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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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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方中短篇小說集:空鏡子  作者:萬方                          
   鏡子裡有如花美眷,有似水流年,有破碎的婚姻,有短暫的愛情。愛情只在裡面停留了五分鐘,留下了空空的鏡子,在陽光下閃耀。 
  那美好的時光前後只有五分鐘,但是永生難忘。那五分鐘的感情至誠至美,無與倫比,再也沒有了,他相信那就是愛情,誰也奪不走,什麼時候想到都那樣美好。 
  收入這個集子的作品是萬方的代表作,包括《一一之吻》《空鏡子》《華沙的盛宴》《沒有子彈》四篇中短篇小說。由她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空鏡子》自2002年起熱播熒屏數年,好評如潮。這部小說集中,萬方稱最喜歡《空鏡子》。據透露,由小說《一一之吻》改編的同名二十集電視劇即將播映。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          
  一一之吻   
  一一之吻(1)   
  啊,寒冷的冬天總算過去了,春天就在眼前。在溫和的風中,有那麼兩個女孩兒走在街上,也許她們並不十分引人注目,但也不是沒有回頭率,每天都會吸引若干對眼球。她們年輕,對穿著打扮充滿熱情,對時尚十分在行,漫長的冬季她們的心總是躍躍欲試,想像著到時候怎樣展露自己,怎樣感受肌膚和空氣接觸的美妙。這是吃,還有吃。她們愛吃,女孩兒的嘴總是很饞的。休息的日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吃是她們最經常的活動。為了身材苗條,也為了享口福,她們還有一個愛好,健身,不約而同地參加了同一個健身俱樂部。 
  那家俱樂部叫做奧特,兩個女孩兒就是在奧特認識的。當時的情形是這樣,姚一和楊一,記不清是哪個了,聽到有人叫了聲「一一」,以為是在叫自己,然而不是,就脫口而出地說:「你也叫一一呀!」於是她們就認識了。 
  暮色降臨,大約七點左右,健身房的燈已經亮了,空間顯得格外明亮,四下裡播撒著潔淨、時尚和活力的分子。巨大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西天的一抹桃紅,空氣中振顫著節奏單一的各式聲響,跑步機在吱吱叫,金屬器械一起一落發出響亮的匡啷聲,一張張汗津津的臉吐出粗重的呼吸,有的表情呆滯,有的齜牙咧嘴。看,一個年輕人正舉起槓鈴,那白皙的臉由於用力而漲得通紅,額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動,他的痛苦是那麼顯而易見,幾乎顯得有些可笑。這小伙子名叫郭先,是女孩兒姚一的同事,同在一家香港投資公司上班,而公司又離奧特不遠。郭先是個白白淨淨的小個子,長著精緻的五官,他知道作為男人自己有些瘦弱,心裡卻覺得無所謂,說到底他是個有點懶散的貪圖自在的人。不久,郭先認識了另一個女孩兒楊一,不過不急,等等才能輪到他。 
  楊一在大學中文系畢業後成了一名報社記者。雖然她的思維不算很敏捷,文筆也沒有多精彩,但她為人靈活大方,採訪後很快能寫出文章,這就很夠了。自從和姚一相識,兩個一一時常相約同一時間來俱樂部鍛煉,運動後又自然而然地一起去吃東西,再後來她們一同逛街買衣服,週末約上幾個朋友泡吧,聊得熱火朝天,還一起去看電影郊遊,好玩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很快,兩個女孩兒就感覺到一個問題,不管誰一叫「一一」,她倆總是齊聲答應,然後相視而笑,有時故意都不答應,結果還是咯咯笑。所有的朋友,包括她們自己,都覺得需要有另外的稱呼,以便把她們區分開。姚一是學英文的,她想到了「one」,提議自己叫萬萬,楊一還叫一一,可只要還有一一,誤會就難以避免。楊一是個大眼睛的姑娘,眼睛大到可以算作她的特徵,姚一的眼睛自然比她小,於是有個傢伙隨口提議她倆一個叫大眼兒一個叫小眼兒,話剛出口就引來陣陣竊笑,兩個女孩兒登時變了臉,那位弱智先生遭到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實在活該。 
  這時期兩個姑娘都是單身,沒有男朋友,她們覺得自己的自由是那麼可愛,那樣值得讚美和享用。有時候這兩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孩兒也會故意誇張地把自己稱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發出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感歎。 
  不久,她們倆就對彼此的戀愛經歷如數家珍。 
  楊一最後的一任男友是她的採訪對象,一個頗有成就的中年男子、有婦之夫。「你猜最好玩的是什麼?是我往他家裡打電話。他只要一出氣兒我就知道他老婆在不在家。他滿嘴謊話,編得那叫快,恨得我呀……」 
  看著女友目光中閃爍的風情,姚一的心不由得蠢蠢欲動,她憋不住地吐露了自己那段鮮為人知的情感波折,也是一位有婦之夫,也是因工作而相識。 
  「他說他愛我,我信他說的是真話,其實我並不在乎名分,真的,可我實在不能忍受……」 
  楊一的大眼睛瞪得比燈泡還亮,盯著姚一,「說,你不能忍受什麼?說呀!」 
  姚一不能忍受的是想到那男人和另一個女人睡在一張床上。   
  一一之吻(2)   
  「他難道會不碰她?你信嗎?」 
  楊一當然不信。 
  「一想到這兒我簡直要、噁心死了,想吐,想掐死他……」 
  所幸的是她們是有知識的現代女性,理智戰勝了痛苦,理智因此被打磨得愈發金光燦燦。現在再回首那段時光她們可以津津樂道,自信內心的感情已經提升到了一個高度,那可不是所有女性都能達到的高度,她們因此而情投意合。當然還有許多其他的戀愛,中學時期的和大學時期的,兩個姑娘時常陷入回顧的熱潮,交流、議論、感慨,你一言我一語,說到興頭上簡直像在說相聲。談呀說呀笑啊,多麼痛快淋漓。可是談話漸漸出現了停頓,接著是靜默,到後來她們會不由自主地歎起氣來,愛情一去不復返,今後會怎麼樣呢? 
  五月的一個晚上,她們和朋友們坐在酒吧街露天的桌旁,燭光在清爽的微風中搖曳,在年輕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起名字的事又被提起來。兩個女孩兒笑著說要發起一次徵集活動,設獎,誰起的名字被採納誰就得獎。 
  「獎多少錢?」有人問。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俗。那麼獎什麼呢,一個吻怎麼樣?當眾!知道那個國王和公主的故事嗎?誰要是回答出國王的三個問題,公主就嫁給他!可咱這兒有兩位公主,豈不麻煩啦!陣陣開心的哄笑引起旁桌人的側目。 
  兩個一一滿面春風,臉龐在夜色映襯下顯得格外光潔動人。好了,現在該輪到郭先了。他是這晚聚會的參加者之一,位子正好坐在楊一旁邊。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大眼睛的女孩兒,只知道她是姚一的朋友,也是奧特的會員。大家笑了半天,停下來歇息片刻,郭先忽然抬手打了個清脆的榧子,「有了!」 
  什麼有了?大伙詫異。只見郭先面帶微笑,伸出手,左一指右一指:她,橫橫,她,豎豎。 
  滿桌人還在發愣,楊一已經反應過來,拍起巴掌。好!太好啦,多好玩的名字,多麼妙啊!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大夥兒一直在和兩個女孩兒逗笑,誰嫁給郭先?要不一個大老婆一個小老婆。 
  「呸,美得他!」姚一啐了一口,隨即瞟一眼女友,「嗨,快看她呀,笑瞇瞇的,你就嫁他得了。」 
  楊一的大眼睛興奮發亮,她本想反擊,又改了主意,扭過臉細細端詳坐在身旁的青年,微帶調侃地問:「請問,你姓甚名誰?」郭先像個聰明人那樣應對自如,「姓郭名先,可惜,不是神仙的仙,先後的先。」 
  那一刻兩人的臉龐離得很近,四目相對,彷彿在彼此探問,怎麼樣,還夠格吧。四周發出「哦哦」的哄叫,郭先和楊一移開目光。 
  那次聚會以後姚一和楊一真的改了名字,楊一是豎豎姚一是橫橫。可大伙都不叫她「橫橫」而叫「哼哼」。姚一撒嬌地抗議,要和楊一換名字,正在一旁的郭先說了句話,他說楊一個子高,叫豎豎合適。誰能想得到呢,這句隨口說出的話日後竟多少次成為夫妻間吵架的由頭。 
  等等,誰?誰和誰做了夫妻?不要著急。 
  又一個晴朗的黃昏,西天的紅光透過大玻璃窗照射在健身房裡,給所有的東西都鍍了一層金。姚一走進健身房時不由得抬手遮陽,適應了一下,她看見楊一已經在跑步機上奔跑了,旁邊還有一個人在跑,竟然是郭先。 
  「喲,太陽從西邊出來啦。」姚一走上前說。郭先呼哧帶喘地咧咧嘴,用苦笑作為回應。 
  楊一笑著和女友打招呼,「嗨,哼哼!」她氣息平穩,兩條修長的腿勻速地向前邁動。 
  姚一什麼話也不再說,只是站到郭先面前,雙臂往胸前一抱,盯著他看,嘴角上彎起一絲嘲諷的笑紋。郭先到底是郭先,他沒有敗下陣來,用加倍的自嘲回應姚一的嘲諷。小伙子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什麼個子矮,三等殘廢啦,小白臉啦,非洲饑民,身上摸哪兒哪硌手,兩排小肋骨當人體標本特合適……郭先總能搶在姚一前面說出她想說的話,逗弄得姚一又氣又樂。那天鍛煉完畢,三個人一起去吃魚頭泡餅,吃飯時郭先和姚一繼續表演逗嘴,楊一則邊吃邊欣賞,結果吃撐著了。那個夜晚給哼哼和豎豎留下愉快的印象,以後三個人經常在奧特碰面,一起去吃飯。郭先總是扮演弄臣的角色,把兩個女孩兒對他的譏諷嘲笑當讚美來聽,那種機敏滑稽又悠然自得的態度讓姑娘們樂不可支,開心極了。一次三人吃飯時郭先起身去上廁所,好一會兒沒回來,兩個女孩兒都覺得沒有他像是少了點什麼,她們笑嘻嘻說出自己的感覺,當成怪有趣的事兒,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正是變化的端倪。   
  一一之吻(3)   
  休息的日子,兩個女孩兒相約去逛商場,盡情地轉啊看啊挑啊選啊,那天姚一破紀錄地試穿了九條裙子,楊一呢,只比她少試了一條。穿過男裝區時,一張真人大小的模特像吸引了楊一的目光,那是個面容清的男模特,塌陷的雙頰顯出兩團陰影,眼神似笑非笑,十分曖昧。楊一脫口而出地說:「看,像不像先兒!」 
  兩個姑娘在廣告前站住,細細打量。 
  「你覺得這人好看嗎?」姚一開口問。楊一大模大樣地點點頭,「唔,挺性感的。」 
  姚一撲哧笑了。她沒有想到這只是個開始,從那以後,楊一嘴裡時常冒出一些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想想,先兒臉上的痣長在哪兒?好好想想啊!」要不就是,「先兒也是左撇子,左手寫字,特神!」或者是,「這衣服誰穿也不好看,除了一個人,先兒。」這些話每每讓姚一感到吃一驚,可她偏偏做出不以為意平淡無奇的樣子,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有一天,楊一又說,「嘿,郭先肚子裡可能有蟲子。」 
  「什麼?蟲子?」楊一糊塗了。 
  「你不知道嗎?他睡覺咬牙。」 
  「我上哪知道去?怎麼,你和他一塊睡覺了?」 
  楊一尖叫起來,伸開雙手撲上去,要去掐姚一的脖子。姚一奮力反抗,高喊道:「幹嗎,幹嗎你!討厭!」 
  原來楊一是聽郭先的大學同學說的。姚一不由得問楊一:「怎麼搞的豎兒,喜歡上郭先啦?」 
  「他挺可愛的,你不喜歡嗎?」楊一的口氣自然而又隨便。姚一飛快地調整自己的心態,帶著一絲鄙夷的神氣吐出一個字:「他?」 
  楊一沒有讓她再說下去,很坦白地說出自己的看法,她覺得郭先的性格好,樂觀豁達,人又那麼聰明,和他在一起總那麼快活,對這樣的男人有好感不是太正常了嗎? 
  「好感,沒錯兒。可你難道會愛上他,和那麼個小男人結婚?」姚一對自己的直截了當有點不安。果然,小男人的稱謂讓楊一感到不受用,繼而激起一股挑釁的慾望。 
  「什麼叫小男人?你怎麼定義小和大,衡量的標準是什麼?個子,還是生殖器?」 
  姚一的反應快得驚人,撇了撇嘴,說:「可惜,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麼意思?」楊一有點發怔,立刻明白過來,罵道,「呸,不要臉!」 
  兩個女孩兒的這次談話在嘻嘻哈哈之中混過去了,似乎一切不過是個玩笑而已。可事實是怎樣的呢? 
  有一個事實,人是嫉妒的,而兩個關係密切的女人尤其嫉妒。這種嫉妒能達到什麼樣的程度?且看事情的發展吧。 
  不久,美妙的夏天過去了,秋高氣爽的藍天下人人精神振奮,步履輕快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姚一和楊一很忙,見面少了,三人的聚會更是談不上。有時兩個女孩兒偶爾想起對方,不由得有些詫異,奇怪,原來彼此的關係不過如此嘛。 
  公司裡一如既往地人來人往,嘈雜忙碌。姚一坐在電腦前,面對著厚厚一沓要翻譯的資料卻視而不見,腦袋裡有一些問題在打轉,她在想,人,女人,一個女人應該怎樣生活,活著需要什麼?什麼是幸福?答案絕不止一個。要有錢,要自立,要體現自我價值,更要享受,還有美麗,愛情,周遊世界。想著想著,一個人出現在腦海裡,清瘦的臉,笑嘻嘻的模樣,是郭先。 
  姚一吃醋了嗎?不,沒有。可她明明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情緒當中。究其原因,惹她如此不安、不快的是楊一對郭先態度的變化。他們倆之間是不是有了什麼秘密?楊一為什麼喜歡郭先?他真的那麼好嗎? 
  午休之前,姚一去了趟洗手間,站在鏡子前補了妝,整了整額前的劉海,不一會兒她就走出電梯來到大堂。郭先的身影已經站在門外的台階上,這小子總是腰板筆直,好像褲帶裡別了根棍子,穿著得體,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真是很精神,姚一心裡這樣想著,穿過大堂,準備臉上的表情。   
  一一之吻(4)   
  看到姚一,郭先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隨隨便便地問:「說,上哪兒吃去?」 
  那天他倆去了一家泰國餐廳,姚一非常欣賞泰式的冬陰功湯,那又酸又辣又鮮的味道獨一無二,是任何別的菜系沒有的。她默默喝著湯,態度很矜持。郭先不由得問:「嗨,怎麼了,情緒不高?」 
  姚一沉住氣,淡淡一笑,「沒什麼,挺好呀。」可實際上她心裡有股怒氣在蠢蠢欲動。 
  事情發生在昨天。她正在跑步,楊一來了,兩人熱情地打了招呼,各自鍛煉。後來洗澡的時候楊一問女友:「嗨,我問你,你的夢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姚一從來沒有想過,思忖了一下,沒等她回答,楊一說了,「先兒昨天做了個彩色的夢,你猜他夢見什麼?」 
  夢境很神奇,帶有象徵意味,楊一講得津津有味,故意不說自己是怎麼知道這個夢的。姚一聽著,只覺得心頭怦怦直跳,說不出話來。分手後她越想越覺得憋悶,簡直難以忍受,早上一上班就給郭先發了郵件,約他一起吃午飯。 
  機靈的郭先已經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他不再關心哼哼的情緒,沒事兒人似的東拉西扯,說說公司裡的新聞,拿同事開開玩笑,姚一被逗樂了,但立即又收斂起笑容。後來她終於憋不住了,說:「嘿,聽說你的夢是彩色的……」 
  郭先微微一怔,並沒有躲避姚一的目光,相反,眼神變得專注,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面的女孩兒。 
  「嘿,我問你話呢!」 
  郭先不回答,繼續望著。 
  「你啞巴啦!」 
  郭先依然望著,不出聲。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姚一有點不知所措,有點慌亂,突然她堅持不住了。 
  「渾蛋!討厭!滾你的!」姚一大聲罵道,同時揮起拳頭,隔著桌子要打郭先。郭先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半空中的小拳頭。女孩兒的臉泛起兩團紅潤。 
  不久,公司裡的人發現有兩個男女同事成了情侶,天天出雙入對,雖然他們自己並不承認是戀愛關係,但是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呢。 
  郭先已經不去奧特鍛煉了。哼哼和豎豎有時還會在那裡碰面。兩個人仍然笑著打招呼,聊天,可誰也不提郭先的名字,好像那是個咒語。只有一次,咒語不小心地從一個女孩兒嘴裡冒出來,於是像打開了閘門,她們大談特談起來,先兒這樣先兒那樣,多麼逗,多麼CUTE,多麼可恨,多麼可愛,多麼可憐兮兮又多麼奸詐狡猾……傾吐的慾望使兩個姑娘幾乎忘記了她們所談的對象,傾吐變成了對象本身。好熱烈的一場談話啊!可突然間她們感覺到了尷尬,態度為之一變,變得冷淡,漫不經心,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起閒話來。 
  這個時期是年輕人郭先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從小到大他並不缺乏自信,甚至算得上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但他從來也沒想到自己身上竟有那麼多的可愛之處,聰明和獨特氣質自不必說,連左撇子、下巴上的一顆痣都那麼值得欣賞,他簡直覺得自己裡裡外外都亮閃閃的。 
  開始他沒有感覺到危險,他的反應完全出於男人的本能,這種本能把他帶上鋼絲,並且賦予他保持平衡的極大本領,最終還把他帶到了兩個女孩兒的床上。楊一的身體是頎長的,很美,但有一點硬,哼哼多肉的身軀柔軟得多,雖然不及楊一美觀,卻更受用,讓人激動。郭先自認為艷福不淺,滿足而得意。代價,當然,世上什麼好事兒會沒有代價呢!可他沒想到好日子竟那麼短暫。 
  一次相遇時,楊一和哼哼說,郭先睡覺咬牙,咬得咯吱咯吱響,逗極了。姚一立刻意識到郭先欺騙了她,他和楊一發生過關係。 
  當時姚一臉色煞白,神情有些恍惚,窘迫地陰沉沉地瞪視著女友。應該說她們是了不起的姑娘,兩個人咬緊牙關,克制住情緒,隱藏起仇恨,禮貌地分手了。但,仇恨,這股可怕的情感是一定要發洩的,還能發洩到哪裡去呢? 
  郭先,這個自在懶散微微自負的小伙子在兩個女孩兒的夾擊下萬念俱灰,一心想逃離這個世界,而又不可能。短短的一個月,他垮了,徹底地認命了。最終郭先被姚一制服,因為他倆天天都要見面,怎樣也躲不過去。郭先想到過辭職,可還沒等採取行動,楊一已經決絕地斷了和他的關係,於是他只有和哼哼結婚了。   
  一一之吻(5)   
  事情到此似乎已接近尾聲,一對年輕男女經戀愛而成為眷屬,有點曲折,但也並不十分曲折。可是各位,別急,故事並沒有完呢。 
  婚禮舉行得很排場,新郎新娘去新馬太作了蜜月旅行。朋友楊一再也沒有出現過,新郎漸漸鬆了口氣。然而有一個人不甘心楊一就此消失,那就是姚一。還在蜜月中,新婚夫妻徜徉在新加坡的烏節路,熱帶的風把女人的裙子掀開,露出大腿,那是個高高個子的姑娘,腿很長。新娘注意到丈夫的目光,問了一聲:「嘿,看什麼哪!」 
  晚上,新娘躺在新郎的懷裡,忽然問:「你說,你是不是嫌我矮?」 
  「你說什麼?」新郎十分詫異。 
  「別不承認了,我知道你喜歡高個兒,喜歡腿長的。」新娘提起曾經有一次她不想叫哼哼,想叫豎豎,「你當時說什麼來著?」 
  「我說什麼了?」 
  「你說她個子高,叫豎豎合適。」姚一不願意說出楊一的名字,只是說「她」。 
  新郎想不起來,也懶得費那個腦筋,「管它呢!你就是哼哼,我的哼哼,哼哼,哼哼,哼哼……」新郎一邊好玩地叫著妻子,一邊親吻她多肉的肩膀、脖子、胸脯,弄得新娘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哼哼的呻吟。 
  然而姚一聽到郭先叫她哼哼心裡還是覺得不舒服,甚至有點受刺激。她忍不住地要問丈夫那個老問題,有沒有和楊一上床。郭先說沒有,她不信,郭先不置可否,她不答應,郭先堅決否認,她沒法子,但氣得要命。事到如今郭先怎麼可能再承認呢?任何聰明的男人都會這麼辦的,那就是不管姚一採取什麼態度,撒嬌也好,胡攪蠻纏也好,入情入理也好,郭先的回答都一個:沒有,絕對沒有,根本沒有的事兒…… 
  姚一實在是想不通,簡直覺得不可思議,她的老公怎麼是這樣一種人,這麼無賴!明擺著的事,她完全知道他們幹過什麼,抵賴也沒有用啊!而老公郭先也是這麼想的,簡直神經病,不可理喻,明擺著的事,她心裡都明白,問來問去想幹嗎?有個屁用啊!郭先忍不住說出口:「你既然知道,還問我幹嗎?」姚一愣住了,無言以對。看著妻子難看的臉色,丈夫先想開個玩笑,一笑了之,可妻子忽然高聲大罵起來:「無賴!天底下沒有比你再無賴的,不要臉!」 
  姚一的臉上充滿狠巴巴的活力,而郭先則用一種陰冷的動物性的目光望著她,默默想道:為什麼,這是怎麼搞的?怎麼就結了婚呢?當然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一切都鎖在心裡。每次爭吵後夫妻倆都有一段時間相互不說話,在鬱悶的氣氛中熬時間,一天或者兩天,慢慢緩解。有一次,郭先咬死抵賴的態度讓姚一氣得要發瘋,抓起一個玻璃杯扔到地上摔碎了,郭先扭身就往外走,「彭」地一摔門,消失了。 
  晚上姚一沒吃飯,躺在床上,想到郭先她的心裡只有恨,憑什麼,他憑什麼!想想他那德行,小男人,小白臉……淚水潸潸流出,那是委屈與懊惱的眼淚。天黑下來,世界變成一個黑□□的深坑,她被埋在裡邊,多麼悲慘多麼苦啊!突然,屋子裡亮起來,是對面飯店的霓虹燈,紅彤彤的彩光在整個房頂和整面牆壁上閃來閃去。眼淚止住了,不再流淌,她愣愣地躺著,心想:別傻了,幹嗎自己一個人難過?憑什麼!姚一翻身坐起來,她的肚子有點餓了。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朋友,想約她一起出去吃飯,可對方不在,她又打給另一個,是位男性,先是隨意問候,東拉西扯,接著不由自主地透露出心中的不快,引來對方關切的詢問,那個晚上她在打電話中度過。 
  九月裡姚一遞了辭職書,離開原來的公司去一家德國公司工作了,待遇好是一,不願意和老公同出同入是二。同事們漸漸發覺郭先的身體有了些變化,準確地說是身體比過去胖了,襯衫不再癟塌塌的,能撐起來了。誰也沒有想到郭先迷上了健身,每天下班以後他都去奧特鍛煉兩個小時,把四肢和胸部練出一塊塊肌肉,硬邦邦的。姚一的工作很忙,也很累,沒有精力健身了,換成了美容和保健按摩。夫妻倆幾乎不再吵架,對那一段糾纏不清的日子,姚一想想都覺得很沒有意思。偶爾,兩人親熱之後,姚一摸摸丈夫發達的胸大肌,幽幽一笑,「你是不是去奧特和楊一約會呀。」郭先也淡淡笑著:「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自己去看嘛。」   
  一一之吻(6)   
  可姚一一次也沒有去看過。 
  郭先確實見到過楊一,是在奧特附近的街上,楊一站立在路邊,似乎在等人,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襯托出她高挑的個子,引人矚目。發現郭先她立刻背過身假裝沒看見,而郭先在一種不可抑制的衝動的激發下大步走向她,叫她,他叫的不是楊一,而是豎豎。 
  聽到曾經親暱的聲音,楊一的心跳加快,激動中混雜著厭惡的情緒,她控制住自己,鎮靜地轉過身和郭先打招呼,就彷彿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她告訴郭先自己在等男朋友,一個從國外學成回國的海歸,比她大八歲,好幾家公司都爭著聘他去作CEO,她在考慮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上海工作。正說著,一輛汽車開到他們身邊停住,車裡坐著那位海歸。那人下了車,和郭先彬彬有禮地握了手,然後告辭,很洋派地為楊一打開車門,然後自己再上車,汽車一陣轟鳴,絕塵而去。 
  郭先心裡有股說不清的滋味,好像受到了歧視似的,想想並沒有。楊一一句也沒有問他的情況,也許是故意的,如果是,那說明她心裡還有他。嗨,誰又知道呢。只有一個事實讓他感覺好些,那個海歸也是矮個子,說不定還沒他高呢。 
  當郭先的身體練得一天比一天健壯,結實,姚一和他離婚了。 
  離婚對郭先並非沒有影響。一段時間裡他的情緒很不穩定,時而覺得解放了,情緒亢奮,時而又自憐自哀,落落寡合。曾經,他這個人,被兩個女孩兒那樣的愛上,那樣對他津津樂道,難道一切不過是海市蜃樓?這是什麼道理?其實郭先明白,沒有別的道理,只說明女人根本不懂男人,她們愛的是自己,津津樂道的是她們自己的感覺。而天底下有男人願意依照女人的想像生活嗎?沒有,絕對沒有一個。有時他恨自己沒出息,就因為和姚一在一個公司,天天見面,就被她俘獲了,如果當初選擇了楊一會怎麼樣?夢裡他聽到輕柔的女聲在叫他,「先兒,先兒……」他甚至還夢到過一個面目模糊的傢伙挽著楊一的手,醒來後想,一定是那個海歸給他留下的印象。每晚脫衣上床前,他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仔細欣賞每一塊肌肉,這一刻腦子裡沒有任何雜念,煩惱盡消。 
  冬去春來,街上的景致一天比一天絢爛多姿,到處閃動著白白的大腿,光潔脖頸上的項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在一個商務Party上,郭先佩帶著工作人員的胸牌正忙著,來賓裡的一張臉一下引起他的注意,多麼面熟,是誰?啊,想起來啦,不是海歸嘛! 
  那位男士西裝筆挺,胸前插著貴賓的花束,一隻手端著酒杯,而另一隻手……郭先定睛望去,嘴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他看了又看,不,那只插在他臂彎裡的纖纖玉手不是楊一的手,不是。那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美貌的程度是楊一不能比的,簡直可以用「光艷照人」這個詞來形容。 
  Party進行的過程中,郭先的心一直隱隱不安,眼睛總在東張西望,尋找著海歸的影子,他想和他打聽楊一的情況,但最終不過是想想而已。 
  那麼我們的楊一現在怎麼樣,在幹什麼呢? 
  九月六號楊一度過了二十九歲生日,她約了朋友一起吃飯,有人帶來生日蛋糕,有人帶來禮物,她特別喜歡一個GUCCI的包,雖然她知道是假貨,還有一個銀手鐲,式樣別緻,她立刻戴到手腕上。飯後大家又去了酒吧。楊一喝多了,笑嘻嘻摟著身邊一位男士的脖子,說今晚上就和他回家了。大夥兒開始起哄,楊一起先還笑,過一會兒卻扭過臉去。一個女友發覺她在流眼淚,二話不說趕緊把紙巾遞過去,接著一桌人都安慰她,說都是酒精惹的禍。忽然手機響了,是媽媽!來自千里之外的聲音那麼熟悉那麼溫暖,楊一告訴媽媽自己在和許多朋友一起吃飯,一切都好,非常快樂。 
  夏天快要過去了,風變得涼爽起來。一個月明之夜,姚一坐在出租汽車上,汽車在機場高速路上飛馳。飛機晚點了,害得她在廣州機場等了三個小時。現在她有些疲倦,斜靠在後座上,默默望著車窗外,腦子裡不由得想著在酒店遇到的那個男人。她相信自己的判斷和決定沒有錯,沒有去他的房間。但是如果去了呢?姚一下意識聳了聳肩,這是她經常和外國同事相處染上的習慣,不,她對自己說,她沒有興趣,不會有什麼新鮮的,不過也沒什麼可怕的。   
  一一之吻(7)   
  這些男人啊! 
  天上的月亮在隨著汽車移動,姚一抬頭望著明月,上次和郭先通電話是什麼時候?好像還是冷天呢。不知道他最近怎麼樣了,還沒有交女朋友嗎?想到他,姚一心裡一點也找不到恨的影子,確實沒有什麼可恨的。 
  回到家,洗了澡,換上睡衣,姚一躺到床上,真舒服,真累啊!明天一大早就得去公司,真可怕。她伸手拿起一本雜誌想翻翻,眼睛卻有點睜不開了,就關上了燈。 
  不一會兒,一一睡著了。此刻,另一個一一也在睡夢中。她們誰也沒有想到誰。也許她們的心依然相通,因為她們真的有很多共同之處,但生活中,她們彼此再不相干了。     
  空鏡子   
  空鏡子 一(1)   
  這天,天氣很好,四月的陽光裡飄浮著一些讓人快活的小顆粒。早晨起來孫燕就不停地照鏡子,照了說不清多少回了,一邊照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才不是為了見那個人照鏡子呢。 
  那個人姓潘,叫潘樹林,朋友介紹他們倆今天見面,這種事在孫燕還是頭一次。胡同裡,槐樹和楊樹搖晃著嫩綠的小葉子,四下裡亮晶晶的,孫燕輕快地走上大街,一團團楊花跟著她的腳滾來滾去。無軌電車忽悠悠開得飛快,孫燕的心情漸漸有些發緊。當電車從陶然亭公園北門開過去,孫燕一眼就看見周紅娜高高大大的身影,她身邊站著一個男的,當然就是潘樹林了。 
  儘管周紅娜事先打過招呼,孫燕還是覺得潘樹林怎麼那麼黑呀。這時電車已經到站,她來不及細看了。隔著馬路,周紅娜向孫燕使勁招手。孫燕板著臉,目不斜視地朝她走過去,走到她面前時再也憋不住了,連忙用手摀住嘴。 
  「傻了!笑什麼呀?」周紅娜的大嗓門兒說。 
  孫燕使勁忍住笑,「對不起,我覺得怎麼這麼逗呀!真對不起……」話沒說完就又笑起來。孫燕是個性情活潑的姑娘,非常愛笑,一笑就不可收拾。這時她笑得身體搖晃,兩條又粗又硬的小辮兒像撥浪鼓似的,弄得潘樹林一陣陣難為情。 
  周紅娜拍拍潘樹林的肩膀,用善解人意的口氣說:「嗨,別怕,別看笑起來這麼傻,人可不傻。」 
  公園裡春氣濛濛,一簇簇垂柳斜掛在水邊,他們三個人租了條船,潘樹林劃,周紅娜坐船尾,孫燕在船頭,隔著潘樹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潘樹林不出聲,一下一下用力划槳,動作乾淨利落。孫燕感覺到他那鮮明有力的身姿,暗暗想:這個人長得不好看,那麼黑,可一點不讓人討厭,說不清為什麼她覺得有點喜歡他,他划船的節奏每一下都落在孫燕心上。 
  那次見面以後孫燕和潘樹林開始定期約會。潘樹林在郊區一家工廠上班,星期六回城,他們總是星期天見面。接觸的次數一多,潘樹林的話也多了,他給孫燕講自己當兵的經歷,要不是他脾氣不好愛打架,肯定留在部隊了。這是沒辦法的事,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孫燕看著他有些靦腆的樣子,好玩地問:「你脾氣真那麼不好?」 
  潘樹林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是,不騙你。」 
  孫燕笑了,又問:「那,你說,你有沒有和別人好過?」 
  潘樹林一愣,不好意思地低下腦袋。孫燕歪頭看他,「說呀,有就是有,沒有就沒有。」 
  潘樹林想了一會兒,喃喃地承認他對小學時候的一個女生有好感,可分開再沒見過。 
  「咳,你這叫單相思。」孫燕快活地譏諷他。 
  潘樹林老實地點點頭。 
  天氣晴朗,他們坐在北海公園的長椅上,遠處的白塔像一幅畫似的,小巧清晰地映在天空裡。孫燕也告訴了潘樹林自己的許多經歷,她怎麼沒有下鄉,和父母姐姐一起去幹校,在干校怎樣餵豬,怎樣偷偷到水塘裡洗澡。潘樹林本來是看著孫燕的,聽到這兒忽然把臉扭到一邊去。孫燕忽然意識到潘樹林在想什麼,臉紅了。她有點生氣,覺得受了什麼侮辱,同時心裡又有點兒亂。 
  孫燕和潘樹林好了快兩個月了,連手都沒有拉過一下,他們的身體之間也沒有產生過那種電流反應。只是在公共汽車上,人多的時候,兩人的身體才有過接觸,這時孫燕能感覺到潘樹林硬邦邦的身體,那健康體魄散發的熱度使她的胸口軟綿綿的。回到家裡她趴在桌子上,支起小鏡子,在想像中用潘樹林的眼睛望著自己。這個女孩兒真是不難看,笑盈盈的小瓜子臉,眼睛亮亮的,她對自己感到滿意。 
  再見到潘樹林的時候,孫燕的眼神有點飄忽不定,害羞似的,一說話就撒嬌,可她自己並不覺得。潘樹林卻變得更沉默了。兩個人都覺得在他們之間像是要發生什麼事。 
  天黑以後,他們沿故宮的河邊走著,四下裡很幽暗,路燈在頭頂的樹枝間眨眼,潘樹林推著他的自行車,自行車隔著他倆的身體,兩人都不怎麼說話,在心裡捉摸著怎麼改變這情形。結果還是孫燕站住了,蹲下身繫鞋帶,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她就走在潘樹林身邊了。   
  空鏡子 一(2)   
  可是這改變來得太晚,他們很快就來到燈火通明的長安街。寬闊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到處都明晃晃的,孫燕感歎了一聲:「啊,真亮啊!」 
  潘樹林立刻附和:「真是亮啊。」 
  孫燕「撲哧」笑了。潘樹林朝她扭過臉,「你笑什麼?」 
  孫燕瞟著他,目光閃閃:「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 
  孫燕憋了會兒,說:「我覺得你人挺好。」 
  潘樹林的臉有點紅,他移開目光。孫燕不再說什麼,等著他有所表示。潘樹林終於開口了,說:「真的,我覺得你也挺好的。」說話的同時他很想抓住孫燕的手,孫燕也期待著,可他太猶豫了,時間拖延得太長,超過了界線,變得不可能。他們只得繼續向前走,像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 
  儘管如此孫燕還是很愉快,身子輕飄飄的,像長了翅膀,一面走一面哼起歌來。她輕聲地唱了好幾隻歌,潘樹林沉靜地聽著,面帶恍惚的微笑。這時候,亮堂堂的長安街,沙沙駛過的汽車,遙遠的天空中那輪銀光四射的小月亮,都在用歡快的聲音說:哦,多好,真是好啊。 
  孫燕快活地度過了一個星期,又盼到和潘樹林見面,可潘樹林卻和人打了一架。事情發生在公共汽車上,車到站了,有人下車,潘樹林看到空了一個座位,就拉拉孫燕的胳膊讓她坐下,孫燕剛要坐,從車門衝上來一個人,一屁股坐到座位上。 
  那是個小伙子,潘樹林讓他站起來他不站,三言兩語之後,潘樹林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兩個人劇烈地推搡,車廂裡發出驚叫,售票員大喊別打了別打了!孫燕糊里糊塗被撞了幾下,接著就見那小伙子鼻子裡流血了,額頭上的血口子像翻開的小嘴。 
  汽車剛開就停了,潘樹林護著孫燕下了車,一車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沒有人說話,那個挨打的小伙子也沒追下來。等他們站到路邊,汽車門一關就開走了。 
  那天潘樹林像打開了閘門,一樁接一樁地講起他以前怎麼打架,講得眉飛色舞。孫燕驚訝地緊盯著他,被他那惡狠狠的快活的樣子迷住了。和大多數女孩子一樣,孫燕覺得潘樹林又勇敢又可愛,心頭不由得柔情激盪。 
  想不到的是沒過幾天,潘樹林又打了一個警察。那是在離孫燕家不遠的地方,警察騎著自行車從胡同裡冒出來,撞了潘樹林一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潘樹林說:「嘿,你下來!」警察用一隻腳支住地,回過頭。「你再罵一句。」潘樹林說。警察嗽了嗽喉嚨,啐了一口,就又罵了他。潘樹林死瞪著警察的臉,「呼」的就掄出一拳。 
  那警察被打得很慘,圍觀的人站了一圈直給潘樹林叫好。本來潘樹林打完了可以跑,可是有孫燕在場他就不能跑了。警察押著潘樹林到東城分局去,孫燕和一些看熱鬧的人走在一起,心裡又激動又害怕。沒想到分局的人說這樣的事不歸他們管,讓他們找派出所。走出東城分局的大門,潘樹林扭頭掃了孫燕一眼,說:「你走吧,沒你事兒。」 
  孫燕愣愣地看看潘樹林,又看看警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潘樹林眉頭一擰,嗓門兒提高了一截:「讓你走,聽見沒有!」 
  孫燕的心一沉。她站在路邊,那麼多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股委屈而氣憤的感覺直衝嗓子眼兒,她咬住嘴唇,一扭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潘樹林打電話找她,告訴她那天他們根本沒去派出所,那警察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自己被潘樹林打得這麼狼狽,實在太丟臉,這種事應該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讓潘樹林走了。潘樹林的聲音美滋滋的,孫燕還在想著他對自己的粗暴態度,沒好氣地說:「你有什麼可自豪的,打人算什麼本事!」 
  接下來兩人都悶聲不響,孫燕掛了電話。 
  這以後潘樹林再講起打架的事,孫燕就用嘲諷的口氣說:呵,真是英雄!要不就說:行了,我知道你了不起。這樣弄得潘樹林覺得很沒意思。有時候孫燕覺得已經很瞭解潘樹林,這個人老實正直,還挺好;可再一想又覺得他離自己的希望差得很遠很遠,雖然她也說不清自己希望的是什麼。其實她的希望和所有年輕女孩兒是一樣的,喜歡被人哄、有人愛她。   
  空鏡子 一(3)   
  孫燕的姐姐孫麗給了她兩張星期四的《紅色娘子軍》芭蕾舞票,孫燕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潘樹林,和他約好一起去看。一連三天,孫燕都沉浸在微微的興奮中。星期四傍晚,她早早來到劇場。劇場門口已經有不少人了,大家互相打著招呼,鬧哄哄地嚷著,孫燕夾在人群裡興奮地東張西望。 
  天黑得很快,路燈亮了,可孫燕還沒有等到潘樹林。隨著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所有的快樂都消失了,四周的景物一團昏黑,越來越沉重地擠壓著孫燕。一些人神色匆匆地趕來,快步跑進劇場,劇場的大門前變得冷冷清清了。 
  孫燕的情緒由生氣轉為擔憂,接著更加生氣,最後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只有不停地看表。明亮的前廳裡也沒有人了,演出已經開始。就在她茫然無措,幾乎要哭了的時候,潘樹林推著自行車的身影在昏暗的街頭出現。孫燕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她極力忍著,眼巴巴地看著潘樹林朝她走近,卻說不出一句話。 
  原來潘樹林的自行車半路撒了氣,修車的鋪子都關門了,他推著車走了半天才在一個機關的傳達室借到氣筒子,可沒等騎到這裡車□轆又癟了。潘樹林漲紅了臉,不停地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孫燕望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已經原諒他了,可還是很不高興。後來在半明半暗的劇場裡,發生了一件讓她不能原諒的事。 
  「向前進,向前進……」那低低躍動的旋律逐漸昂揚,像是有一根大針頭,把豪邁的感情慢慢推入血管。孫燕激動地扭頭去看潘樹林,台上的燈映出他的姿勢:頭向後仰著,嘴半張半合朝向空中,他睡著了。孫燕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她的心先是一驚,漸漸升起怒氣,然後冷卻下來,充滿輕蔑。這個晚上已經讓潘樹林毀了,看他那張著嘴的樣子,自己怎麼會喜歡這個人呢!孫燕轉過頭去,可她時刻能感覺到潘樹林半張的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呼吸,多麼讓人氣憤啊!她再也忍不住了,把潘樹林推醒。 
  後來孫燕知道了潘樹林頭一天值了夜班,可她對兩人的關係卻提不起興致來。她的腦子裡時常生出一些念頭,都與潘樹林無關。有一次約會,還沒有到時間,兩人不約而同地看手錶,覺得無話可說。 
  「問你個問題成嗎?」一次,潘樹林問,「你是不是覺得咱們倆不合適?」 
  孫燕怔了怔,猶猶豫豫地反問:「你說呢?」 
  潘樹林沒有說出什麼。孫燕有些為難,她的性格不願意讓別人難受,可她又覺得應該說實話,就說:「你那麼愛打架,不好。」 
  潘樹林聽了一笑,「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嘛。我就是壞脾氣。」 
  下一個星期天,孫燕要和姐姐一塊去玩,沒有和潘樹林見面。然後她又接到潘樹林來的電話,說他們廠子要舉行籃球比賽。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他們沒有再見面。周紅娜到孫燕家來玩,問起他們什麼時候辦喜事,孫燕的臉色很尷尬,周紅娜立刻有所覺察,追問起來。孫燕說起看芭蕾舞的情形,語氣帶著譏諷。周紅娜打斷她:「你至於嘛,別不講理,人家不是值夜班嘛!」周紅娜擺出老大姐的架勢批評起孫燕來。孫燕看著她紅撲撲的大臉,聽著她講話,可是沒聽清她說什麼,暗想:他就是不可愛,我就是不喜歡他,又不是你和他談戀愛。 
  於是,孫燕沒有再給潘樹林打電話,也沒有再接到潘樹林的電話。她和潘樹林的關係就這麼斷了。   
  空鏡子 二(1)   
  孫燕要過生日了,二十四歲的生日。以前她經常很早地想起來,到時候又忘了,可這回她絕不會忘,因為有一個人提醒了她。 
  那是三月的傍晚,西天還泛著桃紅的光亮,孫燕從公共汽車上擠下來,一下來到冷森森的大街上,不由得打了個噴嚏。她加快腳步朝自己家的胡同走,經過副食店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站住四下張望,一副白白的臉龐從商店門口移出來,走進路燈裡,是翟志剛。這個翟志剛是孫燕的小學同學,小時候常到孫燕家做功課。小學快畢業的時候,孫燕曾經在自己的課本裡發現一張紙條,是翟志剛寫給她的,問她準備考哪個中學,很想和她上同一個學校,好和她在一起。孫燕記得自己把那張紙條拿給姐姐看了,姐姐說去他的,別理他。孫燕就沒有理他,再見面時也不和他說話了。上中學以後他們沒什麼來往,只因為彼此住得不遠,偶爾會碰面。後來孫燕知道翟志剛到東北插隊去了。 
  翟志剛這時走到孫燕面前,他是個皮膚白嫩,臉上佈滿小雀斑的人,個子不高。 
  孫燕笑了,「喲,是你呀!真少見。」 
  翟志剛告訴孫燕自己已經調回北京了,在郊區的一所小學當老師。兩人提起一個個小學同學的名字,歡快地問來問去,曾經那種不自然的感覺蕩然無存。孫燕讓翟志剛有空到她家來玩,就在這時,翟志剛忽然說:「你快過生日了,對吧。」 
  孫燕愣住了。她感覺到翟志剛的目光躲躲閃閃,一種奇特的感覺撥動了她的一根心弦。翟志剛很不自然,可還是說:「三月十七號,我一直記得。」 
  孫燕覺得窘迫極了,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是嘛,你記性真好。那你記得李萬里嗎……」孫燕岔開了話題。 
  生日的這一天,孫燕沒有和人提起,說不清為什麼,她覺得翟志剛也許會出現。一直到下班回了家,她才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了。她有些悶悶不樂地躺在床上,等著吃飯。她的父母誰也沒有想起今天是女兒的生日,這一點兒不奇怪,以往家裡並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可現在孫燕卻有些難過,覺得自己孤孤單單,沒人關心她。外屋的門「光當」一響,是姐姐回來了,她走進屋子,手裡拿著一封信,舉到孫燕眼前:「給,你的。」 
  這個夜晚立刻敞亮起來,孫燕快活地宣佈今天是她的生日。大家被提醒了,高興地祝賀她,媽媽還臨時給她下了一碗雞蛋面。晚上孫燕躺在床上,從枕頭下拿出翟志剛的信看了好幾遍,信的內容非常簡單,只有兩行字:在你二十四歲的這一天,希望你知道你的一個同學在祝福你,祝你生日快樂,工作順利,生活幸福。 
  翟志剛後來告訴孫燕,自己經常從她家附近經過,希望能碰上她,那天晚上他在副食店轉了一個多小時,售貨員直看他,也許當他是小偷吧。孫燕看著說話的翟志剛,想到這個人從小就喜歡她,一直記在心裡,念念不忘,就覺得像被一股溫熱的浪潮衝啊衝啊,心軟綿綿的。他們每次見面都不是事先約好的,可翟志剛總是在她期待的時刻出現。有兩天孫燕沒有看到他的人影,有些心神不安,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到他家去找他的時候,翟志剛又出現了。他感冒了,發了幾天燒,臉龐似乎有些消瘦,顯得那樣蒼白和輪廓分明,孫燕忽然感覺到一股對他的愛的衝動。在街角的陰影裡,翟志剛抬起一隻手放到孫燕肩膀上,登時孫燕眼前的東西變黑了,她身子一歪,就倒進了翟志剛的懷裡。 
  到了秋天的時候,他倆已經在商量結婚的事了。他們到一個個商店去看床和衣櫃,大衣櫃的鏡子裡映出兩個身材小巧、乾淨利落的人,看上去很相配,交換著親密的眼神。婚期定在1977年1月2日。 
  在他們談戀愛的日子裡,翟志剛非常迷戀孫燕,他不出聲、直勾勾看著孫燕的樣子經常惹得她一陣大笑,笑他有病了。他多次問孫燕為什麼和潘樹林吹了,孫燕想不出更多的理由,只說合不來。翟志剛不滿意,還問,把孫燕問煩了,說:「你想聽什麼?我碰上你就不和他好了,成了吧!」   
  空鏡子 二(2)   
  翟志剛的面容非常嚴肅,攥住孫燕的手,「我對你是一片真心,就看你怎麼樣了。你要是不喜歡我,你可得告訴我,我可受不了你那樣。」他的眼神熱辣辣的,盯著孫燕,像是要融化什麼。孫燕又想笑他,可笑不出來,因為她的心被弄亂了。一有機會翟志剛就要摟著她親她,臉漲得紅紅的,像喝醉了酒,孫燕只覺得電流麻酥酥地從體內通過,不由自主地回應他。可他們克制著自己,沒有進一步的舉動。結婚前,孫燕被種種想像和神秘的渴望所困擾著。 
  結婚以後的情形讓她不由得有點失望。白天他們各自上班,思念著對方,下班回家見了面,好像還在思念,思念著一件事,一到可以睡覺了他們就很快地脫衣服,很快地上床,裹在一條被子裡。翟志剛老是急得不得了,一下就發洩出來,可孫燕覺得他並不高興。親熱過後,翟志剛微微皺著眉頭入睡,他的沉默讓人有點不樂。 
  冬天一眨眼就過去了,春天開始冒頭。暖和的微風吹在臉上,生活好像變了樣子。早上起床時天已經發亮了,下班時天也沒有全黑,而且一天比一天明亮。孫燕回家看見翟志剛在爐子前炒菜,眼前總是一亮,不管他做什麼她都覺得好吃極了。 
  星期天是頂美的日子,他們可以一整天待在家裡。翟志剛是個很會過日子的人,有幹不完的活,他們的小屋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結婚照,照片上兩個人頭對頭,拘謹地笑著。翟志剛還是那麼依戀孫燕,孫燕就笑他像黏糕,還笑他早熟,那麼小就知道寫紙條、談戀愛。 
  翟志剛被提醒了,得意地說:「我告訴你,我一直覺得能和你好,咱們倆能走到一起,怎麼樣,我的話實現了吧。」他上前抱住孫燕,「你是我老婆了。」 
  「誰呀,誰是你老婆!」孫燕一邊笑一邊掙扎,翟志剛就胳肢她,孫燕笑得喘不上氣,直要抽筋,連連呻吟:「別,別鬧了,哎喲喲,要笑死我啦!」 
  很快夏天來了。夜晚,孫燕只穿著一件小背心躺在蓆子上還渾身冒汗,手裡不住地搖著扇子。翟志剛把手伸過來,孫燕抓住他的手說:「不,太熱了。」 
  經常翟志剛並不理會孫燕的拒絕,固執而急躁。孫燕覺得自己被他傳染了似的,也變得煩躁不安,心裡不快活。一次在黑暗裡,她有些埋怨地說:「你這人,你怎麼搞的?」 
  翟志剛沒有出聲,「咕咚」翻到床上。孫燕欠起身扭開電燈,翟志剛立刻閉上眼。「你怎麼了?你幹嗎不說話?」孫燕追問。 
  翟志剛還是不理,也不睜眼。忽然間一股憋悶已久的火氣竄上來,孫燕極力壓著:「成,以後你少煩人,聽見沒有?」 
  孫燕背過身去,過了一會兒她感覺翟志剛貼過來了,用身體搖晃著她,聲音乾澀:「嗨,你生什麼氣呀……」 
  孫燕不理他。翟志剛先摸她的肩膀,又把手伸到胸前揉啊揉啊,孫燕心裡生出一股甜蜜而空虛的感覺,這感覺忽悠不定,讓她又舒服又難受,最後還是難受佔了上風。她推開翟志剛,轉回身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 
  「你說,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你說實話。」孫燕總算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空鏡子 三(1)   
  小時候的翟志剛確實是那種早熟的孩子,長大又很本分,直到結婚以後他才感覺自己在性方面有問題,他衝動得厲害,不能控制,每一回都滿心覺得自己像只猛虎,要撕破一切,可剛剛撲上去,還沒有嘗到什麼美味就完了。開始孫燕沒有覺察,使他安心,漸漸他不能安心了。 
  那個可惡的晚上,事情被戳穿,世界一下脫光了衣服,讓人感到有些害怕和屈辱。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提這件事,可討厭的陰影老是籠罩著他們,弄得兩人像鬧了彆扭似的。 
  翟志剛去看了中醫,開始吃藥,可他不提,孫燕也不問。不是孫燕不想關心丈夫,而是不知道怎麼辦。她偷偷地看了書,知道早洩是種病,那些方方正正的鉛字並沒有讓她弄明白問題究竟出在哪兒。她可憐翟志剛,為解除他的苦惱什麼都願意做,可事到臨頭她又做不出來了。她從書上看到還有一些不同的姿勢,一想到自己做出那種樣子,就覺得噁心。 
  下雪了,針刺般的雪粒紮著人的臉,空氣灰白。天黑以後刮起了大風,寒風劇烈地搖動樹梢。鑽被窩時孫燕涼得又叫又笑,她把被子掖得嚴嚴的,蜷起兩條腿,聽著外面的風聲。小屋裡又安靜又暖和,爐子上開水壺噗噗地滾沸著,翟志剛慢條斯理地封好爐子,然後脫衣鑽進被子,兩人並排躺著,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孫燕扭臉看看翟志剛,翟志剛也看她一眼,眼神溫和。孫燕伸出手摸摸他的面頰,微微遲疑地說:「你,別不高興了,沒關係的,真的。」翟志剛沒有出聲。孫燕掀開被子鑽進他的被窩裡,兩個人一點點地親熱起來,感覺很好。這種感覺使其他的感覺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麼重要了。 
  一個時期他們和諧相處,晚上孫燕負責把熬好的中藥倒在碗裡,端給翟志剛,看他喝下去。她為自己能做這件事而高興,這證明了自己的一片真心。 
  他家的抽屜裡放著一個小本子,裡面記著每天過日子的花費,這件事是由翟志剛負責的。一年多來孫燕已經養成了習慣,領了工資就交出來,想到自己什麼也不用管,這麼省心,她覺得還是很有福氣。 
  吃了一個冬天的湯藥,翟志剛改吃丸藥了,他用滿滿一大杯水才能把上百粒藥丸吞下去,看上去很痛苦,他打的嗝也發出一股難聞的藥味。 
  一個星期天,孫燕靠在床上翻一本書,翟志剛在桌前記賬,窗外隱約傳來春天的喧鬧。槐樹楊樹已經鼓出嫩芽,人的身心也膨脹著。孫燕抬起頭,望著那薄冰一樣的藍天,輕輕舒了口氣,目光移到翟志剛的臉上。他的皮膚那麼白,雀斑一粒粒那麼清晰,眉心現出淡淡的川字,她不由得偷偷地看著他,他的身體缺乏一種愉快的男人氣概,整個外表沒有光彩,一時間她幾乎忘記了自己和他的關係,像是一個外人。翟志剛忽然抬起眉頭,問:「那天你買的雞蛋是多少錢一斤?」孫燕驚醒過來,想了想告訴他:「八毛。」 
  孫燕又看了一頁書,忍不住想說話,「嘿,書上說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命運,我信。」 
  翟志剛放下圓珠筆,沉思著:「你,是不是覺得命不好?」 
  孫燕微微吃了一驚,一種完全被誤解的感覺使她發出冷笑。 
  「你笑什麼?有什麼話你就明說嘛。」 
  孫燕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其實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真的,我要是你可能也會覺得命不好……」 
  「你放屁,你不可能是我!」孫燕衝口而出。 
  「對,我放屁。」翟志剛寬容而解嘲地一笑,「我告訴你吧,我也想過,想得可能比你還多。什麼叫命運?其實人就是一條小蟲子,比蟲子還小,你信不信?」 
  「那你就當蟲子吧。」孫燕直通通地說。 
  翟志剛被噎了一下,舔了舔上嘴唇,「當然了,這只是一種比喻,可能是為了自我安慰吧。」 
  孫燕的心像被針一刺,軟下來,翟志剛毫不反抗,坦白出真實想法,使她感到一陣難過。她打起精神說:「你怎麼了,你不是挺好的嘛。」   
  空鏡子 三(2)   
  「是嗎,好在哪兒?」 
  「對我好啊,不是嗎?」 
  翟志剛感激地望了孫燕一眼,臉上現出勉強的笑容:「你知道就行,我也就知足了。」 
  在孫燕的內心裡,她從來認為自己很正常,過著正常的生活,她不把一些苦惱和任何人說,包括父母和姐姐。有時母親關心地問:「你們怎麼想的,什麼時候要孩子?」孫燕任性地白母親一眼:「得了,你少操點兒心吧。」 
  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到了貯存大白菜的季節。休息日兩個人忙活了一天,傍晚時分,三百斤一級菜排列在窗跟底下,圓滾滾的,顯得十分可愛。他們倆可累壞了,隨便下了點麵條就上床睡覺。早上出門時滿街都是落葉,風又乾又冷,空中不停地響著颯颯聲,白天越來越短了,人們在暮色中匆匆地趕回家去。孫燕在胡同口看見翟志剛騎著自行車的身影,她張了張嘴,卻沒有叫出聲。 
  翟志剛用一件插隊時穿的破大衣蓋在白菜上,可白菜還是凍了,這年冬天非常冷。等公共汽車的時候孫燕不得不跑進路邊的商店裡,車站上站著黑壓壓一片人,車來了她根本擠不上去,還有一次她被夾在汽車中部,幾乎動彈不得,急得大聲喊:等等,有人下車!末了,她蓬頭散髮地從人縫裡鑽出來,被各種力量推搡著,絆在馬路牙子上摔了個跟頭。 
  汽車開走了,眼淚不知覺地流出來,她發覺自己哭了,抽泣不止,這是委屈的苦悶的眼淚。回到家翟志剛已經做好飯了,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又過了一年,翟志剛費了很大的周折調到區教育局工作了,離家很近,人比過去胖了些,每天早上他都要換一副乾淨的假領子去上班。孫燕呢,上了一個會計學習班,她的心裡充滿了改變現狀的想法,雖然還缺乏明確的目的。下了班她急匆匆趕往學校,夾雜在陌生的男男女女之中走進燈光明亮的教室。老師心不在焉地來了,表情冷漠,課講得乾脆利落,孫燕專注地聽著,一邊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八點半鈴聲一響,大家就收拾起東西,亂哄哄地四散而去。一種疏遠的學生的感覺使孫燕覺得很年輕,身心愉快。同班有個小伙子下課和她同路,開始兩人只是點頭打個招呼,逐漸互相問候,聊起天來,他們乘一路公共汽車,孫燕比他先下車。小伙子姓羅,孫燕就叫他小羅,小羅一時不知怎麼稱呼她好,孫燕說叫老孫吧。小羅不以為然地瞥她一眼:「得了吧,叫小燕還差不多。」 
  孫燕「撲哧」笑了,「你多大?叫我小燕?」小羅回答:「二十五了,你呢?」 
  孫燕說你猜。小羅猜她二十一二,孫燕快活地看著他,讓他再猜。小羅是個大高個兒,比孫燕高得多,孫燕必須仰著頭看他,那仰起的小臉紅潤發光,顯得很漂亮。當孫燕告訴小羅自己已經快三十了,小羅大吃一驚。 
  孫燕故意把自己的年齡說大,其實她還不到二十八呢。看到小罹難以置信的樣子,孫燕滿心的得意和喜悅,說:「怎麼樣,這回得叫老燕了吧!」說完嘎嘎嘎大笑一通。 
  這時期小羅正打算調工作,單位不同意放他,除非他不幹了,他真的準備辭職。孫燕很佩服他的勇氣,同時又為他擔心。在家裡她和翟志剛說起這件事,「要是你呢?你敢這麼幹嗎?」 
  翟志剛像是沒聽懂,用奇怪的眼神盯著孫燕:「我瘋了?你想說什麼呀!」 
  孫燕被問住,忽然有點生氣,又覺得很沒意思,為了擺脫聚集在心頭的煩惱,就說:「你這個人哪……」她突然停住不說了。 
  翟志剛默默地看著孫燕,兩個人恨恨地互相注視,很快又覺得不對,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和解了。翟志剛問起孫燕上課的情形,還問了小羅的情況,孫燕說其實她也不想幹,也想辭職呢。翟志剛微帶鄙夷地問:「那,你想上哪兒呀?」孫燕的腦子裡轉悠著許多想法,可嘴上說的卻是:「誰知道呢,瞎想唄。」 
  現在孫燕已經意識到自己和翟志剛的感情出了問題,她不願意把內心的想法和他說,她甚至有點看不起他,看到他站在鏡子前戴假領子時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氣,簡直覺得討厭。他還在吃藥,他們是一家人,他為家裡做的所有事情也都是為了她,她不得不心懷感激。   
  空鏡子 三(3)   
  會計班結業了,孫燕和小羅仍然來往。兩個人開始約會,約會的目的是為了給小羅介紹對象。孫燕跟小羅談起一個姑娘,說了很多有關情況,小羅只是聽著,不時地笑一笑,點點頭。孫燕有點急了,尖聲喊起來:「你怎麼搞的?人家說得嘴唇都干了,你別太驕傲了好不好?」 
  小羅還是笑笑。孫燕側著腦袋看著他,忽然也笑起來,一邊舉起小拳頭捶了他的後背兩下:「不行,你太高了,我看你看得脖子都酸了。」 
  小羅大笑起來,笑得那麼厲害,步子直搖晃,後來他總算止住笑,說:「你知道嗎,你真可愛。」 
  孫燕的臉高興得緋紅,反駁道:「我可愛有什麼用,我又不和你談戀愛。」 
  後來汽車來了,小羅護著孫燕上了汽車,在車上他們抓著鐵欄杆的手碰到一起。小羅把孫燕送到她家的胡同口,孫燕揮揮手,說:快走吧,再見。小羅呢,兩隻手插在褲袋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孫燕走進胡同,然後才轉身走開。 
  這樣的約會有過幾次,孫燕越來越感覺到自己喜歡小羅,總想和他在一起。夜晚,她躺在黑暗裡默默地想著心事,小羅已經明白地和她說過喜歡她,那麼以後會怎麼樣呢?走在小羅身邊的感覺多好啊,他那麼高大,年輕,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喜歡自己嗎?一定有很多姑娘喜歡他,想和他結婚……後來,窗簾漸漸現出灰色,孫燕這才發覺一夜就這麼過去了。翟志剛睡得很熟,氣息均勻,近在身邊。天哪,這種事真折磨人,真難啊!生活為什麼沒有快樂只有苦惱呢? 
  睡不好覺,孫燕的頭總隱隱作痛,面容也顯得憔悴了。照鏡子時她發現了一根白頭髮,不由驚訝得大叫:「看呀,白頭髮!」 
  「幹什麼,嚇我一跳!」翟志剛好笑地說,「我也有,早就有了,這算什麼!」 
  可孫燕很受刺激,她已經老啦,都有白頭髮了,誰還會真心喜歡她?一種悲觀的情緒使她垂頭喪氣,同時又覺得必須採取行動。她給小羅寫了一封信,說再也不想和他見面了,寫完又撕掉。他們倆其實什麼事也沒有,幹嗎要這麼寫呢,人家會怎麼想呀! 
  孫燕接到小羅一個電話,聲音很興奮,說有件事要告訴她,約她下班後見面。一整天孫燕都心不在焉,滿腦子胡思亂想。她猜想小羅可能會說出更親熱的話,要是他說想跟她好,該怎麼辦呢?也許她能……離婚!離婚的想法弄得她心慌意亂。她不由得可憐起翟志剛來,要是離了婚他還能找誰呢?想起那張可憐樣兒的癡迷的臉,孫燕覺得翟志剛是真心愛她的人,可她已經不愛他了,是她不好,對不起他。那麼不離婚吧,就這麼和他過,可是多沒有意思啊,一丁點兒幸福也沒有…… 
  看到孫燕,小羅大步朝她走來。看著他邁著輕鬆步伐的樣子,孫燕什麼心思都沒有了,滿臉帶笑。小羅讓她猜發生了什麼事,奇怪的是孫燕一下就猜著了:「你辭職了?!」 
  小羅雙手一擊:哈,你真聰明。 
  為慶賀這件事,他們去了一家飯館,還要了一瓶紅葡萄酒。兩人越談越興奮,小羅讓孫燕調到他們公司去,他已經上了兩天班了,還是搞銷售,不過壓力比從前大,當然掙的錢也多得多。 
  他們邊吃邊聊,對工作,對個人前途及社會問題都說了許多的話。孫燕把筷子舉在嘴邊,微微斜著眼睛瞟著小羅,目光裡滿是風情。小羅漸漸安靜下來,談話裡出現了意味深長的沉默。飯館要關門了,他們來到大街上,孫燕心裡有點不安,因為已經九點多了,可經過汽車站他們還是沒上車,繼續向前走。 
  孫燕邊走邊想,什麼是幸福,其實這麼走路就是幸福,說起來可笑,可這是真的呀。只聽小羅慢悠悠地說:「問個問題成嗎?你和你愛人關係好嗎?能不能說?」 
  孫燕愣了片刻,喃喃地回答:「誰知道呢,就那麼回事吧。」 
  「怎麼回事?」小羅不放鬆。 
  孫燕想了想,「我們倆性格不大一樣,他比較內向,比較穩重。」   
  空鏡子 三(4)   
  小羅笑了,「那太不一樣了,你是開朗的性格,比一般人活潑。」 
  「不好嗎?」孫燕問,其實她完全知道答案。 
  「好,當然好,我喜歡。」 
  孫燕故作輕鬆地一笑,好像覺得這話很好玩,「那你就找一個活潑的唄,那還不容易。」 
  「好哇,那我就找你,行嗎?」小羅的口氣也有點像開玩笑。 
  「去你的,別沒大沒小的。」 
  「孫燕,」小羅嚴肅地叫了她一聲,「我不喜歡聽你這麼說話,你比我只大三歲,別忘了。」 
  兩個人都不出聲了,孫燕心潮激盪,小羅像憋著勁在想問題,空氣有點緊張,又走了幾步,孫燕忽然站住,「不行,我該回家了。」 
  「好吧,那我送你。」 
  他們上了汽車,在車上也沒說什麼話。孫燕讓小羅別下車了,可小羅不聽。 
  從車站到胡同口的路那麼短,他們走得很慢,漸漸停住。路燈的光照著他們,使他們覺得不自在,兩個人心裡同時生出藏到黑暗裡的願望。 
  「走,送你回家吧。」小羅說,孫燕順從地跟著他,走進昏暗的胡同。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立刻籠罩了他們,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現在該怎麼辦?孫燕只覺得自己那麼虛弱,完全無能為力,只有順其自然了,她想。正在這時,她看見胡同深處走來一個人。   
  空鏡子 四(1)   
  翟志剛的臉從昏暗中冒出來,閃著一層青光。有一會工夫,孫燕的感覺很麻木,弄不懂是怎麼回事。接著她清醒了,急促地說:「你走,我愛人來了。走吧!再見。」她快步迎著翟志剛走過去,把小羅丟在身後。 
  孫燕走到翟志剛面前,使勁笑了笑:「喲,你怎麼在這兒?」 
  「那個人是誰?」翟志剛開口就問。 
  「誰?」孫燕反問道,立刻一種不好的羞恥的感覺讓她改了口,「啊,那是小羅。我和你說過他。」 
  「他為什麼跑了?」 
  「回家呀。」 
  「他家在哪兒?」 
  「你幹嗎,查戶口啊。」孫燕理直氣壯起來,她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翟志剛仇恨地朝胡同口望著,孫燕也忍不住回身望了望,奇怪,胡同裡空無一人,不見了小羅的影子。孫燕神思恍惚地怔了怔,有點洩氣地說:「走,回去吧。」 
  她走了幾步才發覺翟志剛沒有跟上來,就站住,「嘿,怎麼了!走不走啊?」 
  翟志剛根本不理她。孫燕只得走回來,伸手拉起翟志剛的胳膊,拽得他身體傾斜,不得不跟著她走。 
  兩人拉扯著走了一段,孫燕覺得真可笑,一邊使勁拉他,一邊笑著說:「嗨,走啊你,走啊……」 
  翟志剛「呼」地甩開她,嚇了孫燕一跳。 
  「去你的!你別以為我就這麼好騙,你把我想得太傻了吧,告訴你,我心裡清楚極了,你想怎麼樣?」翟志剛一頓,眼露凶光,「哼,想離婚嗎?告訴你辦不到,那不可能,你憑什麼!我幹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說呀!你說得出口嗎?」 
  從一個門洞裡傳出嘰嘰咕咕的聲音,接著走出兩個人,是兩個倒垃圾的女孩兒。 
  「走,回家再說。」這回是翟志剛領頭就走。孫燕一動不動,心氣得怦怦直跳。兩個女孩兒走過她身邊有些好奇地看看她。翟志剛頭也不回,孫燕死盯著他的背影,忍了又忍,還是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孫燕不再和翟志剛說話,不管他說什麼她只是沉默,弄得翟志剛以為她自知理虧了。他的本心並不想和她大鬧,看孫燕臉色發白一聲不吭的樣子,他也有點害怕,後悔說出離婚那樣的話,就克制著自己。 
  翟志剛先上了床。孫燕一直坐在桌前,氣已經消下去了,腦子裡昏昏沉沉,愁悶得想哭。一些曲曲扭扭的閃光在桌面上、窗玻璃上顫抖,所有的東西都扭歪了,孫燕用手摀住臉,嚶嚶地哭起來。 
  翟志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眼望房頂,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你哭什麼?你還哭!」他下了床,從鐵絲上拿了條毛巾,遞給孫燕。 
  孫燕接過毛巾,支支吾吾地抽嚥著:「沒意思,真的,太沒勁了……」一邊說,一邊擦掉滿臉的鼻涕和眼淚。 
  翟志剛低頭看著她,一時間,滿心的屈辱和仇恨使他幾乎想打她,拳頭都攥起來了。孫燕什麼也沒看見,她站起身,默默地倒水洗了臉,然後上床躺下。 
  第二天中午,小羅打電話問候孫燕,兩人都沒有提頭天晚上的事。以後他們時常通電話。小羅現在很忙,老出差,到各地參加展銷會,他送給孫燕一些會計學方面的新書,孫燕在家裡學習時就明白地告訴翟志剛這些書是小羅給她找的。 
  下了一場大雨,胡同裡的一堵山牆倒了,幸虧沒砸著人。豁開一面牆的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顯得那麼寒磣。孫燕每天從屋旁經過,都覺得像是有什麼人站在那兒沉悶而吃驚地瞪視著。過了好久,房管所才來人把那堵牆砌起來。 
  孫燕和小羅幾乎不來往了。她沒有什麼失望的感覺,覺得這樣倒好,但是她越發堅定了想要改變自己生活的決心。過了半年多,孫燕調到一家醫院的藥房收費,幹了不到一年又調到一家出版社當會計。 
  孫燕在醫院工作期間翟志剛曾和她提過,是不是檢查檢查,為什麼一直不懷孕?孫燕雖然不高興,還是查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一切正常。翟志剛不甘心,總是歎氣,長期以來他一直在吃藥,情況有所改善,那麼為什麼還沒有孩子呢?這件事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空鏡子 四(2)   
  孫燕的姐姐孫麗和一個研究生結了婚,生了個兒子。孫燕很喜歡自己的小外甥,翟志剛也喜歡,這個孩子讓他倆時而親近,時而心生怨恨。孫燕偶爾把一些煩惱和姐姐說,姐姐是那種能力很強有野心的女人,她太知道自己不如姐姐了,簡直沒法比。姐姐的話她也許能理解,但做不到。孫麗的中心意思是:一個人要想明白自己需要什麼,按照自己的需要去行動。她暗示孫燕可以和小羅發展那種關係,只要她覺得需要。後來小羅從孫燕的生活裡消失了,孫麗不由得有些疑惑,對妹妹說:「真看不出來,你這方面是不是比較冷淡呢?」 
  孫燕也弄不清自己算不算冷淡,和翟志剛在一起得不到滿足時她很苦惱,加劇了內心的渴望,有時甚至想發脾氣。偶爾也有好的時候,翟志剛呼出熟稔的氣味,喘吁吁地問:「怎麼樣?成嗎?成不成?」孫燕緊閉著眼睛,極力忘卻現實,腦子裡充塞著一些亂糟糟的場面和小羅的模樣,不一會兒就恢復了清醒。 
  翟志剛很關心她的感覺,極力想使她滿意,孫燕心裡明白他是多麼想有孩子。 
  三十歲生日那天,孫燕照了半天鏡子,觀察的結果還算滿意,她一點不顯老,俊俏的臉蛋幾乎沒有皺紋,她輕輕摸著眼角對自己說:就是,沒孩子也有它的好處。四月裡她卻懷孕了。 
  翟志剛身上發生了鮮明的變化,活躍多了,不管人家跟他談什麼,他總要把話題引到孫燕身上,然後就說起老婆懷孕的事,談男孩與女孩的差別,先天與後天的。他抱著孫麗的兒子都都,嘴裡唸唸有詞:「知道嗎小子,你就要有弟弟了!說,喜歡弟弟還是妹妹,說呀小肥豬,來,咬一口。」都都被咬得太疼了,嘴咧了幾咧,終於「哇」地哭出來。 
  都都還不到兩歲,孫麗卻走了,上美國去留學了,兒子放在姥姥姥爺家裡。孫燕的懷孕讓父母喜出望外,本來他們幾乎不敢抱什麼希望了。單獨和孫燕在家時翟志剛顯得小心翼翼,甚至露出討好的意思,讓孫燕覺得不舒服,好像和一個陌生人生活在一起似的。她不由得陷入思索,然後問翟志剛:「我要是一直不懷孕呢,咱們倆會怎麼樣?」 
  「別胡說八道。」翟志剛不願意談。 
  「真的,我真的想知道,要是沒懷孕呢?」 
  「你不是懷孕了嘛。」 
  「那,要是流產了呢?」 
  翟志剛生氣了,嘴抿得緊緊的,極力壓住火。他的態度惹得孫燕老想說刺激他的話。她一次次宣稱自己不想生孩子,生孩子有多難,多痛苦,多麼危險,翟志剛聽著聽著,臉色漲紅,漸漸又變白,可是絕不發作。後來他完全練出來了,把孫燕的話當成玩笑,隨著她一起說:對,要孩子幹嗎,生下來也得掐死。流產,堅決流,血流成河……孫燕憋不住地笑起來,笑得翻倒在床上。翟志剛從來不是一個幽默的人,這一段成了他們共同生活裡笑聲最多的日子,可惜太短暫了。 
  一天夜裡,孫燕起來上廁所,發現下身出血了。早上翟志剛陪她去醫院,走在路上她感覺血流不止。醫生檢查後說,胚胎已經部分排出,必須刮宮。 
  半年以後孫燕和翟志剛離婚了。   
  空鏡子 五(1)   
  孫燕又和父母住在了一起,剛開始她有些不習慣,情緒低沉,然而一種疏遠的孩子感情的殘餘使她逐漸恢復了。星期天,她躺在床上不起來,聽著媽媽一遍遍叫她,厭煩地用被子蒙住頭,彷彿又回到了小姑娘的年代。不同的是現在有了小都都,他經常跑來掀開被子,用小手重重地拍打孫燕的臉。 
  孫燕一把揪住那條小胖胳膊,都都驚恐地大笑著往後躲,孫燕不放手,兩人鬧得像瘋子似的。有時候她正滿心歡喜,親著滾來滾去的小外甥,一種說不清的悲哀在她心裡一動,她鬆開手,都都歡笑著逃跑了,孫燕把臉埋在枕頭裡,傷心得想哭。 
  媽媽的同事要給她介紹對象,孫燕生氣地拒絕了。她說她不想再結婚,因為沒有意思。沒人能說服她,一談到這個問題家裡的氣氛就緊張。 
  星期天媽媽推門走進來,一面拉開窗簾一面說,「你怎麼還不起床啊,像什麼樣子!」 
  孫燕蓬頭散髮,從被子裡探出頭,「快,關上窗簾,求求你了。」 
  媽媽把窗簾又拉上一半,走到床邊坐下。 
  「小燕,不是我們不能理解你,你不能自暴自棄呀!嗨,你聽見沒有?」 
  「什麼自暴自棄,我困。」 
  「你呀,」媽媽歎口氣,為女兒掖掖被子,「你聽著,昨天李阿姨來了,她也這麼說,你不能這樣,這樣不對,你才多大歲數呀,生活的路還長著哪。」她等了一會兒,見孫燕沒反應,接著說,「人應該堅強,這種事有什麼了不起的,比這大得多的困難我們都過來了。李阿姨說女同志老得快,歲月如梭,真是這樣,你沒看見李阿姨的頭髮,說白就全白了……」 
  這樣前後矛盾的話攪得孫燕心煩,她猛地睜開眼,「誰是李阿姨呀,我不認識。」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媽媽氣沖沖站起身,登登登走到窗前把窗簾一拉,「起來,別賴在床上了,我看不慣這麼懶惰的人。」 
  屋子裡灌滿陽光,亮得耀眼。孫燕的心被刺得一哆嗦,慢慢欠起身,瞇著眼睛問:「你直說吧,你是不是嫌我住在家裡?」 
  她的話傷了媽媽的心,只見她的眼睛難過得眨巴眨巴,不知說什麼好。孫燕也又氣又難過。有人敲了敲門,是爸爸。他探頭進來:「嘿,牛奶熱沒熱?都都醒了。」 
  媽媽一聲不吭地走出門去,順手把門使勁一關。孫燕心酸地想,沒有人關心她,更沒人理解她,她沒有親人,誰也不為她著想。過了一會兒,隔著屋門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都都一面跑一面笑,用腳跺著地板,滿心的頑皮。孫燕馬上忘掉了憂傷,大聲喊起來:「都都!都都來啊,到這兒來!」 
  有時候姐夫張波一早就來了,準備帶都都去動物園。都都拽著孫燕撒嬌,「小姨也去小姨也去。」張波一板臉他就不鬧了。都都長得很像張波,方臉,短而直的鼻子,大嘴巴,只是都都胖,哪兒都肉乎乎的,張波的臉上淨是骨頭,很硬,他咧嘴大笑的時候讓人覺得特別開心。 
  張波對孫燕的事從不發表意見。孫燕不知道姐姐和他說過什麼,看上去他好像什麼也不知道。他待孫燕家的人很客氣,但是不大親密。在都都上幼兒園的問題上張波和孫燕的父母有分歧,弄得不大愉快。 
  張波在社會科學院工作,都都四歲時他讓兒子進了單位的幼兒園,每星期六接回家。要上幼兒園了,都都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送屠宰場的小豬,滿身是汗,接著就病了。病好以後小臉瘦了一圈,眼睛裡不時露出微弱而鮮明的緊張神氣,姥姥答應每天接他回家,他才鬆了一口氣。張波不同意姥姥的做法,又不想直接發生衝突,就找孫燕談。 
  一個下午,孫燕去幼兒園接都都,現在這件事經常落在她身上,看見張波站在幼兒園門口等著她。 
  「喲,你怎麼來了?」 
  張波說想和她談談,他寬闊的嘴角向上彎起,帶著譏誚的神情,「首先我得聲明,你姐姐和我立場一致。」   
  空鏡子 五(2)   
  孫燕笑著問:「我姐又來信了?」 
  張波說他們通過電話,接著他收斂笑意,嚴肅起來,又一次講明他的理由:第一他沒有時間天天接,第二他不願意給都都造成這種錯覺:靠乞求靠軟弱的姿態就可以躲避他不想做的事。都都應該明白,大人、家長的正確決定,不是能夠隨他的意願改變的,對與錯,生病和上幼兒園,兩方面絕對不能混為一談…… 
  「他是個小孩子。」孫燕好笑地打斷他。 
  「不錯,他是孩子,」張波認真地盯住孫燕,「也許我誤解你的意思了,你別見怪,我不認為孩子和大人有什麼不同,你以為他不懂,那是你小看他了,他什麼都懂,或者說都能懂,只要你相信他,把道理給他講清楚,你要是根本不相信他那當然就沒辦法了。問題在大人,不在孩子,你同意不同意?」 
  孫燕被姐夫盯著,點了點頭。 
  「好,好極了,那我就有個同盟軍了。」 
  孫燕撲哧笑了,「你說話真有意思,以前我怎麼沒發現。」 
  「那當然,那是因為你姐說話更有意思。」 
  孫燕怔了一下,一直笑個不停。他們一起去接都都,都都看見爸爸來了,有些意外,問:「你是來接我的嗎?」 
  張波把他抱起來,直望著孩子的眼睛:「你先說,你想爸爸了嗎?」 
  都都胡亂地點點頭,摟住張波的脖子,親親他的臉。張波高興得大笑,笑聲高兩個調門,顯得很激動。孫燕忽然覺得姐夫很可愛,他的心並不像表面那樣,他很愛兒子,而且他是對的。 
  過了一個月,又過了兩個月,一切都進入正常的軌道了。每星期一早上,都都的情緒有些低沉,但不再哭了,因為他知道那沒有用,另一方面他也習慣了幼兒園的生活,正如張波所說:時間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法寶。 
  十月裡,雲色清朗,天氣漸涼,一夜之間街頭冒出堆得小山似的大白菜。白天人們熱熱鬧鬧地排隊買菜,孫燕夾在其中,心裡有些空虛。晚上她躺在床上,舉著書卻看不進去,翟志剛已經又結婚了,聽說是和一個開無軌電車的司機,那女的能給他生孩子嗎?但願吧,但願他能過得好。 
  「那我呢?就這麼過一輩子嗎?」 
  孫燕想壓住這念頭,不由得說出聲來,「別想了,睡覺。」她關上燈,閉上眼睛,果然迷迷糊糊睡著了。天還沒亮的時候她突然醒了,屋子裡還黑著,可已經看得清周圍的物件了。翟志剛又闖進她的腦子裡,彷彿由他帶來了什麼意義不明的麻煩似的。她想到張波的話也不全對,時間並不能解決她的問題。可怎麼才能解決問題呢?再結婚嗎?和誰結? 
  這念頭活生生地一閃,那麼清晰那樣強烈,使孫燕忽然起意想結婚了。那個人應當比世上任何人對她都親,比媽媽爸爸還要親,想到那種癡癡迷迷的,沒法用語言表達的親密,孫燕激動而悵惘。 
  孫燕同意去見一個人。那人是個會計師,和她同行,沒結過婚,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只是年齡大了點,四十三歲。他們是在一個同事家裡見面的,孫燕第一眼就懂了這人為什麼沒結婚。沒有女的會喜歡他那樣的人,從長相到言談舉止,怎麼說呢,他基本上就是個女的,那窄小的肩膀,輕巧地蹺著的小手指頭,斜著眼睛看人,笑的時候兩手那麼一拍。一開始孫燕感覺又噁心又生氣,漸漸她覺得太逗了,最後簡直可憐起這個人來。他這輩子可怎麼辦呢?天底下居然有這樣的男人。 
  孫燕沒有和父母說,卻忍不住告訴了張波。張波理解地微笑著,「這個人一定是同性戀,他沒有什麼過錯,一切都是荷爾蒙的作用。」 
  「同性戀」三個字使孫燕的臉漲紅了,「那他幹嗎還要結婚?」她氣憤地質問。 
  「這更不能怪他了,你知道別人都怎麼看他嗎?你想想,你怎麼看他。」 
  「怪物。」孫燕冷笑道。 
  「問題就在這。他不願意被當作怪物,就這麼簡單。」   
  空鏡子 五(3)   
  張波總是讓孫燕無話可說,又心悅誠服。孫燕覺得許多說不清的事情在他心裡都很明白,所以他總那麼沉著,看人的時候總是直盯著人的眼睛,叫你不得不低下頭,要不就看別的地方。孫燕想試試也看著他,可做不到,張波的目光堅定,自信,要求很高,只有孫麗才能和他結婚。孫燕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絲絲羨慕,她想不出孫麗為什麼還待在美國,要是她自己可能早就想家想得受不了跑回來了。 
  星期天孫燕去逛王府井,感覺有人在看她,她假裝不經意地轉過臉,原來是小羅!小羅穿著好看的燈芯絨西裝,頭髮向後梳著,像一道亮光站在那兒。 
  小羅要請孫燕吃飯,孫燕笑道:「都兩點了,不,才兩點多,吃什麼飯呀!」小羅就請孫燕到開張不久的麥當勞坐坐。午後的太陽把大玻璃窗照得一片白光,孫燕指著靠窗的座位,「咱們坐到太陽裡吧,多好。」小羅剛坐下就站起來,解釋說他早就想上廁所了,這就是麥當勞的好處。隨後孫燕也去了,果然廁所裡有鏡子,她照著鏡子理理頭髮,湊近看看自己的臉,她對自己並不滿意,但是也沒辦法了。 
  他們隨便說笑了一會,小羅當上了部門經理,當然,目前還是副的,孫燕在單位也算是「大拿」了,接著孫燕很突然地說:「我離婚了。」她下意識抬起目光看小羅的反應,恰巧抓住了那一瞬間,那是一個人在聽到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驚訝而自得的本能流露,孫燕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我在聽你說話呀。」小羅的臉色已經十分嚴肅。 
  孫燕簡單地說了說離婚以後的情況,她不願意多談離婚這件事,小羅感覺出來了,也沒有多問她。他們遠遠地離開了他們內心裡關切的事情,一個勁地扯別的,喝著可樂,輕鬆地有說有笑,可樂喝完了,薯條吃得差不多了,到了分手的時候,小羅給孫燕留了一個地址,說這是他的房子,準備結婚用的。 
  孫燕怔了一下,使勁笑起來:「好啊,你怎麼還保密呀,都要結婚啦!」 
  小羅說還早著呢,不過有個女朋友。孫燕問是幹什麼的,小罹難以覺察地遲疑一下,說:在外地,深圳。 
  孫燕笑他們是牛郎織女,讓小羅要經受住考驗,然後兩人就告別了。 
  自從又見到小羅,孫燕的心一直不平靜,對自己不滿意,好像自己幹了什麼後悔的事,可她知道並沒有。小羅和她是什麼關係呢?朋友?他比過去更精神了,還有點得意,他為什麼給她那個地址?孫燕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一股熱烘烘的感覺在小腹流動,她為自己荒唐的念頭羞恥,同時又覺得小羅很醜惡。一個禮拜後,小羅給她來了個電話,剛說了幾句,有人叫他開會,就掛斷了。 
  河面結冰了,風變得冷嗖嗖的。早晨天還黑著,孫燕已經出門了,公共汽車擠得要命,每天在路上花費的時間比別的季節多得多,弄得人身心疲憊。星期六,孫燕早早地去幼兒園接都都,回家的路上兩個人手拉著手,邊走邊聊。孫燕問都都想不想媽媽,都都無所謂地說想啊。孫燕猶豫了一下,又問:「爸爸想媽媽嗎?」都都不理她,哼哼唧唧地唱起歌來。 
  一個星期六,孫燕按照說好的把都都送到張波家。張波到家後留孫燕吃晚飯,說晚一點汽車就不擠了,孫燕就留下來。他們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前,有一種家庭的氣息,孫燕覺得挺愉快。屋子裡很暖和,張波只穿了一件毛衣,孫燕發覺這件毛衣是她織的,張波聽了馬上站起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讓孫燕好好欣賞一下自己的作品。孫燕說:「我可不敢當,你怎麼成了我的作品了。」 
  張波揪起毛衣:「這是你的,」又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嘛,對不起,是我父母的作品。」 
  孫燕笑著連連點頭:「對對,沒錯。」 
  都都的眼睛機靈地轉了兩轉,猛然伸出手指著張波喊道:「我是你的作品!」張波高興得大笑,都都又「霍」地指向孫燕:「小姨是,是我的作品!」   
  空鏡子 五(4)   
  孫燕一愣,哈哈笑了。都都開始胡亂地指來指去,說孫燕是張波的作品,自己是媽媽的作品,張波是姥姥的作品……孫燕抱著都都笑成一團,張波微笑著等待著他們,輕輕拍拍桌子:「鎮靜,鎮靜了。」 
  夜裡孫燕做夢了,夢境混亂離奇,有張波還有小羅,一個人拉起她的手,好像要摟抱她,她一腳踩空了,摔倒在馬路邊,司機連聲喊著:借光借光,湊到跟前對她說:別哭,上車吧。司機的臉模模糊糊,很熟悉…… 
  有一陣大家都巴望著能看內部觀摩的外國電影,孫燕的興趣尤其強烈,幾乎成了一種飢渴,在出版社裡見人就打聽,還到處托人,只要有機會她總能搞到票。一些電影使她很激動,她忍不住地把自己的感想和張波說,為此還要把整個故事給他重講一遍。每當她講故事的時候心裡都不由得沮喪,這些動人的電影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失去了光彩,成了乾巴巴的話,沒有了歡笑和眼淚,不能感動人了。 
  有時候張波也給她電影票。一天張波和她一塊去看一個美國電影《魂斷藍橋》。電影是下午場的,看完電影出來正值暮色降臨,滿街流動著下班的潮水,可孫燕一無所知,她的心完完全全還留在電影的時空裡。剛剛在電影院裡她哭了,眼睛還看得出來,她顧不得難為情,甚至覺得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瑪拉的命運,她和羅依的愛情,她為愛情而做出的犧牲,犧牲了多麼美麗的生命啊!羅依將悔恨終生,永遠活在對瑪拉的思念裡。孫燕沒頭沒腦地朝前走,幾次要撞到人和汽車,都是張波把她拉住了。 
  暮色清朗,西天一片桃紅,走到路口孫燕有些茫然地站住了,看著眼前匆忙穿梭的人們,她忽然說:「我不想回家。」 
  他們選擇了順路的景山公園,一走進公園大門,那個喧鬧的不合時宜的城市就被堅決地阻擋在外面。四下裡,光禿禿的樹木一片朦朧蕭瑟,餘暉留在一棵棵樹幹上,汽車的聲音,模糊的人聲,隱約的喇叭聲,並沒有破壞公園的安靜,反倒增添了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的意味。 
  孫燕呼吸著冰涼的空氣,她感到很舒坦,身邊有一個人和她並肩走著,這個人是她的姐夫,這也沒有讓她彆扭。此刻她的心充滿感情,非常充實,她有很多的話想說。 
  他們開始了一場談話。孫燕說了很多,熱烈地講個不停,像涓涓流淌的小溪,有沒有愛情呢,當然有的,一定有……她知道很難很難,也許她永遠在可悲之列了,可她還是很高興,因為畢竟有人獲得了愛情,像瑪拉。她羨慕瑪拉,她雖然死了,可她是為羅依而死,為愛而死的,生活中能有值得愛的人多好,可又是多難哪! 
  夜色漸濃,山後的紅雲完全消失了,鈷藍色的天空裡冒出越來越多的星星。張波一直沉默地聽著,只是偶爾簡短地說:是,我明白……當然……那低沉的聲音給孫燕很大的安慰和鼓勵。她和翟志剛的生活怎樣一點點暗淡下來的,小羅的出現,不願回首的離婚,眼淚在孫燕的眼睛裡發亮,回憶使她激動也讓她滿心委屈,忽然她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了。張波側過臉看看她,小心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孫燕的身子一顫,喃喃地說:「對不起,沒事兒,沒什麼。」 
  張波沉默地向前走,兩個人的腳步聲清晰可聞。眼淚退下去了,難過的心情也很快消失,代之以一種輕柔的舒暢感,剛剛被張波拍過的肩膀上有些異樣的感覺,好像那隻手沒有拿開,還放在那兒,有點溫度有點重。 
  公園裡的燈亮了,照出一塊塊冷清的空間,把更大的黑影投向遠處。張波默默地向孫燕講起了他的初戀。那是在雲南建設兵團,在一個水庫的大壩上,那個女孩兒向他迎面走來,那時候他多大呢?應該是十六歲。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兒,到今天為止也沒見到,他的腦子一下空了,把什麼都忘了,只有那女孩兒像一道亮極了的亮光籠罩著他。他們走近了,他忍不住問她是哪個團的,幹什麼去。兩個人說了五分鐘的話,他記得水庫裡有魚,「潑剌」躍出水面,女孩兒笑著指給他看:在那兒,那兒!整個水庫、四周的天地都充滿歌聲,亮堂堂的。然後他們分手,女孩兒去鎮上發信,他就到別的連隊看同學了。前後只有五分鐘,但是永生難忘。那五分鐘的感情至誠至美,無與倫比,再也沒有了,他相信那就是愛情,誰也奪不走,什麼時候想到都那樣美好。   
  空鏡子 五(5)   
  張波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愛情不在於是不是靠得住,而在於是不是使人幸福。」 
  孫燕呆住了,這是另外一個電影,這個故事超出了她的思想,但是她已經完完全全地接受了它,以至於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就有一股巨大的感動的熱流通過她的心間。她目不斜視,心潮激盪起伏。靜默中,張波的臉有些暗淡,眼神誠實而深思,過了一會兒,他的喉頭咕噥了一聲: 
  「你知道嗎,我沒有告訴過你姐姐,結婚以後我去找過那個女孩兒。」 
  孫燕沒有反應,心尖輕輕地哆嗦了一下。 
  「我差點認不出她,不不,當然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可是,我想我可能是犯了一個錯誤。」 
  「怎麼了,她也在北京嗎?」 
  「在上海,是我出差的時候。」 
  張波細細地講述了他找那個女孩兒的複雜過程,經歷了怎樣的周折,心靈的鬥爭。在臨走的頭一天,深夜十一點多鐘,終於站到她家樓下的窗口。女孩兒出現了,當然不再是女孩兒,她根本不認識他,後來想起他來,兩個人你送我我送你,在她家樓下的巷子裡來來回回,一直走到天亮。 
  「她還那麼漂亮嗎?」 
  「怎麼可能呢?老多了。我不願意多看她,因為我一直在想著她,在夢想她,我有點受不了。當然,後來慢慢習慣了。」 
  「她結婚了?」 
  「結了。」 
  「她丈夫呢?」 
  「她沒說,我也沒問。她謝謝我去看她,還說第二天可以陪我玩。我說我要走了,早上七點四十分的火車。」 
  不知為什麼孫燕鬆了口氣,心落地了。對了,她想,這就對了,一切都不可能,都成為過去,多麼讓人難過,讓人想哭啊!可是,這是為什麼?一股涼幽幽的輕鬆的快感,這感覺蠢蠢欲動,在向她招手,孫燕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的青春,想到自己白白地浪費了這麼多年的時光,覺得她多麼想戀愛啊!公園裡的寂靜,一直在耳邊縈繞的可愛的聲音,無風的濕潤的冬夜都在迎合她的心意,在她心裡激起極端的熱望,天哪,她非戀愛不可。 
  很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孫燕愛上了自己的姐夫,然而她只是想:多好,這個夜晚真是可愛極了。   
  空鏡子 六(1)   
  過了半個多月,小羅又給孫燕來電話了,約她去玩,去舞廳跳舞。第一次孫燕說有事,下回吧,第二次她去了。俱樂部裡的氣氛不像孫燕期待的那麼歡樂,燈光發暗,寬闊的大廳裡好像蒙了一層東西似的,陌生的人們互相打量著。小羅帶孫燕走到舞廳頂裡面,坐了一會兒。每一個舞曲開始都是那兩對男女首先走進舞池,孫燕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們,他們提著氣,一臉的不高興,腳不著地地滑來滑去,另外的一對倒是喜氣洋洋,可孫燕覺得有點可笑。輪到小羅站起來請孫燕跳舞了,孫燕很緊張,她的頭才到小羅的下巴頦,兩人跳了一會兒,孫燕就笑著倒退兩步,抽出手說:「不成,你太高我太矮,不成。」 
  小羅想說服孫燕,攥著她的另一隻手不放,孫燕的臉紅了,順從了小羅。她的臉頰微微貼著小羅胸前的衣服,無聲地跳完一支曲子,又跳了下一支舞曲,漸漸孫燕的心平穩下來,不再不好意思了,懷著滿意的心情跳了一個晚上,等到小羅問她,咱們還跳嗎?她才驚醒過來。 
  走出俱樂部,來到街上,孫燕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小羅很自然地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孫燕沒有反應,兩個人無聲地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小羅站住,俯下身親了孫燕。他的嘴唇有點潮乎乎的,冰涼,像親在石頭上,可這塊石頭會動,他一個勁兒地親著,把孫燕抱得緊緊的。孫燕的感覺像做夢一樣,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是她也親了小羅的嘴和面頰。幾分鐘之後他們鬆開了,小羅摟著孫燕又走起來,孫燕一邊走,一邊不由得詫異自己的反應,她親了小羅,可她又這麼鎮靜,她到底怎麼看待小羅呢? 
  「嗨,上我家去吧,好不好?」小羅扭著臉,湊近她的耳朵,柔聲說。 
  孫燕沒有回答,繼續走著。小羅拉住她:「走吧,去坐車吧。」 
  這時孫燕抬起頭看著小羅,她認出了那種表情,是充滿性愛的男人臉上貼著的那層特別的表情,孫燕是過來人,一眼就認出來了,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感到激動,可內心卻不肯服從,覺得屈辱。 
  「不了,我得回家了。」孫燕不自然地說。小羅好像不相信她的話,臉上帶著寬容的疑惑的笑,孫燕一陣慌張,又說:「真的,以後再說吧,還有機會。今天太晚了。」 
  後來孫燕在公共汽車上想著小羅的表現,越想越氣,他明明有女朋友了,也告訴了她,可他還要拉她去他家,他把她當成什麼人了!而她呢,說的是什麼話呀!有什麼機會?再說什麼?一股氣惱和懊喪的心情使孫燕直冒汗。 
  這時她看出了小羅身上的許多缺點,他那種得意的樣子,在俱樂部裡他的眼睛老是瞟著好看的姑娘,他變了,一點不像在會計學習班時有股年輕的單純勁,意識到一個人這樣地改變了,孫燕覺出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孫燕想到了張波,他多好啊!沒有比他再正派的人,他才是值得愛的。孫燕心裡猛地一震:天哪,她這是怎麼了?可立刻又緩過神來,想:為什麼不能呢?我愛都都,他們是我的親人,我願意愛他們。過了一會另一個聲音又說:對,你可以愛,但是能愛張波嗎? 
  那一夜孫燕老是想著和小羅的擁抱親吻,一會兒又變成了張波,她渾身發燒,翻來翻去,天哪,她覺得自己真的在渴望男人!她伏在床上,滿腦子的夢想,一點也不害羞,瞧著櫃子微笑。她希望一直想到天亮,可漸漸想到生活還要這樣過下去,忽然間氣餒極了,不由得為自己剛剛的思想害臊。她又難過又氣悶,暗自歎息:什麼時候才能開始一種新的生活啊? 
  都都感冒了,咳嗽得厲害,一個禮拜沒去幼兒園,在姥姥家。張波每天下班來看都都,有一天他沒有來,第二天孫燕打電話到他的單位,聽到張波的聲音,孫燕忽然一陣緊張,好像被揭穿了內心的秘密。她終於承認自己是有秘密的,但是她不會讓這個秘密有什麼可恥之處,這是個美好的秘密,瑪拉式的,雖然不涉及死亡,可包含著某種自我犧牲的精神。當這樣的想法在孫燕腦子裡轉悠時,她不由得扭頭看看身邊的人,彷彿他們能偷聽到她的思想似的。   
  空鏡子 六(2)   
  日子在忙碌中過得很快,好像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拿著個模子,「 」地一刻,就是一天, ,每天都是一樣的。然而變化畢竟來了,空氣一天天變暖,人們脫掉厚厚的冬裝感到那麼輕快,不管走路還是騎車都利利索索,像是有很多的快活事在前面等著。 
  孫燕活潑能幹,據說要提她當財務科副科長,大夥兒都說她越活越年輕,可是她的個人問題仍然沒有著落。很多人為她操心,她的態度大大方方的,但是不積極。沒有人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 
  小羅在春節期間結了婚,去南方度完蜜月又回來了,新娘子不願意放棄她那份工作,堅決留在深圳。小羅向孫燕傾吐了心中的苦惱。孫燕安慰他說,老在一起不一定好,這樣見了面多親熱呀!看著小羅低垂著頭,現出一副淒楚的樣子,孫燕就笑他,然而她也覺得他怪可憐的。當小羅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懷裡,孫燕沒有反抗。事後她感到羞愧難當,同時又滿心激動,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回到家她躲進屋裡使勁照鏡子,怕自己臉上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為眼角細小的皺紋難過了好半天。 
  和小羅有了這種關係以後,孫燕覺得自己變了,覺得自己以前就像沒有活過,像瞎子似的,這下才睜開眼睛。她看清了翟志剛確實太對不起她了,小羅對她的態度既不可原諒,卻已經得到了原諒,她心裡一次次湧起強烈的情慾,事後又不願意承認。在她的幻想中時常出現張波。姐姐已經不在幾年了,這麼一想就有一個魔鬼冒出來,脫得一身精光狂飛亂舞。再要見張波時孫燕簡直有點害怕,直到她看出什麼也沒有變,一切照常,她的感覺才放鬆下來。 
  張波帶她參加過兩次關於中國如何走向現代化的研討會,孫燕抱著很大的熱情去的,結果卻覺得太枯燥,要不是不好意思她真想中途偷偷溜走。她問張波:你覺得咱們中國有戲嗎?張波很堅定:當然有戲,肯定精彩,喜劇悲劇同台上演,只要你活著就會看到。孫燕又以同樣的熱情去書店找書,買回來幾本放在床頭,不能說她沒有收穫,她懷著溫柔浪漫的心境在床頭的小燈下一本本讀了,也弄懂了一些意思,可記不住什麼。然而她做了很多,事事處處為張波和都都著想,受了很多累,毫無怨言。然而一段時間以來孫燕覺得張波好像有什麼心事,她問他怎麼了,張波總是平平淡淡地說沒什麼。 
  孫燕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這麼麻木,那樣顯而易見的事竟然被她丟在腦後,這件事是媽媽告訴她的,孫麗想要和張波離婚。媽媽的臉色難看極了,聲音驚慌發顫:「我想不通,她搞的什麼鬼呀!我不能同意,絕對不成,兩個女兒都走這條路,你爸要氣死。你怎麼不說話?」 
  「張波知道嗎?」話剛出口孫燕就明白自己太傻了,立刻又問,「我是說,他同意嗎?」 
  「他怎麼能告訴我他不同意!」 
  「他說他不同意?」 
  「沒說,他能同意嗎?他一個男同志,老婆不要他了,他不氣死才怪呢!」 
  「你自己氣死吧!」孫燕的話那麼沖,把媽媽嚇了一跳,立刻孫燕就覺得很對不起媽媽,拉起媽媽的手攥著。眼淚在媽媽眼裡打轉,她忍著忍著,怎麼也忍不回去,「啪嗒」掉下一滴,孫燕難過地抬起手替她輕輕抹去,這一來媽媽反而嗚嗚地哭了,孫燕只得摟住媽媽的肩膀,像哄小孩兒似的哄著:「別哭了,哭什麼呀,好了……行啦……」 
  媽媽的聲音含糊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太難受了,你們為什麼這麼氣我,你姐她一個人在外國,她可怎麼活啊!」 
  陰影籠罩了孫燕,她神魂不定,不知道能幹點什麼。天氣悶熱得讓人睡不著覺,蚊子嗡嗡在耳邊打轉,孫燕打開燈找蚊子,發現兩隻吃飽了飛不動的,狠狠把它們拍死。關了燈,地上滿是月光,孫燕想起小時候她和姐姐在門口的台階上乘涼,她用一把大芭蕉扇給姐姐扇風,姐姐是小姐她是丫環,姐姐是老師她是小學生,姐姐是公主,她好像是士兵……孫燕不知覺地笑了,她那遠在萬里之外的親愛的姐姐啊!她又想到張波,心立刻涼了,像堵了塊石頭,搬不動。怎麼辦呢?他早就知道了,可毫不流露,默默地忍受,多讓人揪心,多麼堅強啊!孫燕的心真的一陣刺痛,想要安慰張波的願望那麼強烈,恨不得立刻就能做點什麼,她要去找他,和他說……說什麼呢?   
  空鏡子 六(3)   
  她的一片真情,她的愛,她這個人,有什麼用?誰需要她?原來並沒有人需要她啊。這剜心的想法讓她喘不上氣來。屋外忽然傳來幾聲咳嗽,是爸爸,孫燕的思想跳到父母身上,他們過了一輩子了,他們倆之間有愛情嗎?現在是看不出來了,也許曾經有過。媽媽真可憐,她的一生就這麼過完了。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孫燕覺得自己有些愚蠢可笑,她和小羅的關係,對張波的感情,心裡的熱勁兒,做出的種種犧牲,其實都沒有意義,簡直是傻。為了叫自己相信事情不是這樣的,為了壓下這種可怕的念頭,孫燕又思考起姐姐離婚的事來,可想不出什麼結果,迷迷糊糊睡著了。 
  早上起來,看見都都在屋子裡歡歡喜喜跑來跑去,剛洗過的小臉直放光,她的心鬆了一會兒,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然而這不是事實。晚上她給姐姐寫了一封信,問了一連串的問題:為什麼要離婚,對張波真的沒有感情了嗎,都都怎麼辦,該不該離婚,等等等等。 
  姐姐的回信來了,是寄到她單位的,因為不想被父母看到,更不想讓張波看到。信裡只向她一個人透露了真實情況:她和一個美國人好了。那人是和她一起搞研究的教授,對她幫助很大,而且非常愛她,她也愛他。她對張波當然還有感情,可已經不是愛。信厚極了,很長很長,孫燕看了好長時間,然後再翻過來重看。字裡行間她聽見了姐姐的聲音,看見她的模樣和表情,她說的都是最最真心的話,只能對親妹妹說的,那美國人自己沒有孩子,但他和前妻領養了兩個中國孩子,所以都都來了絕不會孤單,他有一個妹妹,還有一個姐姐。這一段孫燕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還是不很明白,可她明白了一點,姐姐要把都都接走,離開中國。信的末尾有一行,下面重重地畫了黑圈:都都的事先不要告訴張波,千千萬萬。 
  孫燕滿心都是姐姐信裡的內容,又擔憂又害怕,越來越害怕,怕見到張波。等見到了,看到他像平時一樣,沉著自然的樣子,又覺得他太可憐了,而姐姐簡直太壞太無情。她沒有和張波提姐姐的信,回想起來也沒有什麼思想鬥爭,好像就該這樣,不可能有別的選擇。約會時,小羅覺出她心事重重,問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她故意冷淡地說沒什麼呀。孫燕這才明白說「沒什麼」其實是很正常很容易的。 
  離婚的事已經不可能再保密了,媽媽整天愁眉苦臉,爸爸的沉默更讓人憋得慌,張波來的時候目光躲閃著孫燕,痛苦暴露出來,世界一點點脫光衣服,讓人不由得想閉起眼睛。要下雨了,窗子現出電光活生生的一閃,悶雷震動大地。孫燕站在窗前看著白茫茫的雨簾,腦子裡一無所思,急驟的大雨帶動起氣流打濕了她的臉,最後她關上了窗戶。 
  無法消除的鬱悶心情使孫燕開始懷疑自己,自己做得對嗎?為什麼就這麼站到了姐姐一邊,欺騙張波?她的心裡起了混亂的風暴,懊悔咬噬著她,讓她難受極了,要麼馬上有所行動,要麼倒在床上大哭一場也好,可她哭不出來。她想起那個冬天的黃昏在景山公園,她和張波離得那麼近,像一對深交的互相理解的老朋友,現在這麼大的事他們卻連一句都沒有談過。這是不對的,錯出在她身上。 
  孫燕鼓起勇氣給張波打了電話,說想和他談談。 
  「談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嗎?」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會兒,「好吧。」   
  空鏡子 七(1)   
  張波讓孫燕坐在沙發上,他自己搬來書桌前的椅子,在屋子中間坐下,孤零零的,看著很奇怪。 
  孫燕笑了:「你這是幹嗎呀,又不是審判你。」 
  「不是嗎?那太好了。」張波搓搓兩手,玩笑地說,可他的態度明顯的有點生硬,帶著隔閡。 
  孫燕一直在思索著要談的話,似乎已經清清楚楚,可一轉念間又變得稀里糊塗,再一想又明白過來,她的思想在兩個極端之間奔波,弄得她又緊張又疲倦,看到張波坐在面前,她倒冷靜下來了。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是吧。是關於我姐姐,和你。」 
  張波不出聲,平靜地望著她。 
  「說心裡話我是有看法的,我覺得你是好人,真的,我姐這麼傷害你我很難受。你信我的話嗎?」 
  張波思忖了一下,點點頭。 
  「我知道離婚的滋味,我知道你很痛苦,要是我能做什麼能對你有幫助,我非常願意做,我一直是這樣想的,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謝謝,我非常感激你。」張波的語氣很誠懇,眼神裡還帶著微微的痛楚。孫燕難過極了,感情的潮水洶湧而來,像要淹沒一切。她嚇壞了,急急地說:「我想告訴你,我知道我姐姐是什麼樣的人,她和你不一樣,她———」孫燕不得不頓了一下,「她是女的,她聰明,腦子好使,可她有時候,」孫燕又一頓,「知道嗎,你比她強得多,你有思想有學問,又有才,你一定能有發展……」 
  這時她看到張波的嘴角咧了咧,像是在苦笑,就像滿腹心事,還得聽人家說廢話的人似的。孫燕的心一沉,她不想再兜圈子了,「我姐她厲害,有心眼,你不能全信她的話,她說對你沒感情了,也許不是真的,也許她有別的想法,關鍵是你們倆有兒子,有都都,她怎麼能這麼做呢!讓都都沒爸爸。」 
  張波的目光嚴峻起來,看著孫燕,孫燕有點緊張了,張波要是知道了姐姐要把都都弄到美國去會怎麼樣呢,她感到一陣心裡沒底的恐慌。 
  果然張波冷笑一聲,笑得非常冷酷,「孫燕,我告訴你吧,你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是個自私的人,為了達到目的從來不惜任何手段,欺騙在她根本是小菜兒。」張波譏誚地笑著,「你知道嗎,她不是聰明,她是自作聰明,她總以為別人都是傻子,都會跟著她的指揮棒轉,她達到目的了就以為是她自己的勝利,其實呢,她和所有人一樣在一個大圈裡轉,一個利益的大圈。」 
  張波用冷靜分析的眼光談到孫麗要和他離婚的原因,他說有各種可能性,也有它們的合理性。孫燕悶聲不響地聽著,腦子裡想著他說她姐姐的那些惡毒話語。張波侃侃而談,可她卻覺得不入耳,他越是冷靜,越是有理有利有節,她就越不舒服越生氣。張波說了很多深奧的話,什麼「遊戲之後也就是進行遊戲之前」,孫燕簡直不能接受,難道這樣的事和遊戲有一點點關係嗎?可她又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終於,他結束了分析:「對於孫麗,我明白她,不管做什麼,人得按一心想做的去做。我能理解。」 
  他默默地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然後坐直身子,對孫燕溫和地一笑:「你剛才說我是好人,其實我也不是,你才是好人,這是我的真心話。你姐姐和你根本不能比,要是有一個男人愛上你,那他可就太福氣了。你知道嗎,我特別愛聽你笑,只要別人稍稍一逗,你就發出清脆的笑聲,真好。」 
  孫燕沒想到張波會說出這些話,臉立刻羞紅了,一種自私的感覺使她的心裡充滿喜悅。離開張波家,一路上孫燕的心都很輕快,她回想著他們的談話,尤其是他說愛聽她笑的話,張波這個人,心像一壇清水一樣,聰明,有教養,又這麼寬厚,為什麼她就不能找個這樣的人哪!為什麼她不敢承認自己很愛張波,如果他不再是她的姐夫的話……孫燕的心情漸漸沉重起來,思想和情感陷入了一團混亂。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孫燕還是一團混亂,她責備自己:我怎麼能這麼想呢?她又反駁自己:我為什麼不能這麼想呢!有的時候她覺得腦子都快轉不動了,人都變傻了。經歷了好些天的心神不安、 惶惶之後,孫燕終於清醒過來,看明瞭真相:世上的事不可能以她的意志為轉移,她能力有限,什麼也決定不了,只有聽天由命。思路變得有條理了,她想自己總不是那麼糊塗的女人,是有腦子的,也有一定的能力,那就要克制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把精力放到工作上。這似乎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可能也是最好的辦法,她一次次告誡自己,要說到做到,甚至照著鏡子說了好幾遍。   
  空鏡子 七(2)   
  孫燕真的說到做到,她是個聰明人,到秋天就被提成副科長了。深秋時節姐姐從美國回來探親,屋子裡十分陰冷,孫麗和孫燕擠在一張床上,她們談了很多。孫麗說話時打著激烈的手勢,臉上不時顯出奇怪的外國人的表情,孫燕就笑她,孫麗意識到了,自嘲地聳聳肩,「真糟,我自己都不覺得。」姐姐說的事很多孫燕都不能理解,不過有一點她感覺得很清楚,那就是現代人的思維方法,很多極為複雜麻煩的事用那種方法一想,就會得出簡單的一目瞭然的結論,事情也就解決了。 
  都都知道自己要跟媽媽去美國,特別興奮,見了人就快樂地傳播這件新聞,他小小的年紀就知道美國好,也許孫麗講的漢堡包和好吃極了的冰激凌是他所嚮往的。姥爺對他發了脾氣,打了他一回,孫麗把兒子拉到一邊說:「聽著,男子漢,眼淚是屬於女人的東西,快把眼淚擦了。」都都的小嘴哆嗦著,憋呀憋呀,把眼淚憋回去了,沒過五分鐘,就在院子裡和別的孩子追跑起來。張波和孫麗離婚的事情也在進行,就像是水到渠成,他們像朋友那樣一起出門辦事,商量該說些什麼話,孫麗開一句玩笑,張波也笑。事情很麻煩,兩個人都陰沉著臉,然後有了進展,接著一切就迎刃而解。孫燕始終在一旁觀察著他們,心裡微微地驚奇,她終於把他們離婚的事和小羅講了,小羅由衷地表示讚賞。 
  在小羅家的床上,他壓在孫燕身上,笑瞇瞇地俯視著她,然後輕輕吹了口氣,把擋著孫燕眼睛的頭髮吹開,孫燕不由得眨了眨眼。 
  「你知道我想起什麼了?」 
  孫燕沒有回答。 
  「我想起你姐姐,還有你姐夫。」 
  孫燕動了動身子,她不想這麼談這個問題。 
  「人應該像他們那樣。」 
  「哪樣兒?」 
  小羅也不回答,親親孫燕,像是被她的嘴唇粘住了、分不開似的使勁親了一會兒,「說不定他們倆也還有這種事呢。」 
  「去你的吧,你滾。」孫燕用力一推,小羅依然笑著,「你這人,這真是沒準兒的事,完全可能。」 
  「絕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我當然知道。」 
  「你問了?」 
  「我看得出來。」 
  「那你姐姐看得出你嗎?你和我……」 
  孫燕的臉憋得通紅,小羅看她真生氣了,連忙哄她:「你一生氣特別可愛,就像小野獸要咬人,咬吧,使勁咬。」 
  小羅被咬了一口,疼得怪叫一聲。孫燕覺得還不解氣。 
  孫麗和都都快要走了。晚上孫燕把都都抱到自己床上,她感到孩子香甜微弱的呼吸吹到臉上,她的臉碰到都都的頭髮,心裡有一種柔軟無力的感覺,柔弱得好像不光她的臉,就連她整個的心都貼在都都的絨布衣服上了。她貼近地瞧著都都熟睡的面容,眼淚流了下來。 
  臨走前一天,姐姐請全家人到外面吃飯,還請了張波,想到女兒就要走了,爸爸媽媽才忍耐住,打消了拒絕出席的念頭。孫燕也覺得不舒服,她懷疑張波會不會來,果然張波沒有來。媽媽看著都都大吃大喝,眼圈紅了。爸爸好像一直在生氣,沉默地吃著,孫燕給他夾菜他連理也不理。孫燕湊到都都耳邊小聲問:「你想不想小姨?」都都的嘴裡塞滿了肉,說不出話來,使勁兒點點頭。「想不想姥姥姥爺?」他也點頭。「想不想爸爸?」都都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清清亮亮地回答:「當然想,他是我爸爸呀!」孫麗沖兒子鼓勵地伸出大拇指,會意地微笑。 
  在一種新奇力量的驅動下,孫燕忍不住把自己和小羅的關係向姐姐透露了,姐妹倆坐在床上聊到很晚。姐姐又一次向孫燕講起了她的美國愛人,就要見到他的激動使她簡直收不住嘴。孫燕帶著微微的欣喜,帶著恍惚,瞧著姐姐的臉,腦子裡暗想:對,人人都跟著她的指揮棒轉…… 
  夜深了,孫麗打了個大哈欠,連忙用手摀住嘴,「對不起,」談話又回到小羅身上,「不錯,他是個不錯的情人,年輕,長得帥,能滿足你,你還想要求什麼?」   
  空鏡子 七(3)   
  孫燕在心裡重複著姐姐說的這幾條,還是覺得有些意義不明似的,「可是……」她還沒想好可是什麼就被姐姐打斷了,「別可是了,我知道你想什麼,全世界所有的傻女人都想要的,愛情。」 
  孫燕的想法被說中,撲哧笑了,「就你不傻,你這麼精,我都怕你了。」 
  孫麗含笑看著妹妹,好像想起什麼心事,慢悠悠地說:「我告訴你吧,愛情,不是沒有,」孫麗說到一半忽然不說了,孫燕期待地望著她。 
  「你知道嗎,張波也有一個情人。」 
  「什麼?」 
  「張波,他讓我不要和別人說,我只跟你說了。」孫麗輕聲一笑,搖搖頭,「真有意思,這不是很好的事嗎!書生氣十足。」 
  孫麗瞟了一眼鐘,不由得驚叫一聲:「哇,都十二點了,睡覺吧。」她雙腿一伸,站到地上,身子向後挺直,伸了個懶腰,「啊,明天,不,後天就到家了。嗨,你想什麼呢?」 
  孫燕的臉色很不好,像是忽然不舒服似的,被姐姐問了一聲,身子一抖。 
  「你怎麼知道的?」 
  「知道什麼?」 
  孫燕微蹙眉頭,「是他告訴你的嗎?」 
  「哦,張波啊,他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 
  「前兩天吧。」 
  「剛找的?」 
  「哈,你說什麼呀!早就有了,可能都快結婚了吧。」孫麗狡猾地一笑,「這可是我猜的,算是我的預言,走著瞧。」 
  孫麗睡著以後,一切都沉寂下來。孫燕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在被子裡,仰面朝天一動不動,那直挺挺瞪著眼睛的樣子很嚇人。她的心裡在沸騰,她想到自己怎麼思前想後受盡折磨,怎麼下決心,壓住自己的感情,而那些思想原來是癡心妄想啊!她的胸口憋悶極了,感情和自尊心受到的傷害使她心懷痛恨,她恨自己,恨張波,恨姐姐,恨那個她沒有見過的美國人,恨得她手腳冰涼直哆嗦,她感到很冷,就摸黑下床,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大衣蓋在被子上,她想知道是幾點了,又一想,有什麼關係呢。這世上的男人原來都這麼可恨,沒心肝,渾蛋,她在心裡惡毒咒罵,小羅不也是一樣的嗎!他寂寞的時候就給她打電話,她呢,就顛顛地跑去。她忽然想起他和妻子的照片就在他家的牆上掛著,一股氣惱和屈辱讓她兩眼發黑,喉頭哽咽。孫燕覺出自己哭了,可也覺得無所謂,使勁拉起被子把腦袋蒙上。黑暗裡她的呼吸潮乎乎熱烘烘的,她無聲地哭著,人昏昏沉沉,一種溫和的思緒漸漸代替了激動的思緒,總會有好人的,應該有,應該有幸福,愛情,起碼是真誠的感情吧,沒有欺騙。 
  夜靜得要命,靜得可以聽見一種低微的嗡嗡聲。孫燕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傾聽著。她的眼睛有點睜不開了,可是閉上一會兒還是又睜開。後來,窗外的天空漸漸變成灰色,又過了一陣子,鬧鐘響了。那是個陰雲密佈的早晨。   
  空鏡子 八(1)   
  從都都走後又過了兩年多,八月末的一天,孫燕和媽媽站在陽台上,看著地面上變得很小的人和移來移去的車子,那些五六層的樓像趴在地上的玩具似的。 
  「這樓真叫高,喲,看見沒有,那不是西山嘛!」 
  孫燕扭過頭去,在遠遠的天邊上有一條發青的長影子,那當然就是西山。說不上什麼原因她的心裡一喜,腦子裡似乎浮現出一種寬廣遼闊的景象,好啊,她想,這陽台,這新房子真好,她自己的房間也很好,四四方方,牆壁雪白,從窗子裡能看得那麼遠,陽光充足,空氣輕輕流動,城市在下面發出聲音,新的生活開始了。 
  這兩年裡發生了一些事情,張波結了婚,愛人是和他同一單位的研究生,現在他和孫燕家幾乎沒有來往了。小羅半年前終於調到深圳,孫燕接到過他的兩個電話,都是在上班時間,一會兒就有人進他的辦公室一下,電話裡聽得清清楚楚。然而孫燕心裡還是覺得安慰,畢竟他還沒有把她忘到腦後,不是人一走茶就涼。小羅感覺到孫燕對他心存怨氣並沒有在意,也不勉強她,孫燕隱隱有些失落,但兩個人從來也沒有傷和氣。 
  曾經孫燕想過要找張波談談,當時那願望非常強烈,好像性命攸關似的,今天看來她簡直有點不理解自己。現在她成熟了,以前的事情變得不再重要,甚至不那麼真實了。一切都在變,最最可怕的變化是變老,遙遠的不可思議的四十歲一步步走近,好像一個越來越熟、關係越密切的人走到她的生活裡來。孫燕並沒有覺得恐慌,可還是有緊迫感。現在她習慣了在介紹人的安排下去赴約會,見不同的男人,他們有不同的職業,模樣長得千奇百怪,令人失望。當然也有不錯的,甚至有讓孫燕動心的,可同樣也會讓她傷心,讓她知道自己的條件不夠好,缺乏吸引力。不過孫燕的性格沒有變,仍舊愛笑,顯得比同年齡的女人活潑得多,她的心並沒有老。 
  幾天前周紅娜到孫燕新搬的家來玩,她和孫燕一直是朋友。孫燕的媽媽拉著她的手說個沒完,感歎日子過得真快,老頭都退休了,分了這套房子。周紅娜說房子真好,真大,阿姨您該好好享享福了。孫燕媽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壓低聲音:「小周哇,你和孫燕是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得幫幫她,她今年都……喲,瞧瞧你這手,真是雙大手。」 
  這時,孫燕端著沏好的茶在門口站住,兩眼從眼皮底下使勁盯住母親。母親有點尷尬,做出無辜的樣子:「你看我幹嗎?好,我走我走。」 
  媽媽走出去,孫燕關上了門,周紅娜笑了。 
  孫燕也覺得挺逗,笑著說:「你看她還轉得挺快,還什麼這雙大手。」想到媽媽這麼胡說一氣,她咯咯笑出了聲。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周紅娜問:「有個人,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誰呀?」 
  周紅娜沒有立刻回答,看著孫燕的眼光有點奇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似的。孫燕「啪」地打了她一下:「說呀,誰?」 
  「潘樹林,還記得嗎?」 
  孫燕當然記得潘樹林,而且記得很清楚。有一陣子,在她傷心沮喪的時候不止一次地想起最初的那場戀愛,覺得那時候多麼天真,糊里糊塗的,又是多麼無憂無慮。時光一去不返,那個潘樹林不知道怎麼樣了。 
  現在孫燕從周紅娜口中知道了潘樹林的情況。他結婚了,有一個女兒,七月裡他的愛人因為癌症去世了。 
  孫燕的第一個反應是為潘樹林感到難過,死去親人是可怕的,她連想都不敢想,周紅娜還告訴她潘樹林和他愛人感情挺好,他愛人是那種老實本分的女人,家裡的一切事情從來都不用潘樹林操心,這下他一個人簡直抓瞎了,又難過又上火。 
  孫燕聽著,內心的感覺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既可憐潘樹林又有點樂滋滋的,真是怪極了。 
  果然周紅娜的大臉上鋪開了笑容,她說出了來的目的,想再當一次介紹人,讓孫燕和潘樹林見面。孫燕竟爽快地同意了。   
  空鏡子 八(2)   
  過了一天,孫燕自己去了潘樹林家。乍一看潘樹林還那個樣子,幾乎沒有變化,孫燕想也沒想就說:「喲,你怎麼還那麼黑呀!」說完連忙捂起嘴,咯咯直笑。 
  潘樹林的家是兩室一廳的單元房子,他現在在輕工局的一個下屬單位當副主任,孫燕覺得他過得馬馬虎虎,屋子裡一點看不出舒適和美觀,而且他這個人還有點土氣似的。 
  「你女兒呢?」孫燕問。 
  「上學去了,上初中二年級。」 
  九月的天氣十分涼爽,潘樹林還穿著條短褲,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叉開兩條筋肉迸起的腿。他還那麼結實,孫燕想,身體真好。 
  他們隨便地聊起來,孫燕避免談起他的愛人,怕他難過。孫燕講到自己的離婚,潘樹林只是聽著,什麼也不問。談起他的女兒他的話才多了些,說得都是細小的事情,說女兒的名字是他給起的,叫潘樂,想讓她快快樂樂的。他從抽屜裡找出一張潘樂的照片,那是個長相普通的女孩兒,胖胖的圓臉小眼睛,潘樹林說隨她媽。 
  到了中午,潘樹林起身要做飯,孫燕猶豫了一下,說:「我能幫你嗎?」 
  廚房裡又髒又亂,到處是油膩的感覺,可潘樹林自自然然的態度讓孫燕反而有點心酸了。在見潘樹林之前孫燕設想過會是什麼情景,絕沒有想到他們會一起待在廚房裡,現在她覺得也沒什麼不合適的。 
  孫燕一邊洗菜一邊問:「你脾氣還不好嗎?」 
  潘樹林笑了笑:「對了,不好。」 
  「你打孩子嗎?」 
  「絕對不。」 
  潘樹林盯著鍋裡煮的麵條,忽然說:「你不知道吧,去年我還因為打架被關過呢。」 
  孫燕一愣,扭過臉看著他,不由得笑了。 
  「真的,不騙你,要不我就當上主任啦。」 
  潘樹林繪聲繪色地講起人家怎麼想整他,故意用激將法,罵他,讓他動手,他就上了他們的圈套。被打的那個幹部鼻子讓他打歪了,其實一點事兒也沒有,過後鼻子也正過來了,可當時流了好多血,怪嚇人的。他自己上派出所去投的案,說自己打人了,關了他五天。 
  「從那回以後我變多了,不再干蠢事。人嘛,還是應該能克制住自己。我相信。」潘樹林鄭重其事地說。 
  孫燕看著潘樹林,忍不住又笑起來,她的笑發自內心,一點也不是笑話他,事實上她覺得這個人真有意思,打人的事顯得怪好玩怪可愛的。「你可真是,」她哧哧地笑著,「一點也沒變,簡直和過去一模一樣!」 
  經過這麼多年之後,過去的一切朦朦朧朧一股腦兒化成了對青春的印象,在人的記憶裡留下的不是別的,總是輕鬆和愉快。 
  孫燕和潘樹林來往起來,沒有人說這是一種什麼性質的關係,好像是朋友,可又不完全是,或者說根本就不是。九月過去了,十月也過去了,孫燕還是沒有決定跟不跟潘樹林結婚。 
  潘樹林的女兒潘樂是孫燕猶豫不定的一個原因。那女孩兒的態度有點冷淡,或者說有點驕傲,不知為什麼她老是想著潘樂那胖嘟嘟的臉蛋,覺得不喜歡不痛快。 
  有一次潘樂很突然地說:「阿姨,虧了你沒有小孩兒……」 
  孫燕笑著問她:「喲,這話什麼意思呢?」 
  潘樂想了想,卻不肯說了。 
  孫燕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心地善良,可這回她的善良卻不起作用。一整套自私的想法一條條穿過她的腦子,一個人為什麼要結婚?當然是為了比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好。那麼她呢?照顧潘樂,讓那孩子快快樂樂地長大成人,這沒錯,可她自己會不會快樂呢?漸漸地,孫燕不去潘樹林家了,沒多久,她聽說潘樹林找到一個護士,結了婚。 
  城市在發展,到處蓋起了大樓,好多地方一兩年不去就不認識了,走在街上孫燕常常覺得可回憶的東西越來越少。秋天她在報紙上看到第十五家麥當勞店開張的消息,就在她過去的家附近,一種新奇的感覺蠢蠢欲動。她腦子裡冒出自己還是個小姑娘,興沖沖跑出胡同口,走進明亮的麥當勞,天哪,真難以想像。她忽然懷念起童年,那麼想念熟悉親切的胡同,這感覺怎麼也丟不開,促使她要回去看看。   
  空鏡子 八(3)   
  下班後孫燕坐上公共汽車,經過好久未見的街道,一些新修的店舖夾雜在老房子中間,街景顯得有些奇怪。車子拐過一個熟悉的彎然後到站了,孫燕下了車,四下張望,沒有發現麥當勞。在初冬的暮色裡,街道好像比過去窄了,路燈也顯得不夠亮。孫燕問一個婦女麥當勞在哪兒,她不知道;又問了一個學生,也不知道。她想還是問問商店裡的人吧,就朝她家胡同口的副食店走過去。副食店裡人影晃動,孫燕看見一副白白的臉龐從商店裡移出來,走進路燈裡,是翟志剛。 
  孫燕呆住了,這是怎麼回事呀?她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遙遠的怪嚇人的夢境裡。翟志剛也看見了她,居然朝著她走過來,燈光照出他白淨的臉和細密的雀斑。 
  孫燕渾身一哆嗦,打了個噴嚏,趕緊找手絹。翟志剛已經走到她面前,「你好。」 
  「你,你好。」孫燕稀里糊塗地答道。 
  「沒想到能碰上你。」 
  「是嗎?我更沒想到。」 
  孫燕告訴翟志剛她已經不住在這兒了,她爸爸退休以後搬了套三居室。翟志剛告訴她他媽前年已經去世了,他爸一個人還住在老地方,他經常回來看他。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就木木地望著對方,有些發窘又有點驚奇。 
  翟志剛忽然想起什麼,說不久前見到小學同學李萬里了。孫燕感興趣地聽著,卻沒聽明白,過了一會兒她的思緒轉回到翟志剛的話上,問:什麼聚會? 
  原來小學的同學想搞一次聚會。 
  聚會是在李萬里家裡,來了十三個人,李萬里還是又高又瘦,乾巴的臉上一笑滿是皺紋,讓孫燕心驚。他和每個人熱情地握手,讓進他那裝修過的客廳裡。度過了最初的震驚以後,大伙越來越覺得誰都沒有變,不斷地爆發出歡暢而振奮的大笑。飯菜十分豐盛,男生帶來了各種的酒,李萬里的愛人一直注意著每個人的杯子和盤子,看他們是不是都在吃菜,涼拌菜是不是充足,為什麼有人不吃她做的魚。看著這個裝修得很高級漂亮的家,孫燕把自己放在其間,要是她會是什麼樣呢?還沒有想出結果,這念頭就溜走了。沒有人提起孫燕和翟志剛的關係,好像他們倆從來就沒結過婚,比起其他的男生翟志剛並不顯得老,可她還是覺得他不如別人,畏畏縮縮的,這讓她的心裡不舒服。過了一會兒,她又覺得自己想錯了,翟志剛說起他負責的中學招生工作,引得大家那麼關心,而他臉上顯出那麼一股得意的神氣,使孫燕覺得很討厭。 
  錄音機響了,一個男人用廣東話唱著歌,各種酒開始起作用,大家都脫了外衣,七嘴八舌一齊講話,還互相打岔,李萬里的臉漲得通紅,用筷子使勁地敲桌子,「諸位,嘿,諸位,咱們唱一個《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吧!」大伙真的唱起來,唱了好多革命歌曲,孫燕笑得撲到桌上,又倒在身邊的女同學懷裡,她笑啊笑啊,要是有人走過窗外,聽到那銀鈴般的笑聲,一定會不知不覺面帶微笑。 
  離開李萬里家已經是下午四點,大家好像得到了什麼暗示似的,一眨眼就消失在紛亂的街頭不見了,只剩下了翟志剛和孫燕。 
  孫燕的頭發暈,胃裡有點難受,可她一直沒說,現在這感覺變得厲害了,翟志剛立刻看出她不舒服,伸出手扶她,她本想說謝謝,不用,可她一彎腰吐了。 
  孫燕感覺很難受,可是比難受還要糟糕的是一種懊惱的情緒,她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好像她過得很倒霉似的。她連連催促翟志剛:「你走吧,我沒事兒,你該回家了。」 
  翟志剛卻不肯走,堅持找到街頭的一片空場,讓孫燕在石頭凳子上坐下。他站在孫燕面前,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看。孫燕抬頭看看他,覺得這真可笑。這時她的心情好了一點,就說:「要不你也坐下,站著幹嗎?」 
  翟志剛坐下了。他彎著身子,兩個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眼望前方,像在發呆。過了一會兒,他扭過臉問孫燕,「怎麼樣?好點沒有?」   
  空鏡子 八(4)   
  孫燕說好了,咱們走吧,就站起來,可翟志剛不起來。 
  「再坐會兒行嗎?我想和你說會兒話。」 
  翟志剛的生活完全不像他表現出的樣子,出乎孫燕意料,他老婆很厲害,對他不好,生了個兒子,是蒙古症,老婆天天怪他,他又怪誰呢?現在他才知道女人有多麼可怕,多麼惡毒刁鑽,他簡直恨透了他的老婆,可拿她毫無辦法,他怕見她,下了班寧可在大街上閒逛,也不願意早回家,想到他那傻兒子,他才能忍耐下去。 
  翟志剛打開了閘門,滿肚子的苦水、滿腔的憤恨傾瀉而出。他臉色發青,目視前方,連嘴唇都變白了。孫燕呆呆地看著他的側面,屏住呼吸聽著,動也不敢動。 
  一些小孩兒在遠處追跑,深秋的冷風把他們的叫聲吹得很遠,翟志剛終於說完了,停下來,一聲不響地看著自己緊握著的兩隻手。 
  「那,那你怎麼辦呢?」孫燕遲疑地問他。 
  「有什麼怎麼辦,過唄。」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手,不好意思地擰過臉來,瞟了瞟孫燕,「真的,還是你心好,那時候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一連幾天,孫燕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她很可憐翟志剛,又覺得他太窩囊了,心裡生氣,當初他和她一起時一點不在乎她,她多能忍耐呀。人哪,就是軟的欺負硬的怕。她又想起他在李萬里家得意的樣子,多少人為孩子上學的事情求他,一個人怎麼可能什麼都如意呢。但是,孫燕的心抽緊了一下,翟志剛坐在暮色中的街頭,身體向前彎著,眼望前方的樣子包含著那麼深的苦惱,一時間孫燕簡直想幫幫他,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都願意做。 
  可是她差不多立刻就覺出這想法太荒唐了,她能幫他什麼,什麼也幫不了,她今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呢。傍晚時分,孫燕站在窗前舉目四望,所有朝西的窗子都在夕陽的光輝裡射出金光。天空中飛過一片黑點,是鴿子。鴿子飛進刺眼的夕陽裡又轉回來,孫燕喃喃自語:「是啊,是啊……」突然間她想到一件事,一種可能:要是當初她沒有流產,生下一個弱智的孩子,她的心忽悠一沉,接著變得無比暢亮,好像推開了一塊大石頭,無比的輕鬆。 
  一天,孫燕在家裡接到一個電話,是小羅的聲音。她吃驚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個電話?你在哪兒?」 
  「在北京。」 
  小羅的一個朋友想出本經濟方面的書,他對出版界的事一竅不通,想向孫燕咨詢咨詢,他仍然是請她吃飯,這回孫燕點了一個很高級的地方,「我可宰你一刀了。」 
  小羅爽快地笑了:「希望你把刀磨得快點兒。」 
  那天孫燕把自己打扮了一番,雖然是冬天她卻穿了裙子,一雙長筒高跟皮靴,她站在穿衣鏡前左轉右轉,走了幾步,覺得還可以。鏡子裡的女人小巧玲瓏,腹部微鼓,一副小臉蛋兒,聰明伶俐,還有點輕佻似的。她定睛看了自己一會兒,輕輕披上一條大圍巾,關上房間的燈。 
  孫燕打的來到「金帆船」,夜幕中,綵燈勾出一條帆船的形狀。她下了出租車,有點發愣,天哪,這地方居然在他們當年上會計學習班的街口上,幾步之外不就是公共汽車站嗎!天色漸晚,路燈亮了,幾個騎自行車的青年互相打著招呼,匆匆向學校騎去,許多情景在孫燕的腦海中升起來,生動得出奇。接著一個念頭,一個神奇的、嚇人的、絕妙的念頭像飛機俯衝似的轟然掠過:一切竟然都和過去一模一樣,潘樹林,翟志剛,現在又是小羅!孫燕驚呆了,受了刺激,傻子似的一動不動站了半天。 
  小羅長胖了許多,臉變寬了,孫燕告訴他自己的發現,小羅笑著說:「這麼說你剛知道,我還以為是你故意安排呢。」 
  「故什麼意?」 
  小羅的眼裡閃過一絲曖昧,立刻改用玩笑的口吻:「女人哪,最愛明知故問了。」 
  孫燕一再解釋自己從來沒來過「金帆船」,只是聽說,這酒店名聲在外誰都知道。小羅揮揮手:「好好,這有什麼關係,這不是歷史嘛!說真的,你是不是吃了什麼好藥,怎麼還這麼年輕……」小羅真誠地隨意地看著孫燕,透露出他在讚美女人方面的熟練。   
  空鏡子 八(5)   
  小羅很會點菜,他點的菜又特別又好吃,孫燕吃得很滿意。他們用高腳杯喝長城干紅,孫燕喝得很少,她不想弄得自己不舒服。落地的玻璃窗外,街道像個舞台,上演著冬日夜晚的城市生活,戲漸漸接近尾聲,到了夜闌人靜的時候。 
  小羅叫了輛出租車送孫燕回家,在汽車裡小羅的身體輕輕搖晃,孫燕覺得他抬起了胳膊摟住自己肩膀,然而這樣的事並沒有發生。 
  以後的幾天,小羅和孫燕時常見面,孫燕帶著他找了總編室主任,找了發行科,找了老劉,小羅的這本書就由老劉當責任編輯。過了一個禮拜,小羅要去福州開什麼產品的發佈會,孫燕答應幫他盯著這邊的事情。 
  在「金帆船」門口冒出的那個離奇念頭老來攪擾她,雖然從小的唯物主義教育使她不可能真相信老天爺,可她又不能完全否定冥冥之中有一股無法解釋的力量,偶然和巧合都不能滿足她。老天爺,孫燕想,我是不是還要碰上張波啊! 
  冬去春來,春天裡孫燕兩回看到燕子從眼前飛過,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黑色的輕捷的小影子,不由得期待著有什麼喜事。這年的夏天特別悶熱,等到夏天終於過去了,所有人都長長地透了口氣。有人給孫燕介紹了一個六十歲的工程師,有房子有存款,年歲大了些可身體沒什麼毛病,很健康。孫燕考慮再三,同意先見見面。到這年紀,她已不再想入非非,更不抱任何奢望了,自己的經歷和身邊人的生活給了她很多教育,過日子是無幸福可言的,有的只是瑣碎和平淡。有時候孫燕想:就這樣吧,一個人也挺好;有時又想:就這樣吧,只要找一個心眼兒好身體不壞的。張波始終也沒有出現過,孫燕對此矛盾重重,她看了不少有關的書,易經大全啦,輪迴啦,生命的奧秘啦,看得入迷的時候,時常有一個小人兒從腦子裡跳出來,嘲笑自己兩聲。 
  陳工程師長得很清瘦,不大像六十歲的人,一副利索的樣子。孫燕叫他陳老師,他們接觸了一段,一起去逛公園,看戲,陳老師已經退休了,有的是時間。孫燕沒有把正在進行的事告訴父母,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車到山前必有路吧。 
  在陳老師家裡,一天晚上,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陳工程師伸出胳膊摟住孫燕的肩膀,使她不得不靠在他懷裡,孫燕的鼻子呼吸到一股氣味,老人的油味兒。過了一會兒,她坐直身子說:「我要上廁所。」接著就站起來了。 
  孫燕說不出自己的感覺,有點受刺激。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陳工程師倒很乾脆,說他們倆的年齡相差過多,還是算了吧。孫燕當然贊成。 
  不久,單位的同事又給她介紹一個人,老婆病逝,有一個女兒,在外地上大學,是個幹部。當介紹人說出潘樹林的名字,孫燕簡直嚇了一跳,愣了,這怎麼可能,這不是開玩笑吧!   
  空鏡子 九(1)   
  下班後的辦公室裡只有孫燕和曹姐兩個人,落日使屋子裡異常明亮。 
  「你說他叫什麼?」孫燕問。 
  曹姐的眼鏡片反射出兩塊橙黃的光,她微微側著臉,看著孫燕:「姓潘,叫潘樹林啊。」 
  孫燕想了想,「這個人是不是長得特別黑。」 
  「是呀,沒錯。你認識?」 
  「這個潘樹林,他不是結婚了嗎?」 
  「結了,死了。」 
  「誰死了?」 
  「他老婆,是個護士,上班的時候在醫院裡犯的病,都沒來得及搶救。」 
  孫燕望著曹姐,「這,這可太逗了。」她輕輕笑了一聲,覺得不合適,連忙用手摀住嘴,這一捂不要緊,就像有一股熱浪從心眼兒裡往外湧,噴發而出,孫燕不可抑制地咯咯咯笑開了。曹姐臉上顯出疑懼的神情,不知不覺從椅子上站起身,以為孫燕的神經出了毛病了。孫燕越發笑得不可收拾,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岔了氣,流出眼淚。 
  曹姐知道是怎麼回事以後,感歎了:「早知如此,我就不瞞著你了,這回死的是他第二個老婆,我怕你覺得忌諱。」她頓了頓,「是,是有人說他妨人。」 
  孫燕的心顫動了一下,她還是覺得這件事太有意思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通,最後總算嚴肅了。太陽已經落下去,窗外橫著一長條紅雲,很好看。孫燕扭過頭,愣愣地盯著那條金亮金亮的雲,不由得瞇起眼睛。 
  曹姐看著她不出聲的樣子,等了會兒,說:「這事你不用立刻就決定,見不見都沒關係,你還是考慮考慮吧。」 
  孫燕微微點點頭,答應曹姐考慮,還叮囑曹姐不要告訴潘樹林是她。 
  走出出版社的大樓,走在街上,孫燕覺得自己心潮起伏,她沒有回家,路過街邊花園拐進去,在一條長椅上坐下。透過楊樹的枝杈,可以看見晚霞的一片片紅斑,紅斑正在暗淡下去。 
  已經又是早春了,四下裡陰冷潮濕,時光像大海的波濤一浪浪打來,有一會兒,孫燕的腦子裡空蕩蕩的,一無所思。漸漸地心裡響起一個旋律,那旋律非常熟悉,盤旋不止,她想起來了,第一次和潘樹林談戀愛,在夜晚的長安街上散步,她唱過這支歌。忽然她覺得心裡的什麼東西碎了,她想到自己的一生就這麼過去了,覺得真是不幸,她打了個冷戰,一動不動地坐著,然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心情為之一振。 
  對了,她要和潘樹林結婚,為什麼不成呢!她已經過了四十五歲,也許這就是她的命,要是她拒絕見面,也許以後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潘樹林身體健康,又互相瞭解,不是嗎? 
  晚上,孫燕激動不安的情緒有增無減,她需要有人聽聽她的想法,告訴她她想的對不對,就把潘樹林的事情和媽媽說了。媽媽坐在她的小房間裡,臉紅撲撲的,那麼興奮,她一點也不相信什麼妨人的說法。 
  「你們文化單位的人還那麼迷信,人的生老病死都是科學,關鍵看人好不好,是不是老實正派,他是國家幹部,這就更重要了,他正不正派?」 
  「你說的是什麼呀!」 
  「這問題你真的要搞清楚,除此之外我覺得沒什麼,年歲相當,這個年紀沒有人沒孩子,你是個別的例外。」 
  「行了行了,我知道。」 
  媽媽止不住自己的話,「你別老覺得自己沒有孩子,心裡不平衡,你應該這麼想:你對人家的孩子好,人家就會對你好。我的話沒有錯,不會錯。孩子大了總要離開,沒有人和父母過一輩子,你這種情況……」 
  孫燕沒好氣地從床上翻身而起,看電視去了。等她脫衣上床的時候,有點擔心自己會左思右想睡不著覺,她平躺進被窩裡,眼望著檯燈的圓影子,發覺自己很平靜,心情舒暢。她關上燈,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孫燕告訴媽媽,她已經決定和潘樹林見面,如果他也沒什麼意見那就可以結婚。 
  五月間,孫燕和潘樹林登記了,婚事辦得非常簡單,只是請少數親友吃了頓飯。在天津上大學的潘樂也回來了,她這時候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高了也瘦了,簡直找不到以前胖臉蛋的影子。   
  空鏡子 九(2)   
  孫燕搬進了潘樹林的家,家裡有了女主人就變得乾淨整潔,而且美觀起來。潘樹林對孫燕和他的結合抱著一種隨意的態度,他的話仍然不多,有一天他說了一句話,讓孫燕很不痛快。 
  那時候他們倆在吃晚飯,潘樹林嚼著嚼著忽然笑了,孫燕看看他:「喲,你笑什麼呀?」 
  潘樹林笑著,斜起眼睛瞟瞟孫燕,「今天我們聊天,老楊真逗,他說我虧了,找了個老太婆!」 
  潘樹林繼續吃飯,孫燕瞪著他,憋了一會兒才說:「真無聊。」 
  吃過晚飯,就該看電視了。潘樹林愛看新聞和各種體育節目。這天晚上孫燕坐在沙發上,潘樹林的話讓她耿耿於懷,她一眼眼地打量潘樹林,看他蹺著腿,剔著牙,覺得很不怎麼樣。然而事實就是事實,潘樹林的身體還像年輕人似的,腹部平坦,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肉。孫燕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捏了捏,心裡那不平的想法漸漸消散了。睡覺前她在廁所裡刷牙,像一個水泡「噗」地冒出水面,老太婆,她想,用鼻子笑了笑。 
  十一學校放假,潘樂回家來。孫燕和她一塊去商店買衣服。遠遠的她們就看到國貿商城的門口黑壓壓的全是人,彩旗飄揚,從十幾層的樓頂上拉下鮮紅的長帶子,高空的風吹得那些帶子上下起落,像要掙脫束縛飛上天去。 
  她們過了馬路,走近買彩票的人群,人越來越密,簡直水洩不通了,隔著好遠的距離,在攢動的人頭上方,一排山地車在陽光下鮮艷發亮,兩輛銀色轎車更是光芒四射,一些手臂舉著一輛山地車向人群的外圈移動,伴隨著一陣陣歡呼和驚叫。 
  潘樂被吸引著,踮起腳尖:「嗨,看哪,真有人中獎!」她忽然轉過臉,「咱們也試試吧,試試運氣。」 
  孫燕不大願意,可她還是給了潘樂一張五十元的票子,潘樂拿了錢,擠進人群。 
  旗子呼啦啦地鼓動著,一陣大風把一條長帶子刮開了,飛舞著飄向空中,像一條長蛇,躥到樓頂,貼在藍色的大玻璃上。孫燕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夾在好幾個人之間,幾乎轉不了身了。人是這麼多,都在使勁往裡擠,從最裡面的圈裡又爆發出悶悶的歡聲。 
  山地車和轎車離她越來越近,在那些東西的前面還豎著一塊紅底黑字的大牌子,那是更高的獎金。有人踩了孫燕一腳,踩得很疼,可沒有人道歉,沒人理她,她覺得很生氣。這時候四周又變成了一些買完彩票往外擠的人,把孫燕擠得離開了那個高台。她不得已倒退著,看著遠去的那些獎品,她的心忽然一動。孫燕沒有再想什麼,伸開胳膊氣呼呼地推開擋在面前的人,不理會人們不滿的叫喊,一股勁兒擠到台前,買了三張彩票。 
  她中獎了,是頭獎,二十萬元。   
  空鏡子 十(1)   
  中獎以後,孫燕得意地問潘樹林:「咱們倆是誰該知足呀!」 
  潘樹林呵呵笑了兩聲:「我,當然是我。」 
  潘樹林花了三萬多塊錢把房子裝修了。一切的設計、備料、監工都是他一個人,很辛苦,幸虧他身體好,不然真頂不住。包工隊的安徽人沒完沒了地找麻煩,要錢,潘樹林一天到晚陰黑著臉,那副樣子讓人不由得發怵。最後一切都結束了,他才痛快地笑了,請包工隊的哥幾個喝了頓酒。 
  又折騰了一段時間,元旦之前,潘樹林和孫燕終於在新買的寬大的皮沙發上坐下來看電視了。孫燕不時地四下張望,內心洋溢著滿意的微笑,她看看身邊的潘樹林,也很滿意。潘樹林感覺到孫燕的目光,扭過臉朝她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說,不錯吧。」 
  「當然不錯了,那還用說。」 
  「下一步,我想了,咱們賣輛車吧,2020吉普,怎麼樣?」 
  「你說什麼?」孫燕瞪起眼睛,她真沒想到潘樹林的心有這麼大。她堅決不能同意,錢應該留著過日子用。 
  「你想想,這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嘛!有車多方便呀,咱們可以開車出去玩,想上哪兒上哪兒,多好。」潘樹林笑嘻嘻地說服她,可孫燕根本不聽。潘樹林也並不當真,不時在她耳邊吹風,今天說:就2020了,咱也別買什麼高級車,這就可以了;明天說:你想要小麵包我也不反對,我開你坐,挺好。 
  孫燕把他的話當成玩笑,兩個人經常你逗一句我逗一句。有一次孫燕心煩,就說:「你別做夢了,我這輩子也不會同意。除非我也死了!」話剛一出口孫燕就覺得不對,只見潘樹林的臉有點變顏色,「你這話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我沒那意思。」孫燕連忙道歉。 
  「你以為我真想著你那點錢哪!告訴你,我潘樹林從來就沒把錢放在眼裡,錢是什麼東西,呸!」潘樹林臉繃得緊緊的,斜著白蠟一樣的眼仁兒,瞪著孫燕。委屈的淚水湧上來,孫燕感覺視力模糊了,一轉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從那以後汽車的事再也不提了。 
  春節期間,芭蕾舞劇院重新上演《紅色娘子軍》,潘樹林買了兩張票,和孫燕一起去看。他們坐在第八排正中,最好的位子上。劇場裡浮動著嘈雜興奮的小顆粒,舞台上的大幕閉得緊緊的,頭頂上的燈分佈成美麗的圖案,顯出高雅的氣派。孫燕不停地四下張望,發現了那麼多穿著講究的人,一切和過去大不一樣了。 
  樂隊開始調音,然後鈴聲響了,美麗的圖案被黑暗吞沒,一束燈光打在樂池裡,指揮開始奏樂。「向前進,向前進……」一瞬間,那低低躍動的旋律把一切都帶回到昨天,孫燕又驚喜又難過,視而不見地盯著舞台。過了一會兒她驚醒過來,扭過頭看看潘樹林,只見他身體挺直,面容嚴肅,全身心地看著台上的演出,孫燕輕輕一笑。 
  散場後孫燕問潘樹林:「你還記得嗎?多少年前,也是看這齣戲,你睡著了。」潘樹林想不起來,「我和你,看過《紅色娘子軍》?我怎麼不記得。」 
  孫燕再也沒想到他把從前的事忘得這麼乾乾淨淨,以為他是開玩笑呢,不由得咯咯笑起來,「你,你別裝了。」她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著潘樹林的鼻子。潘樹林擋開她的手,有點生氣地說:「我裝什麼了!」 
  孫燕這才明白他是真的忘了。一時間她覺得無話可說,神色黯然。 
  三月間,乍暖還寒,孫燕的爸爸得了肺炎住院,她去陪床。一天夜裡,小偷從沒有關嚴的窗子爬進二樓他們的家。潘樹林驚醒了,和小偷搏鬥,被紮了十幾刀,其中有一刀扎到了心臟。孫燕和潘樹林不到一年的婚姻生活就此結束。 
  兩個多月過去了。 
  和往年的春季一樣,刮了幾場黃風,下了幾滴小雨,氣溫很快地熱起來,樹上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形狀變大顏色變深。孫燕在這個世界上過了四十六個春天,她的感覺對季節的變換已經有些麻木,不再注意天有多藍,陽光又是多麼明媚,多麼亮晃晃的。晴朗的一天,她背著小皮包走出家門。現在她又和父母住在一起了。她的臉顯得清瘦,遠遠看去,身上依然混雜著婦人和姑娘的影子。   
  空鏡子 十(2)   
  孫燕腳步匆匆地走到大街上,溫和的風吹散了一綹頭髮,她用慣常的動作把頭髮從眼前撩開,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汽車穿過城市,飛行在寬闊的馬路上,隨著滾滾車流向立交橋游動,車速緩慢下來,幾乎停住,慢慢爬行著,最後完全停住不走了。前面已經看到那座高聳的奶白的銀行大樓了,孫燕乾脆提前下了車。 
  她沿著人行道走下橋,抬頭望望前方的樓群,一片耀眼的光芒射來,那是玻璃的反光,在閃亮的尖頂之上悠悠地飄過幾朵白雲。孫燕這才注意到這地方很美觀,四周都是綠地,環繞著精緻的小欄杆,不遠處還有一座雪白的塑像。她輕輕吸了口氣,太陽當空,這景致,這寬闊的視野像一股微風從她的心頭拂過。 
  這時她看見草地上坐著一個人,她的心一驚,連呼吸都停了,天哪,那不是張波嘛! 
  孫燕停住腳步,心跳的怦怦聲讓她發慌,她抬起手放在胸口上,不理解地眼睜睜地望著張波的身影。這是……為什麼?她的心像懸在空中,像個口袋,被掏空了翻過來。只見張波笑著用手一撐地,站起身,孫燕卻不知為什麼躲到一棵樹後。 
  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兒向張波走近,孫燕奇怪地看著他們,男孩兒使勁掙開媽媽的手,撲到張波身上。 
  那女人很年輕,風吹得她長髮飛揚,她用兩隻手摀住頭髮,像欣賞美景一樣欣賞著兒子和父親歡笑的情景。 
  馬路上汽車使勁按著喇叭,孫燕這才發覺自己完全不必要地躲在樹後,她很生自己的氣,輕輕嘟囔了一句:「神經病。」孫燕扭身走開,腦子裡有點亂,她居然真的碰上了張波,還有他的老婆和兒子,這是什麼意思呢?生活想偷偷告訴她一個什麼秘密?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可不是,那三個人還站在那兒笑呢。她朝前走去。 
  過去的生活紛湧進腦子裡,記憶一直伸向年輕的時光……這時候,孫燕感覺喉嚨有點發熱,視力也模糊起來,她使勁想忍住淚水,就仰起臉。 
  五月的艷陽非常明媚,天空晶瑩閃亮,像一面大圓鏡子,映照著地上發生的一切,那是一面神奇的鏡子,什麼也看不到,除了無限的寬廣遼闊。 
  孫燕抬起手抹掉眼角的一滴眼淚,心平靜下來。在銀行大樓前面她站住了,從皮包裡摸出小化妝盒,她需要照一照。     
  華沙的盛宴   
  華沙的盛宴(1)   
  夏天,一場大雨過後,天空終於藍了,鋼鐵廠在雨後的晴空裡顯出了雄偉的輪廓,發出一片迷濛的神奇閃光。工廠裡傳出的各種聲音都響亮極了,像是有人在四處搖蕩著金屬的大鐘。一根根煙囪緩緩地冒出灰黃的煙雲,使陽光變得暗淡。 
  在所有的聲音裡馬華沙立刻就能聽出火車聲。火車來啦!沉重的車廂壓著鐵軌發出軋軋的聲響,吃力地從那些黑漆漆的高大廠房間穿過,開出廠區。火車繼續向前,車輪滾過鐵軌,震得大地發出隆隆之聲;轉過第一個彎道,宿舍區這片紅色的磚房就在前面,這時叉道上的欄杆搖搖擺擺地放下來,而馬華沙和院子裡小夥伴已經緊貼道邊排成一排。 
  巨大的車頭氣勢洶洶地撲來,車廂一節節你拉著我我扯著你,光當當光噹噹的響聲淹沒了一切,孩子們被震得暈乎乎的,興奮之中感覺自己的小生命被火車裹挾而去,化作了風、聲響和煙塵;等到最後一節車廂一開過去大伙立刻就清醒了,爭先恐後衝上鐵道,跟在火車後面奔跑,他們要比賽在汽笛響起的時候誰跑得最快;他們都知道汽笛一定會響的,馬上就要響了。 
  啊,司機拉響了汽笛!汽笛聲中,一股股白煙像飛揚的旗幟。衝在最前面的馬華沙尖聲大叫:勝利啦!毛主席萬歲!萬萬歲!這時候火車頭正經過毛主席那揮著巨手的塑像,每一個司機在經過時都要鳴笛致敬,溫熱的蒸氣噴到毛主席雪白的臉上,一天天地把他老人家的微笑染成灰色。 
  馬華沙是個皮膚微黑、眉眼端正的小姑娘,她的名字是爸爸起的,因為在她出生時司機馬永山開上了一輛華沙20轎車。馬華沙長到六歲時,爸爸開著那輛華沙讓一輛大解放擠到溝裡了,萬幸的是廠領導當時沒坐在車上。傷好以後,馬永山就拄著枴杖走路了。領導安排他只在夜裡上班,看守倉庫。 
  馬華沙的家就在宿舍區的紅磚排房裡,每天傍晚是排房最熱鬧的時候,水龍頭嘩嘩響,家家生火的濃煙嗆得人直咳嗽,孩子們衝來衝去四下裡喊叫,纖塵中散發出誘人的飯菜的香味。爸爸一吃完晚飯就上班去了,馬華沙把碗筷嘁哩匡啷放進一個綠瓷盆,端到院裡的水池去洗。她喜歡把龍頭擰到最大,白花花的水流從管子裡衝出來,水珠四下飛濺,多麼痛快!那天傍晚,馬華沙像往常一樣在洗碗,一個白白的人影兒悄悄移近,她一扭頭看見了一個和她年歲差不多的女孩兒。 
  女孩兒穿著白襯衫,腳上是雙白球鞋,乾淨極了,在四合的夜幕中有點不像真人。她們倆互相看著。 
  「嘿,你能不能把水關小點兒?」女孩兒忽然說。 
  「幹嗎?」 
  「我要過去。」她說話的同時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鞋。 
  「誰不讓你過了?」馬華沙覺得不服氣。 
  「你把水關了。」 
  「你過呀!倒是過呀!」 
  「你關了。」 
  「你過!」 
  兩個小女孩兒僵持了一會兒,結果還是馬華沙一伸手關上龍頭,女孩兒猛地從她身邊衝過了去。 
  這個新搬來的女孩兒叫齊喬,住在第五排。爸爸齊宗義是個轉業軍人,媽媽叫喬小召,是售貨員,她還有一對雙胞胎的哥哥,齊忠齊勇。很快馬華沙就和齊喬就成為朋友,她帶著齊喬跑遍了巨大的廠區,在盤條堆起的小山上爬來爬去,鑽進幽長的鋼管中你嚇我我嚇你。在齊喬的倡議下,兩個小姑娘有了一個自己的家,那是一節廢棄在荒草中的水泥管道。她們從各處找來許多東西安置了家,馬華沙是爸爸,齊喬是媽媽,齊喬的布娃娃是她們的女兒。齊喬把一沓煙盒裡的錫紙裁得整整齊齊當工資,馬華沙下班一回到家就把工資交給妻子掌管,妻子則細心地過日子,采野菜,買糧買煤,還買香皂雪花膏,甚至還給馬華沙買酒喝。馬華沙喝了酒就醉了,東倒西歪地衝來衝去,逗得齊喬咯咯咯笑得要命。 
  平日裡齊喬經常偷偷抹媽媽的雪花膏,馬華沙覺得抹了雪花膏的齊喬像春天的花一樣香。一天上學的路上,齊喬從口袋裡摸出個火柴盒,遞給華沙,裡面是她給她裝的雪花膏。齊喬還把自己的白球鞋讓馬華沙穿,穿上雪白的球鞋使馬華沙覺得像長出了一對翅膀,不再是用腳走路,而是飛來飛去。她快活地飛回家讓媽媽看她的腳底下,媽媽郝蘭榮當下就說:脫了,還給人家去。   
  華沙的盛宴(2)   
  事實上馬華沙家的境況不如齊喬家,齊喬的爸爸是幹部,是個科長,家裡有一對紅色人造革沙發,上面還蒙著漂亮的大老虎圖案的毛巾,還有一個檯燈,罩著淺藍色的塑料燈罩,這些東西馬華沙家都沒有。最讓華沙羨慕的是她家的大衣櫃,整個櫃門就是一面大鏡子,能把人完完整整地照出來,而她家牆上的小圓鏡子只能照出大半張臉。 
  家裡沒人的時候兩個小姑娘愛擠在大衣櫃前照來照去,鏡子裡齊喬的臉那麼白,漆黑的眉毛像一對燕子翅膀,嘴唇上長了一層毛茸茸的汗毛,馬華沙老笑話她長了鬍子。齊喬一面擠眉弄眼,一面把頭上的辮子散開,讓濃密的頭髮披在肩上,做出一些美滋滋的姿勢,哼著曲調開始旋轉,轉哪轉哪,直轉得四壁七扭八歪要倒下來,齊喬東倒西歪打著滾兒撲到大床上,笑得像個小瘋子。馬華沙愣愣地看著齊喬那副活潑的樣子,簡直被迷住了。 
  洗澡的日子到了,喬小召和郝蘭榮相約帶著女兒來到工廠的澡堂,交了四張澡票,走進去。澡票是父親給家裡的女人省下來的。齊喬利索地脫下罩衣、絨衣、汗衫,一把從腦瓜頂上揪下小背心,一低頭看到胸前的小奶頭兒。 
  「你有嗎?」她問同伴。 
  「有啊!」馬華沙說著掀起衣服,露出自己胸脯上的兩個小紅疙瘩。 
  齊喬伸出手要去摸她的小紅疙瘩,馬華沙躲來躲去不讓她摸,兩個人打鬧起來,你追我跑竄來竄去,跑著跑著,齊喬一彎腰退下小褲衩,扔到華沙臉上,華沙又氣又笑,而齊喬「嗷嗷」地歡叫著衝進了浴室。 
  浴室裡熱氣騰騰,高處的天窗投下白濛濛的光亮,水流從頭頂衝下來,嘩啦啦飛濺。兩個小姑娘被水沖得有些發暈,嘴裡撲哧撲哧噴著水珠,心裡那麼痛快。她們給自己渾身上下塗滿肥皂,洗啊搓啊,還彼此搓背,那股認真的勁頭就像舉行一場儀式,小身體洗得要多乾淨有多乾淨。洗完澡,齊喬一定要求媽媽給她們倆都抹點雪花膏,兩人你聞我我聞你地臭美一通。一次洗澡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齊喬的媽媽喬小召一抬頭發現天窗上有一個黑影,天哪,有人偷看!光著身子的女人們炸了窩,東躲西藏驚聲尖叫:抓流氓抓流氓!偷窺者企圖逃跑,慌亂中從房頂上滾下來,扭傷了腳脖子,當場被抓住了,是工廠的一個技術員。這件事在兩個女孩兒心裡留下激動萬分的印象,再去洗澡時她倆疑神疑鬼,時刻警惕,要知道整個澡堂裡瀰漫著霧濛濛的水汽,詭異的人影可以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女人們又是多麼容易上當啊!放縱自己跟著女孩兒一驚一炸。洗澡不再是洗澡,簡直成為激動人心的冒險,只聽一聲驚叫,濕淋淋白光光的身體四下躥動,互相衝撞,有人滑倒了,疼得大罵。齊喬和華沙驚慌地抱在一起,被自己的把戲嚇著了。郝蘭榮很快發覺是兩個孩子在搗鬼,劈頭蓋臉把她們臭罵一通,一段時間都不帶她們去澡堂了。 
  春天來臨,馬華沙終於有了一雙自己的白球鞋,是爸爸馬永山給女兒買的。用雪白的雙腳走路的感覺多麼好哇!每一腳踩下去地面都把人輕輕彈回來,像皮球一樣。兩個小姑娘穿著白球鞋走在春光裡,像花朵般新鮮艷麗。馬華沙的弟弟馬力看在眼裡受了刺激,很不甘心,沒有比毀壞花朵再讓男孩兒心癢的了。一天,馬力和姐姐吵嘴,抄起床前的白球鞋衝出家門,馬華沙一股風似的追出去,姐弟二人翻牆過溝,東突西奔,馬力人小,漸漸跑不動了,眼看就要被姐姐一把揪住,束手就擒之前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上的球鞋甩了出去,只見白光劃出一道弧線,落到路邊的泥水溝裡。 
  馬華沙像頭母獅子把馬力撲倒在地,騎到他胸口上,掐住脖子怒吼:「還我!還我的鞋!」馬力從牙縫間嘶叫,又踢又踹,不肯服輸。這樣的場面在這對姐弟間時有發生,並不稀奇,可這回馬華沙真的發了狠,眼看馬力的臉越憋越紫、直翻白眼她也不撒手。突然一隻大手把她猛然提起,扔到一旁,緊接著腦瓜上落下辟里啪啦的巴掌,母親郝蘭榮沒頭沒臉左右開弓打得女兒耳朵嗡嗡直響,還咬著牙罵她:死丫頭,看打不死你!   
  華沙的盛宴(3)   
  馬華沙縮著頭不出一聲,心哆嗦著,她恨不得立刻死去,讓她媽稱心。 
  晚上馬華沙沒回家,住到齊喬家了。兩人擠在一個被窩裡,齊喬的嘴湊到華沙耳邊悄聲透露了一個秘密,這秘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讓華沙向毛主席保證不說出去,齊喬是個孤兒,是齊宗義從大街上把她撿回來的。 
  這樣驚人的消息卻並沒有引起馬華沙應有的反應,她有點糊塗,像是在做夢。齊喬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她的臉,有點癢癢,被窩被她說話的氣息弄得熱乎乎的,而她們倆隱藏在遙遠的黑暗中,沒人知道她們是誰,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過了一會兒,兩個女孩兒就摟抱著睡著了。 
  第二天,郝蘭榮把水溝裡撿回來的球鞋洗刷乾淨,抹上了大白,晾乾以後完全和新的一樣。 
  每天清晨,孩子們從排房裡一個個冒出來,像土豆從麻袋裡咕嚕嚕滾出來,蹦蹦跳跳上學去。齊喬總是站在馬華沙家這排房子的頭上喊一聲:華沙!走啦!華沙立刻背著書包跑出來。一夜不見,兩人見了面那麼高興,剛剛洗過的珵亮發光的臉蛋上不由自主漾起微笑。 
  太陽總是先在鐵軌上露面,兩道耀眼的金光通向遠方,馬華沙和齊喬各踩一道金光前進,看誰先從金光上掉下來。她們倆都走得穩極了,又穩又快。巨大的紅彤彤的太陽從工廠後面冒出來,顫巍巍地往上升,輕輕一跳,脫離了地面;這時候世界驚訝地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活動起來。不知為什麼,在這以後的活動和之前的活動是不一樣的,那種有趣的期待的感覺沒有了。 
  過了兩天,馬華沙實在憋不住了,小心地問:「齊喬,你真的是孤兒嗎?」齊喬的回答讓人大出意料,她根本不是孤兒,那天晚上的話是她編出來的。她解釋說自己那樣說不過是想安慰同伴,不想看她那麼難過。馬華沙十分驚訝,想不到齊喬能編出這樣的瞎話,心裡很佩服她。 
  兩個女孩兒幾乎形影不離,幹什麼都要在一起,就連上廁所也要一塊,哪怕在門外邊等著也是好的。馬華沙非常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給齊喬梳頭。她讓她坐在小凳上,自己坐在高凳上,拿一把梳子梳哇梳哇,那濃密的滑溜溜的頭髮在指縫間流淌,齊喬感到很舒服,微微閉上了眼睛。 
  華沙把她的長髮辮成兩條辮子,有時辮成六條、八條、十二條,最後覺得一條辮子最美麗。梳著一條大辮子的齊喬簡直像個仙女,連馬華沙都不由得有些驕傲,飄飄然,好像和仙女在一起自己也變成仙女了。 
  這樣親密無間的友誼引起了別人的嫉妒,有一陣子在學校裡兩個女孩兒被其他的女同學孤立起來,大夥兒都不和她們玩,還議論她們,說一些壞話。有一段時間馬華沙感覺齊喬和自己有些疏遠,加入到其他女孩兒跳房子跳皮筋的遊戲,而她卻只能站在一邊看著。不過到了冬天放寒假的時候,她們又和好如初了,不,應該說比原來更好。 
  這時,晴朗的天空像一塊透明的蔚藍的大冰,空氣鑽進鼻子立刻就粘在鼻孔裡面,毛扎扎的,不知為什麼孩子們都特別愛叫喊,心裡感覺很痛快。 
  齊喬的哥哥齊忠和齊勇都會滑冰,可他們哥倆只有一雙冰鞋,得輪流穿。看著大男孩們吵吵嚷嚷地去滑冰,馬華沙和齊喬說:「咱們自己澆個冰場吧。」 
  冰場選在排房後面的一塊空地,她們找來一截皮管兒,不夠長又接了一截,用鐵絲捆緊,接到水龍頭上。水一放就是五天,白天放的水夜裡結成硬邦邦的冰。眼看著空地在縮小,冰面在擴大。五天之後,空地終於變成了一面平展展亮光光的大鏡子。鏡子的表面上佈滿一輪輪微微凸起的紋路。兩個女孩兒在鞋底上綁上木棍,互相拉著手溜呀溜呀,一會你摔個屁蹲兒,一會我摔個仰八腳,笑成一團。齊喬白嫩的臉蛋兒凍得通紅,顴骨上像抹了兩個紅疙瘩,眼睛黑亮黑亮。馬華沙覺得她真是好看,忍不住地想多看她兩眼。 
  到了晚上她們也不想分開,輪流在對方家過夜。冬天的夜晚漆黑寒冷,而被窩裡暖融融的,忽高忽低的竊竊私語和咯咯的尖笑從被子下面傳出來,好像被窩裡藏著數不盡的好玩的秘密。有時齊喬猛地掀開被子,披頭散髮,笑得氣都喘不上來,有時被子像波濤在床上無聲地翻滾,拱來拱去,最後咕咚滾到床下。   
  華沙的盛宴(4)   
  夜深了,四下裡越來越靜,眼皮漸漸粘在一起,再也睜不開了,冬夜像棉絮般輕輕覆蓋,女孩們含笑入睡了。 
  那年的冬天下了好幾場大雪,兩個小姑娘一次又一次拿起掃帚和漫天雪花進行戰鬥,掃啊掃啊,直幹得頭頂冒熱氣,睫毛結了厚厚一層多芒的霜,鼻子裡發出稀里呼嚕的響動,但白雪最終覆蓋了她們鏡子般的冰場,覆蓋了一切。她們累得話都不想說,身體軟綿綿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迷迷糊糊走回家去。 
  冬去春來,院牆後面發了大水,一直淹到路邊。那片坑坑窪窪的空地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塘,風吹來,水面上滾過一褶褶漣漪,白天水塘映照出沉靜的藍天,早晚時分金燦燦的。一天天,水塘悄悄地縮小,最後被土地吸得一點不剩。 
  第二年冬天,排房裡傳出了讓人驚喜的消息:齊忠齊勇要去當兵了。要知道這對兄弟才十六歲,要不是從部隊轉業的齊宗義走了後門,他們哥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參軍。夜晚,馬華沙聽到弟弟悶聲悶氣的抽噎:「我、我也要、要當、當兵……」黑暗中「啪」的一聲響,郝蘭榮打了兒子一巴掌:「當你的小學生吧!」 
  出發的那天,馬華沙和齊喬一家人去火車站送行。站台上黑壓壓的,嶄新的綠軍裝像盔甲般發亮,四下裡正在變聲的嗓音哄哄作響。一聲高昂的口令響徹站台,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新兵們站成隊列魚貫登上火車,一張張稚嫩的臉顯得嚴肅、緊張而又驕傲。 
  火車「匡當」一響開動了,站台上猛地爆發出一片哭聲,齊喬也哇地大哭起來,華沙的眼淚也嘩嘩直流,高高低低的哭聲伴隨著火車前進的鏗鏘節奏合成雄渾的大合唱。 
  火車遠去了,合唱結束了,兩個女孩兒的心卻無法平靜。她們一點也不想回家,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逛悠。痛哭之後的眼睛依然紅腫,內心疲乏無力,同時又感到一種微微的舒適。她們不知不覺來到毛主席塑像前,那一帶是城裡最漂亮的地方,有水泥的花壇和一圈圈整齊的冬青。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們在花壇邊坐下,抬起頭仰望著毛主席的臉,想到齊忠齊勇就是去保衛他老人家的,心裡很熱乎。這時候有幾隻麻雀從晶瑩的藍天上飛來,撲扇著翅膀落在毛主席的帽簷上,蹦蹦跳跳唧唧喳喳,一隻麻雀「吧嗒」拉了一泡屎,掉在毛主席的鼻樑上了。 
  「看,它敢拉屎!」齊喬叫起來。馬華沙也看到了那讓人氣憤的情形,她起身撿了一塊石子兒朝麻雀扔去,齊喬立刻也學她的樣子用石頭打鳥。塑像那麼高大,她們的力氣太小了,扔出去的石子根本夠不到那麼高,小麻雀照樣悠然自得地東啄啄西啄啄,居然在毛主席的耳朵眼兒裡找食吃。這可把她們氣壞了。兩個姑娘急切地撿來更多的石頭,竭盡全力向上扔,由於使勁仰著腦袋,頭都有點發暈了。不知什麼地方傳來幾聲喊叫:「抓壞蛋!抓住他們!」 
  姑娘被喊聲驚動,興奮地四下張望,尋找壞蛋,可她們很快明白了,原來壞蛋不是別人,正是她倆。誰叫她們用石塊打毛主席呀!馬華沙和齊喬嚇傻了,眼睜睜看著一些人指指劃劃地包圍上來,忽然馬華沙低聲說:「跑!」 
  她們撒腿就跑,終其一生她們大概都不會再跑得這麼快了,那簡直不是跑,而是街道上掃過兩排機關鎗,噠噠噠噠噠……任什麼人都沒看清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只感到一股嗖嗖嗖的氣流,又好像在眨眼之間閃過一團似有似無的幻影,一切就已經消失不見。 
  兩個女孩兒跑哇跑哇衝啊衝啊,大腦完全沒有知覺,兩條腿也沒有知覺,身體也沒有知覺;可很快知覺就甦醒過來,回到她們的體內,那是一種極度痛苦的知覺,眼前湧起團團黑浪,胸膛像燒紅的火爐就要爆炸,腳步踉踉蹌蹌身體歪歪倒倒,她們要死了!這絕不是說著玩,是真的要死,必死無疑!然而奇跡卻發生了,她們站了下來,為了不摔倒只能彎下腰用手撐住膝蓋,身體像一隻大風箱兇猛地鼓動,慢慢,痛苦在消散,她們能夠抬頭了,你看我我看你,然後直起腰四面張望,那些追趕她們的人不見了,她們勝利啦!   
  華沙的盛宴(5)   
  一個月後,齊忠齊勇寄來了佩戴帽徽領章的照片。 
  照片擺在桌子上的一個鏡框裡,一天到晚那低低的帽簷下兩雙閃亮的眼睛瞪視著這個家,瞪視著兩個做作業的女孩兒。馬華沙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感覺很陌生,有人這麼盯著她們讓她有點奇怪。齊喬抬起眼梢問:「看什麼呀?」馬華沙就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齊喬忽然冒出一句話:「嘿,乾脆,你嫁給我哥吧!你喜歡哪個?」 
  馬華沙愣住了,臉騰地漲得通紅,跳起來要抓齊喬,兩人圍著桌子打轉,齊喬一個勁大喊救命。兩個姑娘鬧了一通,坐回到桌邊,卻忘記了功課。齊喬拿來一本《大眾電影》,嫻熟地翻到一幅演員的照片,問馬華沙喜不喜歡他,馬華沙隨意點點頭,齊喬用手摀住照片下面的字,追問:「那你說,他演過什麼電影?」馬華沙只能說出一個電影,可齊喬卻說了一連串的電影,都是這個演員演的,她的語氣有些激動,心裡悄悄地發射出一束束電波。 
  馬華沙有所感覺,不由得撇了撇嘴。 
  「怎麼,你不覺得他長得好看?」 
  華沙故意搖頭,「沒,沒覺得。」 
  「那你喜歡誰,你說,誰最好看?」 
  這回馬華沙毫不遲疑,衝口而出:「你!我覺得你最好看。」 
  這個回答實在出乎齊喬的意料,甚至讓她不好意思了,「瞎說,瞎說八道!」 
  「誰瞎說了,是真的,你就是好看,比別人都好看。」馬華沙認真地說。看她一幅傻愣愣的倔相,齊喬忍不住笑了:「你呀,真傻,傻瓜。」 
  齊喬的話充滿憐愛,一時間兩個姑娘都被發自內心的真摯感情打動,心裡熱乎乎的。 
  時間對女孩兒來說是最好的朋友,悄悄從她們身上流過,留下最美麗的影子。轉眼間齊喬和馬華沙已經上高中,出落成兩個大姑娘了。她們沒能考上同一所學校,馬華沙考上了本城最好的中學,齊喬留在原來的學校裡,但這絲毫沒有減弱她們之間的感情,相反增添了掛念的成分。 
  排房院子的門前有棵榆樹,樹幹粗大,樹根從地底拱起,用堅固的大手抓緊泥土,夏天巨傘般的樹蔭遮蔽了陽光,樹下一片濃蔭。齊喬放了學就蹲在樹底下等著馬華沙回來,因為趕路,馬華沙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齊喬就會掏出手絹為她擦汗,幽暗的樹蔭下兩個姑娘親密的身影像風景一樣。有時候齊喬等不及地給朋友買好冰棍,眼巴巴地盼啊盼啊,結果她不得不自己把五六根冰棍都吃下去,弄得拉肚子。 
  十月的一天,馬華沙因為學校裡有活動天黑以後才回家,沒想到齊喬還在榆樹下等著她,她立刻發覺齊喬的臉色不對,有點發白。 
  「怎麼了你?」 
  齊喬的眼裡閃爍著微感緊張的光彩,「我想給你看件東西。」她嘴上說著,卻遲遲沒有動作。馬華沙著急了,「什麼呀?快點兒!」 
  原來有人把一張紙夾在齊喬的課本裡。紙上的字又大又工整,微微向一個方向歪斜: 
  你漆黑的眉毛像燕子的翅膀, 
  眼睛像亮晶晶的月牙, 
  那又黑又長的瀑布啊, 
  是你美麗的頭髮。 
  這四句話讓馬華沙一陣心跳,接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誰?是誰寫的?」她問。 
  齊喬的臉漲得像塊紅布,「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可不知為什麼華沙覺得她在撒謊,她心裡一定清楚那個人是誰。馬華沙的心陰沉下來,很快醞釀出一腔怒氣,她說不清生氣的原因,那幾句話就像是她的心裡話,那傢伙偷了她的東西! 
  她想也沒想就把紙一撕兩半。 
  「你幹嗎!」齊喬驚叫。 
  華沙的目光尖銳得像刀片一樣,瞥了她一眼,齊喬再也不出聲了。那張紙三下兩下被撕成碎片,白白的紙屑被看不見的氣流吹得翻捲起來,四散開去。 
  過了兩天,馬華沙放學後在大樹下不見了齊喬的影子,她徑直到她家裡去找,喬小召奇怪地問:「怎麼,喬兒沒和你一起嗎?」   
  華沙的盛宴(6)   
  齊喬和誰在一起?很快馬華沙就發現了答案,她是和那個叫陳天安的男同學在一起。她發現了他們,悄悄尾隨。陳天安長得很高,像電線桿似的,而齊喬只到他肩膀,不得不仰起臉和他說話,可她一點也不嫌累,始終仰著臉龐說啊說啊,走了整整一條街也沒有感覺到馬華沙的存在。眼看他們就要拐彎了,馬華沙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一聲:「齊喬!」 
  雖然隔著很遠的距離,她卻能感到齊喬的身子一哆嗦,倏地回過頭來;馬華沙眨了一下眼,再看,齊喬卻不見了,只剩下陳天安孤零零地站在街角,隨即他也幻影似的消失了。馬華沙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齊喬會不理她?!可事情就是這樣,沒有別的話可說。 
  馬華沙怔了怔,拔腿追上去,可等她轉過街角卻根本不見那兩個人的影子,他們藏起來了。她的心空空蕩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家的。 
  晚上她躺在床上越想越委屈,喉嚨裡像塞了棉花,噎得難受。她把臉埋到枕頭裡,抽咽道:「壞,討厭,太壞了,真噁心……」 
  可這些話絲毫不起作用,並沒能讓她感覺好受一點,一點兒也沒有。一切都沒有意思,世界脫光了衣服那麼醜陋。 
  很快排房的孩子們都知道了一件可羞的事:齊喬和一個男生好了。只要見到她大家就一齊起哄,平時齊喬可不怕他們,現在卻那麼膽怯,躲來躲去,越這樣那些傢伙就越興奮,追在她身後大喊大叫。消息四處傳播,很快也飛進了齊宗義的耳朵。 
  吃飯的時候,齊宗義板著臉一聲不吭,喬小召有些奇怪地問:「怎麼啦你?生誰的氣?」齊宗義不回答。 
  女兒齊喬耷拉著眼皮,一心想快點吃完飯離開桌子。不一會兒她就放下碗起身要走,齊宗義開口了:「等等,別動。」 
  齊喬有點畏縮地望著父親。 
  「坐下。」 
  她順從地坐下了。 
  「你聽著,吃飯的時候我不想說,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齊喬,你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沒,沒有哇。」齊喬本能地矢口否認。蒙在鼓裡的喬小召緊張了,「出什麼事了?老齊,你說話呀,別嚇唬人……」 
  「少咋呼!」齊宗義喝道。屋子裡再沒人出聲,氣氛壓抑。 
  「齊喬,你給我聽清了,你一個女孩兒,要是敢鬧出亂七八糟的事,我沒有別的話可說,你就別回這個家了。」齊宗義說話的時候渾身發出陰森森的氣息,他一向是多麼疼愛這個寶貝女兒啊,此刻他的話讓齊喬滿心驚懼。 
  晚飯後馬華沙還是端著綠瓷盆兒去水池洗碗,以往齊喬總是跑出來蹲在水池邊看她洗碗,如今她再不會出現了。馬華沙的情緒那麼低沉,本來這一切全怪齊喬,是她無情無義地背叛了她,可現在她自己也有份,因為她四處散播朋友的壞話。但是不管如何,這樣總比一個人生悶氣要好過一點兒。 
  第二天放學後,馬華沙遠遠就看見大樹底下蹲著一個人,誰?是齊喬嗎?馬華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心怦怦怦疾跳起來,咬牙一步步往前走,天哪,這是怎麼回事,齊喬的長辮子上哪去了,怎麼不見了?!馬華沙的心感受到巨大的震驚,手腳發涼。 
  快走到齊喬面前時,她再也走不了了,只得停下。兩個女孩兒好像都害怕看到對方的目光,躲躲閃閃,可這樣堅持不了多久,馬華沙終於開口了,她衝口而出地質問:「你幹嗎!辮子呢?幹嗎把頭髮剪了?我都不認識你啦!」 
  聽她的話音既是嗔怪又那麼遺憾,忽然她向齊喬衝了過去,舉起拳頭咚咚咚捶打她,一邊嚷起來:「討厭,難看死了,真討厭……」而這一連串的討厭完全可以理解為:好,真好,我很高興,太高興了! 
  陰霾一掃而光,她們的心又緊貼在一起了。齊喬有些壓抑地解釋了自己為什麼剪掉心愛的辮子,其實她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心理,就是想下一個決心,決心和陳天安斷絕來往,就像辮子一樣,卡嚓一刀兩斷。她已經把這個決定告訴他了。馬華沙聽了很高興,絲毫沒有隱瞞快樂的心情,因為在她看來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一點沒想到這不過是成長中的女孩兒對來自各方壓力的妥協。   
  華沙的盛宴(7)   
  然而問題並沒有就此完結,男孩兒不甘心,時常跟蹤齊喬。這樣一來馬華沙就成了齊喬的保護人,每天一放學,她就大步流星趕往齊喬的學校和她一塊回家,她可不願意給陳天安任何的機會。兩個女孩兒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以前齊喬是帶領者,馬華沙總是樂於聽她的話,接受她種種情緒的感染;可現在齊喬變得很軟弱,完全放棄了自己的權力,而馬華沙對她的關切超過了對她自己的關切,齊喬乾脆處處依賴她,甚至不時地撒嬌耍小脾氣,看華沙處處管著自己同時又對自己逆來順受,齊喬心裡覺得挺受用。 
  一次,齊喬上體育課時崴了腳,馬華沙來找她時她坐在教室裡不能動,要華沙把她背回家去。馬華沙雖然比齊喬長得高一點,可沒有她豐滿,她二話不說背起齊喬就走。一路上兩個女孩兒歇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停歇都演變成一場嘻嘻哈哈的打鬧,到後來華沙笑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就和齊喬你拉我拽地往前走。喬小召看到女兒被背回家來以為出了什麼事,臉都嚇白了,等她看到兩個姑娘一起滾到床上,笑作一團,才知道沒什麼大事。華沙的衣服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喬小召心裡一陣感動,趕緊給她煮了兩個荷包蛋吃。 
  而郝蘭榮看著女兒一天到晚圍著鄰居家的女孩兒打轉,心裡有些不滿,她覺得齊喬那丫頭太嬌氣,有點欺負自己實心眼兒的閨女。可她只要露出一點兒這樣的意思,女兒就扯開嗓門和她嚷:「互相幫助怎麼啦!人和人不應該互相幫助嗎?這是好事,你憑什麼反對?」弄得郝蘭榮也無話可說。 
  有一陣子陳天安不再出現,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在路上攔住了兩個姑娘。天空陰雲密佈,但比不上男孩兒的臉色那樣陰沉,她倆有點害怕了。 
  「你要幹什麼?」馬華沙啞著嗓子問。 
  陳天安冷冷地看她一眼,並不回答,讓人明確地感到他內心的輕蔑和厭惡。華沙心裡騰地冒火了:「躲開,別擋道!」她粗魯地說。 
  陳天安打定主意不理睬這個討人厭的姑娘,現在他已經不怕得罪她了,他轉向齊喬,只和她說話。 
  「我想和你說兩句話,行嗎?」 
  不等齊喬有所反應,華沙就拽起她的袖子,「沒什麼可說的,走,咱們走。」 
  然而陳天安不顧一切地站到齊喬面前,讓她無法邁步。兩個人離得那麼近,眼睛直對著眼睛。 
  「齊喬,我要走了!我爸要回老家工作,後天就走。」陳天安的聲音很沉重,好像要乞求什麼,「也許,可能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和你說,我不會忘記你,我會給你寫信。你會給我回信嗎?會嗎?」 
  齊喬怔怔地看著面前的男孩兒,那張臉是那麼熟悉,讓人心痛,並且很快模糊起來,看不清了。因為視線被淚水模糊,喉嚨也被一股悲傷的波濤堵住,什麼話也說不出。齊喬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只是強烈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去不返了,不管那是什麼都永遠地沒有了。女孩兒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感覺怎能不傷心欲絕呢?除了抹眼淚,齊喬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陳天安的眼圈也紅了,馬華沙的心則非常沉重,好像死了一樣。 
  陳天安走了,有幾天齊喬好像變了一個人,無精打采,像生了病一樣,馬華沙無法安慰她,一種死氣沉沉的氣氛壓在她們頭上。兩個姑娘都以為生活就此變為一場噩夢,再也不可能恢復原來的樣子。在這種沉重的心境之中齊喬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別人,是馬華沙寫給她的,信中寫道: 
  「齊喬,不要難過了,看你難受的樣子你不知道我心裡多不好受。我只想對你說,不管出了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不管你需要我做什麼我都會毫不猶豫。我永遠不會讓你傷心,朋友,請相信我吧。」 
  齊喬立即給馬華沙回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我珍惜你的友情,願意做你最好的朋友,可你覺得我們的友情能維持到永遠嗎?   
  華沙的盛宴(8)   
  面對齊喬的疑問,馬華沙費盡思索,寫道:「齊喬,你聽過這首歌嗎,《願友情地久天長》,現在這歌聲就在我耳邊迴響。可是我,我要為你唱自己心中的歌,歌詞是這樣的:願我們的友情像日月星辰,像屹立在波濤中的岩石,像永恆的大海,天長地久,地久天長!」 
  馬華沙在學校是語文課代表,作文在班上名列前茅,現在她更像中了魔一樣趴在桌子上寫呀寫呀,連吃飯都顧不得,郝蘭榮看到女兒這麼用功,心裡別提多麼高興了。 
  在此期間,兩個女孩兒其實每天都見面,可見面時候的感覺卻有點怪,像隔著一層膜,恍恍惚惚,不像真的。只是到了晚上,她們才通過寫信的方式把自己和對方的感覺弄個一清二楚。白天發生的點滴小事都會在信裡重提,「你沒有看見我過來嗎?為什麼偏在那個時候走開了?」「我知道你喜歡黃顏色,所以我才買了那條圍巾,難道我做得不對嗎?」世上的一切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只要肯分析就一定能找出它的前因和後果。而她們的思想之細膩、感情之豐富、想像力之強大是無人可比的。一次次的誤會,一次次的表明心跡,激動的淚水滴落在紙上,字跡模糊了。那些矯情的話外人看了要笑掉大牙,可對她們來說是世界上最最美好的語言,令人無比沉醉。 
  一封封信像寶貝似的被收進抽屜,上了鎖。其間陳天安也來過兩封信,齊喬卻沒有回。她不是不想回信,可她還沒有動筆就先反省自己:如果我給陳天安寫信華沙會怎麼想?會不會傷心?答案是肯定的。我該做讓她傷心的事嗎?答案是否定的。事情就這麼解決了。 
  不知不覺間,齊喬和馬華沙十七歲了,然後十八歲了,不記得從哪天起她們不再寫信,她們的感情、思想、知覺被一種東西漸漸抓緊,那就是未來,未來一步步朝她們逼近。馬華沙一門心思要考大學,齊喬也這樣想,但她的學習成績不像華沙那麼好,因此不想把話說得那麼死。 
  高三前的那個暑假,她們過得很正常,按部就班。每天做完功課兩人就坐在門口的榆樹下聊天,一面東張西望,議論過往的路人。住在附近的一個青年每天要從這條路經過,那是個老實巴交的小伙子,一看到兩個女孩兒的身影就渾身不自在、緊張起來。他的感覺很快引起了女孩兒的注意。 
  於是天天兩個姑娘都懷著惡作劇的心情等待青年的出現,看他從遠處走來精神就為之一振,她倆深深吸氣,把臉上的表情鎖得嚴嚴的,四隻眼睛死死盯住目標;小伙子感到從榆樹下吹來一股股陰森的妖氣,感到那陰冷固定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得手腳僵硬,神經錯亂,到最後連路都不會走了。他真是受夠了她們的罪。而女孩兒則為自己折磨人的本事得意萬狀,只等青年一走過去就憋不住地縱聲大笑,笑聲把樹葉從樹枝上震得掉下來。 
  沒有什麼比這再有趣的娛樂了,榆樹下的時光變得其樂無窮。受她們折磨的人何止一個,看到那兩個蹲在樹下的女孩兒人人緊張、畏縮,臭小子馬力也不能倖免。馬力走過時總想和姐姐打哈哈,可她們根本不理睬,盯著他的眼神就像他是個癡呆兒;馬力深受刺激,破口大罵她們神經病、二百五、大瘋子,她倆呢,始終用玻璃球般的眼珠瞪視著他,這一招太厲害了,馬力無法招架,落荒而逃。 
  愉快的時光轉瞬即逝,暑假一過就是最後的恐怖的高三學期。 
  對齊喬來說高三的日子簡直就是地獄。像大多數女孩兒一樣她對學習從來不感興趣,也不大擅長,她的心是為浪漫而生的,現在卻不得不痛苦地強打精神;而馬華沙則是個成績優良的學生,胸中懷著朦朦朧朧的大目標和奮勇向前的意志,這種意志對齊喬不無影響。日復一日,兩個女孩兒從學校回來就在齊喬家複習功課,喬小召為她們換上了六十瓦的燈泡,桌子被照得亮堂堂的,兩個姑娘黑油油的腦袋緊緊湊在燈下,除了寫字的沙沙聲、輕微的喘氣聲、小動作的奇怪聲響,再也沒有別的聲音。冬天,風打著呼哨從街頭刮過,屋子裡的火爐辟叭作響,四下裡更加安靜了。齊喬被風聲攪擾,走神了,她拉開手邊的抽屜,看著抽屜裡那條油亮亮的大辮子,那是她珍愛地保存起來的辮子,她用手輕輕撫摸,腦海中浮想聯翩,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忽然她覺得脖子那麼酸疼,不由轉轉腦袋咧咧嘴,呻吟出聲,馬華沙驚醒過來,抬眼看看她。   
  華沙的盛宴(9)   
  「天哪,累死了,看!看我的手。」女孩兒舉起右手,纖細的手指寫字寫得變了形,連拳頭都握不起來了。 
  馬華沙攥住她的手揉了揉,齊喬立刻誇張地「哎喲哎喲」直叫。華沙笑了,乾脆起身走到她身後,把兩隻手放到她的脖頸上捏呀揉呀,齊喬撒嬌地呻吟不止,弄得華沙沒辦法,只能一個勁揉下去;漸漸地齊喬不出聲了,臉上浮起愜意的微笑。 
  冬去春來,和暖的氣流在大地上吹拂,女孩兒的心被春風鼓動,輕飄飄地想飛起來。可是不行啊,她們必須埋頭功課,時間越來越緊迫了。四月間報紙上忽然發出一則消息,動物園裡跑了一隻大猩猩,如何引起全市的恐慌。課堂上老師提醒同學們注意安全,如果碰到猩猩千萬不要靠近,因為猩猩手指的力量特別大,發起怒來能殺人。這件事簡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齊喬一把抓住。終於,她的注意力不用再放在學習上,可以全心關注猩猩的下落,讓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為之緊張、激動、恐懼,而這是多麼令人愉悅的恐懼啊! 
  大猩猩在一個公共廁所裡被發現,警察慌忙開來一輛麵包車,用車門堵住廁所的門,猩猩待在裡面不肯出來,雙方僵持了三個多小時,最終猩猩被押回了動物園的鐵籠裡。一切重新步入正軌,齊喬只得又回到單調枯燥的功課上。日子變得更加難熬了,女孩兒的心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那只猩猩,沒過兩天她就提議去看看那個惹禍的大傢伙。 
  傍晚前華沙和齊喬來到動物園,遊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偶爾的幾聲鳥叫使動物園裡顯得那麼空曠。她們來到大猩猩的住處,鐵籠裡卻不見它的蹤影,仔細再看才發現角落裡有塊黑乎乎的石頭似的東西,原來正是它。她們趴到欄杆上向它喊叫,它理也不理。為了引起它的注意,齊喬揪著書包帶一下下地掄呀掄呀,這時黑猩猩陰沉的腦袋瓜裡發生了一絲變化,可女孩兒毫不知情,繼續掄著書包逗引它,越掄越起勁;突然間,那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動,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齊喬的書包和手臂已被那只毛茸茸的鐵手抓住! 
  姑娘的驚叫響徹動物園上空,暮色中,動物們受了驚嚇,上上下下地胡亂躥,比尖叫更讓它們驚慌的是另一個兇猛的吼聲,那聲音不是出自動物之口,而是馬華沙為了嚇退大猩猩發出的怒吼。她一邊吼叫,一邊在鐵籠外衝來衝去,那副瘋狂的架勢把大猩猩弄愣了,它的注意力不由得被這只惡狠狠的活蹦亂跳的小母獸吸引,放鬆了原來的目標,齊喬一使勁掙脫了它的爪子。 
  兩個女孩兒扭身奔逃,跑出一段距離後停住,只見大猩猩手抓鐵欄望著她們,陰森的小眼睛放射電光。接著它開始拿書包發洩,發怒地撕扯,把書包和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撕成碎片,情景十分可怖。 
  丟掉書包又受了驚嚇,齊喬對複習功課和考大學失去了信心,再也不想努力了。她渾渾噩噩地度過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夏天,然後就是考試。 
  啊,終於考完了!一切都結束了。不,應該說瘋狂的快活的日子開始了。說瘋狂並不是女孩兒們真的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而是她們的心像一個無邊無際的大空場,呼吸是自由的,手腳是自由的,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自由地張開,於是有一天她們一高興,就和那個老實巴交的青年打了個招呼,認識了。年輕人姓米,叫米獻森,她們立刻把他叫作米飯。米飯在一家工廠上班,他也想考大學,非常羨慕齊喬和馬華沙眼前的狀況。她們閒得沒事就到米飯的工廠找他玩,在車間門口溜躂,兩個姑娘的到來使得米飯變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小伙子暗自興奮。他領了工資,提出請她們到飯館吃飯,兩個女孩兒有點不好意思,可還是高興地答應了。 
  米飯請她們吃的餡餅,還要了涼菜和湯,三個人吃得美美的,回家的時間卻比平日晚了許多。喬小召一趟趟跑到路邊張望,好不容易把女兒盼回來。兩個姑娘事先就商量好對策,說碰上了同學看了場電影。那天馬華沙不得不陪著齊喬吃了第二頓晚飯,她們極力裝出很餓的樣子,大口地扒飯,還互相夾菜,嗓子眼裡一陣陣地湧起大笑的慾望,只覺得這一切都有趣至極。   
  華沙的盛宴(10)   
  一種等待的心情漸漸來到她們心裡,並紮下根。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馬華沙和齊喬都在宿舍區的路口消磨,看上去是在聊天,其實是在等待郵遞員的到來。郵遞員來了又走了,但錄取通知書遲遲還不來。 
  兩個姑娘等待的心情是不大一樣的,馬華沙很熱切,充滿期望,齊喬卻顯得冷淡,有點無所謂似的。馬華沙不由為她鼓勁,向她描述將來的樣子。那是一種有所作為、充滿浪漫色彩的生活,有美麗的校園、熱鬧的宿舍、安靜的圖書館,還有有意義的工作,會出現許多新奇的事,很多出色的風趣的人,齊喬默默地聽著,彷彿有點心不在焉,氣得馬華沙真想罵她。但隨她怎麼說齊喬的臉上總是帶著若有所思的微笑。 
  黃昏時分,夕陽把一切景物染成美麗的金紅色,空氣柔和而明亮,齊喬遇到下班的米飯,兩個人不由停住腳步站在路邊說起話來。馬華沙遠遠地發現他們,高興地走過去,一邊走一邊想,他們的臉紅彤彤的多好看啊!瞧那副樂呵呵的樣子,真有點傻。這麼想著馬華沙感覺有點不對頭了,瞧哇,他們倆彼此望著對方,一會兒都不想移開目光,她的心不由得一沉。 
  從那以後馬華沙對待米飯的態度變了,看到齊喬和他說笑,現出快活的心情她就不舒服。有時候她也說服自己別這麼小心眼,可她管不住自己的情緒。米飯是個性情溫和的小伙子,感覺有點遲鈍,到後來也覺出從馬華沙身上發出的逼人的寒氣,經常被她風雲突變的脾氣弄得不知所措,露出一副可憐相。但他仍然堅持著和這兩個女孩兒來往,理由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也許他自己也懵懵懂懂,只是聽憑感情的驅使罷了。 
  馬華沙一反常態的表現讓齊喬也感到難受,可是她什麼話也沒有說。不知為什麼這姑娘懷著微微負疚的心情,好像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事似的。 
  星期天米飯邀請兩個姑娘看電影,買好了票在電影院門口等她們,當他把票交到她們各自手中時,馬華沙發現自己和齊喬不是挨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個號,是米飯。說實話米飯絕不是有意這麼做的,這樣做也太傻了,馬華沙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質問米飯是什麼意思。可她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被一股莫名的怒氣搞得火冒三丈,衝動下一把撕了自己的電影票。這場電影自然是看不成了,齊喬跟著馬華沙離開,米飯跟在她們身後。對眼前的處境馬華沙既生米飯的氣更生自己的氣,一時間她對米飯簡直厭惡到極點,「討厭,沒見過這麼賴的,躲遠點兒好不好……」 
  米飯聽到她的嘟嘟囔囔尷尬得不知怎麼辦才好。這時齊喬實在忍不住了,「你幹嗎這樣?人家又不是有意的。」 
  「你怎麼知道?你是他肚子裡的蛔蟲?」馬華沙站住,瞇起眼睛盯著齊喬,目光尖銳刺人。 
  齊喬臉漲得通紅,被逼無奈,「你、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嘛!」 
  馬華沙極力壓制著自己,用譏笑的口吻說:「啊,我明白了,你特別想挨著他坐,對不起,我不知道。」 
  聽華沙說出這樣的話,齊喬氣得頭髮蒙,臉由紅變白,眼裡淚光閃閃。米飯則顯出他遲鈍的本性,乾脆一聲不吭,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 
  那天三個人不歡而散,分道揚鑣。米飯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女孩兒一前一後地離自己而去,心裡慢慢地漾起一股甜蜜蜜的感覺,不為別的,就為了齊喬為他爭辯的那兩句話,甚至連馬華沙的嘲諷也不能影響他的情緒。米飯是那天唯一心滿意足的人,而齊喬的心情卻很沮喪,這天她本來懷著一種喜悅的期待,模模糊糊地憧憬著有什麼事發生,可誰想到一天還沒有開始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結束了,真讓人不能接受。可她並沒有怪罪誰,只是心裡憋得慌,想幹點什麼,結果她沒回家,而是走進一家理發館,看著理髮師在自己的頭上忙來忙去,下了半天工夫,她很快忘卻了煩惱。 
  只有馬華沙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眉頭微蹙,機械地向前邁著步子,內心被莫名的憤懣之情漲得鼓鼓的。是的,整個世界都不對頭,不合她的心意,可她卻無法改變什麼。   
  華沙的盛宴(11)   
  事實上,這個世界絕不可能為了一個女孩兒的心而改變一絲一毫,這個道理以後馬華沙會清楚的,可現在還不行。她想,要是自己從來沒有和齊喬好過就好了,那就根本不用管她的事,現在她卻被一種又恨又愛的感情折磨著。 
  第二天,她在家裡等待齊喬,等了一上午齊喬也沒有來。其實齊喬也在家裡等她,兩個人都在耍小脾氣,希望對方主動和解。下午齊喬出門了,她隱約覺得會碰到米飯,果然就碰上了。米飯臉上高興的表情弄得齊喬有點不好意思,相比之下華沙顯得那麼不近人情。她忍不住把自己一些看法向米飯一吐為快,她覺得華沙太要強,老想把自己的意見強加於她,讓人很難接受,而且她脾氣不好,有時候太厲害了。米飯非常贊同她的話,不僅贊同,齊喬能和他這麼知心簡直讓他喜出望外。 
  齊喬還透露出內心的隱秘想法,她對考大學並不寄予什麼希望,考不上更好,說實話她從來不喜歡學習,學習太苦了,大學那漫長的學習生涯讓她想起來就害怕。齊喬說話的時候眼波隨著語調時而暗淡時而明亮,漆黑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像小樹叢似的,雪白粉嫩的臉蛋微微發光,米飯帶著溫柔帶著癡迷望著她,幾乎沒有聽見她說了些什麼。 
  「我和華沙不一樣,我倆好像不是一種類型的,她有野心,真的,我覺得幹什麼都行,像你這樣不也挺好嘛。」 
  「可我覺得……」米飯說,齊喬定睛看著他,「你覺得什麼?說呀!」 
  可他卻什麼也沒說。小伙子一心想讓姑娘高興,想聽她那可愛的聽不夠的聲音,任何和那個可愛聲音不相符的意思他都說不出口。 
  那天他們倆聊得很盡興,也很投機,在對馬華沙的看法上取得了充分的一致。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切就完全變了,就在米飯滿懷熱望,期待著和齊喬約會的時候,齊喬卻再沒有出現。因為就在這時候她得知了馬華沙沒有考上大學。 
  消息是從其他接到通知書的同學那裡得到的,他們在這一兩天裡都相繼收到了通知書,可華沙卻什麼也沒收到。她跑來問齊喬,齊喬立刻陪她一起去找自己學校的同學,結果人家也收到了。事實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收到了入學通知。災難就這樣降臨到馬華沙的頭上,同時也降臨到齊喬頭上。但是齊喬連想都沒想自己的災難,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只為朋友而難過焦急。 
  齊喬安慰華沙說通知書一定在路上,拉著她去郵局打聽,找到了負責為排房送信的郵遞員,問他可能發生什麼樣的情況。郵遞員是個年輕小伙子,很善解人意,說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通知書有一百種一千種可能被耽擱在路上,也不排除丟了的可能。但他請姑娘相信郵局的職工是認真負責的,一般不會丟失信件,安心再等一等吧,通知書會來的。這個身穿制服的年輕人的話給了姑娘很大的安慰,他的態度那麼真切,沒有一絲一毫懷疑是馬華沙沒有考上。 
  晚上齊喬也陪著馬華沙,一分鐘也不離開。她倆並排躺在華沙的床上,默默地擠著,誰也不說一句話,事情懸在半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後來齊喬漸漸感到睏意,不由得睡著了,半夜醒來她發現屋子裡仍然亮著燈,馬華沙不在身邊。她欠起身一看,只見朋友坐在桌邊,燈光從頭頂照著她,在她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怎麼起來了?」 
  馬華沙一動不動,一點反應也沒有。齊喬揉揉眼睛下了床,站到馬華沙面前,華沙立刻垂下頭。齊喬蹲下身子想從下面看她,她卻用手把臉摀住了。 
  齊喬去掰她的手,非要看看她不可,可華沙怎麼也不肯讓她看,齊喬不肯罷休,兩個人就這麼手抓著手僵持著,那架勢真有點可笑。齊喬撲哧一笑,馬華沙下意識地抬頭看她一眼,這下齊喬大吃一驚,因為她看到華沙的臉亮晶晶的,滿是眼淚,而以前她幾乎沒見過她哭過。齊喬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一把摟住華沙,摟得緊緊的。 
  馬華沙順從地趴在她懷裡,肩膀微微顫抖。齊喬是多麼可憐她心疼她呀!這一刻她願意為華沙做任何事,哪怕犧牲自己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華沙的盛宴(12)   
  通知書一直沒有來,那年輕的郵遞員路過時只是衝她倆點點頭,笑一笑,什麼話也不說。又過了兩天馬華沙不再等待了,連門也不出,像一朵蔫了的花兒,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從早到晚,齊喬始終陪伴在她身邊,給她端茶倒水,好像她是個孩子,要不就是病人,馬華沙也一天天地讓自己靠在齊喬身上,腦子昏昏沉沉的,齊喬吩咐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兩個女孩兒心裡產生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米飯自然而然被丟到腦後,那可憐的老實人就此被排除在齊喬的生活之外了。 
  一天夜裡,齊喬莫名其妙地醒來,睜眼看到華沙坐在床邊,正低頭看著她,嘴角上露出奇怪的笑意;再一看才發覺她把一堆臭襪子堆在自己的鼻子前面。齊喬咕噥了一聲,抬手把襪子胡嚕到地上,馬華沙撲哧笑了。 
  這以後華沙的情緒一點點正常起來。她和齊喬一起出門,看到大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氣,身上一輕:是啊,天並沒有塌,地球也沒有毀滅,一切都還好好的;再扭頭看看身邊的齊喬,那白嫩的臉龐泛著瓷光,嘴唇上的一層小絨毛多麼可愛,有這個朋友自己是多麼幸運啊! 
  馬華沙伸手想摸齊喬的臉,齊喬下意識躲閃了一下,笑道:「幹嗎你!」 
  「不幹嗎。」 
  「還笑呢,沒羞。」齊喬說著用手指羞華沙的臉,華沙一把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齊喬又氣又笑,罵她是小狗,路上的行人不由得對這對親熱打鬧的女孩兒投過好笑的一瞥。 
  一切本已風平浪靜,可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一天上午,那位年輕郵遞員黃小茂出現在排房的院子裡,他頭上的帽子歪到一邊,仰著臉一心一意搜尋著門上的號碼。齊喬從窗子裡看到那身綠色制服,心倏地提到嗓子眼兒。黃小茂透過玻璃窗也看到了齊喬,先是一愣,立刻臉上綻開笑容。原來他要找的就是5排3號齊喬的家。 
  郵遞員送來的不是別的,是齊喬的入學通知書,她考上了南方的一所機械學院。齊喬遇到了迄今為止一生中最奇特最難以理解的事,整整一天她都沒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怪的是她居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人,咬牙憋著。起先她當然是想和別人說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華沙。可一想到華沙,她心裡忽然感到害怕,不,她實在不敢想華沙要是知道她接到了錄取通知書會怎麼樣。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幅令人傷心的情景,火車站的送別,她走了,離開這個城市,留下華沙一個人,那孤零零的身影在熟悉的街道上行走,還有風中的大槐樹,樹葉飄零,一片淒涼;齊喬的胸口被一團鼓脹脹的感情堵住,有點喘不過氣,不,她不能走,她要是走了華沙可怎麼活呀! 
  到了晚上齊喬的頭痛得厲害,晚飯也不想吃,閉眼躺在床上,媽媽來看她,她背過身去不理睬。爸爸在外屋問:「怎麼啦,要不要吃頭痛片?」她還是不吭聲。 
  外屋傳來細碎的碗筷的聲響,父母在低聲交談,齊喬扭過身,燈光在床前的地上畫出一個方形,還有一部分投在牆上,黃黃的,很柔和,一股濃重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憂傷從那燈光裡瀰漫開來。難道她真的要離開,離開她的家,離開爸爸媽媽,再也看不到這燈光這牆這花布的窗簾這親愛的屋頂,不,這不可能!她怎麼能受得了! 
  可不要小看了齊喬這姑娘,她其實是很有主意的。就在這奇異的一天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她的心已經做出了決定,哪兒也不去,不去上什麼機械學院,光憑「機械」兩個字就夠讓人覺得冷冰冰、枯燥乏味了,那絕不是她想過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在做出決定之前齊喬渾身哪兒都不舒服,胸口像堵著大石頭,一口東西也吃不下,可現在她的頭不痛了,人也餓了,把媽媽為她煮的一鍋掛面吃得精光,吃出了一身大汗。睡覺前她把通知書揣到懷裡去上廁所,在黑暗中把通知書撕得粉碎,扔到茅坑裡。 
  齊喬當然沒有忘了一個人,她必須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否則事情可能會露餡。第二天,她躲開別人自己出門去,走出很遠一段路,去等那個郵遞員,果然把他等來了。   
  華沙的盛宴(13)   
  那傢伙一下下蹬著自行車,兩條腿鬆鬆垮垮向外撇著,顯得悠然自得。看到齊喬,他加勁兒猛蹬了幾下,衝到她面前捏住閘。 
  「你好!大學生。」他笑嘻嘻地問候。 
  郵遞員黃小茂是個樂觀開朗的小伙子,他一直沒有和那兩個姑娘交談,是因為他帶不來她們等待的東西,而現在他再沒這個負擔了,立刻露出本性,想和姑娘開兩句玩笑,可姑娘說出的話卻嚇得他一機靈。 
  「什麼!你把通知書撕啦?」黃小茂的嗓門很大,齊喬連忙往兩邊看:「嚷什麼!小聲點。」 
  黃小茂不再說話了,有點發呆。一件事超出人思想的範圍,人就會喪失反應的能力,黃小茂就是這樣。齊喬向他提出請求,讓他保密,決不讓任何人知道,就當沒有這件事,就當通知書沒有來,就當她什麼也沒有收到過,「就當我把它弄丟了。」黃小茂忽然接了一句。 
  齊喬一愣,撲哧笑了,「對,就算你給弄丟了。」 
  這句玩笑話使兩顆繃緊的心鬆弛下來,他們互相打量,微笑著,一時不知道還應該說什麼,就很快分手了。 
  黃小茂繼續去送信,齊喬慢悠悠地往家走,有一會工夫,她的腦子有點亂,陷入微微的迷茫。她想:剛才為什麼不問問人家,自己做得對嗎?可轉念一想,問他幹嗎?他算老幾,管得著嗎?走著走著她忽然覺得身後有人,猛一回頭,沒有,鬼都沒有。街上倒是有些行人,可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她考上了大學,更不知道她決定不上大學了。這個世界好像做了一個夢,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但畢竟生活中還是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秘密。這秘密像一間小黑屋,只有兩個人進去過,而這兩個人的關係就有點不一般了,甚至很親近,不是嗎? 
  儘管沒有考上大學,可馬華沙仍然懷著年輕人的雄心,躍躍欲試。她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對生活有很多打算,而她的種種考慮總是和齊喬連在一起。 
  兩個姑娘天天一起商量,一起去找工作。馬華沙開始在一個中學裡代課,教初一的語文,齊喬被一家宏遠公司僱用了。可她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辭了職,原因是老闆老和她搭訕,讓人覺得不正經。過了些天,齊喬忽然問華沙:「嘿,你覺得在郵局工作怎麼樣?願意去嗎?」 
  齊喬提出這個問題自然是事出有因。這時黃小茂已經不再四處投遞信件,轉到郵局的櫃檯工作了。因為他的爸爸是郵電局的幹部,他對齊喬說可以幫她在郵局找到工作,齊喬說不光我一個人,還有我的好朋友呢。黃小茂說沒問題。 
  可馬華沙一聽郵局就不喜歡,甚至懷著隱隱的恨意。她問齊喬怎麼認識黃小茂的,齊喬的回答倒也乾脆,「你不是也認識他嗎?」 
  馬華沙沒話可說了。 
  黃小茂和齊喬見面時一次都沒有提起他們的那個秘密,這讓齊喬對他的為人挺放心,可她自己有時候卻忍不住想提一提。她問黃小茂:「你說,我要是沒做那件事,現在是什麼樣?」 
  「哪件事?」黃小茂反問。 
  「那件,你知道。」 
  可黃小茂想逗她,「哪件?」 
  齊喬明白了,白他一眼,「討厭,不愛理你。」 
  他們倆就這樣拿這件事逗樂。現在黃小茂提出要幫齊喬到郵局工作,想到自己穿上一身綠色制服,齊喬很心動,為此她去找過黃小茂好幾次。 
  有一次正趕上郵局發行熊貓紀念幣,黃小茂樂呵呵地拿出一枚,「看,剛發行的。」 
  齊喬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可黃小茂的手已經縮回去了。齊喬幹了一下,在她發愣的工夫,黃小茂又把硬幣舉到她眼前,她一伸手拿他又縮回去。齊喬又氣又笑,一邊罵他討厭,一邊非要把硬幣拿到手不可,而黃小茂就是不讓她拿到,兩個人你爭我奪,眼看小伙子抵不過姑娘了,忽然他一揪衣領,把硬幣塞進領子裡去,臉上笑嘻嘻的,「拿呀,你來拿呀!」 
  齊喬有點不知所措,死死盯著黃小茂的衣襟,心裡憋著一股勁。黃小茂自以為得計,樂呵呵地搖頭晃腦。突然間,齊喬不顧一切扯住黃小茂的衣服猛地一揪,衣服從褲子裡拉出來,露出一塊黝黑的肚皮,硬幣噹啷啷掉到地上。   
  華沙的盛宴(14)   
  兩個人都鬧了個大紅臉,齊喬連硬幣也沒有看一眼就走了,好多天都沒有去找黃小茂。然而黃小茂的那塊黑肚皮卻一直跟著她,在眼前晃動,讓她一陣陣心跳。 
  為什麼會心跳呢?原因很簡單,就因為一個姑娘看見了一個小伙子的身體,雖然那不過是一塊肚皮,可那樣的地方是不該被人看到的,她卻看到了。這件事的意義非同尋常。齊喬很想把自己的感覺和最好的朋友訴說,聽聽她的看法,弄清是怎麼回事,然而聰明的預感卻阻止她這樣做。心事只能埋藏著,像一塊面肥在心底裡發酵。 
  不久,齊宗義給女兒在物資局找了一份工作,郵局的事就作罷了。又到了冬天,齊喬和華沙喜歡上了滑冰,現在她們倆都有了冰鞋,而且滑得很不錯,甚至在冰場上小有名氣。不少人都知道這兩個身材高高的姑娘,也有小伙子和她們搭訕,可她們卻擺出一副愛搭不理的姿態,表現出十足的輕蔑,讓人不由得退避三舍。 
  晴朗的星期天,冰面反射著陽光,璀璨耀眼,像一塊巨大堅硬平展的大磨盤。馬華沙和齊喬手拉手地滑呀滑呀,風從耳畔刮過,發出悅耳的哨音,姑娘的臉容光煥發,在寒冷的空氣裡比紅蘋果還漂亮。有一會兒馬華沙心裡湧起一股衝勁,放開齊喬的手向前滑去,等她轉回頭來,齊喬卻不見了。 
  這下馬華沙無法再安心滑冰,只顧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好幾次似乎看見了齊喬的身影,可一閃又不見了。雲層漸漸遮住了太陽,天色暗下來,馬華沙急得滿冰場裡大喊:「齊喬!齊———喬———」 
  一個人影猛然滑到她面前,冰刀跺在冰上發出尖厲的聲響,是黃小茂。他的眼裡閃射著快活的光,「嘿!」 
  「你?你來幹什麼?」 
  黃小茂哈哈大笑:「滑冰啊!」 
  馬華沙卻覺出可疑,覺得黃小茂的出現別有用意,也許齊喬剛才就是和他在一起。果然齊喬從人縫裡笑嘻嘻地滑過來,從後面衝向黃小茂,猛推了他一把;黃小茂猝不及防撞上了馬華沙,把華沙撞倒了,他自己也收不住一下子撲到她身上,齊喬又壓到黃小茂身上,三個人滾成一團。 
  黃小茂嘴裡呼出的熱氣噴到馬華沙臉上,手胡亂地碰到了她的胸脯,馬華沙的心咚咚亂跳,極力掙扎著站起來,臉一塊紅一塊白。但她強迫自己表現得大方自然,做出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還和黃小茂打趣了幾句。可是到了回家的路上她卻沉默不語,不和齊喬說話,心裡充滿對她的蔑視。她怎麼能和黃小茂那麼隨便呢?隨便推他,壓到他身上,還嘻嘻哈哈,假裝站不起來,非等黃小茂把她拉起來。她和他是什麼關係? 
  齊喬也一聲不吭,一種熟稔的憋悶的感覺又來到心裡,她弄不懂自己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怎麼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呢?好像自己又犯了什麼大錯,心裡卻一點也不服氣。 
  第二天黃小茂居然又在冰場上出現了,齊喬的態度並沒有改正,還是笑著和他打招呼,還揮了揮手。馬華沙白了她一眼,問:「你知道他來?」 
  「我怎麼知道,冰場又不是我家開的。」齊喬忍不住頂了她一句。 
  那天兩個姑娘玩得一點不開心,一種故意疏遠的彆扭勁控制著她們。黃小茂不時從她們眼前滑過,眼裡閃著快活而詭譎的光,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又好像知道什麼秘密而故意不透露。馬華沙相信齊喬有什麼事瞞著她,她不說她就不想問,這感覺真讓人氣悶。滑了沒一會兒工夫,馬華沙就說不滑了,回家吧。冰面的反光那麼刺眼,齊喬微微耷拉著眼皮,嗓音乾巴巴的,「那……那你先走吧。」 
  馬華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她問了一句,但立刻就覺得自己很傻,實在太傻了,事情明擺著,她背叛了她,又一次背叛她。這是不可原諒的。 
  馬華沙扭頭就走,用力滑出去,動作過於激烈差點摔倒。她滑到岸邊,忍不住又轉了回來,她要找到黃小茂問個清楚,他要幹什麼,和齊喬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她沒有找到黃小茂,也沒有看到齊喬,那兩個人神秘地從冰場上消失了。   
  華沙的盛宴(15)   
  馬華沙只得回家,在院子的過道碰上了齊宗義。齊叔叔推著自行車正要出門,看到華沙微感詫異:「咦,你不是和齊喬滑冰去了嗎?」 
  馬華沙吸了口氣,「對,我有點事兒,先回來了。」 
  齊叔叔走了,華沙不由得扭過頭思忖地望著他的背影,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 
  到了晚上,那念頭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清晰壯大。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這樣心情才稍微好了一點。在華沙的內心深處也不是沒有一點羞愧的感覺,但羞愧並不能阻止她,因為在一切之上有一種感覺是最真實的,她會為了齊喬而受苦受折磨,這件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完。可要是讓她選擇離開齊喬,那會更加痛苦,那將是不可忍受的,而痛苦卻可以忍受。 
  白天,馬華沙瞅準了齊喬不在家的時候來到她家。齊叔叔正在屋裡看報紙。 
  「喲,來啦,喬兒和她媽上街買東西去了。」 
  可華沙卻倚在門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起先齊宗義沒什麼感覺,過了一會兒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就抬起頭問:「咦,丫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呀?」 
  當齊宗義瞭解到女兒和一個郵局的小伙子偷偷約會,他沉默著,臉上的表情鎖得嚴嚴的,馬華沙極力想從齊叔叔的態度裡捉摸出什麼,卻連生氣的影子也沒發現。她隱隱感覺失望。 
  那一天什麼也沒有發生,第二天也平靜地過去了,第三天第四天還是沒什麼事。馬華沙疑疑惑惑,每天和齊喬見面心裡都在打鼓,可齊喬的情緒卻很快活,甚至快活得有點過火了。可不是嘛,原來她爸她媽讓女兒把在郵局工作的小伙子帶到家裡來坐坐,他們想見見他。 
  黃小茂這個小伙子性情好,坦率樂觀,而且有一種用他的好情緒感染別人的特點。齊宗義受了他的感染談笑風生,喬小召和齊喬在一旁聽得樂滋滋的。從那以後黃小茂和齊喬似乎就確定了對象關係。 
  事情這樣急轉直下使馬華沙受到極大的震動,生活欺騙了她,在毫無覺察的時候猛然翻了個個兒,把她壓在下面,讓她眼睜睜面對自己不想面對的事,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她是多麼難過悲傷,多麼軟弱渺小可憐,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可憐她。這是為什麼? 
  看到鄰家的姑娘有了對象,母親郝蘭榮有點著急了。她和女兒提起一個在部隊當兵的青年,想讓他們倆認識認識。華沙眉頭緊鎖,臉色很難看,一聲不吭走出門,把媽媽一個人撇在屋裡。郝蘭榮對女兒的態度並不感到奇怪,也不生氣,覺得很正常,一個女孩兒怎麼能一聽這種事就美滋滋、興致勃勃呢,那可是要不得。可漸漸當媽的就不這麼想了,因為華沙那丫頭實在頑固,始終採取拒絕的態度,只要一提起這事就變臉,到後來只要母女二人單獨在一起女孩兒就氣呼呼的,弄得郝蘭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又急又惱,索性豁出去了,「華沙,你甩臉子也沒用,我也得說,你給我好好聽著!」 
  華沙擰著脖子斜視著母親,眼珠裡全是眼白。 
  「你、你看看你那樣兒,你想幹嗎?想吃了我呀?」 
  華沙的眼珠轉了一下。 
  「告訴你,我是你媽……」 
  「知道。」 
  「你是我生的。」 
  「知道。」 
  「我就得管你。」 
  華沙不吭聲。 
  「你不小了,該考慮了。咱不說別人,就看看人家齊喬……」 
  「少提她。」 
  「怎麼,你倆不是最好嗎!齊喬可是數一數二的姑娘,不是呀?」郝蘭榮故意這麼說。 
  「她是她我是我。」 
  當媽的忍不住滿肚子的氣,連譏帶諷:「喲,你怎麼不一樣?你不長兩條腿一個腦袋,你能有多大能耐,還能不結婚不談對象!」 
  「噁心人。」馬華沙一摔門走了。 
  每次談話都是這樣的結果,事情毫無進展,這可讓郝蘭榮感到束手無策了。她思來想去,只好把自己的苦惱一股腦兒吐給女兒的好朋友。齊喬很激動,一來她受到如此的信任,二來她多麼希望華沙能和自己一樣有個男朋友啊!   
  華沙的盛宴(16)   
  齊喬拉著華沙來到鐵道,這地方接近廠區的邊緣,斜陽下鐵軌在發光,灌木啦,草叢啦,電線桿啦,都鍍上了一層明亮的金色,空中飄蕩著金屬的叮噹聲、嘶嘶的噴氣聲,黃昏的天空顯得無比遼闊。齊喬和華沙各踩著一條鐵軌往前走,那是很久以前的情景了,那時候她們倆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學生,而現在她們長成了大姑娘,心裡懷著浪漫、熱切而又軟綿綿的情感,連四周的景色也因此染上了溫柔美麗的色彩;然而這只是齊喬的感覺,她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的感情和朋友是相通的,就敞開心扉說啊說啊: 
  「華沙,你得聽我的,你要是不聽我的就太傻了!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怎麼那麼傻呀,什麼也不懂,現在算是懂了一點兒。人呀,原來還會是那樣的,那麼好……真的,你不知道,我絕不騙你。」齊喬說著看了華沙一眼,目光裡滿是風情。華沙能感覺到她的腦子裡在想什麼,覺得臊得慌。 
  「華沙啊,我真想和你說,這種事其實挺自然的,一點不像你想的,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好像不應該似的,為什麼呀!」 
  齊喬走下鐵軌,走近華沙,比華沙矮了一截,微微仰起臉看著她,懷著真心的關切和疑問。華沙繼續在鐵軌上行走,默默地眼望前方。 
  「嘿,你怎麼不理人?你倒是說句話呀。」 
  「沒的說。」馬華沙的語調冷冰冰的,讓人不寒而慄。 
  齊喬瞟了她一眼,心裡不服氣:「你別現在嘴硬,看你以後什麼樣。」 
  聽了這話華沙不由得閉了一下眼,在心裡說:好,太好了,你就看著吧! 
  兩個姑娘繼續往前走,太陽沉下去了一截子,光線變得更紅了。華沙一直咬牙沉默,齊喬有點不安,忍不住拉起她的手,「你生氣啦?討厭,瞎生氣。」 
  她攥住華沙的手一個勁晃來晃去,一邊嬌嗔地說:「不許你生氣,聽見沒有,你一生氣難看死了,我不想看……」 
  馬華沙被她一使勁拉下鐵軌,兩個人並排走著,片刻齊喬摟住華沙的脖子,把嘴湊到她耳邊,親熱地小聲說:「見吧,見見怕什麼,你多好啊,我覺得你特別好,誰都得喜歡你,再說了,要是他是個威武的軍人呢……」 
  馬華沙的心越抽越緊,這時再也忍不住了,猛然站住,「你要再說我可回去了。」 
  「我就說!」齊喬本能地反駁,「憑什麼你老不高興,哼,你不聽我的我還不高興呢。」說完她帶頭向前走,腳步侷促,因為不得不踩著一根根枕木。華沙只得又跟上她。 
  過了一會兒她們感覺到腳底下的地面有點震動,火車來了。齊喬回頭看了一眼,火車頭在遠處冒出白煙,她向旁邊走了兩步,跨出鐵道,馬華沙仍然在鐵道上走。 
  地下的震動越來越清晰,火車聲也越來越響,齊喬不由得提醒華沙:「嘿,火車來了!」 
  可馬華沙卻不為所動,繼續踩著枕木往前走。震動從腳底傳到身上,在血管中突突奔湧,馬華沙感到一股熱辣辣的衝動,這衝動像火一樣迅速燒遍全身。她聽見齊喬在朝她喊:「華沙,過來!快過來呀!」這聲音反而刺激了她,她要掙脫,一定要掙脫!她向齊喬望去,齊喬的眼神裡帶著疑問,還有一點好笑,而華沙的心更加毅然決然,被一股無比強烈的感覺攫住,她站在鐵道上閉上了眼睛。 
  齊喬幾乎不能明白眼前的事,可她不再覺得好笑了,火車正很快開近,比她感覺的要快得多,人已經能感覺到那鋼鐵的大傢伙所發出的壓倒一切的氣勢。齊喬衝上鐵道去拉華沙,馬華沙死命地甩開她的手,兩個人像打架似的拉拉扯扯…… 
  這時火車司機也看見了鐵路上有人,在他的經驗裡這情形算不得有什麼緊急,這世上就是有一些專愛搗亂的人,想嚇唬他的人,他倒要看看到底誰怕誰。他拉響了汽笛。 
  火車的速度並不太快,然而汽笛尖叫白煙噴湧,在翻滾的熱氣之中齊喬和馬華沙誰也看不見誰了,巨大的轟響吞沒了一切,她們只感到身體緊貼在一起,感到風把她們吹得四散,化為齏粉……   
  華沙的盛宴(17)   
  司機嚇出一身冷汗,撲在車窗上,探出大半個身子向外看,想看到那兩個人。他總算看到她們的身影了,確信她們是站在鐵道邊上,於是他揮舞著拳頭,發了瘋一樣大罵起來。好一場咒罵的風暴啊!喉嚨噴火,毒汁四濺,直罵得人都要暈過去了,可惜,被罵的對象什麼也沒有聽到。 
  火車開了過去,轟隆隆的震響漸漸遠去,大地漸漸平復,齊喬和馬華沙卻沉浸在說不清的興奮和激動之中。她們說不清剛剛的事情,也不想弄清,兩個人都覺得受了很大的驚嚇,顫巍巍的,那是死亡的翅膀掠過花朵引起的戰慄,而那翅膀已經離開了頭頂,越升越高,變成了神奇的影子。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當兵的小伙子被請到家裡來了。女兒能答應和人家見面讓郝蘭榮滿心歡喜,可一想到只有齊喬那丫頭說了話才能辦到,心裡又有點彆扭。在女兒人生的重要關口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力量和齊喬不能比,當媽的怎麼能不黯然神傷呢。可郝蘭榮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神經脆弱的女人,她還是很感激齊喬的。然而這份感激之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那天見面的情形實在出乎任何人的預料,兩個姑娘像瘋了一樣,除了笑就不會幹別的。為什麼笑呢?就因為那個當兵的是個山東人。 
  他一開口說話,不管說什麼話,兩個女孩兒就像一對小母雞似的,臉憋得紅紅的,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不說話的時候她們的眼睛裡也充滿了大笑的慾望,你看我我看你;後來還是馬華沙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板起臉制止同伴,「別笑,笑什麼。不許笑啦!」 
  她開始平心靜氣地和當兵的說話,好像一切都很正常,齊喬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她,眼神裡充滿好奇和等待。小伙子名叫李定喜,馬華沙對李定喜說:「李定喜,告訴你,我有一個最大的愛好,就是聽山東快書,你能不能給我們說一段?」 
  看著華沙一本正經的樣子,齊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伙子分明有些驚喜,黝黑的臉膛一亮,動了動屁股欠欠身子,低頭嗽了嗽嗓子,忽然開了腔: 
  指導員剛才找俺王小剛, 
  倒叫俺心裡直發慌, 
  只因為明天要開總結會, 
  他叫俺把俺們的經驗講一講…… 
  兩個姑娘簡直傻了,失去了反應能力,半晌都沒出聲;然後不知是誰的嗓子眼兒裡發出吭哧吭哧的奇怪聲音,突然間齊喬站起來,衝出屋門跑到院子去了。小伙子的段子說到一半,張著嘴,詫異地看著馬華沙,可馬華沙也不行了,嘴裡噗噗地冒氣,一彎腰跟著衝了出去。兩個姑娘在院子裡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站不住腳,不得不互相抱在一起獲得支撐,可最後還是站不住,歪歪倒倒癱坐到地上。 
  李定喜走後,郝蘭榮非常生氣,她甚至懷疑是齊喬那丫頭故意搗鬼,騙了她。她罵她們是瘋子,沒人形,沒皮沒臉,她罵一句兩個姑娘就笑一通,把當媽的氣得七竅生煙,讓她倆滾蛋,滾得遠遠的,再別讓她看見…… 
  郝蘭榮哪裡知道女兒和李定喜竟然約會了幾次,每次約會都給兩個姑娘帶來一大堆笑料。一陣子她倆相互間都模仿山東口音說話,說得那麼得意,還讓李定喜當評判員,一點不覺得這樣做會有什麼傷人,女孩兒的心啊,有時候真是非常狠非常冷酷。誰讓她們那麼年輕可愛,那麼招人喜歡,連自己都沒法不喜歡自己,喜歡極了。等到說山東話的樂趣漸漸平淡,不再引起興奮,馬華沙和李定喜就斷了來往。 
  歡樂的插曲過去了,生活中依然問題重重。齊喬和黃小茂一直在約會,不過他們總是盡量背著馬華沙,因為如果讓她知道了就一定會有麻煩。這麼說絕非憑空推測,而是有事實依據的。就有那麼一天,齊喬和黃小茂約好下午去看電影,馬華沙和齊喬說:成,正好,你先陪我買點東西去吧。於是兩個姑娘打扮了打扮,悠悠閒閒騎著自行車來到中央大街。這裡有本市最大的百貨商店,還有一些中型的商店和鱗次櫛比的小店,在百貨商場門口,一位上了年歲的婦女走過來,要她們交兩毛錢存車費。   
  華沙的盛宴(18)   
  馬華沙一邊鎖車,一邊梗著脖子問:「你說什麼?」 
  「存車費,兩毛。」老太太伸出手。 
  馬華沙鎖好了車,直起身子,比那個女人高出一頭,垂著眼皮瞟著她,「我問你,誰說我要存車了?」 
  老太太被問住了,「你不是來百貨大樓買東西嗎?不存車怎麼去買東西?」 
  馬華沙下巴一揚:「我就不存。」 
  這下老太太明白了,她見過不講理的人多了,可是不怵,甚至懶得多廢話,拿著存車的小木牌就往車把上掛;她這麼不把馬華沙放在眼裡可是大錯特錯了,要知道這姑娘的心緒一點也不好。 
  馬華沙大吼一聲:「你敢!」 
  女人的臉一哆嗦,齊喬也嚇了一大跳,天哪,她想,這發的是哪門子脾氣呀。 
  毫無疑問,馬華沙就是在發脾氣,這脾氣非發不可,誰也攔不住。她的情緒激昂亢奮,向老太太宣稱:自行車是她的,是她的私有財產,她想存就存不想存就不存,誰也沒有強迫她的權力。老太太不理那套,扯著嗓門大嚷:「是車就得存,兩毛錢都花不起來商店幹什麼!」 
  她們一高一矮,越貼越近,唾沫星子飛到對方的眼皮上,很快就有一群黑壓壓的人把她們包圍起來,四下裡議論紛紛。一些人偏向弱者,那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可這姑娘性情倔強,滿嘴是詞兒,也讓人不得不服;雙方僵持不下,驚動了派出所的警察,還不是一個,一下子就來了兩個。 
  老警察身後跟著一個小警察擠進了人圈,沒用兩分鐘時間就判定出是非對錯,他冷冰冰地命令馬華沙存車。存車處是幹什麼用的,就是讓人存車的,大家都存你憑什麼不存? 
  馬華沙瞇起眼睛冷笑,「大多數人做的事就是對的嗎?那我請問,照你這話的邏輯,存車是必須的,不存就會被偷,是嗎?」 
  老警察沒有反應。 
  「哼,虧你還是人民警察,居然把人民的覺悟想得那麼低,難道我們中國人民都是賊?換句話說在我們中國人之中,賊的比例非常之大,你是不是這意思?」 
  老警察簡直不懂這姑娘在說什麼,「是個屁,扯什麼扯!」 
  姑娘的眼睛明亮異常,像探照燈環顧四周,用整個身子表現出勝利來,「好,我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這種態度只能證明你理屈詞窮。」 
  在這場鬥爭的過程中齊喬怎麼樣了?她真可憐,她的心多麼焦急啊!離電影開演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而她又不能丟下華沙自己走;她一會兒勸她一會兒又幫著她吵,可事情看來沒有完,完不了,她太難了,真要把她難死了。齊喬恨不得一閉眼一切都消失,不復存在,可這辦不到,除了被這場混戰吞沒,一點法子也沒有。 
  結果這兩個擾亂社會治安的女孩兒被帶到派出所去了。而這個結果讓警察都覺得奇怪,實在莫名其妙,要知道不是他們想帶她們走,更像是對方不顧死活、非要跟他們走一樣。一路上老警察陰沉著臉,嘴巴閉得緊緊的,再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小警察卻滿心好奇,不時地瞟瞟那個氣勢洶洶的姑娘,覺得這個蠻不講理或者說滿肚子道理的姑娘真有趣兒,暗自好笑。 
  兩個姑娘在派出所的一間屋子裡待了一下午也沒有人來理她們。馬華沙很快安靜下來,氣也消了,饒有興味地看著派出所裡的種種活動,什麼人來找警察辦事,沒事可幹的警察都幹些什麼,通過觀察她覺得警察和普通人其實沒什麼區別,更沒什麼了不起的,當個警察原來很自在嘛。 
  而齊喬則面容苦澀,坐在一把椅子上,默默地望著窗外的天空;一朵雲飄過去,又一朵雲飄過來,姑娘的眼睛濕潤了一會兒然後又干了;天光漸漸轉暗,電影該散場了,看完電影的人們魚貫從黑暗中走出來,一張張面龐像在夢中;齊喬不由得深深地歎了口氣,馬華沙扭頭看她一眼,忽然說:「齊喬,真對不起。」 
  齊喬什麼話也沒說,嘴角微微扯了扯,那表情很難捉摸。   
  華沙的盛宴(19)   
  小警察要下班了,推開門對屋子裡的姑娘招呼道:「嘿,你們倆,還沒待夠呀,走吧。」 
  齊喬立刻看馬華沙,生怕她又要鬧事。果然她直通通地「嘿」了一聲,「等等!走?你還沒給我們倆道歉呢。」 
  小警察瞪眼看著這個厲害姑娘,「撲哧」笑了,「好吧,行,我道歉。」 
  他們倆四目相對,彷彿在等待什麼。馬華沙等得不耐煩了,「說呀!」 
  「說什麼?」 
  「你說說什麼,說對不起。」 
  小警察呵呵直笑,一個勁地搖晃腦袋,「你呀,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你才多大,沒見過的多啦。」 
  「哼,反正比你大。」 
  「別逗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多大?」 
  「你管得著我多大!」 
  「問問不行嗎?」 
  「問問可以,可是不告訴你。」 
  馬華沙說話的時候下巴越翹越高,一副挑釁的姿態,小警察一直斜眼瞧著她,微帶冷笑,兩個人的神氣就像在照鏡子。齊喬在一旁很緊張,可後來卻笑了,因為她看出小警察沒別的意思,就是喜歡和華沙逗嘴。 
  最後她們總算離開了派出所,天已經黑了,兩個女孩兒大步流星地往家走。齊喬身心疲憊,她不去想黃小茂,也不想他會怎麼著急,腦袋瓜像裝滿了糨糊;華沙的心卻很活躍,既感到滿足又像是還不滿足,仍然躍躍欲試。 
  那天晚上,齊喬一進家門就看到黃小茂在等著她,聽她敘述了發生的事情以後,他什麼埋怨的話也沒說,倒開了句玩笑:「好哇,你沒看上電影,自己演了一齣電影。」 
  齊喬笑不出來,只咧了咧嘴,而這時黃小茂的心卻像明鏡一樣照出了整個事情的癥結。他明確了一件事,馬華沙恨他,懷著一種奇怪的仇恨心情不惜一切和他作對,她有病!為了避免她犯病抽風,今後他和齊喬的行蹤決不能讓她知道。 
  黃小茂的想法一點也不錯,馬華沙嫉妒他幾乎到痛苦的地步,有一種純粹的幾乎使她產生快感的憎恨在她身體裡燃燒,「成,走著瞧,你們就看著吧……」她和自己咕噥,臉上一副倔相。齊喬越是想方設法對她隱瞞什麼,她就越是明察秋毫,要戳穿她。她倆就像獵人和獵物,動物總要被獵人捕獲,撒謊的人永遠是愚蠢的,比不上那個要發現真相的人,只能是她的手下敗將。 
  在三個人的關係中,齊喬也許是最難處的,她夾在中間,這既造成壓力,又使她感到奇異的振奮。她覺得自己被跟蹤了,無論和黃小茂一起做什麼,逛街啦逛公園啦,都有一雙眼睛躲在暗處盯著她,讓她不安。有時在一陣莫名的衝動之下她故意大聲說笑,形體上做出一些誇張活躍的動作,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自己而自己並不怕它,非讓它好好看個夠不可。結果她真的碰上了一雙眼睛。 
  猜猜看那是誰?不是馬華沙,是她的弟弟馬力。在公園門口,隔著一條街,齊喬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那小子站在車站上,眼神直愣愣的,趕緊扭過身,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齊喬覺得好笑,大聲叫他的名字:「馬力!嘿!馬———力———」 
  馬力搖搖晃晃地穿過馬路走來,對齊喬說自己和同學約好來公園划船,可同學沒來。齊喬就邀他和他們一塊去划船,馬力拒絕了,齊喬又請他吃冰激凌,馬力倒沒有客氣。也許馬力的話是真的,可齊喬不大相信,她相信是馬華沙指使弟弟跟蹤她,這麼一想,她的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層激動的雞皮疙瘩。 
  漸漸地,身邊發生的事不再能引起齊喬的注意了,不管世上有馬華沙,有父母,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她卻對他們視而不見,視力變得模糊不清,整個世界都退到遠處,和她毫不相干了。肉體開始自行其是,齊喬和黃小茂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新階段,肉體接觸的階段。黃小茂的兩隻手放在齊喬的肩膀上,像烙鐵一樣熱,臉近得改變了形狀,讓人幾乎認不出了。這是他嗎?黃小茂有這麼大的鼻子嗎?鼻孔一歙一張,天哪,嘴,肉肉的,觸到了她的嘴唇,齊喬緊閉雙眼,幾乎暈過去。   
  華沙的盛宴(20)   
  兩個青年人滿腦子的親嘴呀,摟摟抱抱呀,整天昏頭昏腦,像丟了魂兒似的。 
  馬華沙的日子進入了最難過的低潮,她和黃小茂形成鮮明的對照,小伙子神采奕奕,渾身上下洋溢著健康體魄的光輝,而她呢,臉色發黑,人憔悴得好像都縮小了。他們兩個人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要說那天的事不是沒有預感,不然的話馬華沙怎麼會鬼使神差在那一會兒工夫向門外張望呢?就是這麼一眼讓她看見了黃小茂像個賊一樣從排房盡頭的走道閃過,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見了。馬華沙的心一下跳得那麼厲害,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時間是下午兩點來鐘,大人們正在班上,齊喬家不會有別人,除了齊喬自己。她生動地看到那個可惡的傢伙怎麼推開齊喬家的門,怎麼偷偷溜進去,門無聲地掩上,是齊喬的小手關的,他們兩個人躲在門後秘密而得意地笑……生動的想像刺激著華沙,她的心隱隱作痛,那兩個偷偷摸摸的人,一個是大壞蛋而另一個忘恩負義。 
  鑽心的痛恨像小蟲噬咬著她,她恨得牙根癢,心裡受到極大的傷害,幾乎難以承受。不,這實在不是一個女孩兒所能承受的,她要讓他們知道,知道她馬華沙的存在,他們這麼輕視她、傷害她的感情是不行的!絕不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馬華沙的腦袋裡嗡嗡作響,手腳冰涼,手不自覺地攥成拳頭;她還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人已經衝出屋門,兩腳生風,頭髮飄揚起來…… 
  華沙來到齊喬家的第五排房,那扇門果然如她所想關得緊緊的,窗簾也拉了起來。有一會工夫,她有點發蒙,四下裡那麼沉悶,排房好像在午後打瞌睡,甚至讓人產生一陣恍惚,也許根本沒發生什麼吧。 
  可是不然,屋子裡有聲音,馬華沙從門縫裡聽到東西磕碰的聲響,好像是椅子。她抬起一隻手輕輕敲門,聲音沒有了;她抓住門把手推了一下,推不開,門從裡面被鎖上。馬華沙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很可怕,像是另一個世界來的東西,她不由得喊起齊喬的名字,一邊繼續敲門。然而就是沒人答應。 
  怎麼搞的,他們到底怎麼了?馬華沙心急如焚,她感到全身的力量都聚集起來,落在敲門的動作上,越敲越重,簡直停不住,同時她還體會到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非常惶恐。 
  屋子裡的人呢?他們無聲無息,屏住氣,緊張得像死去一樣,命運要置他們於死地還是放過他們?他們不知道,但他們已經別無選擇,只能屏住氣,不出聲。 
  隔著緊閉的門,馬華沙充分感到這場和裡面的人的對抗,他們越沉默越頑固,她就越憤怒越激動,大聲叫嚷:「黃小茂!黃小茂我看見你啦!開門,你開門!」她邊喊邊用腳踢門,把門踢得咚咚響。隔壁的門開了,有人走出來,前排房和後排房的人都走出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完蛋了。 
  馬華沙終於收住腳,渾身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的身後已經聚集了一堆人,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感到滿心的厭惡,她踉踉蹌蹌後退了兩步,笨拙地轉過身走開了。 
  事情弄到這樣的地步人們反而有些糊塗了。這裡面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樣的?發生了什麼事?誰和誰幹了什麼?事情像一團糨糊,混混沌沌難以看清。排房裡議論紛紛,齊宗義、郝蘭榮耳朵裡灌進種種不堪入耳的話,連馬永山也聽到了風聲,他聽說他的女兒和齊喬的對象搞到一塊,被人堵在屋裡。馬永山不相信自己的閨女會幹出這種缺德的醜事,心裡很難受。他去問郝蘭榮,妻子沒給他一點兒好臉。 
  「幹嗎不問你閨女去?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誰知道那死丫頭鬧什麼妖撒什麼□症。」 
  郝蘭榮之所以滿肚子的氣自然有她的道理。現在馬華沙幾乎不和她說話,而且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她每天早出晚歸上班下班,像個陰森森的鬼影子,讓人□得慌。郝蘭榮也找過齊喬,問到底出了什麼事,那丫頭假模假式,一臉的笑,「您說什麼呀,又聽誰瞎說八道了,我倆挺好,什麼事也沒有。」說話的時候齊喬的喉嚨發緊,眼圈有一點紅,可她使勁挺過去了。   
  華沙的盛宴(21)   
  這場風波讓齊喬和黃小茂的關係受到影響,他們大吵了一架。黃小茂罵了很多難聽的話,罵馬華沙是神經病,怎麼不上瘋人院待著,瘋狗,找根繩子來拴上就對了,吊起來,該死的渾蛋……齊喬先是附和他的情緒,漸漸不出聲了,後來不願意再聽下去。 
  「行了吧,有完沒完。」 
  「沒完。」黃小茂回答她。他兩眼發黑,怎麼罵都覺得不解氣,怒火還燒到了齊喬身上,他不懂齊喬為什麼和這麼個瘋人交朋友,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誰知道齊喬的腦子是不是也有病呀!那可受不了。齊喬氣得腮幫子直哆嗦,一口口吞嚥著鼻涕和眼淚,抽噎著罵道:「你渾蛋,誰讓你受了,你走,滾哪!我還受不了哪,我,是我……」 
  齊喬也和馬華沙一樣不理人了,誰都不理睬,這是厲害的一招,既是一種發洩又可以達到自我保護的目的。齊宗義和喬小召拿女兒一點辦法也沒有,儘管齊宗義可以厲聲地說教,拍桌子,說出刺耳狠毒的話,可女兒卻一臉木然,完全不為所動,彷彿是個呆子、聾子。他還能怎麼辦呢?難道能打她嗎?難道能問:你和黃小茂那小子幹了什麼?他碰沒碰你?碰哪兒了?一想到這樣的問題,當父親的恨不得立時三刻把黃小茂叫到面前,讓他坦白,發誓,要不就要他滾蛋;可黃小茂到家裡來找女兒的時候,他卻慌得什麼似的,一咬牙躲出去了。 
  母親喬小召是個頭腦簡單性情軟弱的女人,從來都很怕面對矛盾,她只希望女兒快活,想看到她的笑臉,只要齊喬一笑天就晴了,天下就太平了。可齊喬卻不笑。 
  是啊,齊喬怎麼笑得出來呢?生活這麼沉重,連活著都沒有意思。自己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齊喬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可她隱約知道事情總要解決的,也許她應該和華沙斷絕關係。這念頭一冒出來把她嚇了一跳,不,她不能,應該好好和華沙談談,把一切都說清楚,她和黃小茂的關係不會影響她們的感情,絕不會,讓她明白這點,放心。可這些話當著華沙的面是說不出來的,只能寫信。於是齊喬給馬華沙寫了一封長信,足足寫了六大篇,為表達真切的心情一些話翻來覆去說了很多遍。 
  「你為什麼要懷疑我呢?你從來都那麼理解我,對我那麼好,可現在你變了,變成了一個疑神疑鬼的人。你的懷疑沒有別的作用,只是讓我難受。我現在真的很痛苦,非常非常痛苦,我多麼想要原來的華沙啊!華沙,我從來沒有忘記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是。相信我吧!我永遠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本來我不想讓你知道,可現在我多麼希望你能相信我啊!」 
  那個封存了一年之久的秘密從筆下透露出來,齊喬回憶了自己當初怎麼接到錄取通知書,怎麼想了很多,想到華沙孤單的身影怎麼難過,又怎樣把通知書撕了,在漆黑的夜晚扔進了茅坑。 
  「你應該明白你在我心裡的份量,我對你的友情不會改變,也不會減少一分一毫,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聲音,你聽見了嗎?」 
  這封信到了華沙手裡,得知齊喬考上了大學而沒有去,一時間華沙呆住了。難道這是真的?這怎麼可能!那段可怕的渾渾噩噩的時光回到她心裡,她感到渾身發緊,心底發涼,甚至覺得自己病了,就躺到床上蓋上被子,閉起眼睛。她的心裡起了風暴,那是一場毫無方向、昏頭昏腦的風暴,漫天飛舞的思緒張牙舞爪,讓人心裡又惶惶然又癢癢的,非要抓住什麼不可,可又抓不住。馬華沙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身上漸漸有點發熱了,又把被子掀開。 
  她給一種強烈的感覺煎熬著,可又弄不清自己到底需要什麼,齊喬信裡的話在昏暗中冒出來,像一道閃光,照亮一隅。一些過去了的景象生動地浮現出來,她想起了自己和齊喬在一起的種種情景,想啊想啊,心一點點安靜了。不知什麼時候風暴已經平息,生活似乎恢復到原來的樣子,黃小茂不見了,大吵大鬧的情形也不見了,所有烏七八糟的事都沒有發生,馬華沙靜靜地閉著眼睛,好像做了個美夢似的,漸漸睡著了。   
  華沙的盛宴(22)   
  後來她突然醒過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她愣愣地躺在那兒,心逐漸又跳得厲害起來,像一隻野獸要躥出喉嚨,她應該幹一件事,馬上!一分鐘也不能等了。華沙猛然從床上坐起,撲向桌子,拉開抽屜拿出紙和筆。 
  「齊喬」,她寫道,「收到你的信……」她頓了一下,刷刷地往下寫,「為什麼?我要問一百個一千個為什麼。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馬華沙忽然扔下筆,她不想寫信了,她要見齊喬,面對面地問她,和她說話。 
  那天兩個姑娘一見面什麼話也沒說就抱在了一起,這舉動勝過千言萬語。她們的臉龐被淚水弄得濕漉漉的,可兩人都沒什麼不好意思,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通。所有的矛盾都在淚水中化為烏有,剩下的只是全心全意的理解和熱愛。 
  馬華沙完全理解了齊喬,理解她對黃小茂的感情,也原諒了黃小茂。她說了幾句祝福的話讓齊喬感動極了,從來沒有人贏得過馬華沙的讚揚,而她竟然誇讚黃小茂,說他長得有點像一個人,一個電影演員,難怪齊喬喜歡他呢。齊喬以前雖然並未發覺,但現在發現也不晚,她高興地承認了這點。兩個人輕聲說笑起來,齊喬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定喜曾經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可她忘了告訴華沙,也許該約他出來,四個人一塊去玩玩。華沙收起眉梢的笑意,思忖片刻,忽然用山東話問:「李定喜?他是幹什麼的?」齊喬一下明白她是在開玩笑,仰起頭嘎嘎大笑起來,清脆的笑聲飛出窗外。 
  從這天起生活步入了正常的軌道,馬華沙和黃小茂的關係緩和了,兩人見了面總是友好地打個招呼,有時交談幾句,臉上的笑倒也不顯得勉強。雷聲遠去了,在寂靜中似乎還能夠覺察,但確確實實是聽不到了。沒過多久,當住在三排的廖師傅為了後一排的鄰居楊技術員和老婆大打出手時,人們就把兩個小丫頭的事丟到腦後,忘得乾乾淨淨。到了休息的日子,齊喬和對像出雙入對,有說有笑,倒也規規矩矩的,老馬家的丫頭還是一個人,不過也快,姑娘的心事外人怎麼看得出來呢,說結婚還不容易。 
  夏天就要過去了,風涼爽起來,天空總是那麼高那麼晴朗。九月的一個夜晚,沒有月亮,公園裡四處堆積著濃重的陰影,警察在小山上逮住了黃小茂和齊喬,把他們抓走了。齊喬很快就被放了出來,黃小茂卻被拘留了四天。兩個年輕人為什麼被抓是不言而喻的,在黑□□的濃密的草叢中,一男一女還能幹什麼呢?小伙子幹了什麼事被拘留還用問嗎?至於事實是什麼樣子,那並不重要,沒人對事實感興趣。 
  那天晚上,有三個警察出現在公園裡,還有一個年輕警察沒有露面,姓達,叫達自強,熟悉的人都叫他達子,馬華沙也叫他達子。達子和馬華沙是在一次執行公務時認識的,以後兩人時有往來,他們見面不多,但夠得上是朋友。達子是個熱心腸的人,遇到朋友求他幫忙他總是盡力而為。他對黃小茂的印象並不壞,覺得是挺仗義的一個人,把一切攬到自己頭上,但他還是關了他四天,比預定的一個星期少關了三天。 
  自此一切都徹底地改變了。黃小茂毅然決然和齊喬斷絕了來往,甚至沒有再見她的面。齊喬去他家找過他,可黃小茂沒有露面,是他媽媽出來的,那位母親的態度很冷淡,乾巴巴地說:「就算了吧,以後別來了。」 
  在一陣發抖的沉默中,齊喬差點要放聲大哭。受了侮辱的她走出門,來到街上,把手捂在流滿淚水的臉上,像瞎子一樣連道路也分辨不出。她走啊走啊,走到了馬華沙的學校,馬華沙正在上課,門「咚」的一聲撞到牆上,玻璃被震碎,嘩啦掉了一地。 
  齊喬站在教室門口,本來她已經不哭了,可現在還是忍不住,她使勁兒睜著淚水模糊的眼睛,也不擦眼淚,憤恨得眼光發斜。 
  「馬華沙,你太卑鄙了!」她顫聲說,「你是個瘋子,神經病,是瘋狗!你聽見了嗎!我說你是瘋狗!」她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煞白,咬牙切齒。學生們嚇得要命,以為這個女的是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   
  華沙的盛宴(23)   
  女瘋子罵完了,打碎了玻璃就走了,馬老師木呆呆地站在講台上,很長時間過去了,才歎息一聲:「好,好啊!」沒人明白她的「好」是什麼意思。後來她清醒過來,讓同學們抄寫課文十遍。 
  馬華沙病了,發起高燒,滿嘴起泡,面頰陷下去,連太陽穴都癟了。郝蘭榮怕得要命,沒日沒夜地守在床前。排房裡流言四起,說馬家的丫頭已經不能說話了,就要完了,活不了多久了。一天夜晚,有人輕輕敲門,是齊喬,她走到馬華沙床前,怔怔地看著她。馬華沙在昏睡,兩眼緊閉,直喘粗氣。齊喬在床邊坐下,拉起她的一隻手,垂著頭,一聲不響地坐了好半天。看著這兩個閨女,郝蘭榮一陣心酸,眼圈紅了。這個大大咧咧的女人一時間開了竅,覺得老天爺真不公平,為什麼偏讓女孩兒們受各種各樣的折磨,她們原本是多麼可愛的小姑娘,沒病沒災無憂無慮,多麼好啊。 
  一個多星期以後,馬華沙的燒退了,精神一天天好起來,胃口也好起來,什麼都想吃,吃東西的時候臉上帶著恍惚的微笑。病好以後她才知道齊喬到湖北看她哥哥去了,齊勇調到了武漢市,在那裡當了連長。半個多月之後齊喬回來,又回到物資局上班。 
  過了些日子,排房裡有人傳話說黃小茂和郵局裡的一個姑娘好了。第二年五一節的前夕,齊喬收到一封信,裡面裝著一份結婚的喜帖子。那是黃小茂婚禮的請帖,大紅底燙金字,非常漂亮。馬華沙在齊喬那裡看到請帖,心哆嗦了一下,忍不住拿起請帖看了看。一種難以寬慰的負疚感抓住了她的心,兩個姑娘都看著那張請帖,默默地想著心事。半晌,馬華沙打破了沉默,她想向齊喬表達歉意,說對不起,可話一出口卻完全變成了另外的樣子:「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他的吧。」她看著齊喬,想要看到她心裡,「看見了吧,男人就是這樣,善變,不可靠……」 
  她的話音未落,齊喬拿起請貼就要撕掉,馬華沙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眼裡有快活調皮的閃光,「嘿,要不咱們去參加他的婚禮,看看他什麼德行。」 
  齊喬再也想不到會聽到這樣的提議,眼睜睜瞪著自己的朋友,用力抿著嘴角,堅定地搖頭。這件事就作罷了。 
  那天馬華沙還是去參加了黃小茂的婚禮,她是個很倔的勇氣十足的姑娘,想做的事就做了。婚禮十分排場,擺了二十桌宴席。新娘子據說比新郎大一歲,小小的個子,頭髮燙得高高的,穿了一身紅艷艷的裙子;新郎穿的是白色的西裝,打著領帶,神氣十足。整個餐廳裡沒有一個華沙認識的人,除了黃小茂,她硬著頭皮朝黃小茂走過去,手裡拿著準備好的禮物。那是一副請人寫的字,鑲在鏡框裡,包著紅紙繫著緞帶。為了鏡框裡的話她思考了多久查閱了多少書啊!最後選定的話是這樣的: 
  生活,就是理解;生活,就是面對現實微笑;生活,就是始終不渝,表裡如一;生活,就是自己身上有一架天平,在那上面衡量善與惡。 
  這是法國大作家雨果所說的話,馬華沙自己做了一些刪節。當看到一個長得和馬華沙一模一樣的女孩兒走近,黃小茂呆住了,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視力。老天爺,那是她嗎?那個他恨透了的姑娘。千真萬確那就是她!小伙子滿心驚愕,瞪視著他的敵人,看,看她啊,她可真行,真勇敢,她的腰桿挺得多麼直,年輕端正的面龐投在嘈雜的背景上,帶有孤膽英雄的傳奇之感。難道他不恨她了嗎? 
  黃小茂像個傻子那樣從馬華沙手裡接過禮物,鄭重其事地說了一聲謝謝,兩個人握了握手,馬華沙無言地轉身走開。這時憑著女孩兒敏銳的感覺,馬華沙知道自己的背影吸引著新郎和新娘的目光,新娘的心一定充滿疑問,這女人是誰?就讓她猜疑去好了,讓她盡情地想像好了!她就是她,一個神秘的來客,一個勝利者。她昂首挺胸走下舞台,把嚴肅的面龐、火星一樣閃亮的目光留在黃小茂對婚禮的記憶裡。多年之後,婚禮的印象也許會模糊,可黃小茂會忘記這個了不得的姑娘嗎?   
  華沙的盛宴(24)   
  日子不知不覺在上班下班的忙碌間度過。很長一段時間裡,齊喬的臉龐後面都隱藏著另外一幅冷冷淡淡的表情,那表情逐漸融化,無影無蹤,齊喬恢復到一張生動、鮮活的臉。她去南方出差,跑了好幾個城市,回來時給華沙帶了一雙在上海買的皮鞋,又漂亮又結實,華沙喜歡極了。她也給齊喬買過一些禮物,項鏈呀,發卡呀,最貴重的是一個心形的掛件,是寶石做的,為了齊喬的二十三歲生日,她花掉了兩個月的工資。 
  漸漸地,馬華沙和齊喬碰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有時候一天都不能碰到一起。下班後華沙經常很晚才回家,她要去上夜校補習英語和歷史,她還是想考大學。可是這一回她卻不再拉著齊喬了,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夜深人靜的時候華沙俯身在桌前寫呀寫呀,在一張張紙上寫得密密麻麻,沒人知道她在寫些什麼,她的眼睛因為熬夜而發紅。她寫了幾篇小說,給齊喬看了一篇,齊喬的反應讓她微感失望。她甚至都沒有看完,急於從華沙嘴裡打聽故事的結局,知道了就完了。這期間郝蘭榮又給女兒張羅著介紹對象,可馬華沙乾脆地拒絕了。她讓母親別管她的事,她就一個人過一輩子又怎麼了,她就願意當老姑娘又怎麼了,不結婚犯法嗎?郝蘭榮氣得乾瞪眼,不得不放棄。其實這時候馬華沙還不到二十三歲,還多麼年輕啊。 
  齊喬的工作使她有很多機會出差,這使她見了世面開了眼界,人打扮得越來越漂亮了。她不喜歡自己那燕子尾巴一樣的漆黑的濃眉,就把它們拔掉,畫了兩條又細又長的新眉毛,塗了口紅的嘴唇像一條蟲子,一說話就好玩地蠕動著,襯托出雪白的牙齒。華沙一直認為齊喬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姑娘,現在她更加堅信不移。她寫了幾首讚美她的美貌的詩,但沒有拿給她看,她是為抒發自己的感情而寫的。 
  第二年夏天,馬華沙接到了錄取通知書,她考上了北京的戲劇學院。早在她大病一場之後心裡就下了決心,要把經歷的所有激動人心的事,又美好又痛苦的感情都寫出來,當一個作家。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她,齊喬也把她當作普通的人,可她要讓她驚訝,讓她為有她這個朋友而驕傲,看來她的理想已經有希望變成現實了。 
  太陽西斜,八月的下午,兩個高高個子的姑娘買了門票,走進動物園的大門。她們一個穿著輕飄飄的裙子,長頭髮紮成馬尾巴,一個穿了一條褲子,頭髮剪得短短的,年輕的身材像兩棵小楊樹。她們倆慢悠悠地走著,一會手拉著手,一會又鬆開,東看一眼西看一眼,好像被四下裡冒出的鳥獸的叫聲弄得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才好了。公園裡樣樣東西都給午後的陽光照亮,顯得非常美好,陽光也穿過樹葉的枝杈灑在她們的臉上,頭上,身上,把她們照得那麼美麗,這是她們的公園,她們的下午。 
  後天馬華沙就要走了,要離開她的家鄉,她的父母,她的朋友齊喬,此刻姑娘心裡蕩漾著一股甜蜜的空虛的感覺,好像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要幹什麼。她默默地跟從著齊喬,隨她走到哪兒去。 
  其實她們說好了來動物園是要看看那隻大猩猩的,可現在好像把它忘了,只是漫無目的地亂走。前面是一片波光瀲灩的湖水,湖面上有很多鳥,各式各樣的鳥,她們被吸引著走到湖邊,站住觀看。 
  「看,快看哪!」齊喬叫起來,用手指向一隻天鵝,那天鵝忽然從水面上激昂地挺起胸脯,奮力撲扇翅膀,在湖面上一路滑行,像一團猛烈飛舞的影子,速度快得讓人瞠目結舌,一眨眼的工夫已經從水上奔跑到對岸去了。 
  齊喬舒了口氣,說:「那不是你嘛。」 
  「什麼?」馬華沙沒有聽懂她的話。 
  「咳,你不是也要飛了嘛。」 
  聽到這句話、這一聲歎息,馬華沙的心膨脹起來,激動的震顫流過胸口,堵住了喉嚨。 
  「齊喬,我想告訴你……」 
  「什麼?說呀!」 
  「咳,不說了。」   
  華沙的盛宴(25)   
  「討厭。快說!」 
  「好吧,」馬華沙用力呼吸,嗓音微微發顫,「我想說,齊喬,我愛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我就是為你才去上學的,你懂嗎?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這一刻照在華沙心上的光那麼美,那麼耀眼,她望著齊喬,目光火辣辣的。齊喬的臉有點發燒了,她不敢正視華沙,移開目光。 
  她們離開湖邊,繼續走路,雖然不說話,但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有一會齊喬的心被一種意義不明的感覺纏繞著,有一點煩亂,華沙的話讓她感到沉甸甸的,她不由想起了小時候,想起和華沙在一起的生活,從頭至尾,每一點微小的事情,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朋友是多麼愛她,對她多麼好,也許天底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比她對自己更好的了!她這才明白。 
  而馬華沙說出了埋藏在心裡的話渾身輕鬆了,繼而精神一振,接著從心底裡發出暗暗的歡呼,為了她的感情,為了生活,為美好的未來;是的,一個遼闊而巨大的飛躍就在眼前,齊喬說得對,她就是那只天鵝。想到此她不由得張開手臂,做出飛翔的姿態,齊喬好奇地扭頭看她,笑了。 
  她們去看了大猩猩,餵它吃了麵包,可不能肯定是不是那只猩猩。為了找到管理員她們來來回回跑了好多的路,最後證實就是它,這才滿意地離去。 
  走出動物園大門的時候馬華沙在心裡暗暗說:再見了,猩猩,再見了動物園,再見了…… 
  火車開動了,華沙的心在呼喊:再見,家鄉,再見了親人!再見了,最親愛的哭泣的齊喬,再見了,那些感情的盛宴! 
  她的手上緊攥著一樣東西,是齊喬在她臨上車前塞給她的,包在一塊頭巾裡。外人要是看到了也許會吃驚,會感到害怕,還記得那條辮子嗎,齊喬珍藏著的自己的大辮子,她把它送給了華沙。 
  沉甸甸的辮子啊,它紮著人的心,向後移動的大地像深淵隔開了她們,停下來吧,火車,求你停下來吧!可火車完全不理睬姑娘的哭訴,反而報復似的加快了速度,用它鏗鏘的節奏吞沒一切。 
  暮色降臨了,火車在田野上奔馳,車廂裡的燈亮了。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姑娘始終扭著臉,面對窗外。沒人知道她在看什麼,因為她看見的事物別人根本看不見。一些熟悉的和已經遺忘的人的臉在玻璃窗上閃過,紅磚排房裡的人,鄰居們,她的學生,連那個被叫做米飯的小伙子也出現了一次,一瞬間又消失在車廂的反光裡。他們漸漸遠去了。在黑沉沉的田野的背景上浮現出新的景象,朦朦朧朧,起伏不定,那是人生的風浪,寬廣遼闊,使馬華沙不由得用胸膛深深吸氣,一股力量來到她心裡…… 
  「嘿,開水來了,要不要?」一個聲音從身後發問。 
  馬華沙回過頭,她看到一個青年,就坐在她旁邊。她有些發愣,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搖了搖頭。可年輕人不甘心,指了指乘務員手上的開水壺,又問了一句:「你不喝水嗎?」 
  華沙明白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頭巾有點散開了,辮子露了出來。年輕人隨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條辮子,吃了一驚,可他沒有出聲。馬華沙發覺了青年的眼神,趕緊裹起頭巾,拉開她的行李袋,把辮子收進去,小心地塞到底下,然後拿出一個搪瓷缸子,伸向乘務員,「謝謝,給我也倒杯水。」 
  那條辮子已經引起了年輕人的好奇,要知道他也是個一心熱愛藝術的人,考上了戲劇學院。 
  火車在一個站上停下,接著又開動了。馬華沙下意識問了一句:「剛才是哪兒?」 
  青年人回答:「可能是七角井,是,是七角井。」 
  他們就又不說話了。青年拿出一本書《大小舞台之間》,馬華沙看了一眼,過一會兒也拿出一本書,兩人讀起書來。未來會是什麼樣子,他們將變成何等樣的人物,這些大而無當的思緒在字裡行間遊蕩。火車卡嗒卡嗒地震響,前面的路程還很長很長,生活,正蜷伏在遠方等待著……     
  沒有子彈   
  沒有子彈(1)   
  有些時候我想:人活著到底該在乎什麼呢?我是不得不想呀。想的結果有兩樣東西我在乎,一是玩,二是龍生,或者位置倒過來,都成。玩就不用說了,大夥兒都明白,龍生是我二姑的兒子,比我小半歲,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和他相比,我爸我媽都不算回事兒,我這麼說他們不會傷心,因為他們也像我,不怎麼在乎。有時候我覺得這麼活著也挺好的。我這人經常稀里糊塗說不明白,不說也罷。 
  今天放學回家,屋裡坐著個女的,我一下就糊塗了,覺得見過她,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兒見的,好像我都七老八十滿腦袋糨糊了,我才十四歲。天快黑了,屋裡很暗,我媽和她坐在桌旁,就聽那女的一驚一炸地叫道:哎喲媽呀,奎子吧?都長這麼大了! 
  誰是奎子? 
  我媽支吾了一聲,說,叫大嬸兒,叫啊! 
  叫就叫唄。那女的興沖沖地答應一聲,起身朝我走過來。她的臉黑□□像條鯰魚,眼睛鼓泡泡的,讓我嚇一大跳的是她居然咧開嘴笑了,嘴裡冒出一股大蒜味兒。 
  我媽噌地躥起來,衝到我面前,推我一把:「瞧你髒的,洗臉去!」聽她的口氣我簡直沒臉見人了。 
  自來水龍頭那邊有人在洗衣服。我溜躂著走過去,我媽的嗓門兒真大:去找你爸,告訴他你奶奶找他,你也去看看!聽見沒? 
  我明白了,這種事我有經驗,是要債的。 
  我到我爸單位找到他,他正修車呢,不用多說他就明白。我轉身要走,他叫住我:嘿,你身上帶著錢嗎? 
  巧啦,我身上的錢剛夠他買包煙。 
  離開我爸單位,我一猛子扎到龍生家。他正在傻念英語,問我來幹嗎,要不就是有什麼事。我就聽出一個What,我想了想說是「窩曼」,就把那個女人的事兒和他說了,關鍵是我老覺得在哪兒見過她。 
  她好看嗎? 
  誰? 
  我他媽的一下都沒反應過來,然後一步上前用手腕卡住他脖子,腳底下一使絆兒,他齜牙咧嘴往後倒,我只好死命抗住他,他賴在我身上喘氣,累得我夠戧。後來龍生樂呵呵坐到床上,胖乎乎的圓臉像個瓷娃娃。 
  你傻笑個屁呀!我說。我就愛看他笑。 
  我跟他說那女的醜得邪乎,一眼就看出是屯子裡的。而且我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身上有一股我能聞出來的味。這感覺我說不出口,連和龍生也沒法說。 
  龍生幫我分析,可能我做過什麼夢。 
  你做的夢你記得住嗎?我問他。 
  他不知道。雖然他比我聰明一百倍,有些方面比我可差得遠,他連做沒做過夢都弄不清。這也不能怪他,人過得順當就沒什麼可夢的了。說老實話我倆最好,可我倆一點不一樣。龍生他爸在縣檢察院工作,他上的是一中。沒用他爸找人,自己考上的。二姑老給他穿得整整齊齊,像個人兒似的。我呢,從小就跟著大人躲債,不是扔到奶奶家,就是帶著在外面住,這個城市一半以上的人家我都住過。後來我躲煩了,不愛躲了。前些日子我放學回家,兩個要債的正在我家炒雞蛋呢。飯做得了我跟著吃,問什麼我都說不知道,他們翻東西我也不管。晚上他們睡我也睡,早上一睜眼他們走了。 
  那回我媽的羽絨衣沒了,還少了一雙新皮鞋。拉倒吧,我爸說,那能值多少錢。他一夜下來贏的錢就夠買十件羽絨大衣。沒人問他你贏過嗎,懶得問。 
  龍生悄悄告訴過我,他爸也輸過錢,讓二姑臭罵一通,再不敢了。我說我媽還跟我爸動手呢,也擋不住他,人跟人不一樣。你跟我,能一樣嗎? 
  咋不一樣?龍生他不懂。 
  不懂就糊塗著吧。 
  不成,幹嗎不一樣? 
  一樣咱倆換換,成嗎?我說。 
  怎麼換? 
  我大叫一聲:二姑!我跟龍生換換,成嗎? 
  二姑探進頭:換?咋換?你是老王家的獨苗,他算個啥。 
  我走在街上,冷不丁一隻手拉住我的胳膊,小奎子!   
  沒有子彈(2)   
  是她,又是那女的。 
  我說我不是小奎子,我叫王高。 
  王高?你拉倒吧!你媽是知青你知道不?你媽在農村生的你,你知道不? 
  我不說話,瞪著這個瘋子。 
  你爸是誰你知道不? 
  呸,滾你的蛋!我大喝一聲。我滾哪兒去?她湊近我的臉,你媽生了你就把你扔了,給了我了,你是我兒子,叫奎子。 
  去你媽的,我揍死你!我想跑。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走,咱問你媽去!這就去問她,走呀! 
  我猛地甩開她跑起來,她瘋瘋癲癲在後面緊追,一邊喊:奎子!奎子!我比她跑得快,就聽見她帶著哭腔罵我媽黑了心,罵我是野種。街上的人都站住看,我撒丫子猛跑,總算把她甩得沒影兒了。 
  路邊有個自來水龍頭,我走過去低下腦袋猛衝一氣,又喝了一肚子涼水。沒人再跟著我了,可我心裡卻有點害怕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媽她幹了什麼? 
  離家還二里地就聽我爸在罵人:我就操他奶奶,媽了逼的讓我碰上我弄死她,憑什麼給她兩百?扯什麼雞巴臊! 
  和往常一樣,我媽那邊沒聲音。我爸撒開了歡兒地罵。我站到門口不想進屋,可也不想離開。我媽一扭頭看見我。 
  住嘴!她說。 
  我爸沒想到,一愣神。 
  你說啥? 
  你兒子回來了。 
  我爸擰著身子看了看我,他的眼神有點怪,好像不認識我似的,然後他慢慢轉向我媽。好半天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靜得□人。 
  行,別說了好不好。我媽終於說。 
  突然「彭」的一聲響,我爸一巴掌猛拍在桌上,不行!去你媽的,你給我把錢要回來,不要回來沒完! 
  我媽的臉像塊鐵,噌地站起身,我知道這下該開始了。他們倆打架從不出聲,悶頭咬牙,只聽到各種東西的聲音,床單撕了,鏡子碎了,暖壺砸了,□面杖橫飛。我爸想給我媽一巴掌,可沒夠著,他的腳倒是踢著她了,也沒踢在肚子上。我媽打不過我爸可一點不怕他,她沒頭沒腦拽住他的腿,我爸一個趔趄摔倒了,碰翻了椅子,手被玻璃碴兒弄出了血,他倆可不在乎。我媽直愣愣等著我爸,他一把揪住她的脖領子把她往床上一搡,我媽一翻身滾到地上,眼都沒眨就爬起來…… 
  再熱鬧的事兒看慣了也不熱鬧了,跟沒看見差不多。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們是為我的事打的。這件事很可怕,我不想說,連想也不願想。我媽她不要我,把我扔了。那個黑□□的女的是我媽! 
  我小時候,也就三四歲吧,半夜醒來屋裡黑咕隆咚,我媽在化肥廠上夜班,家裡就我一個。我不敢動,小心地一口口吸氣,到最後空氣都讓我吸沒了,人簡直要憋死。現在我十四歲,走在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又覺得快憋死了。 
  我跑到一中去找龍生,他坐在教室頭一排,小腰挺得直直的,仰著圓乎乎的腦袋,老師唾沫星子亂飛,我真想給他把傘。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直忽閃,我簡直要噴出來。幸虧打鈴下課了。 
  龍生問我:哪兒去?我讓他少囉嗦!他只得顛兒顛兒地跟著。 
  我倆出了城,來到河邊,這是我們的地盤,小風吹出一片片水波紋,挺好。龍生一聲不出,坐在地上望天,像在等神仙。他就這點好。後來我終於願意說了,就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他傻愣愣瞪著我,好像我是個醜八怪。 
  看著他那樣兒我直想笑。我早知道他這人不行,沒經過什麼事兒。果然他開口都結巴了:你、你胡、胡勒勒。他很害怕,怪可憐的。忽然我覺得嗓子眼兒一熱,趕緊背過臉去。我知道不能再指望他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龍生把他熱乎乎的手擱到我肩膀上。我一動不動,一縷縷的雲像掃帚,把天空掃得白白的。漸漸地我覺得好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呀,我還是我,又沒缺胳膊少腿兒,龍生在我身邊,天氣也不賴,小風吹著。我看了龍生一眼,他的臉色還是不大好看。   
  沒有子彈(3)   
  想啥呢? 
  反正,不管怎麼著,咱倆還是一家人對吧。他眼睜睜看著我,求我答應他。 
  我答應了:成。 
  龍生鬆了口氣,衝我笑笑。 
  去它的,咱下水吧! 
  我倆三下兩下脫個精光,「嗷」的一聲怪叫跳進河溝。水涼颼颼的,我吸足一口氣潛下去,龍生的臉七扭八歪像怪物,頭髮像水草飄來飄去,我們互相游近,又交錯游開,龍生白生生的屁股像兩朵蘑菇,好看極了。 
  太陽貼近地皮兒,空氣亮堂堂的發紅,我決定夜裡住瓜棚,不回家了。龍生回家給我拿來吃的。天黑以後蟲子一股勁兒一個嗓門地叫,滿天滿地。我和龍生擠得緊緊的還是冷,星星又大又亮,龍生說它們離得那麼遠一定更冷了。 
  奶奶說,你媽在農村生你的時候讓那個女的幫忙帶了幾天,她就賴上了。 
  你幹嗎不帶我? 
  我奶奶一愣。你奶奶那會兒有病,帶不了。我媽說。 
  聽見啦!缺德帶冒煙兒的,她那是放屁,你是王家的後代,斷子絕孫去吧她…… 
  我奶奶嘮叨著。我媽半天沒出聲,兩眼□著房頂,心好像並不在這件事上。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我想好了,離婚,一定得離。 
  我和我奶奶都不出聲。 
  是這麼回事,我姥爺在北京當大官,我爸總說他是被我媽騙到手的,因為他什麼光也沒沾著。我媽說:我承認,我騙了你了,以後我不繼續騙了,好不好? 
  想騙就騙想不騙就不騙,雞巴沒那麼容易!如果沒「雞巴」那就不是我爸了。到後來我媽一聽這話就笑,她一笑我爸更氣得發瘋。可這回我媽不笑了,那天說完她就上了法院。 
  你媽是想回城,辦回北京去。奶奶說。我爺爺說:繼良也不是個東西!到如今我爸欠的錢太多,到處借,想瞞也瞞不住了。 
  龍生告訴我他爸問我爺爺怎麼辦,我爺爺說拖著看吧。龍生徵求我的意見,他爸在法院說了算。我沒什麼意見。我的意見是:一條生命,如果不能從石頭縫裡蹦出來,那不如是貓啊狗啊生的,騾子馬也成,人太煩了。 
  我在低頭寫作業,我媽走過來,我不抬頭以為她能走開,可她不走,還把手放到我後背上。 
  王高,別寫了。我又寫了一個字。媽要走你知道嗎? 
  我「哦」了一聲。 
  好好的,看著我。 
  她那樣子真夠難看的,臉色枯黃,眼神乾巴巴的,頭髮像堆亂草。她說她只能一個人先走,因為回北京不容易,不知道能不能辦成。這樣,你先好好和你奶奶過,等我去了北京看情況再說,成嗎? 
  我想說不成,沒別的意思,就是難為她一下。可我還沒那麼壞心眼兒。但有句話我得說,不說憋得慌。 
  我問你,我說,她默默地等著我。 
  誰,誰是我媽? 
  我媽死死盯著我,眼露凶光,盯得我直發毛。我是你媽,我是。她口氣冷靜得要命,就像要英勇就義。我相信了。 
  他們的事鬧到法院以後,龍生有點變了,哆哆嗦嗦,好像他有多大本事似的。他向我透露說,我爺爺已經動搖了,說心走了人留不住。我媽的心在哪兒我不知道,可我肯定不在這。龍生說你媽走就走吧,有我哪。我讓他滾一邊去。 
  他不滾,還一個勁讓我想開點兒什麼的。我就罵他,罵他是個傻蛋,窩囊玩意兒,狗雞巴不如,怎麼痛快怎麼罵。我都快成我爸了。龍生看著我,眼裡慢慢盈出淚水,鼻子一抽一抽的,忍哪忍哪,轉身走了。 
  我真想叫他回來。沒等我叫他就又來了,你別生氣了,我再不說了,成吧。 
  自由啦!我從來沒這麼自由過。白天在課堂上我除了胡思亂想就睡覺,下了學就找龍生玩。我爸本來就不好回家,現在開著車說走就走,我家的房子乾脆上了鎖。他老不露面我奶奶就讓我找他要錢,我爺爺聽見就嚷:別坷磣人啦! 
  坷磣多少錢一斤?這麼大小子不要吃要喝嗎?再怎麼說也是他兒子!   
  沒有子彈(4)   
  找我爸並不難,在城邊一個小旅館裡,我敲敲門,門就開了,是個姑娘。 
  找誰?我說找王繼良,是他兒子。她一雙黑眼珠兒在我臉上轉來轉去,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讓我大失所望。 
  我爸趿拉著鞋從她身後冒出來,塞給我五十塊錢。我拿了錢卻沒有走,這姑娘閉住嘴好看多了,臉紅潤潤的,蒙著一層亮光。 
  看他媽什麼!家去! 
  街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這個劉學芬了。她原來在飯館裡端菜刷碗,那飯館開在山西公路邊上。她今年十七,要不就是二十一,坐著我爸的卡車來到這兒,在二道街上開了個包子鋪。我和龍生老假裝路過,她齜著一口黃牙招呼我們進去吃包子。龍生也覺得她不笑還成,我說那你跟她說說去,他一聽臉漲得通紅,像個大姑娘。 
  我媽來信說她找到工作了,可不理想,在書店賣書。我奶奶說人啊,就是不知足的東西。她不在的時候我爺爺忽然問:高兒!你是不是也想上北京?啊? 
  這問題讓我受驚不小。晚上我躺在我爺爺身邊,我問自己:我真能去北京?真的嗎? 
  不用說,北京是好,在那兒天底下的人我都能認識,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我能幹什麼呢?第一像我爸一樣開汽車,第二……也還是開汽車。反正我不賣包子。 
  想著想著姥姥姥爺冒出來了,我的心一下就涼了。我討厭他們比他們討厭我更厲害,這方面我和我爸是一頭的。在我爸面前根本不能提他們,一提就罵,要是有罵人比賽他準得冠軍,他能破世界紀錄。他和我媽一結婚就上了趟北京,立刻就發現上當受騙了。後來我們三口人又去了一次,結下深仇大恨,乾脆誰也不認誰了。 
  期末考試我有兩門不及格,我要來龍生的成績冊,改了我的名拿給我爸看。他瞟一眼,用手掌胡嚕胡嚕我的後腦勺就算完了。這時候我覺得有這麼個爸也不賴。 
  放假了,我們天天到河溝游泳。我吸足了氣鑽到水底下,黃綠色的水中兩排亮晶晶的氣泡「咕咕咕咕」往上冒,憋呀憋呀,耳朵嗡嗡響,腦瓜裡金星亂飛,直到最後一刻炸彈「彭」地爆炸了,我爆出水面,天上的太陽成了一團大黑傢伙!我第一,誰都比不上我憋氣時間長。 
  龍生說我不是猴變的,是泥鰍變的。 
  夜裡爺爺睡著覺就死了,死在我身邊。看上去他縮小了一點,比平時顯白,可怎麼能說他就是死人呢!我不信人想死就能死,再說我根本不信我爺爺他想死。奶奶非這麼說,她號啕大哭: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呀!你不能想走就走啊你! 
  全家人都在奶奶那裡商量事兒,我住到龍生家。我睡不著,伸手摸摸龍生,怕他也死了。就聽龍生抽抽搭搭地說,姥爺啥也不知道,你說呢?他都不知道他死了。 
  屋裡很黑,誰也看不見誰,我倆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過了兩天,家裡只有我和奶奶的時候,奶奶告訴我這房子保不住了。你爸他甭想好事,他欠你姑還有別人那麼些錢,誰能讓他得這房呀!完了,這下算是完啦,奶奶說著哭起來,哭得直捯氣,一隻手辟辟啪啪拍著褥子,一股股灰塵直衝房頂,嗆得她直咳嗽,咳得身子都要散架了。我用勁給她捶背,她總算喘過一口氣,賣,賣了就都踏實了。 
  那咱咋辦? 
  高兒,咱就都聽老天爺的吧。 
  老天爺說我不是王家人。 
  老天爺真敢開玩笑,這個玩笑可開大發了。有誰活了十五歲忽然聽說自己和自己的家不是一家子。這類事我在電視裡看見過,可我又沒上電視。 
  後來總算有人給我講明白了,事情是這樣:我媽是知青,在農村生下我,把我給了那個叫我奎子的女人。後來她認識了我爸,錯了,不是我爸,是王繼良,這個王繼良不能生孩子,他有種病。他把我媽弄到縣化肥廠,他倆結了婚然後把我要回來,花了七百塊錢。上回那女人找來又花了他兩百,七百加兩百是九百。 
  九百,我想,九百可不是個小數目,誰要是給我九百塊錢……那,我有什麼可賣的呢?   
  沒有子彈(5)   
  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出我有值九百塊錢的東西,這麼說為我花九百塊我爸真是虧了。我不甘心,想啊想,忽然想起在什麼報紙上看到過賣血,這燃起了我一線的希望,血我有,問題是它究竟值不值九百塊?我問龍生,龍生不願意和我討論這個問題。 
  我說:又不要你的血,你哆嗦什麼! 
  要也行,他嘴唇發白,你得告訴我,賣了的錢你要幹什麼使? 
  是啊,難道我想把錢還給我爸,我是說王繼良?要不還給我媽?原來我以為我是這麼想的,可是龍生問過之後我的想法就變了。我覺悟到血是我自己的東西,他們賣的都不是自己身上的東西。我是我,王繼良是他,我媽是我媽,我們三個誰也不欠誰。 
  我腦瓜一轉想起賣血的錢幹什麼了。我讓龍生猜,他怎麼也猜不著,我只好告訴他:我要教育教育劉學芬,如果她能一小時不張嘴笑,不讓我看見她的大黃牙我就給她五塊錢。 
  龍生不幹,覺得太貴了,我說那就三塊,他還嫌不值,但是就依我了。我倆半天也算不清九百塊錢能讓劉學芬幾天不張嘴。 
  後來我急了,咱乾脆把錢都給她,讓她把牙全拔了吧。龍生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一星期後奶奶把房子賣了,我爸一分錢也沒得著,都讓我姑他們扣下抵債了。他氣瘋了,要和他們拚命,劉學芬和我奶抱著他的腿不撒手。他一腳把劉學芬踹到地上,劉學芬不是我媽,就會窩在地上像隻貓嚶嚶哭。我爸腦門上青筋亂蹦,衝上去要踢她,我不由得「嘿」了一聲,我是想提醒劉學芬。這下倒提醒了我爸,他突然發現了在場的還有我,你個小雜種,都是雞巴你妨的我,看我弄不死你……我撒腿就跑。 
  河水還在流,天涼了,水淺了更清了。我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看水裡的魚,小魚游來游去,你親親我我親親你,搖著尾巴真好看。太陽輕悠悠落下去,碰到地平線上金光四射,好看極了。天越來越藍,星星一顆顆地冒出來,像要掉到我頭上。 
  龍生來找我,他叫了我一聲:王高,然後就抱住我哭了,像個小娃娃。 
  火車「光當」一聲動了,登時我的心像擰麻繩越擰越緊,結成個死疙瘩。龍生在車下面跟著走,伸手就能夠著他。他一邊走一邊叫:王高,王高,王高……可我死也不答應。我的眼睛出毛病了,看什麼都糊塗。後來我氣急敗壞把頭伸出車窗,風把帽子刮掉了,只見一團黑東西呼啦打在龍生臉上,把他打蒙了,他不由得站住,不光站住,而且他還飛快地往後退,越來越快,很快縮成一個小人兒,一個小黑點兒,最後沒有了。 
  車窗外,街道在移動,房屋變換著位置,再後來滿視野都是莊稼地了,我鬆了口氣,在座位上坐好。 
  我把我的塑料黑提包放到腳底下,裡面是我十幾年的家當。龍生把他攢的錢全給了我,他說他用不著,什麼都不缺。這倒是實話,我就拿了。 
  遠遠的,一個屯子罩在一團金燦燦的煙霧下,我好像聞見一股燒苞米葉子的味兒,還聽見大鵝追著小孩直叫,上小學時我寫過篇作文,寫的就是這些事兒。老師懷疑我是從哪裡抄的,因為她認為那篇作文真實生動。 
  半夜我忽然醒來,火車「卡噠卡噠卡噠」的響聲讓人挺安心,好像你可以永遠不下車,也不用管到哪兒去。我對面的一個男的在打呼嚕,肚子一癟一鼓一癟一鼓,我想起夏天爺爺光著身子睡覺的樣子。是啊,我和爺爺一樣,說走就走了,我坐上了火車,爺爺呢?我扭頭望了望車窗,覺得爺爺在外面飛,自由自在。 
  黑漆漆的窗玻璃映出歪七扭八的人影,大伙都在睡覺。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哪地方不對勁,低頭一看,天爺!提包不在腳底下了。我趴到地上,找來找去也沒有。有人在踢我屁股,我費勁地從座位底下爬出來,那個打呼嚕的胖子直瞪著我:想幹嗎小子? 
  大鐘響起來:東方紅,太陽升,這曲調只在北京火車站能聽到,所以我很激動。周圍的人都大包小裹,只有我兩手空空輕鬆自在。東方紅一完就是噹噹噹一聲聲鐘響,一共響了九下,我走出車站來到廣場上。   
  沒有子彈(6)   
  白茫茫的陽光灑滿天安門廣場,我所以到天安門來是因為是人就知道這個地方。這兒真大,人一來到大地方心裡就暢快,就像什麼事兒都要重新開始了。我媽跟我說她在天安門上見到過毛主席,說他們怎麼又哭又笑直抽風,我真不明白,有什麼新鮮的,我也見著了,老大一個人頭掛在那,又不是瞎子。 
  中午我在前門吃了碗拉麵,我一次次對自己說王高你太聰明了,把龍生的兩百塊錢放在鞋窠裡,不然餓死你。我沒要過飯,這輩子也不打算要飯。我自己攢的零花錢都雞巴餵狗了。晚上我買了兩個麵包,大鐘打十下時我又回到火車站。我困了,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我打第四次電話才是我媽接的,聽說我在北京她這邊就沒聲了,我以為她把電話掛了呢。過了半輩子她才問:你在哪?我說就在大院門口,站崗的大兵正用槍對著我呢。 
  姥姥姥爺逛菜市場去了,我媽讓我抓緊時間洗個澡,連說話都來不及,慌裡慌張換上她的一件運動衣,走出大院來到街上我才把情況告訴她。她一直有些好奇地聽著,聽我說了我和老王家的事,她沒出聲,也不朝我看。我並不想聽她解釋,因為不是時候。 
  接著我告訴她我是神秘失蹤的,沒人知道我上哪了。她快速地看看我,忽然捶了我一拳:有兩下,臭小子!唉,她到底是我媽呀! 
  她想了想說反正是早晚的事兒,就是太突然了,去姥爺家可能有點兒問題。我不去!我堅決地說。她橫了我一眼,那就住旅館。 
  旅館十五塊錢一夜,才花了四十五塊我媽就找著房了。她說她運氣好,同事的親戚正有房要出租,遠點,但是便宜,一個月一百二十元。她買了兩張行軍床,從姥姥家拿的被褥。她當然得告訴他們我來了,他們的意見是隨你們的便。我和我媽都不會誤解。 
  晚上我躺在行軍床上,這是我在北京的床啊!想想興奮得睡不著。 
  王高,你打算怎麼辦?我媽在黑暗中問我。 
  你說怎麼辦。 
  你聽著,我一個人養不了你,我給你找了份工作,說好後天上班。 
  龍生: 
  你好! 
  我在商店賣汽水。我媽給我買了輛車,我上班用一小時十七分,這是我的紀錄。我和我媽租房住。你好嗎?我很好。昨天颳大風,差點把耳朵刮沒了,真慘。我掙錢可以自己花,我媽不要。不寫了,經理要來了。河溝結冰了嗎?奶奶好嗎? 
  哥 王高 
  龍生: 
  你告訴大刀狼,他要敢動你我回去收拾他。千萬別忘了。我天天六點起床,上班比上學好,能聊天。你說要考高中,考吧,你就是幹這個的。將來你當了大官,我給你當參謀。你喜歡小虎隊嗎?我喜歡極了,世界第一。你好嗎?我很好。就此擱筆。再見。 
  哥 王高 
  龍生: 
  你好! 
  告訴你我破紀錄了,五十八分鐘,店裡的人都不信。我媽也不信。我差點累吐血。昨天我和姐妹們去了麥當勞,是一個美國人開的飯店…… 
  商店裡數蔡小妹長得漂亮,這會兒她的眼睛瞪得像燈泡那麼亮,照得我心裡一陣發慌。姐妹們都圍著我。 
  真的嗎?你媽把被子都咬爛了,一臉盆的血?我說真的。她自己在床上生的你?我說是炕,不是床。可她們沒見過炕。你們猜猜她那會兒多大?我問。她們一個勁兒搖頭。 
  十六! 
  我本想說十四,怕嚇著她們。她們你看我我看你,看來看去,咯咯咯笑開了。姐妹們都對我媽佩服得要命,連她叫高紅軍她們都覺得了不起。一個女的,名字跟男人一樣。我說那是「文化大革命」,她們聽說過,我說插隊她們就不懂了。我告訴她們就是一幫年輕人從城裡到農村去種地,她們堅決不信,騙人吧你,只有人從農村到城裡來打工,像我們。他媽的我也解釋不清了。 
  你爸呢,他在哪兒?蔡小妹的心比別人都細。我說我爸在東北,開車,老賭錢,所以我媽和他離婚了。   
  沒有子彈(7)   
  這回她們全明白。 
  睡覺的時候我和我媽頭對頭,她睡著了喘粗氣,一聲聲兒很勻乎。我說:媽你睡覺打呼嚕。胡說!她笑著踢了我屁股一腳。 
  她這人經常這麼沒大沒小,我瞭解她。我覺得離開東北和王繼良,她有些改變,還愛哼個歌兒什麼的。那些歌我全沒聽過,什麼瀏陽河幾道灣,喀秋莎站在山坡上。 
  媽,我爸在哪? 
  頓時,我媽沒聲了。過了好幾萬年才開口:幹嗎,想找他呀? 
  我倒沒想過。 
  我爸是個頑主,頑主這個詞我像在哪兒聽說過。我媽說頑主的意思就是指膽子大,什麼都敢幹,到處亂跑的小青年。他那會兒就是那樣的人。他們在集體戶裡呆不住,滿世界瘋跑,山西、陝西、內蒙,他人特仗義,四處有朋友。 
  那多好玩呀!我聽得來勁,不由得坐起來。她想了想說:是挺好玩的。 
  後來呢? 
  後來他被抓起來判了,七年。 
  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人掉在一個大深坑裡,他想往上爬,爬了一段「咕咚」掉下去,又爬又掉下去,怎麼也爬不上來。 
  這人沒臉,說不上是誰,有一回差一點就爬到坑邊上了,可把我急死了,一急就醒了。我媽在睡覺,沒打呼嚕,一點聲沒有。她一定知道我爸在哪兒,我有這種感覺。 
  我恨透了北京春天的風,它像個大巴掌捂著你的嘴,不讓你喘氣。可是和老天爺有什麼理可講。我就學會了一條:忍著。 
  夏天也不好過。人在太陽底下就跟在火爐上烤著差不多。蔡小妹她們不願意在外邊賣飲料,怕把臉曬黑了,我反正本來就黑。經理買了把大陽傘,不然啤酒汽水都是燙的。一到中午我就犯困,趴在箱子上就犯迷糊,經理拿走兩瓶啤酒我也沒醒,他扣了我這月的獎金。小妹她們給我又湊上了,沒有我她們的臉能白嗎? 
  一天下午,一輛車停到馬路邊,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要一瓶可樂。我收了錢把可樂遞給他。他嫌太溫乎了,這怎麼喝呀!我說是熱點兒,可都打開了怎麼辦? 
  好辦,你喝了吧。他說著就把可樂遞給我。我哪能喝,經理知道該扣獎金了。扣就扣吧,我給你補雙份。這人說話真逗,是不是有病啊。 
  我打量他的穿著倒不像個瘋子,襯衫雪白,兩條褲線筆挺筆挺。忽然我自己嚇了自己一跳,這人長得像誰?怎麼這麼眼熟呀!我姐她們也都盯著他看。他不慌不忙地衝她們笑笑:看什麼呢?她們支支吾吾,呵呵傻笑。那人擰頭瞟著我說:再看看,好好看看,他和我是不是挺像? 
  是呀,是有點像。 
  那就對了,他是我兒子。 
  那輛車鮮紅鮮紅,像人血染的。我坐上去之後他開動了汽車。我一陣興奮,心直哆嗦。我哪兒都不看,就盯著他開車的手,他開車和王繼良不一樣,他開車像玩。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問:在這兒干每月掙多少錢?我告訴他一百二,他「哼」了一聲說夠黑的。這話聽著就順耳。從側面看他鼻子挺高,帶上墨鏡很神氣。他打開收音機:愛聽歌兒嗎?我說成。愛聽什麼?都成。唱歌的是個女的,說愛你愛你愛不夠,愛你愛你到永遠……坐在飛馳的汽車上,我覺得這歌真的不錯,是這麼個意思。 
  你也是司機?我問。他把音樂關小,你說什麼?我又問了一遍。他說不,不是。 
  誰是司機?他忽然想起來了。 
  我爸,原、原來的。 
  漸漸地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汽車,車在馬路上開就像我的身體在河裡游,感覺好極了。再後來車停在一座閃亮的玻璃大樓前面,有個人走過來把車門打開,我不明白那人要幹什麼。這時他摘下墨鏡拍拍我的肩膀:咱們走。 
  這個地方麥當勞可比不了啦,起碼高級一百倍。可是也難說,吃飯的時候老有人走過來看你吃了多少,還沒吃完就把你的盤子拿走了,換個空的,這能算高級嗎?但是實話實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我吃了好多,其實我還能吃,可我說我飽了。這頓飯花了二百三十六塊!我估摸我大概吃了二百塊。   
  沒有子彈(8)   
  吃完飯,他開車送我回去。我問他怎麼知道我在那兒的,他呵呵一笑:我本事大了,想知道什麼就能知道,你小心點兒啊。他說話老像開玩笑。 
  車停在商店門口,我要下車了,他讓我等等。我眼睜睜看著他從屁兜裡摸出錢包,從裡抽出兩張一百元的,「啪」的一聲拍在我大腿上:好好幹,小子,聽見沒有!我光顧看那二百塊錢了。 
  我站在馬路邊看他發動汽車,他抬起一隻手衝我擺了擺,我也招招手。車子像條魚那樣輕輕地游開了,可它又停住,一個腦袋從車窗裡探出來:嗨,過來! 
  你知道我叫什麼嗎?我答不上來。我的傻樣兒讓他覺得很開心:記住,你爸叫張峻嶺,記得住嗎? 
  他確實愛開玩笑。 
  姐妹們圍住我問這問那,蔡小妹的大眼睛更是直勾勾的,像要吃了我。我也顧不得了,對所有的問題都亂答一氣,我爸是做買賣的,有車,有公司,有大樓,什麼都有。 
  他有家嗎?蔡小妹問。我忽然覺得她很討厭。 
  他沒說我不知道,我就說:沒有。大姐們有些懷疑,小妹卻替我解釋:怎麼不可能,有錢就非得有家呀,誰說的,不結婚還自由呢。這麼一來我又喜歡她了。一下午她老往我身邊湊,可不知為什麼我並不像以前那麼高興,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以前我沒覺得她的眼睛那麼大,轉來轉去的,我並不是說她的眼睛不好看,我到底是什麼意思自己也糊塗了。 
  晚上我正悶頭吃飯,我媽問:見著你爸了?一句話差點把我噎死。 
  沒想到她卻咯咯笑了:緊張什麼呀,是我找的他。沒想到吧! 
  我應該想到,可實在沒想到。 
  她得意地摸了摸我的腦袋瓜兒,我衝她笑笑:我爸……這兩個字一出口我的臉就紅了,一時間恨不得有個地縫能鑽進去。我媽嚴肅地望著我,望了一會兒:他是你爸,沒錯,說吧。 
  我沒別的選擇,只能問了,他是幹什麼的?我沒瞎說,他確實做買賣開公司,是總經理。她還鄭重地告訴我他有家,有個女兒,家在深圳,不過常回北京辦事。不知為什麼,聽了我媽的話我心裡有點兒憋悶,什麼也沒說。我媽好像有所覺察,沒再說什麼,只是說,你小心點兒。 
  我忽然感到生氣,我小心什麼?啊!小心什麼!我態度很不好,可我媽並沒在意,反而伸出一隻手,摸了一下我的臉。 
  關燈後躺在床上,我特別想龍生,真想他能在身邊。他愣著眼神嘟著胖臉蛋,聽我說啊說,多好。黑暗中我想和他說說這些事,試了試,不成,鬧了半天我總是在和我自己說話。我又沒瘋,乾脆閉眼睡覺。 
  有那麼個成語叫做「心想事成」,我聽說過,可從沒想過是什麼意思,這回我可懂了,龍生來了! 
  在電話裡聽見他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做夢呢。不是,他就在北京。我樂得咯咯笑,姐妹們都問:天上掉餡餅了?不,掉巨無霸了! 
  龍生放暑假了,他和奶奶一起來的,住在前門外一家旅店。我給我媽打電話告訴她龍生來了,奶奶也來了,我晚上不回家了。她吭哧了一會兒,說:好吧。 
  奶奶一看見我就哭起來,攥著我的手,弄得我渾身冒汗。我不知說什麼好,就說:抽煙吧。我可不是瞎說,奶奶愛抽煙,在路上我給她買了包好煙。她接過我的煙,左看右看,我一轉身,出其不意撲向龍生,左右開弓,彭、彭、彭,打得他連連倒退。馬上他就反撲了,使勁一搡,把我推得摔在床上,又躥上來壓住我。我倆在床上滾來滾去,龍生的力氣比以前大了,我費了牛勁才算佔了上峰,掐住他的脖子讓他動彈不得,向我求饒。 
  奶奶看著我倆又抹開了眼淚,我就又讓她抽煙。她想起來了,問我煙盒上是什麼字,我告訴她是英文,馬波羅。她還要知道是什麼意思,我說是「牛仔」的意思。 
  牛什麼? 
  牛仔。放牛的。 
  哦,牛郎織女啊!給我點上。   
  沒有子彈(9)   
  我和龍生笑翻了。 
  其實也沒什麼原因,我倆就是高興,走到哪兒打到哪兒。我真後悔把存的錢買了運動鞋,不然我們就能玩得更痛快了。坐翻滾過山車的時候龍生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都掐進肉裡了,我衝著他的耳朵大叫:睜眼!睜眼哪!可他像死了一樣。車停了還他坐著不動,臉色雪白,我扒開他的眼睛,讓他看我手腕上的血印子。他說他噁心。 
  一進麥當勞他的噁心就好了。他最喜歡的是奶昔,說以後掙錢了要到這來一氣喝十杯。我說你喝不下,他說能。我說他要能一口氣喝十杯奶昔我請客。 
  真的?你有那麼多錢?他認真地看著我,他真是愛喝奶昔。 
  小意思。我爸有的是錢。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話。龍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也許沒別的意思,可能覺得我挺了不起,但是我們就此不提奶昔了。 
  晚上我倆擠在旅館的小床上,我要用腳摸他的臉,他不讓,嫌太臭,我就撓他的腳心,他胡蹬亂踹,把我鼻子都踢歪了。 
  後來他坐起來問:你爸咋樣?我就告訴他了,說的都是實話。他半天沒出聲。我忍不住問:想什麼呢傻蛋?他說沒想什麼,接著又說:我覺得,他有家就不一樣了。 
  我不懂什麼叫不一樣,他說你這都不懂? 
  對了,少廢話!我就是不懂!我又發火了。 
  黑暗中龍生的眼睛是兩個小亮點兒:成,那我不說了。 
  他越說不說了我越心煩。這時我發現我的心對龍生也不能全敞開,這個發現讓我很是難受。 
  忽然龍生冒出一句:嘿,劉學芬大肚子了。 
  我吃了一驚。她和你爸結婚了,他說。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了就說,什麼他媽我爸,你說誰哪!告訴你,王繼良和我爸比是狗屎一泡!還有……我總算咬牙沒說出他爸也是一泡狗屎。 
  龍生躺下不說話了。你幹嗎,困啦?我不滿地踹踹他。 
  噓,你聽。 
  我倆細聽著奶奶的呼嚕,一聲長一聲短一聲長再一聲短又一聲長,來啦!龍生說。話音一落,奶奶的呼嚕聲猛衝到最響最亮,戛然而止。龍生飛快地數起數來:123456789…… 
  等他數到33,氣都快斷了,奶奶的下半個呼嚕終於打出來。我樂得從床上滾到地下,差點扭斷了脖子。 
  我一星期沒去上班,天天出去玩,把錢全花光了。我奶奶誇我真乖。她知道我爸是當經理的,不時拍拍我的腦殼:不賴呀,高兒,發啦。聽她這麼說我心裡得意揚揚。從那天晚上以後,凡說到我爸龍生都不表示意見。我當然不至於逼他,可我也沒放過他,臨走的時候我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缺錢說話,別客氣!他只是笑笑,什麼也不說。他這小子要是倔起來也挺難辦的。我想他是有點嫉妒我,我能理解。 
  和奶奶道別時我說:祝您早點兒抱孫子。 
  奶奶「呸」地啐了一口:甭跟我提她,騷貨,死不要臉的。我不明白她幹嗎這麼恨劉學芬。火車開了,我腦子裡騰地一亮:對呀,王繼良不是有病嘛!天下的事真他媽帶勁。 
  龍生走了。我呢,被炒了。 
  我媽一本正經拿了張紙,給,好好寫個檢討,向經理承認錯誤。 
  我差點說還不如給他買卷擦屁股紙呢。可我沒出聲,心裡覺得理虧。 
  我咬著筆頭發愣,我媽看我那樣兒氣哼哼說,小時候讓你中午睡會兒覺,能把你憋死。她以為我真是因為中午打盹讓老闆看見了。 
  小時候誰一睜眼就蹬兩小時車上班哪!她不說話了。其實她明白檢討是扯淡。 
  我把紙一團,算了吧。 
  那,算了吧。 
  不用上班了,我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吃點東西又接著睡,睡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睡得渾身難受,就上街亂逛。我沒有目標,溜躂到哪兒算哪兒。中午一般不吃飯,攢到晚飯一頓吃。我媽問我為什麼不吃午飯,我說沒錢,龍生來的時候花了。她給了我十塊錢。這下可害了我了。十塊錢夠幹什麼的?羊肉串是我愛吃的東西,但是炸雞腿看著也不錯,我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十塊錢,一直走到王府井南口。麥當勞門前人進人出,一個個又乾淨又漂亮,我也進去了。   
  沒有子彈(10)   
  巨無霸根本名不副實,眨眼間進了肚,我覺得胃口大開,趕緊起來,離開這香氣撲鼻的鬼地方。出來以後我就覺得後悔,我應該選擇羊肉串,那能吃多少串呀!還有很多選擇,一時間我非常想見到我爸爸,雖然我從來還沒叫過他爸爸。緊接著我又恨自己沒出息,懷著矛盾的心情來到書店。 
  我媽正在和一個上歲數的男人聊天,看見我來了挺高興,喲,你怎麼來啦,過來過來;她轉過臉看那男的,咧嘴笑了,喲,該怎麼叫您哪。 
  叫老師,就叫老師。 
  叫陳老師,這是我兒子。 
  我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她不滿意,讓我再叫。 
  不,不用叫了,我聽見了。 
  這個陳老師穿身格子西裝,挺神氣,歪頭打量著我,哦,看得出來,是你媽的兒子,可比她好看多啦,是個俊小伙。我媽說哪兒呀,那麼大鼻子,一臉疙瘩。這叫青春痘,你上學的時候也長,你都忘啦。 
  我媽臉一紅,一吐舌頭。我有點吃驚,她是不是當自己又成了中學生啦。 
  他倆又聊起書來。過了會兒還是陳老師說,你兒子找你有事吧。她才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沒別的,你再給我找個工作得了。她怔了怔,撲哧樂了,你當我是大老闆哪! 
  第二天,我媽下了班就和我上勞務市場了,好多飯店在招人。 
  你為什麼願意參加服務行業? 
  為什麼?我不知不覺問出聲來,想想說實話得了,飯店條件好,也不太累。問的人慢悠悠點頭,我就知道我說錯了。 
  第二回我知道怎麼說了,沒一句是真的,也沒成功。我媽說在飯店工作人家大概得先考慮外形。我知道她是想安慰我,結果適得其反。什麼他媽外形!看看身邊的人我覺得我長得就不錯了,她怎麼不跟她老師學學,人家怎麼說話她怎麼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媽和我講起陳老師,說「陳地理」當年是她們學校的名人。第一回給她們上課進教室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把一根粉筆啪啪掰成三截,掐住一截粗的,掄圓了胳膊,在黑板上畫出一幅中國地圖,把粉筆一扔,搓搓雙手,撣撣衣襟,四面環視,問道:請哪位同學告訴我,這是什麼? 
  我媽舉手起立:大公雞。全班哄堂大笑。 
  我媽笑得不成了,拽著我的胳膊,差點把我拽倒。 
  你猜他現在幹什麼? 
  猜不著。 
  你猜猜,猜猜嘛。 
  當校長了。 
  什麼呀!她吸了口氣,神秘地一字一字吐出來:氣、功、大、師。 
  我興奮起來,那太好了,我跟他學氣功吧。 
  你?她不屑地掃我一眼,你不成。 
  為什麼? 
  你哪有那本事! 
  什麼本事?飛簷走壁? 
  不。 
  穿牆而過? 
  不不。 
  剁磚頭? 
  不! 
  肚子上開汽車? 
  胡說八道! 
  吞火球?吃玻璃? 
  你放屁! 
  那他能幹啥? 
  治病,我媽鄭重地宣佈,治病救人。 
  我不由得大笑。她氣急敗壞,說我是大傻子,渾球,狗屁不通,整個一個王繼良。她從來沒這麼狠這麼惡毒過。 
  這下把我惹急了,我站住盯著她:這可是你說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說的,怎麼啦? 
  我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只聽我媽在後面叫:你哪兒去?王高!有本事你別回來。嘿!你回不回來! 
  我又在大街上瞎逛,心煩意亂。後來我理了個發,心情一下好了。 
  理完發以後,我的頭髮齊刷刷垂在眼睛上面,輕輕一甩就能甩到一邊去,但是白費勁,馬上它又落到眼前,要的就是這麼個勁兒。 
  這樣,一家檯球廳雇了我。 
  我的工資是二百八,工作也不累,我很滿意。老闆比我大不了多少,可他有檯球廳電子遊戲廳和歌廳,真牛逼。檯球廳裡鋪著地毯,有人邊玩邊抽煙,我們就得端著煙灰缸跟著,這需要手疾眼快,我還行。碼球開始我不行,半個月練下來我覺得算有一手了。我喜歡聽球與球碰擊的聲音,清脆悅耳,我也喜歡照亮檯球案子的燈光,好像那塊綠色的檯子就是一切的一切。球迅疾無聲地滾動,擊中目標或者輕輕錯過,這些和我沒有直接的關係,可是又有關係,有時甚至是生命攸關,好像冥冥之中是我在控制著一切。那些站在燈光外的人影走來走去,並不存在似的。   
  沒有子彈(11)   
  我媽說我變了,變白了。我說,是嗎? 
  我們的工作服是白襯衫外面一件西服背心,每次我對鏡梳妝感覺都不錯。她端詳著我,面帶微笑,你呀,是個土人。 
  你才土呢! 
  傻瓜,我說你是土性人,五官大,肉多,背厚,穩若泰山,心謀難測。 
  她說著笑起來。她現在和陳地理學了不少,老有活動,在這個公園那個公園,聽著不錯。 
  那天上班時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爸。他約我在建國門一路車站見面。見面第一句話他就說:呵,小伙子挺精神嘛!我的嘴登時就咧得跟瓢似的。 
  那雙皮鞋是棕色的,前頭帶黑色的花紋,閃閃發亮。挺好,就是它了,我爸說。他掏出錢包,他的錢包老是那麼厚,抽出幾張根本沒感覺。他給了賣鞋的小姐兩張一百的還加了些零錢。天哪,我心裡明明知道笑得太厲害了不合適,可就是合不上嘴。怎麼樣,滿意嗎?他問我。 
  爸,這是什麼牌子? 
  我毫無準備地聽到自己叫出「爸」簡直嚇了一大跳。他像是也有點吃驚,伸手胡嚕胡嚕我的頭髮,結果他告訴我的牌子我根本沒聽見。等他不注意的時候我又把頭髮弄整齊了。 
  我媽看見鞋說:不錯,你樂了吧。我說那當然了!她笑笑:你呀……我怎麼了?其實我心裡明白她想說什麼,她沒說出來就對了。 
  晚上黑燈以後我躺了一會兒,媽! 
  幹嗎? 
  我說沒什麼。 
  有一會兒屋子裡很安靜,像是要發生什麼事。 
  怎麼了?我媽問。 
  我,我幹嗎還姓王? 
  那你想姓什麼? 
  我沒出聲,我覺得我的意思她應該明白了。 
  又是一陣寂靜,接著我聽見窸窣的響動,她坐起來了。 
  你爸跟你說什麼了?我還是不出聲。 
  王高!王高你聾啦! 
  幹嗎?我的聲音聽著氣呼呼的。 
  你說幹嗎?我問你話呢,你為什麼不答應? 
  我知道她也生氣了,也知道她為什麼生氣。我們倆都有生氣的道理。她的聲音激動刺耳,她說我沒出息,太不懂自尊了,一雙鞋就能收買一個人嗎?這樣的人有什麼價值!到最後她幾乎喊起來:他管過你什麼?十幾年了他在哪兒? 
  你問誰呢?我怎麼知道?我拚命讓自己顯得冷靜,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燈突然亮了,我媽的臉在燈光裡氣得走了樣兒,灰乎乎亂糟糟的,她起身下床,一步走到我床前,好像要把我看得更清楚點。 
  王高,你可以改名字,我告訴你我不在乎。我在乎嗎?你說! 
  我不說。 
  我要是在乎我早就讓你姓高了,你說是不是?難道我願意你姓王! 
  她這話說得有理,可我還是不說話。 
  我不是要和誰計較,你心裡的感覺我也能明白,他現在混得不錯,我不行,可是你問問他你和他過行嗎?你問問去! 
  我胸口一陣發堵,恨不得我媽立刻死在我眼前,她怎麼就不知道她有多可恨哪! 
  我咬牙不理她,轉向牆壁,我想像自己是個和尚,在面壁唸經:去你媽的,去你媽的,去你媽的去你媽的……念哪念哪,不知不覺就忘了念的是什麼了。 
  我又翻過身來,只見我媽端正地坐在床頭,燈光從上面照著她,頭髮簾擋住光線,我看不見她的眼睛。 
  是啊,我這人是倒霉,她喃喃地說,老分不清誰好誰壞。 
  我沒理她,因為我覺得她不是在和我說話。 
  人家都說我樂觀,心胸開闊,她用鼻子輕聲一笑,可不,我就得這樣。她捋捋頭髮下了地,披上衣服去胡同上廁所了。 
  那天我們正坐在游泳池邊,我爸很認真地說要介紹我認識個人,我四下望望,誰呀? 
  她穿著粉綠兩色的游泳衣,鮮艷極了,襯托得她的皮膚白得晃眼。她不胖不瘦,裊裊婷婷走到我面前站住,伸出了一隻嫩手。   
  沒有子彈(12)   
  我真沒弄懂她是要和我握手,以前沒人這麼幹。嘿,怎麼傻啦!我爸推了我一把。這時她一屁股坐到我身邊,用胳膊摟住我的肩膀:兒子,他才傻呢,是吧? 
  這下我真傻了,誰是誰的兒子? 
  我爸告訴我她叫寇琴,這名字真夠逗的。我注意到了,她真會吹口琴。 
  我說的是她的嘴,奇妙無比,一說話就向四面八方扭動,簡直了不得。我老覺得她正準備著要吃我爸呢。 
  她老是叫我兒子,每叫一聲都讓我心裡一驚,後來我忍不住問:你多大了?她說你猜猜看。我不猜。她以為我沒明白她的意思,又說:你要猜對了有獎。 
  我受不住誘惑就說:二十。 
  她笑開了花兒:真的呀,我那麼年輕呀,我可太高興啦! 
  你別和孩子逗了。 
  誰說人家是孩子?她徵求意見似的望望我,多棒的小伙子啊!是不是?弄得我頭都抬不起來。 
  她還嫌不過癮,又把手放到我背上摩挲了兩下,我要有這麼個大兒子多好! 
  一時間我都覺得她是在罵人了。可她確實沒想罵我,她只是扭動著嘴想吃我爸。我爸什麼話也沒說,可我卻有種感覺,他也想吃她。至於怎麼吃法,我不便明說。 
  游泳池裡人不多,口琴坐在池邊用腳向我們撩水,我連忙把頭鑽進水中。等我冒出來時,只見我爸拉住她的一隻腳,她拚命亂踹,兩個人玩得高興極了。 
  我一臉傻笑看著他們玩。我倒並不是想裝傻,只是憑本能覺得這樣兩方面都舒服。我爸放開她向我游過來,一邊划水一邊大喘氣:以後、我不在,你有什麼事,可以找你、寇大姐。 
  胡說!口琴縱身一跳,跳到水裡追我爸,我爸撲騰著逃跑,一邊朝我喊:叫她大姐!叫哇,兒子…… 
  大姐,口琴大姐!我叫道。口琴立刻衝我來了,她不知道我是打水仗的老手,被我打得嗷嗷直叫,那一會兒我確實玩得挺開心。 
  分手時她先走一步。我爸站在我面前,頭髮濕漉漉的,看上去非常年輕。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捏了捏:好,兒子,有空咱們再玩兒。 
  他叫我兒子我還是很高興。當我轉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嘿,別和你媽說啊。 
  我能嗎?真是的。聽我這麼說他笑了:行,去吧! 
  這件事我本不想說,可忍不住告訴威哥了。威哥的名字叫郭威,在學校上初三,他很狂,大夥兒都叫他威哥,許多比他大的人也這麼叫。他衝我擠擠眼:好哇,小子,什麼時候給這姐們兒打個電話,約她出來玩玩,怎麼樣?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說她比咱們大多了。他哈哈一笑:那更好啦,越大越有經驗。當時我真沒理解他的意思,不過也跟著一通亂笑。我不想讓威哥他們以為我是傻逼。 
  威哥和我們老闆是哥們兒。開始他不認識我,有一回他和學校裡的兩個同學玩球,旁邊檯子上的人不知說了什麼,他衝上去揪住一個人的衣領。那撥人不少,眼看檯球廳就要大亂,我大聲喊:別毀東西,威哥,求你了……當時我真的很擔心,上去想拉他們,結果被推得摔了一跤。威哥低頭掃了我一眼:嘿,聽著!我郭威不給哥們兒惹麻煩,走,外面去。 
  第二天威哥一來就拉我上廁所看他的雞巴。那東西腫得老大老大,紅得發紫。我的心一緊,威哥跟沒事似的。那撥人再沒在檯球廳露面。 
  威哥對朋友特仗義大方,經常拉我一起出去吃飯。我口袋裡沒錢,說不去,他說你這人真沒勁,我就舒舒服服地去了。他告訴我他有個哥們偷了一箱炸彈被警察追捕,逃到澳門去了,那傢伙父母都死了,只有一個妹妹,威哥幫他養著,據說那女孩長得像香港的張敏。有天威哥突然問我能不能讓她到我家住一夜,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一整天我絞盡腦汁想出各種方案,最後決定說她是我爸女兒的同學,從深圳來。到晚上威哥又說有地方了,不去我家了。我鬆了口氣,又覺得很遺憾。   
  沒有子彈(13)   
  放寒假威哥要去青島,他爺爺是海軍的大官。他知道我姥爺也是大官兒,他說他很理解我,因為他的爺爺也是個老渾蛋。我隱隱覺出他對我不錯這是個原因。這回他準備帶他的一個同學坐飛機去,如果我想去也帶我,機票錢他出。我真難以想像人坐在飛機上,而飛機真的飛上天空。說老實話我連真飛機都沒見過。 
  有關威哥的事我從不和我媽說。現在我們很少見面,因為我每天回家很晚,她樂得輕鬆,省得做飯了。我媽她壓根兒不是干家務的人,能湊合就湊合。有時我乾脆住在檯球廳。她問我為什麼不回家住,我也不多廢話,就說廁所太噁心。這倒是實話,胡同裡的廁所離著八百里地一聞一個準兒。 
  有兩次我回家我媽不在,第二天我問她你上哪兒了? 
  她說逛商店呀!說完以後臉有點發紅,她不會說瞎話。結果她告訴我她是上姥爺家了。去就去唄,騙我幹嗎! 
  從我回來以後還沒見過姥姥姥爺,也沒想見。有一次我媽拿回來一口袋照片,她替他們取的。照片上一排排戴著大蓋帽的老傢伙,張著大嘴,塗著紅臉蛋兒,在台上亮光光的傻帽兒極了。我媽說是將軍合唱團,讓我看看哪個是姥爺。 
  我挨個指,指到九個她忍不住了,這個! 
  我把照片湊近看看,分不出跟別的人哪兒不一樣。 
  好哇,你連你姥爺都不認識了,王高。她笑著點點我的腦門兒,哎,不對不對,不是這個,不是不是,讓我看看是哪個來著…… 
  我哈哈大笑,恨不能摟著我媽親一口。 
  怎麼了王高,出什麼事了?我的同事小賁吃驚地瞪著眼睛,嗨,你怎麼啦? 
  滾,滾你的蛋!我哽咽著。他沒聽清,還一個勁問:你哭什麼……啊?我想破口大罵,可只要一張嘴非哭出來不可,乾脆衝出檯球廳。 
  街上的人都朝我這邊扭著脖子,我不怪他們,因為我知道自己的樣子確實值得一看,大嘴咧著,滿臉抽搐,鼻涕橫流,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龍生要死了,他得了骨癌,我奶奶來信說的。我走啊走啊,自己毫無感覺,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只聽一個聲音扯著嗓門喊:五塊錢三斤啦! 
  我站住,四下望望,覺得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個世界壓根就很陌生,誰也不認識誰。 
  當我能夠想問題的時候,我首先想到錢。道理很簡單,龍生要做手術,要花很多錢。和錢關係最直接的就是我爸,張峻嶺。可我不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我有口琴的電話。我撥了她的號碼,沒人接,我握著話筒像抓著一根救命草。嘿,通沒通呀?理發館的臭娘們兒厭煩地問。我真想把電話扔她腦袋上。 
  我又來到街上,有一會兒我想到我媽,但立刻把她排除了,她是窮人,沒錢。大街上人來人往,一個個人模狗樣兒,還都樂呵呵的,真該來顆原子彈,炸得他們一個不剩,滿天的腸子肚子屎星子,滿地骨碌骨碌亂滾人腦殼,眼珠子當彈球兒,叭叭四射,想出這番情景,心裡鬆快了點兒。 
  我口乾舌燥,買了瓶汽水坐在馬路牙子上……天哪,對呀,我怎麼把他忘啦!陳地理!他是氣功大師,能治病! 
  我瘋跑到公園,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說陳大師講課去了,不知道今天來不來。我等了一會兒,看著這些練功的人,越看越覺得神,不知道陳地理在哪兒發功,讓他們幹這幹那。 
  一個瞎子閉著眼四處溜躂,手腳亂劃拉,像在空氣裡游泳;一個女的不幹別的,專門把腦袋往樹上撞,一下比一下狠,跟鐵頭功似的;那個白頭髮老太太哭得眼淚嘩嘩流,面帶微笑,幸福極了;還有一個你說不上他是在幹嗎,呼天搶地,渾身哆嗦,口眼歪斜,馬上就要不成了,可沒人理他,愛死不死。 
  倒是那個瞎子猛睜雙眼,瞪瞪他,啪嗒又閉上了,接著游他的泳。 
  有一會工夫我把龍生都忘了,也想學他們的樣子胡來一氣。我閉上眼想試試,走了兩步就不敢動了,天哪,我真羨慕他們!   
  沒有子彈(14)   
  在公共汽車站我遇上了陳地理。 
  他一看見我就笑了,喲,巧啦!你媽呢? 
  我說我不知道我媽在哪兒,我就是來找你的。他收起笑容,望著我。我把龍生的事跟他說了,求他救救我的朋友。 
  陳地理顯得很嚴肅,他說他治不了癌症,要是胃病、神經衰弱他還有點辦法。 
  你不是氣功大師嘛! 
  他笑了笑,什麼氣功大師,誰說的? 
  我媽說的。 
  他笑得很開心,你媽太單純,到現在還那麼單純。他看看我,你想得出來嗎,她是個淘氣學生,比男生還淘,上課就她愛搗亂。「文化革命」的時候,她讓我站在一個圈裡,學驢叫。 
  什麼圈?我被吸引了。 
  很簡單,用粉筆在地上畫個圈。 
  我聽不明白。他說你是很難明白,時代不同了。後來他不幹老師了,因為傷了心。 
  你的朋友……他說。 
  他有救嗎? 
  應該有辦法吧。現代醫學發展得快極了,人們在拚命努力,在和時間打仗。他曾經認識一個人,腎壞了,血裡充滿毒素,一天比一天多,就要被毒死了,在最後時刻辦法出現了,把他身體裡的血抽出來,通過一個篩子再放回他的血管,毒素就沒了。還有更好的辦法,把壞腎摘了換一個好的。 
  哪來的好的? 
  要槍斃的罪犯。醫生等在旁邊,槍一響他們就上去把腎拿走。 
  骨頭能拿嗎? 
  陳地理搖搖頭,不能,現在還不能。 
  我們談了一會,他說請我吃餃子去,我不想吃,和他再見了。臨分手時他說,和你朋友說,不要灰心,只要堅持下去,就會有希望。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真心的難過的表情,我差點說,給我兩千塊錢吧。 
  剩下我一個人,我越想越窩囊,可也沒辦法。他不是什麼大師,這能怪我嗎? 
  路燈亮了。我站在馬路邊想過馬路,發現世上除了人還有更可恨的傢伙,車。你要過馬路就得從這些鐵殼兒之間找出一條縫兒,它們雖然不能咬人,可人一靠近它就叫喚,和狗一個德行。一輛汽車□轆離我的腳差著半寸就壓過去了,從裡面發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嗨,你找死啊! 
  我操你姥姥!不,不對,我操的就是你! 
  借我錢的人叫豁子,在他臉上我看不出哪兒豁了,可他有種神氣,我倒看出來了。數錢的時候他的嘴唇越繃越緊,牙一點點齜出來,從牙縫兒裡嘶嘶直冒氣,一百元一張,他數了三十張。利息是百分之三十六,一個月還清。 
  半個月後,威哥從青島回來了。他見到我,笑著拍拍我的肩膀:夠有膽兒的,敢借豁子的錢。 
  我沒說話。 
  什麼事急成這樣兒?是不是你讓誰肚子裡揣上了?一幫子人哄堂大笑。我也咧了咧嘴。 
  笑他媽什麼笑!大夥兒立刻不笑了。嘿,王高,把妞兒帶來讓我瞧瞧,值不值三千,你小子忒傻,別讓人蒙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本來我可以解釋,但我不想提起龍生,就是不想。 
  怎麼,啞巴了?有人伸手摸摸我的後腦勺。 
  我舔舔嘴唇,緊張地等著。「啪」的一聲,後腦勺挨了一巴掌。我回過頭,當他是開玩笑,鬧什麼,別鬧。 
  誰跟你鬧啦,小子。 
  說,你借錢幹嗎用了?說啊!腦袋上又是一下,比剛才狠。你他媽說不說? 
  這時我的嘴唇開始變硬,身體也開始變,很快變成了石頭,這個過程我能清楚地感覺出來。他們也感覺到了,一起撲上來。我被打倒在地上,心裡數著數兒,可他們拳腳齊上,我數不過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四下裡真安靜,有一隻蜜蜂嗡嗡叫個不停。我動了動,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陽光,嘴裡有股難聞的血腥味兒,我費力地欠起身,「噗」地把它們啐出去。 
  我媽來電話找過我,小賁跟她說老闆讓我學技術去了。學什麼技術?她挺高興的,小賁說不上來,因為我沒教他。   
  沒有子彈(15)   
  一個禮拜以後我才回家。我媽不在。屋子後牆上有個開得很高的小窗戶,路燈能從那兒照進來。在昏暗的光線裡我看著兩張空床,簡陋的傢俱,聞著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心裡奇怪得要命。這是哪兒?我為什麼在這兒?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臉上有小蟲子在爬,癢癢的,我摸了摸,手指頭尖有點濕。我媽一夜都沒回來,一定又去姥爺家了。 
  開門的是姥爺,他一看我就愣住了,好像他在夢裡見過我,一下子弄不清是不是睡醒了。看見他本人我倒想起他的模樣了,和我記憶中的不大一樣。我記得他沒頭髮,是個禿子,看來記錯了,他是個半禿兒,臉紅通通的,沒眉毛。 
  我媽在嗎? 
  他半天不出聲,盯著我看,我渾身難受。 
  我找我媽。 
  她出差去了,怎麼,你不知道嗎? 
  他的話充滿懷疑,我聽出來了,不是懷疑我,而是懷疑我媽。去他的吧!我轉身要走。等等,你站住。 
  我還真站住了。進來進來,我有話和你說,來,進來呀! 
  我猶豫地朝門口邁了一步,他馬上後退一步,我又走一步,他又退一步,等我剛邁過門坎兒,他就在我身後「卡噠」把門鎖一擰,他媽的,掉進陷阱了。 
  我走進客廳,他讓我坐在長沙發上,我偏坐小沙發,一屁股坐進一個深坑,掙扎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這沙發壞了,他責怪地說,我只得照他的話坐了。他自己拉過一把鮮紅的人造革椅子,坐下。 
  怎麼樣啊?聽口氣就像他是個大老闆。 
  挺好。我不想多說。 
  是嗎,他笑瞇瞇望著我,一個勁兒從鼻子眼兒裡出氣,聽說你本事不小哇。 
  什麼?我裝不懂,我也確實沒摸透他的意思,反正是不懷好意。 
  說說吧,你的工作怎麼樣? 
  可以。我突然決定對他的所有問題都用兩個字回答。 
  可以是什麼意思?你能解釋解釋嗎?他像是要我回答,可不等我開口就接著說,這麼小年紀就不上學,在檯球廳那種地方鬼混,還可以,可以什麼! 
  對這種問題我一字不答。 
  我問你,你們家是不是連鏡子都沒有啊?啊?!我忽然有點犯傻,說:有啊。 
  他不理我,站起來「咚咚咚咚」走出去馬上又轉回來,手裡拿了面鏡子,把鏡子一下杵到我鼻子尖兒上:你瞧瞧,看看自己的樣子,好好看看! 
  我的左眼還有點發青,頭髮好多天沒洗了,肯定談不上什麼髮型。我用手攏攏頭髮,手指頭感覺阻力不小。 
  沒用,你就是抹一頭油,撒一身香水也沒用。他把鏡子收到身後,你今年多大了? 
  這話聽著太夠意思了。我是我媽生的,我媽是他生的,不是生,就那個意思吧。 
  十七。是兩個字。 
  他使勁吸了一口氣,肚子都鼓起來了,十七,肚子又慢慢癟下去,還不算太晚。 
  什麼事兒晚不晚呢?我不由得很想知道。 
  王高,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受你爸的影響這麼多年,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他頓了一下,你到底不是他,還不是一個壞人,還可以教育。問題是……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麼。問題不光是你,還有你那個媽!我就想不通,天底下怎麼有你媽那麼二百五的人,不讓孩子上學,你難道願意這樣嗎? 
  願意。我想逗逗他。 
  他揚起下巴頦,哼哼一笑,好像我是個敗將,已經跪在他腳下了。好,很好,你可以說這種鬼話,自欺欺人嘛。他抬起手摸摸自己的禿腦殼,臉漸漸黑了:我告訴你,你應該看看你媽,問問她她的前途何在!不接受教訓想一條路走到黑…… 
  我猛地站起來。 
  幹嗎你要? 
  玩兒去! 
  上哪兒?現在?他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滾圓。 
  我看出他沒懂我的話,想解釋一下是玩蛋去的意思。但是一來他太糊塗,我覺著犯不上,二來這麼一解釋就不是兩個字能完的,乾脆不說了。   
  沒有子彈(16)   
  外面陽光明媚,天氣好極了。我一邊走,一邊把那個滿嘴噴糞的老傢伙痛快淋漓地大罵一通,這才消了氣。 
  書店的人逗我,說我媽旅行結婚去了。這些渾蛋娘們兒。最後她們交給我一封信,其實是張紙條兒,上面寫著兩行字:我出差了,找不著你。這回我要坐飛機,所以要告訴你,萬一出了什麼問題,我的存折在姥姥家。你知道就行了,不會出問題的。 
  在胡同裡郭威和他的人把我堵住。 
  你小子為什麼不告訴我實話?啊! 
  龍生做了手術,活了。他給我寫了封信,這封信現在在威哥手上。 
  我不回答,只是看著威哥,像看一隻狼。 
  給。他把龍生的信還給我。我接過信,仔細疊好放進口袋裡。忽然他向我伸出右手,我以為又要開始了,脖子一縮。走,哥們兒,他一把摟住我的肩膀。 
  我們去了一個挺像樣的地方吃飯,還喝了酒。威哥掏出一張紙放到桌上,我認出來了,那是我寫的借據。他說他替我把事兒了了,說完把借據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白花花的碎紙片兒四下亂飛,胸口裡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往上湧,我忍啊忍啊,實在忍不住了,乾脆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架,不讓他們看見我臉上的表情。 
  夜裡,我一個人在小屋裡睡得像頭豬。 
  過了沒兩天,我媽回來了。我關心她飛機坐得怎麼樣,她說很好,很安全,和在地上一樣。接著就問我出了什麼事,姥爺和她說我鼻青臉腫。我說是讓人打的。她瞪起眼睛,看上去有些緊張。我說沒事兒,警察到檯球廳抓人,我幫忙抓來著。 
  我媽鬆了口氣,伸手摸摸我的臉,勇敢是好的,她說,可你還小,以後還是讓警察叔叔自己執行任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我差點為警察叔叔憋死,總算沒笑,忍過去了。我和我媽說要是我死了,她就是烈士家屬了。去你的,她說,你要是弄個半死不活呢?我怎麼養你?你想想。 
  這我倒真沒想過,缺胳膊少腿兒那還不如死了好。我的看法我媽很贊同,說要是有一天她中了風癱瘓了,或是癡呆了成了植物人,千萬要把她安樂死。我說沒問題。她看出我確實值得信任,很高興。 
  她給我買了一件毛衣,大熱的天買什麼不成。她說就因為熱才便宜,非讓我穿給她看看。我穿了,扎得夠戧,她嘻嘻笑著說,挺合適,好看。 
  還有一件毛衣,我問她給誰買的,她說給姥爺。姥爺要是穿這麼花哨的毛衣我就死去。結果她說了實話,是給陳老師買的。 
  陳地理請我和我媽吃飯。 
  喝了酒的陳地理眼睛亮閃閃的,他說,人是萬事萬物的中心,是世界的軸,世界是隨著人轉動的,而天下最困難的職業就是做人。 
  我聽得呵呵直笑。我媽瞥我一眼:他不懂,講你的。 
  要知道,人的一生很短很短,如果可悲地活著,就太長了。他端起大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我媽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們喝的是北京的新鮮玩意兒,叫做扎啤。陳地理說這種酒以前也有,叫散裝啤酒,四毛五一升,可一改了名字就變成八塊錢一紮了。 
  唉,他滿意地咂咂嘴,當懂得人生時,人生已經過去了。 
  對極了!我媽大叫一聲。 
  是嗎?你也有這種體會? 
  我就剩這種體會了。我媽嘻嘻一笑。 
  陳地理目光潮乎乎地望著她,高紅軍哪高紅軍,你呀你……他到底也沒說出我媽怎麼啦。 
  我多年的體會是,生活中沒有什麼該怕的事,只有該弄明白的事。同意嗎? 
  這話我像是聽懂了,不由得點點頭。我心裡明白怕是最沒用的,好多事不學不成呀! 
  聽著,陳地理讓我們注意力集中,如果你依照一個人的實際狀況去對待他,他會變壞;如果你以他應該成為的樣子對待他,他就會變成應該的樣子。 
  什麼什麼?我媽說,沒聽明白。 
  陳地理又重複了一遍。   
  沒有子彈(17)   
  我媽琢磨了一會兒,嗯,有道理。 
  知道這是誰說的? 
  不是你說的嗎? 
  不,是歌德。 
  看來我媽認識歌德,沒再問他。 
  陳地理不愧是當老師的,肚子裡一套一套,哪國哪國,總統離沒離過婚,有什麼煩心事,哪兒哪兒,山有多高水有多深,有什麼好吃的,他都清楚。不過他最愛說的還是咱們人。年輕人哪,他說,相信許多假的東西,老年人哪,懷疑許多真的東西。 
  那你呢? 
  我可不年輕了。 
  你也不老啊。我媽提醒他。 
  所以嘛,我只能是少受騙而已。 
  我媽想想樂了。我雖然不大明白,也覺得挺有意思。 
  王高,陳地理親切地望望我,我想跟你說,人不僅要在歡樂的時候笑,還要學會在困難中歡笑。 
  這還用學,我天生就會。 
  噢?他張嘴愣了。 
  不信問我媽。 
  陳地理瞟著我媽。他還行,我媽說。 
  那好,那太好了。他鼓勵地衝我倆點點頭,要知道,人生的小不幸,可以幫助我們度過重大的不幸。 
  那重大的不幸呢?有什麼用?我媽眨著眼問。 
  陳地理又愣了,接著撲哧一笑,又給我搗亂,是不是? 
  我媽轉過臉來衝我笑,我也衝她笑。這一會兒我倆心心相印,很得意。 
  好吧,你們就笑吧。我去上趟廁所去。 
  陳地理不在的時候,我媽說他這人特有水平,以後我可以多跟他聊聊。他受過很多苦,可是他心裡充滿愛,而不是恨,她以前不瞭解他,現在她悟出一條道理,瞭解一個人花費一生的時間都不夠。我媽的話酸溜溜的,可我並不想反駁她。 
  陳地理回來以後,叫服務員再來兩扎啤酒。 
  別喝了,這麼貴。 
  不不,沒關係,人生難得幾回痛快,一定要喝。他轉動著一雙微微發紅、亮晶晶的眼睛,生命不在於長短,而在於內容。想想看,如果我們每天的生活平平常常,毫無變化,那生活多少年和生活一天有什麼區別?你,還有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答不上來,我覺得反正人不死就得活著。我媽用一隻手托著下巴頦,眼睛瞟著空氣,像在思考,她喝了酒臉紅紅的,比平時好看了似的。 
  陳地理好像也有這種感覺,目光落在我媽身上。有兩種生活,一種是燃燒,一種是腐爛!讓你痛苦的事情,可能也會給你甜美的回憶。 
  這話我覺得像在說我,有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就是說不出來。 
  要知道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真正地活過,要生活呀!不要老等待明天。他那麼激動,聲音都有點發顫了。我從來沒聽過人這麼說話,心裡不由得覺得又憋悶又熱乎乎的。 
  陳地理忽然不出聲了,好像被生活這件事憋住。我媽也沉默著,挨了打似的垂著頭。我坐在那兒,奇怪地看著他們,不由得打了個呵欠。這時陳地理輕輕一拍桌子:對,我想起一句話,很有道理。 
  什麼?我媽有點發愁地望望他,並不感興趣似的。 
  他一字一句地說:最令人煩惱的事,往往可以使人擺脫煩惱。 
  怎麼擺脫?我連忙問。 
  還用問,我媽口氣乾脆,豁出去了唄,我早就知道。 
  陳地理怔怔地拿眼看著我媽,半天說:回答正確。 
  陳地理真逗,半瘋了似的。我說。 
  我媽思索了一會兒,嗯,他很真誠。 
  這個陳地理,結沒結婚?我想都沒想就問了這麼句蠢話。 
  我媽猛地瞪我一眼,當然結了。她斬釘截鐵地說。 
  後來我問我自己:你小子想什麼哪?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可不得不承認,我心裡的想法很醜惡,我想的是陳地理要是沒結婚也許能和我媽……用王繼良的話說,真叫瞎雞巴想。 
  張峻嶺現在常在北京,和他一起可要多長個幾個心眼兒,這是我的直覺。   
  沒有子彈(18)   
  過得怎麼樣啊,小子。我笑笑:還行。怎麼個還行,說說。 
  我喝了口椰汁,就是還行唄。 
  他像是不滿意,完了,你怎麼不會說話呀,一點沒繼承我的口才。那得怪我媽,不能怪我呀。他笑了,沒人怪你,心裡有準兒就行。我看你心裡挺有準兒,是不是? 
  有什麼準兒? 
  他想了一下:知道該防著誰。 
  防,防誰? 
  得了,咱誰也用不著防,咱才沒那麼多心眼兒呢。口琴插進來說,一邊用眼神瞟著我爸。 
  我爸哈哈笑起來,這可真叫賊喊捉賊呀! 
  誰是賊?你說,誰是!口琴急火火地尖叫。 
  我爸笑得更開心了:誰喊誰就是,王高你看誰喊呢。 
  討厭,口琴說著伸手要打我爸,讓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子。她用力掙脫掙不開,嘴八面扭動,看得我直愣神兒。我爸一鬆手她站起來就走,上洗手間去了。 
  剩下我和我爸,他四下看看旁邊桌的人,掏出煙點上。會抽嗎?他忽然問。 
  不會。 
  抽過沒有? 
  我微微猶豫了一下:抽過一次,噁心。 
  他點點頭,小孩兒別學這個。 
  吃完飯我們去了口琴家,吃飯的時候她一直說:讓兒子去看看,認認門兒。她的家不像家,像飯店,沙發像條船,一坐下去就像掉進棉花堆裡,身子輕飄飄的,眼睛也漸漸睜不開了。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屋子裡很安靜。我手扒靠背坐起來,四下看看,看見衣架上還掛著我爸的衣服,可人不見了。 
  說不清從哪兒傳來一種聲音,我仔細聽又沒了。臥室的門關著,我輕輕走過去把耳朵貼到門上,聲音就是從門裡邊發出來,很像男女聲二重唱,哼哼唧唧的,緊一陣慢一陣,突然「哎喲」一聲,然後死了一樣,過一會兒又哼起來,顫悠悠軟綿綿,我像被施了魔法,動彈不得,小肚子麻酥酥的,發熱發脹,想撒尿。 
  說話就憋不住,要尿褲子了,可我還是像個太空人似的,用極慢的速度轉身,挓挲著兩隻手,腳跟兒著地,一步步地捯,捯到了廁所門口。 
  廁所的門挨著單元門,衣服架就在門旁邊,這時發生了一件事兒,使我忘記了撒尿,只聽「啪嗒」一聲響,地上掉了個錢包。 
  錢包很厚,鼓鼓囊囊,露出一沓百元大票。我沒法想像它怎麼就掉到我眼前了,這是天意! 
  臥室裡還在二重唱,一聲比一聲緊急,逼迫我做出決定。我彎身撿起錢包,從裡面拿了三張,然後把它放回衣袋,過了幾秒鐘我伸手又把它掏出來,又拿出一張。成了成了,我對自己說,成了。我連尿也沒撒,回到沙發上躺下,閉上眼,腦袋裡轟轟響,什麼也聽不見了。 
  到底是親爹,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真給呀!威哥他們都笑嘻嘻望著我。 
  我說:那是,不給成嗎!我的聲音聽上去那麼假,可他們一點沒覺察。我也想過告訴威哥這錢是怎麼來的,但終於沒說出口。奇怪極了,我幹得出來,可說不出來,真弄不懂是為什麼。去他媽的吧,乾杯! 
  我請大伙在小過年吃了一頓,昏天黑地,最後都忘了是怎麼回家的了。 
  燈光從房頂直刺進眼睛,一個身影走到床前,我不由得用手擋住眉頭。呵,醒啦,睡足啦。我媽的口氣充滿諷刺。我腦子像一鍋糨糊,懶得說話。 
  你醉得跟死人似的,怎麼搞的? 
  我不出聲。 
  幹嗎這麼喝酒?問你哪! 
  我不出聲。 
  送你回來的都是誰呀? 
  我不出聲。 
  你現在盡和什麼人來往,我怎麼一個也不認識? 
  你認識個屁! 
  我並沒想這麼說話,可嗓子眼裡毛扎扎的,舌頭粘在上牙床上,別提多難受了。 
  我媽沒聲兒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在倒水,然後叫我起來。我坐起來喝水,她用手捋捋我的頭髮。我心裡一熱,叫了聲媽,她沒答應,又去給我擰了把毛巾,毛巾熱得燙手,擦了臉人舒服多了,接著我就把龍生的事和三千塊錢的事都告訴她了。   
  沒有子彈(19)   
  她安安靜靜聽我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麼還錢呢? 
  我說不用還。 
  為什麼?她很吃驚。 
  我告訴她那些人是我特好的哥們兒。 
  她盯著我,借錢怎麼能不還? 
  你就別管了。 
  什麼意思? 
  就是不用。你不懂。這時我已經後悔不該和她說這些了。 
  他們的錢哪兒來的?他們不是學生嗎? 
  你這人真沒勁。 
  不行,你得給我說清楚。 
  說什麼! 
  你絕不能隨便用別人的錢,難道你不知道王繼良就是…… 
  我就是王繼良,他媽的怎麼著!我突然豁出去了。 
  你,你渾蛋!她猛地從床邊站起來,我也一下子躥起身站到床上,雙手攥拳,咬牙切齒,這副樣子把她嚇愣了。 
  我們倆誰也不敢先動手,就這麼傻站著。我居高臨下,她仰著臉傻乎乎凶巴巴地瞪著我。 
  看著她的樣子,我的心不由得軟了,覺得她很可憐。得了,我逗你哪!我說。 
  逗個屁?逗什麼?她仍然很凶。 
  我告訴她錢是陳地理、陳老師給我的,他說不用還,還不讓我告訴她。 
  這靈機一動的謊話簡直神了。我媽怔怔地一動不動,眼神發直,像個大傻子,接著用力抿住嘴角,抿呀抿呀,忽然一扭身坐到床上,用手摀住臉。 
  我說去廁所,出了屋門。時間一定很晚了,胡同裡一個人影也沒有,蹲茅坑時我一直想著兩個問題,一是陳地理可不可能給我錢,答案是有這種可能。二是我媽幹嗎哭,哭說明什麼?是感動嗎?想來想去除了感動,沒別的解釋。但是我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兒。他們倆一定有什麼秘密。難道我媽當上第三者了?這可能嗎? 
  想到他們倆好,我身上直冒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感覺一點不像我爸和口琴,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爸他們玩得挺開心,可我媽和……天哪!我實在不願意往下想了。 
  等回到屋裡,我媽已經洗完了臉,對著鏡子擦了雪花膏,然後又洗了腳,一直沒再提錢的事。我又希望她問又怕她問,稀里糊塗就關燈了。 
  我就要睡著了,也許已經睡著了,一個聲音在叫我,王高,王高你睡了嗎?我哼了哼,哦,幹嗎? 
  沒什麼。睡吧。 
  口琴的家在一個新建的小區,所有的樓長得都一模一樣,所有開電梯的女的都用懷疑的眼光看我,我就吹口哨。 
  1206,我記得這個號碼,但是每座高樓裡都有一個1206,我敲了五次門,心想如果再不是我就不坐電梯了,直接從窗子跳下去。老天有眼,開門的是她。 
  她沒想到是我,一臉吃驚,手把著門,不想放強盜進屋。然而我不是強盜,她只能笑臉相迎。可那一會她臉上的表情讓我忘不了,很彆扭。 
  我爸在睡覺,她在看電視。她指指茶几上的一個盒子,裡面閃閃發光都是糖,我說不吃。這兩天我情緒不高,對什麼都沒興趣。口琴挑了一塊金紙的巧克力,剝了非往我嘴裡塞,我只好吃了,味道真不錯。 
  你不來一塊?我嗚裡嗚嚕說。 
  她搖搖頭說怕胖。她穿了一件只到大腿根兒的裙子,肩膀上兩根細帶子掛著,四肢苗條雪白,得,來一塊吧。 
  她的嘴輕輕蠕動,讓人覺得糖甜美無比,惹得我連吃六塊,湊了個吉利數兒。 
  咳,王高,你長得像誰呀?她瞟著電視,漫不經心地問。 
  像我爸。 
  不像你媽? 
  像我爸。 
  你媽長什麼樣? 
  她收回目光,注視著我。她那點小心眼兒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媽,我媽嘛,不好說。 
  怎麼呢? 
  我媽她,說好看吧也不算好看。 
  也不難看吧。她看兩眼電視。 
  是,年輕的時候還成。 
  現在老嗎? 
  臉上倒不顯老。   
  沒有子彈(20)   
  身上呢?她又看看電視。 
  身上,我假裝不明白,哪兒? 
  我是說胖嗎? 
  不,不胖。 
  瘦? 
  也不算瘦。 
  那,正合適? 
  差不多吧,一般人。 
  我就這麼和她磨牙,她想聽的我偏不說,可又不讓她覺出來。有一會兒我覺得她挺傻的,費這麼大勁打聽我媽長什麼樣兒,她要是見過我媽就絕不會有這麼大興趣了。我媽這個人根本不能用好看難看衡量,她的問題是有點像男的。 
  沒想到心裡這麼一想嘴裡就冒出來了。 
  口琴立刻咯咯笑了,你爸就這麼說,說你媽人不錯,就是像男的,缺少女人味。 
  我的心咯登一下,他們一起議論我媽讓我很不舒服。 
  嗨,告訴你一個秘密,聽不聽? 
  聽,當然聽啦,什麼? 
  我吸了兩口氣。 
  你倒是說呀!她用搭在沙發上的腳點點我。 
  好吧,告訴你吧。我媽,她有個男朋友,是氣功大師。 
  真的嗎?口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由得接著說,那人特有名,特神,能治各種病,好多徒弟。 
  你媽是他徒弟?這女的心眼兒就這麼小。 
  不是,我媽是他學生。 
  聽說陳地理是我媽以前的中學老師,口琴不說話了,看得出她腦子裡在轉悠著各種各樣的想法。過了一會兒,她笑笑,一邊盯著電視:那你媽不錯呀。他們什麼時候結婚?她朝我轉過頭來。 
  沒,沒說呢。 
  那你同意? 
  我不管。 
  好,好兒子。她忽然俯過身,拍拍我的大腿。 
  有一會兒我倆都看電視,沒再說話。 
  兒子,嗨,兒子…… 
  叫我哪。 
  我告訴你,你比你那個妹妹強多啦。 
  妹?什麼妹……口琴看著我的傻樣兒撲哧笑了,笑得特開心。我突然明白她說的是誰了,可不是,我是有個妹。 
  口琴收住笑,那孩子可不像你這麼懂事兒,那麼大點兒就跟母夜叉似的,猴精猴精,沒她不明白的。 
  她對你凶了? 
  她敢!口琴臉一沉。 
  那對誰? 
  你爸呀,讓她訓得一愣一愣的,我真看不上,哪有那麼慣孩子的,長大了還有他活路嗎? 
  她來這兒啦? 
  沒,在電話裡邊。她那個媽就更不是個人了,整個兒一奴隸,連奴隸都不如,要是我早造反啦! 
  反誰呀? 
  誰欺負我我就反誰,他媽的。口琴是真生氣了,聽了她的話我心裡也不舒服。可既然她這麼氣,我也就覺得好點兒。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抽抽鼻子,我嚇了一跳,趕緊看她,一顆淚珠兒正從臉頰滾下來,她哭什麼呀! 
  說實話,也就是你爸他對我好,口琴用手揉揉眼角,真的,等有一天你也談戀愛了,愛上什麼人,你就能理解我和你爸了。 
  淚珠兒撲簌簌掉下一串,她轉過身去看電視,身子一聳一聳的,弄得我不敢看她。但說不出為什麼,我胸口有點發熱,像是受了什麼感動似的。 
  等我爸睡醒時我們已經看了好幾百集電視劇。口琴回過臉,樣子溫柔可愛,睡醒啦,睡得好不好? 
  我爸看見我還挺高興,你怎麼來啦? 
  想你了唄!口琴替我說。 
  那天我們沒出去吃飯,口琴說一家人在家吃多好,於是我們一起去了賽特商場,買了三個電火鍋,一人一個,還買了好多盒各種的肉。口琴用一隻胳膊挽著我,另一隻手挽著我爸,笑呀笑,笑得我都覺著不好意思了。可她確實開心,誰也沒法兒怪她。 
  吃完火鍋都快九點了,口琴說她洗個澡。屋裡剩下我爸和我。嗨,我爸咳了一聲,你媽是有男朋友了嗎? 
  誰說的?我衝口而出。 
  是不是真的? 
  一時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實話我討厭和他談這件事,可我知道我的心情在這地方還是藏著點好。   
  沒有子彈(21)   
  是吧。 
  她怎麼找個練氣功的,別是個騙子吧。 
  才不是哪。 
  不是就好。這人多大歲數了? 
  不清楚。 
  他現在幹嗎? 
  氣功大師呀! 
  我爸仔細地對我看看,晃晃腦袋笑了,得,你不願意說就不說。 
  他就是氣功大師。 
  你喜歡他? 
  還成。 
  他對你呢? 
  他追我媽。 
  我爸兩手攥到一起,攥得嘎巴巴直響,然後鬆開,你媽,她應該過好日子,太應該了。 
  口琴洗完澡一出來我們就再不提這事兒了。我爸打開錄像機,放上一盤武打片,是我最喜歡看的那種,可是坐在我爸和口琴中間就全不對了。我心情本來就不好,這會兒更糟糕,他倆一陣陣放電,就跟給我上刑差不多。我又不能立刻起來,忍哪忍哪,忍到了一定的時候才站起來說我要撒尿。其實我真是白受罪了,他們誰也沒看我一眼。 
  我走進廁所,關上門,解開褲子。尿是有,可是撒不出來。那玩意兒朝前直立著。我想想點辦法解決它的方向問題,用手壓住,反而更難受了。去它的,看它能怎麼著。 
  半天半天它都那麼直挺挺的,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猶豫的時間一長尿就撒出來了,那傢伙也慢慢低下腦袋。 
  我繫好褲子,照照鏡子走出廁所。客廳裡除了電視沒有別的光亮,電視裡打得天翻地覆,整個屋子在劇烈搖晃。我站在廁所門口,心中一喜,我爸和口琴都不見了。 
  黑衣人從牆頭躍起,一飛沖天,擦著樹梢劃過;拿寶劍的女子騰空而起,追上他,兩人在天上打成一團。我走到沙發前坐下,門突然開了:兒子,你看你的吧,困了就睡。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黑衣人從天而降,一霎時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黑衣人就是我,我從高空急墜,猛烈地落地,驚醒,發現自己真的躺在地上。我迷迷糊糊撐起上身,驚愕地看見我爸光著腳丫兒站在面前。 
  渾蛋,你幹什麼了!他聲音不大,但是極凶。 
  我幹什麼了? 
  「啪」的一聲,茶几上玻璃杯亂蹦,水珠兒濺進我眼裡,幾張百元大票兒擺到茶几上。 
  這是什麼? 
  我揉揉眼睛,是、是錢。 
  誰的錢? 
  我不知道。 
  他一步向我逼近,你再說一遍! 
  我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誰的錢?給我站好了! 
  不、不知道。 
  他一巴掌掄過來,打得我眼冒金星。我還沒明白他要幹嗎,手已經被他抓住按到茶几上,只見一道亮光一閃,是把刀! 
  我剁了你,你信不信!你個小下三爛,哆嗦什麼! 
  那把刀剁人有困難,是削水果用的。可我確實是哆嗦了。 
  小子,想幹這行我給你找師傅,王八蛋說話不算話!當年一提大吉普沒人不知道,全城有名兒,不是別人就是我。八把菜刀架我脖子上,我連眼都不帶眨的,就你,瞧你那雛樣兒。 
  他厭惡地鬆開我,直起身子後撤了兩步,他身上穿了件條子睡衣,露著胸脯,很像電影裡黑社會老大。他慢慢把刀子折起來,往沙發上一扔,順手抄起一張一百元票子,抖了抖:這錢是誰的? 
  我說了實話。 
  他把手圈在耳朵後面,好像他是個大聾子: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你的! 
  好,我的,這是我的錢,對吧。你看著!他面帶微笑,把錢又抖了抖,那是張新票,發出好聽的嘎嘎聲。他兩手捏住錢,手指輕輕地一交錯,錢被撕成兩半,然後又重複了同樣的動作……他一共撕了五張,就是說他把茶几上的錢都撕了,把所有的碎片小心地放進煙灰缸裡。 
  看見了吧,這錢是你從我這拿的,現在我把它撕了,我覺得挺好,撕了比給你用了好。 
  說完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起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支煙點上,翻起眼睛看看我,眼珠子像兩個玻璃球。   
  沒有子彈(22)   
  我問你,你喝過冰棍嗎? 
  我聽不懂他的話,愣愣地看著他。 
  是啊,是沒人聽說過喝冰棍兒的,可我喝過,喝得直躥稀。 
  我立刻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忘了他剛剛怎麼折磨我的,為什麼?我問。 
  哈,他乾笑一聲,你說為什麼,就因為我是賣冰棍兒的。 
  他使勁吸了口煙,又用力吐出來,煙霧擋住了他的眼睛,大夏天,冰棍賣不完到晚上就化了,我弟天天站門口盼著我,我趕緊往家跑。天越熱我越高興,一家人都樂,四十多度啊,身上都沒汗了,一出來就干了。懂嗎小子! 
  他聲音洪亮起來:就我,從裡面出來不到九十斤,窮光蛋一個,一無所有,靠誰?靠自己!他用手指頭狠戳自己的胸口,彭彭作響。別看著我拿錢不當錢,有一個算一個,我賣冰棍的時候誰看見啦!指望我養你,他媽做夢! 
  他怒吼一聲,我渾身一震。忽然我想告訴他我才沒指望呢,我也是靠自己。剛要張嘴腦瓜兒裡「轟」地一響,老天爺,我來這兒不就是為偷他的錢嗎,這是真的,我已經這麼幹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擰過頭,向旁邊斜了一眼,我看見口琴斜靠在臥室門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一縷亂髮擋住半邊臉。她無聲地把頭髮撩開。 
  屋裡煙霧瀰漫,我爸把抽了一半的煙杵進煙灰缸,睡覺! 
  我又在樓群裡迷了路,這鬼地方是新建的,連路燈都沒有,四下昏黑一片。我想像剛剛發生了核大戰,要不就是外星人來了,反正只剩下我一個活人。這麼一想心裡漸漸高興起來。走著走著突然身邊的一個窗子燈亮了,嚇我一跳。他媽的王八蛋,還有沒死光的。 
  轉到大街上,路燈下的街道亮亮堂堂,一個人影也沒有。我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半夜一個人醒了,去化肥廠找我媽的情景。那會兒我真害怕啊,兩條小腿緊捯。可想想還是小時候好,一進夜班車間,機器轟轟響,我媽扔給我一件棉大衣,我往口袋堆上一倒就睡了,睡得跟小豬似的。現在讓我上哪兒找化肥廠去? 
  我走得有點兒累了。街上開始有人,像變戲法似的一會兒就冒出許多人,有的騎車有的跑步有的炸油餅。我口袋裡還有錢,就買了兩個油餅,剛吃兩口就覺得噁心。可我抓著油餅不撒手,想把它吃下去,不然怪可惜的。 
  馬路上汽車越來越多,我忽然想到其中有一輛是我爸,他開著賣冰棍賣出來的紅色汽車,想想真挺慘的。又一想這事不公平,我賣汽水怎麼就連一個車□轆也賣不出來呢。可惜我沒能和他一起賣冰棍。但那不大可能,要是倒過來就好了,我是爸他是兒子。憑什麼他是爸!他是我爸嗎?腦子轟隆一聲,天地大放光明,對呀,這問題提得好哇!這麼重大關鍵的問題我以前怎麼就不琢磨呢!這件事絕對經不住琢磨,一琢磨他根本就可能不是我爸,誰能證明他是我爸呢?就憑我媽一句話靠得住嗎?誰知道他和我媽是什麼關係?再說他是幹什麼的,有身份證嗎?我本應提高警惕,可一時糊塗就給收買了。 
  立刻我又想,這小子收買我想要幹什麼?他說他要給我找師傅教我一門手藝,可那些話更像是氣話,不像真的。他一直對我不錯,好吃好喝,也許他是我爸,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想到這兒我心裡亂得要命,一個人老弄不清自己的爸是不是爸,急得我後背都出汗了。 
  一眨眼的工夫,千百萬人走上大街,都匆匆忙忙。一個追公共汽車的女的撞了我一下,一個騎車的中學生軋了我的腳,一個老頭兒腳底下拌蒜濺了我一身豆漿,漸漸我發覺我的問題其實無關緊要,簡直不能算個問題,這年頭誰在乎誰是誰呀!我這麼鑽牛角尖真是有病,要不就是累糊塗了,我他媽的實在太累啦,只想倒在地上就睡,又怕來個帶紅箍的不讓你睡安生,只得堅持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個垃圾桶前,把攥得黏乎乎的油餅扔進去。 
  陳地理來了,說要和我談談。   
  沒有子彈(23)   
  我媽不在家,他坐到她床上四下看看,這個家誰收拾呀? 
  我說沒人收拾,沒什麼可收拾的。 
  他笑了一聲,我看挺好,很整齊。 
  我不由得冷笑了。我弄不明白自己對他的感覺,也許他能幫我弄明白。 
  王高,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不知道。 
  為了高紅軍,你媽媽。他直截了當地說。 
  我的心一哆嗦,以為他要說他倆怎樣怎樣,我可不想聽,都準備站起來了。 
  第一條,你不該騙人。陳地理蹺起一隻手指頭。我屁股又坐穩了,看他到底要說什麼。 
  你欺騙你媽媽,這不對。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她大大咧咧,沒什麼心眼兒,心裡有點看不起她呢? 
  我愣了,答不上來。 
  王先生,你大錯特錯了。他的臉上浮起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你媽媽是很不尋常的人,非常難得的人。女人。很少有女人能像她這麼樂觀,堅強,從小她就這樣,現在也沒有變。這是什麼? 
  我更答不出了。 
  這是人的性格,了不起的性格。我希望你能像她。 
  我的心已經放鬆下來,可是卻有點憋悶。陳地理的話像是擊中了我身上的什麼地方,我說不清。 
  也許,他說,你媽媽不能給你那種高級生活,也許她並不想為了得到什麼而放棄什麼,她就是她,就是她天生的樣子,她,他頓了一下,她從來不向你要求什麼,不向任何人要求,你想過沒有,這樣的人上哪兒去找? 
  我聽傻了,覺得自己一點也不瞭解我媽,她好像是個仙女。 
  第二條,陳地理鄭重地向我承認,關於錢的事他也欺騙了我媽。他沒告訴她真相,他承認那三千錢是他給我的,就是說他替我保了密。 
  這是咱們倆的事,我讓她別管也別問了。但是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我趕緊點點頭。 
  再有,你得告訴我,那些錢到底是哪兒來的? 
  結果我真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告訴他了。給他講了豁子,講了龍生,講了威哥,甚至還有我爸和口琴。我說了好多好多話,和龍生都沒說過這麼多。他仔細地聽著,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還笑出聲兒來。我越說越來勁,好像天底下新鮮有趣的事兒都讓我碰上了。最後我終於說完了,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陳地理半天不出聲,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拍了又拍,拍了好幾百下。 
  孩子,我想和你說句話。 
  什麼?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一位偉人說的。 
  什麼呀? 
  痛苦能毀滅一些人,另一些人能消滅痛苦。想想,你是哪種人? 
  我想了想,哪種也不是。 
  怎麼? 
  我沒痛苦哇。 
  陳地理瞪眼看著我,抬起手摸摸自己的額頭,哦,新鮮,真新鮮。 
  我問他有什麼新鮮的,他說沒痛苦的人世上少見,太稀有了,伸出手要和我握手。 
  我笑了:得了吧,有的是。 
  誰? 
  我一下想不起別人,就說:我爸。 
  他?陳地理滿臉驚奇,他不苦嗎?他很苦呀! 
  他怎麼苦了,苦個雞巴!我說的時候確實忘了他還賣過冰棍。 
  陳地理笑起來,笑得很開心,你爸,他有一位老婆,是不是? 
  是。 
  他不能讓他老婆知道口琴,是吧。 
  是。 
  他不能當著口琴提他老婆,提了她生氣,是不是? 
  沒錯兒。 
  他也不能跟他老婆提你,和她女兒也不能提,當然也不和你提他女兒…… 
  他也不能當著口琴提他女兒,她討厭她。 
  對,你說說,他累不累? 
  這麼一想他確實不舒坦。那他願意,他活該。我還是不服氣。 
  那誰不是活該呢? 
  我。他們生的我,我沒辦法。 
  那他們是誰生的? 
  這下我想起姥爺,沒話說了。   
  沒有子彈(24)   
  陳地理說少年總愛把一切煩惱都歸於父母,人老了又覺得一切都是年輕一代的過錯,都不是事實,不完全是事實。他讓我善待自己,就是說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他非常非常羨慕我,沒有人會感覺到青春正在消失,但是每個人都會感到青春已經消失。就像我,他說,臉上顯出可笑的傷心樣子。 
  他還說了一段話,讓我回答是誰說的,這段話是這樣的:一個人應該活潑而守紀律,天真而不幼稚,勇敢而不魯莽,倔強而有原則,熱情而不衝動,樂觀而不盲目。這大串順口溜想想倒不算噁心,有點道道似的。鬧了半天是馬克思說的,我知道這人。 
  陳地理走了以後我的心情好起來了,像是有了股信心,覺得自己和別人比一點不差,好像還強不少呢。我照照鏡子,把頭髮往後撩撩,嗯,不錯。 
  歌廳裡光線很暗,我和威哥坐在角落裡。台上有個女孩在唱歌,說她是女孩其實有點兒裝孫子,她准有二十好幾了,唱的是「烏溜溜的眼睛」。她頭上戴了頂帶簷兒的帽子,卡著眉毛,隨著歌詞東一眼西一眼滿場亂掃,臉上還長了不少疙疙瘩瘩的東西,唉,說她幹嗎。 
  威哥約我出來是為了慰問我。他聽我講了在我爸那兒的遭遇,說:王八蛋,我要在就好了,打得丫找不著北! 
  聽他這麼說我並沒覺得多痛快,我當然不能把這種感覺和威哥說,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告訴你吧,我爸一個德行,你是沒見著,見了更噁心。還他媽的處長,畜生! 
  我笑了,聽一個人這麼罵他爸,感覺有點怪,要是我在心裡罵更自在。那個烏溜溜的眼睛唱完了,有人給她鼓掌,威哥也鼓了兩下。接下來的一個扭著就上台了,像條蛇。威哥嘿嘿一樂,呵,夠騷的,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我就要。我說。 
  別價,這回讓給你了。你需要安慰。 
  那我就要了。 
  別急別急,你看,這兒是不是小了點兒?他用手在胸前一比劃,不行,跟搓板似的,這哪成啊。 
  那我不要了。 
  我們倆你一句我一句,哧哧亂笑。 
  後來輪到威哥上去唱了,他唱的是《別問我是誰》: 
  從沒想過要愛誰, 
  為誰而憔悴; 
  從沒想過對不對, 
  總是很疲憊。 
  他微微晃動身體,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 
  匆匆忙忙孤孤單單, 
  日日夜夜年年歲歲。 
  突然,威哥的聲音變成了大石塊,砸到人腦袋上,震得人直發抖: 
  哦,別問我是誰, 
  別問我是誰, 
  別讓我流淚; 
  哦,別問我是誰, 
  別問我是誰, 
  別讓我心碎。 
  這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好的歌,唱的就是我,唱出了我的心聲,我感動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趕緊四下□望,看自己是不是被人注意了。我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天哪,那是誰呀! 
  沒錯兒,是口琴!千真萬確就是她。 
  那張嘴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半開半合顫巍巍正要和人親嘴兒。這時我的心跳都停了,那個她要親、要親她的是個男的,可不是我爸。 
  我興奮得幾乎要發瘋。威哥一回來就發覺了,出什麼事啦? 
  我把我的重大發現告訴他,聲音激動得止不住發抖。 
  威哥也興奮起來,甚至比我還興奮,兩隻眼睛閃閃發光盯住口琴,手指不停地叭叭打著榧子。那兩個人在昏暗中親來親去,黏成一團,這種親法在我的小腹和褲襠處產生了作用,弄得我很不好受。我總算拚命扭回頭來,威哥眼神發直,和我一個德行,我心裡的彆扭勁就別提了,恨不能站起來一走了之。 
  操他媽的,威哥終於向後一靠,目光陰沉,聲音充滿仇恨,這他媽騷貨,找操哪!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命令我過去,和口琴打招呼。 
  我聽了他的話笑了。 
  笑他媽什麼,去呀!   
  沒有子彈(25)   
  威哥的話有時難分真假,我坐著沒動,有點為難。 
  傻逼!起來。 
  過去幹嗎?我問。 
  你丫真傻呀!他扭過臉,氣得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了。其實我一點不傻,我已經琢磨出他的意思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坐了半天褲帶都鬆了,我先緊緊皮帶,發現鞋帶也鬆了,又蹲下繫鞋帶,黑燈瞎火摸了半天。威哥踢我一腳我才直起身。剛走出兩步腿就拌在別人的椅子腿兒上,差點栽了。我磕磕絆絆,說了八百六十個對不起,總算走到那張桌前。那個男的抬眼瞟瞟我,又瞟瞟我,他比我爸可年輕多了,簡直比我大不了多少。口琴跟著他扭過頭來,嘴一下張得老大,像吸了一口毒氣。 
  我以為她會暈倒,可是她卻叫了我一聲:王高,是你呀!她那麼興奮,興高采烈,把那男的嚇了一跳,以為她犯什麼病了。口琴使勁瞪他一眼,看什麼看,你躲開。 
  那小子真聽話,乖乖站起來離開桌子。 
  我扭頭想看看他上哪兒去,口琴卻拉我坐下,一個勁問我喝什麼。 
  我說我有喝的,在那邊。她順著我眼神的方向看了兩眼,威哥也正往這邊兒看呢,那副樣子一點都不好看。那孩子和你一塊的?她扭回頭,假裝鎮靜。 
  對。 
  來玩兒? 
  對。 
  有一會兒她沒話說了,衝我笑笑,清清嗓子。你爸走了知道嗎?去海南了,又要到那邊開公司,瞎折騰。 
  我不吭聲,不說話有時候是絕招。果然她有點發慌,馬上又接上話茬兒,上回那事兒我說你爸了,幹嗎呀自己的兒子,不就幾百塊錢嘛!他那人就那樣兒,火一上來厲害極了,沒事兒,過一段就好了,我再跟他說說。 
  說什麼? 
  你說說什麼,你說。她討好地望著我,準備聽我的意見。我心說玩兒蛋去。 
  她等了一會兒,輕幽幽歎口氣,王高,這事也不能全怪你爸,你幹嗎那麼干呢?用得著嗎?你要缺錢和誰說不成,那麼幹不是惹你爸傷心嘛,是不是?他就你這麼一個兒子……說著說著她眼裡淚光閃閃,我差點兒吐了。她這套是從哪兒學的?就是給我一百萬塊我也學不會。 
  真的,王高,你要用錢幹嗎不和我說,我能不給你嗎?她親熱地對我看著。 
  那是,你敢不給。 
  她吃了一驚,我自己也吃一驚,沒想到我來得挺快挺順溜。 
  嘿,你這孩子怎麼這樣說話呢?她有點兒發急了。 
  對了,我就這麼說話,我說錯什麼了? 
  她一時語塞。威哥他一直盯著這邊,我衝他微微點點頭,讓他心裡有數。 
  那孩子是幹嗎的?口琴忽然問。我告訴她是開歌廳的。就他?她哼了一聲,根本不信。可威哥讓她心裡不踏實是真的。 
  她假裝並不在意,轉過頭去看台上唱歌的人,嘴裡跟著瞎哼哼。我盯住她,死死地盯著。我覺得我的目光就能要她的命,我真有這種感覺。才一會兒工夫,我就差不多學會了威哥那種本事了。 
  果然她受不住了,向我轉過臉來,幹嗎老看我? 
  你好看哪。 
  胡說八道什麼,看著你挺老實一個孩子。 
  我特老實。 
  是嘛,她挑起一隻眉毛。 
  我衝她笑了,心裡痛快地感到那麼一股無賴勁兒。 
  聽我說,王高,口琴把身子湊近點兒,聲音壓得低低的,知道嗎,你還不瞭解你爸,他的事不會都讓你知道,他要維護他的形象。他不是就我一個,還有…… 
  呸!滾你們的蛋吧!我恨你們。我終於說出這句憋了很久的話。 
  她微微瞇起眼看了我一會兒,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們還算是朋友怎麼樣?你同意了。 
  我咬緊牙關,仇恨使我都忘了為什麼來的了,可她沒忘。 
  她伸出一隻手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皮包,從裡面摸出一個精緻的錢夾子,「卡噠」打開,看了看,數出五張一百元票子。   
  沒有子彈(26)   
  我不由自主移開目光,威哥在昏暗中像隻野獸,衝我齜了齜牙。 
  給,她把錢放到桌上,拿著吧,算我替你爸給的。 
  一時間狂風驟起天昏地暗,我一把抓起這些錢把它們撕得粉粉碎,揚到口琴臉上,碎片滿歌廳飛舞,口琴,還有威哥,還有整個歌廳的人都目瞪口呆,而我哈哈大笑,轉身揚長而去。 
  這一連串的鏡頭在我腦子裡飛速閃過,閃電一樣。終於我鬆開攥得緊緊的拳頭,抬眼望望四周,沒人注意這兒發生了什麼,除了威哥。我匆匆伸出手,一把斂起那些票子,把它們揉成一團,塞進褲袋裡。口琴耐心地等著我,臉色平和。 
  我站起身的時候她說:再見。 
  操她姥姥的,丫認栽了!威哥的聲音歡快得直打戰,她就給咱哥們兒吐血吧,要敢不吐,就揭丫的! 
  我們走在大街上,邊走邊嗷嗷亂唱。已經是深夜了,我倆乾脆走到馬路中間,威哥跳起舞來,我也跟著他跳,遠處車燈閃過,照在我們身上,沒人敢碰我們。我像狼一樣扯著嗓子狂吼,痛快極了。噢,他媽的生活,我的生活,誰說它平平常常,誰敢這麼說! 
  我突然很想陳地理出現在我身邊,他一定會激動地朗誦點什麼,讓人心裡熱乎乎的,他有這本事。 
  夜裡我做了個夢。 
  天下著大雪,我坐在雪橇上,有人在後面呼哧呼哧推著,是龍生。一會兒雪橇停了,我回頭不見人影,只有雪地上一溜腳印。忽然我後背一陣發涼,那腳印怎麼清清楚楚有五個腳指頭啊。 
  起風了,一條條雪末子像蛇似的游來游去。腳印沒有了。 
  遠處,隱隱約約有人在唱歌,是個女的,我心裡很害怕。忽然龍生在我耳邊說:你讓我辦的事我都辦好了。放心吧。 
  你上哪兒去了,急死我了!我想揍他,他的臉蛋凍成兩個紅疙瘩,笑模笑樣望著我…… 
  我媽一邊對著鏡子梳頭,一邊唱著,唱的是一首小時候的歌,小鳥在前面帶路,風兒吹著我們,我們像春天一樣…… 
  我閉著眼聽著,這歌真傻,什麼鮮艷的紅領巾美麗的衣裳,過呀過呀快樂的節日。早晨的陽光從窗子照進來,照在我媽的頭髮上,她努著嘴,一使勁從頭上拔下一根白頭髮,歌聲斷了一下,又接著唱起來,小鳥在前面帶路…… 
  小賁衝我跑過來,神色慌張。 
  出什麼事兒了?威、威哥進去了。 
  老闆今天沒來,檯球廳裡玩的人不多。也許一會兒就會有人來報信兒,可我不想等了,讓小賁照看著點兒,我到威哥學校找人打聽消息。 
  走之前我先上了趟廁所,在廁所牆上又看見那句話:大雞巴操你 !每回我看見這幾個字都有一種奇怪的驚慌感,今天我卻樂了,好,寫得好!有他媽什麼大不了的。 
  我嘩嘩尿了一大泡,心裡不那麼緊張了。真要出了事兒,不光有哥們,還有那個畜生處長呢。我一邊想著先找誰再找誰,一邊繫著褲子走出廁所。 
  一個人躥到眼前,又是小賁,我立刻感到事情不妙。他說有人找你。 
  找我?誰? 
  不認識。 
  我繞過小賁走進檯球廳,一眼看見我爸站在那兒,他也看見我了。我們倆互相看著,像不認識似的。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面無表情的樣子很嚇人。我一時衝動轉身想跑,但忍住了。他一直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臉,好像要往上啐東西,可沒啐。跟我走,出去。 
  我們坐在街邊的一家小飯館裡。他皺著眉瞟了瞟骯髒的桌子,老闆,來……你吃幾兩? 
  我說了個數兒。 
  來六兩餃子。對,不要別的。 
  餃子上來之前他坐在我對面抽煙,不時瞟我一眼。我不出聲,他也不說話。 
  後來我一個一個把六兩餃子吃進肚子裡,盤子光了,我放下筷子。 
  吃飽了? 
  飽了。 
  那好,我就兩句話,說完了就完。他把煙往腳底下一扔,碾了碾,你的朋友,他們是王八蛋還是英雄好漢早晚你能明白,但是我把話撂這兒,誰要再敢打我的主意我就捏死他。他從大衣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是給你的,一千塊錢,你愛怎麼花怎麼花。從此以後你別再找我了,找也沒用,我不認識你。我沒你這麼個兒子,你聽明白了嗎?   
  沒有子彈(27)   
  我也沒你這個爸。我衝口而出。 
  成。咱們就說定了。 
  他站起身,我坐著沒動。 
  把錢收好了。再見。 
  我得告訴陳地理,這條道理是我發現的:一個人聰明不聰明,看什麼?不看別的,就看他會不會騙自己。一個人一天走到你面前,說,我是你爸爸,你就信了。這叫什麼?這叫白涮你玩。你要是聰明就該這麼想,小子,想當誰爸爸呀,當我孫子還差不多。那你就對了。有人管這叫阿Q,自我欺騙。我覺得自己騙自己總比受別人騙強。可大夥兒都不樂意,寧願受人騙也捨不得騙自己。這就叫賤,活該。 
  人人都活該,沒有一個不活該的,包括我王高。 
  威哥從裡面傳出話,讓我收拾口琴。事情是這樣,他去找口琴要錢,口琴不給,還罵了他,威哥讓她等著瞧,口琴就告訴我爸了,我爸找了警察把威哥拘了。如果我不給威哥報仇,不滅了口琴,他就滅了我。 
  我當然可以滅口琴,我很想滅她。我開始琢磨用什麼方法滅,刀子,繩子,煤氣,或者放火……有時候我真想痛下決心,來他個一了百了,可腦子裡亂得要命,一下子解不開。這些天我真有點想見見陳地理,聽他說點什麼。 
  我媽出出進進不大注意我,我卻不由得注意她。和張峻嶺分手以後我忽然發現我媽老了,眼角有不少皺紋,不能細看。女的和女的真太不一樣啦,我媽和口琴,她倆都是女的,我媽她那麼傻,一點不覺得自己是女的;口琴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不閒著,用威哥的話:找操。對,我應該滅了她!讓張峻嶺抱著死屍樂去吧。 
  我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有人聲,是個男的。我立刻停住,就聽那人在問,你心裡到底怎麼想?我在問你。 
  沒人回答。 
  嗨,紅軍,你說話啊!我要知道你的意見,這總不過分吧。 
  是陳地理! 
  我的心猛烈地跳起來,倏地蹲下身,一點點蹭到窗戶底下。 
  你願意聽我說嗎?你應該相信我,我對你的感情…… 
  好哇這老傢伙,他真的在追我媽!一時間我緊張得直要抽風,渾身哆嗦,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我一動不動。 
  你十來歲還是個黃毛丫頭,我就認識你了,算有緣分。那會兒我多年輕,多好的時光。現在我老了,可你沒變,真是一點沒變。你是我見過最開朗的人,也最堅強。我、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冷靜地想想…… 
  我媽還是一聲不出。她在幹什麼?我忍不住抬起頭,窗子上是毛玻璃,但是有一塊是破的,有條縫兒。 
  這些日子我很痛苦,這輩子,就是加上「文化大革命」我都沒這麼煎熬過。沒有一天夜裡我能睡著,想著我們的事,想著你,在床上打滾兒…… 
  我渾身一機靈,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用不著。我媽突然冒出一句。 
  不。我捫心自問,為什麼我不能勇敢地選擇,要這樣委曲求全!為什麼我不敢追求真正的生活,和愛? 
  我媽不理他。 
  家裡人都看出來了,問我哪兒不舒服。她們怎麼知道我這兒疼,疼得厲害……陳地理用手摀住胸口。 
  我媽的臉青白青白,嘴角咧了咧,我告訴你,你不用怕。 
  怕?我怕什麼,可笑。可他一點沒笑。 
  這是怎麼回事,我覺得有點犯糊塗。 
  走,你滾。我媽說。 
  我不走,我不會離開,除非你能原諒我。 
  好,我原諒你。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陳地理的身影走近我媽,噁心地攥住她的一隻手。我媽想掙脫,他死攥著不放。 
  紅軍,我愛惜你,你難道不信嗎? 
  我媽不動。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辜負了你,可咱們拋開別的,實事求是地說,你能要孩子嗎?你想想,這是不可能的呀! 
  猛然間,我媽拚命一搡,陳地理倒退著撞到牆上,差點摔倒。我吃驚地「啊」了一聲。屋子裡昏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沒有子彈(28)   
  只聽陳地理的聲音像炸雷似的:高紅軍,天地良心!你要我怎麼樣? 
  他的聲音那麼響,衝出屋子,飛向空中。我一陣驚恐。 
  我媽病了,她說是感冒,可我知道不是。她去了醫院,回來的時候坐了出租車,然後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發現了她換下來的兩條床單,上面都有血跡。 
  她休息了一個禮拜,然後就上班了。 
  這些日子我一直想離家出走。因為我覺得在家裡時時刻刻都喘不上氣,我受不了我媽,受不了她說話,更受不了她不說話,受不了她發愣,受不了她幹活。她就像一塊大石頭壓著我。 
  可我沒走,一天天拖著。晚上我睜眼躺在床上,想著這張床就要空了,我要去找龍生,他要是願意我倆就一塊走,去哪兒再商量。我們肯定要去很遠的地方,沒人能找得著,除非我們自己願意出現。我媽她會難過嗎?還是高興?她一個人怎麼過?人哪,真還不如沒媽呢。 
  肚子裡老有股氣躥來躥去,我努著勁想把它們放了,可放不出去。小賁教過我一個法子,把屁股衝上,撅起來。我輕輕翻過身,趴著,悄悄地把屁股撅高,果然氣開始一點點往上移動,轉悠來轉悠去就差一點了,我焦急而又耐心地等待著,等著生活中這件最最痛快的事到來。哦,它終於放了! 
  平心而論,我媽真不是個囉嗦的女人,她一次也沒有提過陳地理,我也不提,這個世界就像陳地理根本沒存在過一樣。他就像一個屁,被我們放出去了。 
  天冷了,樹葉稀里嘩啦掉,滿天亂飛。我的心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不知道要發生什麼。我媽從外面回來,滿臉的土,她倒水洗臉,然後把水潑到院子裡。 
  王高,你說……她拎著空盆站在門口。 
  說什麼? 
  你說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說什麼呢! 
  她笑了笑,可不,我說什麼呢。她把盆放到床底下,從包裡找出一張晚報看上了。過了一會兒,我不由得掃她一眼,她正望著屋頂發呆,我忽然想起過去,那時候她看著房頂,然後說我要離婚。現在她誰的老婆也不是,沒人要她。 
  媽,我要走了你怎麼辦? 
  她沒有動,也不看我:那還不好辦? 
  怎麼辦?我追問道。 
  我呀,我還住這兒。你上哪兒去? 
  哪兒也不去。我說。 
  當然,我也可以和姥爺他們住,那樣省點錢,可是不自由。 
  你要自由幹什麼?我惡狠狠地說。 
  她扭頭看著我,好像在琢磨我的話。不管怎麼樣,人還是得靠自己,你說呢? 
  我沒理她。 
  當然,要能有個好工作就更好了! 
  這時一股惡氣猛衝頭頂:他媽的那些王八蛋就該死! 
  誰?她有些猶疑地問。 
  沒誰。我! 
  你幹嗎死呀!你可不能死,那還不如我死呢。 
  不行,幹嗎你死!我沒好氣地說。 
  她一下笑出聲來,喲,還捨不得你媽呀。 
  廢話。 
  她扔下報紙走過來,坐到我身邊,小床被她壓得吱嘎亂響。王高,你要好好的,聽見嗎?好好的。將來讓他們看看。 
  我忍了忍,點點頭。 
  她摸摸我的肩膀,半天又說:孩子,你願意不願意和我去看看姥爺。 
  幹嗎? 
  我和他提過,能不能給你找個工作…… 
  幹嗎? 
  什麼幹嗎,要不下禮拜天怎麼樣? 
  要去你去。你愛和他們怎麼著我不管。 
  你,你也不能老這樣啊。 
  哪樣兒? 
  她眨眨眼。 
  我覺得挺好。你不是說想有個好工作嗎?他們怎麼不管你呀! 
  她舔舔嘴唇。 
  他們是幹什麼吃的!他們怎麼不來? 
  我媽不回答,眼神一閃一閃,顫抖抖的。她站起身,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我家除了床還是床,沒別的地方待。   
  沒有子彈(29)   
  過了一小會兒,她把臉在衣袖上使勁蹭蹭,抬起頭。 
  不願意就算了。我買麵條去。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給姥爺寄了封信,就寫了四個字:你的下場。 
  信裡我裝了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軍營裡的槍聲》,說的是一個美國將軍,立過大功什麼的,士兵見他就跟見了爺爺,人稱「魔鬼司令」。忽然他得病了,一查,是他媽艾滋病。結果他給了自己一槍子兒,玩兒完了。 
  下雪了,雪片落在眼球上,冰涼冰涼,很舒服。 
  大雪紛紛揚揚那麼潔白,一落到地上就變得濕唧唧黑乎乎的,汽車不住地亂按喇叭,刺耳的聲音響成一片。 
  天慢慢黑了,雪還在下,下到地上也是白色的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好幾次差點摔跟頭,結果真摔了個大跟頭。我坐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心裡一陣激動,就捏呀捏呀,捏成了一個雪球。我本來想砸公共汽車,接著又想砸騎車的,後來又想砸商店,砸小汽車,可砸的東西太多啦,我一直猶豫不決,最後我的手失去了知覺。 
  我媽的臉湊得很近,一說話一股酸味兒,你別起來,躺著休息,多喝水,這有一滿壺,千萬記著吃藥,不會忘吧?我沒忘,心裡都明白,我病了,發燒,躺了好幾天了。可有一件事兒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別急,慢慢想想。 
  對,有人死了,是龍生,沒錯兒,就是他,他死了。 
  現在我開始懷疑死是什麼意思,這個問題我以前也想過,在我爺死的時候。大夥兒說這人死了,他就是死了嗎? 
  死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我翻來覆去地思索,最後覺得想明白了,死不是別的,什麼都不是,死只是再不能見面的意思。然而想明白這點對我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反倒讓我更受不了啦。 
  龍生沒了,我再也見不到他的圓臉蛋了,想到這兒胃絞成一團,疼得我恨不得給自己一刀,把肚子裡的東西掏出來扔了。我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想像自己血流成河,快要死了,乾脆咕咚滾到地上。我窩著一動不動,涼氣嗖嗖往上冒,就像躺在冰箱裡似的。我感覺身體一點點變涼了,越來越涼,涼到骨頭縫裡,這感覺挺過癮。我就要死了,臉色慘白,呼吸微弱,身體冰冷,我掙扎著給我媽留了一張條:我走了,把我和龍生埋在一起。 
  我媽攥著我的手,哭得死去活來。 
  龍生也哭了,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眼淚,王高,王高你醒醒!我困難地睜開眼睛,你、一定要、要給我報仇! 
  後來我實在太冷了,哆哆嗦嗦爬回到床上,蓋上被子,可還是冷,怎麼都冷,這時我真怕自己要死了,難道就這麼死了嗎?這也太慘了。我不幹,這絕不成…… 
  現在我有了一件事,幹完了我就準備死,怎麼死都成。這件事是:把我恨的人全部幹掉,用槍消滅。 
  不是什麼人都能弄到槍的,可我能。那把槍就放在姥爺屋桌子的抽屜裡,是他從一個國民黨師長手裡奪的,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兒,紀念什麼什麼戰爭,109。我媽告訴過我109是個團,姥爺的團,那把槍叫勃朗寧。我的計劃是先配好鑰匙,等白天他們逛菜市場的時候我就穩穩當當進去,把槍拿到手。 
  拿到槍以後,天哪,先幹掉誰呢?我的腦子轉得跟飛輪似的,直冒火星。 
  第一個,他媽的就陳地理了。陳地理這種人我太清楚了,草包蛋一個,只要槍口一對著他他就得昏過去,我得準備好涼水,不能讓他糊里糊塗就死了。 
  嘿,醒醒,你個老王八蛋,看看我是誰! 
  他哆嗦著不敢看我。 
  你知罪嗎? 
  知、知、知…… 
  知個屁!聽著,人總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知道誰說的嗎?毛、毛主席。知道你是什麼嗎?鴻、鴻毛,呸,雞巴毛。 
  是,是。 
  怎麼樣,準備好了嗎? 
  陳地理一聽,搖搖晃晃又昏過去了。我趕緊再打水去。   
  沒有子彈(30)   
  第二個該輪到我爸了。我要讓他給我跪下,他當然不跪,還他媽挺凶,你小子給我……滾字還沒說出來,一發子彈就從他腦瓜頂上嗖地擦過去,他撲通跪那兒了。 
  把錢掏出來。我說。他把錢掏出來。 
  都給我吃了! 
  什、什麼?他舉著那些錢,不懂怎麼吃。吃!我用槍杵著他的鼻子,他一張一張把那些錢吃下去,吃得直翻白眼兒。我得讓他先消化消化。 
  還有王繼良。當然他離得遠了點兒,要不就算了吧,他要死了我奶奶肯定不好受。威哥嘛,我還在考慮之中。他從拘留所一出來就讓他爸送青島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沒想好要不要他的命,也許不至於,可我得讓他肝兒顫。 
  我考慮了半天,決定讓那姥爺活著,不管他多可恨,起碼他沒騙我。他討厭我我還討厭他呢,公平合理。 
  我按計劃先拿到我媽的鑰匙,這很簡單,跟玩兒一樣,然後去了趟六里鋪自由市場,配好以後把鑰匙往床上一扔,她以為是她自己擱的,收到包裡了。 
  下一步是姥爺的鑰匙,這就難多了,只能是晚上,等他睡著了。我記得小時候在他家住的那幾天,大院裡有個吹號的,號一響他就關燈,全家都得躺下。我媽解釋說他們當了一輩子兵,別的沒落下,就落下個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現在吹號的人沒了,換成了錄音帶,時間沒變,早五點半晚九點半。挺好。 
  就在我準備採取夜間行動的時候,蔡小妹找我來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個女孩兒。我一見那女孩兒就傻了,那不是龍生他妹嘛。 
  她和龍生長得太像了,我不由得死盯著她看,弄得她臉通紅。 
  蔡小妹懷疑地望望我,你們倆認識? 
  對,我認識她哥。 
  瞎說,她沒哥。 
  她有,叫龍生,是吧? 
  龍生他妹有些奇怪地望著我,忽然笑了,我差點兒叫出來,神啦!我早就有這樣的發現,世上有些人,不分外國人中國人,也不分男女老少,長得特像。你一眼看見一個賣報紙的,想,這人我怎麼見過呀!想來想去,想得要發瘋,最後想起來了,他是你在電視裡看見過的那個人,叫希特勒,一模一樣的左分頭,耷拉著。這樣的事我碰上不是一回兩回了,可我從來沒見過和龍生這麼像的人。她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臉粉嘟嘟的,像個發麵團子,眉毛彎彎的像月牙,有點像女的。不對,她本來就是女的。 
  小靜,我怎麼不知道你有哥,他騙人吧! 
  沒。我有個表哥。 
  她這麼說倒真叫我想不到,我立刻接過話茬,你哥好嗎? 
  她一愣神兒,挺好的。 
  他現在幹什麼呢?我不甘心,又問。 
  原來幹什麼現在還幹什麼。她倒挺會說。 
  你什麼時候見著他的?他還那麼胖,跟頭豬似的?我忍不住繼續挑釁。 
  這個叫小靜的再也憋不住咯咯笑了,蔡小妹掃了她一眼,她笑得彎下腰。 
  好哇,你們騙我哪!蔡小妹尖叫起來,伸手要打她,小靜就躲。兩個人圍著我繞了八百多圈,繞得我暈頭轉向,心裡美滋滋的。 
  後來,蔡小妹問我誰是龍生?我不想告訴她,可是看在龍生他妹的面上我說了,說完心裡就堵得慌。小靜和蔡小妹合租一間房,她在一家美容院給人洗頭。我問她洗一個頭多少錢,她說要看什麼樣兒的頭了。我說要是我的哪?她又咯咯樂了,她愛笑這點也像龍生。蔡小妹打斷我倆的談話,問我過得怎麼樣,她一直想來找我玩,可又怕我去深圳了。 
  去深圳幹嗎?我一下都沒明白,馬上反應過來,對對,你來得太及時了,不然我就上我爸那兒去了。我看著蔡小妹的表情,覺得效果不理想,馬上又加了一句:去香港。 
  香港! 
  對,香港。 
  去幹嗎? 
  我爸在香港啊。 
  他不是在深圳嘛。 
  現在在香港了。   
  沒有子彈(31)   
  蔡小妹兩眼放光,羨慕地望著我,我都有點堅持不住了,趕緊問她過得怎麼樣? 
  我問了許多問題,她們每天吃什麼,幾點上班幾點下班,有沒有禮拜天,休息不休息,洗頭累不累,打不打算回家?老闆對她好不好?問著問著突然發現蔡小妹不見了。 
  她拿著一塊烤白薯,遠遠落在後面。 
  咱們過去吧,小靜說,一邊沖蔡小妹使勁揮手,可她老看不見。 
  等等。我叫住小靜。 
  她扭頭等著我,面帶微笑,嗨,你要不說話我可走啦。 
  我一時衝動,想告訴她我馬上要有一支槍了,當然我什麼也沒說。 
  我請她倆到飯館吃飯,要了一盤煮花生米,一盤小蔥拌豆腐,一盤四川泡菜,我是算著口袋裡的錢要的,當然還要了兩瓶啤酒。不一會兒她們倆就吃得哆哆嗦嗦,我也有點流鼻涕。蔡小妹好像又高興了,說香港有這有那,有條女人街,東西很便宜。我說去香港要買就買金子,因為假貨少。她立刻把右手舉到我眼前,你看我這個真的假的? 
  她帶著一個又大又粗跟頂針似的傢伙,不可能是真的。 
  聽我這麼說她衝著小靜吃吃笑,小靜也笑,兩個人笑個沒完,笑得我都膩歪了。 
  告訴你吧,是真的。 
  瞎扯。 
  瞧,他還不信,她撇撇嘴,你跟他說。 
  小靜告訴我這戒指是蔡小妹她叔的,她叔是包工頭,給她戴兩天玩玩,是真的。 
  給,好好看看,別到時候真假不分。 
  我把那個老大的頂針套到小拇指上,在陽光裡那傢伙黃澄澄的,說不出好看還是難看。這就是金子,金子就是這德行的。 
  你帶著吧,小妹大方地說,等走的時候再還我。 
  上哪兒?我問。 
  香港呀! 
  一口啤酒差點把我嗆死,就差把心肝兒肺咳出來了。兩個女孩兒又拍又捶,對我真不錯。吃完牛肉拉麵身上暖和了,我們站在馬路邊又聊了半天,因為我不怎麼想走。可小靜說她得上班去了。 
  蔡小妹拿眼睛瞟著我,你呢?她似乎有所期待,可我突然沒了心情。 
  我說我也有點事兒,等從香港回來跟她聯繫。我一邊說,目光卻從小靜臉上掃過,不由得擠了擠眼睛。 
  她笑著,很平和又很狡猾,我弄不清她是不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許她是裝糊塗。她不是龍生他妹,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可我覺得有點喜歡她。 
  我假裝匆忙地轉身離去,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頭看看,只見那兩個女孩兒親密地挽著胳膊,邊走邊說邊樂。我心裡忽然彆扭得要命,倒不是在乎她倆議論我什麼,而是覺得很孤單,孤單極了。我極力想像身邊有個伴兒是什麼感覺,想像小靜挽著我的胳膊,想來想去不對勁兒,倒不如蔡小妹挽著我更合適。我可以逗她,騙她,想怎麼騙怎麼騙,只要她高興就成。 
  我接觸的妞兒真是不多,喜歡的一個沒有。我覺得她們有一個算一個,都犯一個毛病,喜歡受騙。你要是不騙騙她們,她們就覺得你這人沒意思,不值一理。你要是和她們說實話那就傻了。說到這兒還是女孩兒聰明,人家就懂得自我欺騙這個竅門,玩得還挺好。也有玩不好的,我媽就算一個,她根本不會玩,可她也不是女孩兒了。 
  有一會兒小靜的笑臉老在我眼前晃悠,弄得我心裡亂糟糟的。要是龍生真的有個妹妹就好了,那我就把她當成我的妹妹,一輩子養活她,對她好,她想要什麼我給她弄什麼,一輩子不幹別的,就幹這一件事,那樣該多好啊! 
  屋子裡真黑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可不是形容,我真把手舉起來了,可看不見它在哪。我覺得自己像個瞎子,原來人要是瞎了還真不好辦,不敢動,就覺得一動准撞上東西。 
  屋裡真他媽暖和,有股說不出的干木頭味兒,我站著站著都有點兒犯困了。過了得有好幾千年,耳朵漸漸聽出滴答滴答的響聲,眼睛模模糊糊看見一塊灰乎乎的方框子。我琢磨了一會兒,琢磨出那是廚房裡的窗戶。   
  沒有子彈(32)   
  我記得姥爺的屋子在廚房右邊,要不就是左邊,好像還是右邊,就開始往右摸,腦子裡冒出一個問題,他會把鑰匙放在哪兒呢?我並沒有糊塗到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我得承認考慮得不多,很少很少。所以我越想越心急,伸出去的手猛然杵到什麼東西上,一陣劇痛,眼冒金星,操你媽我的手腕子呀! 
  我冷汗淋漓,蹲在那兒眼淚都出來了。這時燈光大亮。姥爺穿了件背心兒,光著兩條腿,頭髮蓬亂,手裡攥著一個玻璃瓶子,正要往我頭上砸哪! 
  我總算能叫出來了,哎呀媽呀!疼死我啦! 
  沒想到人的手腕子長得這麼結實,居然沒折。可是比折了疼一百倍,我齜牙咧嘴,眼淚橫流,別的什麼也顧不上了。 
  姥爺鎮定地拿來雲南白藥,別說,還真管事兒,不一會兒我就活過來了。他緩過神兒,把衣服穿好,這工夫足夠我想出對策。 
  我說我媽說明天一早出差,今晚不回家了,可我發現她把鑰匙丟在家裡了,我來給她送鑰匙來了。這話應該說合情合理,沒什麼大毛病,可是天下就有這麼巧的事兒,我話音剛落,有人用鑰匙擰開了大門,進來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媽。 
  咦,你怎麼在這兒?她驚訝得直揉眼睛。 
  沒等我開口老頭兒就說,你也太粗心了,鑰匙丟了都不知道。 
  什麼鑰匙? 
  咦,你是怎麼進來的?老頭兒糊塗了,不,應該說他有點明白了。 
  用鑰匙開的啊。這不是嘛。 
  立刻,配鑰匙的問題就暴露出來。緊接著他們要我交代為什麼偷偷配鑰匙。 
  我沒有準備,靈機一動忽然衝著我媽去了,咱家跟冰窖似的,你倒是一冷就往這兒跑,我怎麼辦,想凍死我呀!你能來我怎麼就不能來。 
  這麼個理由誰也沒想到,連我自己也沒想到。可我說的句句是真話,絕沒半點兒假。加上這屋子裡這麼暖和,說的時候心裡真覺得有點委屈,聲音都有點發顫了。 
  我以為你今天不回家呢。 
  我就是回家你也不生火呀! 
  那誰知道你回來不回來,再說我不也凍著嘛! 
  怎麼,你們冬天不生火嗎? 
  對了,我媽懶得生。 
  你就那麼懶嗎? 
  他老不回家,回來也那麼晚,乾脆鑽被窩得了。 
  那你自己呢? 
  我,我能湊合。 
  怎麼湊合? 
  她老逛商場。 
  瞎說。 
  誰瞎說了,你告訴我的。 
  那你讓我一個人在屋裡干凍著,等著你呀! 
  我還盡干凍著哪! 
  我干凍著的時候比你多多啦! 
  開玩笑,豈有此理!為什麼不生火! 
  生了,到晚上就滅了。 
  這叫什麼話?你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姥爺把生火問題一下上了綱,我媽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說那是她的家,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沒礙別人的事。她的態度把她爸惹急了。 
  我問你,你是人還是豬? 
  什麼意思? 
  我就問你這句話,你回答我。 
  當然是人。我替我媽回答了。 
  我沒問你,問的是你媽! 
  是人。我媽大聲說。 
  誰呀?姥姥搭了句茬兒,睡眼惺忪地從裡屋走出來,稀里糊塗看著我們,我們也看著她。 
  我媽「撲哧」笑了,我也想笑,可手腕子還很疼,沒笑出來。 
  姥爺看著我媽,臉色有點發白,你還笑,你有什麼可笑的?我都為你害臊! 
  我怎麼了? 
  你看看你們倆,半夜三更到處亂跑,哪像正經人,簡直就是盲流嘛! 
  我媽伸手就來拉我,走,王高,咱們走。這一拉疼得我差點昏過去。她嚇壞了,問我是怎麼搞的,結果又繞回到配鑰匙的問題上。姥爺分析,大半夜,一不敲門,二黑著燈,三偷偷摸摸,這種行為像什麼,他讓我自己說。 
  我當然不說。他替我說了:小偷!   
  沒有子彈(33)   
  他回的是他姥爺家。 
  哼,我不認他這個孫子。 
  你不認他也是,這是事實。 
  我還不認你哪!我激動得聲音發抖。 
  那你幹嗎上我這兒來,幹什麼來了?你說呀! 
  我想大吼一聲,我要拿槍崩了你!可是上下牙咬得太緊,一下子分不開。我媽又要拉上我走,老頭兒怒火萬丈,大喝道:站住,高紅軍! 
  我媽的臉一哆嗦。姥姥看看老頭兒又看看我媽,就是沒看我。別生這麼大氣,有什麼話好好說,好好說好不好? 
  姥爺呼哧呼哧大喘氣,你說,你告訴她你那回看見她和誰在一起,說啊! 
  姥姥一臉為難:算了,老早的事兒了。 
  不成,憋了多少日子了,你不說我說!我問你,你和陳地理是什麼關係? 
  我的心一沉。 
  那個陳地理,你上學的時候我就看不慣他的樣子,神經病一個。你怎麼和他弄到一起了?還挽著個胳膊,算幹什麼的! 
  我媽的眼睛發黑,咬住嘴唇。 
  我告訴你,你不要一錯再錯。想當年我就堅決反對那個姓王的渾蛋,頭一眼我就看出他不正派。事實證明怎麼樣?我是對的,一點沒看錯。有其父必有其子,再看看他兒子,這是有遺傳的,是科學。 
  他瞟瞟我這個物證,惡狠狠的臉上揚揚得意。 
  誰說我是王繼良的兒子?他不是我爸!我爸姓張,名字叫張峻嶺! 
  霹靂一聲震天響,我這一句話把我媽多年隱瞞的事給捅出來了。 
  姥爺姥姥全蒙了,兩個人像是失去了知覺,做夢似的。看著他們老糊塗的樣子我倒有點可憐他們。可他們不讓人可憐,他們不是那種願意被可憐的人。 
  等我媽簡單把事兒說清,一起坐到客廳沙發上,他們眼裡恢復了知覺,漸漸冒出火來。看得出他們越想越氣,邪火直拱都壓不住了。把我媽生出來,生成這副樣子,這是誰犯的錯誤! 
  他們倆你看我我看你,連我媽都忘到腦後了。 
  我就想,老魏,為什麼你當初一生下來就把她送出去?姥爺問姥姥。 
  你問我?我那會兒正要求入黨,你又不是不知道。 
  別人不都入黨了,也沒扔下孩子不管哪! 
  我出身不好,不好好表現成嗎?我那麼玩命干還拖了我五年哪! 
  入了黨你也沒時間呀,開家長會從來是我去。 
  別說得好聽了,你淨不去。 
  誰說我不去,不去我怎麼對陳地理那麼熟悉!我比你熟,那天我一眼就認出他了。 
  好,你了不起,你光榮!姥爺諷刺得要命。 
  姥姥氣得打了個嗝,你、你先下手為強,我還要問你哪。 
  問,請問。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帶她去幹校? 
  你糊塗啦,人家還給我辦學習班呢,怎麼帶! 
  別人也有問題,很快就講清了,就你國民黨的問題怎麼一直就講不清? 
  混賬話!誰是國民黨!我三七年就入黨了。 
  可介紹人呢? 
  死了,犧牲啦,為革命英勇犧牲你懂不懂! 
  別吵別吵了!我媽大喊一聲。 
  他們一下子洩了氣,屋子裡鴉雀無聲,靜得嚇人。 
  我媽蹺著一條腿,顛呀顛呀,猛地停住:是我不好,跟你們沒關係。 
  你為什麼早不說?姥爺困難地看了她一眼。 
  說有什麼用,已經發生的事兒了。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那他就不是那個姓王的兒子。 
  那他也是姓張的兒子,她冷笑了一聲,他總得是誰的兒子吧。 
  說得好,我都想給她拍巴掌了。姥姥擦擦眼角,歎口氣,我就想不通,你怎麼老這麼倒霉,找的男人都這麼渾蛋。 
  因為渾蛋太多。 
  屁話!姥爺猛地挺直身子,兩眼紅通通瞪著我媽。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是你的思想有問題。你早該總結教訓了,你有沒有腦子?他把手指頭放到太陽穴上,戳來戳去,人是有思想的,是思想決定一切。為什麼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說的就是這種臭味相投的人。還有一丘之貉,都是同樣的道理!你自己要好怎麼會和渾蛋攪到一起,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沒有子彈(34)   
  我他媽的又緩過勁兒來了,我再也不受他這套了,憑什麼說我爸渾蛋,我爸是幹什麼的你們知道嗎? 
  他幹什麼?姥爺梗著脖子問。 
  他幹的事兒多啦,他是經理。 
  王高!我媽想阻止我,我才不聽她的哪。 
  經理?只聽姥爺從鼻子眼兒裡冒出兩股涼氣,扭過臉去,不打算理我了。 
  他是共產黨員!我忽然明白該怎麼說了。 
  老頭兒的腦袋又轉回來,一臉的驚訝,是嗎?他是嗎? 
  當然是了。他還是先進工作者,勞動模範哪! 
  勞動,他勞什麼動? 
  他給咱國家掙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做夢你都猜不出來。一個億!我可能說得太邪乎了,他們大眼兒瞪小眼兒,死死盯著我,我趕緊往下說,他要讓我上大學,讓我學了知識為國家多做貢獻。 
  那你為什麼沒去呢?姥姥認真地問。 
  我爸怕我走了,我媽傷心。他老跟我說要我孝順我媽,他還給我錢讓我給她買營養品呢。 
  我媽噌地站起來,目光閃閃朝我瞪著,可我並不受干擾。 
  我爸對他父母特好,還帶我去看爺爺奶奶,他們住的房子都是他給買的,比這房子大多啦,特高級。 
  那他有錢,姥姥說。 
  他掙了錢淨贊助別人,贊助學校什麼的。 
  我們也贊助過,姥爺插進來,殘疾人他有沒有贊助? 
  當然。 
  貧困地區呢? 
  也有。 
  革命老區? 
  有吧。我爸幹的好事兒多啦,都拍電視了。他是自學成材,好多國家都請他去,美國日本意大利,可他都拒絕了,不去。 
  為什麼? 
  因為愛國唄,要不人家怎麼選他當代表呢! 
  什麼代表,人民還是黨的? 
  都是,又是人民又是黨。 
  我還想往下編,因為我覺出他們聽得很來勁兒,而且我想起來還有個地方叫政協,那兒的人不叫代表叫委員;這時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怪嚇人的,連忙轉過臉,那是我媽。只見她的嘴哆嗦著,臉也開始抽,越抽越厲害,都不像個人樣兒了,嗓子眼兒裡一個勁咯咯地捯氣兒。 
  她這是怎麼啦!我納悶兒極了。我媽總算喘上一口氣,猛然爆發出極為響亮的嘎嘎嘎嘎的聲音,媽的,原來她這是笑哪!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頭搶地,兩腳直蹦躂,她簡直就是瘋啦! 
  你、你、你、你,她笑得都哭了出來,用手指著我的鼻子,你、你、你、你、你太逗啦!笑、笑、笑、笑、笑死我啦! 
  我媽又哭又笑,渾身亂顫,鼻子眼睛嘴七扭八歪,都要從臉上飛出去了,這輩子我還沒見過這麼種笑法兒哪!她實在太痛苦啦。看著我媽那副沒法兒形容的模樣,我他媽也忍不住了,也笑開了。沒錯兒,這件事兒是可笑,實在能把人逗死!我正笑得起勁,我媽朝著我就衝過來,我趕緊一把拽住她,不然她準得撞到牆上。她撲到我懷裡,一個勁兒直哎喲,我也有點受不住了,覺得笑真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兒。 
  結果我們光顧笑了,等覺出事情不對頭已經晚了。 
  姥爺臉色鐵青,手指頭直哆嗦,滾!你們倆給我滾出這個家,我不要看見你們,滾! 
  他的面目兇惡萬狀,刺激得我不由得問道:你先滾一個,教教我。 
  王高,別,別這樣。 
  那你會滾?你滾個給我看看。我對我媽說。 
  有什麼難的,不就是,滾嘛……我媽的話還沒說完就又笑開了,我也跟著笑。我們母子二人瘋瘋癲癲,像兩個神經病,真夠現眼的,連我們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就是沒法子,這真要了我們的命了。 
  爸,爸你、你別生氣。我實在沒、沒法兒,哎喲我的媽呀,快救救我王高……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玻璃杯摔在地上了,摔得粉碎。這一手靈極了,我們猛地止住笑,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四秒鐘五秒鐘……我媽的嘴又開始噗噗往外吹氣,姥爺的眼珠子瞪得要掉出來,說不出話,抓起一個杯子又朝我媽扔過來。我媽一閃身,杯子從她耳邊飛了過去,飛向電視,正砸到屏幕上。   
  沒有子彈(35)   
  屏幕裂開來,四分五裂冒白煙兒,我媽回過身看著電視機渾身亂哆嗦。這時我覺得我媽有點不對勁,想幫幫她又不知道怎麼幫,就走過去抱住她的肩膀,媽,媽你怎麼了?她想掙脫我,用力把我推開,別管我,別、別管!讓我笑,我願意…… 
  可她已經笑不出來了,她的勁兒都笑光了,咧著嘴,手扶著電視一口口喘氣。姥爺姥姥都怔怔地看著她。 
  我,我看看,它壞沒壞?她說著去按電視開關,屏幕上很快就冒出人影兒來,不過那些人都在水裡泡著,說話亂跑調兒,手腳一動都跟麵條似的,這下又糟了,我媽又要笑,她剛剛發出幾聲哈哈哈,就沒聲了。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到害怕的表情,連忙轉過頭去,只見姥爺的身體一個勁兒往後繃,都快彎成弓形了,嘴角兩邊冒出一些小泡泡,小泡泡堆積成白色液體往下流,姥姥驚慌得聲兒都變了,老高,老高你怎麼啦?你說話呀!老高…… 
  爸!我媽張牙舞爪衝上去,掐住姥爺的鼻子和嘴唇之間的地方,狠狠地掐呀掐呀掐,姥爺的身體慢慢地沉重地向後倒下去,倒進了沙發裡。 
  救護車尖叫著,把姥爺拉走了,姥姥和我媽都跟車一起去了醫院,她們把我忘了。 
  幫忙的人散了,樓道裡空空蕩蕩,單元門大敞四開,我走進去,轉過身「卡噠」把門鎖上。 
  電視裡一大堆身穿制服的男男女女正在大合唱,從他們飄來移去的嘴裡實在聽不出唱的是什麼,一股股忽高忽低的聲音伴隨著一小股一小股的白煙兒從電視機裡冒出來。我想把電視關了,怕它爆炸,可開關不管用了,我只得拔掉插銷。白煙兒慢慢地不冒了。 
  屋裡很安靜,讓人覺得不對頭,好像有人在看著我。我把四間屋子巡視了一遍,姥爺的床上亂糟糟的,被子都掉到地上了,我走過去想把被子撿起來,不知怎麼搞的卻倒在床上。 
  我橫躺在姥爺床上,心裡沉甸甸的,腦子裡也有點糊塗。到底出什麼事兒了?我使勁回憶,想起我的手腕子,抬起來活動活動,好像不疼了。是啊,是我惹的禍,都怪我,要不是我,姥爺這會兒正躺在這兒呼呼大睡呢,一直睡到錄音機裡放出噠噠嘀噠嘀噠……我一骨碌爬起來,想看看這會兒幾點了。 
  兩點十分。 
  我四處轉悠,打開一盞盞燈。廁所裡,雪白的澡盆在燈光下很是耀眼,水龍頭沒關嚴,一滴滴漏水。我伸手去擰龍頭,發現水是熱的。 
  這發現讓我又驚又喜。我放了滿滿一大盆熱水,脫個精光,躺進澡盆裡。熱乎乎的水包圍著我的身體,真舒服啊。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是我媽,她想起我來了,告訴我姥爺正在搶救,讓我別著急,她的聲音有點哭咧咧的,你好好的,好好的別鬧,就像我是個小小孩兒。放下電話我回到澡盆裡,想接著舒服,心裡卻不由自主生起自己的氣來。許多事混成一團在腦子裡亂轉,水太熱了,應該加點兒涼水。我的手剛放到龍頭上,突然間一道亮光一閃,天哪!槍!我的槍! 
  我衝出澡盆,弄得滿地是水,差點摔了個仰八叉。我濕淋淋地跑到姥爺屋裡,桌子的抽屜根本沒鎖,我拉開抽屜,可裡面沒有槍,他媽的沒有! 
  我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兒,覺得窩囊死了。難道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姥爺根本沒槍,原來有,現在沒有了。不,這不可能! 
  我顧不得穿衣裳,光著屁股把姥爺屋裡翻了個遍。衣櫃、書櫥都翻了,手摸得黑□□的,就是沒有槍的影子。他能把槍藏哪兒呢? 
  忽然,我覺得有個地方很可疑,床底下!我趴到地上,費勁地鑽進去。這兒的東西可真不少,一雙帶毛的大頭鞋,一個破臉盆,上面印著些紅字,盆裡裝著一隻水壺一個飯盒,飯盒一搖光光響,原來是把破勺子。還有一個小木箱,很像放炮彈的。我把箱子拖出來,打開一看,全是些發黃的爛文件。 
  我氣得猛踹幾腳,爆土揚塵。 
  我已經成了個土人,乾脆一屁股坐到床上。這時我覺得有點冷,伸手去揪被子,就在枕頭下面露出一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小截管子,天哪!老天爺!這件事真把我弄傻了,是那把槍。姥爺枕著它睡覺呢。   
  沒有子彈(36)   
  我拿到了槍,心裡直哆嗦,左看右看,把子彈夾卸下來,裡面是空的,沒有子彈。可我照樣興奮。 
  我拿著槍回到澡盆裡,水還很溫乎,我平躺進去,心裡為一個問題感到迷惑:姥爺枕著槍幹嗎?我雙手穩穩地舉起槍,扣動扳機,卡噠一聲響,好聽極了。我連續扣動扳機,卡噠卡噠卡噠…… 
  槍在手裡沉甸甸的,很有份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激動。當然了,姥爺一定是睡不著覺,想起他的寶貝,打開抽屜拿出槍,摸呀摸呀,摸著摸著就困了,就像當媽的抱著兒子睡覺一樣。想到這樣的情景我心裡忽然很是難過。 
  是我,要把他的寶貝偷走。 
  我把槍慢慢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渾蛋,想不想死,我問。沒等回答我就開槍了,很好,真他媽痛快。 
  我開了一槍,又開了第二槍第三槍,不知不覺我的眼睛有些模糊起來。 
  我誰也打不死,我只能這麼活著。王繼良,陳地理,口琴,我爸,這些渾蛋,他們欺騙我,我恨他們,可我拿他們沒辦法。就像我對我媽,我媽對我,姥爺對她都沒辦法一樣,我們誰都沒有法子。一滴淚珠落進水裡,我知道自己哭了,覺得討厭又噁心。人哪,要是能做主就好了,可我做不了自己的主哇! 
  我緊緊閉上眼睛,不讓眼淚再流,同時感覺到身體有點飄起來似的。飄啊飄啊,我們在河裡游泳,河水像塊閃亮的大綢子在眼睫毛上下抖來抖去,太陽底下我和龍生渾身油亮,嘴裡噴著水珠,腳底下用力一蹬,身體躥向空中,我來啦!一頭扎進水裡。 
  你們聽著,別煩我了好不好,饒了我吧。我不恨你們了,誰也不恨,真的。你們愛怎麼活都成,隨你們的便,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洗個澡,求求你們了。 
  槍弄濕了,我用毛巾擦擦,小心地放到廁所地上,然後我擰開熱水龍頭,騰騰的熱氣漸漸把我吞沒。 
  半個月後姥爺從醫院回家了。又過了一個禮拜,我到109團去當兵。我的生活從此變成了另外的樣子。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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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鏡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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