在講到羊絕命前哀憐的叫聲時淚如雨下。馬每文把她抱到懷中,滿懷憐愛地撫摩著她的頭髮,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安慰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似的,這是他們分居後他第一次對她做出親暱的舉動。   
  第三地晚餐(28)   
  三天後,馬每文帶回了一份當天的《寒市早報》,社會新聞版用醒目標題做了一個陳師母殺人案的報道,主標題是:兇殺案背後;副標題是:迷途的羔羊。作者是張靈,她親赴三一屯採訪那個常來曼蘇裡的宰羊人。原來那是一個曾坐了七年冤獄的人!十年前,他外出買馬,回來後發現老婆失蹤了,就去派出所報案。幾天後,一個打魚人在一個河汊子發現了他老婆的屍體。屍體的頸部、乳房等處傷痕纍纍,好像死前經歷了性侵犯。因為那男人說不出老婆失蹤的具體時間,他外出又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所以被帶到公安局接受訊問。那時已是深秋,快近年底了,審訊他的人想盡快拿下案子,以完成每年下達的破案指標。他們不允許他休息,晝夜連番審訊他,連續四天沒有合眼的他終於抵擋不住了,說,就算我殺了她吧,讓我好生睡一覺吧。於是,他因故意殺人罪而被判了個死緩。他想反正心愛的老婆不在了,他無論怎麼活,跟死也沒什麼分別,就在獄中捱日子吧,所以也就沒有提出上訴。誰知三年前,完全是個偶然,有個流竄犯罪的流氓盜竊團伙的主犯落網了,他不無炫耀地交代他曾經強姦過多少人,搶到了多少財物,凡是對那些不從他姦淫的女人,一律將其殺害。他帶著欽佩之情特別提到一個女人,那女人就是正在服刑的男人的老婆。罪犯說,那女人力氣蠻大,他要強姦她的時候,她和他撕打起來,奮力掙脫了。他追趕她,她奔向河邊,對他喊道:俺的身子是俺男人的,俺就是死了,你也別想沾!說完,「咕咚——」一聲跳進河裡。那時正是陰雨綿綿的秋季,河水滔滔,她在裡面撲通了幾下,很快就被激流捲走了。罪犯說,就是在那個瞬間,他有了「收手」的想法,覺得無論他強暴多少人,內心還不如一個女人強大。可是他是團伙的頭兒,跟他混飯吃的人多,他是不可能有回頭的可能了。 
  案子真相大白了,那個可憐的男人走出了監牢。七年的牢獄生活,使他的頭髮掉了多半,牙齒也脫落了多半,滿臉都是皺紋,看上去儼然一個老頭了。出獄後,他不種田了,他飼養了很多羊,每天拉一隻出來宰殺。他宰羊時從來是將刀從羊的頸窩下手,一刀致命,乾淨利落。宰羊人在接受張靈採訪時承認,他在獄中覺得生活無望,倒是能睡得著覺,可是出獄後,他整夜失眠,耳邊老是轟響著「咕咚——咕咚——」的投水聲,這聲音讓他絕望,於是他開始練習宰羊,很奇怪,在羊絕命的「咩咩」的叫聲中,在用刀殺羊直至把它肢解的過程中,他獲得了快感和寧靜。他說第一次殺完羊時,內心異常舒展,當晚就睡了個好覺。從此以後,他迷上此道。最近一年多,他每天載了一隻羊出來宰殺,賣完羊肉後到酒館吃喝上一頓,然後帶著一張血淋淋的羊皮回去。他先後去過朱堂縣和磐石縣,它們都是寒市下轄的縣,離三一屯不遠。可他在朱堂縣宰了兩個月的羊後,被當地一個賣羊肉的黑臉漢子給暴打一頓,不許他再踏入朱堂縣的地皮;他轉戰到了磐石縣,也是好景不長,當地工商部門的人跟著他收稅,食品檢疫部門的人不斷給他下罰單,他只好冒險向寒市挺進。他的第一站是曼蘇裡,如果此處經營不下去,他就去爐具廠,或者是深入寒市腹地。他說俗話說「燈下黑」,他不怕到人多的地方宰羊。他很慶幸在曼蘇裡一連宰了幾個月的羊,沒人來干涉他,羊肉出手也快。他坦承確實注意到了一個獨臂老女人,幾乎是一天不落、風雨不誤地來看他宰羊。她很少買羊肉,可就是喜歡看。他常常在卸完肉抽上一支煙歇息的時候,注意到她。別人的眼睛裡都發出如常的光芒,只有她的眼睛飽含著淚水。 
  張靈以此為切入點,把這樁冤案與陳師母的殺人案聯繫到一起,分析陳師母在生活中是一隻待宰的羔羊,她最終走上極端之路,可能與連續看殺羊產生的幻覺有關,也就是說,她可能是在毫無知覺的狀態下連殺兩人。張靈把筆觸指向社會的黑幕,分析了人性受壓抑後其忍耐的極限。應該說,這是陳青讀到的張靈所寫文章中最深刻的一篇。此文一出,社會一片嘩然,人們紛紛把同情的目光轉向行兇者陳師母和三一屯的宰羊人。   
  第三地晚餐(29)   
  陳青給張靈打了個電話,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張靈就說,好好待馬每文吧,是他找的我,給我提供了宰羊人的線索。稿子中的一些話甚至是他幫我寫的。陳青,我是因為沒有遇到一個值得珍惜的男人,才玩世不恭的。其實遇見了好男人,去他媽的第三地吧,我也會守在家裡的!張靈說到此哽咽了。但張靈畢竟是張靈,她很快調整了情緒,輕鬆地對陳青說,你不來上班,「菜瓜飯」只剩了老於一個,他這下牛了,腰板直了,天天西裝革履地上班。誰要是問他,老於,忙吧?他就一本正經地說,能不忙嗎?如今這一大園子的菜都得我一個人侍弄,責任大啊!陳師母的事情出了後,陳青一直沒有笑過,但張靈的話卻把她逗笑了。張靈還說,姚華當年在副刊部的時候,老於曾給人家寫過好幾封情書,說是她圓潤的臉龐像盛開的葵花,她高聳的乳房像汁液飽滿的大頭梨,她裸露在裙子下面的渾圓的小腿像兩截甘蔗,總之,他是想嗑完葵花子後吃大頭梨,最後再啃上兩截甘蔗!張靈說到這兒,已經笑得氣喘了。 
  陳青對辦公室裡發生的男歡女愛的故事一向不敏感,所以老於對姚華的戀情她毫無察覺。他沒有想到老於一個快退休的人了,竟然打起了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女孩的主意。張靈說姚華根本就沒把老於放在心上,老於寫給她的信,她都給攝影記者小胡看了。進入攝影記者腦海中的消息,就如同已被拍入鏡頭的風景,他想洗印多少張別人是奈何不了的。所以報社的很多人都聽過小胡講述的老於的愛情故事。陳青這才明白,為什麼姚華被調到「再婚堂」版,老於會大動肝火,原來他是恐懼姚華這團「青春之火」燃燒到別處啊。 
  陳青放下張靈的電話時,馬每文剛好從菜市場買了鯽魚豆腐回來,陳青接過菜,進了廚房。她在黃昏的天光中一邊煲湯一邊垂淚,想必淚水落入了湯中,那鍋湯異常地鹹。馬每文喝了幾口後,就跑進洗手間,嘔吐起來。陳青跟過去,輕輕捶著他的背,說,最近你老是吐,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馬每文因嘔吐而氣促,臉也憋得青紫,他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沒事的。馬每文那只冰涼的手就像一隻鐵錨,牢牢地拴住了她這條剛經歷過風浪顛簸的船。那個夜晚,馬每文把抽屜中的旅行票據取出,撕碎,丟在垃圾桶裡。他們雖然還睡在各自的臥室,但是不約而同把門打開了。於是,在那個夜晚,馬每文聽見了妻子的咳嗽,而陳青聽見了丈夫在床上輾轉反側的聲音。 
  他們的衣服又可以放進一個洗衣桶裡了。當陳青看到丈夫的牛仔褲和自己的水紅色棉絨衫攪和在一起,在籠罩著銀白色泡沫的水面下若隱若現地互相搓洗和觸摸的時候,她覺得它們就是一雙戲水的鴛鴦。週末的傍晚,馬每文歸家時,又開始為她帶一束鮮花了。不過帶回的不是百合和玫瑰了,而是象牙白色的馬蹄蓮。它們張著嘴,想要說話的樣子。 
  陳大柱的屍體火化後,陳青和馬每文將父親的骨灰存放在殯儀館裡。陳墨和張紅沒來參加祭奠儀式,按嫂子張紅的說法,這種人的骨灰應該撒在糞池裡漚肥。陳墨本來答應去殯儀館的,那天他剛好休班,可是在這之前的一天他在開取信筒時,發現了一隻用過的安全套,他嫌晦氣,第二天便用被子蒙住頭,昏睡了一天,堅決不出門。如今有一些賊和無賴,喜歡拿信筒當垃圾桶和出氣筒。賊偷了錢包,將錢竊為己有後,習慣把夾在裡面的各類證件投進信筒。所以隔三差五,郵局就得將收到的證件轉交給派出所,由他們登記後尋找失主。除了賊,一些地痞窮極無聊時,把煙蒂、碎玻璃碴、廢舊的輸液管、治療性病的小廣告、會議的代表證、臭鞋墊、剃鬚刀片、黃色碟片等投進去,郵遞員在這時候就成了垃圾清掃員。陳白和陳黃倒是來了,但陳黃不是為哀悼來的。她那天特意穿了件紅棉襖,見著父親的骨灰盒,她三步兩步奔過去,掀開蓋,「呸——」地一聲往骨灰上吐了一口痰,拂袖而去。她與蔣八兩同居時,不再生長鬍鬚了;可殺人案一出,蔣八兩離開了她以後,鬍鬚又像春回大地的青草一樣,毛茸茸地長出來了。陳白進了殯儀館後一直蹙著眉,待陳黃離去後,他對馬每文說:姐夫,你是市人大代表,聽說過重金屬污染嗎?我們在實驗室每天做化學試驗,產生的廢液最後都排到哪裡去了?就是從我們城市穿過的河流啊!市民每天喝這條河的水,有好嗎?!我的導師也是市人大代表,他怎麼不去反映重金屬污染的事情?寒市這幾年的癌症發病率一年比一年高,一定與這有關!我要是博士畢業後留不了校,我就把這個事件向報紙公開!馬每文說,這個推斷是要有科學依據的,不可貿然下論斷。再說了,能引起市民恐慌的消息,報紙是不會輕易登載的。陳白唇角抽搐著,眼淚流了下來,他沖陳青嚷著:你們辦的報紙就是紙老虎,真正有深度的報道不做,只盯著無聊的殺人案不放,我看它就是一堆擦屁股的手紙!陳白撇下陳青和馬每文,也走了。他走的時候擤了一把鼻涕,這把鼻涕恰好甩在陳大柱的骨灰上。所以陳師傅的骨灰裡,附著女兒的一口痰和兒子的一把鼻涕。   
  第三地晚餐(30)   
  除夕夜,陳師母心臟病突發,未等她的案子有個說法,就離開了人世。據與陳師母同一監室的女犯人回憶,從那天中午開始,陳師母就一直站在門口,聽著外面不絕於耳的爆竹聲,用獨臂舞來舞去的。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手那麼靈巧,簡直就是一個演皮影戲的老藝人的手,它帶來的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場戲劇。她忽而將胳膊舉過頭頂,手一抹一抹地,好像攥著團抹布在擦拭燈罩;忽而又把手平伸出去,左右搖晃著,好像握著雞毛撣子彈拭灰塵。再過一會兒,她彎下腰,手臂如槳一樣一下一下蕩著,似是在掃地。總之,在那幾個小時的時光中,她激情澎湃地用獨臂象徵性地完成了除塵、包餃子、切菜、刷鍋、炒菜、放桌子、搬椅子、擺筷子、倒酒、夾菜、洗盤子的一系列活計。做完這一切,天色已昏,她似乎已忙完了年,神情怡然地吁了一口長氣,像棵枯樹一樣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她的身子雖然一動不動了,但她的那只惟一的手最後還是微微晃了晃,好像她臨走時要幫助家人把窗簾拉上,給他們一個黑夜中的美夢似的,這也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姿勢了。 
  陳青得到母親猝死的消息時,正在熨丈夫的一條褲子。她接過報喪的電話後昏倒在地。馬每文的褲子被持續升溫的電熨斗烙出了個大窟窿。如果不是丈夫及時趕回家中,恐怕一場火災在所難免了。 
  陳青醒來時,已是午夜了。她躺在大臥室的床上,是馬每文把她從客廳的地毯抱到這張雙人床上的。馬每文坐在床邊,見她醒了,舒了一口氣,去廚房端來一晚溫熱的紅棗蓮子羹,一勺勺地餵給她。陳青以為他會睡在自己身邊的,可是最終他還是拿著空碗出去了,並且幫她關了臥室的燈,把門輕輕帶上了。陳青很想用哭聲把丈夫召喚回來,可她已經沒有淚水了。 
  一個月後,馬每文有天清晨嘔吐時暈倒在地。陳青把他送進醫院。胃鏡檢查顯示,他的胃部發現三顆腫瘤,其中兩顆已經很大了。 
  在做手術的前一天,馬每文把妻子叫到床邊。那是黃昏時分,病房的西窗上瀰漫著檸檬色的落日餘暉。他哆嗦著嘴唇喝了半杯水後,抖著手放下杯子,眼睛濕濕地看了一眼妻子,說,明天就要上手術台了,我怎麼覺得自己現在跟一頭要被扔在屠宰台上的豬一樣? 
  陳青低聲說,你會沒事的。她不敢抬頭看丈夫的眼睛。 
  馬每文輕輕歎了口氣,說,我這一輩子,不容易啊—— 
  陳青敏感地打斷丈夫的話,抬頭熱切地望了他一眼,說,是半輩子,你還不到五十歲。 
  馬每文淒涼地說,誰知道呢? 
  明天會沒事的,陳青安慰著丈夫,心事茫茫地低下頭。 
  唉,我這輩子最帥的年華就是當兵!馬每文說,當兵的三年我最喜歡看日出,看見太陽的臉,滿心都是光明!現在呢,太陽在我眼裡灰頭土臉的,看上去讓人氣悶。 
  馬每文就像要給自己致悼詞一樣,開始講述他的經歷。他復員到地方後,先是到慶余食品廠當工會幹事,幾年後升到工會主席的職位。可是好景不長,九十年代初期,食品廠宣告破產,他下崗了。他說下崗就是把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扔進水裡,有本事的就撲通上岸,沒本事的就淹死。他先是與一位中學同學擺地攤,賣些炊具、廉價的皮鞋之類的物品,賺了點小錢後,就在中俄邊境做易貨交易,運過去西紅柿、白酒、米面等食品,而運回的則是品質上乘的裘皮。雖然辛苦,但收入可觀。徹底改變了他經濟生活的,是對俄羅斯油畫的發掘。蘇聯解體後,很多畫家為生活所迫,拍賣自己的作品。那些油畫作品展示著俄羅斯的森林、草原、木屋、教堂,描繪著濃烈的風雪和絢麗的雲霞,功力深厚,有極高的收藏價值。馬每文低價收購這些作品,回國後將它們放到朋友的畫廊中高價售出,僅僅兩年多的時間,就淨賺幾十萬元。就在此時,他的妻子卻出了事情。馬每文深深歎了口氣對陳青說,其實妻子的真實死亡原因只有三個人知道,他,解剖妻子屍體的法醫和一個叫呂東南的男人。由於他常年在外奔波,妻子與同是體育學院游泳教練的呂東南產生了曖昧關係。他們常以訓練為由,深夜時在游泳館幽會。他們已經多次嘗試在水下做愛了。據呂東南跟法醫講,那種美妙的感覺天上難找、地上難尋。他們最後這次水下歡愛,因為太和諧了,同時到達了快樂的頂峰,馬每文的前妻忘乎所以歡叫的時候,水流嗆入氣管,它充當了刀子的角色,扼住了那個身姿俊美的女人的咽喉。她在瞬間就停止了呼吸,漂浮出水面。呂東南慌亂了,他怕影響事業和家庭,匆忙中為死者套上泳衣,棄屍不顧,逃離開了現場。一個游泳教練,在人們心目中就是一條魚的形象,怎麼會溺水而死呢?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人們都認為這女人是被謀殺的。法醫解剖屍體時,排除了他殺的可能。但他從這女人的陰道深處發現了殘留的精液,法醫與馬每文是朋友,知道他在俄羅斯做生意,這女人一定有了外遇,而且她的死與性有關。他知道如果把真實的屍檢報告提交上去對馬每文這樣的男人意味著什麼,所以就把關鍵的細節掠去了,只說她是嗆水後氣管阻塞,窒息而亡。法醫私下找到了大家議論的中心人物呂東南,對他說想抽他的血做個化驗,呂東南明白法醫指的是什麼,就把事情的經過講了,請求他放過自己。法醫悄悄徵求了馬每文的意見後,把事實真相掩藏起來。   
  第三地晚餐(31)   
  馬每文對陳青說,妻子的不忠而亡,對他的打擊很大。這以後,他厭倦女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事業的發展上。他用賣畫賺來的錢開了家面向中學生的盒飯廠,專招那些下崗待業人員。兩年後,他又開了家煙酒專賣的超市。馬每文的事業如日中天之時,在醫院的走廊與陳青相識。他說他第一眼看見她,就被她的樸素、溫婉的氣質打動了。他向她求了婚。新婚之夜,他暗暗發誓此生除了身邊這個女人,再也不會觸碰其他女人。他希望妻子永遠不要移情別戀,然而那個夏日正午發生的一切讓他震驚和難過,他想陳青一定是在外面有了人才會那樣對待他。 
  馬每文歎息著說,到了今天,我想我該告訴你了,我們分居後,我是去第三地了,不過我身邊並沒有女人。我去那些地方,總是一個人。到了酒店後,我會打電話給家政服務中心,花錢請一個廚藝好的女人給我做一頓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來。可是我第一次在大連吃陌生女人做的飯菜,就覺得噁心。肉不是個肉味,魚不是個魚味,青菜嚼起來跟乾草一樣。從那兒開始,我就壞了胃口,一見著吃的就反胃,我多想吃你做的晚餐啊。我以為你知道我去第三地後,會回心轉意。可你接著也去第三地了,我知道你不在意我了。馬每文說到此,聲音哽咽了,臉也抽搐起來。他哆嗦著嘴唇說,現今的女人可真讓我想不通啊,有一次一個女人把做好的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當我在家政服務單上簽完字,掏出錢包給她付費的時候,她說,我想要你錢包裡所有的錢。說完,她飛快地躺到床上,一邊解著衣扣一邊對我說,上來吧,我會讓你舒服的。馬每文說那個女人看上去面目忠厚,隨著話音落了,她已麻利解開了衣扣。她的乳房像一對雪白的小羊羔騰地一下蹦出來,它們看上去格外豐滿,像是哺乳過孩子的。他說他不理解一個女人為了金錢,連廉恥感都沒有了。 
  陳青在心裡叫了一聲「天啊——」,然後用雙手蒙住臉,肩膀抽搐著,感動而羞愧地哭著。她多麼想把那個正午發生在紅藍巷的故事講給馬每文,多麼想告訴他,她去第三地也是隻身一人,她不過是給陌生男人做一頓晚餐,可是她難以啟齒,因為自己與遺夢在凱恩大廈所發生的事情,使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清白可言了。最後她只能淒切地一遍遍地對丈夫說:我會為你做晚餐的——我會為你做晚餐的——。 
  可是我的胃不行了,它再也享受不了那麼好的晚餐了。馬每文說完,像孩子一樣委屈地哭了。 
  陳青撲到丈夫懷裡,用手撫摩著他的胸腹,哭著說,我會用我的後半生好好給你做飯,慢慢養好你的胃的。 
  第二天,馬每文在手術台上失去了四分之三的胃。他患了胃癌的消息不脛而走。術後的第二周,他還在艱難的恢復之中時,銀行信貸部的人來了。他提醒馬每文,機場路塑鋼窗廠的貸款期限只剩一年了,要盡快償還。馬每文瞟了信貸員一眼,說,你是不是又缺去洗浴中心做全套按摩的錢了?我告訴你,我沒那麼快就死,我還有四分之一的胃呢!只要能吞下一粒米,我也要活著!信貸員尷尬地笑了笑,說,人家說你剩下的那點胃就跟天狗吃剩下的月亮似的,只有一角了。馬每文本來憤怒著,但信貸員的話讓他淒涼地笑了,他說,我馬每文平生最愛的就是月牙兒了,現在我的胃就是一個月牙兒了。我真得感謝這彎月牙兒啊,沒有它,我怎麼能體會到夜有多黑呢! 
  信貸員離開的第二天,張紅一跛一跛地來了。她提來一網兜蘋果。她一進了病房的門就哭,說家中流年不利,公公被婆婆殺了,婆婆又突發心臟病死了。蔣八兩的這個死不要臉的,玩完了陳黃,又不要她了,陳黃的鬍子又像鬼一樣跟她的腳了。妹夫丟了多半的胃後,陳墨的工作也丟了。曼蘇裡郵政局的頭頭兒說是要精減人員,把他給開回家了。張紅邊哭邊說,要是俺妹夫不得癌,借他們一個膽兒,他們也不敢趕陳墨回家啊!你說人還沒死呢,他們就這樣翻臉不認人了,這叫什麼世道啊!陳青幾次制止她不要說了,可張紅就像一個冤屈鬼終於得到了申辯的機會一樣,絮叨個不停。她說陳墨沒了工作後,比以前更癡了,一天到晚圍著曼蘇裡的那幾個信筒轉悠。有的人見他這樣,還幸災樂禍呢,說他,陳墨,這信筒比你爹還親啊,是吧?陳墨說是哩。他們就說,那你今年多倒霉啊,一年丟了倆爹啊!陳墨想想人家說的對,還傷心地掉眼淚呢。馬每文聽到此,氣得拔下了輸液管,大罵著,這個狗操的郵政局長,他收了我兩萬塊錢,我讓他給我吐出來!馬每文奔向門口,可他才走了幾步,就搖晃起來,陳青連忙把他扶回床上。從這天開始,陳青謝絕任何人對馬每文的探視。   
  第三地晚餐(32)   
  但蔣宜雲是可以自由出入病房的。每隔兩、三天,她就會帶著一束鮮花過來。她通常是中午來,陪著父親說上一會兒話後,就去樓下的餐廳簡單吃點東西,然後離去。她的身材仍是那麼裊娜動人,穿著也依然入時,只是氣色大不如從前了,那種少女臉頰上特有的紅暈再也看不到了。 
  四月中旬的一個正午,蔣宜雲正陪父親在病房聊天,進來為馬每文換輸液瓶的護士指著電視機對馬每文說,寒市電視台正在直播榆樹崗機場設計競標的的揭曉,怎麼不打開看看?蔣宜雲猶豫了一下,在父親的催促下打開了電視機。畫面呈現的是市政府新聞發佈廳的場景,主席台佈置得花紅柳綠,喜氣洋洋的。寒市電視台的當紅女主持林白菊正在用悅耳的聲音說,現在我們有請寒市市長肖金凱先生為我們揭曉榆樹崗機場的設計究竟花落誰家!肖市長平素喜歡扎一條金色領帶,因而被老百姓取了個綽號——「肖金條」。當肖金條走上台來,沙啞著嗓子公佈出「徐一加」這個名字時,場內沸騰了!電視畫面立刻切換到徐一加身上,他穿著銀灰的西裝,頭髮梳理得蓬鬆柔順,臉上掛著淺淺的的笑容。他先是起身擁抱了一下身邊一個穿著紫毛衣的瘦女人,然後箭步走上主席台,說了一大堆感謝話後,他特別指著台下那個穿紫衣的女人說,我更要感謝我的妻子,榆樹崗機場的設計,使我很少有時間和她在一起,謝謝她的——,沒等徐一加把話說完,蔣宜雲抓起一隻玻璃杯,將它砸向電視機。熒屏在爆裂聲中竄出一股股藍煙,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陳青明白,這股氣味就是徐一加帶給蔣宜雲的愛情的味道。 
  蔣宜雲確實不是一隻待宰的羔羊,當徐一加還沉浸在喜悅之中時,蔣宜雲主動找到媒體,《寒市早報》的「再婚堂」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姚華采寫的文章。蔣宜雲在裡面大膽披露了一年來與這個城市最著名的建築設計師徐某某的婚外戀情,講了他如何蒙蔽妻子,帶著她去菊花谷、小西湖、翁家嶺等寒市著名的風景點度假,又如何許諾要離婚娶她。她說這個風月場上的老手如今取得了榆樹崗某著名建築的設計權利,她呼籲全市的女性要警惕這個衣著潔淨、臉色潤白、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雖然文中沒有點出徐一加的全名,但大家都明白那個道德淪喪的男人是誰。蔣宜雲的這一擊果然奏效,一周後,傳出了徐一加的妻子將他轟出家門的消息。 
  陳青看到這篇報道時苦澀地笑了。她想她這一家人跟自己供職的報社真是有緣啊,幾年來輪番登場,先是馬每文在「菜瓜飯」以《海苔窗》露面,接著是陳師母的殺人案的連續報道,現在又是蔣宜雲。沒有出場的,只剩自己了。 
  春天就像一個打發不掉的短工,又老著臉皮來了。丁香花開了。馬每文依然住在醫院。陳青已經不用去上班了。《寒市早報》的總編給她打過一個電話,說是為了更大地提高報紙的發行量,「菜瓜飯」暫時停辦,讓位給另一個新欄目《寒市夜話》,這是個談「性」的欄目。老於退休了,總編說如果她上班的話,可以先到廣告部工作一段。陳青明白,自己等於提前退休了。她心裡一點也不難過,她對總編說,沒了「菜瓜飯」,我可以專心伺候我愛人了。 
  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陳青步行去菜市場。路過一家餐館時,碰見了老於。老於紅光滿面地提著一袋打包的食物從旋轉玻璃門裡鑽出來。他見著陳青異常興奮,說是退休後的生活實在太好了,他為一家小報賣手腕子,專寫產品的推介文章,稿費從優,車馬費如數報銷,人家還好吃好喝款待他。他抖了一下手中提著的塑料袋,說,這不,今天是一家醬油廠的副廠長請吃飯,我要了條鱍魚,沒吃完,人家讓我把剩下的半條帶回去給老伴吃!陳青仔細打量那個塑料袋,發現堅硬的鱍魚的魚刺將它刺破了一個洞,一股濁黃的漿汁正從裡面像鼻涕一樣流瀉出來,濺到老於穿著的已被磨禿了皮的黑皮鞋的鞋面上。這讓她心裡有痛的感覺。   
  第三地晚餐(33)   
  這天傍晚,陳青為丈夫煲了一鍋香濃的鯽魚豆腐湯。當她捧著湯罐走進病房時,馬每文正提著一份報紙站在窗前看落日。聽見陳青的腳步聲,他轉過身,輕輕地叫了一聲「老婆——」,顫顫地迎上前,把陳青和那罐湯一起攬入懷中,哭著說:親愛的,我想回家—— 
  馬每文提著一份當天的《寒市晚報》,三版用整版篇幅刊登了遺夢的文章《當街為驢戴涼帽、異地為人做晚餐——女記者緣何「發瘋」》,文章配發了兩張隱去面容的新聞圖片,一張是她在紅藍巷為驢戴涼帽的照片,另一張是她在北京小南裡菜市場舉著「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紙牌時的照片。文章不指名地指出,照片中這位才華橫溢、年輕貌美的女記者供職於某報社,只因報社在記者的工作環境中安裝了多部攝像探頭,致使這位在受窺視狀態中工作的女記者心靈壓抑、人格變態,她做出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異行為。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在正午的紅藍巷為驢戴涼帽,某年某月某日在紫雲劇場毫無來由地放聲大笑,某年某月某日又在某座城市的菜市場舉著一個紙牌,要為陌生人做一頓免費晚餐。文章指出,當代知識女性受到的侵害不僅僅來自家庭,還有來自社會生活的。他呼籲人們對女性給予更多的精神上的關愛。這篇文章的立意很明顯,它在以關心和同情這個女記者為借口,攻擊一份報紙。而《寒市早報》在工作環境中安裝了攝像探頭的事情,業內人士沒有不知曉的。雖然兩張照片的頭部被打上了馬賽克,但馬每文還是從那個女人熟悉的身姿上認出了妻子。 
  陳青怎麼也沒有想到,卑鄙者將卑鄙推向極端時,竟然產生了喜劇效果。她也終於像家人一樣在媒體上亮相了,只不過不是在《寒市早報》的園地上,而是《寒市晚報》為它的老對手設置的擂台上。 
  第二天馬每文就出院回家了。他們又回到了大臥室,相擁而眠。天氣一如既往地熱了起來,陳青把去年夏日正午撕裂了的那件白地紫花的睡衣又縫補起來,穿著它在廚房為丈夫精心操持著一日三餐。她用了金黃色的絲線連綴那條長長的口子,所以它看上去既像從天邊飛來的一縷晚霞,又像一株搖曳在紫花叢中的黃熟了的麥穗。 
  2005年9月——10月初稿於美國愛荷華 
  2005年12月——2006年1月修改於哈爾濱   
  野炊圖(1)   
  黑眉把吊鍋、勺子、刀子、鐵釬、火柴、碗筷、杯子等野炊用具裝在一個竹藍裡,放在車的後備箱裡,然後又拎來一大一小兩個紅色塑料桶,把它們安置在竹藍的左右。小桶裡盛的是牛肉、豬排和魚,為了防止它們串味,每一種都用食品袋密封著。大桶裡裝的是白酒、食鹽、大蒜、辣椒醬、土豆、燒餅和蘋果。想到野炊時還要搞點娛樂活動,黑眉又懷揣了一副撲克,把久已不用的魚桿也塞在車上。一切準備就緒,他打了聲口哨,底氣十足地「砰——」地一聲落下後備箱蓋,發動車,去接人了。 
  他想先接男人,後接女人。女人事多,萬一囉嗦起來,耽擱工夫。 
  黑眉駕駛的灰色轎車在林場逼仄的小巷中游魚般靈活地穿行。由於轎車的漆脫落了多處,車身斑痕纍纍,使它看上去更像條附著斑點的狗魚。 
  巷子乾乾淨淨的,以往隨處可見的垃圾和牲畜的糞便都被清理掉了,家家戶戶窗明几淨。看來歷時三天的突擊搞衛生成效顯著。按照林場發佈的命令,最近幾天豬和狗不許出門,豬太髒了,有礙觀瞻,而狗容易咬傷生人。可以出門的雞鴨鵝,也要那些體面的。凡是被欿得禿了脖子的雞、羽毛骯髒的鵝、瘸腿的鴨子,都必須圈在家裡。林場的辦公樓前,掛上了一串紅燈籠,四周的鐵柵欄還披上了花花綠綠的綵帶。所有這一切,都在暗示著長豐林場的居民,要有大領導到此視察了。 
  以往上級領導來,長豐林場也要搞衛生,但沒有搞得這麼細緻和徹底。還有,以前來的領導,口味他們是熟諳的。縣委書記喜歡吃殺豬菜,他一來,必定要提前宰上一頭豬。縣長呢,他愛吃狗肉,只要黑眉張羅著買狗,人們就知道縣長要來了。市委書記得意魚,他蒞臨的前兆是打魚人在河邊籠著漁火,徹夜張網捕撈。至於市長,他鍾情的是野生禽類,野雞、飛龍等等。他一來,黑眉就頭疼,打獵是違法的,要悄悄進行不說,這些野物行蹤飄忽,常常會空手而回。這次要來的領導,想必是個非同尋常的人。黑眉派女人上山挖百合根、采猴頭蘑,派男人去捉草蛇。這些野味低脂肪,味道鮮美,營養豐富,屬於食物中的上品。林場的百姓私下議論,吃得這麼講究的人,起碼是個省部級的領導了。 
  長豐林場不足二百戶人家,裹挾在大山深處。由於它離火車線有三十多公里的路途,所以進出的人只得仰仗一條彎彎曲曲的砂石公路。每到陰雨連綿的時節和大雪封山的時候,外面的人會進不來,這裡的人也難出去。但只要到了夏季,又是天氣晴好的日子,來這兒的頭頭腦腦就多了。他們通常以下基層的名義,在這裡盡興地吃喝一通,然後乘著專車離開。長豐林場在夏季時,把工作的重點都轉移到接待上。接待好了,他們也獲得了實惠。這些年不僅通了電視和電話,縣裡還為林場投資了近百萬元,興辦了木耳養殖場和筷子廠,並配給了林場一台嶄新的富康轎車和一輛切諾基吉普車。林場的書記和場長有了新的坐騎,就把原來的車給下屬使用了。黑眉現在開的這輛破爛的伏爾加轎車,就是被場長淘汰的。 
  一般來說,林場歡迎的是縣市一級的領導來。他們熟悉這些人的脾性,接待起來不用大動干戈。稍稍打掃一下衛生,弄點對他們胃口的吃食,讓那些待考察的部門有所準備,再預備點土特產品做為禮物,一切就萬事大吉了。這些人是林場的頂頭上司,主宰林場領導的陞遷,所以樂得他們常來,以有獻慇勤的機會。至於省一級的領導,他們在級別上與林場的領導隔著萬水千山,所以一旦得到通知,說是省裡要來人,長豐林場的人就會愁眉苦臉,如臨大敵。怕伺候不周,縣裡市裡的領導栽了面子,會給他們穿小鞋。而且,林場有三個上訪的釘子戶:蘇建和、馮飆和包大牙。一聽說省級領導要來,他們就像舊社會的農民要翻身解放了似的,兩眼放光,提前候在辦公樓前,喊冤叫屈的。所以省裡一旦來人視察,林場的領導就得請派出所的所長喝頓酒,讓他想辦法把上訪的人鉗制在家中,不得外出。派出所本來人手就少,省裡來了領導,還要顧及安全保衛工作,難以分身,所長只好發動家裡人,讓老父親去管老朽的蘇建和,讓老婆去看護暴烈的包大牙,把他們的家門鎖上。至於年輕力壯的馮飆,那非得動用一個民警跟著才行。就是這樣,有一次包大牙還是將所長的老婆一腳踢開,用鐵錘砸爛窗戶逃出來,一路哭號著朝林場辦公樓跑去,幸好中途被警衛人員發現,將其拖回。   
  野炊圖(2)   
  黑眉心情很好,天氣晴朗,風力不大,不然他的野炊計劃就要泡湯。這是上午九點的時光,炊煙止息了,學校傳來了第一節課下課的鐘聲。黑眉想起了做音樂教師的女友,心情就更加愉快了。他們已相處三年,打算秋天時把婚事辦了。 
  黑眉先去蘇建和家。車剛一停在他家門口,蘇建和的大兒媳婦彩珠就迎上來說,俺爹不在家,出門了。黑眉急了,說,我昨兒不是跟他說好了嗎,今天接他去開座談會。彩珠說,俺爹說了,座談會都是空的,他估摸著領導的車隊這兩天要來了,自己上公路截人去了,我們也勸不住他!黑眉腦子嗡嗡叫著,趕緊掉轉車頭,飛快地駛出林場,然後慢行,尋覓蘇建和。果然,在長豐公路一公里處,他找到了蘇建和。他抖抖地站在路邊,白髮飄飄,穿著一條打著補丁的綠褲子,一件皺巴巴的藍布上衣,上衣上別滿了花花綠綠的獎章。一見黑眉,他就嚷著,你小子不用騙我,這一宿我想明白了,讓我開座談會那是扯淡!我得等在這兒,車隊一來,我就給他躺在路中央,他們要是敢軋我,我寧肯搭上這條老命!黑眉說,您在這兒也是白等,我實話實說吧,領導還得兩三天才能過來呢,今天場長讓我代表他們,請你們幾個聚聚,先把事情先梳理一下,他們來了咱也好匯報呀。蘇建和撇著嘴說,梳理個屁,我的事你們又不是不瞭解!黑眉知道這老頭脾氣強,不能逆著,就說,好吧,您老在這等著,我去接馮飆和包大牙了。到時缺了您的匯報材料,您可別怪我呀。黑眉說著,故意從車上取下一把傘遞給蘇建和,說,萬一變了天,下了雨,您可別淋著!說著,跳上汽車,掉轉車頭,打著口哨,做出打道回府的樣子。蘇建和果然中計了,他跳著腳,揮舞著那把傘,沖黑眉喊著,你小子知道他們今兒不來,就忍心把我孤零零地扔在公路上? 
  蘇建和乖乖地上了車。黑眉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想了,如果這一招失敗,他只能動武的,強行把他弄到車上。因為按預定計劃,省委副書記一行將於中午到達林場,用過午餐後,他們會視察刨花板廠和木耳養殖廠,走訪一家養羊致富的專業戶,再慰問一戶貧困戶,大約在午後四點離開。黑眉所要做的,就是在這段時間內把這三個容易滋事的人掌控住。而他想出的野炊點子讓林場領導拍案叫絕,這等於是緩解了安全保衛的壓力。領導立刻讓財務支出五百塊錢給黑眉用。黑眉採買酒水和吃食,不過花了一百多塊,剩下的錢夠給未婚妻買一副銀耳環的了。 
  這個計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為了保險起見,他昨天就通知了這三個人,說是林場次日要搞個聽取民情民意的座談會,邀請他們參加,讓他們不要出門,他會親自來接。 
  黑眉到了馮飆家時,他還沒起床。屋子裡一股濁氣,貓兒正舔著桌上隔夜的剩菜。見黑眉進來,它一聳身子,向前撲了一下,把一隻盤子打翻在地。這只盤子的碎裂聲叫醒了馮飆。黑眉上前拍了他一下,說,昨晚又喝高了吧?快起來,我帶你去個清涼的地方,醒醒酒!馮飆打著呵欠,嘴裡嘟囔著,座談會才不會讓人清涼呢,只能讓人頭昏!黑眉笑了,把他從床上拉起來。馮飆也沒梳洗,趿拉上鞋子,蓬頭垢面地上了黑眉的車。當他發現坐在身邊的蘇建和一身的獎章,撲哧一聲笑了,說,蘇老爺子,您戴著它們給誰看吶?蘇建和緊著鼻子說,給要來的大官看唄,讓他知道知道,我們這些老林業工人多麼光榮過!馮飆哼了一聲,說,這世道的人只認金元寶、銀錠子,誰還把它們當金貴東西?那年月早他媽過去了!不過興許閻王爺還認它們,等你走的那一天,讓家裡人把它們都給你戴上!馮飆的話把蘇建和惹惱了,他聲嘶力竭地叫著,我現在學會用草藥了,我沒那麼快就死,你也不用咒我!黑眉怕他們鬥嘴斗急了,再打起來,一邊加大油門去包大牙家,一邊哀求他們說,行了行了,你們一個是大爺爺,一個是小爺爺,少說兩句身上能少塊肉嗎?   
  野炊圖(3)   
  包大牙早已提著個花布兜,等候在家門口了,這讓黑眉滿心歡喜。她今天刻意裝扮過,上身是一件白地藍花的拉鏈式短袖衫,下身是一條咖啡色長裙。她不僅盤了頭髮,而且描眉塗唇了,這使她的神態與平素大不一樣,不那麼盛氣凌人了,略顯矜持了。她要上車的時候,回頭對院子中的男人說,老鄒,別忘了再過十分鐘揭鍋啊,要是大餅子糊在鍋裡,我饒不了你!她最後這聲帶著威脅口吻的囑托,還是暴露了她的本性。 
  三個男人都怔怔地看著她上車。包大牙個子高,又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她伸不開腿,她罵著,坐在這鱉蓋子車裡,還不如坐牛車得勁! 
  黑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驅車朝林場外的公路駛去。包大牙一看車在路過場部辦公樓時沒停,就大喊著,黑眉,你這是往哪裡開呀?今天不是開座談會嗎? 
  黑眉說,是開座談會呀,不過不是在屋子裡開,是在外面,一會兒到了你就知道了! 
  包大牙說,我還沒聽說過,座談會有在野外開的!現今幹什麼都喜歡野的! 
  蘇建和說,黑眉,你小子看來沒安什麼好心,是不是把我們仨當成了現行反革命,秘密往城裡的笆籬子裡塞啊? 
  馮飆說,要是去那裡還真不賴,省得我一天為三頓飯操心了! 
  黑眉說,你們看我是那種壞小子嗎? 
  蘇建和說,你以前在學校教書時倒像個本分孩子,調到場部當了主任以後呢,一天天就是吃喝玩樂,我看你早就學壞了! 
  馮飆說,蘇老爺子,吃喝玩樂也是工作啊。 
  黑眉嬉皮笑臉地說,就是啊,我把胃和肝都喝壞了,為了什麼?就為了咱長豐林場的前程啊。 
  一提起吃,包大牙來勁了,她問黑眉,你這回派人上山挖百合根,領導上想怎麼個吃法?炒菜呢,還是熬粥? 
  百合是怎麼吃怎麼有理!馮飆做出見多識廣的樣子,說,我在城裡吃過清炒的西芹百合,一個字:爽!要是跟小米攙和著熬粥呢,兩個字:來勁! 
  他們議論完百合的吃法,接著又開始說草蛇的吃法,每個人的胃口都被吊起來了。黑眉趁著這團和氣,從長豐公路五公里處飛快地岔上一條蛇行山路。這是運材路,坑坑窪窪的,很窄,路兩側的茂草和樹枝常常拂過車身,發出刷刷的聲響。風擋玻璃忽明忽暗著。明亮時,是轎車駛在相對開闊的路段;暗淡時,是路邊蓊鬱的樹木的投影落在上面了。轎車不停地顛簸著,蘇建和叫道,黑眉,你這是把我們往哪兒送啊?是不是找個沒人的地兒,把我們給活埋了? 
  黑眉笑著,說,看您把我說的,好像我比日本鬼子還壞!我這是給你們找個野炊的好地方,咱一邊吃喝一邊座談! 
  我怎麼沒見車裡有吃喝啊?馮飆咂著嘴說。 
  都在後備箱裡呢!黑眉得意地說,我起大早開車進了城,在早市買了新鮮的牛肉、豬排,我們一會兒找個有水的地方,籠堆火,烤肉吃! 
  蘇建和說,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馮飆說,有酒有肉就是好享受,不管其他! 
  蘇建和歎息了一聲,說,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轟人還是一轟一個靈啊。他這話把車上的人全逗笑了。包大牙笑得呼哧呼哧地喘,而馮飆笑得一聲聲地咳嗽。 
  到了這種時刻,就是明知上當,三個人也都心甘情願跟著黑眉走了。所以當轎車的底盤在一處匍匐著樹根的路段上被掛住時,幾個人都主動下車,合力把它抬起,越過艱險路段,繼續向前。這樣,十一點多,他們把車停到了一片松樹林間。松林中只有十幾棵大樹,其餘都是植樹造林後長起來的小樹。松林旁有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河,只有兩米來寬,清澈見底,泛著微微的波痕,挾起陣陣清涼。河畔矮樹叢中有一簇簇白色的馬蘭芹和一枝枝紫色的鈴蘭花。蝴蝶大約知道自己姿容燦爛,可以與花爭容,它們扇動著五彩的翅膀,在花間翩躚起舞。 
  黑眉徹底放鬆下來了。現在就是放這三個人回去,也足夠他們跋涉一天的了。黑眉把後備箱打開,將野炊用具和吃食一一取出,讓蘇建和把吊鍋支起來,讓包大牙把肉切成小塊後串到鐵釬上,他自己則去拾撿燒柴了。   
  野炊圖(4)   
  林間的燒柴唾手可得。那些被雷電擊倒的風乾的倒木以及被風吹折的枝椏,都是上等的燒柴。很快,黑眉就劃拉了一堆。剛在河中洗完臉的馮飆濕著手朝黑眉走來,說,這水直扎手,真涼快啊,我算是醒了酒了!包大牙呲著大板牙說,哼,剛醒了酒,一會兒又得迷糊上了!馮飆說,那沒辦法啊,有青山綠水、美酒美女相伴,就是有鋼鐵意志的人也得醉啊!包大牙聽到馮飆的話中有「美女」字樣,而她又是這兒唯一的女性,便溫柔地問馮飆,你是喜歡吃大塊的肉還是小塊的?她很聰明地找了一塊青石板做案板,一刀一刀地切著肉呢。馮飆說,我喜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就說女人吧,那瘦的也不如胖的有滋味!肥胖的包大牙聽聞此言,再看馮飆時,滿眼都是水色了。 
  篝火燃燒起來了,它橘黃的光焰很快就把吊鍋舔得吱吱叫了。包大牙舀了河水,把魚洗乾淨後一條條順進吊鍋裡,擱上鹽,又採了一把野山蔥丟進去。清水煮魚的鮮香味把蚊蚋招來了,可是蚊蚋懼怕篝火散發的淡淡的白煙,所以在篝火兩米之外的地方,蚊蚋一團團地糾集著,且進且退。 
  蘇建和做完了分配給他的活兒後,開始擺弄魚桿,打算去河邊垂釣。他讓包大牙切了一小塊肉做餌,正準備穿到魚鉤上,發現魚鉤折了,只剩一截鐵絲,無法使用,便扔掉魚桿,埋怨黑眉粗心,坐到篝火旁吸煙去了。他的鼻翼隨著香味的瀰散一鼓一鼓的。馮飆啟開一瓶酒,挨個杯子倒上。黑眉說,大家還是注意點,雖然防火期過了,野外生火還是違法的。要是引起山火,那我們幾個可就有地方呆了——都得進笆籬子! 
  馮飆說,放心,現在雨水旺,樹和草通身的水,你就是放火燒林子,也著不起來的。 
  蘇建和說,你懂什麼?七三年的大火,就是夏天著的,十多里長的一條火龍,嗚嗚叫,看著才嚇人呢。說完,他狠吸了一口煙,把它摁死在鞋幫上,起身提著那兩個空塑料桶,去河邊打了水回來,把它們一左一右地擺在篝火旁,振振有辭地衝著篝火說:你就是隻老虎我們也不怕了,旁邊給你架著兩桿槍呢! 
  正午了。魚好了,肉也烤熟了幾串。四個人圍坐在火旁,就著大蒜和辣椒醬,開始吃喝了。黑眉舉杯敬酒,代表林場的領導,感謝他們出來野炊座談。馮飆一飲而盡,包大牙喝了半杯,蘇建和身體差,只是沾了沾唇。 
  第一杯酒落肚後,黑眉起身,從車上拿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又從褲兜裡掏出筆,盤腿坐在林地上,說,我們邊吃邊座談,你們誰先來談? 
  還真的是座談啊?包大牙說,這倒有人情味!以後再有這樣的座談,別忘了叫上我!她用那銅牆鐵壁似的大板牙咬下一塊肉,吧唧吧唧嚼著,叫著,真嫩! 
  蘇老爺子先說吧。馮飆說,他那身獎章有優先發言權! 
  蘇建和瞟了一眼馮飆,說,那我就從這身獎章說起吧。黑眉,你得一個不露地給我登記上,這些獎章都代表了什麼! 
  黑眉趕緊說,好,好,您說,我挨個記! 
  蘇建和放下手中的燒餅和酒杯,先是拍了拍胸脯,把那些獎章拍得嘩啦啦地一陣響,然後指著其中最大的一枚說,小子,這是我五九年得的,伐木勞動模範! 
  黑眉說,了不起,那時還沒有我呢。 
  蘇建和得意了,說,別說沒有你了,那時長豐林場還沒建起來呢!說完,他又低頭指點著三枚一模一樣的方形獎章說,六四、六五和六六年,我連續三年出席全區勞動模範,這算不算是奇跡? 
  奇跡,奇跡!黑眉大聲說。 
  蘇建和眉飛色舞地指著一枚綠色的橢圓獎章說,這是七一年抗洪得的。那年春天倒開江,江水沖上岸,把房屋都淹沒了。我劃著皮筏子,救了四個人!四條命啊。 
  英雄啊,英雄!黑眉停下筆,擦了擦汗。正午的陽光實在太熾烈了,他覺得自己的皮膚要曬冒油了。 
  馮飆開始啟第二瓶酒了,他已喝得雙手顫抖,面紅耳赤。包大牙呢,她喝興奮了,不時地捉起爬到她裙子上的螞蟻,笑罵著,你們看老娘的肉好,想吃不是?我淹死你們這些色鬼!她把螞蟻扔進酒杯中,讓它們在瓊漿中窒息。   
  野炊圖(5)   
  蘇建和最後指認的,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榮譽——那枚銅製的、金光閃閃的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他點著它的時候手抖著,聲音也抖著。他說,能得全國的五一勞動獎章,咱們這兒有過誰?我上了北京,進了人民大會堂,受到了中央首長的接見呢!說著,他的眼裡湧起淚水。 
  光榮,光榮啊!黑眉說。 
  蘇建和把獎章的來歷依次講完之後,就像一個慈善家剛安置完一批孤兒一樣,面色平和了許多。他接著講的,就是他近幾年上訪的主題了。他說他們這些創業的老林業工人,出了一輩子苦力,到老了做了一身的病,卻看不起,這太不公平了。 
  原來,醫療體制改革後,公費醫療取消了。像蘇建和這樣退休的老工人,都被納入了醫保的範疇。由於林場經濟效益不好,他們參保後每年至多報銷幾百元的醫療費,這對於那些得了重病的人,無疑是杯水車薪。有的人為了看病,不僅折騰空了家底,還有負債的。有個老工人叫張德,患了前列腺癌,他老伴有嚴重的心臟病,兩個兒子又都失去了工作,即便林場將來能夠報銷給他百分之七十的醫療費,他咨詢了一下,自己也要負擔兩千多塊,張德就沒有做手術,任由癌細胞像有毒的花苞,在它體內一天天地強大,直至盛開。張德的死,深深刺痛了蘇建和。蘇建和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頓頓飯都離不開藥。一個貧窮的人得了富貴病,就是天大的災難。有一段時間他吃不起藥,就停了半年。結果腳開始潰爛,眼底也頻繁出血,沒辦法,他只能借錢看病。想想自己年輕時爬冰臥雪,到老了卻無人疼憐,他就開始組織材料上訪。他的上訪材料中連黑眉為了招待上級領導而買鵝買狗的數目,都一筆筆記錄在案。他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他們見天地吃有錢,我們看病怎麼就沒錢了? 
  蘇建和拎著半口袋大大小小的獎章,帶著材料,這幾年多次去了縣裡、市裡,每次回來,他都要興奮一段時日,說是上級部門答應解決他的問題。然而答應歸答應,他還是過著老日子。絕望的他便進城買來一堆醫書,說是老天爺是不會見死不救的,大自然中一定存在著神奇的草藥,可以解除人的病痛,他要做轉世的華佗!他開始停了一切藥物,進山採藥,並在院子裡專壘了一個灶,煎熬草藥。說來也怪,儘管有兩次他誤服草藥而吐血,但都能死裡逃生。他逢人就說,人不怕死,連閻王爺也得懼你三分啊!你看閻王爺每次一扯我的腿,都覺得扎手,就得放我生路啊! 
  蘇建和的家人說,自從他服了草藥後,精神常常處於一種亢奮狀態。夏天的時候,他會連續幾夜不睡,站在院子中數星星。冬天的時候,他會在下半夜時突然起身,把耳朵貼在窗子上,聽北風呼號。 
  蘇建和講述著,黑眉記錄著。他記錄了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只要做出寫字的樣子就是了。蘇建和停止講述時,黑眉如釋重負,連忙合上筆記本,給蘇建和敬了一杯酒,說,您講得精彩,多喝幾口!蘇建和說,你知道有病的人是不能喝酒的。黑眉說,您看上去氣色好,病早就被嚇跑了,喝吧,沒事! 
  蘇建和怯怯地問,我的氣色真的好? 
  包大牙正用鐵釬子挑著豬排,往篝火上放,她指著豬排對蘇建和說,您的氣色比它還新鮮! 
  此言無疑是一顆定心丸,蘇建和神色大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一杯落肚後,竟然一發而不可收,又暢飲了一杯。而且他胃口大開,喝了一碗魚湯,吃了兩串烤牛肉。他嫌豬排熟得慢,說是火沒幹勁了,往篝火裡添了一把柴,並且搶過包大牙握著的鐵釬子,將豬排在火焰上繞來繞去,很快就把它烤得吱吱冒油,紅潤得像一片火燒雲。這片火燒雲最終落在林間草地上,幾隻手如鷹爪一樣撲向它,很快就把它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青草泛著陽光賜予的油光,而人們的嘴上泛著豬排的油光。啃過的豬骨被撇在篝火外圍,蚊子一哄而上,結果它們也是一身油光了。   
  野炊圖(6)   
  太陽過了中天後,熱氣就不那麼逼人了。黑眉打了個嗝,放下酒杯,將青草當做紙巾,把油乎乎的手放在上面,蹭了蹭,然後慢騰騰地打開筆記本,對包大牙說,該輪到你了。你要精練點,撿緊要的說啊。 
  包大牙剛把土豆埋在篝火的灰燼中,她不勝酒力,軟著身子,懶懶地靠著一棵小樹,老是要躺倒的樣子。黑眉的話讓她精神了一下,她抓起一個蘋果,吭哧吭哧地把果肉啃光,將蘋果核握在掌心,攥緊,使之流出幾滴甘甜的汁液。然後她歎了一口氣,哀怨地說,我們家鄒英,當年比這蘋果還水靈啊,不叫那個方矬子,她現在早該結婚了,我肯定當上姥姥了! 
  包大牙有兩個孩子,鄒強和鄒英。鄒強比鄒英大三歲,大學畢業後分配在市供電局財務部工作。鄒英呢,她初中畢業後上了縣技工學校,學習烹飪,畢業後回到林場,在場辦招待所當廚師。鄒英五官並不出眾,但她身材好,細高挑,加上愛說愛笑,喜歡穿大紅大綠的衣裳,所以很招人眼。她是一個全能的廚師,紅案白案都拿手。她做的清燉鯽魚、紅燒大鵝和黃酒煨豬大腸,遠近聞名。而她烤的芝麻酥心餅、蒸的栗蓉小窩頭,更會讓城裡的點心鋪子的師傅都自愧不如。只要是上頭的領導來,上灶的一定是鄒英。 
  六年前吧,市財政局的方局長來長豐林場調研,陪同的有縣長、主管林業的縣委副書記和縣財政局長。這個方局長五十多歲,生得黑瘦黑瘦的,個子矮極了,也就一米五八的樣子,綽號「方矬子」。別看方矬子體積小,胃口倒是很大,雞鴨魚肉,飛禽走獸,不在話下。他不僅在飲食上好胃口,性慾上胃口也大。傳說他走到哪兒,會睡到哪兒。她喜歡叫髮廊的小姐,只需付錢,沒有拖泥帶水的後患。 
  那是個冬天,天黑得早,方矬子一行要在長豐林場宿一夜。酒足飯飽,方矬子提出要去髮廊剃個頭。隨同他的秘書明白其意,連忙通告給場長。場長苦著臉說,我們這裡閉塞,有理發鋪倒不假,但不興那個,人家早早就關門了!秘書把實情匯報給方矬子,他陰沉著臉說,這麼大的林場連個夜間營業的髮廊都沒有,有什麼發展前途?我看什麼項目都不能在這裡投資!秘書把這話轉述回來,把場長急得牙根疼,他知道得罪了這位財神爺,等於把縣裡的財神爺也得罪了。每年的財政補貼非但不能增加,反而會減少。正在情急之時,忽聽廚房傳來一陣熱烈的笑聲,原來是鄒英提著一塊肉,在逗引一隻花貓。場長心生一計,去找鄒英,悄悄對她說,你哥鄒強畢業後不是想進市財政局嗎?我跟你說,如今市財政局長就在這兒,你過去陪陪他,陪好了,他立馬就能把你哥從供電局調到財政局。你哥是財經大學畢業的,要是調進那個衙門,是專業對口、前程無量啊。鄒英那年二十歲,涉世不深的她很單純地說,太好了,我去陪,他想吃瓜子我給他嗑出仁兒,他想打撲克我讓他贏! 
  方矬子把鄒英弄到床上,一定費了不少周折。鄒英進了局長的房間半個小時後,招待所的走廊傳來了鄒英驚恐的叫喊和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響,兩個人好像是在搏鬥。不過撲通聲很快被床的吱嘎叫聲所取代,鄒英不再叫喊了。又過了半小時,鄒英從房間出來了。她看上去好像矮了一截,修長的腿彎曲著,走路一歪一斜的。 
  包大牙喝多了酒,往事又不堪回首,她越說越激動,最後泣不成聲。黑眉遞給她一塊紙巾,她擦乾眼淚,拍著腿,接著說:那晚上我的孩兒一進家,我就知道出了事了!她看人時兩眼冒火,我家的白貓跳到她腳上親她,她一把捉住,活活給掐死了!我問她怎麼了,她不說話,只是把澡盆搬進屋子。大冬天的,她往澡盆灌的是涼水啊。她把衣裳脫到外面,足足洗了兩個鐘頭!我一看她脫在外面的衣服,襖罩掉了一顆扣子,褲子的拉鏈豁嘴了,褲衩上又是血跡又是污痕的,我就知道她遭了強姦了! 
  你當時怎麼不報警呢?黑眉問。 
  包大牙咧著大嘴哭著說,咱是怕閨女將來嫁不出去啊,你想想啊,她被人破了瓜,哪個男人願意要她啊,想想忍了吧!   
  野炊圖(7)   
  哼,你要是一直忍著,你閨女也出不了事!蘇建和數落道,還不是那個方矬子沒把你兒子調到市財政局,你覺得閨女白白搭上了,嚥不下這口氣,去找場長鬧,結果滿世界的人都知道鄒英讓人給糟蹋了!她還能活嗎?她不上吊誰上吊啊? 
  包大牙越發起勁地拍著大腿,咧著嘴號啕大哭。她淒涼地呼喚:我的英兒啊,媽的心頭肉啊。好好的一個黃花大閨女,餵了一條狼啊。 
  包大牙確實是有心計的人,當年女兒用冷水洗澡時,她將那條短褲藏了起來,以備不測。鄒英自盡後,她帶著這條短褲,一次次上訪,說不把那條色狼塞進笆籬子,誓不罷休!她要讓方矬子賠她八條命:鄒英是一條命,還有七條命集於一身——那只被鄒英掐死的白貓,都說貓有七條命啊。結果八條命沒一條賠回來,她倒是賠了不少上訪的路費。方矬子雖然被包大牙手中當旗幟一樣揮舞著的短褲折磨得狼狽不堪,但他官椅坐得很牢。那條短褲經過專業鑒定後,上面的污痕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了血跡。包大牙說這是方矬子買通了司法部門的人,把罪證洗刷了。 
  從那以後,只要長豐林場來了上級領導,包大牙就會提著一個花布兜,裡面裝著鄒英那條殘留著血跡的短褲,痛訴女兒的不幸。說是方矬子一日不下台,鄒英在地下就一日不得安寧!她的男人鄒丙漢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平素對包大牙言聽計從。鄒英的死,使他對老婆生了怨恨,從此竟然不與她同床。包大牙的上訪內容,便把這項內容也包含進去了,說是鄒英的冤死使他們夫妻感情破裂,一個女人沒了性生活,等於丟了半條命!所以後來她讓方矬子賠的命,不是八條,而是八條半了。 
  包大牙哭累了,開始哆嗦著手去解花布兜,要展覽那條短褲。黑眉趕緊制止說,物證就不要看了,您把它留好,將來放到法庭上用! 
  包大牙哀怨地說,原來那東西像烏雲一樣沾在上面,我是親眼見了啊。等它被送去鑒定了呢,誰用閃電把這烏雲給破了,讓它化成了雨,沒影兒了!我明白啊,那閃電是方矬子使的,那閃電就是他手中的權杖啊!過去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現在是有權能讓鬼升天啊! 
  黑眉歎了一口氣,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六神無主時,想到了兜中的撲克,便把它掏出來,甩在包大牙懷中,說,嬸子,擺個「八門」玩吧。 
  黑眉把目光轉移到馮飆身上,他已喝得人事不醒,倒在火旁呼呼大睡了。黑眉用腳踹了他一下,說,輪到你了,起來講啊。馮飆毫無反應。黑眉起身,走近他,狠勁拍了他幾下,說,醒醒,該你說了!馮飆沒被驚醒,倒把他身上吸血的蚊子和螞蟻給驚著了,它們飛的飛,竄的竄。 
  蘇建和吐了一口痰,沖馮飆嚷嚷,你就挺屍吧,給機會不說話,將來有你後悔的!蘇建和手持酒杯,越喝越精神,連說話的腔調都變得高亢了。 
  包大牙沒有擺撲克牌,而是把它裝在花布兜裡了。她弓著身子,握著樹枝,從灰燼中往出扒拉土豆。土豆結痂起皺了,看來已經熟透了。包大牙拿起一個,剝了皮,一縷熱氣飛旋而出,好像土豆裡埋藏著陽光。包大牙急嘴子,照著雪白的肉就是一口,結果燙著了,哎喲大叫著,好像誰在她身上動針了。她的叫聲惹得黑眉和蘇建和笑起來,他們也一人骨碌過來一個土豆,小心翼翼地剝它的皮,就像給沒出滿月的小孩子脫衣服一樣。待熱氣散盡,這才把它送到嘴裡。土豆是飯後最美的點心了,享用了它的他們各個心滿意足。 
  是午後三時許了。太陽翻滾在一帶雪白的雲中,把雲浸染得通體透明。林地有了些微的陰涼,鳥兒也叫得歡了。蘇建和畢竟年老體衰,他逞強了一陣子,終於支持不住,放下酒杯,說是去方便一下,然而人還沒走出幾步,就飄飄搖搖地倒在地上。黑眉嚇了一跳,趕緊跑去,以為他沒了氣息。誰知他竟像馮飆一樣,發出了香甜的鼾聲。為這鼾聲伴奏的,是一股潺潺水聲——他尿了褲子!這泡尿真是長,斷斷續續地撒了足足有五分鐘。黑眉呆呆地看著老人濕透的褲管和上衣別著的那些獎章,忽然一陣心酸。他蹲下來,輕輕分開老人的雙腿,期望微風和陽光盡快把褲子給吹乾了。   
  野炊圖(8)   
  黑眉去了河邊,他頭暈目眩,想讓清涼的河水給自己醒醒腦。他蹲在河邊,捧起水,喝了幾口,然後又洗了把臉,覺得內外清涼了,就躺倒在岸邊,覷著眼,看藍天上的雲朵,聽河水的溫存之聲。正在昏昏欲睡時,忽聽包大牙喊他:黑眉——黑眉—— 
  黑眉頭重腳輕地站起來,判斷出聲音是從河畔樹叢中發出來的。包大牙什麼時候離開了野餐地,他並不知曉。她可真會找地方,那片樹叢有一棵粗壯的白樺樹,它四散的枝葉像一把巨傘,帶來一大塊陰涼。樹叢中有胳膊粗的松樹和手指粗的柳樹,還有點綴在林地的青草和一片像星星一樣盛開的野花。包大牙就像一隻肥碩的花野雞,臥在樹叢中。她的長裙撩過膝蓋,露出渾圓結實的小腿。一見黑眉過來,她「哎喲」叫著,說,黑眉,幫幫我,我剛才想採點紅豆吃,誰知一個跟頭栽倒了,起了好幾次,就是坐不起來啊。我這是醉了,我喝這麼多酒幹什麼啊,胳膊腿兒軟得拿不成個兒了!黑眉,你扶我起來啊,我從來沒這麼沒力氣過啊。 
  黑眉走過去,把手伸向她。包大牙的胳膊就像一心要破記錄的跳高運動員面前橫著的標誌桿一樣,抬一下,落一下,這樣起起落落了幾次後,她把手搭在胸口,帶著沖記錄無望的失落口吻說,我的胳膊抬不起來了,怎麼辦啊,黑眉,我真丟人,你別管我了,把我扔在這兒喂狼吧,反正我也活膩了! 
  黑眉猶豫了一下,蹲下來,把胳膊伸向包大牙的脖頸。他剛剛扳起她的頭,包大牙就嚷著頭暈,一頭紮到黑眉懷中。她接著說胸悶得慌,把手伸向上衣的拉鏈。拉鏈原本是牙關緊閉的,包大牙輕輕一拉,它就咧開嘴偷偷樂了。在這笑容背後,黑眉看見了包大牙豐滿雪白的雙乳,它們顫動著,溫柔地觸摸著他的胸脯,令他熱血沸騰。黑眉將包大牙放倒,唰地一下把她的裙子拉到腰際,這才發現她沒有穿短褲,省了一道周折。黑眉伏在她身上,等於是伏在棉花垛上,令他筋骨舒軟。他也曾女友有過這樣的事,但沒有一次這樣享受過。從頭至尾,包大牙都在哼著,間或歎息著說一句:啊,黑眉,我醉了,我醉了—— 
  真正醉的是黑眉。他從包大牙身上下來,有如暢飲了瓊漿,一路搖晃著來到河邊。他吃力地蹲下身,捧著水,喝了幾口,想想女友的乾澀和年輕,再想想包大牙的潤澤和可以做他母親的年齡,百感交集,哭了起來。哭過後,他安靜下來,躺倒睡了。 
  黑眉是被一隻麻雀給啄醒的。他的頸窩爬上了一條肥美的毛毛蟲,眼尖的麻雀跳上來吃蟲子時,尖利的嘴劃著了他的皮膚。黑眉聳動身子,受驚的麻雀連忙叼起未享用完的蟲子,展翅飛走了。他坐起來,發現林地遍撒夕陽,歸林的鳥兒三三兩兩地從他頭頂掠過,發出婉轉的叫聲。他站起來,先去尋包大牙。她已不在原來的地方,那裡只有他們狂歡後留下的一片倒伏的青草。黑眉不知道包大牙平素是不穿短褲呢,還是怕黑眉擔心,在引誘他之前,提前在樹叢中把它脫掉了?反正沒有什麼物證留在她手上,還是讓黑眉心底安寧。他朝篝火處走去。馮飆醒了,但他仍然躺著,一聲聲地打著呵欠。蘇建和依舊睡著,他的褲子干了,但上面烙印著幾道彎曲的白色尿痕。黑眉走到他身邊,捅了他一下,說,該回家了,醒醒啊。沒想到蘇老爺子回答給他的是一個屁,令黑眉啞然失笑。 
  夕陽盡了,起風了,樹木像被誰抓了癢似的,東搖西晃著。馮飆和蘇老爺子坐起來的時候,包大牙回來了。她長裙飄飄,神色怡然,手中擎著一隻裝著紅豆的酒杯,邊走邊吃著。黑眉只看了她一眼,就趕緊低下頭,去收拾野炊用具了。 
  黑眉他們朝回走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包大牙仍然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蘇老爺子和馮飆坐在後面。他們似乎都很疲憊,一言不發。車子在山路上顛簸著,暮色也跟著顛簸著。黑眉從來沒覺得眼前的路這樣難行過。等車子終於駛上相對平坦的長林公路時,黑眉吁了一口氣。   
  野炊圖(9)   
  森林起霧了,路面輕紗籠罩,好像他們正行駛在煙波浩淼的水面上。黑眉的心,跟眼前的路一樣迷濛。他打開車燈,試圖讓光明驅散迷霧。兩道銳利的光束一射向霧中,霧氣就變成了橙黃色的,呈現一派雲蒸霞蔚的氣象,讓黑眉覺得自己又從水路上了天路,他無限傷感。正在此時,手機的信息提示音滴滴響了,黑眉這才有回到人間的感覺。原來野炊地沒有信號,手機等於啞巴了一天。現在接近了居民區,它又要開口說話了。黑眉停下車,看信息。一條是女友中午發來的:我想你,晚上來我這兒吧,我給你包你最愛吃的牛肉白菜餡餃子。另一條是林場辦公室副主任在午後兩點發來的:黑眉,早點回吧,領導不上咱這視察了,白他媽的忙活了一場,捉來的草蛇都讓我放了!你路上小心點啊。 
  黑眉真是哭笑不得,他關掉手機,重新上路。也許是快到家的緣故吧,包大牙在一旁一會兒扯扯衣襟,一會兒欠著屁股拽拽裙子,一會兒又用手蘸著唾沫整理頭髮。她每動一下,黑眉的心都要抽搐一下。 
  順路的緣故,黑眉先把馮飆送回家,然後去送蘇建和。待他們都下車後,他才去送包大牙。車上只剩下他們倆時,黑眉的心咚咚亂跳著,臉頰發燙。車子到了包大牙家門口後,他剛要說上一句「忘了吧,我今天醉了」,不料這話被包大牙搶先說了,這讓黑眉顫抖了一下。她在打開車門的時候,濕著眼睛看了一眼黑眉,用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說:黑眉,等你結婚時,嬸子幫你縫被子啊。 
  2006年7月 哈爾濱作者簡介:遲子建,女,1964年出生。1983年開始寫作,已發表以小說為主的作品五百餘萬字。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偽滿洲國》《額爾古納河右岸》、小說集《秧歌》《向著白夜旅行》《逝川》《白銀那》《踏著月光的行板》等。其作《霧月牛欄》和《清水洗塵》分別獲得第一、第二屆魯迅文學獎。 
  通訊處:哈爾濱市南崗區湘江路77號 黑龍江省作家協會 郵編:150090     
  第三部分   
  起舞(1)   
  第一章:老八雜 
  丟丟的水果鋪,是老八雜的一葉肺。而老八雜,卻是哈爾濱的一截糜爛的盲腸,不切不行了。 
  上世紀初,中東鐵路就像一條橫跨歐亞大陸的彩虹,把那個「松花江畔三五漁人,舟子萃居一處」的蕭瑟寒村照亮了。俄僑大批湧入,商舖一家家地聳起肩膀,哈爾濱開埠了,街市繁榮起來。俄國人不僅帶來了西餐和「短袖旗袍、筒式氈帽、平底斷腰鞋」的服飾風尚,還將街名賦予了鮮明的俄國色彩,譬如「地包頭道街」「霍爾瓦特大街」「哥薩克街」等等。其中,「八雜市」和「新八雜市」就是其中的街名。「八雜市」,是俄語「集市」的音譯,與它沾了邊的街,莫不是市井中最喧鬧、雜亂之處。解放後,這些老街名就像黑夜盡頭的星星一樣一顫一顫地消失了,但它們的影響還在,「老八雜」的出現就是一個例證。 
  老八雜不是街名,而是一處棚戶區的名字。這是一帶狹長的房屋,有三十多座,住著百餘戶人家。房子是青磚的平房和二層的木屋,大約有七、八十年的歷史。它們倚著南崗的馬家溝河,錯落著排布開來,遠遠一望,像是一縷飄拂在暮色中的炊煙。這兒原來叫四輔裡,只因它蕪雜而喧鬧,住的又多是引車賣漿之流,有閱歷的人說它像「八雜市」。因有過「八雜市」和「新八雜市」,人們就叫它「老八雜市」。不過綴在後面的「市」字有些拗口,時間久了,它就像蟬身上的殼一樣無聲無息地蛻去了,演變成為「老八雜」。別看老八雜是暗淡的,破敗的,它的背後,卻是近二十年城市建設中新起的幢幢高樓。樓體外牆有粉有黃,有紅有藍,好像老八雜背後插著的五彩的翎毛。 
  老八雜的清晨比別處的來得要早。無論冬夏,凌晨四、五點鐘,那些賣早點的、掃大街的、開公交車的、賣報的、拾廢品的、開煙鋪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紛紛從家裡出來了。他們穿著粗布衣服,打著呵欠,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到了夜晚,他們會帶著一身的汗味,步態疲憊地回家。別看他們辛勞,他們卻是快樂的,這從入夜飄蕩在老八雜的歌聲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得到。 
  做體力活兒的男人,大都喜歡在晚上喝上幾口酒。若是住在別處的男人,喝了酒也就悶著頭回家了,但住在老八雜的男人卻不一樣,他們一旦從霓虹閃爍的主街走到這片燈火闌珊處,腳一落到「雨天一街泥、晴天滿街土」的老八雜的土地,那份溫暖感立刻使他們變得放縱起來,他們會放開歌喉,無所顧忌地唱起來。老八雜的女人,往往從那兒高一陣低一陣的歌聲中就能分辨出那是誰家的男人回來了,而提前把門打開。男人酒後的歌,由於脾性的不同,其風貌也是不一樣的。修鞋的老李,喜歡底氣十足地拖長腔,好像在跟人炫耀他健旺的肺;賣煎餅的吳懷張,愛哼短調。做瓦工的尚活泉,唱上一句就要打上一聲口哨,就好像他砌上一塊磚必得蘸上一抹水泥一樣;開報刊亭的王來貴,對歌詞的記憶比旋律要精準,他唱的歌聽來就像說快板書了。 
  老八雜的人清貧而知足地活著,它背後那些高檔住宅小區卻把它當成了眼皮底下的一個乞丐,怎麼看都不順眼。春天的哈爾濱風沙較大,大風往往把老八雜屋頂老化了的油毛氈和院落中的一些廢品刮起,空中飛舞著白色的塑料袋、黑色的油毛氈和土黃色的紙盒,它們就像一條條多嘴的舌頭,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樹靜風止時,它們鼓噪夠了,閉了嘴巴,紛紛落入馬家溝河中。於是,那些沿河而行的人,就會看見哈爾濱這條幾近乾涸的內河上,一帶垃圾緩緩地穿城而過,確實大煞風景。 
  老八雜除了在風天會向城市飄散垃圾,它還會增加空氣的污染度。由於這裡沒有采暖設施,到了冬天,家家戶戶都要燒煤取暖,煙囪裡噴出一團團的煤煙,逢了氣壓低的日子,這些鉛色的煙塵聚集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好像盤旋在空中的一群黑壓壓的烏鴉。還有,由於電線的老化,這裡火災頻仍,而老八雜的街巷大都逼仄,消防車出入困難,一旦大火連成一片,後果不堪設想。   
  起舞(2)   
  改造老八雜,勢在必行了。 
  政府經過多次論證,下決心要治理這處城市的病灶了。工程立項後,實力雄厚的龍飄集團取得了對老八雜的開發權。丁香花開的時節,他們就派人來對現有住戶的住房面積進行實地測量,並將動遷補貼的標準公示出來。如果不回遷,按照每平方米兩千五百元的標準進行補償;如果回遷,每平方米要交納四百元的小區「增容費」。這「增容費」包括小區會所、花園、游泳館及車庫等設施所投入的費用。也就是說,將來你若想在老八雜生活,即便是住原有的房屋面積,每戶至少也要交納兩到三萬元,人們對此牢騷滿腹。 
  賣燒餅的張老漢說:「我住舊房子住服帖了,不想挪窩!啊,我進了鳥籠子,被他們給吊在半空了,還得倒貼錢給他們,我瘋了?」 
  開發商設計的住房是沿馬家溝河的四幢高樓,波浪形散開,兩座三十層高,另兩座二十八層高。在高層住宅的下面,有三層的會所和兩層的游泳館。其餘的地方種花種草,設置健身器材。 
  尚活泉說:「我天天在外出苦力,晚上回家時腿都軟了,連爬到老婆身上取樂兒都費勁,那些健身器材,誰他媽用啊!」 
  王來貴說:「這地段的房價如今漲到四千塊一個平方了,他們才給我們兩千五,這不是打發叫花子嗎?四棟高樓,我們老戶回遷時住的又都是小間,一百多戶連一棟樓都使不了,他們能賣三棟大樓,得賺多少錢啊!名義上是給我們改善條件,其實他們是靠我們的地皮發橫財,咱們可不能上當啊。」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大都是不想動遷。不想動遷的理由,五花八門。有人嫌住在高樓裡不接地氣,人會生病;有人嫌自家賴以為生的架子車沒處擱,耽誤生計;有人嫌晚上歸來時不能隨心所欲地唱歌了,生活沒了滋味;還有人嫌坐電梯頭暈,等於天天踩在雲彩上,不會再有好胃口了。 
  動遷通知在六月份就張貼出來了,限老八雜的人在七月底以前,必須遷出。但大家不為所動,一如既往地過著日子。掌鞋的,依然安然坐在街角埋頭做著修修補補的活計;做魚腸粥的,依然用三輪車蹬著滿桶香噴噴的粥,正午時到鬧市區的寫字樓前招攬生意;攤煎餅的,也依然在院子裡支著黑鐵鏊子,就著微紅的碳火,攤起一摞煎餅,拿到夜市去賣。 
  老八雜的人,但凡遇見難事,都愛湊到丟丟那兒請她拿個主意,雖說她是個女人,但卻是老八雜人的主心骨。 
  丟丟四十出頭,長脖子,瓜子臉,細瞇的小眼睛,喜歡戴耳環和梳髮髻。喝松花江水長大的女孩,大都有著高佻的身材,丟丟便是。她有一米七,雙腿修長。有的人腿長,但不勻稱,可丟丟不是。她的小腿圓潤,大腿結實卻不乏柔美,似乎你擺到她面前一雙舞鞋,她就能掂起腳尖,輕盈地起舞。丟丟有著男人一樣的劍眉,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凌厲和豪爽;她又有著敦厚的嘴唇,讓人能感覺到她為人的厚道。 
  老八雜那些暗淡破舊的房子,據說是舊哈爾濱的「馬市」。那時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馬車,夏天是四輪馬車,冬季是馬拉雪橇,所以經營馬匹的人很多,「馬市」也就興起了。那時的「馬市」,相當於現在的「車行」吧。「馬市」在,就有養馬人。有了養馬人,就要有娛樂。老八雜現存的半座米黃色的小樓,過去就是舞場,是一個俄國商人開的。它位於老八雜的腹地,主人就是丟丟。 
  這樓是磚木結構的,二層,解放前的一場火,將房子燒掉一半,所以它是幢殘樓。活下來的房屋共有四間,樓下一大一小,大間是當年的舞場,小間是門房。樓上的兩間一般大,是臥室。房屋舉架高,圓券高窗,對開的包皮門,螺旋式木樓梯。屋簷下有雲紋和花紋的淺浮雕,門楣處是鋸齒形的木裝飾,外牆凹凸有致,有強烈的光影效果。 
  樓的設計不僅美觀,而且實用。樓上有拱形曬台,樓下有壁爐和通向二樓的火牆,上下均有一個小衛生間。最搶眼的,是樓下的三根雕花廊柱,呈品字形。老輩人說,有些舞女跳暈了,喜歡環抱著廊柱,歇上一刻。所以廊柱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木香氣,被人說成是舞女身上遺留下的脂粉氣。此外,底層還有一個陰涼的地窖,成了丟丟家天然的大冰箱。   
  起舞(3)   
  老八雜的人,都叫它「半月樓」。說是這幢米黃色的小樓原本該是老八雜的一輪明月,它失了半面身子,只能是月色微明的半月了。 
  半月樓前有一片高大的丁香樹,春季,暖風裹挾著花香,給老八雜的人帶來蜜月般的氣息。被大火繚繞過的那面黑□□的山牆下種了籐蘿,褐色的莖兒背負著紛披的綠葉,爬了滿牆,生機遮掩了傷痕。 
  半月樓的老主人,是齊如雲。五十年代,她是哈爾濱一家勞保用品廠的工人,專事縫紉,做工作服、套袖、護膝、手套、鞋墊等。齊如雲不漂亮,但她膚色白皙,身材俊美。好的膚色和身材,天生就是女人的一雙「招風耳」,她也因此比那些面容姣好的女人要引人注目和耐人尋味。 
  五十年代中期,蘇聯專家陸續來到哈爾濱,進行十三個重點工程的援建。譬如哈爾濱汽輪機廠、東北輕合金廠、哈爾濱鍋爐廠、哈爾濱量具刃具廠等。那時候的報紙和電台,常有關於蘇聯專家的介紹和報道。齊如雲在工歇時,喜歡到單位的閱覽室看報。每每看到蘇聯專家的照片,她會慨歎著對同事說:「他們長得可真英俊啊」,所以當一九五六年的夏季,單位通知她去參加一個與蘇聯專家聯歡的舞會,齊如雲激動極了。齊如雲是廠裡的文藝骨幹,她的舞跳得特別好。那天她穿著一條蛋清色的連衣裙,梳著兩條油光光的大辮子,是舞池中最美的一隻蝴蝶。 
  那次舞會歸來,單位的女工都很羨慕地圍在齊如雲身邊,問她舞會去了多少人,舞池多大,燈是什麼顏色的,哪個蘇聯專家最好看?齊如雲似乎有些失落,她淡淡地說一共有二十幾個蘇聯專家,個個都是大個子,高鼻樑,分不清張三李四。舞池有籃球場那麼大。最討厭的是燈,中央的水晶吊燈沒有開,只亮著幾盞壁燈,比蠟燭的光還微弱,沒魂兒似的。而且,跳到最後,停了二十分鐘電,舞場黑漆漆的,可她們這些舞伴,還得被人牽著手跳舞。 
  那年夏末,齊如雲突然結婚了,嫁給了肉聯廠的灌腸工李文江。不過他們的婚姻只維繫了兩年,齊如雲在五七年丁香花開的時節,生下一個男孩。這男孩雖然是黑眼珠,但眼凹著,而且黃頭髮,白皮膚,高鼻樑,把李文江氣瘋了。他受不了這侮辱,揪著齊如雲的辮子,審她這小妖怪是誰的?他發誓要用菜刀剁碎那匹撒種的「大洋馬」,把他灌進香腸,熏好了下酒,然後再休了齊如雲,用水盆浸死那個小東西!可齊如雲對孩子的來歷守口如瓶。李文江便告到齊如雲的廠子裡,說是八國聯軍都滾蛋了,自己生活在新社會,卻做了洋人的王八,嚥不下這口氣,請組織幫助他找到元兇! 
  齊如雲坐滿月子,剛一上班,等待她的是領導的談話和女工們不屑的目光。對組織的談話,她提交了一份書面材料,說是有一天下夜班回家,路燈熄滅了,她走到一處僻靜的街角,突然閃出一個黑影,把她給強姦了。由於天黑,她根本沒有看清那個男人的臉。李文江得到這個答覆後,更加變本加厲地折磨齊如雲,讓她站著吃飯,坐著睡覺,不能喝開水,不能用溫水洗腳。他一天到晚地吼:「我就不相信,誰搞了你,你會不知道!撒謊,撒謊啊。洋人身上有膻味,這樣的公羊爬到你身上,你他媽的還聞不出來?」 
  在廠裡,齊如雲依然氣定神凝地坐在縫紉機前,不懼女工們投向她的冰冷的目光,安心做著活計。怕李文江真的會對孩子下手,她把他送到了雙城的親戚家。剛開始的時候,她給孩子報戶口時填的名字是「李寬」,被李文江知道了,他拎著戶口簿,衝到派出所,罵戶籍警:「一個小洋鬼子,他憑什麼隨我的姓啊!你們這幫賣國奴!」沒辦法,齊如雲只得讓孩子隨自己姓,給他起名「齊耶夫」。李文江依據「耶夫」二字,判定孩子的生身之父是蘇聯人。他說:「原來是個老毛子搞了你,養活了個二毛子!」 
  李文江磨刀霍霍,費盡心機地在哈爾濱尋找名字中有「耶夫」字樣的蘇聯人。就在此時,他聽說了齊如雲與援建的蘇聯專家跳舞的事情,便縮小了包圍圈,泡了兩天圖書館,在舊報紙中搜尋專家的名字,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就他所查到的,名字中帶「夫」字的倒不少,但不是「諾夫」「托夫」,就是「佐夫」「可夫」,沒有一個「耶夫」。這就好像是撒了一片大網,打上來的魚沒一條是自己想要的,讓他懊惱。他再次去找齊如雲單位的領導,說是他知道內情了,齊如雲是在舞場被人糟蹋的,既然是組織上派她去跳舞的,他們就應該對她的安全負責。如果他們不揪出那個混在中國良家婦女中的色狼,他將採取報復行動,自製炸藥,炸毀蘇聯專家樓,讓那些高鼻子的老毛子統統見鬼去。   
  起舞(4)   
  勞保用品廠的領導,並不相信齊如雲提供的材料,他們也猜測齊耶夫來自那場舞會。可是這事情是在什麼情境發生的,卻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原本心虛,李文江又步步緊逼,這讓他們很頭痛,怕鹵莽的李文江把事情鬧大,影響了中蘇友好關係,那他們就是歷史的罪人了。正一籌莫展時,李文江的老母親被兒媳婦的事氣得生病住院,這等於是救了他們的駕。李文江是個孝子,他開始天天跑醫院,報仇的慾望隨之沖淡。之後,齊如雲適時提出離婚,他也就答應了。離婚之後,李文江很快又找了一個在皮革廠工作的姑娘,她雖然麻臉,但轉年為李文江生下了一個男孩,那孩子誰見誰都說是跟李文江一個模子扒出來的,一樣的團臉、淺眉、蒜頭鼻子、鼓額頭、厚眼皮、翹唇,李文江覺得自己先前是一個半殘的銅鏡,如今另一半失而復得,完美無缺了,如得寶物,喜不自禁,早把齊如雲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齊耶夫上小學時,中蘇關係惡化,蘇聯將專家撤回,那些重點工程的建設陷入危機。齊如雲那時住在工廠家屬樓裡,有一天,領導找她談話,說是要給她調換一套住房,讓她搬到四輔裡的一座俄式小樓。原來住在裡面的是廠子的工會主席一家,中蘇關係破裂後,他說身為工人階級的代表,不能住在敵人的堡壘中,一定要舉家搬出。領導便想到了齊如雲,覺得她和齊耶夫住在裡面恰如其分。但她級別低,不能只住她一家,廠子便把新婚女工汪小美也派了進去。汪小美選擇住樓上,這樣,齊如雲帶著齊小毛住樓下。 
  工會主席住在小樓時,把一樓的壁爐堵死,改造了煙道,另盤了火爐,這樣既可燒煤取暖,又可以藉著爐火燒水做飯。可齊如雲入住後,請了個泥瓦工,將火爐撤掉,恢復了壁爐。壁爐不宜燒煤,齊如雲就得自備柴草。那個壁爐說也奇怪,哪怕是寒風肆虐的三九天,只點上一把火,玻璃窗上的霜花就融化了,再燒一把火,屋子裡就熱氣撩人了。齊如雲儲備的柴草,除了少許的木柈子,是秋天時她從郊區農民那裡買來的幾馬車玉米秸桿,大垛大垛地堆在門外。玉米秸桿燃燒得快,散熱也快,齊如雲會握著一杯茶,坐在壁爐前,一邊續火,一邊喝茶。屋子裡洋溢著秸桿燃燒時散發的甜香氣,齊耶夫在一旁快樂地玩耍。汪小美的丈夫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景,都要跟妻子慨歎:「這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領著個二毛子,過得還那麼快樂!」汪小美說:「壞女人哪有不快樂的!」齊如雲在地窖裡儲藏了土豆和大白菜,那個地窖真是神奇,冬天時菜不會凍,開春時,土豆不會生芽,白菜也不會爛幫,跟放進去時一樣新鮮。齊如雲讓汪小美把越冬蔬菜也放進地窖,但汪小美拒絕了。她想,地窖在你的居室,萬一我男人下窖取菜,不是正中你下懷嗎?所以,汪小美在這裡只住了三年,當她生了孩子後,就跟單位提出申請,另分了一套房子,如願地搬出去。以後也有人被安排進來,但與齊如雲合住的人總覺得是與敵為鄰,怏怏不快,所以沒有住長的。時間久了,這房子就剩下齊如雲母子了。 
  文革開始了,齊如雲因為齊耶夫來歷不明的身世,被區革委會的人給揪鬥出來,說她是蘇修特務。齊耶夫在學校也受到歧視,同學們用石子砸他,撕爛他的褲襠,讓他露羞,還用火柴去燎他的頭髮,說是要燒掉修正主義的黃毛,齊耶夫嚇得不敢上學了。到了此時,齊如雲不得不公開了齊耶夫的身世,說這孩子確實來自那場舞會,當時停電了,可是樂隊沒有停止奏樂,大家仍舊跳著。在黑暗和熱烈的樂曲聲中,她的舞伴突然把她緊緊抱在懷中,吻她,接著,那件事情就發生了。革委會的人讓她交代細節,說,那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是把你按倒在地,還是推到一個角落了?齊如雲很輕巧地說,是跳舞時發生的。這讓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說,跳舞時怎麼能做那事?不要蒙騙群眾,要老實交代!可齊如雲回答的仍然是那句話:跳舞時發生的。革委會的人氣得臉都青了,說,齊如雲啊,你比舊社會的妓女還有手腕啊,跳舞時竟能幹那事,真會賣俏啊!你說說,跳舞時怎麼發生的?齊如雲便不語了。又問,他對你是強姦,對吧?齊如雲坦然地說,他吻我時,我也吻他了,不是強姦。革委會的人痛心疾首地說:齊如雲,你丟盡了新中國婦女的臉啊。那個男人是誰,叫什麼名字,長得什麼樣?齊如雲說,跟我跳舞的人好幾個,舞場裡光線暗,我不記得誰是誰,他們長得都差不多。再說發生那事時停電了,我看不見他的臉,來電之前,那人撒開我的手走了。革委會的人說:野蜂採完蜜,有個不飛的嗎?!   
  起舞(5)   
  即便如此,齊如雲還是沒有被排除蘇修特務的嫌疑。而且,她在起舞時懷孕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就連李文江都聽說了。他給齊如雲寫了一封信,是一首打油詩:齊如雲,大蠢豬,把美腿,填火坑!生個妖怪齊耶夫,沒人愛來沒人疼!嗨,沒人疼! 
  齊如雲看了那封信,覺得前夫還是可愛的,她笑了,將它珍藏起來。 
  齊耶夫輟學一年後又回學校了。公休的時候,齊如雲喜歡帶著兒子逛街。那時聖·尼古拉大教堂,也就是哈爾濱人俗稱的「喇嘛台」已經被毀,齊如雲懷念這座帶著清雋之氣的木教堂,懷念那裡的壁畫。她擔心其他教堂也會性命不保,所以常帶兒子拜謁教堂,道裡的聖·索菲亞教堂、聖母報喜教堂,南崗的聖母守護教堂、尼埃拉依基督教堂、天主教堂等,都留下了他們母子的身影。混血的齊耶夫越長越漂亮,他比同齡孩子長得要高,不過他很瘦,而且神色憂鬱。高中畢業後,齊耶夫到郊外大集體性質的磚廠幹活,每當他週末回家,齊如雲見兒子不僅滿手的老繭和血泡,而且常常鼻青臉腫的,就明白齊耶夫因為身世的緣故,在外面又挨了欺負了。齊如雲不能化做齊耶夫身上的一雙翅膀,每時每刻護著他,只能暗自垂淚。文革結束後,身體虛弱的齊如雲病休回家。又過了兩年,齊如雲所在的廠子落實政策,分給她家一個就業指標,這樣,齊耶夫離開磚廠,返城進啤酒廠當上了工人。不過,他每月只能拿回半個月的工資,他常偷啤酒喝,三番五次地挨罰,如果不是礙於他的血統,覺得一個不知身生之父是誰的人身世淒惶,早把他開除了。 
  齊耶夫到了結婚的年齡,可給他介紹十個對象,有九個總會因為他的血統而嚇跑。另一個敢與他相處的,最終也會被他身上的酒味嚇跑。這樣,齊耶夫在醉生夢死中很快就成了大齡青年。如果不遇見丟丟,齊耶夫會淪落為一個未老先衰的酒鬼。 
  丟丟比齊耶夫小七歲,認識齊耶夫時,她對男人已經心灰意冷。有一天,她聽說了齊如雲的故事。這個能在起舞時受孕的女人,令她神往。她專程拜訪了齊如雲,與齊耶夫一見鍾情。丟丟嫁過來時,這兒已經叫「老八雜」了。 
  第二章:水果鋪 
  在丟丟眼裡,煙鋪、酒鋪、調味鋪、飯鋪、糧油鋪、熟食鋪、電器修理鋪、藥鋪、理發鋪等,都不適宜女人開。這樣的鋪子氣息濁,會把女人的脾性熏染壞了。相反,燈飾鋪、裁縫鋪、瓷器鋪、蔬菜鋪、鮮花鋪、水果鋪卻是為女人而生的,能養女人的氣。她到老八雜的第二年,剛生下齊小毛,齊如雲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場第二告別室,丟丟掀開白色的蒙屍布,告別婆婆。齊如雲身上,是她當年跳舞時穿的蛋青色連衣裙,那場舞會之後,她將其收起,藏入箱底。當年濺在裙擺上的那星星點點的處女的血跡,雖然經過了近半個世紀時光的敲擊,已經暗淡如一片陳舊的花椒,但它們仍然散發出辛辣的氣味,催下了丟丟心底的淚水。那條曾經穿著合體的連衣裙,對踏上歸途的齊如雲說是太肥大了,齊如雲就像一捆套在布袋中的凍僵的蔥。丟丟撩起裙擺,最後撫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齊如雲在世時,從不在意對臉的保養,對於腿卻是百般呵護。她每日要用濕毛巾擦淨腿,塗上潤膚油。所以她走的時候,雙腿還是那麼潤白,就像兩桿透明的蠟燭。齊如雲就帶著這對蠟燭,去另一個世界做晚禱了。 
  丟丟成了半月樓的新主人後,就把工作辭了,一邊在家帶孩子,一邊開起了水果鋪。那個地窖,儲存瓜果梨桃比儲存蔬菜還要神奇。你秋天時放進去一筐蘋果,春天時將其取出,它們的臉依然紅撲撲的,汁液飽滿。像草莓、香蕉這種難伺候的水果,藏入窖中,一周後,草莓看上去仍舊嬌滴滴的,香蕉皮也不會生黑斑,依然如月芽般明媚。 
  丟丟一家住在樓上,樓下帶廊柱的大間被改造成了水果鋪。丟丟請了個木匠,在東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個實木水果架:四條粗壯的木方子呈八字形,對稱著支撐起一塊離地約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米多寬,四米多長。木板沒有上色,也沒有塗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溜的,既透著妖嬈的花紋,又透出好聞的木香氣。丟丟的水果鋪不像別人家的那樣,用紙箱來盛水果,很不講究地一字形排開。她盛水果的容器,都是精心購置的。元寶形和菱形的檸檬色竹筐、橢圓和馬蹄形的紅柳籃、青花的深口瓷盆、淺口的蛋青色瓷盤,高低錯落地擺在水果架上,看似漫不經心,卻有著渾然天成的美感。那塊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長出了帶有天堂色澤的水果。你看吧,高處的竹筐裡裝著蘋果、李子和黃杏,低處的瓷盆裡盛的是櫻桃或草莓。至於那淺口的瓷盤,它通常盛著楊梅或野生的黑加侖。而紫色的葡萄和金黃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掛在蘋果籃或鴨梨籃的一角。葡萄像是籃子垂下的一綹彎曲的劉海,透出俏皮;香蕉則像籃子盤著的金髮,一派富貴之氣。   
  起舞(6)   
  丟丟的水果鋪從早開到晚,她說水果本來夠亮堂的了,所以把鋪子的燈調換成一盞低垂的羊皮燈,那朦朧而溫柔的光影宛如夕陽,使水果鋪在夜晚更加的楚楚動人。老八雜的人,沒有不喜歡這座水果鋪的。茶餘飯後,他們聚在一起,東湊一句,西湊一句,為它編了一首歌謠。 
  正月正,吃蘋果,吃了蘋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鴨梨,啃了鴨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開。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氣順。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臉兒鮮。 
  六月六,吃櫻桃,吃了櫻桃嘴兒艷。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會飛。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兒甜。 
  十一月十一,吃紅棗,吃了紅棗話語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覺寒。 
  丟丟很喜歡這首歌謠,特意用毛筆小楷,把它抄在一張撒銀的宣紙上,貼在壁爐旁的牆上。但凡買水果的人,喜歡湊到它跟前,溫柔地看上一眼,就像看老情人一樣。有時,他們也會提出修改意見,譬如說「四月四,吃菠蘿,吃了菠蘿嘴不干「,「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賽神仙」,「十月十,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覺累」等等。 
  丟丟上水果,從來都是自己。她蹬著三輪車,每隔三、四天,就會去革新街的水果批發市場,風雨無阻。商販們沒有喜歡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可丟丟卻不。爛蘋果和爛梨,她用極低的價錢買了後,會用刀削削剜剜,把它們洗淨,放進鍋中,填上水,兌上蜂蜜,熬成泥,分裝在罐頭瓶中,用油紙密封起來,藏入窖中。爛水果搖身一變,就成了身價不菲的果醬,老八雜的人沒有不喜歡吃丟丟做的果醬的。她既能做蘋果醬、梨醬、草莓醬和菠蘿醬,也能做櫻桃醬和荔枝醬。她在櫻桃醬中加了玫瑰花瓣,使其散發出獨特的芳香氣;在蘋果醬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讓它回味綿長。而在荔枝醬中則加入了枸杞,如同雪裡埋藏著紅豆,美艷極了。丟丟做的果醬如同好酒,時間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雜的人過年,喜歡買上幾瓶這樣的果醬。 
  丟丟養了一隻黑貓,叫「悄悄」。悄悄一隻眼藍,一隻眼黃。它不像別的貓愛沾葷腥,悄悄跟丟丟一樣喜歡吃水果。你給它一個梨,它用前爪捺住,半個小時後,就把它啃光了,連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個火柴桿似的梨把兒。它平素喜歡呆在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園,要守護著。有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漢來給孫子買桃子,看見了五彩斑斕的水果架上的悄悄,就指著它對丟丟說:「這世道要變壞了啊,怎麼結了這麼大個的絨嘟嘟的黑果子?這果子吃了還不得藥死個人!」他的話音剛落,悄悄就「喵嗚——喵嗚——」地叫起來,秦老漢大驚失色地說:「真是個妖果啊,還能學貓叫!」 
  要說最不想離開老八雜的,就是丟丟了。她捨不得半月樓,捨不得水果鋪,捨不得門前的那些丁香樹。能在舊舞場中開水果鋪的,全哈爾濱也就她丟丟吧。還有那個地窖,她更是視如寶物,不忍離棄。老八雜的男人,都說這地窖神奇,哪有地窖經過了近百年風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就舉著蠟燭下到地窖去探個究竟。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裡,身上的熱汗立時就消了,而冬天,你打著寒戰下到裡面,感受到的卻是如春天般的溫暖。地窖不是用木頭築的,而是石頭砌的,就連梯子,也不是木梯,而是用青石一磴一磴壘起來的。按理說,它靠近馬家溝河,到了雨季,地窖應該滲水,可是這窖從來都是乾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泉沒胃口,想吃山楂醬,來丟丟這裡買。丟丟舉著蠟燭要下窖的時候,尚活泉說他要自己去取。下到窖裡,只見燭火一抖一抖地,好像窖裡有風,尚活泉連打了幾個噴嚏,等他取著果醬上來時,頭不昏沉了,燒也退了。他逢人便說:「那個地窖比醫院好啊,你進去一趟,一分錢不用花,出來時病就好了。」從那以後,男人們趕上個頭疼腦熱的,就愛跑到丟丟的水果鋪,到窖裡呆上一刻。說也奇怪,幾乎所有的男人上來後都說身上舒坦了,於是,他們就說地窖裡藏著青龍。丟丟不太相信「青龍」之說,她覺得那裡若真有神仙鬼怪的話,其中飄蕩著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魂。因為她每回舉著蠟燭下窖時,燭苗都會顫顫躍動,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對男人都是呵護的。   
  起舞(7)   
  老八雜的人接二連三地來到丟丟的水果鋪,問她七月底之前遷不遷出?丟丟說,還有一個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動,你們的也就有希望不動。我的房子在中心,要想除了老八雜,得先把它的心給掏出來啊! 
  丟丟說,現在政府加大了對歷史文化遺跡的保護力度,像中央大街兩側的那些老建築,如今個個都是皇上後宮中的娘娘,誰敢動一手指頭啊。你要是在它們身上扒一塊磚,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丟丟說她會整理一份關於半月樓的材料,提交給有關部門,請他們來做評估。如果半月樓留下來了,其他的房屋就是改造的話,要與半月樓的氣氛諧調,就不能建高層。 
  老八雜的人聽丟丟這麼一說,心裡安定了。他們順路在水果鋪買上點瓜果梨桃,哼著小曲回家了。 
  哈爾濱的夏天,早晚涼爽,正午則很熱。丟丟吃了一碗蓮子白米粥,坐在一個草蒲團上,倚著水果架子,查閱借來的幾本關於舊哈爾濱舞場和妓館的資料,希望能從中發現半月樓的蛛絲馬跡。如果這裡曾來過顯赫一時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謝夫斯基這樣的反蘇反共的俄籍日奸,也算有過名堂啊。他相信出入舞場的男人絕非等閒之輩。然而看來看去,一無所獲。正昏昏欲睡之時,一條偽滿初期的《哈爾濱公報》的廣告吸引了她的眼球:「塔頭斯飯店,烹調西餐大菜,味美價廉,每晚八時以後,有音樂伴奏,有西洋美女陪伴跳舞」。 
  齊耶夫現在道裡的紅莓西餐店做大廚,他的幾道拿手好菜,就是當年塔頭斯飯店的招牌菜。提起塔頭斯,齊耶夫總是無限神往,慨歎生不逢時,沒有在那個年代的灶房裡一試身手。丟丟沒有想到,塔頭斯那時經營的是兩種食物:食和色。難怪它聲名遠播。以食和色為招牌的飯店,在哪個年代都會受寵啊。丟丟歎息了一聲,睡意漸消,起身拿了一杯茶,重新坐下。她懷中攬著的,除了紙頁泛黃的資料外,還有從敞開的房門溜進來的正午的陽光。丟丟喝了一口明前的綠茶,那微苦的清香就像一把素色的團扇,帶給她無邊的清涼。 
  二十年代,關於俄人在哈爾濱開的妓院,有如下記載:「俄娼窯,皆散漫於道裡各街,共計二十餘家。其最下等者,在道裡石頭道街及買賣街,共六七家。稍高者在斜紋街、地段街等處。華俄客人均行招街。各妓皆可操半通式之華語。春風一度需大洋三元,夜宿則需七元。例外用費,一概無之。街客和藹,一視同仁,身體之清潔尤使僱主心安。」 
  丟丟讀到「春風一度」時,啞然失笑,心想那個時代的色情用語還挺文雅的嗎。她正看得入迷,齊耶夫回來了。丟丟家不裝電話,她也不用手機,她喜歡過單純的日子,所以齊耶夫什麼時候回家,她並不知曉。 
  齊耶夫很少正午回來,那正是飯口,店裡會很忙。通常,他會在午夜時推開家門。他一進門,悄悄就會從水果架上跳起,飛快地竄上樓,給丟丟報信。齊耶夫買了一套日本的漆器食盒,只要他提著它回來,那就是給丟丟和齊小毛帶吃的了。除了湯類,這些年丟丟幾乎把西餐的菜餚吃遍了。她最喜歡的,是烤小牛肉、雜拌青椒、烤蔥奶汁草根魚、雞肝泥、蘋果鵝、什錦汁豬肉、白菜卷和炸蠣黃。而齊小毛喜歡的,是大蝦凍、酥炸狗魚、炭烤羊肉和麵食中的奶渣餅。齊耶夫在紅莓西餐店每月掙三千塊,其中大約有五百塊是給家人買了吃食了。他不像別的廚子,要麼是偷著往家拿,要麼是把客人吃剩的東西帶回去。儘管齊耶夫以前偷喝過啤酒,但他跟丟丟結婚後,意識到偷是可恥的,而讓親人吃殘羹剩炙,則是對家人的不敬。所以,他帶回的菜,都是花了錢,在灶房裡大大方方精心烹製的,這讓齊耶夫在行業內有極好的口碑,而丟丟對齊耶夫也是心懷尊重。有時,齊耶夫還會帶著一瓶紅酒回來。若是齊小毛睡得香,他們不忍將其叫醒的話,丟丟和齊耶夫就會在臥室裡享用美酒佳餚,然後再行魚水之歡。   
  起舞(8)   
  齊耶夫看上去非常憔悴,他雙目無神,臉色發暗。他跟丟丟打了聲招呼,就奔洗手間去了。方便完,他取了手電筒,掀開窖門,下去了。 
  丟丟覺得齊耶夫今天的舉止有些怪異,便走到地窖口,俯身問道:「你取啤酒嗎?」丟丟在地窖中冷藏了幾箱啤酒,齊耶夫在夏天時最喜歡喝了。 
  果然,齊耶夫回答說:「是。」聲音從地窖傳出,帶著低沉的回音。 
  丟丟說:「天太熱了,給我也拿上一瓶吧。」 
  齊耶夫從地窖拎著兩瓶啤酒上來後,打了一串寒戰。丟丟說:「窖裡有那麼冷嗎?」 
  齊耶夫說:「冷,冷啊。不過冷得舒服,我頭不昏了!」他看上去神情開朗了一些,在啟啤酒的時候,問丟丟看的是些什麼書,攤了一地? 
  丟丟說:「我在查舊哈爾濱的舞場和妓院的資料。要是哪裡對咱住著的房子有個記載,那它就有被保留下來的可能。咱老八雜興許都有救了。」 
  齊耶夫說:「我看你是瞎耽擱工夫,一個開在『馬市』中的舞場,鬧不了大動靜!那些名聲大的,才能讓人寫到書裡。」 
  丟丟說:「倒也是啊。我看到的,寫的不是道外桃花巷的妓院,就是道裡的幾個大舞場。你知道嗎,塔頭斯飯店原來也是有舞女的!」 
  齊耶夫喝了一口酒,無動於衷地說:「那有什麼好奇怪的」。 
  丟丟見齊耶夫沒有談天的興致,就不說什麼了。她一邊喝酒,一邊悄悄打量丈夫。他耷拉著腦袋,握杯的手顫抖著,很虛弱的樣子。見他悶不做聲,丟丟便用啤酒杯去撥弄自己佩帶著的賣穗形的銀耳環,讓它們發出悅耳的叫聲。果然,齊耶夫抬起頭來,笑了一聲,湊過來,在丟丟的額頭親了一下,說:「我該走了,這會兒店裡有點空閒,就想回來看你一眼。你別太操心別人的事了,老八雜動遷是遲早的事。從拆遷到回遷,我們在外面起碼要住兩年。哪天我休息的時候,咱們提前把房子租下來吧,省得到時抓瞎。要租還得在南崗,小毛上學方便些。你說呢?」 
  丟丟用腳踢著草蒲團,把它踢得像一條跟主人親暱的狗似的,團團轉。她對齊耶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齊耶夫走後,丟丟有些失落。她拿起書,卻看不下去了,那些字在她眼裡如一片蒼蠅,全都是一個模樣,令她作嘔。齊耶夫異常的神情和舉止攪亂了她的心。他回來做什麼?難道真就為了看她一眼?還是他果真不舒服,像別的男人一樣迷信,以喝啤酒為借口,下去治病? 
  正心煩著,來了個熱鬧人物——裴老太。她七十一了,因為愛扭秧歌,整日披紅掛綠,插花戴朵的。她喜歡塗脂抹粉,那溝壑縱橫的臉被脂粉點染得就像覆蓋著積雪的山谷。裴老太買水果,總是挑三揀四,臨走還要順手抓在手裡一個梨或是一根香蕉,否則就像吃了大虧似的。老太太雖然碎嘴子,虛榮,但心眼還好,所以丟丟並不反感她。今天她穿了一條白綢褲子,紅綢衣,提著一把紙扇,一進來就嚷著天熱,要迷糊過去了。丟丟趕緊洗了一個梨遞給她。裴老太咬了一口,抱怨著梨渣多,說是這梨進的不好;接著又抱怨碰到了一個白眼狼的店主!原來,裴老太早晨時和老年秧歌隊的人受邀去中山路一家新開業的酒店助興,他們在酒店前的空場敲鑼打鼓,足足扭了兩個小時,為酒店賺足了人氣,可老闆給的賞錢卻是每人十塊!裴老太說,別的酒店開業請我們,每個人沒有低於十五塊錢的啊! 
  丟丟說:「給了總比沒給強,就當鍛煉身體了吧。」 
  裴老太發完牢騷,開始說正事。明天裴樹要相親,她得提前預備點水果。她問丟丟,那個姑娘是個護士,買什麼水果適合護士吃?丟丟想了想,說,護士都愛清潔,那些不能削皮的水果,你就是洗了十遍八遍,她可能也疑心有細菌,不敢吃,所以桃子、李子、杏子、草莓和櫻桃是不能買的。能削皮的,像蘋果、鴨梨,也不適合,你要是幫她削呢,她可能嫌你的手不小心碰著果肉了,弄骯髒了;要是她自己削,頭回上門的人心裡緊張,萬一削了手怎麼辦?最好的,當然是可以隨時扒皮和吐皮的水果,像香蕉、葡萄、橘子和荔枝。芒果倒也能扒皮,但芒果不行。它個兒大,要是她吃了整只,會擔心你們以為她貪吃,要是她吃剩了,又可能怕你們嫌棄她糟踐東西,從而懷疑她不會過日子。   
  起舞(9)   
  丟丟的一番話,把裴老太說得直咋舌,她慨歎道:「沒想到水果裡還有這麼大的名堂!你要是不開水果鋪,老天也不答應啊!裴樹的前幾個對象,沒準就是水果吃的不對路,才沒成的。我還記著,上次那個姑娘一進門,我就讓人家啃西瓜,汁汁水水哩哩啦啦地滴了人家一裙子,人家不跑才怪呢!」 
  丟丟笑了,她捧出一個籐條編的小果籃,將香蕉、葡萄和荔枝各裝了一些,遞給裴老太,說:「你今兒掙了十塊,就付我十塊錢吧!」 
  裴老太樂得滿臉開花,可嘴上卻說:「那怎麼行,十塊錢還不夠買荔枝的呢。再說,這對像萬一像前幾個似的黃了,你連喜酒也喝不上,虧大發了!」 
  丟丟說:「你提了這籃水果,一準能把那護士留在家中!」 
  裴老太「咳——」了一聲,說:「要是真成了,誰知是水果把她留下的呢,還是房子留下的她?不瞞你說,這些天我愁壞了,動遷後,仨兒子咋擺平啊。老大住的還行,不惦記我的房;老二跟人合廚多少年了,這些天二兒媳婦常帶著仨瓜倆棗來看我,我能不明白她動的是什麼心思嗎?這老小裴樹,你也知道,三十了還沒成家,他人厚道,能幹,可哪個姑娘願意往老八雜的爛房子裡嫁呢?這下好,一聽說這兒的人可以進大樓裡住了,有兩個姑娘都上趕著跟他好。我是擔心啊,這個護士圖的也是房子!萬一有一天我撂腿走了,哥幾個再因為房子打起來,你說我就是死了也落不得個安寧啊。」裴老太咳聲歎氣的。 
  丟丟說:「我正想跟您打聽點半月樓的舊事呢。您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老人,對它肯定有印象。有沒有什麼顯要人物來過這裡?這裡發生過什麼大事?」 
  裴老太說:「那可說來話長了」,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團上,喘了幾口氣,接著說:「我爹是養馬人,我就生在『馬市』。那時這兒樹多,鳥兒多,草也多。我小的時候,這個舞場就有了。這裡有個舞女很有名,人們都叫她『藍蜻蜓』。這藍蜻蜓喜歡穿藍色的舞裙,跳起舞來才迷人呢。都說她的裙子一擺,滿場的男人都得丟魂兒。出入這舞場的人,據說有一半都是奔著藍蜻蜓來的。」 
  丟丟急切地問:「她是俄國人還是中國人?你見過她嗎?」 
  裴老太說:「是中國人。我沒見過她。我們小孩子,是不能進舞場的。我只記得,一到晚上,這裡燈火通明的,門口停著很多馬車。舞場門口有賣花的,賣栗子的,賣香煙的,賣瓜果的,好不熱鬧。我爹跟我娘說,來這裡的還有日本人呢。」 
  「是什麼樣的日本人?」丟丟問:「你爹說過沒有?」 
  「說是平房來的日本軍醫。東北光復後,我們才知道那些軍醫都是細菌部隊的,他們抓了不少反滿抗日的人,做實驗材料了。傳說那個藍蜻蜓很愛國,她討厭日本人,只要是日本人和她跳舞,她就不撒手,能帶著他們連轉上百圈,把小鬼子給轉迷糊了。都說她用舞蹈的絕技殺死過好幾個鬼子呢。」 
  「這藍蜻蜓最後怎麼樣了?」丟丟已經聽入迷了。 
  「日本戰敗前,她失蹤了。我爹說藍蜻蜓是被日本人秘密抓到細菌部隊,做了活人實驗材料了。」 
  「那這房子是哪年失火的?」丟丟問:「你還記得嗎?」 
  裴老太說:「是日本戰敗的那年夏天失火的,那段時間舞場生意不好,開三天歇兩天的。這火著得蹊蹺,半邊竄著火苗,另半邊卻一點事情沒有。樓的主人是俄國人,那天晚上,他們全家去中東鐵路俱樂部看演出去了。大火燒死了兩個人,一個是看門人,一個是廚娘。」 
  「火是怎麼引起來的?」丟丟問。 
  「那說法可多了。有人說看門人和廚娘趁著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胡搞,蠟燭倒了也不知道,引起了大火,淪為一對風流鬼!也有人說,日本人知道要滾回老家去了,捨不得這個舞場,就放火燒了它。還有的呢,說是店主得罪了同行,別家舞場的人來報復;更離譜的,說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明瞭,月光化做火苗,把這房子燒了一半。」   
  起舞(10)   
  「我相信是月光燒的。」丟丟淚光閃閃地說:「世上只有這種火,才能燒得這麼鬼斧神工啊。」 
  第三章:傅家甸 
  哈爾濱主要分三個區,道裡、道外和南崗。東北烈士紀念館和哈爾濱火車站,是區分道裡、南崗和道外的標誌性建築。 
  先說南崗吧,它是哈爾濱地勢最高的地方,傳說這條「崗」是條土龍,為哈爾濱風水所在地。南崗曾被俄國人稱為「新城區」,那時的中東鐵路局、秋林公司、中央電話局、蘇聯領事館、日本領事館以及一些達官顯貴的私人官邸,均在這裡。今天,它也是哈爾濱的政治中心,省直主要的行政機構都設置於此。 
  如果說南崗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話,那麼道裡和道外就是對孿生姐妹,她們手拉手,守望著松花江。不過這對孿生姐妹的命運和氣質是不一樣的。 
  道裡是舊哈爾濱的埠頭區,一條由花崗石鋪就的大街宛如一條青龍,遊走其間,給這裡帶來雲蒸霞蔚的繁榮氣象。過去的那條中國大街,到處是歐式建築,旅店、商店、酒店、洋行、咖啡店、綢緞鋪、茶莊林立,店的招牌都是中西文對照的。街上可以看到歐洲的傳教士,牽著洋狗穿著貂皮大衣的白俄女人,以及開店舖的中國人。那時的中國大街,現在已經叫中央大街,成為步行街了。這街就像個老貴族,遺風猶在。猶太人約瑟·開斯普創辦的馬迭爾旅店,曾接待過溥儀、宋慶齡等歷史名人,如今它就像中央大街的一棵蒼松,風骨依然。而巴洛克風格的標誌性建築——磚木結構的老松浦洋行,聽不見了點鈔聲和銀幣的叮噹聲,如今它是一家書店,滿樓的墨香。著名的華梅西餐廳,也就是老馬爾斯西餐廳,仍然經營傳統的俄式大菜,其紙包大蝦、罐羊、軟煎馬哈魚,是來哈爾濱的遊客最喜歡品嚐的。除了老建築,中央大街還有新起的玻璃幕牆的商廈和酒樓,這條街繁華依舊,皮草行、眼鏡店、服裝店、珠寶店、玉器行、美發廳、茶館、咖啡店、餃子鋪、麵館一爿連著一爿,招牌和霓虹燈交相輝映,令人眼花繚亂。 
  如果說道裡是一個衣著華麗的貴夫人的話,道外就是一個穿著樸素的農婦了。道外原來叫傅家甸,也稱馬場甸子,這裡曾經是松花江畔的一片沼澤地。隨著大自然的變遷,松花江江道逐漸北移,沼澤演變成肥沃的泥土。如果說房屋是果樹的話,那麼泥土就是能讓這房屋開花結果的地方。果然,這片土地迎來了零星的打漁人,他們在岸邊支起窩棚,使松花江不僅僅能被晚霞映紅,也會被漁火映紅。到了乾隆年間,這裡出現了阿勒楚喀副都統駐屯戍守的旗兵營房。之後,來此當差的山西人傅振基,被恩准於此落戶,開始了墾荒種地。傅振基就像一縷晨曦,引來了一場壯麗的日出,之後,又有楊、韓、劉、辛四戶人家到此落戶,使它人氣漸旺,所以這兒也稱「五家子」。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口的遷入,傅家甸成了氣候。傅振基家開了第一家店,為往來的車馬提供糧草、食宿,做著修車、掛馬掌的營生。之後,其他人家陸續開了燒鍋、藥鋪、網場、客棧、線香鋪、打尖店等。所以,傅家甸從一開始,就是小手工業者聚集之地,雖沒有大氣象,但最具人間煙火的氣息。直到如今,哈爾濱的道外區,仍是大店小店,遍地開花;三教九流,無所不有。 
  上世紀六十年代,丟丟出生在道外航運站附近的一座簡樸的民房裡,她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一個大她十歲,叫傅鋼,一個大她八歲,叫傅鐵。她的父親傅東山,是國營理髮店的理髮師,他三十二歲的時候,妻子生下傅鐵後得了產褥熱,由於救治不及,猝然離世。丟丟的母親劉連枝,那時在街道辦的火柴廠上班,因為生有兔唇,大家便送了她個綽號「三瓣花」。雖然她身材俊美,眉清目秀,可那朵綻放在臉上的「三瓣花」,似乎散發著有毒的香氣,嚇跑了一個又一個前來相親的人。「三瓣花」無疑成了吊在劉連枝臉上的婚姻喪鐘。劉連枝二十八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家人手忙腳亂地為他穿完壽衣後,發現他頭髮亂蓬蓬的,鬍子亂糟糟的,想著他蓬頭垢面的上路,於心不忍,就想請個理髮師來家裡為他理發修面。除了殯儀館的整容師,沒誰願意給死人理發的。正在一籌莫展之時,劉連枝想起了華發理髮店的傅東山。他是勞模,報紙在報道他的事跡時,說他對待顧客態度和藹,技術好,工作以來,從未休過禮拜天。劉連枝便一路打聽,找到了這家理髮店。傅東山矮矮胖胖的,瞇縫眼,塌鼻子,厚嘴唇,穿一件白大褂。他見了劉連枝,愣了一下,劉連枝想一定是自己的豁唇嚇著他了。劉連枝說明來意後,傅東山一邊點頭,一邊收拾東西,帶上剃頭推子、刮鬍刀、肥皂、毛巾等理發用具,與同事打了聲招呼,讓他們幫助照應一下,跟著劉連枝走了。   
  起舞(11)   
  傅東山這一去,結了姻緣。他精心地給劉連枝的父親理了發,刮了鬍子,讓他面容潔淨地上路了。劉連枝感激他,一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就打聽到傅東山的住處,買了兩斤核桃酥和二兩茉莉花茶,前去道謝。傅東山一家正吃晚飯,兩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坐在飯桌前,臉頰和領口沾著玉米糊,看上去頑皮可愛。劉連枝放下東西,幫他打掃了屋子,又給孩子洗了衣裳。傅東山送她出門的時候,對劉連枝說:「你要是不嫌棄我們爺仨兒,就搬過來做個伴兒吧。」劉連枝問:「你不嫌棄我的豁唇?人家都叫我『三瓣花』。」傅東山說:「我老婆死後,我常夢見她。她每回來,總要舉著一朵花。這花很怪,不是五瓣七瓣的,而是三瓣!她見了我不說話,只是跟我笑,把那朵三瓣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這夢我連續地做,知道它暗示我什麼,可我解不了!直到那天我在理髮店第一眼看見你,才知道你就是她打發來的『三瓣花』啊。」 
  劉連枝比傅東山小六歲,而且傅東山又拖著倆孩子,所以劉連枝的母親堅決反對他們結婚。她的話說得很難聽,說是女兒上邊的唇豁著,下邊的唇可是一朵未開的花苞,憑什麼嫁給你一個死了老婆又帶著兩個小鬼的人?可是劉連枝下決心要跟傅東山好,三天兩頭就往那裡跑,直到有一天跑大了肚子,劉連枝的母親這才撒手不管了,給她做了兩套行李,打發她出門子了。 
  劉連枝喜歡傅鋼傅鐵,對他們視如己出。她擔心生下的孩子是豁唇,臨產前憂心忡忡的。當護士把剛分娩的孩子抱給她,她一看一切正常,喜極而泣,對著孩子粉紅的唇親了又親,當即給她取名為「傅紅唇」。劉連枝對丈夫說,咱有了紅唇,兒女雙全了,不再要了。所以女兒兩歲時,劉連枝做了絕育手術,一心一意伺候這仨孩子。 
  丟丟六、七歲時,開始鬧著改名字。劉連枝說,一個小丫頭,叫紅唇多麼豁亮啊,不能改!可丟丟說,我要改,我要改!傅東山問她想叫什麼?是想叫秀珍、紅玉、天芳還是金玲?在他心目中,這些都是女性最美的名字。丟丟說,我才不叫什麼「珍、玉、芳、玲」呢,我要叫丟丟!劉連枝說,哪有女孩子叫丟丟的,太難聽了,不行不行!丟丟說,難聽你們怎麼一到了晚上老要偷著叫「丟了——丟了——」,叫得那麼高興?看來「丟」是美的!我要叫最美的名字,我現在就是「丟丟」了! 
  劉連枝和傅東山臊得滿臉通紅。他們文化不高,但讀過兩本私藏的古典小說,沒想到從那裡借鑒來的房事的秘密,就這樣被天真的紅唇給聽去了。他們對丟丟說,「丟」不是個好事,是丟人的事情,你可不能叫丟丟!丟丟又哭又鬧著,說,我不叫紅唇,我就要叫丟丟!父母無奈,只得說,你的大名不能改,都上了戶口了。你想叫「丟丟」,只能讓它做你的小名了。丟丟說,叫小名也行。 
  紅唇成為丟丟的時候,文革正在高潮。兩個哥哥因為根紅苗正,整天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街串巷,揪斗知識分子。他們一回家,傅東山總要唉聲歎氣,說是他雖然大字不識幾鬥,但是明白讀書人是世上最單純的人,對他們動武,就跟在廟裡吹燈拔蠟一樣,是造孽的。傅鋼頂撞父親說:「書讀多了就反動了,不鬥他們斗誰呀!」傅鐵則白了父親一眼,奚落道:「你懂什麼?你白天只知道給人剃頭,晚上就知道跟一個三瓣花『丟了丟了』地叫,一身的奴性和動物性!」 
  傅東山氣得臉色發青,他揚起胳膊,狠狠地扇了傅鐵兩巴掌。傅鐵的唇角出血了,他捂著嘴,哭著對父親說:「我媽死了,你找來一個三瓣花不夠,還想把我也扇成三瓣花呀?你扇吧,扇吧!」那時丟丟才朦朧覺得,自己跟兩個哥哥,並不是一個媽的。 
  不管傅鋼傅鐵對父母態度多麼惡劣,他們對待自己的小妹,卻是格外呵護。有一回丟丟在巷子裡跳猴皮筋,她邊跳邊唱:「猴皮筋,我會跳,三反五反我知道。反貪污,反浪費,官僚主義也反對。」這時從屋頂忽然傳出一個男孩陰陽怪氣的唱和聲:「猴皮筋,我會跳,三瓣花開我知道。春也開,秋也開,風吹雨打花不落。」丟丟聽出來了,這男孩是百貨公司賣布的王店員的兒子王小戰,比她高一年級。他非常淘氣,如果學校的玻璃被砸了,十有八九是他用彈弓打的。周圍的人,都知道劉連枝的綽號「三瓣花」,丟丟明白王小戰編的歌謠,存心是氣她的。丟丟哭著跑回家,把王小戰唱的歌謠跟兩個哥哥說了。他們二話沒說,拉著妹妹,衝進王小戰家,把他揪到巷子裡,讓他跪著,用猴皮筋勒著他的脖子,說是如果他不跟丟丟賠罪的話,就讓他見閻王爺。王小戰被勒得臉色發青,他哆哆嗦嗦地唱了另一首歌謠,為丟丟賠罪:「猴皮筋,我會跳,丟丟一跳鳥兒叫。問鳥兒,為何叫,丟丟跳得比我好!」   
  起舞(12)   
  傅鋼傅鐵雖然教訓了王小戰,但私下裡卻佩服這壞小子,說他機靈,有點歪才。他們對妹妹說,女孩子不能太老實了,老實就會受欺負,你得學厲害點!丟丟我行我素的性格,與哥哥的說教不無關係。 
  傅鋼傅鐵高中畢業後,紛紛響應黨的號召,上山下鄉了。傅鋼去了小興安嶺伐木,傅鐵去北大荒種地。他們春節回家時,會給小妹妹帶來松子、榛子等吃食。一九七四年初春,剛剛入黨的傅鋼在小興安嶺林區救山火時死亡,成了烈士。從那以後,傅東山的頭髮就白了,他在理髮店幹活時常常心不在焉,屢出事故。不是把人的臉刮破了,就是把人家的頭髮剃走形了。傅鋼的死刺激了滿懷壯志的傅鐵,他說自己不能要求進步,進步往往意味著犧牲。要是把青春的黑髮埋在土裡,不管你身後獲得多麼大的榮譽,人生都是失敗的。所以他把寫好的入黨申請書扔進爐膛燒了,說是這樣到了危難關頭,黨就可以不考驗他了。傅鐵在農場裡常常裝病不出工,有時還揣著一把高粱米,半夜溜到老鄉家的雞捨,撒了米,引出雞,偷了吃了。他還與當地的一個姑娘談起戀愛,她幫他做些洗洗涮涮、縫縫補補的活計。就這樣,傅鐵混到了文革結束,捱到了返城的日子。他返城後的第二天,朝父親要了二十塊錢,跑到秋林公司,買了紅腸、麵包和啤酒,然後乘車來到松花江邊,上了渡船,到了太陽島,鑽到一片茂密的樺樹林中,脫光了衣服,仰躺在林地上,讓七月的陽光在身上每一個毛孔中生根開花。他在北大荒這些年所感染的風寒,經由這銀針似的陽光一調理,輕煙般散去。他暢快地喝著酒,暢快地哭著。傅鋼死後,他一直沒有好好哭過他。除了哭哥哥,他還哭他住過的干打壘的房子,哭他種過的谷子和高粱,哭那個曾給他帶來過溫暖的姑娘。返城前,他找到她,說,將來你去哈爾濱,別忘了找我。姑娘明白這話等於是把她給拋棄了,她心裡委屈,眼淚汪汪,可嘴上卻說,俺捨不得離開這兒,農場開拖拉機的人看上俺了,興許俺年底就成親了。要是有一天俺有了兒子,等他長大了,俺讓他代俺去哈爾濱看你吧。這番話,把傅鐵說得無地自容。傅鐵在太陽島獨自呆了一天。到了晚上,他離開島上的時候,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自由地活著,一定要在哈爾濱混出個人樣!他登上渡船,站在船頭。江風浩蕩,把他的頭髮吹得像春節門楣前貼著的掛錢兒似的,顫顫躍動著。江水被夕陽點染得一片嫣紅,好像青春的血液在流淌。 
  傅鐵在家呆了一年後,得不到就業的機會,灰心喪氣。這時候他忽然想起哥哥的烈士身份,便給區勞動局寫了一封信,說自己是救火英雄傅鋼的弟弟,他想繼承哥哥的遺志,請求政府給予他一份工作,他將埋頭苦幹,任勞任怨。傅鐵這封信宛如福音書,兩個月後,勞動局特批給傅東山家一個就業指標,這樣,傅鐵成了一名正式工人,被分配到一家糧店工作。可他並不滿意這份工作,說是整天聞著高粱和玉米的氣味,讓他覺得又回到了北大荒。那時丟丟已考上了牡丹江的一所師範專科學校,學習財會,傅鐵常常在週末去看妹妹。他通常會從乘客手中借張車票,買張站台票,混上車後東躲西藏,從而逃票。他坐的,一般是晚上的慢行列車,這樣的列車和這樣的時刻,就是一雙瞎眼,可以讓傅鐵矇混過關。他用省下的錢,給丟丟買奶粉和果珍等營養品,還陪著她去地下森林和鏡泊湖遊玩。丟丟的同學,都羨慕她有這麼一個好哥哥。 
  丟丟生性率真,不善掩飾,容易聽信別人的話,傅鐵對此很不放心,把丟丟班上的男生悉數看了一遍,對她說,你不能在班級裡搞對象,那些男生,大都蔫頭蔫腦的。不蔫的,眼睛花得跟賈寶玉似的,沒有男子漢氣!記住哥哥的話,這兩種小子都沒什麼大出息!丟丟倒也真聽哥哥的,專科三年,雖然班上有四個男生寫信追求她,她都不為所動,畢業後時仍是一棵凜然不可侵犯的亭亭玉立的小白樺。   
  起舞(13)   
  傅鐵寵著丟丟,不過對她的小名始終有著牴觸情緒,一直叫她「紅唇」,直到返城後才漸漸習慣了叫她「丟丟」。丟丟長大以後,也漸漸悟到「丟」的含義,不過她並不為此害羞,相反對它更加喜歡了。傅東山和劉連枝老了,他們的青春和如火的激情,在時光不絕如縷的的滴答聲中,真的「丟」了。傅東山一到冬季氣管炎發作的時候,常常是後半夜就會咳嗽醒,枯坐到黎明。劉連枝雖然健康,但她的頭髮開始白了,眼角的魚尾紋多了。原來她是火柴廠最能幹的女工,如今她手腳慢了,眼睛也花了。 
  丟丟畢業回到哈爾濱後,被分配到道外一家醫院做出納員。傅東山在退休前終於分了一套樓房,一家人從航運站搬到了靖宇街。靖宇街過去叫滿洲人街,那時它就是道外的主幹道。丟丟一家住在鄰街的二樓,整天聽汽車喇叭聲。他們開始懷念舊房,懷念那兒的清淨,懷念松花江通航時傳來的好聽的汽笛聲。傅東山患了失眠症,常常在夜半驚醒時,站在陽台上,咒罵行駛著的汽車。劉連枝這時就得起身,給老伴倒杯水,讓他消消氣。不過他們對這街的反感,很快由兒子工作角色的轉換而改變了。 
  傅鐵交了個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靠著他的關係,傅鐵從糧店調到交警大隊。經過三個月的培訓後,傅鐵如願以償穿上制服,上崗了。丟丟騎著自行車上下班時,常在道外各個大的十字路口看見指揮交通的傅鐵。這些路口都是交通要道,車來人往,喧鬧無比。從他身邊經過的,有載客的公交車,運貨的卡車,頭頭腦腦的小汽車,平民百姓騎乘的自行車以及從朝鮮屯、王家屯和新立屯駛來的農用三輪車。丟丟每每看到哥哥伸出胳膊,做出各種交通指示的手勢時,不管他看不看得見,都會衝他頑皮地吐一下舌頭。在她眼裡,傅鐵就像一隻被牽到街頭的猴子,不過戲耍他的不是人,而是各色車輛。她覺得這還不如在糧店工作,清淨而又乾淨。但傅鐵卻喜歡做交警,說是這樣的工作能讓他看到世界。傅鐵出勤的地點是不定的,有時在景陽街,有時在承德街。每當他在靖宇街值勤時,傅東山就會心滿意足地將頭伸出陽台眺望,感覺他兒子就是將軍,指揮著千軍萬馬。從此後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在他聽來如同清風鳥語,他能伴著它們,安然入睡了。 
  丟丟參加工作的第二年,陷入了初戀。她愛上了本院的外科醫生柳安群。柳安群綽號「柳小飛刀」,他醫術高超,傳說他給病人動手術,手術刀如同魔術棒一樣輕靈地舞動,從未出過事故,這讓他獲得了「無影燈之王」的美譽。柳安群不僅醫術高超,他還相貌俊朗,身形飄灑,這些條件對於女孩子來說,就是酷暑中的一杯五彩冰激凌,勾人魂魄。丟丟明明知道他有妻子,可當柳安群約他吃飯時,她還是忍不住去了。他們在一起吃了三次飯後,有一天柳安群值夜班,丟丟跟他一同來到單位。他去了前樓的門診,而丟丟去了後樓辦公區的財務室。沒有多久,柳安群就叩丟丟的門了。他一進來就把門反鎖上,關了燈,將丟丟抱在懷裡,誇讚她的腿,說是從未見過女孩子有這麼漂亮的腿,骨骼勻稱,肌肉是那麼富有彈性!他用手指在她腿上噠噠地彈了幾下,對丟丟說,聽啊,你的腿像琴鍵一樣,會發音啊。丟丟無限陶醉的時候,柳安群小聲說,上帝給了我兩把好刀,一把是給患者的,另一把是獻給我心愛的女人的。現在我要用那把好刀,給你做一場最溫柔的手術,將來你會更美!就這樣,丟丟不由自主地成了柳安群的俘虜,或者說成了他的病人。柳安群值夜班的時候,丟丟常找借口去單位。此時的丟丟,已經離不開他,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呼喚:「丟丟——」。柳安群不解地問,你叫自己做什麼啊?丟丟神秘地笑著說,我丟了魂兒,我得把它給叫回來啊。 
  丟丟期待著柳安群有一天能離婚,讓她做他的新娘,然而他從來不提他們的將來。他們在眾人面前偶然相遇時,柳安群僅僅跟她微笑著打聲招呼,這讓丟丟有不祥之感。如果一個口口聲聲說愛你的人在別人面前卻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你為他守口如瓶,那他一定是在思謀著該如何拋棄你了。果然,兩年後,柳安群似乎已經厭倦了她,開始挑剔她的胸不夠豐滿,還說她的胯骨有些寬,嘴唇太厚了。丟丟被他說得幾乎沒了自信。一個夏日的黃昏,父母相攜著去江邊散步了,哥哥和幾個朋友去喝酒了,丟丟難得一人在家,她脫光了衣服,站在穿衣鏡前,仔細地打量自己。她的軀體被夕陽映成蜜色,好像剛從森林中跑出來的一隻小鹿,渾身散發著一股野生生的氣息。她的雙腿還是那麼修長而富有彈性,她的肩胛骨和胯骨弧度柔美,雙乳像一對結實的青蘋果,無可挑剔。她生著劍眉,薄薄的嘴唇怎麼襯托得起這樣英武的眉毛呢?這樣的眉毛,當然需要豐滿的嘴唇來接納它濃重的投影了。丟丟看過自己,放了心,她明白自己仍是青春勃發的。柳小飛刀是玩膩了她。直到這時她才醒悟,如果一個女人的初戀是從一個有婦之夫開始的,那就是自釀苦酒。   
  起舞(14)   
  丟丟永遠忘不了那個黃昏,她看過自己後,精心打扮了一番,上穿一件白色絲綢短袖衫,下穿一條銀粉色的超短裙,腳蹬一雙半高跟的白色皮涼鞋,高高綰著髮髻,佩帶著一副銀粉色的扣形耳環,光鮮十足地走出家門,來到單位。那個晚上,正是柳小飛刀的夜班。丟丟在門診值班室的走廊裡,找到了要去樓上查房的柳安群。她見走廊裡沒有單位的熟人,就把他拉到樓梯拐角,說:「我明白你是個什麼貨色了,聽著,我不想和你一個單位,我沒有本事調轉,你在半個月之內,必須從這個醫院滾蛋!否則,我將不擇手段,把你的兩把好刀都廢了,讓你生不如死!」 
  柳安群果然被威懾住了,半個月後,他調走了。 
  丟丟黯然神傷了一段時日,很快從市井生活中獲得了安慰和樂趣。道外是哈爾濱比較雜亂的一個區,房屋和街道都不規整。房屋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舊的舊,它們擠靠在一起,好像一個人長了一口參差不齊的牙。街巷呢,倒像個心事複雜的女人,斜街一條連著一條,彎曲的巷子更是隨處可見。不過,正是這種不規整,使這個區的生活顯得瑣碎而溫暖。那時做小本生意的商販開始多了起來,一到黃昏,他們就蹬著三輪車,來到人煙稠密的街巷,當街叫賣,夜市就這樣悄然興起了。賣土產日雜的,賣蔬菜水果的,賣麵食的,賣各色熏醬肉食品的,賣衣服和鞋帽的,賣膏藥和蟑螂藥的,賣花賣鳥的,在夜市中都可以見到。丟丟喜歡逛夜市,一碗漂著蔥花的餛飩或者是一個剛出鍋的油炸糕,就是她最好的晚飯了。她最愛逛賣耳環的攤床,那些耳環不是金銀之類的高檔品,它們材質普通,價格低廉,但丟丟很喜歡。比如菱形的棗木耳環,銅質的葡萄串耳環,酒紅色的馬蹄形玻璃耳環,這幾副她愛惜的耳環,都是從夜市淘來的。有一天,她一邊逛著夜市,一邊吃著驢肉燒餅,忽聽有人叫她的名字「丟丟」,她站住,回身一看,是個中等個戴著副銀邊眼鏡的青年,丟丟覺得眼熟,可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是王小戰啊。」他朝她伸過手來:「小的時候,咱們住一條巷子啊。」丟丟想起了《猴皮筋》的歌謠,笑了,握住了王小戰的手,說:「多少年不見了啊。」 
  王小戰現在保險公司工作,是個部門經理。丟丟覺得他做保險一定會有非凡的業績,因為他口才好。他們互留了電話和住址,一周後,王小戰就來敲傅家的門了。他一邊推銷各類保險,一邊和丟丟敘舊。傅東山夫婦覺得女兒已到了出嫁的年齡,所以對王小戰的招待也就格外熱情。他們看著他長大,與他父母相熟,知根知底。劉連枝對女兒說,我看王小戰對你挺好,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該處對象了。他們開始約王小戰來家吃飯,給他包餃子,燉排骨,蒸包子,他們還背著丟丟,把親家給會了。兩家大人對孩子的相處是滿心歡喜,只盼望著他們早一點把婚事定了。丟丟對王小戰,雖不反感,可也沒特別的好感。她見到他時,從來不會激動。晚上入睡前,也不會想起他。丟丟拿不準主意,就去徵求哥哥的意見,那時傅鐵已厭倦了街頭的煙塵和喧囂,正準備辭職做生意。他對丟丟說,王小戰這人機靈,跟著他一輩子不會受窮。如果你只想過安穩日子,我看他是不錯的人選。 
  丟丟想要的,就是安慰日子。從那以後,她對王小戰也就熱情一些。兩個人常出去看電影,吃飯,逛商場,不知不覺已交往了一年,感情也加深了一些。正當他們要領取結婚證的時候,讓丟丟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夏日的一天,王小戰的父母去呼蘭串親戚,當夜不歸,王小戰就留丟丟住在家中。那是個滿月的日子,王小戰為丟丟脫光了衣服,把她抱在懷裡,顫抖著撫摩她。他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我要了你,就會為你負責的」。他們交融在一起的時候,王小戰不停地發出歎息,丟丟還以為他是在為美而歎息呢。 
  那個夜晚之後,王小戰開始疏遠丟丟。丟丟打電話約他來家吃飯,他總是找各種借口推脫。有一天,劉連枝憂心忡忡地把丟丟叫到一旁,拐彎抹角地問她,你在跟王小戰前,是不是處過朋友?丟丟矢口否認。劉連枝歎息著說:「那怎麼小戰他媽跟我說,你跟小戰不是第一個?小戰說你騙了他,他不想娶你了!」丟丟這才明白,王小戰是嫌自己不是處女。她冷笑了一聲,對母親說:「我也不想嫁一個賣保險的。萬一有一天他沒錢了,把我害了騙保也未可知!」   
  起舞(15)   
  丟丟給王小戰打了個電話,說是想見他最後一面。王小戰說,不必了吧。丟丟說,我想把你送我的東西還給你。王小戰馬上說,那好吧。 
  丟丟把王小戰約到夜市。王小戰來的時候,丟丟正坐在攤床前吃刀削面。見了他,她從兜裡掏出一個紅色絲絨袋,將它扔到王小戰懷裡。那裡裝著王小戰給她買的一副象牙耳環和一隻銀手鐲。王小戰收了東西,轉身要離開的時候,丟丟伸出一隻腳,鉤住他的腿,說,別急,我還要給你唱支歌呢。王小戰只能趔趄著站住。丟丟放下碗,用筷子敲打著碗沿兒,潑辣地唱著:「猴皮筋,我會跳,男歡女愛我知道。女兒花,開一宵,男兒槳,夜夜搖。」丟丟這一唱,把王小戰弄得滿面尷尬。攤主笑了,往來的行人也被她逗笑了。丟丟唱完,將腿收回來,王小戰獲得解放,快步離開了。丟丟笑了幾聲,從容地吃完那碗麵,然後到另一處賣燒烤的攤床要了幾串羊肉,喝了一瓶啤酒,搖晃著走出夜市。她不想回家,連穿過三條街,一直走到松花江邊。她坐在江岸上,分外委屈,想哭,卻哭不出來。不斷有行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叫住其中一個男人,朝他要了一支煙。那人掏出打火機為她點煙的時候,丟丟問,你結婚了嗎?男人點點頭。丟丟又問,她跟你時是處女嗎?那人很惱火,卡噠一聲將打火機彈出的火苗熄滅,掉頭而去。丟丟苦笑著,將那支沒有點燃的香煙捻碎,撒進江水。松花江在那一刻嘗到了煙絲苦澀的氣味,就是丟丟給予的。 
  從那以後,丟丟很少結交男人。那時父母已經退休,家裡傾其所有,又東拼西湊了一些錢,幫助傅鐵在太古街開了一家經營塗料的小商舖,取名為「傅家店」。傅東山說,雖然他們不是傅振基家的後代,但做為姓「傅」的人能生活在當年的傅家甸,就是一種緣。那時哈爾濱的裝修市場尚在初級階段,塗料取代傳統的白石灰粉,讓市民們大開眼界,所以傅家店開張的第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傅鐵用掙來的第一筆錢,在皇山火葬場買了塊墓地,把母親的骨灰盒從殯儀館取出,讓她入土為安。又將哥哥的墳從小興安嶺遷回哈爾濱,讓他魂歸故里。兩年之後,他擴大了店面,並將經營品種擴展到陶瓷和板材。傅鐵搖身一變,成了大老闆。等別人醒過神來,紛紛在太古街開設類似的店舖時,傅鐵已經賺足了錢,成立了「傅家店裝飾有限公司」,從購銷到家裝,進行一條龍的服務,生意更上一層樓。他擁有了自己的房子和汽車,身邊簇擁著漂亮的女孩,春風得意。他每次見到丟丟,總要甩給她一沓錢,說,別弄得灰頭土臉的,到斯大林公園走走,看時興啥,你也買了穿上!道裡松花江畔的斯大林公園,其實就是一條沿江的花園長街。它就像天然的「」型台,那些穿戴了時髦服飾的女孩子們,最喜歡來這裡逛上一圈,風光一下。所以,這裡在不經意間也就成了服裝的「秀場」。丟丟從不趕時髦,她覺得穿得好不如戴得好,戴得好又不如吃得好,所以哥哥給她的錢,都被她買首飾和享用美食了。 
  傅東山為兒子驕傲的同時,也為他提心吊膽,總覺得錢多了不是好事情,他勸傅鐵見好就收,不要再拓展傅家店的事業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守在電話機旁,等傅鐵的電話。知道兒子平安到家了,他才會安睡。 
  那一年的秋天,傅鐵被人殺死在家中。這是當年轟動道外的一起殺人案。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兩個月後,案件告破。殺他的人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他說傅家店太興旺了,搶了同行的生意,不把傅鐵除掉,別人就很難將事業做大。傅鐵離開的那年冬天,傅東山也去了。他們一家,最終在墓園團聚。每到春節,劉連枝帶著丟丟給他們上墳的時候,會站在傅東山的墓前說:「你可真有福啊,在哪一世都有老婆和兒女,我可不比你啊。」 
  傅鐵的事情,經由媒體報道後,引來了一對母子。當年傅鐵返城時,與他相戀的姑娘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她愛傅鐵,不顧家人反對,固執地把孩子生下來。她從來沒有讓孩子來認父親,是怕傅鐵留下這孩子,而卻不會娶她,她就無依無靠了。現在傅鐵去了,她就想讓孩子去墳上認爹了。劉連枝那時正不知該如何處理傅鐵的遺產,這對母子的出現,讓她愁眉頓開。丟丟對母親說,這女人等到人死了才來認親,是不是奔錢來的?再說哥哥已經不在了,誰能說清那個男孩是不是他的?劉連枝很少對女兒發脾氣,但她那次火了,她大聲問丟丟:「能在那個年月養下自己喜歡的人的孩子,悄悄守著孩子過日子,算不算好女人?」丟丟不語,劉連枝又說:「這女人領著孩子一進家門,不用驗血,更不用別人說,我就知道是你哥哥的種兒——跟我當年來傅家時見到的傅鐵是一個模樣啊。」就這樣,這個叫王來惠的女人和孩子繼承了遺產,留在了哈爾濱。她認劉連枝為乾娘,把傅家店關張,開了一家風味小吃店。店名是她擺了酒席,特意請乾娘給起的。劉連枝連干了三盅酒後,對王來惠說:「你也看到了,我是個豁唇。從小到大,人家都叫我『三瓣花』。你要是不嫌棄,這個店就叫這名兒吧。有一天我死了,這名兒還能活著!」   
  起舞(16)   
  第四章:半月樓 
  丟丟聽說齊如雲的故事時,母親正在病危之中,她高燒不退,被不明原因的過敏折磨得如一把乾柴,常常昏迷,一直住在重症監護室。有一天她清醒的時候,丟丟為了給她解悶兒,就把齊如雲的故事說給她聽。丟丟說:「我想認識認識這個人,能在那個年代跟蘇聯專家跳舞時懷孕的女人,一定很了不起!」劉連枝說:「跳舞時懷孕倒沒什麼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這女人獨自帶著個二毛子過了一輩子!你要想認識她,早去的好。到了我們這種年齡的女人,都是開皺了的花,說落就落了。」 
  丟丟聽了母親的話後,第二天就去拜訪齊如雲了。她走進一家花店,想給齊如雲買束花。站在奼紫嫣紅的鮮花前,丟丟一籌莫展。白色的百合花雖然高貴,但它的香氣過於濃郁了。玫瑰呢,對於一個一生與愛情擦肩而過的女人來說,又過於絢麗了。康乃馨和菊花被修剪得失卻了多半的葉子,沒了葉子陪襯的花朵,給人賊頭賊腦的感覺。想來想去,丟丟買了紫色的勿忘我和白色的滿天星。它們搭配在一起,就像晴朗的夜空中跳躍著的無數銀色的星星,有一種靜寂而樸素的美。 
  雖然丟丟經常來到南崗,但對於馬家溝河畔的這帶上世紀遺留下來的舊房子,她並不知曉。如果說哈爾濱是一本書的話,那麼翻到老八雜這一頁的時候,其紙頁是泛黃的,而且散發著微微的霉味。 
  丟丟最初踏上老八雜的土地,是個初夏的黃昏。老八雜看上去灰暗、零亂,但卻充滿了世俗生活的溫暖之氣,是那麼親切可人,讓她有回家的感覺。那些要去夜市出攤的人,看見一個姑娘捧著一束花出現在老八雜,都很詫異。他們打量她的時候,往往還要悄悄咕噥一聲:「好長的腿啊,是個跳舞的吧?」丟丟向他們打聽齊如雲的時候,他們都說:「她家好找,往前走,有座米黃色的小樓,門前長著一大片丁香的人家就是。」 
  這座米黃色的小樓丟丟一眼就喜歡上了。如果說老八雜的房子是清一色的方臉的話,那麼齊如雲住的房子就是一張嬌媚的狐狸臉,惹人憐愛。 
  門開著,丟丟在門口跺了跺腳。她的高跟鞋跺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果然,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從裡面迎了出來。 
  她膚色白皙,略瘦,提著一把絲綢團扇,神色淡然地問丟丟:「你找誰?」,丟丟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一時語塞,只是悄悄打量著齊如雲。她上穿一件月白色短衫,下穿一條豆綠色的露膝筒裙,趿拉著一雙皮涼鞋,那修長而潤澤的腿就像兩道閃電,將丟丟眼裡積鬱著的陰雲撕裂了,照散了,讓她眼睛發潮。她說:「齊阿姨,我是丟丟啊,我想來看看你。」 
  齊如雲說,正是那句「我是丟丟啊」,讓她覺得這個陌生的姑娘與自己相識已久,與自己家有著前世的緣分,才把她讓進屋裡。 
  丟丟進了屋子,把那束花遞給齊如雲的時候,齊耶夫從地窖裡走出來。猛然間看見一個人從地下出來,丟丟像是撞見了鬼,嚇了一跳。齊耶夫穿著白色背心,咖啡色短褲,捧著幾枝丁香。他見了丟丟抖了一下,撂下花,轉身上樓了。等他再下來時,已經換上了一條藍色長褲。事後齊耶夫說,他覺得在一個姑娘面前穿著短褲,像個流氓。 
  院外的丁香花早就謝了,可齊耶夫從地窖拿出的丁香卻依然花色鮮艷。當丟丟驚叫著「這時節怎麼還有丁香花啊?」的時候,齊如雲沖兒子微微笑了一下,齊耶夫羞怯地低下頭。原來,春末的時候,齊如雲折了幾枝盛開的丁香,放進地窖,說是半個月後,如果它的枝葉和花朵還沒有蔫,仍是新鮮水靈的,那麼齊耶夫將會得到一個姑娘的愛。齊耶夫說,丁香花很嬌氣,折了的放在水中也明媚不了幾日,它在地窖裡缺了水又離了土,怎麼活?如果半個月後還能看到花朵,他打賭說自己一定能娶九天仙女! 
  就在那個時刻,丟丟來了。看來冥冥之中,她和丁香花注定要有這場約會,它們都是盛裝赴約,而且彼此沒有辜負。丟丟被齊耶夫憂鬱的神色和飄逸的身形所迷住,而齊耶夫被丟丟落拓不羈的氣質深深打動了。   
  起舞(17)   
  齊耶夫和丟丟的感情發展得很快。初秋的時候,他們已經難捨難分了。齊耶夫以前常常爛醉如泥,現在他滴酒不沾。週末的時候,他會和丟丟一起到醫院去陪伴劉連枝。劉連枝對未來的女婿很滿意,齊耶夫每次來,她總想掙扎著坐起來。有一天她精神略好一些,對丟丟說:「你命不賴,這個二毛子比王小戰好,人長得精神不說,我看她對你很心細,是個知冷知熱的人。你們要是結婚生個三毛子,一准漂亮,可惜我沒那福氣了!」劉連枝的這番話,讓丟丟做出了結婚的決定,她想讓母親走的時候能抱上外孫,飛快地和齊耶夫登記了。自從劉連枝住進醫院,王來惠就放下三瓣花的生意,一心一意地服侍乾娘。丟丟說要結婚,王來惠正好找到了報答他們一家的機會,她說身為乾姐姐,丟丟的嫁妝理應由她操辦。於是,她出入哈爾濱的各大商場,給丟丟買了全套的金飾品:項鏈、耳環、戒指、手鐲。她說丟丟的腿生得漂亮,適合穿涼鞋,特意在一家首飾加工店給她打了一副金光燦爛的腳鏈。此外,她還置辦了冰箱、彩電、洗衣機、空調等各色家用電器。除了這些,她還買了兩套杭州織錦緞子棉被,兩條蘇繡褥子,兩套毛料套裝,四條褲子,六條裙子,紅黃綠白的夏季皮鞋各一雙,棕色和黑色的冬季皮靴各兩雙,以及臉盆、鏡子、肥皂盒、曬衣架、茶具、酒具等物品。雖然丟丟不喜歡金首飾,也不喜歡那些價格不菲卻俗氣之極的衣物,她還是被王來惠的這片心意所感動。婚事緊鑼密鼓地籌備著的時候,劉連枝的病情又加重了,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這時齊如雲跟丟丟提出,她想去醫院探望劉連枝。丟丟說,她現在有些不認人了,等她哪天清醒些,您再去吧。一天正午,劉連枝忽然睜開眼睛,疲乏而又充滿憐愛地看著丟丟。丟丟趕緊對她說,齊阿姨要來看您,算是會親家吧,您看行嗎?丟丟沒有想到,母親眨了一下眼睛,吃力地抬起胳膊,朝坐在一旁的齊耶夫比畫了一下,虛弱而俏皮地說:「我都見了她的果子了,還用得著再看做了這果子的花嗎——」她的話不僅把齊耶夫和丟丟逗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這幾聲笑,耗盡了她最後的氣血,她陷入深度昏迷。到了午夜,丟丟發現母親病床旁的心臟監視器上的那條浪漫的生命波紋,已經如流水一樣逝去,代之以一條冷酷的直線,像是一個長長的破折號,要訴說著什麼。 
  劉連枝在世時,曾用玩笑的口吻安排了她的後事:「可別把我埋在你爸旁邊。他在那兒有老婆,又有倆兒子,那可是傅家的天下,我去了會受欺負。我留下的錢,夠買一塊墓地的了。我不願意呆在殯儀館裡,看不到天,憋悶。給我買的墓地不要離你爸近,人家該說我搶她的男人了。可也別太遠了,遠了連他的咳嗽聲都聽不到了。我的墓碑,不要刻『劉連枝』這個名字,要刻就刻『三瓣花』,我從小就是聽著這名兒長大的啊。」 
  丟丟安葬了母親後,冬天來了。她給母親燒完三七後,嫁到半月樓。那年的冬天彷彿是受了冤屈,雪花三天兩頭就冤魂似地飄來,沒完沒了。寒冷的氣候使蜜月中的他們如膠似漆,纏綿如水,春節時,丟丟懷孕了。齊如雲說自己有了孫兒後,有資本去死了。從那以後,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老八雜供電線路老化,突然斷電是家常便飯的事情。每當停電的時候,丟丟都不敢點蠟燭。齊耶夫告訴她,母親最喜歡停電,她會坐在黑暗中,享受這個時刻。丟丟明白,這個時刻與她起舞受孕有關。每當這樣的時刻降臨的時候,丟丟和婆婆一起坐在黑暗中,都能聽到婆婆怦怦的心跳聲,她的心臟彷彿吸納了最新鮮的氧氣,會突然間變得強勁起來。有多少次,丟丟想開口問一句:跟你跳舞的那個蘇聯專家,你們一生再沒有了聯繫嗎?可婆婆那像鐘聲一樣迴盪著的心跳,具有強烈的威懾力,使她不敢張口。每當電力恢復,光明重現時,婆婆就像剛趕完一場熱鬧的廟會似的,知足地「咳——」一聲,躺下休息。有一次,丟丟給要出世的孩子織毛襪子,忽然停了電了。她很擔心掉了針,又要拆了重織,便湊到窗前,藉著月光挑針。這時婆婆忽然問:「丟丟,你會跳舞嗎?」丟丟說:「不會。」齊如雲歎息了一聲,說:「可惜了你那雙腿啊。」丟丟趕緊抓住時機問:「跳舞真的有那麼美嗎?」齊如雲說:「女人不像男人,長著一雙腳,就是為走路的。女人的腳,一生都盼望著能夠離地,會飛。跳舞的時候,你就有飛的感覺了,你的腳踩著的不是土地,是雲彩了。」丟丟羨慕地說:「什麼時候我也能飛一次呢。」就在那天晚上,齊如雲從箱子裡捧出一條蛋青色的連衣裙,說那是她的舞裙,也是她的壽衣。她囑咐丟丟,到了她走的那天,無論冬夏,都幫她穿上它。   
  起舞(18)   
  丟丟生齊小毛的時候,哈爾濱的冬天又來了。齊如雲伺候完月子,吃完滿月酒,一個下雪的夜晚,停電的時刻,她猝然倒在一樓靠近壁爐的一根廊柱下,安然謝幕了。 
  丟丟被推到了半月樓的舞台上。 
  齊如雲在的時候,半月樓幾乎沒有客人來,老八雜的人,都知道這個有著不凡愛情經歷的女人,不喜歡結交人,所以很少有誰前來打擾。倒是她家門前的那片丁香好人緣,一到花開時節,就把人招來了。齊如雲對愛惜她家門前花兒的人,是友善的。有時她會站在門口,邀請他們進屋喝上一杯茶。所以老八雜的人日後對齊如雲的回憶,往往是和茶聯繫在一起的。他們說她喜歡用丁香花沏茶,丁香茶香氣濃郁,喝了特別提神。有的人為了討杯丁香茶吃,不愛花的也做出愛的樣子,到丁香叢中流連。齊如雲過世後,丟丟從老八雜人的口中,一再聽到丁香茶這個字眼,就讓齊耶夫按照婆婆的做法,為她沏了一壺。那壺茶苦澀之極,有股中藥味,難以下嚥。齊耶夫喝了連連搖頭,說這不是母親沏出的丁香茶的氣味。他反覆試了幾次,都不對味。丟丟明白,婆婆是把那茶的氣息也一同帶走了。 
  以前的半月樓,真的彷彿是一座廣寒宮,老八雜的人難得進入。而丟丟以一座芳香的水果鋪,改變了它的風貌。如今的半月樓就像一盞鯉魚燈,誰都可以信手提著,感受它通體的明媚。 
  老八雜的人喜愛上丟丟,是從兩樁事開始的。 
  老八雜有個磨刀的王老漢,六十多歲了。他是個羅鍋,每天會扛著一個固定著磨刀石的長條板凳,走街串巷地招攬生意。齊小毛兩歲時,丟丟有天背著兒子,蹬著三輪車去水果批發市場。當她路過人和街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座居民樓下聚集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只聽見一個女人在大聲地嚷,這刀磨得不快,連豆腐都切不了,我只能給你一半的錢!丟丟停下車,湊過去,見王老漢氣得臉發紫,手發抖,他提著那把刀申辯說:「你們打聽打聽,我磨的刀快不快?一把刀我是正反面各磨三次,磨得勻。別人磨一把刀三、五分鐘就湊合過去了,經我手的刀,哪把不是磨十來分鐘?不是吹牛,我磨刀磨了大半輩子了,從來沒磨啞巴過一把刀!你不給我錢行,算我白幹,可你不能糟蹋我的手藝啊!」王老漢穿著藍大褂,枯瘦的臉上瀰漫著汗水,話語帶著哭音。丟丟從那女人手中奪過刀,用指甲在刀刃上劃了一下,它那逼人的鋒利立刻給她的指甲留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劃痕,丟丟放心了。她並沒有責備那女人,而是先將刀擺在磨刀石上,然後「嚓——」地一聲把髮髻上的象牙簪子拔出,她那烏黑亮澤的長髮獲得了解放,立刻瀑布似地散開。丟丟甩在腦後的長髮,像一場意外的風沙,迷了齊小毛的眼睛,他哇哇哭起來。丟丟不顧兒子的哭叫,她用左手拈起一綹頭髮,右手拿起那把刀,只聽「刷——」地一聲,刀起飛落之際,那綹長髮立刻被腰斬了。人群中發出陣陣驚叫。丟丟將切斷的那綹頭髮擺放在磨刀石上,就像擺放戰利品一樣。那女人紅了臉,立刻從兜裡掏出兩塊錢,遞給王老漢,在人們的噓聲中提起刀,回家了。而丟丟重新盤起頭髮,哄好齊小毛,快樂地上水果去了。 
  王老漢不僅帶回了丟丟拔刀相助的故事,還帶回了那綹頭髮。這事很快就傳遍了老八雜,人們都說,半月樓這個新主人,真是俠義! 
  第二件讓老八雜人嘖嘖讚歎的事情,是丟丟對金小鞍的教育。 
  金小鞍是陳繡的兒子,這對母子住在老八雜最破的兩間房子裡。陳繡給人做保育員,是個溫存敦厚的女人。她男人死得早,她怕再嫁金小鞍會受欺負,一直守寡。陳繡對自己處處節儉,但她絕不讓兒子受屈。金小鞍那時上中學,別的同學有的運動服,她會把艱難攢下的一點錢拿出,去買,而她自己一年從不添置一件新衣裳,夏季永遠是一條藍褲子和一件藍白花的短袖衫,春秋是一條黑褲子和一件高粱米色的毛衣。到了冬天,她穿的則是一件土黃色的對襟棉襖。金小鞍嫌陳繡穿得寒酸,不願意讓她去學校,所以一到開家長會的時候,陳繡就得借衣裳穿。金小鞍上學這些年,陳繡幾乎把老八雜那些年輕女人的衣裳借遍了。有一天,陳繡來水果鋪,紅著臉對丟丟說,我想借件衣裳穿,兩天後就還。丟丟比陳繡高很多,她說,我的衣裳你穿了不會合身啊。陳繡說,沒事,肥大的穿上寬鬆。丟丟打開衣櫥,陳繡選中了一件紫羅蘭色的繡花真絲開衫。丟丟取下它,說,你要是不嫌棄,這衣裳就送你了。陳繡急得眼淚快要出來了,她說,那我就不借了。丟丟趕緊說,好,那就只借你穿,別急著還。一周後,陳繡還回了那件衣裳。她一進門就跟丟丟道歉,說是那天穿著它擠公交車時,有個人挨著她吃雪糕,車到站台時,車子一晃蕩,這人栽歪在她身上,雪糕掉在她懷裡,把衣裳染污了。她怕在家洗不乾淨,就拿到洗衣店,所以衣裳還晚了。丟丟很想問她為什麼借衣裳穿,但一想可能會讓她難堪,也就罷了。有一天,裴老太來水果鋪提起了陳繡,說是給她介紹了一個太陽島上的打漁人,這人死了老婆,帶著個女孩,人好,經濟條件也不錯,可陳繡說是為了兒子,不想再嫁了。裴老太忿忿不平地說,陳繡為了那個金小鞍守寡,真是不值得啊!這個小狼崽子嫌她穿得不好,一到開家長會的時候,陳繡就得四處借衣裳,你說這樣的孩子,將來能指望上嗎?丟丟這才明白陳繡為什麼朝她借衣裳穿。   
  起舞(19)   
  有天晚上,丟丟買了一張京劇院的演出票,讓齊耶夫抱著齊小毛去看戲。他們一走,丟丟就去找金小鞍。每天晚飯後,他都要在院子裡戴著拳擊手套打沙袋玩。丟丟對金小鞍說:「水果鋪飛進了一隻麻雀,怎麼也趕不走,你身手輕,幫阿姨個忙去吧。回來時我送你兩個大鴨梨。」趕鳥是個有趣的活兒,再說還能白吃鴨梨,金小鞍高興地答應了。 
  丟丟把金小鞍領到家後,說是水果架上的葡萄快賣沒了,讓金小鞍下窖幫自己取點上來。金小鞍聽說過半月樓的地窖裡藏著青龍,他太想下去看看了。丟丟打開窖門,舉著手電筒,對金小鞍說,下去吧。金小鞍被一束明亮的光推動著,很快走到地下。他一下去就叫了一聲,這裡比花園還好聞啊。他的話音剛落,丟丟就把手電筒關閉,迅速地關上窖門,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大塊生鐵壓上去,然後抱起趴在水果鋪上的悄悄,關掉一樓所有的燈,不讓一絲光透到地窖中去,鎖上半月樓,來到外面,在丁香樹間散步。她想讓金小鞍呆在真正的黑暗中,不讓他看到絲毫光明,也不讓任何生靈給他帶去生命的訊息,哪怕是一聲貓叫。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丟丟打開門,走了進去。她先沒有把燈打亮,而是將生鐵挪開,坐在窖門上。丟丟聽見了金小鞍已經嘶啞的哭聲。她問,金小鞍,你呆在下面覺得怎麼樣啊?金小鞍抽噎著說,丟丟阿姨,我害怕,快讓我上去,我肩膀疼啊,青龍在用鞭子抽我啊!丟丟說,青龍不打好人,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嗎?金小鞍不語。丟丟說,一個孩子要是沒了媽,就跟呆在黑暗中一樣!而有了媽呢,就是光明啊。有一天你媽要是不在了,你過的就是呆在地窖中的日子!你不惜福,逼得你媽四處借衣服去開家長會,青龍不打你打誰啊!金小鞍說,我錯了,我不願呆在黑暗裡,我要媽媽啊。丟丟這才挪開窖門,讓金小鞍爬上來。 
  從那以後,金小鞍就彷彿是脫胎換骨了,他變得勤快了,有好吃的東西總要往媽媽碗裡夾,再開家長會的時候,他也不讓陳繡借衣裳穿了。陳繡明白是丟丟幫助她教育了兒子,因為金小鞍的變化,是從去半月樓趕鳥的那個夜晚開始的。她左思右想,琢磨不出來丟丟究竟用的什麼辦法,才能有這種點石成金的神力。陳繡耐不住好奇,去問丟丟。當她聽完事情的過程,嚇得臉色煞白,一迭聲地叫著「阿彌陀佛」,說是萬一兒子被青龍甩出的鞭子給打死,她老了就沒人給送終了。聽得丟丟哈哈大笑,說,哪有那麼神啊,窖裡陰涼,又黑□□的,他害怕,一陣一陣發抖,感覺就是青龍在用鞭子抽他了。 
  陳繡感激丟丟,把此事告訴了老八雜栽種盆花的向大嫂。向大嫂的嘴巴就是一棵成熟了的蒲公英,嘴巴一動,消息的種子便撒遍了世界。沒有多久,老八雜的人都知道此事了。他們把它跟丟丟幫助王老漢義討磨刀錢的事情聯繫到一起,都說她入住半月樓,是老八雜人的福氣。 
  哈爾濱人因為受俄羅斯人的影響,至今仍然保留著野餐的習俗。每到夏季,日照時間長了的時候,一家人如果不出去野餐一次,就好像愧對了陽光和好空氣似的。野餐的地點通常是太陽島。去之前,一定要到秋林公司採買吃食,否則,野餐的風味將大打折扣。 
  秋林公司坐落在南崗東大直街上,是一座有著百年歷史的巴洛克風格的建築,舊時稱「秋林洋行」,被譽為「遠東第一店」。它像一本打開的書,比例對稱。圓潤的橄欖頂,柔美流暢的簷口,長條形高窗,整個建築是灰綠色的,看上去端莊秀麗。秋林公司的大列巴、力道斯紅腸、奶酪和酒糖久負盛名。大列巴就是大麵包,它至今仍然採用傳統的手工藝製作,用啤酒花做酵母,以白樺木來熏烤。這種麵包外焦裡嫩,風味獨特。而力道斯紅腸肥而不膩,它的熏制與一般的香腸不同,其配料至今仍是行業間的秘密。買上秋林的紅腸和大列巴,再買上幾瓶啤酒,野餐就是上講究的了。如果再買上一些道外老字號「老鼎豐」的點心,提上一籃水果,野餐就是十全十美的了。   
  起舞(20)   
  儘管太陽島不斷地被開發,林木和綠地在逐年減少,但它的空氣和植被仍然是哈爾濱最好的,是一塊休閒的寶地。每到夏季的週末,天氣晴好的日子,一家又一家人或是驅車通過江橋,或是乘船橫渡松花江,來到島上,在林間草地鋪上布,擺上大列巴和力道斯紅腸,享受著陽光和美食。每年的夏季這樣過了一天,秋風瑟瑟的時節,人們的心才不至於那麼空空落落。 
  老八雜的人,夏季去太陽島野餐的幾乎沒有。不是他們缺乏閒情逸致,而是這兒的人家境貧寒的居多,不捨得花錢遊玩。就是捨得破費的,又捨不得時間。因為做小本生意的人大都不分星期禮拜,日日勞碌。丟丟瞭解到這些情況後,每年春末,都會在半月樓前的丁香樹下,為老八雜的人搞一次野餐會。 
  哈爾濱開得最早的花,是鵝黃色的報春花。之後,便是粉紅的桃花。桃花怒放的時候,丁香那麥穗般的花蕾就鼓脹了。桃花一謝,丁香花就登場了。這花吸納的春光足,比報春花和桃花開得要長遠。花色通常是紫色和白色的,香氣蓬勃。丟丟的野餐會,會在丁香花快謝的時候舉行,此時天暖了,坐在戶外不覺涼。樹下飄散著凋零的花瓣,樹上未落的花瓣是丁香樹最後的光明。丟丟會蹬著三輪車,親自到秋林公司買來大列巴和紅腸,再讓齊耶夫去食雜店搬來幾箱啤酒。野餐會都在晚上舉行,那時在外面忙碌了一天的人陸續回來了。丟丟把大列巴裝到籐條筐裡,將紅腸裝在瓷盤中,再洗一些時令瓜果,分裝到精緻的碗碟中,一一擺在丁香樹下。老八雜的人會提著板凳,樂陶陶地來赴會。他們來的時候,往往還帶來自製的吃食:韭菜合子、魚腸粥、煎餅卷蔥、海帶丸子、蔥油餅、醬汁干豆腐、豆沙窩頭、茶雞蛋、五香花生、醃脆棗、炸茄合等。男人們坐在樹下,喝酒划拳,談天說地;女人們聚在一起,邊吃邊聊家常。孩子們呢,他們像松鼠一樣,手中抓著吃的,在花樹間竄來竄去地打鬧著,把最後的那些丁香花碰落了。丁香花在這場野餐會中,也就徹底丟了魂了。 
  要問哈爾濱規模最大的野餐在哪裡?它不在太陽島上,而在老八雜半月樓前的丁香樹下。每次野餐,男人們都會喝醉。他們歪歪斜斜朝家走的時候,會唱一路的歌。聽了這歌聲的老八雜,彷彿也跟著醉了。齊耶夫喝醉後,齊小毛就愛捉弄他。他把從馬家溝河畔捉來的蟲子,塞進他的領口,齊耶夫癢得抓耳撓腮的,齊小毛就會咯咯笑個不停。齊耶夫的童年是憂鬱的,齊小毛的童年則是快樂的。也許是第三代混血兒的緣故,齊小毛生得格外精靈,團臉,黑而亮的眼睛,濃眉,黃皮膚,微微蜷曲的黑髮,如果不是他挺直的鼻樑和微凹的眼窩,根本看不出他具有俄羅斯血統。他對什麼都好奇,比如他問齊耶夫,老八雜的人都是黑頭髮,爸爸的頭髮為什麼是黃的?齊耶夫說,我用月光洗頭髮,把頭髮洗黃了。齊小毛就說,那我要是用早晨的太陽光洗頭髮,還不得長紅頭髮呀!再比如他對丟丟說,我猜媽媽一定不會管家,丟了咱家好多好多的東西!要不媽媽的名字怎麼用一個丟字不夠,還得用兩個呢?這時的齊耶夫和丟丟,就會被齊小毛逗得笑疼了肚子。 
  丟丟對她在老八雜的生活非常滿足。她愛這裡。這座米黃色的半月樓,這片蓊鬱的丁香樹,這三根雕花的廊柱,這傳說中棲居著青龍的地窖,這給她帶來美好營生的水果鋪,對她來說就是她身上的器官,難以割捨。在半月樓裡,她能感受到婆婆的呼吸,能在風雪之夜夢見手持暖爐的母親。她想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直到白髮蒼蒼,直到上帝伸出手來,把她從喧囂的塵世接引到用雲朵當被子用的世界。可理智告訴她,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了。老八雜就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它的器官退化了,正在一天天走向衰朽。她似乎聽到了推土機轟隆隆開進來的聲音,看到了老八雜的房屋像敗軍的旗幟一樣倒下,嗅到了嗆人的塵土氣息。她明白半月樓在老八雜人心目中的地位,它就像陣地的一座堡壘,如果它被攻克了,老八雜將會潰敗。如果它能堅守,他們就不會像棋盤上被打亂了的棋子,失卻了攻擊力。   
  起舞(21)   
  丟丟想為了掌握更為詳實的半月樓的歷史,特意在家中做了八個菜,溫了一壺花彫酒,把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四個老人請來,請他們講述與半月樓有關的故事。這四個老人中的兩個人,都像裴老太一樣,講到了舞女藍蜻蜓的故事。 
  第五章:藍蜻蜓 
  齊耶夫去紅莓西餐店當廚,通常搭乘公共汽車。但每隔個十天半月的,他會步行一次,否則,就會像遭了大旱的禾苗,無精打采。 
  如果不拐彎抹角,從老八雜走到紅莓西餐店,大抵要一個小時。但齊耶夫往往要繞道看看教堂,一個小時也就不寬裕了,常常要多花半個小時。 
  出了老八雜,沿著馬家溝河岸向北,經過一條五百多米長的水泥甬道,就到了紅軍街。紅軍街不長,它連接著南崗的兩條主幹馬路:中山路和西大直街。如果去道裡,在紅軍街與西大直街相交的路口,就要往西南方向走。可是齊耶夫一走到那兒——喇嘛台遺址前,會不由自主地向北,也就是東大直街方向而去。走過兩家快餐店,一家音像店,一家由電影院改建的演藝廣場和郵局,就看見秋林公司了。儘管近些年新起的幾家大商廈屹立在它左右,但它魅力依舊。那些高大的玻璃幕牆的大商廈就好像淺薄的摩登女郎,而它則像一個安閒地坐在草地上牧羊姑娘,莊重典雅,樸素動人。每回走到這裡,他都要站下,定睛看上一刻。從這兒向北,步行十多分鐘吧,就可以看到聖母守護教堂和尼埃拉依教堂。這兩座紅色的教堂在東大直街的一左一右,如兩盞相對著的燈,互相照耀。如燈的建築想必是會發光的,一到這裡,齊耶夫就覺得身上暖洋洋的。他會想起他的少年時代,想起母親一次次帶著他來這兒的情景。想起同學們都歧視他的時候,這些教堂帶給它的慈母般的安慰。看過了這兩座教堂,齊耶夫就像回了趟故鄉,心也就安定下來了。他轉過身,再回到喇嘛台的遺址前,向不遠處的火車站走去。道裡比南崗地勢要低許多,所以從道裡往南崗走,是步步高陞;而從南崗往道裡,則是一路走低。哈爾濱火車站旁的霽虹橋,就是一條連接著道裡與南崗的巨龍。這橋有八十年的歷史了,是鋼筋混凝土的結構。橋下的柱子刻有獅子頭像,鐵欄杆上鑲嵌著中東鐵路的路徽標誌。齊耶夫最喜歡的,是古埃及方尖碑的橋頭堡,它們像一把把青色的劍,直刺天空。齊耶夫走到霽虹橋時,一定要停下來,俯身看看橋下。有時候正趕上進出站的火車穿行,汽笛聲震得他耳鼓嗡嗡響,他本已安定下來的心就會躁動起來,有背起行囊上路的慾望,可卻又不知目的地在哪裡,於是愁腸百結,淚水盈眶。 
  齊耶夫長大後,曾向母親問起過自己的生身父親,齊如雲只是提醒他不要相信傳言,不要以為她當年在舞會上是受了侮辱,才有了他。齊如雲說,媽媽是不會讓一顆惡種在身體裡發芽的。齊耶夫明白,母親是愛父親的,她的愛實在太奇特了,曇花一般盛開,頃刻凋零。她為了這瞬間的美,枯守一生。隨著母親在半月樓前的雕花廊柱前猝然倒地,齊耶夫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謎永遠不會解開了。當他看見丟丟為母親穿上那條舞裙,看著母親的肉體同裙子一起在火焰中盛開、化做灰燼的時候,齊耶夫淚如雨下。母親去世後,他常去教堂流連,在那裡,他似乎能感受到母親的呼吸,能在那深沉的呼吸中隱約看到父親的形影。教堂在他眼裡,就是祖宗的墳墓。 
  齊耶夫成年後,喜歡結交與他有相同血緣的人,彷彿是尋根溯源,認祖追宗。留在哈爾濱的俄羅斯人,有老有少。少的多數像他一樣,是一些被當地人稱為「二毛子」的混血兒;老的基本是血統純正的俄羅斯人,他們中既有十月革命後逃難出來的白俄,也有中東鐵路開通後過來的商人。如他這般年齡的混血兒,大都是這樣的老人與哈爾濱的姑娘結緣後生下的孩子。中東鐵路開通後,俄國人就從鐵路線上,源源不斷地把本國的產品傾銷到東北,紡織鞋帽、鋼材水泥、藥品食品,無所不包。那時中東鐵路的沿線,經營俄國商品的店舖可謂遍地開花。他們在輸送本國商品的同時,又用低廉的收購價,將東北的煤炭、糧食、林木等產品大批大批地運往國內,東北無形中成了俄國人在外貝加爾和烏蘇裡地區駐軍給養的供應基地。哈爾濱的史學家們,在論及哈爾濱開埠後的繁榮的時候,都會提到那一時期俄國人對東北經濟的壟斷。這讓齊耶夫覺得臉紅,因為他的祖先在幫人做事的時候,又干了順手牽羊的事情。   
  起舞(22)   
  齊耶夫與這些俄羅斯血統的朋友,每年都要聚會一到兩次。他們的聚會不像老八雜的人在半月樓前的聚會那樣,是那麼的放縱和快樂。這些失去了根的人,在發出笑聲的同時,眼睛裡卻流露著惆悵。這些人中,齊耶夫和尤里的關係最為密切,雖然他們年齡差距大,但是相似的出身卻把他們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讓他們的心彼此靠近。尤里比齊耶夫大接近二十歲,三十年代末的一個夏日,三個月大的他被遺棄在道裡凡達基西餐廳的門前,被一個掃街的女人撿得。尤里的兜裡揣著一張紙條,記著他的出生年月。並簡單註明他的生父是俄國人,暴亡;生母為滿洲人,病故。掃街的女人看這混血的男孩生得可愛,就把他抱回家撫養。尤里長大後,曾向養父養母詢問自己的身世,他們便把那張泛黃的紙條取出來,說是只知道他父親是俄國人,至於他是做什麼的,真的很難猜測。也許他是個商人,也許是個搞音樂的人,因為那個年代來哈爾濱教音樂的人很多。但從「暴亡」一詞來分析,尤里的父親又可能是個專門勒索綁架那些有錢的中國人的俄匪。淪落為匪徒的俄國人不只一綹,所以各幫派之間常有械鬥,暴亡之事時有發生。尤里因為自己的身世之謎,一直深深痛苦著,終身未娶。他有時把自己想像成音樂人的後代,血液裡洋溢著浪漫和愛的因子,那時他會快樂一些;有時又認為自己是匪徒的兒子,血管裡流淌著罪惡,就會讓他覺得渾身骯髒。還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傳教士的後代,不然他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活著,要遭遺棄?這樣想的時候,尤里就會閉上眼睛,歎息著叫一聲「上帝啊」。尤里不像齊耶夫,喜歡那一條條伸向遠方的鐵路;尤里憎恨鐵路,他想如果沒有中東鐵路,他的父親就不會來到這片土地,不會有他,不會有伴隨他一生的困惑和苦惱。所以他每次經過霽虹橋,俯身看到橋下縱橫交織的鐵路線的時候,就會緊握雙拳,瞪著眼睛,如同一頭憤怒的獅子。而當他走在街上,無論哪一個在年齡上可以做他母親的女人多看了他幾眼,他就疑心他的生身之母並沒有病死,她正在暗中打量著他,這讓他痛苦不堪。 
  尤里是公交車司機,年輕時在道外開有軌電車,中年以後在道裡開無軌電車。他退休後,聯運汽車和雙層的空調巴士才在哈爾濱興起。現在有軌電車已經消失了,可尤里在午夜夢迴時,常能聽見有軌電車摩擦著鋼軌的「吱嘎」聲,看見架空的電源線在空中擦出的白熾的火花。 
  尤里三十歲時,養母去世了。尤里五十一歲的時候,養父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家中唯一的房產分給了他,說是尤里有個單獨的窩,就能娶上老婆了。這惹得養父的三個親生兒女對尤里充滿敵意,不與他往來。所以養父養母不在以後,尤里覺得自己又一次淪落為孤兒。他不想閒在家裡,就用積蓄在透籠街市場租了間鋪子,賣糖炒栗子。他住在九站,從那裡去透籠街,他總是步行,因為沿途可以欣賞松花江的風景。他每次路過紅莓西餐店時,都要停下來,看齊耶夫在不在。 
  每年的聖誕節,都是哈爾濱的西餐店生意最紅火的日子,沒有一家西餐店不是爆滿的。但齊耶夫那天晚上一定要休息,跟尤里一起度過。雖然西餐店老闆百般的不樂意,但又不能不尊重他。店面在那一天不能關張,只能花大價錢請人臨時幫廚。所以衝著紅莓西餐店菜餚來的老主顧,都會抱怨聖誕節時,店裡的菜的味道大不如從前。 
  齊耶夫和尤里在聖誕節的晚上,會先找家浴池痛快地泡個澡,然後穿得暖暖和和的,穿越冰封的松花江,到江北漁村的小酒館享受一番。他們不喜歡市區的大飯店和酒樓,它們太喧鬧了。江北人煙稀少,那些小酒館店面不大,裝飾簡單,但很溫暖,有家的感覺。他們會要上一鍋熱氣騰騰的得莫力燉魚,再配上幾個小菜,熗土豆絲啦,蒜泥茄子啦,五香豆乾啦,醃蘿蔔皮啦等等,叫上一瓶溫過了的北大倉酒,愜意地吃喝。他們平素也常見面,但一年中只有這次見面是最美好的。他們只是相對著喝酒,並不講什麼,偶爾笑笑。其他客人從他們臉上平和的表情中,可以深切感受到那種相知的默契。若是菜可口,添酒就是必然的了。他們盡興而歸時,通常是子夜時分了。他們相互攙扶著,再次穿越覆蓋著冰雪的松花江。走到江心時,他們會在冰面坐上一刻,抬頭望望星星。有一年,他們抬頭望天的時候,發現星星不見了,不久下起雪來。尤里在飛雪中哭了,齊耶夫也哭了。那是兩個男人第一次聽到彼此的哭聲。   
  起舞(23)   
  如果不是尤里把羅琴科娃介紹給自己,那麼齊耶夫的生活將會是平靜的。他愛丟丟,愛齊小毛,愛老八雜,愛他們的家。可就在丁香花開的時候,尤里為了給羅琴科娃多找一份工作,把她帶到了紅莓西餐店,齊耶夫見著她的時候,眼睛彷彿被刺痛了,因為羅琴科娃分明就是一道雪亮的陽光。 
  黑龍江與俄羅斯接壤,近些年隨著黑河、滿洲裡、綏芬河等口岸的開通,來哈爾濱做生意的俄羅斯商人多了起來。一些漂亮的俄羅斯小姐,在哈爾濱的很多高檔酒樓為客人表演俄羅斯歌舞,以此賺錢。按尤里的說法,有些小姐暗中也是賣身的,與過去的舞女沒什麼兩樣。 
  尤里是在透籠街市場賣栗子時認識羅琴科娃的。她很喜歡吃糖炒栗子,每隔兩三天,羅琴科娃就來了。雖然市場賣栗子的有好幾家,但她只買尤里的。尤里明白,這個俄羅斯女孩主要是衝著他的二毛子血統來的。羅琴科娃成了尤里的老主顧後,有一次尤里收攤早,就一路走著跟她聊天。羅琴科娃說,她的家在聖彼得堡,父親是一所大學的音樂系教授,母親是眼科醫生,她有三個姐妹。以前他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可是俄羅斯解體後,父親的薪水減少,母親失業,一家人的生活便陷入窘境。她上大學時,聽說她所學的專業來哈爾濱謀生會賺到錢,就選修了漢語。受父親影響,她五歲時就開始學習小提琴了。儘管她畢業時小提琴的技藝和表現力讓專業劇團的演奏員都為之歎服,但她還是沒能找到工作。羅琴科娃來到了哈爾濱,在井街租了一套一室半的舊房子。她白天練琴、學漢語,晚上則去兩家西餐店拉小提琴,直到夜深才歸。她每天可以賺到四百元,一個月就是一萬二,除去房租、水電煤氣的費用,起碼能剩八九千塊錢,完全可以接濟家裡了。而她的父親在大學,一個月拿到的薪水不過八九千盧布,還不到三千人民幣呢。羅琴科娃跟尤里說這一切的時候,神情是歡快的,自豪的。她喜歡哈爾濱,尤其喜歡中央大街,每當她想家的時候,就會去那裡走走,然後找家咖啡店,喝上一杯。等她再回到街上的時候,心裡就塌實了,好像是回了趟聖彼得堡。 
  羅琴科娃每天工作四個小時,晚上六點到八點,她會在南崗的一家西餐店拉琴,結束後要立刻趕回道裡,八點半到十點半,她會出現在松花江畔的另一家西餐廳。羅琴科娃很遺憾地對尤里說,她的兩份工作都在晚上,要是能在白天謀到一份工作,那就更好了。尤里說,我有一個好朋友,是紅莓西餐店的大廚,我領你去見見他,讓他跟老闆說說,看看中午時能不能去他們那裡?吃西餐的人中午也不少啊。羅琴科娃並不抱很大的希望,她說,人們還是喜歡晚上聽琴,琴聲在夜色中才美啊。但尤里還是把羅琴科娃帶到了紅莓西餐店。 
  齊耶夫在哈爾濱的街頭,無數次地看見過俄羅斯女郎,但他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可是他第一眼看見羅琴科娃,就像他初次見到丟丟一樣,就被她的氣質打動了。羅琴科娃中等個,偏瘦,白皮膚,灰藍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淺黃色的頭髮。她的五官給人一種飛揚的感覺,眼角、鼻子、唇角都微微翹著,看上去朝氣蓬勃,俏皮動人。她剛剛二十三歲,就像一隻剛摘下來的梨,似乎輕輕地用指甲劃一下,就有甘甜的汁液流出來。齊耶夫跟老闆講了羅琴科娃的情況後,老闆答應可以讓她午間過來,先試用幾天。羅琴科娃大喜過望,她像小鳥一樣蹦起來,吻了尤里,又吻了齊耶夫。她說試用期她分文不取,只當練琴了。只用了一周的時間,羅琴科娃就用她溫柔的琴聲,在陽光最燦爛的時刻,征服了那些來紅莓西餐店的顧客,使這個店正午的營業額直線上升,老闆非常高興,他讓羅琴科娃每天中午來工作兩小時,付給她一百元的報酬。雖然比別處少,但她每天可以享用免費午餐。 
  羅琴科娃每天十一點就背著琴來了。她來了後會先到員工休息室,換上裙裝,再梳洗一番,然後就開始工作了。紅莓西餐店不設包房,只是一個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廳,放置著二十多張餐桌。由於廳裡豎著六根銀白色的大理石柱子,它們在有意無意間,等於把空間給區分開來了。羅琴科娃喜歡一邊拉著琴,一邊在這幾根柱子間穿行,這時的她看上去就像一隻在林間快活穿梭著的小鳥。到了午後一時,羅琴科娃收了琴,換下裙裝後,會坐在臨窗的一張餐桌前,叫她的午餐。她從不因為老闆讓她免費享用午餐而叫奢侈的菜,她一般只點一份紅菜湯,一份麵包配兩片火腿;要麼就是一杯咖啡配一小盤酥炸雞蛋卷。齊耶夫看不過去,有一次他出錢,特意為她做了一道紅汁骨髓,說是她太瘦了,讓她補補身子,羅琴科娃看著那道菜,淚珠「噗嗒、噗嗒」地落下來。   
  起舞(24)   
  丁香花快謝的時刻,有一天羅琴科娃結束工作,用過了午餐,見齊耶夫也忙完了店裡的活兒,就約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坐坐。去的路上,齊耶夫說要給她買點水果或是鮮花,羅琴科娃咯咯笑著說,你幫我找了這份工作,你要是給我買一斤蘋果,我就得給你買兩斤呀;你要是給我買一枝花,就是讓我給你買兩枝呀!她這可愛的邏輯推理把齊耶夫逗笑了,打消了給她買禮物的念頭。 
  齊耶夫進了羅琴科娃的小屋後,還沒有來得及打量一眼屋子,羅琴科娃放下琴,就朝他撲過來,翹起腳,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吻他,把他吻得熱血沸騰。如果說先前他是一塊生硬的麵團的話,那麼羅琴科娃的吻就是酵母,把他發酵了,齊耶夫血流加快,呼吸急促。羅琴科娃把他引到床前,脫掉衣服。齊耶夫擁抱著她光滑柔韌的身體的時候,感動得哭了。她的臉是那麼的光潔,就像俄羅斯的白夜;她的腿是那麼的靈動,如流淌在山谷間的河流。齊耶夫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覺,他這些年所經受的委屈,在那個瞬間,渙然冰釋。他俯在羅琴科娃身上,就像匍匐在故鄉的大地上一樣塌實。他從來沒有那麼忘情和持久地要過一個女人。那個午後,齊耶夫這團剛發酵起來的麵團,被羅琴科娃那雙年輕而活潑的手給揉搓得從未有過的蓬勃,羅琴科娃用她胸前的火,讓他新鮮出爐,齊耶夫彷彿被熏烤成了一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大列巴。 
  齊耶夫雖然愛戀羅琴科娃,可他也喜歡丟丟。每次與羅琴科娃有了那種事情,他午夜回家時,對妻子就有愧疚感,待她也就格外溫存,所以丟丟並沒有察覺到丈夫的情感生活發生了變化。可齊耶夫很快發現,羅琴科娃並不僅僅是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下午,齊耶夫想她想得厲害,就沒有打招呼,逕自去了她那裡。待他敲開門後,發現裡面有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這讓他很自卑,自己畢竟比羅琴科娃大二十多歲啊。小伙子離開後,齊耶夫覺得辛酸,就抱著羅琴科娃哭了。羅琴科娃坦白地告訴他,那個小伙子是出租車司機,每天晚上,他都會接送她往返於南崗與道裡的西餐店,她喜歡他。齊耶夫痛心地說,你究竟喜歡哪個男人啊!羅琴科娃用無邪的眼神看著他,認真地說,有時我就喜歡一個,有時一個不喜歡,有時呢,又喜歡兩個,就像現在!她的回答讓齊耶夫啞口無言。也就是那次,齊耶夫跟羅琴科娃講了自己的身世,想讓她理解自己為什麼那麼依戀她。羅琴科娃笑了,她說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就是要快樂的,你怎麼來的還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快樂不就好嗎?她還說,聽她父親講,她祖父在五十年代也曾做為援建的專家來過哈爾濱,那時她爸爸才十一歲。中蘇關係破裂後,她祖父返回蘇聯,從此就與妻子分開了。祖父鬱鬱寡歡,不久就離開了人世。家人都猜測他在哈爾濱愛上了一個姑娘,思念成疾。羅琴科娃跟齊耶夫開玩笑說,也許你就是我祖父的兒子呢!那我們就是親戚了!她這番話讓齊耶夫膽戰心驚的。齊耶夫想,如果羅琴科娃的祖父真的就是母親終身愛戀著的男人的話,他和羅琴科娃在一起,就是罪惡啊!齊耶夫憂心忡忡,他再也不能接觸羅琴科娃的肉體,而且,他也受不了她的琴聲。每當他在灶房聽見西餐店裡迴盪的琴聲,就頭痛欲裂。那天中午,他聽著羅琴科娃的琴聲,突然昏倒在灶台下。他甦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救護車裡,羅琴科娃淚水漣漣地守護在他身邊。齊耶夫知道自己病在哪裡,救護車停下來後,他堅持著不進醫院,而是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家。他在離開羅琴科娃的時候說,你的琴聲像刀子一樣,每天都在刺出我心中的血啊。羅琴科娃說,那我就不到你那裡工作啦。 
  那天中午,昏倒後的齊耶夫回到家後,看到丟丟坐在水果架下懷中攬著書的慵懶姿態,他是多麼想撲到她懷裡哭上一場啊。他愛丟丟,愛這個無私的女人。當他從地窖中提著啤酒上來的時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她懺悔這一切,可他怕失去丟丟。他心亂如麻,去找尤里訴苦。尤里安慰他說,你沒錯誤,羅琴科娃也沒錯誤,錯誤的是上帝啊!   
  起舞(25)   
  羅琴科娃果然不來紅莓西餐店了,沒了她的琴聲,齊耶夫雖然不頭痛了,可是從此以後,他覺得正午是那麼的黑暗。他連續多日步行上班,繞道去拜謁教堂,想撫平心中的創傷。可是每當他走到教堂的時候,耳畔就會迴響起羅琴科娃的琴聲。 
  丟丟將半月樓的材料整理出來,打印多份,提交給了相關部門。一周後,幾個部門組成了聯合調查組,對半月樓進行考察。對於這棟位於老八雜中心的殘樓,大多的人都認為它沒有保留價值。有一個年齡很大的學者用不屑的眼光掃了一眼半月樓,又掃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訓的口吻對丟丟說,一個舊時代的舞場,就是妓館啊,這有什麼歷史價值呢?你在材料裡反覆提到一個叫藍蜻蜓的舞女,說她多麼愛國,多麼恨日本人,我就不相信,一個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丟丟很生氣,她說通過對老八雜的老人的調查,證實這家舞場確實有個叫藍蜻蜓的舞女,她曾經用舞裙殺死過日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後把她弄到細菌部隊,做了活人實驗材料了!學者說,哈爾濱的抗日史我無所不知,一個馬市中的舞場,就是讓人醉生夢死的地方。幸虧這樣的地方少,不然還真亡了國了!要是半月樓不拆,什麼傳說都沒有;它一倒,怎麼就飛來這麼一隻藍蜻蜓了呢?顯然是杜撰!丟丟言辭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說法,當年我黨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軟骨頭了?!學者被噎得瞪了丟丟一眼,不再說什麼。 
  調查組的人在半月樓裡上上下下地轉來轉去的時候,老八雜的住戶聚集在門外,按照丟丟的安排,準備反映老八雜的動遷標準不合理的問題。丟丟想好了,如果半月樓不保,老八雜煙消雲散,它也要謝幕得隆重些,不能這麼草率,她要為老八雜的人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當一行人帶著例行完公事的輕鬆表情走出半月樓,要打道回府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已經被悄悄包圍了。調查組的成員構成包括開發商,他一看到半月樓外老八雜人那一張張被陽光暴曬得黑□□的臉,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覺,一臉苦相,好像老八雜的人手中都握著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開口,他說開發商收取花園、游泳館、車庫等小區「增容費」,是不合理的。他說,這東西都他媽的是給富人享受的,我們哪用得起啊!接下來,吳懷張抱怨不該一律蓋高樓,說是人不接地氣不會長壽。陳繡呢,她的兒子金小鞍剛上大學,她說供個大學生已經讓她負擔不起,如果回遷再交納兩萬塊錢,她就得砸骨頭了。開書亭的王來貴插言說,你砸骨頭也沒用,砸不出錢來,我看你賣身得了,來錢快呀!大家笑起來。裴老太說,我現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練秧歌,我進了高樓,就得在陽台上扭,下面的人看見,還不得以為我是瘋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雖然訴說的也都是苦惱,但總是切不中要害,讓丟丟有些著急。幸好彭嘉許開口了,否則人們對動遷問題的反映,很可能演變成為一場鬧劇。 
  彭嘉許四十多歲,平素言語不多。他以前是齒輪廠的車工,廠子破產後,他開起了出租車。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裡逃生後,他妻子說就是窮死,也不能讓他再幹這個活兒了,於是他就開始做小買賣。彭嘉許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魚市與人閒聊,看見賣活魚的人在殺完魚後,將魚腸全都當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時吃魚腸的美妙,就撿了一袋魚腸回家,將它們剖開,洗淨,想用辣椒炒魚腸。就在魚腸快下油鍋的時候,他忽發奇想,何不用魚腸做粥呢?於是,他把油鍋撤下,放上悶罐,添足水,洗了兩把大米,把魚腸切碎,一同下到裡面。煮了半個小時後,大米鼓脹了,魚腸的鮮味也浸潤在粥裡了,彭嘉許將粥放上鹽,又切了點胡蘿蔔丁放進去,再煮個十分八分的,火一關,魚腸粥就妥了。彭嘉許喝了一口,就被它的鮮香氣打動了,他老婆也對這粥讚不絕口。於是,夫妻倆動了做魚腸粥生意的念頭。他們先試做了幾次,讓老八雜的人分批來家品嚐,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生意就開張了。他們每天早晨到魚市去收魚腸,回家後把它們清洗乾淨,開始煮魚腸粥。中午時,彭嘉許就能蹬著三輪車去叫賣了。一碗魚腸粥兩元錢,一個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徑的圓形鐵皮罐,能盛約五十碗的魚腸粥。除去柴米費,一天少說也能剩六、七十塊。彭嘉許的魚腸粥很受歡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說法,裝滿魚腸粥的罐子在出門時是一個滿腦袋雜念的俗人,而回家時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起舞(26)   
  丟丟也喜歡喝魚腸粥,不過自從出了那件事後,她就斷了這念想,不喝了。三年前的一個冬日午後,水果鋪生意寡淡,屋子裡燒得暖洋洋的,丟丟靠著壁爐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實在太沉了,彭嘉許推門而入,她竟然毫無察覺。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並不知曉,總之,他用手撫摩她的臉頰時,她醒了。丟丟沒有責備彭嘉許,只是問他買什麼水果?彭嘉許張口結舌地說,我舌頭爛了,想吃點梨。丟丟起身取了一隻紙袋,裝了幾隻梨給他,說,我看你不是爛舌頭了,你是爛心了!彭嘉許紅頭漲臉地說,我剛才就像是路過蘋果園,看到有只蘋果長得好,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並沒有摘果子的念頭啊。丟丟覺得這解釋風趣,笑了。從這以後,彭嘉許不來水果鋪了,而丟丟無論多麼讒魚腸粥,聽到叫賣聲,也會把口水嚥回去。這兩年的丁香花會上,彭嘉許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後的歌聲聽起來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許對調查組的人說,我們老八雜的人雖然文化不高,沒有做過大買賣,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講究什麼?買賣公平啊。誰要是強買強賣,那不跟強盜一樣嗎?政府給我們改善居住條件,這是好事,但你們沒有徵求大家的意見,就貼出了動遷補貼的標準,讓我們七月底前必須遷出,這難道不是強買強賣嗎!我看我們老八雜的人可以進行一下現場表決,同意現行動遷標準的,就請離開半月樓;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這兒,在我起草的情況反映書上簽個名,按個手印。彭嘉許的這番話入情入理,慷慨激昂,使現場氣氛活躍了,人們簇擁在他身邊,紛紛簽名,按上手印。 
  當彭嘉許把簽好名的意見書遞交給調查組的領導時,老八雜的人發自內心地為他鼓起了掌。彭嘉許又指著半月樓說,我父親在世時,說起過這棟樓,這裡雖然是舞場,常有日本人來這兒尋歡作樂,但這裡有一個舞女很愛國,她的藝名叫藍蜻蜓,傳說跟她跳過舞的日本人都會死,可惜這樓失火後燒掉了一半。要是這房子能保留下來,是有紀念意義的啊。如果房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樹是不能砍的,這片丁香多茂盛,在哈爾濱也少見啊!這小區不是要建花園嗎,這就是現成的丁香園啊! 
  彭嘉許講完,膽怯地看了丟丟一眼。丟丟覺得眼睛發潮,她低下頭來。 
  那幾頁簽著老八雜人姓名、綴著一顆顆紅櫻桃似的手印的意見書,在半個月後果然收到了成效:開發商同意取消小區設施「增容費」,並把動遷補貼標準提高到每平方米二千八百元,老八雜的人大喜過望,沒人再牴觸動遷了。遺憾的是半月樓最終還是被判了死刑,調查組的人一致認為,半月樓是棟殘樓,而且又是舊時代的舞場,沒有保留價值。但丁香叢留下來了,它將成為老八雜惟一倖存下來的活物。如果沒有它,丟丟可能就不會回遷了。 
  開發商再次貼出了告示,限老八雜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須遷出。逾期不遷,後果自負。工程將於八月十五日早晨準時開工。 
  老八雜的人開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來的住戶,領了動遷費後,四處看房子,他們大都盯著那些便宜的二手房,這樣買了房子後,手裡還會有剩餘。要回遷的,也收拾家當,準備著租房或是投親靠友。老八雜本來就亂,這下更亂了,拆卸東西的塵土漫天飛揚,搬家的車輛擁堵在狹窄的巷子中,滴滴滴地按著喇叭,互不相讓。老八雜人搬家的物品讓搬家公司的人以為自己的車輛變成了廢品收購車,那上面有鋦過的水缸,生銹的痰盂,糟爛的床板,被蟲蛀的木箱,破爛的自行車,用舊衣服自製的拖把,掉了漆的桌椅等等。那些吃拆遷飯的撿破爛的人,都忍不住罵老八雜的人:一群守財奴啊! 
  還沒等丟丟去租房子,王來惠有天早晨開著車來到老八雜,遞給丟丟一串鑰匙,告訴她已經幫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說從報上看到老八雜即將在八月十五號開工的消息了。房子離齊小毛上學的學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廳,五樓,朝陽。王來惠把兩年的房租都付了。丟丟很感激她幫自己租了房子,但她執意要把房租錢還給她。丟丟在經濟上雖然不能跟王來惠比,但在老八雜也算是個富戶了。她的水果鋪一直盈利,齊耶夫在紅莓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再加上一直對外出租著的父母遺留下來的靖宇街的樓房,他們的生活是寬裕的。王來惠一聽丟丟要還她錢,急了,說丟丟沒有把她當姐妹看,若丟丟真那樣做,她也不開三瓣花風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幹娘的墳旁搭頂帳篷,睡在那裡,陪乾娘算了。丟丟只能領情,她知道,王來惠是想盡一切辦法,要報答母親當年對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帶著兒子,去給乾娘和傅鐵上墳。這麼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丟丟勸她找個伴兒的時候,她總是說,算了,不缺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還是個累贅。再說自打跟了傅鐵後,我見了別的男人一點胃口都沒有,看來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起舞(27)   
  丟丟並沒有急於搬家,老八雜的人見她依然有板有眼地過著日子,都說,丟丟,你找下房子了嗎,什麼時候搬啊?丟丟說,找下房子了,拆遷前搬。別人都知道,丟丟是捨不得離開半月樓,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齊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戀上了蟈蟈,茶盅那般大的竹編蟈蟈籠,他買了十幾籠,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還沒醒呢,蟈蟈就叫上了。那叫聲讓丟丟十分傷感,只有到了半月樓的蟈蟈,才會有這麼亮堂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雜的人幾乎走空了,丟丟這才收拾東西,做搬家的準備。有天晚上,齊小毛睡了,丟丟因為多喝了幾杯酒,興奮得睡不著,就靠著壁爐前的廊柱,看婆婆遺留下來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齊耶夫幼時被送到雙城時,婆婆與那兒的親戚的通信。親戚們在信裡寫的都是小齊耶夫的情況,什麼時候又長了一顆牙,什麼時候要學走路了等等。但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雙城來的,信封下角只註明「本市、內詳」四個字。丟丟覺得奇怪,抽出信,原來是一首打油詩:齊如雲,大蠢豬,把美腿,填火坑!生個妖怪齊耶夫,沒人愛來沒人疼!嗨,沒人疼! 
  丟丟看到「生個妖怪齊耶夫」一句,忍不住樂了。這信雖然沒有落款,但她明白發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講過的李文江了。婆婆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了。那一刻,丟丟突然有了要去尋找他的念頭,如果他還活著,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丟丟剛把信放回信封,門開了,是彭嘉許來了。丟丟問,你不是已經搬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彭嘉許說,我想看你這兒還有沒有梨,我買別處的,吃了不對味啊。丟丟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說,我也快搬了,就剩這點了,你湊合著吃吧。丟丟拿了一隻果藍,把梨子裝進去,遞給彭嘉許。彭嘉許說,我看你很喜歡這幾根廊柱,要不我幫你把它鋸掉,先放到別處,等將來搬到新房子時,用它們做裝飾,也算還有點半月樓的影子啊。他的話音剛落,丟丟就叫著,不能,我絕不能把半月樓的美腿給鋸斷啊!彭嘉許歎了一口氣,提著果籃走了。丟丟望著他的背影,悵然若失。 
  丟丟收拾停當東西後,把那頁老八雜人為水果鋪編的歌謠小心翼翼地揭下來,讀了一遍,便流下了淚水,好像讀的是悼詞。她把它與婆婆遺留下來的信放在一起,做為永久的珍藏。她已經托人打聽到了李文江老人的消息,他仍活著,但身體很差,與兒子一家住在一起。丟丟覺得在離開半月樓前,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她到欣利來蛋糕店訂製了一塊蛋糕,又到體育用品商場買了一個適合老年人用的電動按摩洗腳盆,打了一輛出租車,按照別人提供給她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太平花卉市場附近的一座八層的樓房。 
  這樓半新不舊的,臨街,很多進出哈爾濱的大型貨車從此經過,很吵鬧。李文江一家住在四樓。這是上午的時光,知情人告訴他,這時候李文江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在上班,孫子也在上學,所以家中只有老人。丟丟按了很久門鈴,才聽到有腳步聲緩緩地響起,腳步聲消失的時候,她聽到了沉重的喘息聲。一個沙啞的聲音隨之響起:誰呀?丟丟說,李伯伯,我叫丟丟。我想來看看您。李文江隔著門說,我又不認識你,現在打劫的多,我不能開門。丟丟急了,她大聲說,我是齊如雲的兒媳婦,齊耶夫的妻子,您就開開門吧。 
  寂靜了片刻後,門緩緩地開了。站在丟丟面前的是一個瑟縮的老人,他在夏天還穿著秋褲,渾身顫抖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丟丟進了屋子,換上拖鞋,跟著老人來到他的屋子。 
  那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張床和一個衣櫃把空間已經佔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一把破爛的轉椅放在床邊,屋子簡直無從下腳了。老人將丟丟讓到轉椅上,自己坐在床頭。丟丟先是問了問他的身體,老人說,你也看到了,我都糟爛了,一身的病,閻王爺八成是看我長得醜,也不待見我,害得我還得在人間遭罪!丟丟笑了。老人說,你都不用告訴我,我知道那個女人沒了!我在夢裡夢她多少回了!要說啊,我這輩子,被她坑得也不輕啊,可我在夢裡見了她,也恨不起來!丟丟趕緊說,我今天來,其實就是想幫婆婆捎個話,她活著時跟我講過,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啊!李文江老人聽到這裡,嘴唇哆嗦了許久,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他蒙著臉哭了。他對丟丟說,我後娶的老婆子對我雖然也好,可我跟她過了一輩子,直到她死,我也沒忘了你婆婆!現在想來,你婆婆是個剛強的女人啊。老人哭了一刻,又問齊耶夫怎麼樣,丟丟簡單說了一下家中情況,不想惹老人過度傷心,起身告辭。李文江在送丟丟出門的時候,突然顫著聲說,你再給你婆婆上墳時,先跟她說一聲,我不嫉恨她了,等有一天我也去了那兒,再親口告訴她。   
  起舞(28)   
  丟丟出了李文江的家門,打了一個激靈,好像纏在她身上多日的一個鬼抽身離去了,令她無比地輕鬆。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著小雨,丟丟靠著已經空空蕩蕩的水果架,悶悶地喝酒,這是她在半月樓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了。正傷感著,只見齊耶夫從樓上匆匆下來,他挪開窖門,也沒打手電筒,摸著黑就往下走。丟丟說,地窖裡什麼都沒有了,你下去做什麼呀?齊耶夫不語。丟丟覺得奇怪,就跟了過去。齊耶夫很快下到窖底,他對丟丟說,我好不容易等到小毛睡了。明天就該搬家了,離開半月樓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丟丟說,你說事情在上面說不是一樣嗎?齊耶夫帶著哭腔說,有燈光我張不開口啊。丟丟預感到,齊耶夫要在黑暗中說的事情,與女人有關了。 
  齊耶夫就像一個話劇演員,開始在地窖中聲淚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著獨白,丟丟知道了一個叫羅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聲,知道了丈夫擁抱著她時的那種彷彿踏上了故土的感覺,知道了他懷疑她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那種內心的羞恥,知道了他正在為對丟丟和羅琴科娃的雙重的愛所受的折磨。丟丟只覺得心彷彿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卻哭不出來。齊耶夫的漫長的獨白終於結束了,他沉默著,等待丟丟的裁決。丟丟說,下面那麼冷,你上來吧。齊耶夫說,我對不起你和小毛,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就死在這裡,讓它做我的墳墓!丟丟說,你現在願意愛兩個人,就愛吧!有一天你不想愛兩個人了,那就愛一個!不管最後我是不是落到你手裡的那個愛,我都愛你! 
  齊耶夫腿軟著,他幾乎是爬著上來的。一上來,他就撲在丟丟懷裡,像孩子一樣委屈地哭著,一聲聲地叫著,啊——丟丟,啊——丟丟——。 
  七月十四日早晨,丟丟一家要離開半月樓的時候,突然發現悄悄不見了。一家人樓上樓下地找了個遍,也沒見它的影子。丟丟坐在搬家的車輛上時,心底的失落感也就更加強烈了。 
  他們是老八雜最後遷出的人家。一些住戶為了得到些木板做燒柴,已經把房子自行扒掉了。這裡到處是廢墟,垃圾,好像戰爭中被轟炸過的一個小村莊,冷冷清清,滿目瘡痍。丟丟想起這裡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香花會,想起夜晚時回到老八雜的男人們酒後的歌聲,淚水悄然滑落下來。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輛坦克似的推土機,轟隆隆地同時開進老八雜。它們最先要鏟掉的,將是半月樓。當它們齊頭並進著向它圍攻,對準它蒼老的肌膚準備下口時,其中正對著門的那輛推土機的司機,忽然發現近在咫尺的門突然開了,一隻黑貓旋風般地飛起,撞上來!跟著,又飛出一個身著藍色衣裙的高個子女人!司機來不及剎車,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高昂著的雪亮的鐵鏟切向他們。那個女人在飛起的瞬間,腿像閃電一樣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嬈的弧線。她輕盈得簡直就像一隻在水畔飛翔著的藍蜻蜓。 
  第六章:雪中莓 
  掩埋一個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個受人愛戴的人一樣,是很難的。儘管老八雜已經煙消雲散,但它的魂靈還在。兩年之後,那些陸續回遷到這裡的老住戶,在跟搬家公司預約的時候,在單子上填的不是「龍飄花園」的新名字,還是他們難以忘懷的「老八雜」。 
  龍飄花園因其地理位置的優越,剛一開工,期房的銷售就很火暴。到了工程竣工時,七百多套房子已經賣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幾套小戶型的房子,幾乎要清盤了,讓同業人士頗為眼紅。 
  那四幢高樓是銀灰色的,它們就像昂首站立在馬家溝河畔的四隻仙鶴。這四幢樓都以花兒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迎春座和丁香座是大戶型的,面積都在兩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他們幾乎家家有汽車,所以停車場的車位供不應求。玫瑰座是中等戶型的,菊花座則是小戶型的,老八雜的人主要分佈在這兩幢樓裡。   
  起舞(29)   
  老八雜人的回遷,與那些富人的喬遷是不一樣的。後者搬來的是高檔傢俱、液晶電視、組合音響、櫃式空調、消毒櫃、微波爐、健身器械等物品,而老八雜的人,雖然捨棄了一些破爛東西,但搬來的不過是小屏幕的電視機,歪著腦袋的電風扇,雜牌子的電冰箱、陳舊的傢俱以及他們賴以為生的三輪車。龍飄花園有氣派的會所、游泳館和停車場,但惟獨沒有可以停放三輪車的地方。老八雜的人沒辦法,只得把三輪車鎖在花園的欄杆上。物業管理部門的人非常惱火,他們三番五次地給老八雜的住戶開會,勒令他們把三輪車推走,說是這個花園小區不是農貿市場,不能停放此類車輛,如果再犯,三輪車一律沒收!老八雜的人說,我們靠它吃飯,把它扔了,等於砸了我們的飯碗啊!物業管理部的人竟然無理地說:你們這群叫花子,就不配住在這裡! 
  這句話把老八雜的人惹怒了。他們回遷後,首先就對每年要交納的上千元物業管理費和電梯費不滿,說是你們找來幾個人模狗樣的人穿上制服,往門口那麼一站,強行做我們的保安,不就是變相從我們口袋裡往出掏錢嗎?我們家裡沒值錢的東西,不怕偷!還有的人發牢騷說,我們原來住得離地近,方便又舒坦,現在整天忽悠忽悠地乘電梯,好像犯了錯的人被人五花大綁給吊起來了,挨了吊還得交錢,有這理兒嗎?而且,他們頻頻與新業主發生糾紛。老八雜的人出苦力的多,衣著怎能潔淨呢?電梯空間狹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裡面塞得滿滿噹噹的,人挨著人,他們的髒衣服貼著那些熨燙挺括、散發著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族或白領一族的人的身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雜人一入住龍飄花園,就成了受人唾棄的一群。而他們自己,滿腹委屈,他們曾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啊。他們開始後悔在動遷協議書上簽字,他們懷念老日子,他們在彼此訴說辛酸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丁香園中,只有那兒還有點老八雜的影子。三輪車事件,無疑是導火索,把老八雜人積鬱在心頭的怒火給點燃了。彭嘉許率領著老八雜的住戶,與開發商再次展開了交鋒。彭嘉許說,我們讓出了土地,可你們一點都沒有為我們老八雜人的利益著想!你們給那些有錢人建停車場,游泳館,健身房,怎麼就不想著給我們老八雜人建一個三輪車車棚呢?!我們改善了居住環境,可我們過的日子還不如從前!老八雜人又一次聯名去相關部門上訪,鬥爭的結果是開發商終於在會所的背面,辟出一塊空間,為老八雜的老住戶,蓋了一個簡易車棚。 
  龍飄花園的商服設施比較齊全。小型超市、洗衣店、擦鞋鋪、理發鋪、醫療站和美容院分佈在四幢樓的底層。菊花座還有一座水果鋪,不過老八雜人不喜歡它,說是它跟半月樓的水果鋪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堆垃圾。他們想念丟丟,想念她的水果鋪與老八雜人的那種貼心貼肺的感覺。他們一回來,就打聽丟丟的消息,不知她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他們知道,那一年拆遷的時候,八月十五日的早晨,丟丟和她心愛的黑貓,飛向了工作著的推土機!叫悄悄的黑貓悄悄地死了,而叫丟丟的女人則丟失了一條腿。丟丟那天穿著藍色的衣裙,說是比藍蜻蜓還要美麗!老八雜人都說,丟丟的魂兒,離不開半月樓啊! 
  他們還從報紙上看到過一條關於半月樓的新聞。工程開工後,工人們在半月樓打地基,順著地窖挖下去,竟然挖出了兩隻大木箱,裡面裝滿了銹跡斑斑的槍支!根據專家的分析,這些槍支藏匿此處,看來主人不僅開舞場,還經營軍火生意。偽滿是日本人的天下,而且當年的關東軍裝備精良,那麼槍支不會是提供給日本人的。它可能的去處有兩個:一是提供給陷入困境的抗日聯軍打日本鬼子,二是供給流竄的匪徒打家劫舍。如果第一條假設成立,那麼有關半月樓的舞女藍蜻蜓抗日的傳說就不是空穴來風了。 
  這兩箱出土的槍支,因為說法的不一,其形象也就截然不同。當它是為抗日聯軍增強裝備的說法佔了上風時,它就像神聖的耶穌;而當它是為了賣給土匪牟取暴利的說法佔了上風時,它又像猶大了。所以它們一現身,就像個戴著面具的人,你不知道他們背後的形象,究竟是天使還是魔鬼。   
  起舞(30)   
  但不管怎麼說,它們的出現,已經使當年來半月樓考察的一些專家,開始反省對半月樓的處置有點草率了。看來這兒不是一個純粹的舞場,在它表面浮動著的糜爛燈影和迷醉的煙花中,還有我們難以參透的剛烈之氣。 
  丟丟傷癒出院後,被王來惠接到道外的家中靜養,這兩年一直住在那裡。她失掉了右腿,又不想安假肢,只能拄拐。她常常拄著拐,在外面一逛就是一天。她喜歡到夜市中吃晚飯,餛飩、餡餅、綠豆粥、油炸糕、韭菜合子、小籠包子、烤羊肉串、煮玉米,都是她喜歡的。她打扮得仍如過去一樣灑脫,寬鬆的衣裙,高挽的髮髻,別緻的耳環,當她拄著拐在街巷中穿行時,常引來別人的觀望,有人還對著她發出歎息,大約覺得這樣一個年輕而氣質非凡的女人殘疾了,實在是可惜啊。 
  丟丟並不覺得可惜。因為她在失去右腿的那個瞬間、在一生中惟一起舞的時刻,體驗到了婆婆所說的離地輕飛的感覺,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燦爛的時分啊,輕盈飄逸,如夢似幻!她至今回憶起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仍有陶醉的感覺。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上了藍色衣裙回到半月樓的,只記得那個難忘的早晨她推開半月樓的門時,聽到了悄悄的呼喚。它蹲伏在空寂的水果架上,哀怨地看著丟丟。丟丟走過去,抱起悄悄,坐在靠近壁爐的廊柱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了隆隆的聲音,像雷聲一樣,越來越近。她知道這是幾隻天狗,要來吃月亮了。半月樓即將發生月食了!當牆壁發出震顫,丟丟彷彿看見了天狗正在用尖利的牙齒啃噬著這半輪月亮,她渾身顫抖著走向門,打開,陽光蜂擁而入的瞬間,悄悄飛了出去,她也隨之飛了出去!她飛得那麼的自由,浪漫,在一片絢麗的光影中幸福地失去了知覺。 
  丟丟醒來的時候,她已經經歷了一場長達六個小時的手術,她的右腿不見了。守侯在她病床旁的,除了齊耶夫,還有柳安群。齊耶夫的眼睛紅腫著,柳安群的嘴唇則顫抖著。他們都想跟她說點安慰話,可誰也沒說出口。丟丟沒有想到,自己在昏迷之時,推土機司機撥叫了120急救電話,她被送進的這家醫院,恰好是柳安群工作的地方。當丟丟被抬到急救室,他認出她,看著她血肉模糊的腿時,柳安群的眼睛濕了。幾個專家會診的結果,她的右腿必須截肢,由柳安群執刀手術。事後柳安群跟丟丟說,他本想推脫身體不適,由別人來做這個手術,但一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撫摩她的腿了,就進了手術室。當他鋸著她的腿時,想起他們在一起曾有的快樂,覺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說自己那個時刻多麼希望丟丟的腿是月宮中的桂花樹啊,那樣誰也砍不倒它!它每落一次枝,又會立刻生長出來!正是這句話,把丟丟對柳安群曾有的嫉恨一掃而空,她能坦然面對他關切的目光了。 
  丟丟住院的日子,齊耶夫只上半天班,他把大半的時間騰出來陪伴妻子。儘管丟丟一再跟他說自己並不覺得痛苦,可是齊耶夫一看到丟丟的殘肢,眼淚就抑制不住地流下來。他憎恨自己。如果搬遷的前夜他不講他和羅琴科娃的故事,也許丟丟就不會在絕望中返回半月樓,要做一回起舞的藍蜻蜓。如果丟丟死了,他的生活再也不會有光明了。 
  齊耶夫不再去找羅琴科娃,對她除了一份憐惜外,再也沒有那種愛到深處的錐心刻骨的思念。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他愛丟丟。丟丟的根紮在這裡,這裡也就是他的故土了。 
  丟丟出院後,王來惠要接丟丟去她那裡,丟丟沒有反對。丟丟說,我從小就是在道外學會走路的,現在我又得練習走路了,還是回到老地方吧,那樣,走路會走得好。果然,丟丟在父母和哥哥曾經走過的街巷中,重新站了起來,學會了拄著拐走路。她去松花江畔看落日,去夜市聽市井的喧鬧之聲。齊耶夫為了齊小毛上學的方便,仍然住在南崗租住的房子裡,但每隔一兩天,他都要回道外看望丟丟,用食盒提著他精心為她做的飯菜。由於要不停地奔波在南崗、道裡和道外,齊耶夫兩鬢蒼蒼,頭髮也掉了多半,日漸消瘦。丟丟心疼他,讓他辭了紅莓西餐店的工作,可齊耶夫說他喜歡這份工作,捨不得。年初,龍飄花園竣工後,齊耶夫悄悄貸了一筆款,把玫瑰座的房子調換到丁香座,他要了三樓正對著丁香園的房子,他知道,丁香的氣息將是一股看不見的線,會拴住丟丟的心。他在裝修房子的時候,最著意裝飾的就是對著丁香園的陽台。他為陽台貼了紫羅蘭色的牆紙,安上了羊皮吊燈和蛋青色的窗簾,放置了茶桌和籐椅,他希望丁香花開的時候,妻子能像以往一樣,享受春天的美好。   
  起舞(31)   
  齊耶夫在初冬時和齊小毛搬回了龍飄花園。他們安置好了,這才接丟丟回家。丟丟回家的那天,是個飄雪的日子。從道外到南崗,處處塞車。駕車的王來惠不停地對丟丟說,你回去要是相不中那兒,覺得它沒有過去的老八雜好,千萬告訴我,咱把房子賣了,再找別的地方!人活著,可千萬別憋屈著!齊耶夫說,丟丟會喜歡新家的,家的陽台下面,就是丁香園啊。 
  汽車裹挾著雪塵,終於到了龍飄花園。在入口處,丟丟讓王來惠把車停下,說她想步行回家。王來惠理解丟丟的心情,她在掉轉車頭回返的時候,搖下車窗,大聲對丟丟說,雪大路滑,千萬小心啊。 
  丟丟拄著拐,在齊耶夫的陪伴下,走進龍飄花園。那四幢屹立在馬家溝河畔呈波浪形散開的大樓,在飛雪的縈繞下,就像四隻要飛向天空的蒼鷹,是那麼的雄健!就是它們,使老八雜那些破敗的房屋如烏雲般散去。丟丟站在小區的人行道上,怔了一刻,這才跟著齊耶夫緩緩朝前走去。菊花座與玫瑰座之間,是二層的會所,而過了玫瑰座,就是金字塔形的游泳館。再向前,是健身娛樂的場所:籃球場,羽毛球場,乒乓球場等,它們周圍,環繞著橘黃色的迴廊和涼亭,裡面設有石桌和石凳。再向前,就是讓丟丟怦然心動的丁香座了。遠遠地看見那片丁香,丟丟就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很想哭。齊耶夫知道丟丟傷感,想讓她平復一下心境,便對她說,歇一下再走吧。丟丟答應著,停下來,回轉身,看著通向大門的寬敞的路。路上行駛著的,都是漂亮的私家車。但在這些車輛中,有一輛三輪車,正迎著風雪,從菊花座向大門艱難地蠕動著!從蹬車人的背影可以看得出來,那是賣魚腸粥的彭嘉許啊。丟丟一陣辛酸,趕緊低下頭,看腳下的雪。她留在雪地上的兩行腳印並不對稱,因為一行是足跡,另一行是枴杖對大地的敲擊!人的腳印像葫蘆,而枴杖的印痕如同鹿蹄窩,是那麼的好看。丟丟目送著那輛三輪車出了大門,然後轉身,繼續向前。當他們走到丁香園的時候,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抱著個兩三歲左右的男孩從丁香座走出來。老人戴著黑色的氈帽,男孩則戴著紅色的絨球帽。老人邊走邊逗引男孩:丟丟啦,給爺爺丟一個!丟丟啦,給爺爺丟一個!男孩立刻擠眉弄眼、噘嘴聳鼻的,做出「丟丟」的怪相,老人樂呵呵地誇讚:啊,丟得好,丟得好! 
  這對爺孫的出現就像一道陽光,讓丟丟快樂地笑起來。齊耶夫握住丟丟的手,也跟著笑起來。不過他笑著笑著就劇烈咳嗽起來,撒開丟丟的手,彎下腰,吐出幾口血痰!丟丟看著白雪地上那幾點鮮紅的痰跡,嚇得瑟瑟發抖。齊耶夫直起腰,擦了擦嘴,牽起丟丟的手,柔聲地安慰著妻子:別怕,老天知道你喜歡水果,特意讓雪花為你搭了個豁亮的水果架子,再讓我撒上幾顆紅草莓,迎你回家啊。   
  百雀林(1)   
  周明瓦小的時候,家住永望村。他爺爺會口技,既能學豬馬牛羊的叫聲,也能模仿鳥兒的歌唱,他等於是在動物樂園長大的。明瓦平素蔫頭蔫腦的,口拙,可是爺爺一表演,他的眼神就活泛了,說話也利落了。他九歲時,爺爺死了。明瓦聽不到口技,身上的魂兒就不全了。他一天到晚打呵欠,而且害渴,水瓢不離手,夜夜尿炕,氣得他媽讓他睡光炕,說是拆洗不起褥子了。明瓦的爸爸周巾,為了讓兒子打起精神,時常給他學幾聲鳥叫,可明瓦嫌那聲不如爺爺發出的好,總是堵起耳朵。夏天他去放羊,把羊撒開後,就躺在草地睡覺了。等他醒來時,太陽丟了,羊也丟了,他在暮色中找羊,不止一次迷了路,害得家人還得找他。冬天他去撿糞,每每看到遊蕩著的牲畜就會尾隨著,村裡人問他這是做什麼?明瓦並不搭腔,只是撇著嘴,用糞鏟指向牲畜的糞門,好像一個警察已把兇犯逼進了死胡同,立等可捉。 
  明瓦的母親見明瓦不愛說話,但凡家中短缺了什麼,需要向鄰里借助的,她就打發明瓦去。 
  有一回,後院的張二嬸正在燈下補褲子,明瓦來了。他瑟縮著進了門後,對張二嬸輕聲細氣地說:「沒亮了。」 
  張二嬸問:「要火柴?」 
  明瓦搖搖頭。 
  張二嬸又問:「要洋蠟?」 
  明瓦點了點頭。 
  張二嬸歎了口氣,取了一包蠟給他。 
  還有一回,明瓦的母親燉鴨子,發現家中沒了大料,讓明瓦到隔壁伍家要幾顆。明瓦進了伍家後,倚著門框,抽著嘴角說:「沒味了。」 
  伍家媳婦問:「要鹹鹽?」 
  明瓦搖頭。 
  又問:「要醋?」 
  他還是搖頭。 
  伍家媳婦見他不吭氣,只能一樣樣地猜,當她說到「大料」時,明瓦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水銀瀉地似的,歪倒在門檻上。 
  最戲劇性的一次,是周家的手推車的車胎虧氣了,明瓦到許守林家借氣管子,也就是充氣筒。 
  那是冬天,明瓦抄著袖子,流著鼻涕,臉凍白了,他進了許家後打了一串寒戰,然後淒涼地說:「沒氣了。」 
  許守林嚇壞了,以為周巾死了,明瓦是來報喪的。他顫著聲問明瓦:「你爸?」 
  明瓦搖頭。 
  「你媽?」許守林又問。 
  明瓦還是搖頭。 
  「你哥你姐?」 
  明瓦仍是搖頭,急得直跺腳。 
  許守林把周家的人問了個遍,這才明白沒氣的不是人,而是手推車了。他拿著氣管子遞給明瓦的時候,明瓦已是滿頭大汗。 
  明瓦借東西總是這樣,不明指,而是暗喻缺了那東西後所產生的後果,永望村的人都覺得這孩子的腦子怪。因為他借東西時愛用「沒」字,大家私下裡都叫他「小沒」。 
  小沒十一歲時進城了。 
  那年秋天,小沒的媽媽文春約了伍家媳婦和許守林的老婆,趕著馬車,一同進城賣秋菜去。那時剛剛時興燙頭,三個女人賺了點錢,心下高興,便一同到理髮店燙了頭。誰知她們一回去,就遭到了村人的恥笑。有人說她們像抱窩的老母雞,有人說她們像舊時代拉客的妓女,還有人說她們是從山中跑出來的妖怪。許守林脾氣大,他操起剪子,不由分說地把老婆的頭髮剪了,說是除掉那些曲曲彎彎的頭髮,就是除掉了女人身上勾魂的眼神。伍家男人呢,他把媳婦暴打了一頓,夜晚時把她拖到羊圈,說是她這做派,跟綿羊是一族的,應該跟它們睡在一起。周巾和文春素來恩愛,兩口子從不紅臉,但這次文春把周巾惹惱了,他氣得不和文春睡一個炕。出事的那天晚上,周巾喝多了酒,文春端著一盆洗腳水朝他走來的時候,他叫了一聲「妖精」,舉起燭台,撇向文春。那燭台是鐵的,它正砸在文春的太陽穴上。蠟燭滅了,周巾在黑暗中聽見妻子開始還能哼哼幾聲,後來無聲無息了。周巾嚇壞了,他打著哆嗦,好不容易摸到火柴,把蠟燭重新點燃。文春蜷著身子倒在地上,那些卷髮已被鮮血染紅,看上去像一片妖嬈的火燒雲。周巾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燭台,竟然要了妻子的命!他知道自己犯了命案了,如果不逃跑的話,不是被槍斃,就是在監獄中度過餘生。周巾有三個孩子,大兒子周明齋十七,獨女周明霞十四了。最小的是明瓦,這也是周巾最放心不下的。那晚明霞串門去了,明齋和明瓦在後屋拔飯豆。周巾很想去跟兩個兒子道別,但又怕他們知道真相後,哭號起來,左鄰右舍的一知道,他就別想脫身了。周巾收拾了兩套衣裳,連夜逃了。   
  百雀林(2)   
  縣公安局發佈了對周巾的通緝令,一時間,這樁命案成了人們街談巷議的主題。從那以後,永望村的女人,一提起燙頭,噤若寒蟬。 
  文春下葬時,明齋明霞「媽呀媽呀」地叫著,哭得死去活來的。只有明瓦,他安靜地站在墓穴旁,一聲不哭。伍家媳婦怕明瓦不哭會憋屈壞了,對他說:「小沒,你沒了媽,以後沒人疼你了,你想哭就哭啊。」 
  明瓦抽了抽鼻子,把孝帽子摘下來。人們以為他要拿它擦眼淚的,可是明瓦只是用手捻了捻,又戴回去。 
  伍家媳婦見他沒哭,又說:「小沒,你媽走了,你就不覺得缺了什麼嗎?」 
  明瓦看著母親的棺蓋,咬著嘴唇,委屈地說:「沒奶了。」 
  他這一說不要緊,把墓地那些送葬的人差點沒逗得笑出聲來。原來,明瓦五歲了才斷奶。斷奶之後,他仍是戀,每個月總要在文春懷裡偎上一兩回,咂咂奶頭,才能安靜。 
  伍家媳婦無限憐惜地拉著明瓦的手,哭著說:「小沒啊,你將來可咋辦啊。」 
  周巾有兩個親戚在永望村,一個是他妹妹,一個是叔伯兄弟。他們一個收養了明齋,一個收養了明霞。對於明瓦,他們都頭疼,嫌他不機靈,將來是個累贅,彼此推來推去的。後來是許守林想起了自己有個老鄉,叫王瓊閣,在縣工商銀行做保衛,家庭條件不錯,只是結婚十來年了也沒有孩子,正想收養一個,許守林於是帶著明瓦進了趟城。明瓦真是命好,人家一眼就相中了這個眉清目秀的孩子,說他不多言多語,內秀,本分,將來一準是個孝順孩子。就這樣,明瓦因禍得福,他的戶口被遷進城裡,成了縣一小的學生,每天穿得乾乾淨淨的,背著書包去上學。永望村的人都說:「小沒交了好運了!」 
  明瓦除了堅持要用自己的姓氏外,其他的都很聽養父養母的。王瓊閣給明瓦報戶口的時候,對他說:「你有了新家,該隨著我姓了,以後叫『王明瓦』好不好啊?」 
  明瓦搖頭。 
  王瓊閣問:「你還想姓周啊?」 
  明瓦點點頭說:「沒逮著啊。」 
  王瓊閣這才明白,小沒認為父親沒有落網,還活著。只要他沒死,就還是他的父親。若是別人,會很惱火,但王瓊閣沒有計較,他覺得明瓦還念著父親,說明他是個有情義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如同一瓶好酒,貼什麼標籤又有什麼關係呢? 
  周明瓦還是周明瓦,小沒還是小沒。 
  明瓦上課愛打瞌睡,他的腦殼因而常常挨老師粉筆頭的打。即便這樣,也沒斷了他在課堂做美夢。不過他勤快,輪到他值日時,他把教室打掃得格外乾淨。因為這兒,他轉年當上了班級的勞動委員。 
  明瓦惹的唯一的禍,還是因為父親。那時通緝周巾的告示貼得哪兒都是,百貨商場、銀行、糧油店、照相館、飯館、理髮店、學校甚至公共廁所,只要是老百姓出入得多的場所,都貼著一張。明瓦一看到父親的頭像,就會在心裡熱辣辣地叫一聲「爸爸——」。明瓦受不了這折磨,把學校門前貼著的通緝令給撕了。同學揭發了他,明瓦被叫到辦公室,班主任問他為什麼這麼做的時候,明瓦哭著說:「沒神啊。」此外再不肯吐一個字。班主任大惑不解,叫來王瓊閣,這才知道明瓦就是通緝犯的兒子,而他之所以撕告示,是不忍心看父親那一眨不眨的眼睛。老師同情明瓦的遭遇,放他回去了。只是從公安局又要了一張通緝令,重新貼上。從那以後,明瓦經過學校門口時,總是低著頭。他也不愛到街上去,惟恐又撞上白紙中的父親。 
  周巾的通緝令隨著雨打風吹,徒自飄零了。明瓦一年年長大了,他相信父親還活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裡。由於他總是班上最落後的那名學生,所以連蹲了兩級,初中畢業時,已十八歲了。王瓊閣正為明瓦的前程犯愁時,機會來了。王瓊閣有一個朋友在縣武裝部工作,那年招兵,兵源不足,他想起王家的養子來,找到王瓊閣,說:「明瓦學習不好,人又蔫,乾脆讓他參軍得了,到部隊摔打幾年,沒準還出息了呢。」於是,王瓊閣就給明瓦報了名。政審和體檢輕鬆過關,明瓦到天津參軍去了。他在部隊是後勤兵,養豬。這活兒在別人眼裡又髒又累,可明瓦喜歡,他把豬兒侍弄得膘肥體壯、溜光水滑的,部隊的領導很滿意,給他記了一次三等功。當兵的時候,明瓦沒有休過一次探親假。王瓊閣思念他,在養子當兵的第二年春節,領著老婆,專程探望。明瓦用省下的津貼,給養父買了一個電動剃鬚刀,給養母買了件軟緞棉襖。養父養母分外感動,說明瓦孝順,如同己出,他們不愁沒人給養老了。三年兵役服完,明瓦高了,壯了,氣色也好看了,只是仍然不愛講話。轉業前,領導找他談話,說是不捨得他離開部隊,問他想不想在後勤這個崗位再幹兩年?他們可以考慮他入黨的問題。明瓦想了想,答應留下。就這樣,他當了五年兵,養了無數頭豬,如願以嘗入了黨,二十三歲那年夏天復員了。   
  百雀林(3)   
  明瓦真是幸運啊,很多老兵復員後,並沒有分配上工作。可是他一回到縣裡,趕上公路管理站增編,組織部一調他的檔案,知道他在部隊入了黨,而且立過一次三等功,立刻就把他安排進來了。明瓦當上了收費員,成了正式工人。月月有工資的日子,如同天天有日出,讓人心底光明。那時私營的店舖越來越興旺,做買賣的人多了,街市熱鬧起來了。明瓦心情好,每每騎著自行車上下班時,總愛打著口哨。永望村那些靠種地為生的親戚們,知道小沒發達了,都羨慕他。他們進城,喜歡找他。明瓦的工資一半交給養父,一半零用。他不捨得花錢,但親戚們一進城,他不花也得花了。他仔細,他招待親戚,夏天通常是到粥鋪,冬天則去麵館。明瓦的哥哥明齋已結婚,做了父親了;姐姐明霞嫁了一個叫二歪的人,他是個游手好閒的主兒,家裡的莊稼種得不怎麼樣,但他把自己收拾得挺利索,梳分頭,抹頭油,抽過濾嘴香煙,喝瓶裝的酒。他們婚後,一直沒有孩子。 
  王瓊閣看明瓦已到了結婚的年齡,而他自己又不善於跟女孩子打交道,就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只要女孩子一進家門,明瓦就慌裡慌張地躲起來。王瓊閣喚他出來,他低著頭,受氣似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他的對象也就相一個,黃一個。王瓊閣犯難了,以為明瓦從小在家庭中受了刺激,想打一輩子光棍了。他小心翼翼地問他為什麼不看人家?是害羞嗎?明瓦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吭吭哧哧地說:「沒奶味。」原來,他認定好女人身上應該有母親身上的那種奶味,他沒從那些姑娘身上聞到那氣息,因而不抬頭。王瓊閣得知緣由後,笑了,說:「傻兒子,生了孩子的女人身上才有奶味,為姑娘的時候,她們身上應該是蘋果和梨子的氣味啊。」 
  明瓦工作上兢兢業業,他到公路管理站的第二年,便是以工代干;又過了一年,單位把唯一的轉干指標給了他,明瓦成為正式幹部,做了稽查科的一名科員。王瓊閣大喜過望,在飯店擺了三桌酒席。一桌是明瓦單位的同事,一桌是王家的街坊鄰里,還有一桌就是永望村的親戚們。這三桌席,同樣的酒菜,但場面卻是不一樣的。明瓦單位的人吃得很斯文,酒桌上每道菜都有剩餘。王家的鄰里,吃得賣力,但不張揚,菜雖然有見底的,但杯盤碗盞井然有序。而永望村親戚們的那桌席,簡直看不入眼,他們吃得狼狽,桌子上到處是雞骨頭和魚刺,光是酒杯,就摔碎了兩個。二歪喝得拿不住筷子,便用手抓菜,弄得滿手油污。明霞手中提著個塑料袋,未等人吃完,就把炸雞翅和肉丸子打包。明齋喝多了嫌熱,脫掉外衣,只穿件背心,那背心千瘡百孔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汗味。明瓦看親戚們如此的情態,臉上掛不住,渾身不自在。倒是王瓊閣,他心平氣和,二歪吆喝添酒,他就添酒;明齋說菜不夠吃了,他就趕緊再加兩個菜。酒席散後,親戚們一行又到王瓊閣家小坐了一刻,喝了壺茶,這才搭客車回村。明瓦送他們到汽車站,為他們買了票,一一送上車。等他回家後,養父對明瓦說,親戚們走後,他發現家裡少了一罐茶葉,一個老花鏡,一個煙灰缸。明瓦氣得青了臉,他罵了一句:「沒臊的!」 
  這以後,親戚們進城找他,他連粥鋪和麵館也不帶他們下了,只是在街頭的露天大排檔買上幾碗豆腐腦和一斤燒餅,打發他們。 
  一晃兒,明瓦二十七了。這年秋天,他找了個對象。這個「有奶味」的對象,差點沒把王瓊閣夫婦氣死。 
  有一天,王家的馬桶堵了,明瓦到一家土產日雜用品商店去買疏通管道的皮碗。那是個小店,店主是個少婦,懷中抱著個男孩。明瓦一進去,就被她身上散發出的一股香甜的奶味迷住了。她個子不高,膚色白皙,眼睛不大,笑微微的,嘴唇紅潤,看上去健康、和善。一個皮碗才四塊錢,可明瓦那天帶去的是一張面值伍十元的鈔票,她找不開,店裡又沒其他的客人,她就把孩子往明瓦懷裡順手一放,讓他幫著看一會兒店,到隔壁的店舖破錢去了。小男孩不認生,他偎在明瓦懷裡,衝著他笑。明瓦覺得店主是個沒心計的女人,她把孩子和店舖,那麼輕易就托付給了生人,如果他順手偷上一把鎖頭或是一隻盤子,掖在懷裡,她不是因小失大,賠了嗎?店主身上的奶味已讓明瓦無限神往了,加上她為人的誠懇,那一瞬間他有被幸福擊中的感覺。女主人回來時,那孩子在明瓦懷中突然打了個挺兒,肩膀一聳,一股尿水刺了出來,淋濕了他的衣服。店主見孩子尿了客人的身了,不好意思,一再道歉,雖然她已經把整錢換成了零錢,但執意不肯收明瓦的錢,從兜裡另翻出一張伍十的整錢,連同皮碗一同遞給他,說:「這孩子真是的,怎麼偏偏往客人身上尿?我也不能幫你洗衣服,這個皮碗你拿去使吧!」明瓦說他不能白拿,一定要付錢。店主說你要是給錢的話,我就不賣你了。明瓦只好拿著皮碗,一步一回頭地回家了。家中的馬桶疏通以後,明瓦老惦記那個女人,有事沒事,總愛往那個店裡跑。今天去買個盆,明天買把鏟子,後天又從那兒拎把水壺回來。王瓊閣詫異,對明瓦說:「怎麼老往家添置這些沒用的家把什?」明瓦不言,照買不誤。久了,得知店主是個離婚的女人,她的前夫也做買賣,開了家燈飾店,女人懷孕期間,他熬不住,和一家澡堂的搓澡員好上了。女人知情後,一生下孩子,就和丈夫離了婚。這女人的名字與明瓦母親「文春」的名字一字之差,叫文秋,明瓦覺得母親在冥冥之中是認可這門親的,於是開始追求文秋,幫她上貨,打掃店面。他買禮物不買給文秋,而是給她的兒子彬彬,虎頭鞋、絨線帽、圍嘴、撥浪鼓、奶片、芝麻糖,吃的用的玩的都有。文秋一看明瓦對彬彬這般好,便一心一意跟他處上了。他們的關係發展得很快,初冬時,明瓦跟養父提出了結婚的事情。養父一聽明瓦看上了一個離異的人,她帶著個孩子,比養子還大兩歲,差點沒當場背過氣去。王瓊閣和老婆商量好了,一定要把這門親攪黃。他們威脅明瓦,說是如果他跟這個小店主結婚,他們不給他房,不給他錢,不給他辦一桌酒席,將來他有了孩子,他們也不會幫著帶。總之,他一意孤行的話,他們就不認他這個兒子了!明瓦聽完養父養母的數落後,用一句「沒門兒」,回敬了二老,王瓊閣氣得老淚縱橫,一聲聲地叫著:「小沒,小沒啊——」。   
  百雀林(4)   
  明瓦拗著家人,和文秋結婚了。文秋有三間平房,明瓦是倒插門。王瓊閣愛面子,也心疼養子,還是在飯店擺了十桌酒席。宴席上,文秋的娘家人跟中了彩似的,個個喜笑顏開的;而明瓦的親屬,則如感染了瘟疫,垂頭喪氣的。王瓊閣抽搐著臉,一句祝福的話也沒說給這對新人。明齋覺得弟弟找個帶孩子的女人很丟人,一入席就喝悶酒,菜未上齊,就醉倒了。明霞最受不了的,是彬彬。她左一眼右一眼地剜他,好像彬彬是顆毒瘤。只有二歪,對明瓦豎起大拇指,說:「高啊。二岔的韭菜,回鍋的肉,鮮啊,香啊!」二歪的話雖然粗俗,但說到明瓦心坎上了,他和二歪喝了一杯酒,還叫了他一聲「姐夫」,把二歪美得直瞇眼。趁著明瓦心情好,二歪說他想在城裡開一家賣種子的商舖,請明瓦幫著申請個執照。一向謹慎的明瓦豪爽地答應:「沒說的!」 
  蜜月中的明瓦美滋滋的,他上班時,臉上總是掛著笑。以前單位的同事都叫他周明瓦,可是婚後,他讓他們喊他「小沒」,因為文秋愛叫他這個名字。 
  文秋一如既往地帶著彬彬開店,只是她的店舖比別人家的關得要早。她一定要趕在小沒下班前回家,為他做晚飯。小沒呢,他心疼文秋,一進門就奔廚房,幫著做活,常常因為從文秋手中搶鏟子和勺子時,把它們弄掉在地,夫妻倆在炊具落地的「噹啷」聲中相視而笑,說不盡的恩愛。轉年春天,文秋懷孕了。小沒怕妻子太辛苦,讓她雇個人看店,安心在家靜養,可文秋說她喜歡忙碌。這樣,她背上背著一個,肚裡又懷著一個,每天準時地去開店。文秋懷孕期間,小沒嘗到了不能與妻子親熱的苦楚,他似乎理解了文秋前夫的越軌行為。為了度過那一個個難熬的夜晚,小沒特別喜歡在月亮下幹活,把院子掃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筋疲力盡地睡去。 
  文秋的肚子越來越大時,小沒的姑姑患了乳腺癌,進城來做手術。術後,為了省下住院費,她住進了小沒家。陪護姑姑的,是明霞。文秋熱情地招待她們,買活雞活魚,日日煲湯,家中的餐桌總是七碟八碗的,有葷有素。姑姑吃得好,恢復得不錯。但她因為失去了一隻乳房,想起來就哭。說什麼雖然她六十了,孩子也一堆了,但做為一個女人,缺了乳房,等於失去了太陽,餘下的日子就是黑暗的。她一哭,無兒女的明霞也跟著哭。文秋安慰完這個,又得安慰那個。她們住在小沒家,分文不出,是活不幹,似乎文秋伺候她們是應該應分的,其實明霞本是個勤快人。小沒詫異,問她這是怎麼回事?明霞一撇嘴說:「你娶了個二手貨,她不幹活,還讓親戚們干啊?」小沒譏諷道:「你不是二手貨,可你這正宗貨壓在箱底,沒人理會啊!」明霞氣瘋了,衝進小沒和文秋的屋子,將一床好好的緞子被撕得千絲萬縷的。 
  姑姑和明霞走後,小沒和文秋就像泡了個熱水澡,除掉了一身的塵垢,說不出的滋潤和舒展。然而好景不長,秋天的時候,二歪又來了。 
  小沒沒有食言,幫二歪申請了執照,又做了他經濟上的擔保人,為他在銀行貸了兩萬塊錢,盤了家店,賣種子。小沒想,二歪雖然輕浮,但他機靈,這樣的人經商是不會吃虧的。他有了錢,明霞就會跟著過上好日子,不至於一天到晚氣不順。二歪的店開張後,生意還說得過去。他白天賣種子,晚上就住在店裡。他本來是到街上的小飯館吃飯的,可是入秋以後,他幾乎天天到小沒家吃晚飯。他說自己在外吃飯,人家知道他是小沒的親戚,都問他怎麼不回家去吃?他說怕別人笑話小沒,所以日日來吃了。二歪吃東西是挑剔的,頓頓有酒不說,魚呢,必定要吃澆汁的;排骨,也必定是糖醋的。他除了拎上一兩瓶酒之外,來這裡什麼也不帶。他說如果提著菜來,讓人看見的話,會說這親戚處的見外。文秋挺著大肚子,圍著鍋灶煎炒烹炸,累得頭暈眼花,腰酸背痛的。二歪有時喝多了,就說走不動路了,睡在小沒家。這樣,第二天還得招待他早飯。小沒煩透了二歪,可又張不開口趕他走。文秋見小沒不開心,就勸慰他說,親戚就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人家上門來,可以對你有一百個不是,但你要是對人家有一個不是,就會落埋怨。她還說家裡不缺吃的,只不過多做兩個菜,多往桌上擺雙筷子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小沒想想也是,二歪醉了去小屋呼呼大睡時,他仍然可以和文秋依偎在一起,甜蜜他們的,並無大礙,也就聽之任之了。   
  百雀林(5)   
  年底,文秋快生產時,以每月五百元的工錢,雇了個人,幫她打理土產日雜店的生意。臘月十一掌燈時分,文秋生下一個女孩,取名為「兜兜」。文秋做月子期間,小沒把彬彬送到岳母家裡,二歪也知趣地不來了,這讓小沒無比幸福。兜兜出滿月那天,小沒高興,在家做了八個菜,去請岳父岳母和養父養母來喝滿月酒。王瓊閣歎著氣說:「人家給前方的生個兒子,給你呢,養活的是丫頭!小沒啊,人家對你不好啊。」小沒真是哭笑不得,他說生男生女又不是文秋說了算,她有什麼罪過?可王瓊閣認定小沒是上當了,說什麼也不肯來。小沒無奈,求助養母,說家中總該去個人才好啊,要不太冷清了。養母歎了口氣,買了幾斤雞蛋,不情願地去了。不過她在酒桌上一直冷著臉,對兜兜只是瞟了一眼,都沒抱一下。小沒的岳母呢,偏偏不是個善主兒,她火上澆油地對親家母說:「我可是知足了,外孫外孫女齊全了!」這話把小沒的養母刺激得臉發青,嘴發紫,未等吃完,便心臟不適,小沒趕緊送她回家。 
  兜兜三個月大時,文秋把彬彬送進幼兒園,辭了僱傭的人,背著兜兜去開店了。她真是精力充沛,雖然家裡家外地忙,可是臉上未增皺紋,頭上也未添白髮。二歪又像老主顧一樣,回到小沒家了,每天晚上準時來蹭飯。他來不要緊,明霞也隔三差五地來了,說是夫妻不在一起,更別想有孩子了。他們吃飽了喝足了,夜晚時就賣力地做要孩子的事情,又喊又叫的,好像這是他們的天下。小沒受不了這個,明霞一來,吃過晚飯,他就打發他們回自己的店裡住。可二歪總是說店裡的床小,住不開,賴著不走。小沒沒轍兒,只能捱著。 
  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明齋見二歪進城了,也不甘其後,在一家館子找了份工作,做廚子,一個月六百。人家管吃不管住,明齋租不起房,自然又住進小沒家。小沒很生氣,他對哥哥說:「在永望村種地不是挺好的嗎?怎麼非要進城來?」明齋說:「不是我要進城,哥是為了給你撐面子啊!你想啊,你在城裡是個幹部,二歪也開了種子鋪,大小是個老闆了,我還在村裡種地,誰見了不寒磣我幾句啊?哥有什麼辦法,為了不讓人講究你,只能進城了!」小沒無奈,只能收留下哥哥。這樣,三間屋子,二歪佔一間,明齋佔一間,小沒夫妻帶著兩個孩子住一間,滿了。 
  文秋的母親,得知女兒家住了這麼一大幫窮親戚,白吃白住,她氣得慌,說是不能讓周家一統天下,便把自己在農村的外甥叫來了,安插到小沒家,讓他在城裡學美發,將來回鄉開個髮廊。這下好,家裡住不開了,小沒只得在自己屋子的窗前搭了個床,讓他住。這樣一來,小沒都不能和文秋親熱了。文秋有一天悄悄問小沒:「你怎麼不愛搭理我啊?」小沒抽搐著臉,長歎一口氣,說:「沒縫兒啊——」。 
  小沒看著親戚們把自家當做了飯店,大搖大擺地裡出外進,吃喝拉撒,很鬱悶。到了下班時間,他也不愛回家了。有的時候,他索性到街上的飯鋪去打發肚子。有一回恰好被養父撞上,問他:「你怎麼不回家吃?」小沒說:「我想換換口味。」養父說:「別撒謊了,我都聽說了,你們家快成收容站了!你說你也真窩囊,幫人家燈飾店的老闆養兒子不說,還養著七大姑八大姨!」小沒聽憑訓斥,一言不發。王瓊閣說:「要是不愛回家的話,就去我那吃。你看哪個有家有業的男人在街上吃?丟人現眼啊!」 
  這以後,小沒忍受著,還是回家吃。他的工資幾乎不夠家中日常開銷的,幸而有文秋的小店做後盾,填補家用。親戚們一旦回鄉下了,那麼家中總要少點東西,花碗、牙膏、毛巾、茶壺、拖鞋甚至是藥品。有一回小沒回家,見文秋的表弟正跐著板凳,擰吊燈下的燈泡。小沒以為燈泡壞了,誰知他拿著燈泡跳到地上後,對小沒說,鄉下家中的燈泡總是燒壞,他見這個燈泡抗使,趕巧鄉里來人,就取下來,讓人捎回去。小沒嘴上說:「沒事兒」,心裡卻在憤怒地罵:「沒羞啊!」   
  百雀林(6)   
  親戚們一旦離開了小沒家,小沒就覺得家裡的陰雲散了,晴了天了。但他們的離開總是短暫的,隔不多久,陰雲又一片片地飄回來了。小沒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累。以前他愛上班,現在呢,工作也讓他覺得乏味。只要稽查科扣留了那些未交納養路費非法運營的車輛,總要有領導過來說情,讓他把車放了。那些車輛就像螃蟹,身上的腳多,關係多,可以橫行霸道。小沒知道,如果不聽領導的話,他可能會失去稽查的工作,不管情不情願,只能照辦。這樣,他覺得自己不過是林中一棵風乾了的朽木,雖然站立著,卻沒有生命的跡象,擺設而已。為了求得心理的平衡,小沒對一些不交養路費的車輛,比如鄉下來賣菜的那些農用四輪車,網開一面,不追罰款,私下放行。與他並不沾親帶故的農民感激他,常順手把一捆菜遞到他手上,讓他拿回去嘗個鮮。小沒也不拒絕,拎在手上,反正家裡人多,能很快把它們消滅掉。 
  彬彬五歲了,兜兜也滿地跑了。家裡的親戚們走馬燈似的在小沒家晃來晃去,總不見少。一個夏日的晚上,月色溫柔,小沒吃過飯,和明齋各端著一碗茶,坐在院子裡納涼。小沒忽然對哥哥說:「爸爸逃了這麼多年,連個音信也沒有,你說他要是活著的話,會做什麼呢?」明齋說:「一個逃犯,能做什麼!出苦力,隱姓埋名過窮日子唄!」兄弟倆算了算,父親要是活著的話,也是七十的人了。這個年紀的人,本該頤養天年了,可他卻生死不明。小沒一時心酸,哭了。文秋聽見哭聲,從窗裡探出頭問:「你這是怎麼了?」小沒哀憐地說:「沒影了。」文秋不解,縮回頭,嘟囔道:「沒影的事多了,有什麼好哭的。」 
  小沒過得越來越不如意時,二歪出事了。他經營的商舖賣假種子,導致整整一個鄉的玉米絕產,農民聯名將他告上法庭,索求賠償。這還不算,銀行的還貸期限已到,而這幾年,二歪只還了一半,還欠一萬。小沒是二歪的經濟擔保人,銀行通過法院,起訴了小沒。小沒無奈,只得東挪西湊,幫二歪還款。縣技術質量監督局查封了二歪的商舖,他急得像條瘋狗,上竄下跳,拿小沒家的東西撒氣,忽而將椅子折斷一條腿,忽而將糖罐打翻。他也是冤枉,他按優良玉米種子的價錢進的貨,它們看上去圓潤飽滿,金光燦燦,誰知卻是啞巴種子?二歪手裡有買種子的收據,他追根溯源,乘火車去找賣給他種子的公司問罪,可是那家公司已經無影無蹤了。二歪像個被遺棄的孤兒,在異鄉街頭號啕大哭。 
  二歪的事情還沒有結論,小沒又出事了。有人舉報他利用職權,私自放行被扣押的不交養路費的車輛,給國家造成了近五萬元的經濟損失。檢察院的人前來調查時,小沒說那些大型車輛的放行,都是領導交辦的;他自做主張的,不過是一些農用四輪車。他還說,大型車輛如同牛馬之類的大牲口,對路的傷害大;小型的農用車,不過是山羊,對路毫髮無損。可是當檢察院的人問到公路管理站的領導時,他們失口否認。他們說,難道我們還不知道權大還是法大?怎麼可能讓周明瓦同志執法犯法呢!小沒有口難辨,他提供不出任何領導讓他那麼做的證據,只能一個人承擔罪責了。這樣,周明瓦的幹部被撤消了,他淪落為工人,工資減了一半,在單位做清掃員。 
  小沒一落魄,親戚們也跟著喪氣。二歪將店舖賣了,回村了。這幾年他錢沒掙著,倒惹上了官司,直叫「背時氣」。他希望法院最終能找到那家賣假種子的公司,這樣他就能從官司的泥潭中拔出腳了。明齋和文秋家輪流而來的窮親戚,如常住著,不過因為小沒家的氣氛不如從前,他們也謹言慎行,幫著做點家務了。文秋和小沒,就像兩個疲憊的旅人,終於走累了。小沒一回家就歪頭打盹,文秋也常常呵欠連天,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以前她常常會因為魚被殺後又揚起尾巴、被子疊得歪斜後「呼啦」倒下而大笑,現在就是彬彬和兜兜衝她扮鬼臉,她也沒笑模樣了。晚上,她和小沒是各睡各的。   
  百雀林(7)   
  文秋變得邋遢了,雨天踏髒的泥鞋她不刷,照穿不誤;衣裳沾上了面嘎巴,她也不洗。以前她每週上浴池洗個澡,現在呢,一個月才去一回。她的身上,再沒有那股誘人的奶味了。小沒看不下眼,有一天說她:「你真是啊,沒個女人的模樣了!」文秋反唇相譏:「看看你,有沒有男人的樣子呢?」小沒站在穿衣鏡前,立刻,一個衣衫不整、頭髮蓬亂、鬍子拉碴、面黃肌瘦的人浮現在鏡子中,他耷拉著眼皮,灰著嘴唇,像是坐了二十年大牢剛出來的人。小沒看了一眼,便透心地涼,轉身離開了。從這天開始,文秋賭氣似的打扮自己了。她兩天進一回浴池,一天換一件衣裳,把家務都推給小沒。不僅不做飯了,連房間也不打掃了。灶房裡盆朝天碗朝地,蒼蠅橫飛,污水滿地。房間裡灰塵纍纍,沒有一件器皿是透亮的。彬彬和兜兜她也不愛管了,兄妹倆由於很少換衣服,又常在地上爬來爬去地玩,簡直成了兩隻小泥猴。一個下雪的日子,小沒下班回家,一推門,見文秋燙了頭,這深深地刺痛了他,因為結婚的時候,他跟文秋講過母親是怎麼死的。小沒低下頭,對文秋說:「咱倆過到頭了,離吧。兜兜我來帶。」文秋問為什麼離婚?小沒說:「沒緣了。」文秋哭著說:「我不離!」小沒決絕地說:「離吧,沒緣了——」。 
  小沒和文秋離婚了。兜兜判給他,他帶著她回到養父那裡。家一散,親戚們自然也跟著散了,明齋回永望村了,文秋的親戚也返鄉了。這個為親戚們無償提供食宿的「客店」,終於打烊了。文秋帶著彬彬,依然開著她的小店。有一回小沒在街上碰見她,發現她把頭髮染黃了,那黃色的卷髮在寒風中一簇簇飛舞著,像紙錢。小沒埋怨道:「好好的黑髮染它做什麼?」文秋說:「我樂意!」說完,背過身去,眼淚簌簌落下來。她沒有告訴小沒,離婚後,她的頭髮白了多半,只有染了。 
  小沒的歸來,讓王瓊閣夫婦愁眉不展。不過時間長了,機靈乖巧的兜兜讓他們又有了笑臉。小沒過上了安穩日子,臉色漸漸好起來。轉年春天,不愛出門的他也喜歡到街上轉悠了。他和那些擺攤兒的小商販在街頭下象棋,也和單位的同事到澡堂泡澡。然而舒坦日子就像被上了咒語似的,兩年後,退休的王瓊閣得了股骨頭壞死,行走日漸困難。他嫌縣城的醫院看不明白,一趟趟地往大城市跑,小沒只得請假陪著。幾家大醫院給王瓊閣的建議都是做手術。王瓊閣說:「他們就知道給人動刀子,來錢多啊!」他說自己不能像豬似的,被擺在屠宰台上,任由肢解。折騰了幾次,徒勞而返後,王瓊閣開始在報紙上留意那些醫療小廣告,凡是有關治療股骨頭壞死的,都被他剪下,貼在一個筆記本裡。廣告裡宣稱的「祖傳秘方」的神奇療效,宛如一道道陽光,把王瓊閣灰暗的心照亮了。他的理論是,能夠吃藥治好的病,決不打針;而能打針治好的,決不做手術。藥物治療,在他眼裡是最佳方法。於是,按照廣告的說明,他帶著小沒,先後去了內蒙古的赤峰和安徽的蚌埠。兩次求醫路沒少跑,錢沒少花,藥沒少吃,可王瓊閣的病情卻沒有明顯的好轉。小沒在工作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而單位是不能沒有清掃員的,只能又僱傭了一位。這樣,公路管理站精簡人員時,他第一個被拿掉,失業了。 
  有一天,王瓊閣拄著拐遛彎的時候,碰見一個老相識,他告訴王瓊閣,氣象站的古師傅,幾年前也得了股骨頭壞死,當時一條腿幾乎不能動彈了。經人介紹,古師傅去了丹東的一個老中醫那裡,住了一個月,針灸、糊膏藥,病情得到了緩解。回來後,又服了三個月的湯藥,現在幾乎沒什麼事了。王瓊閣欣喜若狂,心想這下有救了,他找到古師傅家,一探究竟。古師傅正在院子裡給果樹剪枝,王瓊閣見他身手敏捷,知道那個老中醫確實神靈,便朝古師傅要老中醫的地址和電話。古師傅說,那人怪,只留地址,不留電話,你想找他,只能去。王瓊閣於是揣了地址,回家打點行裝,帶著小沒上路了。   
  百雀林(8)   
  丹東在鴨綠江畔,與朝鮮相望,人口不多,環境清幽。小沒和養父一下火車,直奔老中醫的診所。診所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上,是座小二樓。一樓是診室,二樓是旅店,住的都是患者。老中醫八十多了,面容清,一把白鬍子。他看了王瓊閣帶來的片子後,說他的病不重,一個月就能治好。這樣,王瓊閣和小沒安心住了下來。小沒不想閒著,他到一家空車配貨站打零工,給人裝車,一天掙三十塊。王瓊閣上午針灸,下午糊膏藥。他們的早飯在診所吃,中飯各吃各的,晚飯呢,聚合到一起後到街上吃。丹東朝鮮風味的冷麵館隨處可見,冷面是夏日的美食,便宜而好吃,他們父子的晚飯幾乎都是它。吃過飯,他們回到旅店,把窗戶敞開,關掉燈,躺在床上,享受著清涼的晚風,聆聽市井的聲音。在刷刷的車聲中,時常傳來叫賣聲。賣涼糕的,賣茶葉蛋的,賣花生瓜子的,賣棉花糖的,聲音有高有低,疾徐有致,就像一首夜曲。小沒羨慕那些吆喝著的人,他們活得是多麼有生氣啊。診所旁邊,是一家小戲院,平素以放錄像為主。那些錄像不是兇殺懸疑類的,就是摟摟抱抱的三級片,票價不貴,看的人還真不少。戲院有演出的時候,預告板就會張貼出海報。演出多是外來的民間劇團,三五人不等,主要遊走在中小城市。他們中有唱二人轉的,有唱京戲的,也有跳勁舞的。小劇院的窗戶敞開著,唱戲的聲音和為勁舞伴奏的高分貝音樂清晰地傳到旅店,他們父子等於看了免費的演出。 
  有一天晚上,劇院又有演出了。小沒那天裝貨累了,吃過飯,回到旅店倒頭便睡。九點多鐘,他被一陣牲畜的叫聲喚醒。馬兒灰灰,牛兒哞哞,羊兒咩咩,讓他以為睡在了牲口棚裡。那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的親切、溫暖,好像回到了童年,他的眼睛濕了。王瓊閣見小沒醒了,說:「這人學得還真像!」原來,小劇院裡正有人表演口技。牲畜的叫聲消失之後,是鳥兒的歌唱,你能聽到麻雀叫,黃鸝叫,喜鵲叫,燕子叫。王瓊閣說:「這比《百鳥朝鳳》還好聽,了不起啊,人家憑著一張嘴,就能讓萬張嘴開口啊。」鳥兒婉轉的叫聲,把小沒埋藏在心底的那一縷縷最絢麗的情感絲線挑出來了。小沒被這彩虹般的絲線纏繞著,一夜無眠。 
  第二天,吃過早飯,小沒沒精打采地去配貨站。路過小劇院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張貼著的演出海報。昨夜演出的,是一個叫「五台」的戲班子。五個藝人中,一個是說快板的,一個是變魔術的,兩個唱二人轉的,另一個呢,就是表演口技的。每個演員的簡介旁邊都有一張彩色照片。當小沒看到口技表演者的照片時,那人的眼睛好像發出一股電流,把他擊中了。這人斑白的頭髮,面容清瘦,疏朗的眉毛,一側的嘴唇微微翹起,圓圓的耳垂。除了鼻子之外,他簡直就是父親的形影啊!父親的鼻子塌,不像照片上的人鼻樑這般挺直。小沒心跳加快,趕緊看這人的簡介:鄒進,七十三歲,自幼隨父親學習口技,一生登台無數,能模仿各種動物的叫聲,有「聲王」的美譽。 
  鄒進,難道不是「周巾」的諧音嗎?父親為了活下去改了姓名,也會改容貌啊,他一定做了「隆鼻」手術。在小沒的記憶中,父親的口技,與爺爺是不能相比的,這些年他是如何修煉技藝,達到如此純熟的境界的? 
  小沒記得,父親的右耳垂背後,長著一顆紅痣,母親跟父親開玩笑時,愛說:「你丟了好找,耳垂後藏著顆紅豆呢!」小沒下意識地把手撫在照片上,想掀動這個人的右耳垂,看個究竟。然而那耳垂就像一頁翻過去的日子,回不來了,照片上只不過留下了他的點點指痕。 
  小沒仔細看海報,發現他們今晚還有一場演出,這讓他欣喜若狂。他湊到售票口,要買演出票。售票員說:「取消了,要不你看錄像吧。」小沒急了,問:「怎麼取消了?」售票員說:「昨晚那場沒多少人看,誰做賠本的生意啊。今兒一早,戲班子就走了。」小沒問:「他們去哪兒了?」售票員不耐煩地說:「戲班子跟刨食兒的雞一樣,哪兒有食兒,就奔哪兒唄!」   
  百雀林(9)   
  小沒趔趄著離開售票口,自言自語地說:「沒戲了——沒戲了——」,他沒有上工,而是到了江邊的一家小酒館,要了幾碟小菜,喝了一天的酒。晚上回到旅店,王瓊閣見他醉了,大驚失色,問他為什麼難過?小沒笑著說:「沒難過啊。」的確,自打他十一歲進城後,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心底這麼溫暖過。小沒安然睡了。夜半,他被暴雨擾醒,猛然間想起父親,連忙從床上爬起,拿起手電筒,打著傘下樓。小劇院門口預告欄上張貼著的演出海報,已被雨淋得面目模糊,小沒心疼極了,他把傘遮過去,直至雨息。 
  王瓊閣的病神奇地好了起來,他走路可以不拄拐了。病有了起色,他的心情自然也跟著好了。可是當治療只差三天就結束的時候,老中醫突然謝世了。王瓊閣哭老中醫,真比親兒子哭得還凶啊。他跪在靈前,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就差三天啊,您不管我了,讓我怎麼好啊!」其實老中醫已把他的秘方傳授給了兒子,可王瓊閣只認老的,不認少的。就這樣,父子倆打點行裝,踏上了歸鄉的路。 
  從丹東回來後,小沒一直閒在家裡。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養父的嘮叨。那沒有完成的治療,是他永久的一塊心病,終日裡長吁短歎。他一刻不能離開小沒,一會兒讓他端茶倒水,一會兒又讓他揉肩捶背。他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把你養大成人,現在是用你的時候了。」小沒乖乖聽候他的使喚。煩悶的時候,小沒要麼跟兜兜做遊戲,要麼到街上走走。有一天,他不由自主地踅進了文秋的店,可是賣貨的是一個又矮又胖的姑娘。他問:「文秋呢?」那姑娘說:「旅行結婚去了!」小沒立時軟了腿,他出店門時,被門檻絆倒了,半晌才爬起來。養母見小沒從街上回來後耷拉著腦袋,便對他說:「你知道了吧?文秋跟彬彬他爸復婚了。你看文秋捨得下你和兜兜,捨不得兒子和那個有錢的主兒吧?你不用怕,兜兜我們幫你帶,不會屈著她的!只是你自己還年輕,不能這麼一個人過一輩子啊。」 
  小沒沒吭氣。他想人要是能一個人過日子,脫離人群,該有多好啊。 
  機會來了。秋末的一個傍晚,小沒在家看電視時,本地電視台播發的一條招聘廣告吸引了他。園林規劃局在距離縣城五十公里的原始森林保護區裡,開闢了一個鳥類繁殖地,名為「百雀林」,現在急需一位養鳥員。由於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通水電,所以儘管月薪不低,一千多塊,可是幾個應徵而去的人,受不了孤獨,接二連三地打了退堂鼓。而小沒夢寐以求的,正是這樣的地方。他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就去了園林規劃局,簽下這份工作。 
  小沒離開城裡,上山來了。他在百雀林裡養鳥,又做更夫。那些花花綠綠的鳥,因為脾性的不同,從早到晚地歌唱,小沒覺得自己掉到福堆裡了。百雀林有名技術員,每週上山一次,是小沒能見到的唯一的人了。大多的時候,他是一個人跟鳥兒在一起,聽松濤,聽風雨。冬天的時候,鳥兒進了室內,他和它們住在一起,等於住在春天裡。夜晚,鳥兒低吟的時候,小沒會想起爺爺,想起父親和母親,想起文秋,想起養父養母,想起兜兜,想起永望村的親戚們。真是奇怪,遠離了他們,他反而覺得他們近了,親了。 
  小沒來百雀林的第二年,親戚們知道了他的遭遇,分外同情,輾轉著來看他。明齋安心種地了,他老婆當上了民辦教師,他一臉知足的表情。二歪呢,他滿面喜氣,多年不孕的明霞終於為他生了個兒子,而且假種子官司的風波也平息了。他們來百雀林,很少過夜,總是說家裡忙,呆個把小時就走了。他們來,從不空手,總要給他帶點東西,罐裝的茶葉、花碗、茶壺、拖鞋等等。它們雖然不是新的,但小沒已覺得很溫暖了。有一天,小沒擦拭落在茶壺蓋上的鳥糞的時候,突然發現上面有道閃電形態的裂紋,他這才認出,這是當年家中丟失的茶壺啊。小沒便仔細打量親戚們送來的其他物件,最後他確定:這些東西無一不出自他家啊。只不過拖鞋穿得舊了,褪色了;而茶葉罐裡剩下的茶,陳了。   
  百雀林(10)   
  這些失而復得的老物件,讓小沒啞然失笑。他想幸虧文秋的表弟沒來,如果他把擰走的燈泡還回他,在百雀林,還真沒用呢。     
  第四部分   
  西街魂兒(1)   
  (短篇小說)遲子建 
  北紅來的工程隊首次用炸藥採石頭,雖然事先通告了山下的西街,讓他們有個防備,但還是惹出了亂子。 
  正午十二點,青石山「轟隆轟隆」一陣巨響,西街的土地就震顫了。房屋的門窗吱嘎響著,牛哞哞叫,馬尥蹶子,豬拱翻了食槽,羊打著哆嗦,剎那間雞飛狗跳的。飛濺的碎石像暴雨一樣漫過公路,嘩啦啦向西街湧來。爆炸騰起的濁黃煙雲在半空瀰漫,遮蔽了雪亮的太陽。大人「咦呵」叫著,孩子「哎呀」嚷著,以為西街遭了雷劈,下了地獄了。 
  西街哪經過這事兒,著實被嚇了一大跳。老劉家那匹像緞子一樣光滑的黑馬毛了,在野地轉著圈狂奔,嘶鳴,把一大片草場都踏平了。不惟是黑馬丟了魂兒,花啊樹啊也有丟魂兒的。青石山下的幾棵美人松被石塊劈打得掉了碧綠的毛髮,沒了精神;一些蓬蓬勃勃開著的野花,它們的花蕊容納慣了蜜蜂那軟綿綿、毛茸茸的身子,哪承受得了像釘子一樣扎進來的石片呢,一夜間變得容顏憔悴了。 
  不過比起寶墩的丟魂兒,馬兒呀花兒呀的丟魂就算不得什麼了。 
  寶墩是澤花嫂的遺腹子。五年前西街商店起了場大火,澤花嫂的男人在搶救公家財產時被燒落的門板擊中,葬身火海。他最後被定為烈士,埋在了北紅烈士陵園。 
  澤花嫂給她男人燒完三七,寶墩出生了。這孩子早產一月,頭髮稀疏,皮膚寡黃,身條單細,軟得像根麵條,兩歲多了才學會走路,三歲了才會叫媽,澤花嫂視若珍寶,須臾不離懷兒,他也因此比別的小孩子要經不起風雨,一聲雞叫都能嚇白他的臉,三天兩頭就鬧病。 
  青石山炸石頭那天,澤花嫂早早就把門窗緊閉,和寶墩坐在炕沿上翻繩玩。翻著翻著,寶墩嚷著要喝蛋花水,澤花嫂一看牆上的掛鐘,還差十分鐘到十二點呢,就打開門去抱柴火,打算燒壺開水給寶墩沖蛋花。然而她才走到柴垛,爆炸聲就響起來了。門大敞四開著,聲音長驅直入,澤花嫂趕緊奔回屋裡。一看,寶墩已被嚇得掉下了炕,頭磕破了,渾身抽搐,閉著眼睛,口不能言。澤花嫂嚇得腿軟了,趕緊抱著他往衛生所跑去。 
  衛生所只有一個醫生,一個護士。寶墩雖小,但已是這裡的「老病號」了。他們看著澤花嫂急慌慌地抱著寶墩進來,異口同聲地問,又怎麼了?澤花嫂說,嚇著了!醫生把寶墩接過來,放到病床上,先是掀了掀他的眼皮,然後又用聽診器仔細給他聽過,說他心音紊亂,吃點抗驚厥的藥,靜養個兩三天後,自會無礙。澤花嫂聽後舒了一口氣。醫生給寶墩開了藥,護士則把寶墩的外傷處置了,上了紫藥水,纏了紗布,澤花嫂就抱著寶墩回家了。 
  澤花嫂的鄰居是西街生產二隊的隊長徐金春,她聽說寶墩嚇著了,就過來看。徐隊長火暴性子,她一進了屋子就罵:「雜種操的工程隊,明天我就讓人把他們趕回北紅去!他媽的他們在青石山上放了一個大臭屁,把生產隊的三匹好馬都驚著了!」 
  徐隊長屁股大,她從來不坐高凳,澤花嫂遞給她一個馬扎。她一手提著馬扎,一手輕輕拍著躺在炕上昏睡著的寶墩,說:「你個小王八羔子,一天到晚地病,淨嚇唬你媽!」 
  澤花嫂說:「可不,打他出生,就沒消停了磨我。」 
  徐隊長說:「不是我說你,知道他膽子小,怎麼不用棉花事先把他的耳朵堵起來?」 
  澤花嫂說:「我早早就把門窗關了,可寶墩要喝蛋花水,我一看時間還沒到,就出去抱把柴火,誰知——」 
  徐隊長說:「人家可是十二點整放的炮啊,你看錯了點兒吧?」說著,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又看了看澤花嫂家的掛鐘,叫著:「你這鍾慢了快十分鐘啊!」 
  「怎麼可能呢。」澤花嫂說。 
  徐隊長走到掛鐘跟前,指著慢條斯理左右悠蕩著鐘擺說:「別擺了,給人家擺丟了十分鐘了!」她卸下掛鐘,把背後的電池蓋打開,摳出電池,把它撇到澤花嫂懷裡,說:「都流膿了,你還能指望一個瘸子准點走?!」   
  西街魂兒(2)   
  澤花嫂握著那個軟塌塌的電池,不停地唉聲歎氣。 
  寶墩睡了兩天,能起炕了。澤花嫂給他蒸了雞蛋羹,他只吃了小半碗。他眼睛沒神,走路直打晃。他來到院子,呆呆地看著落在花盆上的一隻黃蝴蝶。澤花嫂說:「寶墩喜歡蝴蝶呀,媽幫你捉啊」。澤花嫂伸出手,指尖剛觸著蝴蝶的翅膀,空中突然傳來了驢「啊呃啊呃」的叫午聲,寶墩打了個寒戰,「啊啊」叫著,扎到澤花嫂懷裡,尿水順著褲管流下來。澤花嫂心上顫抖著,她對自己說:「這樣下去,寶墩不就完了嗎?」 
  生產隊受驚的馬好了,可寶墩還是整天耷拉著腦袋。徐隊長率領著二十多個社員,到青石山找工程隊算帳去。社員們扛著鎬頭,挎著鐮刀,就像農民軍起義似的,一路高喊著:「工程隊滾回北紅去!」徐隊長一聲令下,大家就把山下的帳篷拆了,將鍋灶挑了,將運石頭的卡車的輪胎卸下來了,將他們的行李捆起來,摞在一起。 
  工程隊長是個結巴,他咧著大嘴對徐隊長說:「這、石、石頭、可、可是、用來、建、北紅、縣、縣政府、用的,你、這是、破、破壞、社、社會主義、建、建設——」 
  徐隊長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揮舞著渾圓的胳膊說:「少他媽的給我戴高帽子!我還要告你們破壞社會主義建設呢!自從你們來到西街,你們偷生產隊的菜吃不算,還偷了我們一頭小牛犢,烤肉吃了!你知道嗎,牛犢那可是貧下中農養的,你們吃牛犢,就是欺負貧下中農,比大地主還雜種,該鬥爭!」徐隊長的話音剛落,社員們就舉著農具高聲呼喊:「該鬥爭,該鬥爭!」 
  工程隊長帶著哭腔解釋說,那隻牛犢是生產隊喂牲口的老啞巴送的,它是個怪胎,歪脖子,少條腿,活下來也是個廢物,老啞巴不忍心吃它,才給了他們。再說了,工程隊收了牛犢,還給了老啞巴一個大水壺呢! 
  徐隊長說:「那你們是罪上加罪了,竟敢拿公家的東西換牛犢吃,貪污犯啊!你們趁早滾吧,要不今晚我就把你們送到縣政府去!」 
  工程隊長苦著臉,說他們勘察了這一帶的山,只有青石山的石頭最好,不想撤。 
  徐隊長說:「你們用錘子採石頭倒也罷了,還使炸藥,那他媽是對付戰場上的敵人才用的玩意啊!這下好,你們炸驚了好幾匹為社會主義出力的馬,還把一個烈士的後代嚇丟了魂兒!我不是嚇唬你們,青石山裡藏著白虎,你們再鑿下去,動了它的老窩,丟魂的就該是你們了!」 
  圍觀的工人一聽說青石山裡有白虎,顏面改色了,他們紛紛對工程隊長說,要不咱們就撤?天乾鎮那裡的石頭其實也不錯,不比西街的差,去那裡采吧。工程隊長早就聽說過西街鎮二隊的生產隊長徐金春不是個善碴兒的人,在西街,她比鎮黨委書記說了算,是個惹不起的主兒。他思謀了一下,覺得在這個地界兒上跟她僵上了,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再說不可能在青石山動用炸藥了,採石的進程慢了,還是走為上策,就下令工程隊往天乾轉移。 
  青石山被鑿得千瘡百孔的。工程隊一撤離,徐隊長就讓社員們用沙土把大坑填平,把彎了的樹扶正,把遺留的垃圾深埋了。西街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寶墩卻仍不見好。徐隊長揪著他的耳朵說:「為了你這小人兒,我把工程隊都趕出西街了,你再不好,可對不住我了!」 
  寶墩卻老是睡不醒的樣子。澤花嫂給他煮了松枝水,據說它能提神醒腦,可寶墩喝了後,還是混混沌沌的。徐隊長說:「他這次魂兒丟得遠了,得讓來喜家的給他叫魂了。」 
  來喜家的是西街有名的招魂婆。但凡通靈的人,總有點異相。來喜家的羅圈腿,粗腰,大腦袋,短脖子。她的臉是扁的,眼睛不大,但嘴巴出奇地大,一笑露出紫色的牙床。她不愛衛生,頭髮不洗,亂蓬蓬披散著,衣裳滿是油漬和汗漬,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她喜歡抽旱煙,長長的指甲被熏染得焦黃焦黃的。生產隊開大會的時候,她最愛做的事情就是脫下衣裳捉虱子。她把虱子放在指甲上,一邊「咯崩咯崩」地擠死它們,一邊說咬牙切齒地說:「我正法了你們!」惹得社員們笑聲四起。   
  西街魂兒(3)   
  來喜家的給無數小孩子招過魂,她招魂的法器是三枚郵票。這郵票新的不行,一定是用過的,扣著郵戳。而且非關裡的不可。如果是來自山海關以外的郵票,她會說這樣的郵票不靈驗,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家裡有小孩子的女人,平素習慣攢郵票,以備不測。她們為了獲得郵票,見到郵遞員來到西街,都異常地親熱。然而此地人外界聯絡少,有聯絡的,也多是東三省以裡的,所以招魂票並不好求。 
  寶墩被招過三次魂兒了,澤花嫂攢的郵票大都用光,只剩下一枚了。她就走街串巷地討要郵票。在北頭的林子發家,她終於得到了一張來自湖南湘潭的郵票。這信是他侄子前年寫來的,報告林子發的哥哥病故的消息。西街人記得,林子發接到這封報喪的信時,正在挑水。他看完信,把它揣進懷裡,也不哭,只是說胸裡起了火了,要滅火,趴在水桶旁「咕咚咕咚」地把滿桶水都喝光了。喝完,他撇下扁擔和水桶,蹣跚著朝家走去。一進院門,他就對剁豬食的老婆說,往後再也不會有人給咱郵紅辣椒吃了!說完,這才跺著腳哭出聲來。林子發的哥哥在世時,逢到過年時,會給他寄來一箱通紅的干辣椒。 
  澤花嫂能把這樣一枚對林子發來說有紀念意義的郵票討到手,她滿懷感激。當他看到林子發顫抖著手,用剪子把它從信上鉸下來時,她的眼睛濕了,一再感謝著。林子發說:「寶墩的魂兒要緊,你拿去用吧。」 
  只差一張郵票了。澤花嫂幾乎踏遍了西街所有人家的門檻,卻再也找不到相稱的了,絕望中,她忽然想起了小白蠟。 
  小白蠟是西街人給下放改造的張以菡起的外號。她四十多歲,中等個,長脖子,瘦臉,短髮。她平素喜歡仰著頭,繃著臉,見人很少說話。她的五官搭配得很諧調,每一處都像一顆小星星:眼睛不大,鼻子不大,嘴巴和鼻子也不大,整張臉給人一種閃爍的美感。她的皮膚又白又細膩,讓人覺得半透明,像剛點燃的一支白蠟燭,人們就喚她「小白蠟」。 
  小白蠟來自北京,是個寫戲的。聽說她編的戲很頹廢,都是情啊愛啊哥啊妹啊的東西,不歌頌熱氣騰騰的社會主義新生活,不揭露萬惡的舊社會人民所受的苦難,她接受勞動改造,就是理所應當的了。 
  小白蠟被下放到偏遠的北紅縣,北紅縣又把她分派到只有七百多人口的西街鎮。鎮黨委書記譚澤林坐著馬車把這個女人領來時,是初春的時令,西街正在解凍,融雪使路面泥濘不堪。馬車一停下來,駕轅的馬立刻拉出一串糞球,所以小白蠟是掩著鼻子跳下馬車的。她的腳一落到地面,就陷入泥坑,氣得她撇著嘴,大叫了一聲:「關外的地獄啊。」 
  正是這句話,把整個西街人都得罪了。譚澤林本想把她交給生產一隊,那是個男隊長,心慈手軟,想來他是不會讓這個京城來的女人受罪的。但張以菡的話使他改變了主意,他把她交給二隊。徐金春沖譚澤林嚷著:「好物件你是不會給我的!」她用「物件」來指稱張以菡,把張以菡氣歪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徐隊長把小白蠟安置到生產隊馬房旁的一間小屋,與喂牲口的老啞巴做鄰居。小白蠟嫌屋子挨著牲口棚,氣味難聞,要調換屋子。徐隊長說:「生產隊就閒著這間屋子,你不住也得住。再說了,你來西街,不就是要除掉身上沾染的小資產階級氣味、沾上勞動人民的氣味嗎?」 
  小白蠟搶白道:「勞動人民的氣味難道就是牲口的氣味嗎?」 
  徐隊長說:「是啊,勞動人民牽著牛馬耕社會主義的田,身上能沒有牲口的氣味嗎?」 
  小白蠟絕望地叫了一聲:「西街啊——」,聽上去像是給西街招魂。 
  徐隊長每天都要給小白蠟派活兒,春天施肥,夏天鋤地,秋天收秋,冬天給牲口鍘草,從不讓她閒著。兩年下來,小白蠟的手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但她的皮膚還是那麼白潤,西街的風雨似乎並沒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她很盼望遠方的消息,郵遞員一到西街,她就跑去看有沒有她的信。得到了就像一個久困渡口的人等來了一條船似的,一臉歡欣;得不到則像打翻了油瓶子似的,滿面沮喪。   
  西街魂兒(4)   
  老啞巴五十多歲,又乾又瘦,古銅色的膚色,眼凹著,嘴癟著,身上的汁液彷彿讓歲月給搾乾了,筋骨突出。別看他乾巴,力氣可是不小。掄起二十斤重的鍘刀,能一口氣鍘上一個鐘頭的草,絕不氣促。他在二隊既當馬伕,又看場院,勤勤懇懇的,已經十幾年了。他無親無故,生產隊就是他的家了。 
  小白蠟做他的鄰居,兩人就得共用走廊裡的爐灶。老啞巴總是等小白蠟做完了飯,才放上自己的鍋。小白蠟從北京帶來了一桶香油,她喜歡用它下麵條。每當走廊裡竄著香油的氣味時,老啞巴就會大口大口地吸氣,大約覺得不這樣的話,讓這麼好的氣味散了,等於糟蹋了。小白蠟不勞動時,就在屋子裡悶頭寫東西。不知道她是在寫改造心得,還是仍舊在編她的戲。反正,她的屋子黑得晚,蠟燭使得也費。豬尾巴那麼粗的蠟燭,她兩天就得用一根。有的時候她在爐子上燒著水,卻忘了,水嘩啦嘩啦地開了,壺蓋被沸水頂得一蹦一蹦的,她卻仍然呆在屋子裡。老啞巴就得幫她把水壺撤下爐子,敲她的門,把開水拎給她。她不懂啞語,每回老啞巴幫助了她,她就豎一下大拇指。老啞巴擺擺手,表示不用客氣。 
  每個週末的晚上,生產隊都要開會。開會前,老啞巴將會議室的地掃乾淨,把一條條板凳擦得溜光溜光的,再把馬燈掛在房梁下。小白蠟要和社員一樣,坐在板凳上聽會。徐隊長坐著一張帶靠背的椅子,面對大家。她分派完下周的活計後,會讓招魂婆的男人來喜讀報,學習上頭的精神。來喜是個獸醫,讀過小學,算是生產隊的秀才。他一讀報,小白蠟就會撇嘴,因為來喜總是讀錯字,比如「神州大地風雷激盪」被他讀成「神州大地風雷放蕩」,「資產階級思想是腐蝕不了廣大勞動人們的」被讀做「資產階級思想是肉蟲不了廣大勞動人們的」。有人問:「『肉蟲』是個啥?」來喜說:「我琢磨著『肉蟲』就是女人每天晚上吃的男人的那條蟲!」社員們笑得前仰後合,徐隊長也笑得直托著下巴,小白蠟這時會無限痛惜地說:「西街啊——」,好像西街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了。 
  小白蠟開會,很少插話。徐隊長有時會問她:「張以菡,你說你在這兒勞動改造有沒有收穫?」小白蠟說:「出了苦力,睡覺倒比以前好了,這是最大的收穫。」徐隊長說:「我還擔心你離了家,一個人睡了,會睡不好呢!」社員們明白徐隊長話裡的含義,都笑。他們知道小白蠟的男人是個工程師,他們有一個女兒。工程師每個月要給她來好幾封信呢。 
  有一回小白蠟在會上說:「我的屋子鬧老鼠,它們太囂張了,逮著什麼啃什麼,隊裡能不能幫我捕老鼠?」 
  徐隊長說:「你吃得高級啊,從京城帶來那麼多稀罕物,又是掛面又是香油的,西街的老鼠沒見過這麼大的排場,能不跑你那裡赴宴去嗎?!」 
  小白蠟無言以對,只能照例歎息一句:「西街啊——」,發洩心中的不平。 
  澤花嫂從園子中拔了一捆水靈靈的小白菜,又把花盆上開得最艷的兩枝粉色的月季花剪了,帶著它們去求小白蠟。澤花嫂敲開小白蠟的門後,把東西遞上去。小白蠟只接了花,她說不愛吃小白菜。 
  澤花嫂說明來意後,小白蠟說:「西街的希奇事就是多,還興什麼招魂!」 
  澤花嫂說:「招魂挺管用的,小孩子丟了魂兒,叫叫就回來了。」 
  小白蠟說:「這半年多沒什麼人給我來信,我沒新郵票。以前的信呢,從關內來的倒是不假,不過它們都不能使了!」 
  澤花嫂乞求地說:「就差一張了,麻煩你幫我找找吧。寶墩快不行了,這可是救命票啊!」 
  小白蠟說:「我沒騙你,那些郵票都廢了,你去別處找吧。」 
  澤花嫂訕訕地回家了。看著像攤泥一樣躺在炕上的寶墩,她的心一陣陣抽搐。她認定小白蠟手中有蓋著北京郵戳的郵票,她是不捨得給她,識文斷字的人喜歡把這樣的東西當個紀念物珍藏著。為了感化她,澤花嫂活了一塊面,生起火來,烙了三張糖餅,晚飯時又去敲小白蠟的門了。   
  西街魂兒(5)   
  糖餅還熱乎著,澤花嫂把它們放在飯桌上,眼淚汪汪地說:「我手裡有兩張,就差一張了。西街的住家我都問遍了,再沒有從關內來的郵票了,你幫幫我吧。」 
  小白蠟說:「我說了,那些郵票都不能使了,破了!」 
  澤花嫂失神地說:「我的寶墩要是招不回來魂兒,我也就沒魂兒了——」 
  小白蠟尖刻地說:「你們真夠愚昧的,孩子病了不去看醫生,去找巫婆!那個來喜家的除了會『正法』虱子, 我看不出她有別的本事!」 
  澤花嫂說:「衛生所的大夫給看了,也說寶墩是驚著了,給開了藥,吃了也不大見好,這才想著招魂的。」 
  「那你就抱著孩子去北紅!縣醫院的醫生到底水平高些,可別在這兒給耽誤了。」小白蠟把糖餅塞回到澤花嫂手中,說:「我有糖尿病,你拿回去給寶墩吃吧。」 
  澤花嫂往回走時,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了。她想這個小白蠟真是自私,見死不救。她去了徐隊長家,把在小白蠟那裡兩次碰壁的事情說了。徐隊長氣得直罵:「雜種操的這個編戲文的,真不是個好物件啊!」徐隊長說,既然小白蠟打定主意不給郵票了,就另想辦法吧。她領著澤花嫂,走東家串西家,尋來一張來自瀋陽的郵票,徐隊長說:「瀋陽離山海關也不遠了,就算是關內的郵票吧!把來喜家的叫來,今晚就給寶墩叫魂兒!」 
  來喜家的手中掐著煙卷,扭扭搭搭地來了。澤花嫂給她沏了茶,還炒了瓜子。來喜家的一邊喝茶,一邊「卡卡」嗑著瓜子。她對徐隊長和澤花嫂說:「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這郵票有一張不對路,靈不靈驗可兩說著呢。要是招不回魂兒,你們可不要怪罪我。」 
  徐隊長說:「行了行了,幹你們這一行的也學會擺譜了!你只管好生叫魂兒,把寶墩治好了,我給你加八個工分!」 
  「那敢情好。」來喜家的呲著滿口的黃牙笑了。 
  招魂的法術通常要等到夜半時分才能施行,萬籟俱寂之時,捕捉遠遊的魂兒似乎更為拿手些。招魂時外人是不能在現場的,被招魂的人也一定要在睡夢中,他若醒著的話,真魂兒還是回不來的。 
  寶墩不用哄,他早早就睡了,這些天他只有一個睡的心思。月亮快到中天了,茶水淡了,瓜子也嗑光了,徐隊長打著呵欠回家了,澤花嫂和來喜家的開始做招魂的準備了。她們端了一盆清水放在院子裡,水中放著一面小圓鏡子。之後澤花嫂把火柴、三枚郵票和寶墩的一件衣服遞給了招魂婆,自己躺到寶墩身旁。 
  來喜家的吹滅了蠟燭,散開頭髮,開始招魂了。她先是圍繞著水盆轉了幾個圈兒,然後敞開屋門,提著寶墩的衣裳,在門檻上掄來掄去,召喚寶墩的魂兒:「寶墩啊,回來吧,月亮照著路,給你做著伴兒,願你腳下生著風,一夜走回來。你千萬不要混進惡人堆兒,不要受他們的哄騙。那裡的山中有妖怪,那裡的水中有毒蛇,那裡的饅頭沾人血,那裡的肉中埋著針。寶墩啊寶墩,快快回家吧。你的家在西街,西街上有你的娘,你的花你的草,你的碗你的筷,你的板凳你的枕頭。你要是不回來,你媽睜著眼,眼裡卻沒光;你要是不回來,煮餃子的開水打著響兒,你媽也聽不見。好寶墩,回來吧——」 
  招魂婆哼哼呀呀說完這套招魂嗑兒,放下舞動的衣裳,劃著火柴,把那三張郵票在門檻前點燃,待它們化為灰燼後,將門關上,出了院子。她在離開前俯身看了看浸在水盆中的鏡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第二天,寶墩能在院子中玩耍了。澤花嫂很高興,以為寶墩的魂兒給叫回來了。徐隊長嚷著要給招魂婆加工分的時候,她卻陰沉著臉說:「等兩天再說吧。那晚我在鏡子裡沒看見寶墩的魂兒,他的真魂走遠了,恐怕是回不來了——」 
  招魂後的第三天晚上,寶墩突然抽搐起來,手腳亂舞,口中叫著:「不走,不走」,好像誰在用繩子捆他似的。澤花嫂大驚失色,她叫來徐隊長,徐隊長一看他翻眼白了,知道大事不好,把招魂婆和衛生所的大夫雙雙叫來,讓他們各使各的招兒。大夫給他注射了強心劑,招魂婆手忙腳亂地為他紮了一個紙人,做他的「替身」燒了,然而寶墩還是斷了氣了。   
  西街魂兒(6)   
  依照西街的風俗,早夭的孩子是不能進墳墓的,而且不能過夜,徐隊長讓來喜帶著兩個人,把寶墩用一床棉被裹了,埋在青石山下。她覺得是青石山懷上的那怪胎似的炸藥,索了寶墩的命,他理應歸到那裡。 
  澤花嫂已經不會哭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寶墩的枕頭。徐隊長勸她:「都是你那死老爺們把寶墩招去了,他心狠,自私,你要是心裡放不下這個老鬼和小鬼,就上了大當了!他們不心疼你,你也不掛記他們,好好過你的!」 
  澤花嫂只會啞著嗓子一遍遍地叫著:「寶墩啊——寶墩啊——」 
  招魂婆說:「我早就說了,那郵票有一張是關外的,不靈啊。那晚我給寶墩叫完魂兒,在水盆的鏡子裡沒看到寶墩的小臉,我看到的是一個鴨梨那麼大的骷髏,我知道寶墩沒救了。」 
  「雜種操的小白蠟!」徐隊長把憤怒都發洩到她身上:「她有那麼多封北京來的信,就是不捨得出一張招魂票!她這個資產階級的臭物件,跟咱貧下中農就不是一條心啊,我看她在西街改造得還不夠!」 
  第二天,小白蠟就被派去做掏糞工了。 
  掏糞工所做的是生產隊最苦最骯髒的活兒。生產隊有一個大糞池,在牲口棚的東側,長方形,大約有三十米長,十五米寬,兩、三米深。這個糞池由一個叫二尿子的人經管。這個糞池挖了大約有十幾年了,它可以說是生產隊農田的一塊大酵母。經過它施與的土地,莊稼才長得好。老啞巴平素清理牲口棚的時候,把牛糞馬糞都打掃到了那裡,但這種食草動物糞肥的勁兒不足,所以還要攙加豬糞、人糞這些糞勁大的糞肥。這樣就得有人去起豬糞和掏廁所。二尿子三十多歲了,可他還像小孩子一樣愛尿炕,娶妻多年,也沒使媳婦懷上孩子,人們背地都說他是個「尿漏子」,所以一物色掏糞工,大家都說這活兒合該由他來做。 
  西街有三座公共廁所,每個住家又都有一個豬圈。一般來說,自家的豬糞起了後,都上到自留地了。但徐隊長卻讓二隊的社員把家中一半的豬糞貢獻出來,否則就不派他活兒。二尿子除了去公共廁所掏糞外,還要定期去社員家裡起豬糞。生產隊為他準備了一套掏糞的行頭:一副扁擔,兩個大糞桶,一件藍布長袍,一雙高靿膠靴,還有一個兩米長的糞勺。二尿子常常站在公廁的糞坑前,小心翼翼地把一勺勺糞肥舀到糞桶裡,挑到生產隊去。往往他的腳步還沒到呢,街巷中的人就知道二尿子要來了,因為刺鼻的臭味像癩皮狗一樣,已經先打著滾兒來了。 
  二尿子把糞池侍弄得很好。怕它生蛆,常採些花啊草啊的丟在裡面,連它們一起漚成肥。他還養成了撿糞的習慣,走路時,手中提著個糞筐,裡面放著把小鏟子,看到了遺棄在路上的雞鴨鵝狗的糞便,便會悉心將其拾起。他愛糞愛到什麼程度了呢?有一次看見場院裡落了幾顆海螺似的鳥糞,也將它們拾撿起來,扔進糞池。夏日正午時,他喜歡在毒日頭下光著脊樑站在糞池旁用糞耙搗肥,把它們調和均勻,那份細緻和耐心,絕不亞於家庭主婦們用耙子搗醬缸。熾熱的陽光投向糞池,使那裡泛出微藍的幽光,彷彿無數蔟火苗在燃燒。 
  徐隊長讓二尿子交出掏糞工的活兒時,他竟有些捨不得。當他把那套掏糞的行頭交給小白蠟時,竟然帶著哭腔囑咐她要每天給糞池打耙,不然它會害癢的,把聽了這話的人都給逗笑了,說他沒有孩子,把糞池當孩子一樣看待了。 
  小白蠟一開始反抗做這個活兒,她撇著嘴,脖子高昂著,眼珠一翻一翻的,說她一聞屎味就噁心。徐隊長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這是生產隊最光榮、最重要的活兒,現在派給你,是全體社員對你的信任。現在黨考驗你的時刻到了。」 
  小白蠟說:「我的手是握筆桿子的,不讓我握筆桿子,握鋤頭可以,但是讓我握糞耙子,那是萬萬不能的!」 
  徐隊長說:「自從你來到西街,表現一直不錯,你前期改造的成績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現在到了你改造的關鍵時刻了,你要前功盡棄,那才是萬萬不能啊!如果我向上反映說你對勞動改造有牴觸情緒,你這輩子就別想回北京了。你得明白,不握糞耙子,是不能再握筆桿子的!」   
  西街魂兒(7)   
  小白蠟氣得眼睛一斜一斜、鼻孔一鼓一鼓、唇角一顫一顫的,她明白自己沒有退路了,只能從二尿子手中黯然地接過糞耙,當二尿子囑咐她要每日給糞池打耙時,她以一句帶著悲憤之情的「西街啊——」做為回答。 
  小白蠟穿著膠靴和藍袍子,戴著大口罩,挑著糞桶去掏糞,絕對是西街的一景。鎮黨委書記譚澤林覺得徐隊長做得太過分了,找到她說:「她一個京城來的知識女人,你讓她鋤個地割個草也就可以了,讓她當掏糞工,不太合適啊。」 
  徐隊長「呸」了一聲,說:「怎麼安排她才合適?讓她每天翹著二郎腿坐在屋子裡讀書喝茶,再找個人給她揉肩捶背、洗衣做飯伺候著,那才是合適的?」 
  譚澤林說:「別說這個氣話,我聽說了,你是因為寶墩的死才對她這樣的。」 
  徐隊長說:「我們待她那麼好,可她見死不救!人家林子發把湖南湘潭的郵票都捨出來了,那可是毛主席故鄉的郵票啊。小白蠟呢,她有那麼多北京來的信,哪封信上沒有郵票呢,可她一張都不給,這還叫人?寶墩那可是烈士的後代,她不救,就是與黨與人民為敵!」 
  「唉,你也別上綱上線了。再說你搞什麼招魂的把戲,傳出去也不好,都是封建迷信那一套。」譚澤林說:「讓她做個十天半月的,還是交給二尿子吧。我聽說,她跳到別人家豬圈起豬糞時,一邊起一邊哭。她從廁所挑著糞回隊上,能把屎尿逛蕩一路,你為了咱西街的衛生,也別讓她做了!」 
  徐隊長冷笑了一聲,說:「你吃黑饃吃膩了,看著她白,眼饞了不是、心疼了不是?你記住,我徐金春想做的事,誰他媽也擋不住!」 
  徐隊長和譚澤林發完脾氣,剛從鎮黨委辦公室出來,就碰見了從北紅來的郵遞員老田。她氣呼呼地問老田:「有張以菡的信嗎?」她想如果有的話,她等於捉了個賊,她會親自給小白蠟送去,噁心她一頓。不料老田歎了一口氣說:「都多少日子了,沒她一封信了。人一倒霉,哪還有親人和朋友啊。」 
  徐隊長怔了一刻,嘴上說:「怎麼會這樣?」心裡卻說:「這種貨色,別人不理睬她也是應該的。」 
  澤花嫂每天只吃一碗粥,她瘦得脫了相了,眼珠冒冒著,眼袋垂吊著,臉頰塌陷著,顴骨暴突著。一到夜晚,她就坐在門檻上一遍一遍地召喚:「寶墩啊,快回家啊,天都黑了,媽給你鋪好被窩了,寶墩啊——」過路的人聽見澤花嫂淒涼的召喚,沒有不落淚的。眼看著澤花嫂一天天枯萎下去,徐隊長和西街人對小白蠟的仇恨也就更深了。 
  徐隊長找到了老啞巴,他正在牲口棚裡給馬喂豆餅呢。徐隊長悄悄對他說:「我派給你一樣好活兒,你做成了,給你加三十個工分,年終分紅時夠你買一箱高粱燒酒的。」 
  老啞巴對徐隊長的話向來是言聽計從的,所以沒聽吩咐的是什麼活兒,就先點頭了。 
  徐隊長神秘地說:「這活兒保密,跟誰也不能說,所以才挑中你。」老啞巴雖然有些疑惑地眨巴眼,但還是再次點了頭。 
  徐隊長有點難以啟齒,她說:「你沒成過家,估摸著這個活兒你可能還沒做過。不過這活兒是男人都會做,做了也會喜歡。」 
  老啞巴似是領悟了她的話了,面紅耳赤的。 
  「澤花嫂家寶墩的事情你聽說過吧,知道那孩子是怎麼死的嗎?」徐隊長為了讓老啞巴能夠有勇氣接這個「活兒」,就想先激起他對小白蠟的仇恨。 
  老啞巴比畫著,告訴她寶墩是讓青石山上的炸藥給嚇死的。 
  徐隊長說:「嚇著的人是能治好的,寶墩本來能活下來的。都是那個臭女人,她見死不救。」徐隊長把小白蠟不給招魂票的事情講了一遍。 
  老啞巴顯然生了小白蠟的氣了,他指著小白蠟的屋子又是搖頭又是跺腳的,喉嚨發出「呃呃」的哽咽聲。 
  「你說這種女人該不該收拾?」徐隊長問。 
  老啞巴茫然地看著徐隊長。   
  西街魂兒(8)   
  「你跟她住隔壁,半夜時,你敲她的門,她要是不開的話,你就砸她的門,跳她的窗。進去後,你就收拾了她!你喂牲口,知道牲口是怎麼幹的,你就跟她那麼幹!我不相信治不服她!她要是告你,你就是一個搖頭,給他來個死不認帳!反正你又不能說話,明白吧?」 
  老啞巴的臉紫漲了,他哆嗦著嘴唇,連連搖頭,表示他幹不了這「活兒」。 
  徐隊長一把將老啞巴搡倒在乾草堆上,罵他:「給你這麼一個俏活兒,你還不想幹,真是不識抬舉!你要是不幹,就是對不起寶墩和澤花嫂,對不起他們,就是對不起西街!我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你要是沒把這『活兒』拿下來,你趁早給我捲起鋪蓋走人!」 
  徐隊長的話像突如其來的冰雹,把老啞巴砸得暈頭轉向的。她離開後,他捧著臉傷心地哭了。 
  接下來的一周,徐隊長每天都要到生產隊的場院裡觀察動靜。小白蠟兢兢業業地做她的掏糞工,從別人家的豬圈或是公廁把糞肥挑回來,倒在糞池裡,然後像二尿子一樣,站在正午的毒日頭下,在蒼蠅飛舞的糞池旁打耙。不同的是,二尿子光著脊樑,不戴口罩,而她每次站在糞池旁都是全副武裝:口罩、藍布長袍、長褲、膠靴和黃頭巾。每次給糞打完耙,汗水都會把她打得渾身濕透,她搖晃著走回自己的小屋,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簾擦洗身子,然後換上乾淨的衣裳,把她掏糞的那套行頭當棄兒一樣扔在門外的走廊裡。每回徐隊長經過走廊去老啞巴那兒,看見小白蠟扔在門口的東西,都會緊著鼻子,朝地上吐上一口痰。 
  老啞巴照例做他的活計:鍘草、喂牲口、打掃場院。一看見徐隊長進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四處躲閃。有一回他竟然躲到馬槽中,平躺在裡面。馬兒不解,站在槽子旁邊灰灰叫,被徐隊長發現後,一把將其拎起,罵道:「真沒出息,你的嘴啞巴了,那個玩意也啞巴了不成?澤花嫂都快要瘋了,你再不把『活兒』給我做了,我饒不了你!」徐隊長離開的時候,會向他豎起手指,五根或者是三根,提醒他留給他的時日還剩幾天。 
  在期限的最後一天,徐隊長帶著一瓶酒和一包餅乾來了,她把東西撂下,什麼也沒說,只是豎起一根手指,一甩手走了。老啞巴覺得這些吃食就是劊子手送給問斬者的最後的晚餐,他把它們全都享用了,然後醉醺醺地拖來一些板條到小白蠟的窗下,又找來釘子和錘子,把窗子給釘死了。那時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小白蠟挑著一擔豬糞回來,發現窗子被封上了,就大叫大嚷著:「我又不是蹲監獄的人,誰這麼沒有人性啊!」她打算回屋換了衣裳後,去找徐隊長理論一番。才進走廊,就聽見一陣呼嚕聲。老啞巴懷中摟著錘子,蜷縮在她的門前,睡得正香。小白蠟看到他手中的工具,知道窗子是他封的,就呵斥了一聲:「誰給你的權利?」老啞巴睡得太沉了,眼皮都沒抬一下,依然打著呼嚕。小白蠟便找來一根木桿,一下一下捅他,終於把他弄醒了。老啞巴看到小白蠟的一瞬,打了個激靈,酒也醒了多半。看來他醉得腰膝酸軟了,他是扶著牆站起來的。他一手拿著錘子,一手從褲兜中掏出一副門閂和幾顆螺絲釘,示意小白蠟將門打開。小白蠟不理睬他,他就「呃呃」地叫,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裡湧起了淚花,小白蠟只得將門打開。門一開,老啞巴不由分說地「叮噹叮噹」為她的門又加了一道門閂,然後做出敲門的手勢,指著門閂一再搖頭,示意她有人叫門的話,絕對不要開門。小白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感覺到老啞巴是在提醒她,有人打她的主意,要注意安全。小白蠟歎了一口氣,只能聽之任之了。窗戶被釘死後,就像一個人被五花大綁著,沒什麼自由了。除了光線受了影響外,空氣也不如從前了。以往可以把兩扇寬大的窗戶都敞開,現在卻只能開一扇小小的汽窗來透氣了。 
  第二天早晨,徐隊長背著手來到生產隊,想看她的最後通牒收到成果沒有,不料她根本就找不到老啞巴。去他的屋子,才發現行李已經沒了。老啞巴是什麼時候悄悄離開西街的,無人知曉。沒人知道他去哪裡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頂著滿天星星離開西街的。徐隊長沒有想到老啞巴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簡直要被氣瘋了,立刻召開全體社員大會,說老啞巴是隱藏在生產隊裡的階級敵人,將來誰若發現他的行蹤,一定要報告,讓他回來接受勞動人民的審判。   
  西街魂兒(9)   
  老啞巴的離去,讓徐隊長很捨手。多年以來,他終於職守,是二隊最好的管家,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人替代他。她也因此更為憎恨小白蠟,心想我一定要想辦法收拾了你!她想這種事情再也不能與人說破了,要找就找個好色之徒與她為鄰,這樣等於讓她與狼為伍,遲早有一天會吃了她。 
  二尿子主動找到徐隊長,說是他想接替老啞巴,他樂意住在隊裡,天天聞糞池的氣味,而不想睡在家裡。徐隊長心想,你三天兩頭就尿炕,伺候不明白女人,軟蛋一個,你休想跟小白蠟為鄰!那樣不等於給她找了只溫馴的綿羊做伴兒麼。琢磨來琢磨去,她選中了來喜。來喜身體壯,招魂婆曾私下跟徐隊長叫苦,說來喜哪兒都好,就是房事上太貧了,讓她抵擋不了。徐隊長還注意到,來喜每次讀報前,總要悄悄看上小白蠟一眼,那目光有些畏懼又有些羨慕,大概知道她文化高,希望他把字讀得丟盔卸甲時,她不至於打擊他。然而小白蠟就是小白蠟,來喜把字讀出可笑的意思時,小白蠟不僅撇嘴角,還會發出幾聲嘲笑。 
  來喜歡天喜地地來喂牲口了。他從家裡搬來了行李,剃了頭,刮了臉,還穿上了唯一一條不打補丁的褲子。他來的頭三天,有事沒事總愛在走廊轉悠。晚上燒了水後,他會敲小白蠟的門,說:「有開水,給你灌上一暖壺吧?」小白蠟從不打開門閂,總是隔著門跟他說話。第一天說了聲:「謝謝,我有」,第二天說:「我的暖壺滿滿的,不用」,第三天則毫不客氣地說:「我晚上讀書呢,不要敲我的門!」 
  招魂婆在第三天的晚上來看來喜,正趕上來喜灰頭土臉地提著水壺站在小白蠟門前。看他一臉的尷尬,她心裡明白了八九分,從這天開始,她就陪來喜睡在了隊裡。徐隊長知道後,非常惱火,她說來喜來了沒幾天,牲口天天掉膘,看來他只知道睡,沒有給它們喂夜草。「馬不吃夜草怎麼能肥呢!」,徐隊長急赤白臉地嚷著,要把來喜開回家。然而還沒等她物色好新的馬伕,又一聲爆炸降臨在西街。 
  那段日子裡,天的性子異常暴烈,每天都是烈日當空,不見一片雲彩。莊稼被曬蔫了,剛出苗的秋白菜也都枯黃了。徐隊長不得不帶著社員挑水抗旱。他們組成了挑水大軍,每天往返於水井和農田之間。那段日子,糞池上空常顫動著縷縷白光,見了的人都說:「糞肥也熱得快熬不住了,要著火了!」 
  每到正午,小白蠟仍是全副武裝地站在糞池旁打耙。這一天打著打著,糞池忽然打雷似的「轟——」地一聲巨響,淤積在池子中的糞肥像禮花一樣飛旋而出,四濺開來。小白蠟就像一本薄薄的書,被這巨響給掀翻了,彈到五米外的地方,摔在地上。在場院另一側給馬飲水的來喜,真切地目睹了這一幕情景。他哪裡經過這種事情,以為糞池裡出了妖怪,嚇得癱軟在地。 
  西街的人都以為北紅工程隊又回來了。為了讓澤花嫂快些好,徐隊長把她從家裡拽出來,跟社員們一起在農田里抗旱。響聲傳來時,她嚇白了臉,水舀子從手中掉到地上,她用手捋著無精打采的禾苗,連連叨咕:「寶墩不嚇,寶墩不嚇啊——」 
  「他們還嫌坑咱西街坑得不夠,怎麼又回來了?」社員們紛紛說。 
  「這響聲可不是從青石山那兒傳來的,是從咱們二隊那裡來的。」徐隊長說:「不是北紅的工程隊回來了,是咱二隊出事了!」 
  二隊的場院裡滿是糞肥,臭氣熏天,半空中盤旋著一群黑雲似的烏鴉。小白蠟躺在地上,已沒了氣息。她的額頭傷痕纍纍,傷口滲出的鮮血和臉上星星點點的糞肥混合在一起,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就像一塊淤積了朱紅和土黃兩種顏料的調色板。來喜說小白蠟飛起來的時候,手中還握著糞耙。她落地後,那只糞耙也落在她身邊,像是一支粗筆,陪伴著她。 
  小白蠟的死,震動了西街。誰也沒聽說過糞池是可以爆炸的。北紅農管站的技術員來到西街,勘察了事故現場後,說是這個糞池太深,而且年頭久了,裡面漚的糞肥在夏日產生了大量沼氣,積聚到一定程度時,才發生了爆炸。但西街人才不認可科學的解釋呢,他們一致認為是寶墩的冤魂藏進了糞池,索了小白蠟的命。   
  西街魂兒(10)   
  由於天氣太熱,小白蠟第二天就被葬在青石山下。她的丈夫聞訊趕來時,距事情發生已經有一周了。那個男人在去墳上的時候,順路採了一束白色的野菊花,插在了小白蠟的墳頭。由於他並沒有號啕大哭,陪同他的西街人都很為小白蠟難過。這個男人從青石山下來後,由徐隊長陪同著,去清點遺物。在小白蠟的書桌旁的抽屜裡,他翻出一沓用黃絲帶捆紮著的信。他解開絲帶,把信攤開在書桌上。徐隊長驚異地發現,這些信的右上角貼郵票的地方,無一例外地殘破著,好像誰給信開了一扇扇小窗。從破損的痕跡看得出,那是被老鼠啃嚙過的。看來西街的老鼠喜歡吃來自關內的郵票背後的糨糊,這才把郵票通通糟蹋了!難怪小白蠟要說那些郵票都不能用了呢。 
  徐隊長癱軟在地上,帶著哭音叫了一聲:「西街的老鼠啊——」小白蠟的男人走了。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雷厲風行的徐隊長變得寡言少語了。她在領著社員們秋收的時候,常常在歇息的時候呆呆地望著青石山。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到了年終分紅時,她那曾經磨盤似的屁股,已經癟得像霉爛了的倭瓜。 
  2006年4月 哈爾濱1132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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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翩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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