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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南下的火車 (1)

     第一章    
      一    
      一九九九年,我十八歲。6月份的時候,我坐在南下的火車上,擔心自己找不到可下的車站。窗外是清晨,霧氣迷濛,我看不見平原,只看見了平原上的霧。但是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收割過的荒涼的麥田。以前,它是金色的。再以前,它是綠色的。現在,它距離哪種顏色都很遠。    
      廣播裡放的是英國鄉村歌曲,一個聲音唱道:「躺在金色的麥田里……」這個歌手在扯蛋,沒有人能躺在金色的麥田里。俗話說,針尖對麥芒,沒有人的皮膚粗糙到針都刺不穿……    
      回想4年前,綠皮火車一路南下,我提防有人突然跟我招呼。窗外越來越亮,又越來越黑。我趴在桌子上睡。醒的時候,兩顆門牙酸痛不已,已經鬆動。我是被尿憋醒的。在南下的火車上,我環顧四周,看哪裡方便排泄。火車很擠,空中橫七豎八,站立的人身子直著,腦袋耷拉,活像吊頸而死,只差舌頭沒伸出來;地上則七零八落,一雙腿在某人胯下,頭和身子卻不見蹤影,滿地都是這種鑽到座位下睡覺的被碎的屍體。離雞叫天明還有兩個多小時,沒有開路餐車,也不能下車。在這種情形下,我使用了後來我多次使用的到達廁所的方法。    
      小心地把屁股抽出來,爬上椅子靠背的頂端,雙手如彎月鐵鉤,緊緊抓住行李架上的鋼管。我學習猿猴跳躍,動作非常之輕。對我而言這只是兒戲,在兒童時期我能爬到槐樹的顛峰,再從距離樹幹最遠的樹枝上滑下,手心兩隻黃鸝。我唯一擔心的是,當我從一個座位跳到另一個座位時,鞋上泥沙俱下,會不會撒進男人的眼睛,女人的胸口。這些都是人類敏感之處,只要有一個人被我驚醒,我就可能被呵斥,還可能被當成拆行李的小偷。那時,人們會把我拎起來,放到一個沒有廁所的地方,盤問拷打。那樣一來,我的膀胱就破了。    
      實際上,我的膀胱從來都沒有破過,而且工作狀態很好。所以,到了該撒尿的時候,我就想撒尿。有一年夏天,何上進在河裡洗澡,坐在橋墩上,瞇縫著眼睛看上游黃黃的太陽。看了一會,天上竟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何很奇怪。但是等他看見我的時候,他就不再奇怪,而是火冒三丈。你知道嗎?那一陣雨,來自我的膀胱……他跳起來打我,卻怎麼也追不上我……    
      我們從白山村邊緣跑到槐樹林的中央,最後來到了白山小學操場。全村的小孩都在那裡玩轉陀螺。何上進不顧我在眾人面前出醜的事實,將我按倒在地,一頓痛打。我臉貼著地面,呼呼地喘氣,吹起小股的塵土。我全身扭動,想要將他掀翻。騎在他背上,左手按住他的脖子,讓他的臉貼著黃土。不過主要還是他抓住我長度適中的頭髮,把我的頭往地上捶。雖然黃土不如水泥硬,但是不可否認我的頭還是很暈,很痛。    
      按理,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我爸爸,讓他把何上進打上一頓,給我出氣。但是何上進打完我之後,還大聲地羞辱我,他說,我是個軟蛋,他說我怕他,他說,我力氣很小。幾乎沒有人不笑我。我想,要是我這時把老爸搬來,他們就會笑得更加厲害。於是我對何上進說,誰怕你?誰力氣小?你讓我壓在地上試一下?    
      話未說完,何上進一腳飛過來,中途被一個年齡稍大的小孩抱住了。我有點怕。有人說,打什麼打,扳手腕吧,看誰力氣大。    
      我知道我力氣比何上進小。他比我大一歲,他比我高,他比我壯。    
      何上進飛快地說,扳就扳,操你媽的看你服不服氣。    
      我也說,扳就扳。不過要用左手。剛才我右手被他崴了一下。    
      隨便你。    
      你知道嗎?我贏了。居然是。你可能不相信,但是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左撇子,你就不會懷疑了。我左手比右手力氣大很多,而何上進右手比左手力氣小很多……後來我學了一篇叫《田忌賽馬》的課文,才知道這個方法在兩千多年前就有人使用過了。    
      我不想告訴我爸這件事還有一個原因:他一直看不起我。每當我哭哭啼啼,告訴他有人打我,他就說,活該!哭哭啼啼,沒有出息!打不過別人你哭什麼哭。經歷過幾次之後,我就算被人打死也不想對他說了。    
      我只告訴我媽。可是我媽總是摸摸我的臉說,以後少跟他們玩。不跟他們玩,不就沒人打你了嗎?    
      她也幾乎從來不跟外人說話。除了隔壁的蓮姑婆婆。那個女人九十多歲了,總是對我媽說,她兒子打她……    
      每天早上,我媽就把我從被窩裡轟出來,讓我去放羊。把我爸轟出來,讓他去裝蘋果車。她在灶房裡做飯。她不吃麵,不吃包子——麵粉做的什麼她都不吃,只吃米飯。吃完了米飯,在運送蘋果的路上,他們會看到太陽升起。我在放羊。    
      有時候她讓爸爸一個人去賣蘋果,自己在家裡種菜。春天種四季豆、豇豆、黃瓜、南瓜、冬瓜……秋天種白菜、蘿蔔、土豆……全部種在房子旁邊的小菜園裡,四季豆3根,辣椒5株……    
      那塊地很小,再多就裝不下。她從來不種麥子,這不是因為她不愛吃麵粉,而是因為她沒有地。    
      他們是白山村的人,但是他們沒有地。因為他們是後來遷到這裡來的,那座房子和那片菜園,是蓮姑婆婆送給他們的。    
    


第一集南下的火車 (2)

     二    
      跳回座位,我將屁股重新插回去,看了看窗外。空氣漸漸明亮,越來越多的森林使我想起我要去的地方。我離開西安的原因要追溯到我在虎街、邊家村、豬街和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的一系列活動,但我選擇一片山區叢林作為目的地,則跟上一代有關。    
      話說沈田玉在湖南省西部一片深山裡長成一個青年。湘西多土匪,這有電影《湘西剿匪記》為證。但沈田玉一直耕樵漁獵,並與一個正當妙齡的女性,照當地的習慣,夜夜在竹林幽會。    
      有一天,別人告訴他,該女性同時也親近另一個青年。又一天,一個人對他說,甚至不止一個。據說,女人和男人做愛,在人類發展史上,是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平常的事。但很明顯,這種事降臨到具體的男人或女人身上,一旦發生錯亂,當事人就可能萌生不想活了的想法。又據說,湘西邊民剽悍野蠻,雖然自己不想活,但首先要出掉心中那口惡氣。比如把對方切碎……    
      在沒有聽說這堆謠言之前,沈田玉背上整天背著一把土銃。筒子又長又粗,把托烏黑發亮,槍膛裡上滿了鐵砂,無論什麼兇猛動物都不想挨上一銃,所以很能唬人。至於他的刀,請看他腰上的草繩,請看草繩緊系的蠟木刀盒。蠟樹木質細膩,像女童小腹那麼光滑。刀盒平時捆在他的腰上,睡覺時掛在牆上,做愛時扔到附近的草地、低矮的灌木裡。聽到足夠的謠言之後,他穿上幾乎從未穿過的汗衫,全副武裝,既像剿匪的,又像被剿的。他就那樣,腰上別著刀,肩上扛著銃,走過了他家和謠傳中的青年的竹樓之間的叢林野路。山路蜿蜒翻滾,他一會就到了。他也不喝一聲,一腳把門踹開,逕直衝進去,砰地開了一銃。又跨步上前,一刀切下了人頭。    
      切完了頭,他又覺得想活了。於是發足狂奔,像被獵狗追趕的野兔。腰上別刀,左手提槍,手臂和胸前血跡斑斑。由於當時是夏天,東南風向他迎面吹來。    
      死人的親戚和朋友(以下簡稱「家屬」)立即展開了搜捕,比任何一次圍獵都更加壯觀。還有人報告了公安局,不過等穿制服的人進村,人肉都煮粥喝了啦。    
      據沈田玉自己說,他來不及跑多遠,他就躲在竹樓右側的茅房裡,左手抓緊刀柄,手心裡滿是汗水。東南風扇動遮擋茅廁的塑料紙,使他驚懼交加,蹲在糞桶上空紋絲不動。他已經到了風聲鶴唳的地步……    
      躲過了這一劫,後來的事情就簡單好辦得多,也單調無趣得多:他連夜翻過山嶺,到達百里之外的周元煤礦。他改名換姓,下井拖煤度日,偶爾販賣西瓜。他以為一切經過時光流失逐漸風平浪靜。他沒有想到,四年後的一天,一個拖拉機司機,去周元煤礦拉煤,看見了他。司機把這消息給了「家屬」,獲錢100塊。    
      得此密信之後,「家屬」立即召集人馬,準備捉他歸案,槍斃他。可是故事在這裡發生了轉折,前面說到的那位妙齡姑娘,竟然也聽到了這麼機密的消息,也給了那個司機100塊。就在「家屬」密謀殺害她老情人的過程中,天上下起了夏天才會有的大雨。她帶上一個4歲小兒,經過一片揚花的稻田,脫掉涼鞋,捋起褲腿,過了渾濁的小溪。在毛馬路上,雨水砸出泥窩,她聽到後面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她把兒子拉到馬路中間,直直站在那兒,分毫不動。司機只好踩剎機,停車,並且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雨水澆濕了她所有衣衫。路很滑,司機吃力地把方向盤、剎車、掛剎、換擋。雨很大,他像殺豬一樣嚎叫,問身邊的人要車費。如果他不嚎叫,對方一個字都聽不到。而這樣一叫,他還可以趁機扭頭,偷看女人身上柔軟透明的起伏。    
      那輛雨中的拖拉機改變了該女人、女人的小孩以及她意欲通風報信的那個人的命運,卻將「家屬」重新燃起的一線復仇火焰「呼」地吹滅,還害得人家花了很多車費,請公安吃了幾十隻雞……    
      我想誰都可以猜出來了:1985年,女人跑到男人那裡,說她救了他的命,從此以後他要帶她走。最後竟然說,小屁孩是男人的兒子。1985年,沈田玉還從來沒有聽說過親子鑒定、DNA檢測,只知道「滴血相融」,可是女人不給他機會「滴血相融」。所以,我和沈田玉的父子關係就由一個少婦的一面之詞確立下來,一直到了今天。    
      這樣一說,就可以看出,沈田玉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我不是他兒子。甚至別的小孩也跟著瞎起哄,背地裡叫我「野種」,偶爾還當面叫來叫去。他們聯合起來,多少有點看不起我。現在想來,這不是一種正常現象。雖然我可能不是沈田玉的兒子,但是,我肯定是某個人的兒子,他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不在我身邊,沒老爸的又不止我一個,老爸不在家的就更多了,為什麼他們沒有被人看不起?為什麼別人安然無恙?我在小學的時候,調動了大部分時間和智力思考這些問題,卻從來沒有得出答案。後來我上了初中,學校離家十里,每天晚上回家,清早上學,就算他們罵我,我也很難聽到,聽到了也沒工夫理會。晝夜交替,寒暑往來,我漸漸脫離了那個帶些侮辱性質的綽號,遭遇到新的一切。    
    


第一集肩膀上有一條扁擔 (1)

      第二章    
      一    
      1996年9月,我前往地處西安近郊的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就讀。我肩膀上有一條扁擔,扁擔左頭是被子,右頭體積很小,按照「密度=質量/體積」(ρ=m/V)公式,我們可以知道,這一頭一定是書或者飯缸鞋刷等不同於棉絮的物品。    
      我走進種滿梧桐和銀杏的校園,左看看,右看看。若干年後,梧桐和銀杏枝葉茂盛的季節,我趴在火車狹窄的桌子上,想起了一個人,李小藍。她也是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的學生,比我低一級。如果她和另外兩個人站在一塊,她在中間,那麼別人就像門頁,而她像一條門縫。這說明她很瘦。她瘦得可以把你攔腰截斷。    
      飛機製造廠後面有一個叫黃土高坡的地方,原來是一座小山。後來在歷屆領導的號召下,幾屆學生愚公移山,整出了一大塊平地,闢為足球場。黃土高坡地勢高超,可以看到遠處的麥田,靜悄悄的山脈,還有細長髮亮的河流。談戀愛的那段日子裡,我經常躺在草坡上,透過寬大的梧桐樹葉,疏朗的槐樹枝條,看著西安灰濛濛的天空。一旦看累,我就偏頭吐掉口水,撒尿,在樹根。    
      不談戀愛後,一段時間,我幾乎沒有別的愛好,總是躺在那裡,看到雲變幻。有一天,李小藍跑到黃土高坡來,對我訴說周飛騰的變態故事。當時我還是一個無知少年,眼前是風雲激盪,心裡卻在享受意淫前女朋友的快感。猛然一個陰影飄來,擋住我臉上所有的光斑。眼前一黑,我以為是烏雲,睜開眼睛才發現是她。她是誰?我那時還不認識李小藍,但是她不管我認識不認識,張口就說。她說,沈生鐵,周飛騰是個變態狂。    
      周飛騰是我的班主任。據她說,也是她的數學老師。她說,冬月天他老是用手摸別人的脖子。而且不光摸男生的,連女生也摸。有時還把手插到人家背上去了。她說她就被插過幾次……    
      我也許有很多種方法開導和安慰她,打消她的不滿。比如我可以這樣說:如果周飛騰只有冬天才伸出肉乎乎的手,可以認定他只是為了取暖,而伸進衣領則是為了更暖。我們可以說他的手很冷,拒絕被他插,但不能據此就指控他是變態。如果周飛騰冬天手不冷,卻聲言很冷偏要插,那我們可以這樣解釋這種現象:作為一個班主任,在數九寒冬,他認為他需要調動全班氣氛,共同對抗寒冷。而在他的摸或插之下同學們,尤其是女同學們往往離地而起,假裝有事奪門而出,至少也要在位子上扭動幾下……無形之中增加了運動量……促進了血液循環……    
      但是這麼噁心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只是對並不認識的李小藍說,沒事的,畢業了就沒事了。那個老男人還敢來纏你?    
      回想那時的情形,草地上已經看不到綠光,足球場邊上的銀杏樹葉完全變成了金黃。天空飄在半枯的葉子上方。毛茸茸的傍晚。與此同時,一隻乾癟的枯蜘蛛從一片死葉上垂下來,我一睜開眼就看到它在旋轉、晃蕩。李小藍不停地說話,一刻不停。說她叫李小藍,說她知道我的名字叫沈生鐵,說她知道我在高三5班,說她一點也不喜歡周飛騰,說A,說陽光雨露,地球正脫離最適合人類居住的軌道,西安會變成雲南,雲南會變成沙漠,沙漠會變成火星……她的話真多,在我應付她的過程中,天空漸漸變成紫紅色,雲開始活動。還沒活動一會,就是一片漆黑,遠處燈光照亮部分黑暗中的植物。我背靠一株楊樹,伸了一個最長的懶腰。四周霧氣初升,草皮開始濕潤。我們回去吧。走。    
     二    
      那趟火車走了20個小時,我一聲不吭。由此可見,我不是個健談的人。這和李小藍恰恰相反。你見了我,可能會不喜歡跟我打交道。我平時討厭說話,熟了之後卻很多嘴,所以大部分人說我很靦腆,個別人則認為我是演說家。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沒有到精神分裂的地步,也從來沒人評價我是個有病的人。    
      和李小藍分開,我徑直走到宿舍門口。我住在西安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的宿舍,7號樓309。我們宿舍一共有4張床,1床2層,1層睡兩個人,用簡單的乘法加法二級運算就可以算出我的舍友有15個人。也就是說,有15個人躺在自己身邊,在被窩裡捲著,隆起一個圓包,排列好15個墳墓。每當我半夜驚醒,月亮總是正好處於中天,透過玻璃把房間照得通亮,空氣發出藍光,令人想起不常見的磷火。藍色。跳動。忽明忽滅。蛇的眼睛。令我大汗淋漓,下半夜心有餘悸。這說明我不應該把被窩想成墳墓,更不應該半夜驚醒,可是我偏偏有半夜驚醒的習慣……    
      我爬上三樓,房門竟然鎖著。所有人都去上晚自習了,我只能跑下樓梯,轉一大圈,來到7號宿舍樓的背面。背面就是圍牆了,夏天爬滿了爬山虎,如果是白天,就可以看到綠色茂密的一片厚厚的籐葉下露出紅色的磚牆,比所有建築都好看1000萬倍。不過現在是冬天,而且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我摸著水泥牆找到309的窗口,順著水管爬到陽台邊,貼在牆上像一片瀝青。我用左手攀住牆沿,左腿架上陽台,右腳踩住水管接頭凸出的地方,用力一蹬,整個人就趴在了陽台上。    
      我本來可以把房門上方的窗欞扳開,側身擠進。比爬水管要簡單、快速、安全得多。但也就是因為簡單,鑽窗戶顯得沒什麼意思。我們那時普遍認為簡單沒什麼意思。我們崇拜複雜和艱深。所以我想爬水管,雖然要是我從水管上掉下去,非死即傷,除非我有輕功。我有嗎?沒有,所以摔死的可能性很大,摔傷的可能性更大……    
      在房間裡,在床上躺著,有跟黃土高坡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被子比草皮更加柔軟、溫暖,不用擔心濕氣浸透長褲,給屁股留下涼絲絲粘乎乎的感覺。我脫下外衣、毛衣、長褲和內衣,全身只剩一條內褲,躺在黑暗裡。冷是冷,但我愛。那是一張靠門邊的床。一般我睡在外面,廖福貴靠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褲襠開始鼓鼓囊囊,我把手掌放在上面,它感覺到溫度,膨脹得更加厲害。    
      我幾乎想不起當時的情景。那天好像我做了什麼,還留下一種激動而空虛的記憶,但是我並不肯定。有人以為自己是電腦,一插電就什麼都有了,因此總拿自己的記憶力來炫耀。我不是電腦,也不能插電,所以我承認自己的記憶力並不超群,很多事情都忘乾淨了。我還記得的是,晚自習要到9:30才下,在這之前宿舍得一直黑著。我躺了一會,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上了。不瞞你說,我還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經歷了很長的時間、路程,在火車上。他們的腳都陷下去了,刺穿了火車的地面,他們只好用手掌撐著,不讓自己掉到輪子下面。他們一動也不能動,卻拚命想動,腳掌拖在鐵軌上,血肉模糊,已經與腳掌無關。只有我踩在椅子靠背上,晃蕩著,晃蕩了很長的時間、路程……我醒來時,發現雙腿吊在床沿,吊麻了,也凍僵了。把它搬到床上,揉一會,捏一會,才總算不那麼難受。    
      我還記得,我又想起了李小藍。她從哪裡冒出來的?她怎麼找到我的?她為什麼找我?這些都是我想到的問題。除了兩三個熟人,我很少對人說我喜歡躺在黃土高坡睡覺的習慣。尤其在戀愛分手之後。有時下起了小雨,我還是一動不動。一個人不想動的時候,下刀子也沒用。我一下子想下樓去找李小藍。但是我只是想了想,身體還是一動不動。我總是想著干很多事,實際上卻總是躺著,動也不動。所以,當我事後回憶起來,我不敢肯定自己做過什麼,或者沒做過什麼。    
      我沒有去找李小藍,而是把被子枕頭全部搬過來,當是枕頭,手交叉壓在頭下,重新想著新的事情。    
    


第一集肩膀上有一條扁擔 (2)

      三    
      如果以此時作為起點,接下來的事我就可以這樣開頭: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是李小藍,也許是周飛騰,也許是前女友……在這個過程中我點著了一支煙。完全不知道煙是什麼時候點燃的,等我發覺時,已經抽了半截了。於是我開始回憶,我點煙的時間,場景,原因,以及煙的來源。我沒有關於煙的來處的記憶,就像我沒有關於我出生的記憶。我什麼都不敢肯定。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有關點煙的事了,所以拚命想,所以把李小藍什麼的完全拋到了腦後。煙好像是飛到我食指和中指間。    
      如果我不立即掐掉那半根煙,恐怕還會浪費更長時間。我把煙摁在地上,又把煙頭和煙灰掃了出去,打開門窗,讓煙氣盡快散發。要是我不這樣做,就有被同學察覺的危險。等他們一告狀,我將被扣掉0·5個操行分。我操行分已經被扣掉很多,但獎得更多,因為按照規矩 ,寫一篇廣播稿可以獎3分,夠我吐30口痰,看3本黃色小說,至於抽煙,用簡單的除法就可以得出,可使用6次。所以,我並不怕扣分,我怕的是周飛騰本人。他有一個殺手鑭:罰你款。    
      我對罰款的具體規則記憶猶新:遲到早退各5角/次。曠課3元/次、5元/2次。上課看與課程無關書籍(2X書價)/次。不交作業2元/次。抽煙(1X盒煙價)/次。不搞衛生5元/次。使班集體榮譽受損10元/次。被學校點名批評50元/次……附錄:1、舉報違紀現象者,可以得(0·5X罰金);2、談戀愛者有特權,不罰款,只開除。(大意如此)    
      剩下的罰金,期末時全部獎給前10名。我不想為了那百十來塊錢去削尖腦袋,所以只能量入為出,每次抽煙都清理乾淨。你想,我又不是大款,我不會為了抽片葉子,就去冒損失三頓飯錢的危險。    
      走廊上響起凌亂的腳步聲,偶爾還有鐵器碰到了欄杆。我告訴你,那是水房放水了,留守宿舍的人都提了盡可能多的桶子,去搶水。一片混亂嘈雜的響聲。三樓有三個水龍頭,但是有兩個不出水。與此同時,三樓住著約200人。200人都買了鐵桶,防止在擁擠中破裂。在309,我親眼目睹圓潤完整的鐵桶扭曲變形,只有我的保持了原貌。為什麼?因為我買的是塑料桶。那為什麼塑料桶沒有被砸碎,因為我幾乎從來不打水。11月以來,每天下午,我都在黃土高坡躺著。有時候晚自習也懶得去上。快到9:30了,我才翻身躍起,跑到宿舍樓下,如果沒有鑰匙,就攀沿水管到達室內,趕在同學回來之前,用一隻嗽口杯子,每隻桶裡偷一杯水。舀起、倒進,舀起、倒進……十五杯水落進紅桶的聲音,各不相同。偷水比提水刺激。十五杯水剛好裝滿一桶,這也許是天意……而他們每個人只少一杯,斷難發現。    
      回想那時的情景,我躺在床上,突然爬了起來,抓了8個水桶衝向水房。如果你當時在場,你會看見我的褲襠還是鼓鼓囊囊,而水龍頭邊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包括我自己。鐵桶碰著鐵桶,個別人大聲地咒罵,大多數人一言不發。人們身體前傾,像齊心協力推著一輛卡車。    
      我將桶高舉過頭頂,仗著身軀高大,把很多人撞得東倒西歪。有時候桶底碰到了人們的天靈蓋,招來一片怒目而視……我不是力神,手總有酸的時候。一個小平頭吼道,擠什麼擠。    
      我已經靠近了牆壁,所以把右手四隻桶頂在牆上,扭過頭去看那個敢於吼我的人,並用力插進小平頭胸前的空隙,誰讓他往後仰呢?    
      賊你媽,插我隊。我感到我的肩頭被人用力往左邊扳,要不是人擠人,我又頂著牆,恐怕要被他推出一大截吧。但就是這樣,我還是往左大傾,人牆也一陣晃動。有人起哄了。突然響起。「嗥——」。一陣混亂。在這種情形下,我想我只能甩手大幹。    
      回想當時,是12月,我身穿內褲,站在水房的中央,四周是搶水的人群,其中有一部分要打我。我一把將右手四隻桶扔掉。我掄起左手。所有鐵桶全部砸向小平頭的平頭。我扔桶的同時人群開始混亂。迅速散開。四隻桶都落在小平頭的手臂上。我的後腦勺「彭」地響了一下。不知是誰偷襲。小平頭及其熟人圍衝上來,把我當成沙袋。大概有兩個人將我從後面抱住。我的水桶全部落地。    
      就是說,我的武器全部落地。我只好用腳朝小平頭一陣亂踢。人群的聲音在叫喊、吵嚷、哄亂。拳頭落在我臉頰。落在我前胸。落在我褲襠、肩膀、後心。我手舞足蹈。我使不上力。就如丫鬟揮動粉小拳頭,在給人捶腿。    
      他們叫著,你還還手,操你媽。打死你,操你媽。其實我都不怎麼動彈了。我只是恍惚看見後面的人撥開前面的人,把拳頭送到我身上。把我摁在地上,用腳踢。可是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的學生,在冬天總是穿著毛拖,毛拖落在我身上,就像宇航員走在月球上……    
      他們打得我並不怎麼疼(這得益於我兒童時代無數次被打的經歷),地上的髒水我也不在乎,可是他們把我按在地上實在太久了,這不免讓人感到有一點羞辱。我就使盡全身的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直到將肺裡的氣體全部排淨。他們愣神了。我朝離我最近的手臂用力咬去,手臂的主人殺豬般地嚎叫。你不知道,我可以咬開任何酒瓶的蓋子,如果世界上一口牙叫做「鋼牙」,那就是我的。    
      回想當時,在12月,水房裡傳出兩聲叫喊之後,一雙膝蓋壓上我的胸膛。膝蓋上方是非常白的肉,幾乎沒有一根毛。有一句方言高叫著,打死這個瓜批(傻逼)。但就在他們準備打死我的時候,樓管氣勢洶洶地跑到了水房,吼了一通我如今已毫無印象的話。不過憑經驗,我可以猜出他的大意——你們這幫王八羔子,竟敢打架。處分你們。當然他沒有權力處分任何人,他所能做的是通知「政教處」,將我們抓到「政教處辦公室」。政教處會作出處分決定。    
      在被政教處傳喚之前,我把十六隻桶都裝滿了水。我左手食指根部有一道口子,可能是給鑰匙什麼的劃破了。用自來水沖洗之後,白色的肥肉鼓出了皮膚。(這是我左手手指第一次受傷,因為我是左撇子,菜刀鐮刀總是切開我的右手。)此外,洗掉臉上的血塊時,確實有通常刺痛的感覺,但是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疼。    
      我想起陽台上有一包鹽,是廖福貴洗澡用的;還有一瓶白醋,也是廖福貴洗澡用的。廖說這樣洗澡不但可以增白,還能消毒,不生皮膚病。他一般把鹽放在陽台櫥櫃的頂層,把醋放在鹽的旁邊,據說那裡是「通風陰涼乾燥處」。我偷偷拿下來,兌了一杯醋鹽水,在身上擦傷的地方消毒。這一做法引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我知道,我一會就要被傳去政教處。但是在有人來叫我之前,我的同學陸續回到了房裡。他們是: 周雲海,陳未名,廖福貴,許青羊,李鵬……(沒心思列完)下課鈴一響,房裡霎時燈火通明,雖然我朝裡躺著,還是無法遮擋住全部傷口。傷口招致一片大呼小叫。除了陳未名,他們問長問短 ,都想知道真相。(換了是我,我也想知道,但是如果對方表現出他被搞得煩死了的意思,我就會知趣地閉嘴。)    
      真相一白,他們又要追問細節,他們絕不會放棄,又要深究細節背後的原因……我必須先去精研進化論、動物學、植物學和細胞學等自然學科,以及心理學、社會學、歷史學和現象學等社會學科,才能回答他們的問題分毫。    
      他們將一路探求下去。最後,就算我精通所有學問,超越人類現有的最高智慧,也必然在一道關卡上敗下陣來——當他們問,我是誰的兒子?我該怎麼回答。我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是石縫裡蹦出來的,而是和絕大部分人一樣,是人偶然操出來的。那是誰偶然製造了我……    
    


第一集肩膀上有一條扁擔 (3)

    四    
      我沉默。我瞇上了眼睛。約莫過了十秒鐘,宿舍突然變得十分吵鬧。我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看看發生了什麼,班長李小鵬一屁股坐到我床上。我的床板向下一沉,疼痛使我睡意全消。我真希望他不要像福貴那樣扳我的肩膀。他也確實沒有扳,只是將我攔腰抱住,劈胸扯住,整個身軀一半將我壓住。他像楊曉以前見到我一樣興高采烈,誇張地說,沈生鐵你第一名!請客。說完,還摟住我又搖又晃。我啊啊地呻吟,央求他,領導,請不要將我弄死……    
      雖然我快要被他弄死了,幾處傷口摩擦、迸裂,卻還得和他開著玩笑,表示我一點事也沒有。我滿不在乎地說,不可能吧。其實我當然知道不可能,李小鵬最喜歡和人開玩笑,而你要是不和他玩笑,他就會收斂自己的表情,認真地和你談心……    
      那一夜,我徹底沒有睡。他們談論一道三角函數題直到凌晨。有人在夢裡大聲呼喊,用數學歸納法,用數學歸納法。這說明,數學是文科生的噩夢。我不知道聲音來自幾號床,所以無法告訴你這個文科生的名字。10號床陳未名的夢話更加含糊,但依稀可以聽出是英語。    
      我去上廁所的時候,發現頭很疼,發現謝非坐在樓梯上,看一本較厚的書。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抬頭看了我,卻沒有理我。廁所裡,一天的便紙還沒有打掃,上面有很多英語單詞,還畫著一些凌亂的草圖,跟數學有關。兩個抽煙的人坐在欄杆上抽煙,掛在天上的,是冬天的月亮,少量的星星。    
      外面比裡面涼快多了。空氣也乾淨一點。樓下的圍牆邊,一個黑影正在爬牆,他爬到牆頭的時候,我認出他是三班的馬小偉。這一點我並沒有意外,我也曾經為了看一場通宵黃色錄相,上一次通宵網,打一場通宵遊戲,翻越三四道圍牆和鐵門。我意外的是馬小偉突然罵罵咧咧,說他被牆頭的玻璃割破了手指。    
      我告訴他有一個地方絕對沒有玻璃。就是有爬山虎的那面圍牆。那裡不但沒有玻璃,還從來沒有人巡視,隨便可以爬進爬出。只要是個人,都能跳到牆的那頭,楊曉都翻過幾次。不過,那邊是一大片荒地,上面除了一些鋼鐵的殘骸,沒有任何可以看出人煙的東西。以前曾經有一架破爛的飛機殼擺在荒地的中央。那是一架直升機的空艙。機窗上流下無數道棕黃色的銹跡,機翼和降落架都不見了,但是依然十分優美,像一隻巨大的蛋,曾經它會飛,現在收緊了翅膀,停在草葉上。    
      更遠的地方是打靶場。一面土坡上,子彈打出了無數的小坑。只需要用一塊尖石,或一截樹枝,把松土刨落,就能撿到生銹的彈頭。這些彈頭幾乎都是槍法不好的人打上去的,所以撿那些彈頭,差不多是一種恥辱……可是槍法好的人實在太少,而且一打出去就有人等著,恨不得子彈直接打進自己的骨頭。    
      有一陣,在我有女朋友的時候,我每天翻過爬山虎遮掩的牆頭,穿越飛機殼所在的荒地,整天整天地不上課,挖出三四斤彈頭來。子彈生銹的頂端,露出了鉛頭,沒有生銹的底部,閃著黃銅的光澤。我把它們裝在黃色塑料袋裡,提到有池塘的地方,一直等到太陽落山才回到學校。那時,誰也不知道我提著什麼,但我將把它們貢獻給一個女人。    
      我用鋼絲球把彈頭上的銹跡清理乾淨。小面積的池水馬上變黃了,我於是換一個地方。蹲在那裡,像一個人在獨自捉蝦。回到學校,我用毛巾擦乾水珠,再打上蠟,從頭到尾。這樣處理之後,摸上去不但光滑,而且不會沾上金屬的氣味。我希望一個女人能把它們捧在手裡,細細端詳一番。    
      一路這麼想著,我把該女人從教室裡叫了出來。我的指甲裡還夾著泥土和其他的污垢,不過我相信,她在路燈下不會察覺。    
      回想當時,應該是9月初,開學不久,女人問有什麼事。我把手裡的東西舉給她看。什麼東西?她問。隨後她歡喜地叫了起來。彈頭!她跳起來。    
      這個女人姓楊,單名一個曉字。我想誰都可以猜出,她就是我的前女友。我必須說她,她是打穿我心臟的那顆子彈。她什麼都好,只有兩點很糟糕,一是她喜歡彈頭,但不喜歡我給她挖的彈頭。她只愛光可鑒人的,完美無缺的,嶄新的彈頭。一是她老爸是我的班主任周飛騰。這兩點使我一籌莫展,常常在上課時走神……    
      自從我和他女兒分手之後,老周的脾氣越來越壞了。我已經說過他摸人脖子插人衣領的事,但我來不及說,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笑嘻嘻的表情。我有時想,他可能不是我那個可愛的楊曉的爸爸。我不止一次這樣想過,甚至這樣證明:她姓楊,而他姓周。但我也知道,這種證法太不嚴密了,正如我和我爸同姓,卻不一定是我爸的兒子一樣,她和老周異姓也不能說明他們就不是父女……    
      楊曉也說,我這種猜測一點道理也沒有。我說,你一定不如我瞭解周飛騰。有些事不親身經歷,實在沒有辦法想像。比如在課堂上,老週一旦遇上思路不暢,就把習題抄上黑板,叫同學去解。他手裡總是拿著一塊木三角板,不管是上代數,還是上幾何,不管是需要畫圖,還是不需要畫圖。因為三角板在他那裡,不是用於講授數學,而是用於敲人腦袋。有很多次,三角板被某些堅硬的頭蓋骨磕成了兩截。    
      也有人說老周敲腦袋後,人人發奮,所以有助於教學。但我總覺得這樣說有點愚蠢,尤其是在三角板被敲出裂縫的時候。比如我們班有一個叫江麒麟的,碰斷三塊三角板之後,自動退學了。有人說,退學之後,江麒麟去混黑社會,人們都叫他「鐵頭」。這說明,敲人不可能使人聰明,倒可能讓腦袋變成石頭。    
      江麒麟是高二退學的。高二的時候,學校實施半軍事化管理已經兩年,我剛剛掛上楊曉,經常和陳未名溜出去看通宵錄相。有一天,我們先去喝了點啤酒,陳未名說,他媽的好不容易跑出來了。好好喝喝。    
      他抓起酒瓶往肚子裡灌,我說,你別醉得像個死豬,明天還要出操呢。    
      結果是我爛醉如泥,醒來時腦袋出奇地疼,只記得他把我拖到錄相廳裡,在長沙發上躺了一晚上。放的什麼片子,一眼都沒看。    
      我們跑回去時,大家正在做操,但是已經不是早操,是課間操。 我們有點怕,又覺得很好玩,一邊笑,一邊商量怎麼統一口供。還沒談好一半,一雙手從後面抓住了我倆相鄰的肩膀。老周像一個娛樂節目一樣快速地眨動眼睛。我的臉立刻就紅了,因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被女朋友的老爸抓賊一樣拽住總是不那麼好……尤其當女朋友的老爸是老周這樣一個人的時候。    
      第三節課正是數學。同學們看見門口走進老周。他們安靜地等待他放下三角板,做好了準備工作,等候他上課。老周繞過講台,來到陳未名的面前,小聲問他,你為什麼沒來上課?陳未名眨了眨他著名的小眼睛,說,我腳崴了,去醫務室了。老周說,那沈生鐵呢?他背我去醫務室了。老周說,你把腳給我看一下。    
      我真的是腳崴了。    
      我沒說你沒崴腳。    
      我腳真的崴了。陳未名誠懇地看著老師。    
      我相信你。我都相信你了,你就給我看一下嘛。    
      腳有什麼好看的嘛?    
      說時遲那時快,老周敏捷地彎腰動手,抄起陳未名的腳,解他的鞋子,脫他的襪子。同學們都微微張了嘴巴,有的人站離座位,朝一個方向探了探身子。陳未名的腳當然沒腫,腳背上什麼藥水也沒有,只是白襪子烏黑,一股陳氏特有的臭味瀰漫開來。陳氏未名的臉皮霎時紅透,老周稍稍提高音量,說,原來你這麼不講衛生,腳這麼臭。    
      老周放下陳未名的腳,朝沈生鐵走去。他高聲地說道,告訴我,昨晚你幹什麼去了。沈生鐵盤算如何才可將穿幫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語速緩慢但並不結巴地回答他的老師:「我們去看錄相去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每當我想起我的老師周飛騰先生,我就會佩服他的智勇雙全,佩服他的敢作敢為,還會佩服他的清潔乾淨。    
      (夜深人靜的時候,在臥談會上,我們親切地贈送老週一個外號:阿飛。老實說,我覺得大家這樣做有點不對,一個男人活在世上,要靠敲人腦袋保持威信,要靠脫人鞋子體現智慧,又那麼胖,臉上時不時掉下一塊肥膩的笑,還有蒜頭鼻,可憐的級別已經夠高了。    
      (我也並不是一開始就瞧不起他。就像老周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恨我一樣。有一次,我做題不出,晚交了作業,他還表揚我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不抄別人的,很不錯。他說。那時他剛剛當上我們的班主任,而前任因為過於縱容我們,已被學校解職。我的數學本來一直很好,偶爾晚交作業,大多數時候只是因為我懶。如果一個人的懶被新老師誇讚成獨立思考,那這個人一定會對該老師保持足夠的尊敬。我也以為我會對他一直尊敬下去,可是後來我知道,這就跟對陀螺的希望差不多——你以為它能一直轉下去,可是它漸漸轉得不那麼歡了,最後死在地上,原來不是什麼神奇的玩意兒,只是一個木頭疙瘩。    
      (人們通常把老師比喻成粉筆,老周倒真的和粉筆有一個相同點:通體雪白。他擁有目測約80公斤的白肉。有一次,在走廊上,他用一雙白手,抓住陸慧的雙手輕輕搖晃。陸慧是一個男生,平時不大說話,一說話就臉紅。那天,老周搖著他的手說,看你的手指這麼短,生就一副做苦力的相。他說,我會看相的,你的掌也短,你的指也短,表示你講求實際,適合做體力和機械方面的工作。他搖著陸慧的手,晃著,笑嘻嘻的。    
      (可能陸慧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爸,他爸可能由此得出老周不喜歡陸慧的結論。也許為了改變老周的看法,過了幾天,陸慧他爸就提了煙和酒來到教室門口。當老周腋下夾著三角板,拍著沾滿粉筆灰的雙手出來的時候,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才叫了一句「周老師」,就把一條「希爾頓」往後者懷裡塞。當時走廊上大約有三十個人。我記得老周臉紅紅的,胖胖的,連連擺手。    
      (陸慧他爸則抓住那團白色的肉,把煙摁進去。不要啊,不要啊。這樣不好啊,這樣不好啊。老周叫著。就這樣來回推拉了十五分鐘左右,他總算依了人家。)    
      從此以後,給老周送禮的多了。成績差的是為了他不敲自己的頭,所謂好生為了什麼,我就不大清楚。我不知道我媽也從哪裡打聽到這個消息,塞給我十塊錢,讓我買點東西給老師送去。我猶豫了很多天,終於在1998年五一的時候,來到校門口的「學生服務部」,買了一瓶白酒,「一滴香」。3塊5。剩下的鈔票自然進了我個人的腰包。    
      回想當時,五一假只剩最後一天,學校裡人煙稀少,我來到老周家裡,沒看到其他的同學。只有一個女孩,約15歲。    
      女孩趴在沙發上,露出膝彎,淡棕色的紋路,脛骨上逆光溫和的絨毛,光還勾勒出她翹起的、晃動的、白皙的小腿形狀。她邊把零食送進嘴裡,邊翻著一本五彩繽紛的圖書。來了客人後,她轉頭看著他。她看到來客提著酒瓶,臉上表情變幻不定。你找誰?她問道。    
      周老師在家嗎。來客變換著目光降落的地點。    
      我爸出去了。    
      這有瓶酒我放在這裡,周老師回來時麻煩你跟他說一聲。來客匆匆走到桌旁,放下玻璃瓶子,轉身走了出去。高出地面的門檻絆了一下他的左腳,不過他的右腳速度奇快地跟進,穩住了站立的姿勢。    
      各位知道了,這就是我和楊曉第一次見面。就在那時,我看上了她。並很快就想讓她和我「搞在一起」(老周語)。放下酒瓶,我又看了一眼她。有關她的容貌,以後我會逐漸描述。當時我只是想,我該如何接近她,追逐她。我一衝動,就不得了。比如買酒扣下的6塊5毛錢,我馬上用來買了兩朵小玫瑰花。我想馬上給楊曉送去,雖然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到了她門口,我就不敢進去了。於是,我把花插在她家門前的草坪裡,在被人看見之前匆匆轉身,去思考別的辦法。    
      不知道又是誰告狀,我追楊曉的事,讓老周知道了。可是他不敢開除我,因為我追的是她的女兒。而且,我那時成績不錯,有考上大學的可能。於是從此,他天天找我談話,要給我補數學,要將他之所學,授之於我。他腦子照實說,已經不夠用了,有時一道題我早就看出了解法,他卻要折騰半天……可我又不能直說,為了「搞上」他的女兒,我可以裝成一個傻瓜……我不停地點頭,嗯,嗯嗯嗯,懂了,明白了……有時還要扮白癡,問一兩個問題來滿足他……這樣兩個月下來,也就是暑假的時候,我完全學會了他的思路,再也不會一眼就看出解法了——我首先要把全部公式在腦海裡過一遍,再挑其中可能合適的,在草稿上演習一次,最後將答案公公整整地抄在試卷空白處,絕不旁逸斜出……人們都說我卷面整潔,論證嚴謹,條理清晰,就像電腦做出來的。可是再也沒有人來問我數學題了,因為他們覺得,問我還不如直接問老周,問老周不如直接問電腦……    
      幸運的是,這兩個月裡,我和楊曉完全熟了,經常抱在一起。在夜空下,我穿黑衣服,她一身白,抱在一起。從側面看過去,只能看到我的頭。整個輪廓就像一隻直立的大熊貓,背是黑的,胸腹是雪白的白色……    
      兩個月後,到1998年7月,我對數學已經喪失了興趣,唯一保留了畫幾何圖形的愛好。當老周面對難題冥思苦想的時候,我就眼光跳躍,把所有傢俱連線,想像出奇怪形狀的圖案。或者用一根手指,在大腿上,在桌底下,畫圓畫方。發展到後來,我不用任何器具,就能把圓劃成圓,把直線劃成直線,把直角劃成直角,把45度畫成45度,把橢圓畫成橢圓,把拋物線畫成拋物線……比方說,有一次我給楊曉畫像,隨手一畫,臉是倒三角形,耳朵平行四邊形,鼻子等腰三角形,眼睛兩個圓,嘴巴菱形,菱形裡面還有一些細小的長方形,算是牙齒。楊曉說,討厭,把我畫得那麼醜。我說,那你送給你爸。    
      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撒尿都在畫圖,在牆上畫圈,要不就將雞巴抬高,讓尿液在空中形成優美的拋物線,一直落到隔板的那頭。可惜因為地心吸力的緣故,我永遠無法在撒尿的過程中,體驗跟漸近線有關的樂趣……    
      有關畫圖,我還可以補充一些。楊曉曾經說,我的手掌很寬,手指很長,所以摸女人很在行。我糾正說,如果我沒有這麼棒的畫圖功底,摸女人的能力就不會這麼突出。楊曉說這話是否深有所感,我並不知道,但是那時,在她身上,我確實有意用手指種下了無數的咒語。她的每寸肌膚,我都用不同的方式撫摸,絕不交叉,絕不混亂——    
      在她耳背只畫橢圓,用指肚,左耳順時針,右耳也順時針。在乳房上畫拋物線,左乳房畫左拋物線,右乳房畫右拋物線,以乳頭的連線為橫軸,連線的中點為原點。在陰戶上畫圓形,由小至大,再慢慢縮小直徑,左手36下,右手再36下……如此等等。    
      我們每次全身心地撫摩之後,彼此都很高興。但是據我所知,人雖然是有意識的靈長類動物,身體卻永遠逃脫不了最原始的動物本能……我有點擔心楊曉的身體,怕它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不輕易為他人所動。    
    


第一集肩膀上有一條扁擔 (4)

    五    
      回想1998年,有關畫圖,我還有很多別的方式。10月,我對數學完全沒有興趣,高三還是周飛騰當我們班主任。有一天我跑到街上,看到一個賣玻璃刀的人,面前擺了一大堆劃破的玻璃,呈現出各種奇怪的圖形,我就買了一把放在兜裡。逛過之後,我坐車回去,下車後,走進校門,一摸,刀沒了。我只好又跑到街上,找到那個賣玻璃刀的人,買了一把放在兜裡,並且用手按住。    
      10月的另一件事,是楊曉已經和我拜拜了。那次她不鳥我的彈頭,基本上讓我傷透了心。可是我也讓她火冒三丈。有一次,送她彈頭的第二天,我請她去溜冰,她說人太多了,不好玩。我說那去看錄相吧。她說她從來沒看過,好看嗎?我說,我說好看不算數,要你自己看了才知道。    
      到了門口,她不敢進去。我就想了個辦法。我說,你先等在這裡,我進去看。一會你跟老闆說,你要找人,那時我再把你帶進去。楊曉說,那我什麼時候找你呀?    
      過十幾分鐘。    
      好吧。    
      錄相總是很好看。楊曉找我的時候,我就讓她坐在我位子上,然後出去給她買票。我們看了很久,楊曉一直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也不大看我。後來有人喊,老闆,換片,換片。老闆就關了機子。楊曉轉過頭,對我說,怎麼不放了。我說,一會還有。    
      你知道嗎,接下來的是個毛片。屏幕上長時間生殖器的特寫。楊曉低下頭,閉上眼睛,好像要吐的樣子。可是又不好意思跑出去,大概是怕別人看見她的大紅臉。我抱住她,她把我推開了。    
      後來我要摸她,她就跑掉了。我去追她。我追到她的時候她說,再也不跟我出來玩了。    
      因為沒有楊曉,所以從10月中旬開始,我老在黃土高坡躺著;因為有玻璃刀,所以當我不在黃土高坡,就在一切有玻璃的地方遊蕩,兜裡揣著玻璃刀。只要有機會稍作停留,我就在玻璃上畫我剛好想到的東西。有時是一個括號,中間一個人字,人字兩邊各一點,就是這種形狀:(.人.),代表乳房。有時是一個長方形連著一個半圓,那是男性生殖器。有時也畫槍、打叉……等到大掃除擦玻璃的時候,校園發出「匡當匡當」的響聲,房子周圍樹葉飄零,碎玻璃佈滿了大地……半空中所有圖形全部凸顯了出來。有時我走在路上,突然身後光當嘩啦一陣亂響,回頭一看,玻璃渣閃著耀眼的白光,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不斷地尋找可供劃破的玻璃。白天找,夜裡也找,不過一般是夜間出動。下午7點以後,學子們都在自習,路燈昏暗,偶爾幾個老師,也是低頭直奔教室,目不斜視。這時,我從宿舍來到操場,迷彩服保護著我的上身,十分寬大,風吹過以後會鼓起來。我非常喜歡夜風灌進尼龍衣服。你看,我手上提著刀子,冷風瀰漫時,格外吹起口哨,不成曲調,走在空無一人的角落裡,走到玻璃跟前。    
      幹這些事時,我全是一個人,表情波瀾不驚。我從未打算與人合夥,誰都知道,大鍋飯沒有單幹好,一旦有了同夥,出事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那時,「劃玻璃」就難以再保持神秘、生動、驚險,反而會長出翅膀。可就算謹慎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差點因此被學校提早開除。那天學校放映電影。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每兩周放一次電影,相當於學生每兩周過一次節。學生們傾巢出動,操場上的景象異常壯觀。有人出動得太急了,就碰到教室外面的水泥方柱子上,在額頭上碰開一條口子,流出一臉的血。少數人慢騰騰的,在樹影下,在牆根裡,摟摟抱抱。少數人奔赴約好或密謀的打架場所。少數人東遊西逛,對女生吹口哨,在電影的喧囂下解開女生的裙帶。而我連續劃掉了十三個教室的玻璃。    
      我覺得很有趣,走在大路上,頭頂是夜空,心情很愉快。但由於人類喜新厭舊的天性,我漸漸覺得教室玻璃劃起來不過如此。於是乎老夫退出教學樓,走到外面。圍牆邊緣有不少教工宿舍,我就在教工宿舍周圍轉來轉去。    
      到達教工宿舍樓之前,需要經過一片寬闊的桔子樹林。桔子樹每年都要結出一些乒乓球大小的果實,大概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枳」吧。沒人吃過這種東西,但是人人都說它很苦。據我所知,至少這種果實的花,桔花,很香,可以隨風四處遊走,很奇異,花香濃郁,但是並不讓人覺得頭暈。我經過桔子樹林的時候,在一堆還沒有枯完的青草上坐了下來。樹根下的草比別的地方死得慢,桔花還有幾個月才開。遠處電影的喧鬧傳來,讓我覺得桔子樹林十分寂靜。寂靜中我歎了口長氣,倒在地上。很明顯,我又想起什麼了。我想到了楊曉,還有張衡所數過的星星。相對於張衡來說,我是一個未來的人。於是我又想到了未來。    
      在一條小路上,劃玻璃的人遇到了三家窗戶,便將它們一一劃破。他沒有遇到任何阻攔,房主都看電影去了。他覺得過於平靜,全無想像中的緊張與刺激。就在這時,他劃到了第四家窗戶。他看到裡面透出燈光,窗簾沒有關嚴,一個女人在床上和另一個女人親吻。他看到了這副景象,並始終站在那扇窗前,成了一個偷窺的小人。他看到,她們脫掉褲子,鑽進被窩。黑暗提供了藏身之地,整個天地封閉、乾燥,黑顏色的濃度在身邊的花壇裡漸漸升高了,手臂上有螞蟻不時地爬過,他試圖掃它們下去,但螞蟻爬得很深,他無法不製造任何聲音就完成任務。他對自己說,等她們再鑽出被子,我就走。被子在動。過了十來分鐘,一個女人鑽出來了,另一個女人也鑽出來了。他任由螞蟻咬噬,沒有驚動她們。屏息靜氣,看著她們挺起臀部。他知道自己下面正在發生著什麼,更加緊盯著那張掛了蚊帳的小床。蚊帳。女人。屁股。風。影影綽綽。他想把眼睛取下來,用竹竿挑著,放到帳子上去……他的幻想、緊張和高興猛然結束了,一個女人用兩條細手臂支撐住身子,雙腿夾住摟著她求歡的女人,說,睡覺。燈於是被拉滅。    
      我以前不知道會有這種情況。一旦知道之後,就想知道更多。我在一排排或黑或亮的窗戶前,停留,傾聽,搜索。    
      我動用耳朵,少不了眼睛,甚至寄希望於第六感。後來,我臨近放棄了,但是我又看到了。我看到一個女人在床上躺成一個大字,一個男人趴在她身上。蚊帳和床一起晃動。此情此景,和A片裡的鏡頭區別甚大,但是更加刺激。我心裡一陣激動,在窗戶上迅速地劃起來。玻璃刀上的金剛砂刻進玻璃,再照我所想,做出位移。暗夜中發出吱吱吱的聲音,清晰而且刺耳,兩個做愛的人同時轉過頭來。我看到了兩張臉,一張屬於老周,一張屬於林淑英。林淑英時任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副校長一職,她停下肥肉,用跟平時廣播裡不同的聲音說:「聽!什麼響?」    
      老周側起耳朵:「沒什麼聲音啊。」    
      「真的有聲音。」林淑英一把推開老周,逕直往窗戶走來。    
      後來他們有沒有繼續,原諒我無法告訴你,因為林淑英起床的剎那我轉身就跑。踢倒了豎在窗戶根下的一截木頭。那一陣,學校裡風傳林校長熱愛根雕。    
    


第一集肩膀上有一條扁擔 (5)

     六    
      11月了,秋風開始刮,銀杏樹葉落在人行道上,很多老人帶領小孩,把黃色的樹葉撿在手裡,抱回去泡茶喝。我不撿樹葉,總是在學校閒逛。身後風吹動了窗葉,把玻璃晃蕩下來。玻璃落地後,馬上就碎裂了。白色的碎銀被腳一踢,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學校一邊指派各班級利用課餘時間清掃玻璃渣,一邊「暗中」組織力量調查。    
      回想當時,我曾經很愛劃玻璃,並從中得到了樂趣,但是後來,我不再劃了,只是到處看看哪裡玻璃又碎了,甚至連幾何圖形也不再染指。這和我發現老周的秘密有關。放電影後,第二天下午,上完課,我起身想到黃土高坡去,老周叫住了我。他在講台上對我說,沈生鐵你等一下,然後擠過狹窄的過道,快步向我走來。他好像有話跟我說。我想他有什麼話好說,難道是要我和楊曉和好?    
      他越來越近了,臉上誠懇和擔憂的表情慢慢清晰起來。他說,沈生鐵,不是我對你有什麼成見,你跟楊曉的事我過問過沒有?從來沒有。    
      我想聽到關於楊曉的一點消息。不過我臉上表情馴順、安靜,恍若回到了從前,聽他艱難地給我講解正弦函數。那時他對我和楊曉,是贊成的,因為我數學很好,其他成績也很不錯,而且看上去很聽他的話。    
      他歎了一口氣。不知道他要說什麼,等半天了,他總是歎氣。好像跟楊曉關係不大。見我也不說話,他好像要跟我比拚耐力。可他不知道我沒那個意思,他說話不說話我都不想吭聲。我那堆得天高的空白試卷,他玩弄著。他彷彿鑽進了我的心臟,看到我內心的惶惑,看到他自己佔了上風。    
      那天,他的語速很慢,聲音不高,獨白了很長時間,用一個術語來表達,就是「談心」。由於我的記性已經在兩個月的數學培訓中被他搞壞,喪失了背演說辭的功能,所以只記得周老師的片言隻語,現抄錄如下(括號裡是我心裡的話):    
      玻璃是學校的公共財物,怎麼可以隨便劃呢?(林校長不是公共財物,所以可以隨便操。)    
      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必須要明白自己的方向,樹立正確的人生觀、世界觀。不要整天想著搞破壞、搞破壞,而要思考怎樣做一點對社會有益的事情……(一個人老了,就可以老糊塗,亂搞。)    
      不是有句名言嗎,「人生道路十分漫長,但緊要處往往只有幾步」。現在是你的關鍵時候。高考迫在眉睫,現在努力,還來得及。(過了這幾步,考上大學什麼的,才可以胡來,像我老週一樣。)    
      ……    
      整個過程我一言不發,冷得像塊冰,因為老周的態度惹惱了我。他說了那麼多,概括起來只有一句話:我們互相都有把柄在對方手裡,要是你不給我面子,也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我想,楊曉一定把我畫圖的愛好告訴老周了,不然他猜不出窗外踢倒木頭的黑影就是我。    
          
    


第二集1999年12月 (1)

    第三章    
      一    
      1999年12月,我站在走廊上,旁邊有兩個人抽煙,他們不時用死人一樣的表情看看我。白天已經冰冷的水泥欄杆,更加凍人。遠方的城牆閃著霓虹燈光,燈光勾勒出箭垛的形狀,但誰都知道箭垛之後沒有箭手。夜風不大,也不是太冷,吹得我受傷的地方很舒服。我舉起左手,發現手背的口子已經結痂,應該是淡黃色的凝固體,還不是很硬。也許涼一點會對傷口癒合有好處。屋裡悶熱渾濁的空氣只會滋生無窮的細菌,說不定能讓我一夜之間腐爛完畢。    
      於是我長久地在走廊上站著。謝非後來也不在樓梯上看書了。抽煙的人回去睡了。我又走到天樓,在那裡坐下,迷迷糊糊地想著楊曉,和一些別的東西。後來我好像睡著了。天氣很冷。天樓四周有半人高的護欄,擋住了大部分北風,還是冷得要命。大概凌晨三點,我被凍醒了。胃裡猛然一陣抽搐,我還沒睜開眼睛,已經跑到天樓邊沿,趴在欄杆上嘔吐。吃過的食物很大一口地排了出來。髒東西經過四樓、三樓、二樓,四散落在水泥地面上。我趴在那裡,使不上什麼力氣。    
      我喘了幾口氣,定了一會神,積攢了一點氣力,準備回到溫暖的房裡。這時我才發現,黎明之前確實比別的時候更冷,更黑。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是廖福貴來了。他說他在找我,問我怎麼了。我說剛才吐了一下。    
      廖福貴說,等下。說完他又跑下去了。再來的時候,他端著一個飯盒,飯盒裡是滿滿的熱水。嗽口一下。他說。    
      我嗽了之後,發現有點鹹。你放了鹽是吧?我話沒說完,又趴在水泥上,將剩餘的胃液和半消化的食物,排出了體外。有些被風吹斜了路線。這是我後來的想像。當時我只是趴在那裡,使不上什麼力氣。廖福貴一把將我扛了起來,扛回床上躺著。    
      我讓他再給我打一碗水來,但不要再放鹽了。這一生,我都希望不要再喝任何有鹹味的液體。我曾經說過,在我的兒童時代,經常是其他兒童暴打的對象。我媽想盡一切辦法,促進我的發育,增長我的力氣。我媽說,我小時侯瘦骨嶙峋,只有肚子很大,彷彿身懷六甲。臉還有點發綠。背上有一些斑駁的青印。整個人像一隻青蛙。我媽說,有一個偏方,可以讓我慢慢變壯。也許是她少女時代聽湘西老家的巫婆說的。我不肯定,反正她就那麼做了。    
      她說,喝母豬尿能改善小孩的體質。她說,喝了母豬尿,就沒人能打過你了。她讓我爸在他們房間旁邊打了一個小土圈,養了一頭母豬。每天睡覺之前,把一食盆水放在豬圈的一角。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她就披衣起床,拿一個搪瓷杯子,去接母豬的晨尿。不一會就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遞上那一杯黃澄澄的液體說,趁熱把這喝了,就長得壯壯的。母豬尿又臊又臭,我用手臂擋住嘴巴,表示我不想喝。她就拉我,可是我蹲在地上,讓她拉不起來。但母親有農村婦女的體魄和氣力,她才不想用拉,只將我攔腰一抱,放在床上。    
      你把他腿按住,她對我爸說。我的腿就被死死按住。我很大聲地哭,嘴巴張得很開。我媽乘機把一根筷子卡在我的上下齒之間,迅雷不及掩耳。這時我再哭也沒用了。    
      她端起杯子,把一杯黃尿,慢慢倒進我無法閉合的雙唇。我想吐,可是只有舌頭獨自在轉動,無法和嘴唇配合。只感到那股液體順流而下,溫熱,有點鹹,甜,更多的是騷。她放了鹽和砂糖。也許沒有放鹽,因為尿素本身就是鹹的。    
      等到確定液體已經全部流進我的胃部,我媽才示意可以放開我了。我也才哇哇地哭起來。我的胃裡一抽一抽的,馬上要吐出所有的內臟,所有的血。媽媽抱住我的頭,擦乾我的眼淚,說別哭了,別哭了……然後她飛快地泡了一杯鹽水,讓我漱掉口裡腥臊。    
      我媽說,一天三次,每次兩勺,喝一個月就好了。開始幾天我還哭,還鬧,後來我想,反正牙齒被撬住了,哭也沒有用,腿被按住了,鬧也沒有用,還不如乖乖地喝糖尿、漱鹽水。每當我閉上眼睛喝掉焦黃色的尿液,我媽就很高興,那天對我爸說話聲音也會低點。我想她大概提前看到了若干年後威武高大的我。而我呢?雖然我現在長得高了很多,但還是希望我媽當年不要為了我,去養頭母豬,天天給我喝她的尿……    
      後來,他們把母豬殺了吃掉了。母豬皮厚肉粗,我那次是第一回知道。要是讓我媽知道我受傷的模樣,她說不定又會告訴我,告訴我尿液可以消毒。而我也許會為了不傷她的心,真的用尿液代替紅藥水,就像小的時候,夢見洗澡,拉了夢尿,醒來後,發現棉被已經濕透了。    
      廖福貴又打了水來。他只穿一條內褲,我看著覺得有點噁心,就閉上眼睛。有些人被我們吵醒了,發出翻身的響動。我有點感激廖福貴,對他說謝謝。儘管我頭昏腦脹,我覺得我應該表現好一點,免得他以為我有什麼大問題。    
      我希望廖福貴躺下來,躺在我身邊,因為我很冷。我想我一定是著涼了,摸上去發燙,卻一陣一陣地打著哆嗦。可是廖福貴偏偏不躺下來,他還要拉我起床,去醫院看病。我不能要求一個男的說:你陪我睡會兒。所以我只是咬著牙齒,告訴他我睡會兒就好了。我太陽穴和後腦勺都很疼。我說廖福貴你睡吧。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縷晨光透過沒關嚴的窗戶照進來。看看四周,空無一人,我知道他們都上課去了。想看看幾點了,可是四周都沒有表。我只好那樣躺著,一動不動。一切都很安靜,有一段時間我感覺到了餓意,才聽到肚子裡傳出的聲音,但是我挺了一會,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鈴聲急促地響起來,我不知道是第幾節課的。應該是第三節吧?是下課還是上課?    
      鈴聲未落,有人敲門。我只好披著被子,撥開門閂。眼前是那個瘦得像門縫的女生。我趕緊跑到床上,蓋嚴被子。這一陣劇烈的動作搞得我氣血上衝,眼前有點發黑。但是我並沒有暈過去。我好像從來沒有暈過。    
      是李小藍。她冷不防這樣問我,你跟人打架啦?。    
      你怎麼知道我跟人打架了?    
      你這樣子誰看不出來啊。    
      那你怎麼又知道我宿舍啦?    
      楊曉告訴我的。    
      楊曉?    
      我是楊曉同學,你們倆的事我都知道。    
      她幹嘛讓你來找我?    
      她不但讓我來找你,她還讓我帶你去醫院咧。    
      她也知道我打架啦?    
      先別問這麼多了,我們先去醫院吧。    
      我不想去醫院。楊曉幹嘛讓你來呀?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先起來再說。你不起來我說了也沒用。    
      ……    
      見我沒反應,李小藍說,走啦。楊曉說,要是你肯去醫院,就給你封信,要是你不想去,就算了。    
      媽的,來這一招。那走吧。我說。李小藍果然給了我一封信,我不想在她面前看,可是光是拿在手上,我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差點哭了起來。李小藍扶住我往醫院走去,一路上惹來許多好奇的目光,其中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醫生說我輕度脫水,必須輸液。我乖乖地伸出右手讓她扎針。紮了之後,她又包紮了我左手的傷口。給我臉上抹了很多藍藥水、紫藥水,在我身上被踏青的地方搽上紅花油。李小藍目睹了全過程,看著我把上衣撩起,露出脊背,看著醫生往淤血的地方塗藥。她一直皺著眉頭,又不願偏過頭去。    
      李小藍說,我給你去買點東西吃。我乘機拆了那封信:    
      沈生鐵:    
      我看到我爸在整理你曠課的次數,還有你劃學校玻璃的事,他也知道了。可能他要學校處分你。我不知道你怎麼辦。今天我讓李小藍去告訴你,讓你注意點,可她說她沒有說,所以才寫這封信給你。沒有別的意思。    
      楊曉    
      1998·12·25    
      我把信翻過來,看到背面還有兩行字:    
      聽說你被人打傷了,去醫院看看吧。好一點。楊曉即日。    
      我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關心,什麼都不願去想。閉上眼睛,手放在躺椅扶手上,想像滴液如何一顆顆地注入我的血管,想像自己的臉塗滿藥水後如何五彩斑斕。李小藍沒有站在一邊,我剛好可以什麼都不說。不想說話的時候就可以什麼都不說,這感覺太好。我滿足地靠上椅背。    
      我好像睡著了。我一定睡了一會吧。當天我有點迷糊,記不大清楚。只記得再看到李小藍時,她正掀開門簾,陽光那一瞬間照亮了醫務室,但門簾一落,屋子裡又是陰涼的一片。李小藍手裡提幾個蘋果。她拿出一個說要洗給我吃。我不吃。    
      早知道她去買蘋果的話,我說什麼也要打消她這個念頭。我說我不吃蘋果。李小藍說了一大堆話開導我。吃蘋果對身體很有好處,她告訴我,蘋果有很多維生素,A、B、C,果糖,微量元素,吃了能去油膩,清喉潤肺。還能減肥呢,醫生打上一針毛衣,說了一句,吃一個吧。我說我真的不吃,我吃不下。她們不知道,我爸媽就是賣蘋果的。她們更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每次小車上的蘋果一開始腐爛,我媽就叫我吃掉。她說扔了太可惜了,你削一下,把它吃了。哪個爛了吃哪個,把那壞掉的一塊剜掉,把剩下的吃進肚子。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蘋果樹我都不想看見,「蘋果」兩個字我都不想看見。李小藍顯然不瞭解這麼多故事,她走出去,在水龍頭底下沖洗蘋果青皮上的農藥,又削了皮,遞到我嘴巴上面。    
      我還想說,我真的不吃,我寧願喝鹽水,但我知道那樣會讓李小藍覺得尷尬。李小藍是一個小姑娘,她陪護一個高年紀男生輸液,給他削蘋果,目的就是讓這個男生把蘋果吃下去……我接過她手中淡綠色的蘋果肉,大口,大口,把無數的蘋果肉,吞進了肚子。李小藍一直看著我吃完……我心裡說,請你不要給我削蘋果了,我真的不能再吃了。    
      一點半,李小藍去上課了。我很奇怪政教處竟還沒有就打架的事傳喚我。醫生說,我脫水,而且發燒,所以除了葡萄糖和生理鹽水,還要吊諾氟沙星500ML。照正常速度,等這些藥水打完,已經是萬家燈火長安城了。我催醫生給我加快速度。    
      那時才打完?太晚了。    
      該到什麼時候就到什麼時候嘛。你急什麼?我不知道她哪兒來那麼大的火氣。可能是我躺得太久了,她看見我就煩。也可能是她看見誰都煩。我不去惹她,自己把滴液速度擰快了一倍。我能夠感覺到有一些辛辣的液體強行衝進我的血管,血管發脹、刺痛、刺痛、刺痛……胸中有點憋悶,心臟跳得快了起來。不一會兒,靜脈變成一條暗紅的長線,像拉扯後的蚯蚓,刺痛感也更加強烈。但令人欣慰的是,滴瓶中的液體迅速減少,比原先快了一倍還不止。我叫醫生換藥的時候,她非常吃驚,看了一下手錶,又抓起我的手臂,大叫了一聲:    
      「你想死啊!說了讓你慢點滴!滴這麼快出了事誰負責?」她聲音很大,「趕緊把血管來回擦一下。」怎麼擦?來回摸啊!說完她跑進了裡間,沒有人叫就不再放下那半截毛衣。我依然加速輸液,只想盡快離開這把椅子。在醫院的感覺真不好,我怕楊曉下課後看到我病怏怏的樣子,也怕李小藍再給我削蘋果吃。    
    


第二集1999年12月 (2)

     二    
      回到宿舍,竟然所有人都在。陽光已經變成稀薄的紅色。他們又買了大量的水果,堆在行李架上,其中包括數不清的蘋果和梨子。還有發黑的香蕉。他們熱心地幫我又洗又削,把香蕉剝了皮送到我抹了藥水的嘴邊。我選擇性地吃了幾口香蕉。我說大家把梨子分了吃了吧,我一個人哪能消滅這麼多。他們不依,周雲海還說,梨子不能分吃,分梨(離)不吉利。那就不分,我只想躺會。雖然已經躺了那麼久,可我還是渾身沒力氣,站著打晃。    
      他們圍著我,詢問我的病情。他們沒有再像前夜那樣,問我打架的事。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就告訴他們沒什麼。我想說點別的,他們擠成一個半圓,我斜坐在床上。陳未名由於和我床位相鄰,就趴在床上和我說話。我問他,政教處還沒來叫我?    
      陳未名說,沒有。    
      回想當時的情形,有人說著感謝我提水之類的話,有人說著那幫孫子以多欺少不公平,就像要給我做一篇壽文墓誌。我如果知道那是最後一天和他們全體聚在一塊,就不會那麼厭煩,那麼應付了事。但是當時的情形是,我無法提前知道一切,所以我漫不經心地說著笑話,故作輕鬆,開自己的玩笑。我說,他媽的我現在就像一支彩色的冰棍。我很冷,臉上又很花,真的像一隻彩色的冰棍。    
      後來他們不圍我了,我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雙眼緊閉,用習慣的「木乃伊」姿勢睡覺。如果你當時在場,會發現我臉色蒼白,嘴唇發灰,有點像一個真正的死人。    
        這個真正的死人把斜靠著床欄的身子放倒,完全縮進被窩,想著一個遙遠不知所終的女人。 天漸漸黑了,打靶場那邊刮來透明的風。門被推開的時候,風就穿過門框,到了走廊。    
      我沒想到,推開門的是周飛騰。我更加沒有想到,楊曉跟在老周的身後,用那雙罕見的單眼皮眼睛看著我。老周的目的是叫我去政教處,但是他進門後,不叫我,反而先把廖福貴訓了一通。原來他一早就吩咐廖福貴找我去政教處。現在天都黑了,我卻還在宿舍。他問廖福貴到底是怎麼搞的。廖福貴說他剛剛才看到我。他確實很難找到我,因為我在醫務室呆了半天,只有李小藍和楊曉知道。    
      別人都沒說話。周飛騰叫我跟他去政教處。我說,我現在渾身疼,說話都沒力氣。我沒辦法去政教處。    
      周老師說,廖福貴,你背他去。    
      我走在老周背後,楊曉在我旁邊。她說,我不應當對她不理不睬,也不應當當著她的面給她爸一串白眼。我說我哪裡管得了這麼多,我心情又不是好得要死。 三    
      1998年12月末,我回了一趟家。我之所以回家,並不是因為我想我爸媽,也不是因為我缺錢,而是因為學校命令我通知家長來學校,在我的處分決定上簽字。那天天氣又乾又冷,風像透明的冰一樣飄在空中。天灰得嚇人,看不到遠處的房子,顯得西安很平。我下車才走了幾十米,身上就沾上一層細細的塵土,最後我不走大路,改為穿過一大片麥子地,往家裡走。    
      麥子的綠色已經部分遮住了黃土。我看到屋後有很多牛在懶洋洋地嚼草,有一頭還在我家的菜園裡猛啃。我砸過去兩個土坷拉,把牛趕走了。當年我放牛,牛經常偷吃別人的玉米、高粱、麥子……因為放牛的人夏天在樹陰下、冬天在背風處打牌。眼前仍然是我當年的情形,所以我沒有為牛吃菜的事站在山坡上大聲罵娘。兒童時代我媽經常讓我代她罵娘,她說她不會用陝西話罵人而她擅長的湘西土話別人根本聽不懂罵了等於沒罵。    
      家裡門鎖著。他們應該還在白山縣城賣蘋果。我就在屋裡坐著,打算一直等他們回來。如果他們早點賣完,就會早點回。晚點賣完,就會晚點回。實在賣不完,也不會不回來,只是更晚一點。我等了一會,把煤火灶上的水壺拿開,烤了一會火。    
      我等了一個多小時,慢慢喪失了最後的耐心。一點意思也沒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他們回來,回來罵我。同時我對如何向他們開口,一點把握也沒有。我爸要是聽說我被開除了,會把我熬粥喝了……我把水壺照原來的位置放回煤火灶上,把豬給餵了,鎖上門,穿過那一片沒什麼人的麥子地,跳上了去西安的車。    
      那一天我十七歲。走在麥子地裡,穿過無處不在的風。我還想像著愛情,努力使自己變得溫暖點。當風迎面刮來,我就倒退著走。剛剛離開的房屋正在逐漸變得得模糊。我回到政教處,告訴候審的馮錫鋼說我爸媽不在家。他們遞給我一沓稿紙,一隻鉛字筆,說那你先寫交代材料吧。馮錫鋼說,我們瞭解到你還不止打這次架。還有什麼你都老老實實寫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門好像反鎖了。一盞檯燈照亮我面前方圓大約一米的地方。我一直想寫點什麼,早點寫完好早點出去。可是到了天亮,我還一個字也沒寫出來。早上9點左右,政教處老師來驗收了,問我寫了多少。我說還沒寫。馮錫鋼說,沒事沒事,給你個房子,你慢慢寫。    
      中午,大群人從窗外走過,去食堂吃飯。窗戶上出現了一個人頭,是楊曉,她喊我。沈生鐵,到這邊來。    
      我記得她那天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頭髮梳得異常整齊,額頭上沁出汗珠,比起我一晚沒睡的憔悴,她明顯新鮮很多。她給我帶來一大包零食,說道,生日快樂。那天是12·27?我有點記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楊曉對我說了這句話。    
      再過許多年我也不會忘記那天的情形:我過十八歲生日那天,楊曉恰好走了過來,對我說生日快樂。她不說還好,她一說,我就覺得自己很需要安慰。這引發了一連串反應。首先是我對楊曉說了令她激動的三個字,接著她突然哭了,並且拉過我的頭,隔著鐵欄親我。我很樂意為她擦眼淚……也很高興看到眼前的一切,因為她那時就像一頭小野獸,臉蛋光潔,脖子修長,眼睛也很漂亮……比我們赤裸相對時,更加動人心魄……我給她擦了一會之後她就不哭了……還笑了……就像電影中演的一樣讓人猝不及防。    
    


第二集1999年12月 (3)

    四    
      我承認我們都受過電影的影響。政教處也受過電影的影響,因為我寫了很長時間的交代材料,卻總是不能符合他們的要求,比電影裡給英雄人物故意製造的苦難歲月還要漫長。他們讓我不要光寫打架,要把所有的壞事都寫出來。我就把劃玻璃也寫上,看到老周VS林校長也寫上。他們又說不用寫這麼多……所以,我總是沒有一份可以作為供詞的材料。沒有供詞就無法定我的罪,所以我要繼續寫。    
      在政教處辦公室旁邊的一間小黑屋裡,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個放檔案的櫃子,靠牆站著,頭頂是一盞15瓦的白熾燈。每天早上,我吃完飯後,就呆在裡面。中午和下午,楊曉都來給我送飯吃。由於她爸的關係,政教處允許她走進黑屋。所以,每到吃飯的時候,我就坐在凳子上吃飯,楊曉則穿著紅色或者白色或者藍色或者別的顏色的衣服,斜靠在桌子上跟我說話,看我狼吞虎嚥,她就說我是隻豬。我喜歡她穿著紅色衣服靠在桌子上說我是豬的樣子。    
      我也喜歡她穿著白色衣服什麼都不說的樣子。桌子的高度剛好夠著她的屁股,窗戶外面的光在她背後,好像孢子植物那樣毛茸茸。有時我把她抱住,放到桌子上坐著,還親她。如果門開著,她的臉就會出現兩片很不健康的紅雲,如果門關著,她就舌頭伸進我嘴裡,靈巧地游動,一點也不怕被窗子外面經過的人看見。    
      我整天價關在小黑屋裡,大部分時間一個字也不寫,大部分時間一個字也不說,還沒想到去丈量一下從桌子到門是幾步,從門到桌子又是幾步。我幹得最多的就是想我他媽到底要在這個破洞裡呆到哪年哪月,我總是站在窗戶前想我他媽到底要在這個破洞裡呆到哪年哪月。我透過窗戶能看見很遠的地方,要是楊曉從操場那邊走來,我很早就能看見她。有時她老早就來了,有時她一直沒有來。    
      楊曉說,要是她哪次去得稍微晚了一點,我的表情就會變得十分可怕。雖然我還是那個穿寬上衣的高個子,眉毛糾結在一起,頭髮有點發黃,彷彿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仔細看,會發現眼睛凹得更深,發出奇怪的光,讓人不敢久看。她說我身上已經發出一股氣味,像一種特殊的酸味,絕不僅僅是多天不洗澡積累的汗臭在空氣中揮發那麼簡單。我知道女人喜歡故弄玄虛,時光回到1998,我自己就沒有聞到什麼酸味,即使我把鼻子湊到腋下,使勁吸氣,也只是嗅到了灰塵堆積的味道。那間房子裡雖然不冷,但也不熱,關上窗子就是一個封閉的世界,我在裡面除了搬搬凳子,根本沒有出汗的機會。    
      元旦那天,政教處主任來到小黑屋,用手指了指東方,說,你現在回去,叫你爸他們來。快點。材料不用再寫了,我們有新的證據。其實我家在學校的南邊。    
      我先來到宿舍,找到了我的玻璃刀。才這麼久不用,刀頭竟然生銹了。我用它在鐵床上刻了兩行詩:身心安處為吾土,豈限長安與洛陽。我還在門後刻了「再見」兩個字,不過估計他們一輩子也不會看到。    
      冷風吹進門縫,我覺得十分、十分累。一是因為我太久不運動了,二是因為我的病並沒有全好,這幾天又沒睡好覺。我解開外衣的扣子,把自己放在床上,大口地喘氣,趴在床單上像一塊豬肉那樣什麼也不想。就這樣躺了很久,起來時還是覺得神經緊張。可能我傷口還有點疼,頭也在發燒。還可能我對回家通知家長有幾分擔心。後來我不想再躺下去了,我想起來,我想動動,就點了兩根蠟燭。那還是我上學期買的,本來打算用他們在夜裡看書,但往往才一點燃,幾乎所有人都嚷了起來,說蠟燭光太刺眼,影響他們睡覺。事實上我們都像豬一樣,只要沒有鈴聲,可以睡到天荒地老。只有廖福貴例外,他見我吹滅了蠟燭,翻來覆去,就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說,電話看書你可以用嘛。他說得對。我就躲在被窩裡,把話筒拿開,借用那可疑的紅光。就是那個電話,幫助我看完了很多有趣的書。我甚至用那一點可憐的光線看清了謝非潦草無比的詩歌本子,(這個人我以後也許會提到,也許不會,因為我對他一點也不瞭解,只是喜歡他寫的詩。)還有鄭明幾篇傑出的黃色小說。鄭明兩個月前當兵去了,好像在河南。他如果一直寫小說,會寫出十分漂亮的東西,比陳忠實、賈平凹什麼的都要好,可是他當兵去了。就算我不會寫小說,我也不去當兵。那種整天接受訓斥的生活,會讓我這樣的人精神失常。不知道鄭明怎麼熬過去的,他還是個寫黃色小說的,他身上的脾氣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然,我的眼睛也看壞了。所以當我借助蠟燭光開始收拾行李的時候,感到模糊。還好我的東西很少,才裝了一個拳頭那麼大的旅行包,連二十斤都沒有。因為我收拾起來,把不要的全扔下,該要的也不要,只保留我想要的。衣服兩件,三本書:《秘密的輪胎》、《莊子》、《野外生存手冊》,眼鏡,玻璃刀,一雙球鞋。被子仍然鋪在床上。有一個風鈴,楊曉織的,讓我猶豫了一番。我本來想塞進包裡的。我想起她怎樣在小賣鋪挑選白色的鈴鐺,挑選絲帶,每種顏色都要一根,怎樣在上課的時候用課本豎在前面,偷偷把一個個小鈴鐺編好,最後怎樣用絲線把一大堆鈴鐺串起來。甚至可能是在老周那雙老鼠眼睛下串起來的。我告訴過她我不喜歡這種小東西,但是她送給我的時候,我還是高興了好一陣。可是現在我他媽給開除了。想到這一點我又湧上一陣難過。如果那天我一直這麼難過下去,我肯定會在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哭起來。我不想哭,所以最後我還是把風鈴扔掉了。我當時就想那樣走掉,跟這裡的每個人都不再發生什麼聯繫,雖然我心裡不一定這麼想,但是我還是這麼做了。有時候我一衝動,什麼都做得出來。老周你想整我,行啊,你想看我求饒,如果我自己走掉,不再向你請示,你會不會不那麼愉快。你不但達不到整我的目的,而且我爸媽還要來學校要人,到時候看你他媽怎麼下台。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我不想裝出很留戀這個地方。    
    


第二集1999年12月 (4)

    五    
      還有很多事情難以回憶。我當時想起了我爸媽,還有點擔心他們。我一定還想了很多別的。因為我後來又決定不那麼走掉。這說明,我一定想到了什麼。我努力回想,努力記憶,最後只能像科學推想一樣這樣猜測:我不見了之後,學校一定會通知我家長。白山村那一對中年人聽到這個消息,就不但賣不成蘋果,還會吃不下飯,傷心得要死,氣憤得發瘋,最後還要花五塊錢,坐車到省城,到處找他們的兒子。我當然不敢主動回家。我不想搞成這樣。所以決定再留一天,把什麼都處理好了。但我也不指望再搞成什麼樣,所以決定留完這一天,說什麼也不再留下去了。    
      我又放下旅行包,把襯衣下擺拉出來,全身放鬆,外衣解開,點了一隻煙抽。我靠在被子上,把煙霧先吐出來,再從鼻孔吸進去。這樣使人口乾舌燥,但是我總是忍不住,總是要把煙霧吐出來,再從鼻孔吸進去。一旦一個人愛上了什麼東西,或者什麼做事的方式,就很難有什麼理由能讓他改變,比如「吸煙有害健康」什麼的。在吸煙的過程中,我在想,我該怎樣,才能照顧我爸媽的情緒。我想至少不能馬上讓他們知道我已經被開除了,要不然他們連年都過不好。我爸雖然已經完全失去了殺人、逃命的能力,並且一直沒有堅定地認為我就是他操出來的,卻仍舊對我滿懷雄心壯志,以為我能照他所想,給他爭氣。彷彿他從湘西跑到陝西,不是為了避禍,而是效仿孟母三遷,把我搞到這關中平原來領略、浸染漢唐氣像似的。從見到我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對我實施改造。他命令我最先學會寫他的名字。而且要用右手。他讓我用右手寫字、吃飯、砍樹枝。像他那樣。可是大部分時候他還是無法監視住我,我雖然吃飯用右手,寫字用右手,切豬草卻用左手,砍柴也用左手,割草也用左手,打球、扳手腕,這些他看不到也管不了的事件,更加用右手……總之,我仍然是一個左撇子。    
      無論如何,我不想給他們致命一擊。於是我就掐滅了煙,做出了這樣一個決定:去找一個人來頂替我爸或者我媽在處分決定上簽字,反正那幫傢伙誰也沒見過他倆。我不能找親戚,也不能找熟人,要找兩個完全陌生的中年人,或至少一個,我該找誰呢……    
      六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起床了。政教處還在睡覺的時候,我翻過爬山虎的枯籐,置身於疾風勁草的早晨。 我走得很急,風又乾又冷,很遠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看見。打靶場再過去,就是一片小楊樹林,我和楊曉曾經在那裡一直躺到天黑。當然是星期天裡,她是好學生,不蹺課。應該是秋天裡吧,樹葉金黃或者火紅,蓋住了泥土的腥味。我躺了一會,褲襠裡有根直翹翹的東西脹了起來。我把它掏出拉鏈。秋風吹過它的頂端。楊曉先是端詳了一番,接著握住了它。我雖然被她的舉動搞得魂不守舍,卻甚為受用,臉上不禁露出人們所說的陶醉的表情。突然,楊曉用兩根手指把包皮剝開,整根都含進了嘴裡……我本來是來找中年人的,卻想起了一對少年幹的事……為什麼想起這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在一個村子的邊緣,我看到幾隻羊在吃乾草,草根也拔出來。很快,我又見到了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我問他爸在哪裡,他說,在家裡。    
      我也不知道怎麼跟那個鬍子拉碴的人說話。我先介紹了一下自己:我是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的學生。他說,哦,啊。他知道這個學校,因為它的升學率在全省是數一數二的。我說,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他說,幹啥?那個,我,我被人冤枉,然後學校把我開除了。我爸他們不在這兒。他們要找家長簽字…… 那你找我幹啥嘛?你能不能幫我簽個字?不會出問題的,反正他們也不認識你。他搖頭……我說,我給你十塊錢。行不行?我要你錢幹啥?    
      我只好又溜出村子,找別的人。我一連找了三個男的,兩個女的,都無法說動他們做我爸我媽。他們都用一種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我。我替他們想道,這學生是不是有啥毛病?到處找人當他爹娘。我臉上帶傷,有點變形可怖,騙子又在到處行騙,他們不這樣看待我,反而不太正常。幸虧我的燒已經退了,沒有太激動,要不然他們會以為我是一個瘋子……我到底是不是瘋子,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後來我來到一個燒玉米秸的人身邊,看著他熟練地一捆一捆秸桿舉過頭頂,像羊頂著角一樣。他一捆捆地把火堆堆得很高,轉眼濃煙滾滾,明火完全淹沒在小山一樣的秸桿堆裡。我調整好了表情,向他問路:叔叔,請問姜寨怎麼走?    
      姜寨?沒聽過這個名字。    
      那這附近有沒有公共汽車?    
      你往那邊走。他指著我來的方向。那邊有個學校,學校門口就有。我裝出看不透那片小楊樹林的表情,說,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帶我去一下?我第一次來西安,走到這邊給迷路了。我和所有人一樣會撒謊,天衣無縫,無論撒多少次,都不會露出虛假的跡象。    
      看他有點猶豫,我於是遞過去一隻煙。好貓,寶雞捲煙廠,為這次活動我專門買的。在路上,他問,你是哪的?湖南。湖南我去過,好地方。他吸煙後瞇起了眼睛。他說,我看你在這轉了好大一圈了,我還以為你是飛造子弟學校的學生呢。    
      我就順著他的話說,你說對了……那時我們已經走進了楊樹林,我乘機把我的事情跟他說了,並添油加醋地描繪了我家的悲慘情況,像我爸有病,我媽心臟不好之類。在說謊上我真應該算個天才,不過我那天說的話,還不算十分偏離事實,我只是想表明我不願意刺激父母的想法。他也同意我的看法。我要給他錢,他總是說不要。    
      簽了字之後,我一連串地說著謝謝,冷不防把五十塊塞進他的口袋,轉身就跑。接下來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從水管爬上陽台,去拿行李。在宿舍我又抽完了剩下的煙。我不用再擔心被罰款了。我他媽以後想抽多少煙就抽多少煙,再也沒有人像壁虎一樣蹲在牆角,隨時準備撒泡尿在我頭上了。我鞋也沒脫,只是把雙腳插在床頭欄杆外面,躺了一陣。我終於走的時候,正在上第四節課,所以誰也不知道我走了。    
    


第二集1999年12月 (5)

    七    
      我數了數我的錢,還有一百多塊。這差不多夠我花半個月了,應該可以撐到放寒假。下午的風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抽在我臉上,我走出校門後,隨便搭了一輛公共汽車。我不知道到哪裡去為好。西安我沒有親戚,就算有也不能去。也沒有可以收容我的朋友。    
      校門外就是虎街。這是一個大站,所以有很多公車,有很多公車可以坐。我對於這種長方形的交通工具,沒有什麼好感,因為上面人總是很多。尤其是女人,她們總是很醜。我那天坐的好像是603路。大部分人都站著,有一部分女人還把外衣拉鏈拉開,緊身毛衣包著鼓鼓的胸部。北方女人的胸部普遍比較豐滿,光看她們這一部分,還不會難受得不行。我承認我有點好色,我總是盯著那裡看。也許我真的看到毛衣下面的肉體之後,會不再那麼好色,可是那時,對於做愛,或者說性交,我一點經驗也沒有,所以儘管我剛被開除,卻仍然死死盯住離我最近的胸部。    
      我記得,我和楊曉才認識幾天就睡在一塊,彼此研究對方的結構,卻從來沒有做愛。我有時會後悔我為什麼那麼笨,那麼老實,可是事實上,我真的對做愛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我只是好色。要是我跟楊曉做愛之後,就禁止我看別人的胸部,我就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有時在路上我就把手伸進楊曉的褲子,手掌貼著她冰涼的屁股,路人投來的目光,我都沒有看見,因為我心裡一點色情的感覺都沒有。當楊曉滿面通紅,把我的手拉出來,我說她的屁股冰冷、光滑,就像摸大理石一樣舒服。我確實對楊曉「冰冷的屁股」很迷戀。為此我還給楊曉講過一個故事。是這樣的:我們村裡有一個男人,有點傻。有一次,我爺爺對他說,你老婆被人睡了。他破口大罵。我爺爺說,你還不信?不信你回去摸一下她的屁股。屁股都被人睡冰了。他馬上衝回去,要脫老婆的褲子。他老婆罵他神經病。他不由分說把老婆按在床上,開始摸起她的屁股來。結果屁股當然是冰的,因為大部分時候,人類的屁股都是冰的(不信你摸一下自己的)。於是他開始逼他供出姦夫是誰……其實我爸是誰我都不清楚,又哪裡冒出個爺爺給我講故事。這就是說,我在哄楊曉開心。那時她也確實很高興。後來,我每摸一下她屁股,說好冰,她就笑起來,說,你老婆被人睡啦!    
      「各位乘客,邊家村,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我跟隨人流下車。邊家村。我舉目四顧,四顧茫然。我想了一想,是不是有可去的地方,到底有哪裡可以去。有一瞬間我甚至想搭上回家的汽車,我想,我就在家裡,等他們賣完蘋果回來,然後告訴他們學校放元旦假,放三天。他們一定會相信我。那樣我來的時候,還能拿到一些錢。我沒有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我改變了主意。我總是想到什麼,就去做,半路卻又作罷。有一個成語專門用來形容這種情況:半途而廢。當我想到回家,我就走回站牌底下,但是車沒有來。在等車的時候,我不得不想起,又要撒謊,又要騙他們相信我,就不想回了。    
      我害怕他們追問我在學校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沈田玉總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他不問我做了什麼,只問我他說的對不對。他說,成績又退了,對不對?我就知道是這樣。他說,錢又用光了,對不對?我就知道你挨不到放假。他說,……我可以猜出他說的一切,因為他說的就是我的一切。他就像我肚子裡的蛔蟲(這個小學生的比喻用在他身上是唯一合適的形容)。而我媽不同,她不是蛔蟲,她是特等偵探兵,探子。如果說我爸只是知道我的大概狀態,她則瞭解我的一切秘密。我的東西她無所不看,包括日記、信、紙條,甚至內褲上的精斑。我曾經把內褲和日記鎖在抽屜,但還是被她鼓搗開了,而且一點痕跡也沒有。當她在飯桌上若無其事地問我昨晚有沒有幹壞事時,我懷疑湘西的女性都是這樣的巫婆。我初二的時候開始遺精,同年偶然學會了手淫……這些事我都不想讓楊曉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可是我媽瞭解我的心思,每次內褲上一出現痕跡,她都要給我煮一鍋韭菜蔥花雞蛋湯,裡面放了各種野草、樹葉,她說這是她媽教給她的,是壯陽補腎的土方。土方,又是土方,她總是有能力讓我吐出大腸。幸好,兩年之後,我到西安上學,不用天天回家了。至於那些倒霉的信件、紙條,我跟她說我全燒了,其實我全裝在一個塑料盒子裡,埋在屋後的亂石堆下,每當要看的時候,我就把盒子挖出來。    
      我想,放寒假再回去算了。在此之前,打個電話告訴他們錢夠用,免得被他們殺進學校。而且我決定下學期也照這樣幹,拿上學費、生活費,但是不上學,拿這些錢幹點別的營生,也許暑假再回去,也許再也不回去。    
    


第二集邊家村 (1)

      第四章    
      一    
      邊家村是一個城中村,包括三條大街:邊東街,邊西街,豬街。豬街住的大部分是回民,有很多清真餐廳。總的來說,這裡吃的穿的住的XX的,什麼都有賣,只要你有錢;可以說它是個小城市,也可以說是集貿市場。每天,一些人在哭,鬧,笑,玩,病,死,就像樹搖動、枯萎。有時候一個人死了,很多人不高興起來,他們都認為死人不是一件好事。他們說做白「喜」事,也只是心裡的希望,他們認為死不是自然的結果,只有活著才好,至少可以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    
      總是吵吵鬧鬧。尤其過節時,很多東西降價,每個人都出來碰運氣,都出來玩。我心裡煩得很,一直讓著他們,最後站到了張曼玉的腋窩下面。可是還是有人和我擦胸而過。那一天留給我的印象,就像綠豆糕,發餿,發射濃烈的臭味,長滿了黑霉。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抬頭去看張曼玉做的廣告。她指著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那邊的方向,嘴巴張開,露出牙尖,笑著。和她耳朵平行的地方,寫著一行字: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讓你的孩子展翅翱翔。    
      旁邊是一個小燈箱,因為是白天,沒有亮燈。我看了這個燈箱上的廣告之後,就按它指明的路徑去找一個地方。一個被聲稱有旅社的地方。    
      我找到它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誠信旅社」四個字在燈箱上反而特別亮。旅社的前台藏在一條黑黑的弄子後面。西安的民房都有這種長長的甬道,我走了一年才看到那個亮著小電燈的窗口。燈泡可能只有五瓦,一個老頭半坡時代就開始趴在桌子上打著瞌睡。我敲敲窗子,叫道,喂,有空房嗎?    
      如果當時你是我,也會看到,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嘴角的涎水正緩緩地爬向登記簿的封面。我又大叫了一聲,喂,喂?他還是沒有反應。他莫非死了。    
      這時,你只好用力捶打那扇發黑的木門。當時我就這樣做了。這一次老頭總算抬起了眼睛。他沒死。他擦去嘴角的涎水,有點不好意思。他嘟嚕道,住宿嗎?只有單間了。我開了一間最貴的單間,60塊。他說只有這一間了。    
      填寫證件的時候,我覺得這家店有黑店的嫌疑。它讓我想起孫二娘。我被她倒掛在房樑上。她剮我。臨剮之前還用一桶冷水把我澆醒,拍著我的臉問,老娘剁碎了你做包子餡兒,你意下如何呀?我填一行字,抬一下頭,看一下面前的人,他閉著眼睛又在打盹。職業,學生,抬頭。年齡,18,抬頭……    
      我身後冒出一個女人。她還挽著一個男人。他們也開房。老頭睜開眼睛,說,只有最後一間房了。    
      女人問男人,住不住?    
      你想不想住?男人問女人。    
      我聽你的。女人說。    
      男人面向老頭,趴到櫃檯上,問,是大床還是小床?    
      老頭說,是雙人床。    
      出於好奇,我看了他們不止一眼。女人瞟著我填的表。當男人把老頭給他的登記表推給女人,女人拿了壓在我表上的圓珠筆。我催促老頭趕緊去提壺開水,但老頭說,不急嘛,登記了這位再一起去嘛。我只好看著女人寫字:職業學生,年齡20。寫到20的時候女人偏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敢再看下去。    
      那時,天色已晚,但還不算太晚。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個女人眼影烏藍,臉蛋很漂亮。我住在201,她好像在203,或者202,反正離我十分近。我從201的窗口望出去,除了一堵牆,什麼也看不到。還好牆上有個窗戶,是一戶人家。透過紗窗,可以看到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在活動。越看不清晰,我越想看。我有這個愛好,總是強迫自己去看。我看到他們一會坐下,一會又站起來,好像在吃晚飯。紗窗濾過藍色的螢光,我猜他們在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這和我們家不同,因為我們家沒有電視,所以要麼大家光吃飯,一言不發,要麼說起各自見到的事,商量、責備、訓斥、妥協、偃旗息鼓,高興的時候互相取笑……七點多,正是放新聞聯播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在看這個節目呢?中國人都知道,這是個非常出名的節目。它把「政府會為你們解決問題的,請放心,請放心」這句話說一千遍後,就說「新聞聯播播送完了,感謝收看,再見」。我媽曾經在吃飯的時候說過,她老家的巫師很靈,特別靈,巫師念過咒的香灰水,可以治任何病。我當時認為,所謂新聞聯播,就是一個像巫師一樣的東西,就是一個製造香灰水的東西。我還覺得,香灰水絕對是一種神奇的藥劑,它恰到好處地安慰人們卻沒有任何毒副作用。    
      201光線很暗,因為我沒有開燈,只靠對面窗戶射進來的一點微光照明。脫掉外衣,我把頭蒙在被子裡,雙手捂臉哭了起來。現在想起來,我很難理解這一舉動的突兀:這麼久我都沒有哭,在「黑店」卻哭開了。原因我已經無法回想,只記得我頭蒙在被子下,眼淚滴在床單上。我一直縮在那一塊軟綿綿的、完全黑暗的空間裡哭泣,開始是號啕,慢慢變成小聲啜泣。我怕我一伸出頭來,就看到牆壁上那一層稀薄的、跳動的藍光。那會讓我意識到我還和別人比鄰而居。那樣我就會完全哭不出來。一個人極度煩悶、悲傷、兩側太陽穴也有點痛的時候,就會想到哭,如果不讓他哭,他就會憋得慌,覺得世界好像正在收縮,而他就要爆炸。    
      如果當時我沒有哭,就能更早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不是202,就是203,反正離201很近。好像是一個人在哭,一個人在笑;一個人在打,一個人在挨打。啪啪啪,就跟拍牛屁股一樣。拍牛屁股是我經常幹的事,用巴掌把牛屁股上的牛虻拍死,一聲脆響之後,手掌上就出現紅與黑、紅與黑、紅與黑,紅的是血,黑的是牛虻的屍體。    
      我停下哭之後,臉被眼淚咬得有點疼。這種聲音竄進耳朵。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男歡女愛的產物。那是錄相裡的聲音,那是跟錄相十分相像的聲音。而我雖然看到過老周和林淑英搞,卻只見其人,不聞其聲——他們在默默地做著。老周默默地耕耘,可是他再怎麼賣力,也已經不夠有勁。林淑英像一片冬天的稻田,老周犁不出她的甦醒。    
      我披衣下床,來到聲音的發源地。是202。我看到一個女人,扶著紅色的床頭櫃,身上披著月白色的皮膚。她漂亮的臉蛋對著窗外,我只能看見一半屁股,高高撅起在燈光的範圍裡。我承認我看得有點入迷,當時的情形換了誰都會這樣。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個肥胖的男人竟然衣冠整齊,只是用一隻拖鞋還是別的,用力地抽打女人的屁股、大腿……嘴裡說著:「噢,還要打嗎?」他們沒有再說別的什麼。好像各自並不相干。好像他沒有打她,她也沒有挨打。我站了一會,就走開了。如果你要問我有什麼感覺,那除了「興奮」,我說什麼你都會以為不是真的。可是事實上我絲毫興奮的感覺也沒有,對那月白的皮膚,高撅的屁股。我看了一會。我什麼也沒做,就走開了。    
      我在一塊松落的石灰塊上找到了電燈開關,房子裡頓時亮堂堂的。隔壁還是叫聲如雷,它驅散了我很多煩悶。還有很多煩悶永遠也驅散不了。我墊一個枕頭,斜靠在床上,煙又被我抽開了。煙霧它是藍色的,它很輕。它在燈光下顯出更輕更透明的藍色。我看著它盤旋、繚繞、上升、消散。空氣中留下藍色的煙味。我呆呆地看了很久,一直到我起了一個念頭:打個電話去家裡吧。我得告訴他們高三補課,不放假了,告訴他們我有錢用,告訴他們我很好之類,問問他們蘋果賣得如何。這個電話我早該打了,可是一直拖著。    
      打完電話,我很累。恍恍惚惚,昏昏沉沉。幾乎還在路上就睡著了。躺倒在床,我迅速夢見自己正在緩緩進入夢鄉。一個寬闊無比的女人抱著我媽和我。在我射精的地方長出一棵綠色的樹,是她的寒毛……夢裡的地方好像我見過,但是醒了後,就一點也想不起來……夢遺之後,我還想繼續做下去,好記住夢裡的情節。    
      是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聽得出那是兩個指節敲擊木板發出的聲音。是這個聲音吵醒我的,還是我醒了之後才聽到這個聲音,這種問題往往難以搞清。    
      剛一打開門閂,她就側身鑽了進來。正是住202的女人。她約莫二十歲,眼神奇特,在天真的瞳孔中閃著精明的目光。她自己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態度溫和。    
      她的衣服有點亂,手腕上有一條鏈子,脖子上也有一條。她說,我叫麗麗,要不要玩玩?    
      什麼?    
      那個嘛。她笑起來,兩顆虎牙,一次一百。    
      ……    
      我有健康證,沒問題的。囉。她掏出一個小本,遞過來。看,四天前才檢查的。    
      可是我身體不舒服,不要了。    
      就玩一玩嘛。    
      你是學生嗎?    
      是啊。你也是?    
      不是。我真的不太舒服。不好意思。    
      哎,給你優惠價,八十。    
      ……    
      (麗麗一件件脫掉衣服,脫掉粉色胸罩,脫掉緊身褲子,若隱若現的黑色三角區域剛剛呈現,她已經準備就緒。隨後除下內褲,陰毛濃密。可是沈生鐵怎麼也反應不起來。麗麗觀望了一陣,翻過身來,說,我來幫你。    
      (算了,不玩了。沈生鐵拉開麗麗的手。麗麗的緊身衫撩起來之後,露出了乳房。沈生鐵把它們握在手裡,感覺比屁股要溫,比其他部位涼,就像兩個用溫水洗過的蘋果。而蘋果……沈生鐵心裡掠過蘋果,以及別的。他突然感到十分內疚,十分、十分噁心,於是他拉開麗麗的手,說,算了,不玩了。    
      (麗麗要求沈生鐵打她。打我嘛。沈生鐵不打,她主動抬高了臀部。沈生鐵手掌掃過她光滑的背,但是不肯碰那兩片通紅的屁股。經不住麗麗一再要求,沈生鐵象徵性地拍了幾下,麗麗說,用力點,再用力點。沈生鐵沒聽她的,推開了面前的屁股。)    
      怎麼了?麗麗倒在床上。不玩了。不玩就不玩你推我幹嘛。她站在彈簧床上,一跳一跳地穿著內褲。扣胸罩的時候,她讓我幫她。等她全部穿完,鞋帶也繫好的時候,我問道,多少錢?    
      不是說好八十塊嗎?她邊整理頭髮邊說。同時檢查手鏈的扣子有沒有鬆掉。    
      可是我沒做啊。給五十塊行不行?    
      說好八十就八十嘛。你沒做又不是我的錯。    
      我也就摸了兩下嘛,也要那麼多錢?    
      我已經優惠你了。要是別人,虐待還要另外收錢呢。    
      那也算虐待啊?是你讓我打的嘛。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尷尬。你會發現,尷尬這個詞我很少用,但在這裡不用不行。我覺得麗麗看我是個學生摸樣所以故意耍我。    
      我沒工夫陪你說話。我告訴你,玩了就得給錢。哪還有你白玩的?你要是不給,我就告到你們校長那兒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學生。你不會想讓你們全校都知道這事兒吧?要是你想讓他們知道,那就別給我錢得了。    
      我得承認不論從事何種行業的人士,都有可能說出殺傷力十足的話來。「你告我不會告啊。」我也來了一句。他媽的到這裡還有人拿學校來壓我。但是我也知道,我確實不想讓她真的跑去宣傳。我不擔心學校把我再開除一次,我已經決定不再和那裡的任何人再有聯繫。我怕的是這個消息輾轉傳到我爸媽他們那裡。我數了八十塊錢,扔給她,舌頭抵住上顎,氣流衝破阻礙,通過牙齒,成功地發出一個音節:雞。    
      「你他媽『陽人』!」。麗麗回敬我,意思是說我是個陽痿。她顯然覺得受了侮辱。她迅速抄了錢。一閃腰,出門,基本是美人風度,鑰匙串發出叮啷叮啷的響聲。    
    


第二集邊家村 (2)

    二    
      有關麗麗的事,還可以補充如下:她先是對我說,她是大學生,後來又告訴我她十九歲,意思是和我差不多大。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相信她,但是相信不相信,都跟我沒關係。跟我息息相關的是那八十塊錢。我的錢已經快用光了。    
      想著錢的事,又想著別的,亂糟糟。所以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從什麼開始說起。也許我在想自己到底該怎麼辦。也許我需要一個足夠深沉的夜,把我睡掉,甚至永遠都醒不了。可是他媽的,我怎麼也睡不著。不但睡不著,我的精神狀態還十分差。想睡又不能睡,腦袋要爆炸,心就像被巫婆的指甲抓,這不是痛苦是什麼,這不是難受是什麼,這不是把人往死裡整是什麼。我抱住頭彈簧般地晃著,想把它一刀劈開。再把地球一劈兩半,頭順著裂縫滾到地核的熔岩裡,燒成煙。    
      後來我唱了一會歌。有時是大聲地吼,有時是低聲地哼。那些歌也許你從來都沒有聽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歌了,比如《紅色娘子軍》,而且大部分我都是亂唱的,沒有什麼曲調,當然有時也唱一些大家都熟悉的流行歌,總之我什麼都唱點,我是一個什麼都唱點的人……    
      唱累了之後,我就開始抽煙。我沒辦法不抽煙。輕微的麻痺比清醒要好。誰都有需要麻醉的時候。抽根煙,或者睡個好覺。可是我他媽的毫無睡意。床讓我迷惑:它明明很溫暖,可我怎麼這麼不舒服。我操!。我罵了一句,拿出書來看。看不進去。又拿出玻璃刀。旅社的窗戶我當然留下了痕跡。可是劃完了又怎麼樣呢?把玻璃劃個粉碎又怎麼樣呢?別看玻璃很硬,其實才軟呢,我怎麼劃都沒人管。    
    三    
      邊家村不大不小,白天人很多,晚上人一散,就很淒涼。其實哪裡都是這樣,書上說倫敦晚上也很冷清。    
      而邊東街到了夜裡就像一具巨型史前動物的屍體。偷吃腐肉的蒼蠅飛走了,螞蟻和其他靠屍水提供營養的昆蟲也陸續撤退。它露出白慘慘的骨架。    
      我從誠信出來,早已是深夜。走在這街上,就像一隻掉隊的螞蟻,在屍骨的脊樑上爬行。    
      我從誠信出來,至少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睡不下,另一個是我餓了。我一整天都沒有吃一點東西。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彷彿找到了所有不愉快的原因——我餓了。我餓了,所以睡不著,我餓了所以心慌,我餓了所以想到了死。    
      街兩邊的房屋彷彿肋骨。日光燈發出白光,路燈昏黃。空氣中瀰漫著烤紅薯的氣味,但找遍整條街,也沒有烤紅薯的影子。紅薯早回去了,氣味還留著。    
      我突然想打個電話給誰,讓他和我一起吃飯。我當時確實有點寂寞,寂寞得忘了之前不和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有任何聯繫的決定——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和它脫離關係。我本來想打給楊曉,但怕被老周抓到。於是我撥給李小藍。我只想打給女人,女人往往更講義氣。通了。她睡意很深地說話,我簡直聽不清。    
      喂?    
      李小藍在嗎?    
      我是。你是誰?    
      我是沈生鐵。我頭痛欲裂。能不能出來一下?    
      你在哪裡?她清醒了,似乎。    
      說實話那時我頭真的很痛。可能是沒睡覺,也可能是抽煙太多。每一件事的原因都這麼多,我根本記不過來。甚至只要我想咳嗽,就可以咳出閃電來。為什麼要咳呢。我不想去問。    
      坐在「M城」的椅子上,我強忍住咳嗽的衝動。沒有人會因為你喉嚨癢就關心你,所以我沒有必要咳嗽。只要你足夠堅強,喉嚨再癢,你都可以忍住,這是我的經驗。    
      但是我對約女孩出來吃飯毫無經驗,尤其是一個才見過兩次面的女人。所以看到她,我先對她笑了一笑。我的笑肯定很難看,因為我是假笑。我一點笑的心思都沒有。    
      看到一個熟悉的人,總算好了一點。尤其當她問,你的病還沒好?我的面部肌肉依舊僵硬,卻也開始融化。    
      我拉著她來到最裡面的位子,躲進椅子高高的靠背。是黑色的皮沙發,長寬都很令人驚歎,不止可以坐,還可以睡。我們一坐進去,就像進了一個小型的牢房,完全被隱蔽了。完全被隱蔽了。服務員則是看守,時不時帶來食物、光和希望。    
      我承認她不是絕世美人,甚至瘦得有點畸形,但是看到她,我心裡還是舒服了不少,尤其被她的話感動了。人真的很賤,聽到有人關心自己,就更加擺出楚楚可憐。我也是。一聽李小藍軟聲細語,我就開始劇烈地咳,把無數的空氣噴向她。迎面撲去。    
      李小藍說,那時,她不知道我要她出來,是要做什麼,但是她聽到我的語氣,覺得十分嚴重,所以就偷偷跑出來,不驚醒她媽。我問她,開門怎麼能不驚醒你媽。我爬窗戶出來的,哈哈。她這樣回答。這表明她沒什麼煩惱,至少還有心情開玩笑。也有可能她只是無話找話。我們總得說點什麼,我們必須交談。    
      李小藍又說,我那天咳得滿臉豬肝。我問她吃什麼,她全部點了男生愛吃的菜。她一點也不餓,但她知道我餓壞了,所以點了很多肉菜,還有潤喉的蘿蔔湯。而我當時十分慷慨,讓她隨便點,因為我熟知這裡每一道菜的價格,酸辣白菜2·5元,鹽煎肉3·5元……酸菜魚也只要8塊,幾乎比全國所有城市都更便宜。就算她點十道菜,也超不過50塊錢,對我來說,小菜一碟。    
      可以飽飽地吃一頓飯了,我不怕把錢一次花完。    
      她說,你呀,鼻子還這麼塞,要不要去買點藥吃呢?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我身體這麼茁壯的。    
      她還要了一瓶啤酒。她說,楊曉挺想我的。我讓她幫我買包煙。我差不多有一個小時沒抽煙了。    
      她出去了。她買煙去了。我一個人坐著,又覺得不是滋味。餐廳裡打開電視,電視裡在唱什麼「同一首歌」,接著又放了《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我聽得快吐了出來。我想,我可能有什麼毛病,只要一聽到不喜歡的聲音,不管是說話,還是唱歌,或是什麼機器響,我的心裡就非常慌,慌得想把心剜出來(或者把腦袋劈開)。M城那天晚上放的那首玫瑰什麼的歌恰好是我最不敢聽的。有的人聽了什麼都無所謂,哪怕是貓叫春也能睡著。我對這種人很佩服。可是我不行。    
      說起來,我也有愛聽的聲音,比如玻璃刀劃玻璃發出的。它能讓我聚攏心神,不想別的。那天晚上,我不只是把玻璃刀拿出來,我還在有機玻璃桌子上刻下了三個字:李小藍。我不打算讓人以為我刻這三個字有什麼目的,所以刻完就把桌布蓋上了。    
      刻完之後,歌還沒有唱完。怎麼辦?沒辦法,別人愛聽。我只好又拿出玻璃刀來玩。 李小藍還沒有回來,我獨自唱歌消遣並抵抗著。抵抗我的難受。我唱的是陳俊的歌。陳俊你一定沒聽過,因為他不是什麼歌星,而是我的初中同學。他寫過一首《一分錢》有幾句是這樣的:    
      炸彈插進樹林的深處,他們玩著遊戲    
      營地已經廢棄。    
      正面還是反面。    
      他們在猜錢幣。    
      天空瀰漫硝煙。    
      唯一沒有倒塌的帳篷。    
      她給他燒焦的頭顱裝上黑色的眼睛    
      種下一分錢    
      深埋在大地    
      ……    
      我從來不打算唱給誰聽。除非有一天。除非有一天我在戰場上負傷,有一個女人為我包紮什麼的。包著包著,我和她倒在床上,做愛,傷口的膿和血揩在髒床單上如同大地落下露珠和花瓣……如你所想,如你們所想,這明顯是幻影。只適宜發生在夢魘,在幻覺,在種種不正常的空氣時間裡。因為早已經是和平時代。一切都發展得不錯。可是你不必責怪我,誰都有過這種幻想,戰場,英雄,犧牲,愛情,性交等等,你無法否認。你也不能不承認,這所有人,這千萬萬人之中,極少數的心靈成年了還擁有各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在炮彈裡,拋擲錢幣,猜是正面的字,還是反面的花。    
      李小藍回來後,我們喝了很多酒。我喝醉了,一路嘔吐,卻還記得回旅社的路。李小藍送我到房裡,我記得她說,喝不了還喝。這就是說,我的酒量很低。但是我卻很喜歡喝酒,所以差不多每次都會醉醺醺地弄髒別人的上衣、裙子、褲子。 回想那天晚上,我像一個孩子,吃錯了藥,在街心花園嘔吐。醉眼看去,世界白花花一片,你簡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天堂還是地獄。李小藍抱住我的腰,把我拖回誠信。我不知道她一個那麼瘦的女人怎麼能拖動一堆這麼大的醉肉,但她就是把我弄回去了。她還買了姜,想方設法造出薑汁。她還買了橄欖,用薑汁浸上。她還倒了開水,衝進放著薑汁橄欖的杯子。她把這杯帶著辣味的液體灌了一部分進我的喉嚨,期望取得醒酒的效果。我一直沒醒,於是她一直等到天亮。    
      太陽出來的時候,我體內的酒精也被分解殆盡。我發現身邊睡著一個女人。就把手伸出去,在她身上摸。後來,我們就做起愛來。    
      一切發生在早上,清晨剛剛過去。這算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做這種事。按楊曉的說法,就是偷行苟且,可是楊曉並沒有想到,我在苟且的時候,想得最多的卻不是抽和插,而是她楊氏曉。我當時還想,我和楊曉那麼親密,早就已經肉帛相見,卻一直沒有做愛,這是為什麼呢。這個念頭雖然不是一直佔據我的腦海,可是不時劃過去。劃過來,劃過去,木匠們拉鋸。    
    


第二集邊家村 (3)

     四    
      相比之下做愛則像磨刀,雙方都要虧損。李小藍說,我們磨得太凶了,她前晚沒睡好,感覺特別困,所以雖然下面濕漉漉一團,她還是抱頭就睡。等她再睜開眼睛,已是正午。我坐在床上抽她買的煙。她條件反射,猛地跳起。遲到了,遲到了,她著急地說。我提醒她那天還在假期。她就放鬆下來,圍住我的腰,讓我親她,結果我卻摸起她的乳房來。因此她覺得我很壞,因此她更加想讓我摸。    
      當時的情形我也記得。我摸了一會她的乳房,竟又把手伸到了下面。她想翻身睡去,假裝不理我,無奈愛慾難消,並不由她做主。    
      我對她的身體深感滿意。雖然她很瘦,但只是骨頭細小,肉體仍然柔軟靈活。她的皮膚流淌著一種健康的棕色,眉間還有那麼一絲狐媚之氣(狐狸精總是十分瘦,衣服裡像裹著風)。她溫婉而順從,笨拙卻熱烈,溫柔的髮絲拂著小腹,響著纖細潮熱的鼻息。她在我身下繃直了身體,嘴唇半張,我的舌頭在她脖子、耳垂,在帶著汗味的大腿內側游移,滿懷好奇地探索。她輕輕地咬我的手指,抓我的背。她說,給我,我就給她。我也一心向她的身體企求,企求一個逃脫人間的法寶,使世上的風霜雨雪,偶爾從頭上移開。    
      可是風霜來不來,我說了是不算的。我們還來不及擦洗,老頭就在門外催促退房了。那好,退吧。我們在街上轉了兩圈,我背著旅行包,李小藍兩手空空。後來我們去了薩馬蘭奇。也有人叫它青年天堂,總之,是一個破爛、空氣混濁的溜冰場,就在鐵軌邊上。經過豬街,在一個蘭州拉麵館邊轉彎,就能看見它的大門,十分寬敞。場內是淺紫色的吊燈。柱子上斜斜地寫著「傻逼」、「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給我一支美國煙/給我一個安靜的夜晚」等不知所云的漢字、符號。空氣中散發著糧食發酵的氣味。我拉著李小藍的手,像走進一個酒廠。我以前也不是沒來過這裡,但是那次是頭一回發現邊家村溜冰這麼混亂這麼好玩,所以瘋狂地玩耍。李小藍可能還記得,我們在溜冰場的中央接吻,還張開手,在波浪上倒滑。波浪倒滑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我們總是摔倒。    
      溜冰場裡擠滿了人,其中包括若干李小藍的同窗,我的昔日同窗。四架風扇架在牆上,把所有人的頭髮都吹向一邊,衣衫也是飛來飛去,可是你聽不到任何機器轉動的聲音,因為老闆一刻不停地播放「野人」的勁曲,因為一切人都在吵鬧說笑,因為玻璃大牆外,一列列火車呼嘯而過。    
      男男女女把雙手搭在前人的腰上。一旦有人摔倒,就會倒掉一片,笑聲和驚呼聲此起彼伏。他們太高興了。就算摔成骨折,他們也不會多痛苦。    
      可是不能聽他們說話。累了的時候,很多人就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用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情高聲交談,或者一言不發,身體前傾,優美地夾著捲煙,臉上露出很酷的表情,大部分是高中生,其次是初中生,再次是社會青年,而小學生只是星星點點。我喜歡有那麼一點莽撞的傢伙,比如小女孩,她們的身體剛剛長開,還沒來得及受損害,真是無比可愛。相比之下,同齡人就像一張臉上的汗水,而小孩,尤其是小學五六年紀的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她們是世界漂亮的五官。她們是神仙。    
      我期望速度更快,像「大躍進」那樣飛起來。我把拉著李小藍的手鬆開了,畢竟她滑得比我慢多了。 我期望把風甩在身後。那時我剛剛十八歲,剛剛受到一點挫折,以為這個挫折就是唯一的一次,人生會越來越好。在溜冰場滑翔,我感覺到不一般的快樂,我以為我一生都會這麼快樂,至少大部分時間會。我還迫不及待對李小藍傻乎乎地做出承諾。後來的事實證明,我那時確實是一時衝動,頂多只是自我感動。    
      後來的事實是,在轉彎的時候,我和一個光頭青年撞在一塊,兩個人都倒在地上。我的右手手腕好像脫臼一般引發劇烈痛感,只好用左手手肘撐著地板,支起上身,跪著,隨後曲起左腿,再曲起右腿。我在地上蹲了一會,又站起來,繼續混進人群,四處看看。看看李小藍在哪裡。    
      我遠遠看見小藍坐在長椅上,兩束視線掃顧全場,企圖從人群中搜索我的蹤影。滑,我滑向出口。人真多,我必須像魚一樣從水草的縫隙插過。    
      這時有人把我捉住了。我發現他很瘦。作為一個光頭,他未免太瘦了。光頭問我,是不是撞了人就想跑啊你?我說,沒有啊,我去椅子上休息,我現在還不想回去呢。我花了五塊錢,才滑了一個多小時。光頭也挺酷,可是我覺得我還犯不著怕他,自從喝了母豬尿,自從在水房砸了小平頭,我對於暴力好像不那麼恐懼了。    
      但光頭的意思是,我必須怕他,因為我撞了他,就要付出代價。我看他瘦伶伶的,臉色又蒼白,像一根蠟燭,隨時可以融化,溜冰技術又不好,抓住欄杆還左搖右晃,甚至想扶他一把。    
      他堅持要我換上鞋,「到外面去談,到外面去談。」青年天堂可能經常有人打架,可能有的人被打了之後,上竄下跳,或者躺在地上哇哇叫,老闆很煩,就在門口掛了個牌子:私人恩怨,請在場外解決,否則後果自負。老闆是個胖子,聽人都叫他「花和尚」。總是躺在椅子上,吃瓜子,摸自己的胸部。有人打架的時候,他就看周圍看打架的人,但是看著看著,總在椅子上睡著。光頭看來知道這裡的規矩,和「花和尚」打了個招呼,才挽住我的肩膀,一直走到外面。李小藍也跟出來。    
      到了外面,我才發現光頭還有兩個朋友。那兩個人叫光頭「賴毛」。賴毛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說我撞了人,撞壞了他的手機,不但不道歉,還想跑,因此要陪1000塊錢。他個頭比我矮,卻還要挽住我的肩膀。    
      「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我表明了自己的意見。我的聲音有一點顫抖,因此不是特別堅決。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賴毛把眼睛瞪得很大,高聲說道。別看賴毛很瘦,可是他的眼睛瞪大以後,你可以把一根大拇指完整地插進去。    
      我說:「我說你大人大量,就原諒小弟一回。」    
      「那你的意思是,我手機就這樣白白壞了?」    
      「那你拿手機試一下,看有沒有壞。壞了我修。」    
      他拿出手機,按了幾下,「不知道哪裡壞了。以前有個紅燈的,現在燈都不亮了。」    
      「你打一下電話嘛,看壞了沒有。」    
      「你他媽還不相信我是不是?」賴毛推起我來。把我推得晃了一下。    
      「不是……」我說。    
      「不是就陪錢呀。操。告訴你,老子剛剛從裡面出來,你今天不要把我給惹毛了。」他從下往上指著我的鼻子說。我能看見他的光頭,但是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坐牢剃掉的,還是因為他是「賴毛」而剃掉的。他又說:「陪一千塊,你就走。」    
      「我們今天放假,還沒回去拿錢……」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手機就這樣算了?操!」他一個漂亮的轉身,衝向旁邊的蘭州拉麵館,並在店裡的案板上抓起一把削面刀。麵館老闆跟他衝出來,他低頭跟老闆說了一些話,老闆就回去了,繼續招呼他的客人。蘭州拉麵館生意十分火爆,尤其是它的羊肉包子,足足包了一個雞蛋那麼大的純羊肉餡,既鮮且香,常常有人跑幾十里路來聞。    
      「走,我們到中醫院後面去談。」光頭把刀揣在懷裡,推我。他那兩個夥伴好像很冷,一直縮著脖子站在旁邊。李小藍站在稍遠處。我幾乎看不清她的臉蛋。    
      「就在這裡吧,我又不會跑。」    
      「怎麼,怕我剁你?」賴毛讓自己的聲音惡狠狠的,「走!」他抬起手臂推在我的肩胛骨上,腋下夾著的刀應聲掉在地上。刀鋒沾著很多麵粉。    
      他們沒理李小藍,不過她還是跟了過去。那應該是中醫院南邊的一條小巷,但我方位感不是太好,那天又沒有太陽,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南是北。總之,沒有人經過。    
      天氣挺冷的。李小藍的鼻子和臉頰都凍得通紅,回去以後,她需要用熱水燙燙,不然皮膚可能開裂,耳朵還會生凍瘡。    
      在這個時候,表面上我佯裝一切平常,什麼也沒有發生,我的身體卻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最好的解釋是兩樣都有點。我穿了一雙軍用翻毛皮鞋,卻覺得腳板也在抖動。    
      我注意到,那是一條僻靜的小巷。西安有很多這樣的小巷,又窄又黑。左邊是高高的圍牆,裡面像是一個工地,卻沒有機器施工。西安也有很多這樣破土而不動工的工地。右邊是一排民房的左側,離我們停駐的地方約五十米處有一棵楊樹。    
      「你自己選擇吧,要不陪我一部手機,要不給150塊錢。你自己看。」停下以後,光頭舉起他那只短短的右手,搔了一下清涼的頭皮,張著嘴笑著。    
      我知道自己的手有點發抖。伸進褲袋摸了摸剩下的零錢,我想不會超過5塊,所以我轉過臉去。李小藍就站在那裡,另外兩個人都興奮地咧開嘴巴閒談。他們的嘴一大一小。那一瞬間,我想向李小藍借錢,不過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我知道,我怕菜刀,但是也怕因為被敲詐向女人借錢。    
      我說:「我們放元旦假,還沒回去拿生活費。」    
      「那你什麼時候有錢?」    
      「明天回去拿了才有。」    
      「你是哪個學校的?」    
      「西光中學。」    
      「叫什麼名字?」    
      「唐小明。」    
      沒想到賴毛問了我之後,又跑過去問李小藍:「他叫什麼名字。」 他他媽的還真有經驗。    
      「他叫,沈生鐵。」    
      「你他媽耍我!」賴毛把刀提在手裡,向我衝來。我不知道我躲閃了什麼,反正被踢了一腳。賴毛沒有用刀,只是一腳踹向我的雞巴。我相信我的傢伙那時正側身掛著,由於習慣左手手淫它稍微右偏,垂著不大不小的腦袋,完全沒有意識到有腳向它攻擊。我相信向我迎面吹來的下午的微風,吹動了我有點發黃的頭髮。    
      我相信我當時很疼,雖然我現在已經不知道具體是怎麼疼的。我應該是摀住要害蹲下去,在灰濛濛的空氣中。李小藍只能看到我龐大蹲下去的側影。    
      「信不信老子踢死你?操你媽的,沒錢還亂撞。」光頭又踢了我的背,和別的地方,我倒在地上,手還摀住那裡。    
      踢完他們就走了。我蹲在地上,感到胃裡不舒服,睪丸疼痛,摀住下面的雙手仍然不住地顫抖。    
      你一定想不到,我又開始幻想起來。我不知道是不是人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的時候,都喜歡幻想,反正我當時又開始異想天開。我幻想一頭獅子,它邁開粗壯矯健的腿,向著瘦小的光頭撲去。光頭大聲向我求饒,求我別殺他,我當然沒有聽他的,繼續驅趕獅子。它從圍牆上空飛過,從工地的野草叢中躍出來,來到下午灰濛濛的空氣裡,聽從我的調遣,打抱不平,鋤奸斬惡。它的吼叫撕裂了空氣,皮毛擦過那兩塊站立的豬肉,將他們掀翻在地,揚起蘑菇雲般的灰塵,就像彗星碰撞地球那樣驚天動地。它發瘋似的撲向再無藏身之地的光頭,牙齒咬中了他的脖子,而且一直插進去。    
      光頭躺在地上,嘴裡不斷地湧出熱乎乎的、泡沫狀的血。在離開之前,我用腳踢了一下他的屍體,耐心地敲開他的天靈蓋,用磚頭。我漫不經心地砸他,直到深紅的血跡在地面上流淌,一直流到長著稀疏的枯草的牆根。    
      我心裡在這樣想像,卻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手在不斷顫抖,兩條腿麻木,幾乎挪動不了。光頭他們早就走了,可是我怕他們再來。我還覺得陰莖痙攣了,睪丸在不停地打戰。直僵僵地站起來,試著向前邁了一步,還好,還能動。    
      「要不要去醫院啊?」李小藍當時是這樣說的。說完之後,她扶著我,我們上了公車。在灰濛濛的下午,汽車穿越西安,向廣闊的郊外跑去。    
    


第二集邊家村 (4)

    五    
      也就是在那裡的麥田,我和李小藍唯一一次在戶外一起經歷了天黑。 當天還沒有黑的時候,李小藍問我,為什麼來這麼遠的地方,這裡又冷,又沒有醫院。我當時不能說出我的理由,但是現在則可以告訴大家:我不是不怕冷,只是害怕西安彈丸之地,又碰上光頭。我知道這種人,會碰見一次打一次。而我不去醫院,是我沒有錢。錢都讓我花光了。在M城和青年天堂。    
      李小藍問我還疼不疼,我讓她給我摸摸。她的小手小而柔軟,帶著奇異的溫暖,在我的會陰一帶掃拂。摸了一會,我突然硬了起來,而且比平時更加粗大,我想那是腫脹的效果。我讓李小藍停止,脹得疼。過了一會,軟了之後,才讓她繼續撫摸。在這摸摸停停的過程中,李小藍跟我說著醫院的好處。她說她爸是醫生,她媽是護士。她一再問我為什麼不去醫院,我說我不喜歡醫院,我喜歡你摸。說話中,天黑得越來越快。    
      像所有天一黑就容易脆弱的人一樣,我們開始互相訴說著苦難和快樂的雞毛蒜皮。我把我的家族史說了一遍,她把她的家族史說了一遍。當她說完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總是把人看錯——李小藍雖然多嘴,對什麼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可是天一黑,她也只是水汽,整個人都被分解了一樣,直到白天才再組成一個正常的人。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土埂上,前面公共汽車路過,燈一閃一閃的,再遠就一片漆黑了,她仍然話多得不行,沒人能插進嘴去。不過,那天她想說多久就說多久,我會一直聽完,會一言不發,會拍一拍她瘦得不行的肩膀安慰她。    
      六    
      李小藍一口氣說了她們家裡的故事,以增進我們之間的瞭解。在這裡,我不妨也把這故事以李小藍的語氣轉述如下,並不插話,以促進讀者對她的瞭解。    
      她說,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一歲還不到,我奶奶死了,我爸就把爺爺接到家裡來照顧。我爸貢獻做很忙,每天都清早出去,很晚才回來。所以,總是我、我媽和我爺爺三個人在家裡。我媽又照顧我,又照顧我爺爺。她像是所有人的媽媽。有一天,他們倆在客廳裡說家常。我爺爺給我媽講了許多他們家的事情,還有我爸小時候有趣的事。他還說,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是黑五類,我爸是紅衛兵,所以他老受村裡人的欺侮。他們說了很長時間。    
      她說,那是夏天的時候。天氣很熱,我媽只穿著一件的確良短袖衫。很薄的那種。我爺爺說那些我爸小時侯的事情的時候,我媽就想起了我。那時我還躺在嬰兒床上呢。後來她發現我爺爺的眼神不對,下意識地低頭一看,你猜怎麼了?她衣服給奶水浸透啦。我媽說那時她奶水特別多,一想到我就不停地往下流。她趕緊跑道房裡去換衣服。誰知道門還沒關緊,我爺爺突然闖了進去。我媽罵他出去,怎麼罵也罵不走,還給她遞了一條毛巾。我媽當時就懵了,稀里糊塗把毛巾給接了過來。一接,她又覺得不對勁,趕緊把毛巾摔到地上。    
      她說,後來,她就老躲著我爺爺。還跟我爸說把他送回去算了。我爸肯定不讓嘛,說我爺爺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也活不了幾年了,回去又沒人照顧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媽的難言之隱,還以為她嫌我外公髒呢。那時候,他們就開始吵了。    
      她說,我媽也沒辦法。你不知道,我爺爺這人特別奇怪,每次我媽洗澡的時候,他就等在浴室門口,手裡拿條毛巾。他像個小孩,一點都不害羞。他還直接對我媽說,要和她睡覺。連續幾次。我媽受不了啦,就跟我爸說,要麼把我爺爺送回去,要麼她帶我去我外婆家住。我爸聽了很生氣,說,把老頭子一個人丟家裡你就忍心?    
      她說,又過了一陣,我媽讓我爸給我爺爺找個保姆,我爸勃然大怒,偏要把我爺爺留下。說著說著他們就吵開了。你不知道,我爸一放開罵,簡直能把人氣死。他說凡是我媽這樣的女人,都很壞,都是蛇蠍心腸,沒一個好的。刻薄死了。    
      她說,過了幾天,我爺爺突然偷偷回老家了。我爸再去接他,他說不來了,說怕死後要燒,葬不成他親自挑的墳地,怎麼勸也不行。我爸就懷疑是我媽搞的鬼,和她大吵了一場。不久以後,我剛過完一週歲的生日,他們就離婚了。    
      她說,一年以後,我媽又嫁給我繼父。他爸已經死了,所以我就沒有繼爺爺。可是因為繼父的工作,很多女人追求他、討好他。他根本就把不住。我媽整天哭,又不敢離婚,她沒辦法一個人過。    
    


第二集邊家村 (5)

     七    
      李小藍說完了,看著漆黑一片的眼前。汽車恰好不曾經過,我無法看見她眼裡閃動的是哪一種光。是淚光還是陷進回憶之中的茫然?我無法知道。然而她有她的感受,我有我的直覺。我能猜到,她心裡一定不十分好受。我至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聽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提起膝蓋上的雙手,去抱她。我抱著李小藍特別瘦的肩膀,傳遞著我以為的安慰。    
      又一輛汽車過去了。我想,這時回去,應該安全了吧。我問李小藍還想不想再坐會,要不我們回去吧。不知什麼時候她的情緒已經看不出異常,她咯咯一笑,說讓我再摸一會,它軟軟的,舒服。我親了她一口,並把傢伙從她的手掌裡抽出來。我帶她去路邊等車。    
      忘了說,我的包還存在青年天堂。雖然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畢竟都是我喜愛的,我離不開。更不能就這樣丟掉不管。我讓李小藍幫我去拿,怕賴毛那幫逼還在。她欣然答應,但是要求我陪她走到蘭州拉麵館。    
      在麵館裡,我們先吃了羊肉包子,並且用沾滿膻味的嘴巴互親。我看到拉麵檯子上,那把沾滿麵粉的刀又回來了。那一刻,我看了它很久,心裡產生出一絲崇敬和喜愛之情。如果問我當時最想將誰帶在身邊,那不會是楊曉,也不是玻璃刀,而是李小藍和一把真正的刀。    
      這把刀有刀鋒,有刀刃,有刀柄,不沾一絲麵粉,刀光如水,能把你的眼睛刺痛。我知道我爸爸有這樣一把好刀。我曾經說過,他「一刀切下了人頭」。是啊,就是那把刀。我見過。刀柄和刀身由一塊純鋼打造而成,看不到一絲缺口,閃著渾然一體的寒光。我在兒童時代,曾經模仿那把刀的樣子,削刻了一把木刀。刀柄上的花紋削去了我半個月的工夫。我只看過真刀幾次,而且每次都是驚鴻一瞥,因此刻下的只是想像中的花紋:一隻老虎,咬住一把寬刃的匕首。整個圖案抽像得要命,也就是傻得要命,只見到匕首分開老虎的眼睛,刀尖正抵住鋒利的虎牙,虎牙已經出了嘴巴。就是這把刀,日後還被一個大我七八歲的叫光明的人一把折斷了。他想表示他力氣很大。    
      不到一刻鐘,李小藍已經搬了我的背包,從青年天堂出來了。她臉上的神情慌亂、興奮,穿著白色上衣,斜挎背包跑向我,就像一列白色的卡車。我知道,女人的勇氣有時比男人大得多,而幾乎每一個女人都比我更有勇氣,尤其當她們為什麼瘋狂的時候。 八    
      從郊外回到西安,我們又開了一間房,用李小藍的錢。我們擁抱,用我的身體和她的身體。我們接吻,用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在地板上我們滾做一團,用我們的肉體和酒店的地板。但我們沒有做愛,因為我下面還在發炎,腫得如同李小藍瘦小的手臂。如果做愛,不但我很疼,她也會被撐破。我不喜歡鮮血淋漓的性愛。我甚至不喜歡處女。可能我對血有點恐懼。    
      離開旅館,我無處可去,而且我睪丸紅腫,雞巴疼痛。我的口袋裡躺著十五塊錢,有十塊是李小藍給的,我不想花在黑心醫院裡。李小藍作為一個可能的孕婦,繼續回去上課。    
      晚上,我在邊東街一帶逛了很久。那條街晚上沒什麼人走,只有戀人在暗處糾纏。我看到這些,總是很好奇。但是我說過眼睛有點近視,為了看清他們的動作,我必然湊得很近。有些人不管我,繼續干他們的。也有些人不好意思,就跑開了。    
      我本來打算就這樣過夜,省下錢來。可是我很冷,下面也提示我疼,只好來到一個網吧,花十二塊錢上了個通宵,避免了露宿街頭。    
      第二天早上,李小藍請我吃了一頓飯,還買來幾大盒諾氟沙星,叮囑我把炎消掉。(此處省略具體的叮囑。)為了吃藥,我一天要去陽光E都網吧三次,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我走在街上,需要吃藥的時候,就走進那裡的廁所。那裡的自來水是免費的。我到了廁所後,先解開褲子尿,然後在鏡子前吃藥。偶爾順便洗一把臉,把頭髮弄得濕漉漉的。    
      第三天,我讓李小藍別來了,好好上課。而我吃了兩次、四顆諾氟沙星之後,帶上我暗紅色手柄的玻璃刀,腳穿翻毛皮鞋,走到了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我在校園裡坐了很久,在我以前玩過的地方長久地停留。並不是我對業已逝去的事物不自覺地懷念,只是因為我對那些地方太熟悉了,不去那裡,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晚自習下課鈴敲響的時候,我又來到了校門口。校門西側是一個商店,叫「學生服務部」,就是我買「一滴香」那個地方。    
      每天,都有一個瘦長的女人站在櫃檯裡面,看著商店的兩扇門。一個是東門,一個是北門。女老闆的兒子胖乎乎的,頭髮短得像落在櫃檯上的灰塵。他總是坐在商店的拐角,用一個胳膊架住腦袋,想問題,做作業。他從來不看門外,大家都說他是個傻瓜。    
      那天晚上,人群跟往常一樣聚集。月不黑,風不高。女老闆跑斷了腿,很多人從東門進去,從北門出來,其中混雜著一個相貌平凡的人,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他在走什麼。又不是星光大道,有什麼好走的?    
      很早以前,他就發現,商店靠近東門的地方,放了一張老式的木床。床腿較高,下面可以捉迷藏。那天氣正常的一天,他餓著肚子,假裝掉了東西,弓腰下去,目光飛快地在床底掃了一遍。床底除了一個不大的紙箱,好像別無它物。那一刻有人決定開始他的行動。    
      務必直起腰,看看四周的情形。很少有人閒著,不是在賣東西,就是在買東西,不是在吃零食,就是在扔果皮。裝作是繫鞋帶,他在人圈外蹲下了身子,接著模仿貓捉老鼠的生活細節,輕巧、敏捷、安靜地鑽到了床底。    
      外面很吵,起碼有一百個人擠在小商店裡,離清淨的時刻還有那麼一段。他調整姿勢,在床下躺好,長而輕地呼了一口氣。他眼睛時開時合,但是一直沒有睡覺。很多腳從眼前約兩米處走過。這令他想起追悼會的場景。他認為躺在床底下的人像一具屍體。屍體冰凍,冒著月光般的寒氣。屍體如果還能看見,也只會看到無數的鞋子。    
      後來,相貌平凡的人聽到肚子不甘平凡地叫起來。它不停地咕咕,緊貼水泥,商店裡人影逐漸稀疏。他一天以來所喝的自來水,混合著四顆諾氟沙星的溶液,在胃裡運動。他希望胃不要再叫了,把主人暴露了,對它也不是什麼好事。望著床以外發亮的地板,他心裡有一個願望,胃突然不叫了,消失了,像動手術割除了似的。別的東西長出來,代替了它,比如一塊豬肉,一棵結滿蘋果以外的水果的樹。    
      一想到食物,肚子無可避免地叫得更凶了。他飛快地設想了一幕場景,如果有人捉住了他,會看到什麼?看到他神情古怪,臉色發青,完全不像一個做壞事的人,還是神情慌張,臉色發白,完全是一個做壞事經驗不足的人?他飛快地做出決定:要是有人捉住了我,我就說我在和人捉迷藏。我餓死也不肯出來。我就這樣說。    
      他小心地挪動雙腿,不讓它因伸直的時間太長而發僵。    
      時間在爬行。我聽到瘦長女人咬牙切齒,快去睡覺。我聽到那個胖小子撒嬌,我要和你一起睡嘛。他一定嘟著嘴唇吧。城市小孩總愛嘟著嘴唇,他們以為自己就是城市的花朵,而嘴唇一嘟,就構成花蕊。希望那個小傻瓜不要愈嘟愈凶。我害怕他一旦嘟得起勁,會突然鑽到床底下來。我確實有這種擔心,就算他不嘟嘴唇,我也害怕他要玩傻乎乎的捉迷藏。    
      媽媽數完錢就來睡。乖,聽話。(好像城市裡都說乖,我媽則從來沒說過這個字。)我聽到一雙毛拖朝床邊移來。接著一雙肥胖的小腿懸空在我額前。請不要再抖動,不要碰到我的頭。我閉上眼睛,不敢再看,聽天由命。還好,他馬上上床了,在被窩裡滾動,震下無數的灰塵。又不是篩沙,媽的,灰塵快把你爺爺埋啦。灰塵讓我想打噴嚏。因為寒冷我直哆嗦。所以說,我那天在學生服務部的床底,吃了很多苦頭。可是,這離我自定的目標還有很遠的一段距離。女老闆還在數錢,那錢就快是我的了。革命尚未成功,我不能睡覺,我要吃下該吃的苦。    
      窗外是一片凜冽而灰暗的夜晚,我因為一直躺著不能翻身而感到不舒服。我堅持等待女人把錢數好鎖上的那一刻。女老闆數了很久很久。但我想她總有完工的時候,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不會空手而歸。    
      她終於上床的時候,胖小子已經發出了鼾聲,鼾聲很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一頭豬。這頭豬在我頭上叫著,掩蓋了我肚子裡的響聲。    
      女人走到床邊,突然彎腰把手伸到床底下來。媽的,嚇死我了。我本能地往裡挪了一點。她拉了一下紙箱就縮回去了,離我還有一段距離。    
      拉完箱子,女老闆還不罷休。我聽到叮叮噹噹砰噗砰噗各種雜亂的聲音,好像她在拖著什麼,拉著什麼,抱著什麼。我什麼也看不到。    
      女老闆上床之後,就再也不動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睡著。我聽到她鼻息均勻不錯,可還是別輕舉妄動為妙。再等等,再等等,等到一點左右,他們會進入最深的睡眠。    
      接著,你知道嗎?我突然想尿了。來自膀胱的脹痛,搞得我心裡亂糟糟的一團。無法描述當時想撒尿的急切,但是肯定比火車上更急。有點像做夢,大頭知道不能尿,小頭堅持要尿。在床底撒尿,而我就躺在那裡……可能我水喝得太多,當神經稍微鬆弛,排泄的意願就要衝破大腦的管制。你有過這種經歷嗎?在最不能尿的時候,偏偏是那麼地想尿。你有過這種感覺嗎?真是操他媽呀。    
      我只好把身體的中段弓起,尿一下,停一下,尿一下停一下。試圖放掉一點,緩解緩解就算了。可是怎麼可能,尿了就不能停,尿了就控制不住。我就那樣斷斷續續地尿著,尿液刺激發炎的部位,痛。我想長久地、暢快地、一氣呵成地尿,但我不能,我怕尿柱射擊地板的聲音驚醒頭頂的母子。    
      不知尿液究竟流向了何方,但至少有一部分浸透了我的褲子。既然已經沾上,我就不顧忌沾得更多。剛開始的時候它們帶著來自我身體深處的溫度,還有點熱,濕透褲腿後像剛剛穿上一件不透氣的雨衣,並不那麼難受。但冷空氣在門縫穿行,液體逐漸變得冰冷,雨衣也成了結霜的鎧甲……    
    


第二集邊家村 (6)

    女人說起了夢話,含糊不清,卻使我更加不敢亂動。因為我曾在初中生物書上看到,夢境出現,睡眠尚淺。    
      某一時刻,我感覺他們已經最大限度失去了警覺,就從床底下爬了出來。風在窗外刮,空氣十分、十分安靜。我習慣性地拍拍屁股,卻沾了一手的冷尿。當然,我動作很輕,腳步聲小到自己也聽不到的地步。我鑽進了櫃檯,在那裡站了一會,學女老闆那樣看著門口,左看看,右看看。我變成了商店的主人。    
      冬天的月亮照著櫃檯,我很快就看清了一切。取下一瓶椰汁,拉開,好,幾乎沒有聲音。拉拉環重在力道均勻,突然使力必然會發出巨響。我對這個很在行,但是為了防止意外,我還是把它拿到貨架後面的儲藏室裡,在那裡慢慢擺弄。    
      我不必急躁,時間還很多。所以我坐在儲藏室的窗戶下面,一口一口,喝著椰汁。月光將我的側影投到貨架的側面上。我感到自己的手凍得有點僵,而冰冷的飲料又使我打了幾個寒戰。我就停止喝它,站起來,返回櫃檯與貨架之間的過道,把飲料瓶子放在玻璃櫃檯的一個角上。我該幹什麼呢?我盤算了一下。牆上有一大沓嶄新的塑料袋,我摸下一個來,決定用它裝一點食物回去。麵包、方便面、餅乾、罐頭,都可以,我並不挑食。當然,少不了我最愛吃的糖果。    
      塑料袋的兩面緊緊貼在一起。要是在白天,這個問題很好解決:食指拇指隨便一搓,再噴口氣,就能分開。我開始也試圖將它直接拉開,可是沒想到我一動,就聽到塑料摩擦悉悉窣窣的響聲。黑暗中還炸出幾點靜電的藍光。他媽的,別把那床上的驚醒了才好。我只好又去儲藏室裡,像拆紗布那樣把塑料袋小心地打開。    
      拿了五袋「康師傅」方便麵,兩塊麵包,幾瓶罐頭,一大袋芝麻糖,兩包冬瓜糖和一筒壓縮餅乾。沒一件東西我不放得小心翼翼,一絲不苟,比電影慢鏡頭還要嚴肅的。    
      袋子滿了,我把它放到地板上。我要去找錢了,那才是我的主要目標。轉過櫃檯的拐角,我的手肘差點碰倒了先前放在那裡的飲料瓶。它滑了一下,響了。我快速出擊,伸手,抓住了它。我朝床鋪的方向緊張的看了一眼,還馬上蹲了下來,把身子隱藏在櫃檯下面。我大該蹲了兩分鐘,直到確信他們仍然大夢不醒,才重新開始尋寶。    
      此後我的動作更加小心。一扇一扇打開貨架底部的木門,尋求老闆放錢的所在。打到第三個的時候,我看到一個靜悄悄的鐵盒子,呆在靠右邊的角落裡。我張開手掌,緊緊夾住它的兩側,放到地板上去。它竟然沒有上鎖。太好了,太好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得來全不費工夫嗎?    
      不過我沒有高興多久,因為我立刻發現,箱子裡只有一些零錢,最大的面值也不過10元,這與我想像的相差太遠了。太遠了……冒這樣一次險,我當然不是為了幾張10塊的票子……可是事已至此,沒辦法了。走吧。我找出幾張10塊、5塊的,捲成一卷,塞在襪子裡……鐵盒仍然放回原地。    
      現在我的襪子裡約莫有200塊錢,手裡有一塑料袋食物。這是我的戰利品。這讓我高興。提著塑料袋,貓腰經過老式的木床,我準備打開門,到大街上去享用它們。可是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驚:門後堆滿了雜物。東門後堆滿了雜物,北門後同樣堆滿了雜物。北門後頂著一個冰箱,還掛著兩把鋤頭;東門則更為離奇,靠著一張書桌,書桌上推著幾個紙箱,還有一個茶壺,桌下又藏了一個生銹的鐵箱子。他媽的,保衛總統啊?!要是當晚沒有月光,而我又不曾習慣那麼久的黑暗,必定會貿然拉開房門,到那時,就算不驚醒主人,大量的重物也會把我砸個半死。    
      可是,這些東西用來防止小偷破門而入十分有效,對於我卻並不構成威脅。老闆萬萬不會想到,有一個人,他不需要開門,就能偷走她心愛的鈔票……    
      那一堆雜物花費了我大量時間。要輕易搬走它們,殊非易事,何況還不能發出一點聲音。甚至呼吸也不能粗重。甚至心跳。我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等搬完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大汗。(因器物繁多,具體搬運過程略。)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掛好了門後暗閂,來到商店外廣闊而又寒冷的區域。汗馬上就涼了,我馬上就不熱了。我從來沒有發現我上過的學校有那麼寂靜、淒涼,寂靜的操場上刮過淒涼的風,就是那樣。很快,我的鼻子、耳朵、手指等突出的部位都被風一一刮走。    
      當我意識到寒冷,身體就開始瑟瑟發抖,牙齒好像在吃黃豆。人總是這樣,總是在不好的時候,知道不好。如果麻木一點,我也許不會那麼難受。不遠處教工樓透出幾窗戶白色夜光,整個天空好像一塊加了藍黑墨水的冰。他媽的,怎麼這麼冷,我感到血液正在凝固,心臟裡雪下得越來越快。這不是什麼好現象,我的手指伸不直,也握不緊,如果在戰場上,一定扣不動扳機,只能看著子彈朝頭部飛來,我挪不動身子躲避,而且黑夜沉沉,我能聽到子彈穿越空氣,擦過骨頭的聲音。這樣的幻想加深了我的寒冷。他媽的人就是這樣,越是怕什麼他就越想什麼。    
      我餓了,我想吃罐頭。可是光憑凍僵的手指,無法打開鐵皮蓋子。只好在籃球架上用力地砸它。砸破它,砸碎它,砸碎它。我用了很大的力氣,甚至想砸倒籃球架。最後的結果是,我手砸疼了,也獲得半瓶可吃的食品,另半瓶灑在地上。要是我媽知道了,她說不定會讓我撿起來吃掉。她就愛幹這種事。她會說,罐頭你也亂扔?扔飯也就算了,罐頭你也亂扔。快撿起來吃掉。    
      你不知道,逢人生病的時候,她就愛送人罐頭,好像天下除了這個,再沒有病人能吃的東西。一旦我偷偷嘗了一口,她就要用竹枝把我的屁股抽爛。這在我心中,也造成罐頭是一種神奇的食品的印象,跟新聞聯播、香灰水一類東西差不多。我記得我砸碎的是一聽桂圓蓮子紅棗的,包裝比我媽買的所有罐頭都漂亮。她一般都是買橘子的,裝在一個透明的矮墩墩的玻璃瓶子裡。而我手裡的瓶子,它很長,它很漂亮。它簡直像一棵樹,棕色的樹,還有細緻的花紋。    
      可惜這樣一個瓶子被我砸碎了,不然我媽會非常喜歡,會用它裝水,會用它暖手。賣蘋果的時候。    
      手中的半瓶我也沒吃完,因為太冷了,而且太甜。我記得一則牙膏廣告說,冷酸靈牙膏,冷熱酸甜,想吃就吃。商店裡冷酸靈牙膏多的是,可惜那會我他媽偏偏不是牙齒受不了,而是胃受不了。    
      學校的大門早已關閉,爬它會發出金屬碰撞的巨響,何況它還就在商店的旁邊,我不至於去冒那個險。所以我還是去了爬山虎牆。爬山虎自然已經枯萎,早已經沒有了綠葉。我迅速把食物扔過牆頭,接著人也過去了。    
      回到邊家村一帶,我有到家的感覺。那裡有很多旅館,我襪子裡有錢,這樣就可以和房子、床、暖氣等發生關係……我還是去了誠信。我熟悉那裡。    
      第二天中午,我租下了邊東街200號一個單間。買了一張床,一張舊書桌,又在街上一所房子的牆角拿了一條破凳,洗乾淨了放在桌下。當然,毛巾等東西也是非買不可的,我可以髒,但能乾淨的時候也喜歡乾淨點……而且,令我高興的是,我花三塊錢,就買到了一個「熱得快」。從那以後,我晚上就可以用滾燙的熱水泡腳了。那是我一天之中最大的享受,好像為了那一刻的舒適,凍上一天也是心願的。你知道嗎,在北方,北方的冬天,泡腳真的妙不可言。    
    


第二集邊家村 (7)

    九    
      那是1999年元月,臨近放假的時光,我住在邊東街200號一個單間。房間背朝太陽,冬天有很多冷風穿堂而過,我不得不整天抱緊被子。我的一切活動都盡量在床上進行,比如睡覺,比如做愛,比如吃飯。    
      我還找到一個在床上十分方便的活動,那就是意淫女人。我恢復了趴在床上寫日記記下意淫和手淫的活動,因為不這樣,我就沒有足夠的事情可以做。一旦不做事,我就和豬沒什麼分別。    
      李小藍隔三差五會過來和我玩,而我覺得她受她媽的影響一定不怎麼喜歡做愛,所以我意淫的主要對像自然是楊曉。楊曉我不聯繫她,她也沒來找我。我除了需要解決吃飯問題,什麼都很安定:有穿,有住,有女人。我唯一需要解決的就是吃飯問題,這又包括兩個小問題,一是懶得下樓買飯,二也就是錢不夠的問題——除去房租,我拿自商店的錢已經所剩無幾,所以有時會有點擔心生活。    
      雖然如此,有一分錢,就先過一天。我每天都在房子裡泡腳,偶爾接待突然來臨的李小藍,並不覺得生活有多麼難過。我覺得這樣挺好,和學校裡沒什麼區別。既不更好,也不更壞。    
      我完全失去了與熟人們的聯繫。在他們看來,我已經消失了。而在我看來,他們都在陽光下活動,我隨時可以去找他們,楊曉、廖福貴、陳未名,這些人我想找馬上可以找到,但是我主動從大地蒸發,並且讓李小藍替我保密。我不需要他們。我過得很舒服。有時我會想起這些人,或者從李小藍口中得到他們的消息,但這和我的生活毫無關係,有也總是產生煩惱。你認識的人越多,煩惱不也就越多嗎?有李小藍,已經夠了。    
      李小藍幾乎考慮到了我一切需求。她知道我每天都要坐在床上抽煙,就給我買了煙。照她的話說,是讓我專心實踐居巢而淫的東方式夢想。她甚至給我買了酒。還買了毛衣,買了襪子,買了手套,買了內褲,買了諾氟沙星。還買了紙和筆,因為我曾經偶然說過,我在寫日記,每一天都要把我發生過的一切寫下來。其實我一共寫了四天,第一天十幾張,第二天三張半,第三天一面,第四天寫下了天氣,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每天都是那些鳥毛事,沒一個新鮮人,就像你在日復一日一刻不停地嚼一塊口香糖。重複、重複。忽略不計。    
      李小藍還織了一條能把我圍三圈的圍巾。我每天都把圍巾墊在身下,當床單用。我知道這違背了李小藍的本意,但是這才是它最好的用途。有時我也把圍巾圍在腰上,別的什麼也不穿,透過窗戶看外面的景色。窗戶下有一棵小銀杏,馬上要長平窗沿,已經只剩幾片葉子。對面是什麼設計院的家屬樓,總是有一個胖極了的大媽在做飯。她家裡可能有100口人,因為她一天到晚都在愁眉苦臉地做飯。我一直看她,但是她發現不了我在偷窺。因為我不開燈,屋裡很黑。光亮裡的人看不清黑暗裡的事物,這是一個常識。    
      有時我也會冷得受不了。又沒有事情可以讓我發熱。我會鑽進被窩裡去。    
      有時我也會想,我真的太無聊了。我已經被開除幾個星期了,可是還是受著開除的影響。雖然我告訴自己不在乎,可是我就是在在乎,我吃喝拉撒,什麼事也不做。確實像個屍體,還會呼吸,所以是詐屍。    
      有時我也會閉上眼睛算算寒假還有幾天,並想像回家以後的情景。我想那時大概正是水果生意最好的時候,我媽會把雙手籠在袖筒裡,像一隻大貓,瞇縫著皺紋下的眼睛,看著蘋果和行人。    
      我想著這些,往往飯也忘了吃。每次李小藍來,第一句就是問:吃了嗎。我答:沒有。無論是中午還是晚上。這讓她懷疑我是不是在絕食。可是我分明不是嘛,因為只要她買來飯,我都是吃得非常香的。我確實很餓,我就是忘了吃了。但是李小藍不相信這個理由,她說這不是理由,這是借口。一天她又這樣說了,她說,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我說,我有什麼好瞞你的?我整天呆在房子裡,門都不出,能有什麼好瞞的呢。    
      她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好像不太好意思開口說下面的話,但是她還是說了,「你是不是沒錢了。沒錢你說嘛。飯總要吃嘛。」    
      「我不要。」我沒說「我有」,而說「我不要」,這樣就更讓李小藍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該說我有的,但我偏偏說了我不要。我一聽到她說要給我錢就蹦出這三個字。就算我真的沒有也會這樣。我知道。    
      我們誰跟誰嘛。    
      哎呀,我就是不要嘛。    
      李小藍無奈地看著我。我坐在凳子上,吃麵。她轉換了話題,說:「上次換的衣服呢?拿來我幫你洗。」    
      我嘴裡銜著面說:「不用你洗了。」我不知道哪裡來的火氣,「以後你專心學習,不要管我。」    
      「幹嘛不管你?我也是想讓你好一點。我擔心你嘛。你看你這都亂成什麼啦。」    
      「擔心個屁啊。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又不會死。亂你就別來。我住我的,我住得挺好的。」    
      李小藍還以為我在耍小孩脾氣。她有罕見的容忍。她沒有生氣,但是語氣也十分倔強:「你先拿100塊錢去用。把衣服拿來嘛。內褲呀,襪子呀,不洗你哪有穿嘛?」    
      我抓起那100塊,放到到她幾乎是一馬平川的胸脯上。「我自己有錢。」    
      我會永遠記得那一刻她的神情。那是委屈、要哭又忍住不哭的樣子。但當時我對這神情視而不見,繼續拖長了聲調,飽含不耐煩地說:「你別老這樣。我要是真沒錢吃飯了,會找你的。」    
      這時她才真的哭了。她哭出聲來。她邊哭邊說話。說她關心我,卻反而惹我生氣。她哭著笑著說自己很賤,說她真是個賤人。她神經質地一會號啕,一會笑。我承認我沒有歷經滄桑,從未見過這種場面。    
      我看不下去了,又心疼她,又煩她。看到女人哭我簡直想把她吃了或者讓她把我吃了,總之不要讓我看到她哭。不要這樣。請求你們。我強忍著不耐煩。我讓李小藍別哭了。我本來想心平氣和地說這句話,可是話一出口,就帶著火氣。我他媽沒辦法心平氣和。    
      「好,沈生鐵,我知道了。」李小藍臉上淚水已經流到嘴角。「你想要的時候就叫我,不想要了就把我踢開,想找我了天天找我把電話都打爆了,不想找我了天天連影子都見不到。」    
      她停了一會,用似乎是詢問,然而是自語的口吻,說:「我幹嘛呀我。我自討沒趣對我有什麼好處。」她又呵呵笑了。臉上掛著淚水,她用衛生紙擦去。    
      她用很低的聲音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男的都這樣。」    
      她哭了之後,我幾乎是一言不發。面涼了,還沒有吃完。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我忘記了很多細節,但是大體上也就是這麼回事。李小藍的哭,讓我很害怕。我心煩意亂,坐在麵條旁邊一個勁地默念,別哭啦,別哭啦。哭聲和音樂一樣是折磨我的聲音之一。它們都跟情感直接相關,它們都會折磨情感。如果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把開關,事關愛慾生死的時候,就撥向瘋狂一邊,事關邏輯規則的時候,就撥向冷靜一邊,那該多好。高興的時候趕緊高興,不高興就腳底抹油。    
      李小藍說完最後一句就跑掉了。我記得我去追了她。她跑得飛快,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目標。我好像追了一萬年才抓住她的手臂。在街上拉拉扯扯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還好李小藍沒怎麼堅持。她自己先破涕為笑了。她覺得我們這樣吵架搞得跟演戲一樣,好笑。我也這樣認為。我們該像生活一樣生活,波瀾無驚,四平八穩。    
      走到魏家涼皮店,李小藍請我吃涼皮。居然。我順便開了個玩笑,這讓我們重新融洽起來。涼皮是好吃的,胃口大開讓我們更加融洽。回去的時候,我們已經挽住彼此的腰,四條腿齊步前進。    
      回到房裡,李小藍照著鏡子,撅起嘴巴,撒嬌:嗚嗚,眼睛都成毛桃子啦。她假裝生氣,說我欺負她。她問我以後能不能讓著她一點。畢竟她是女生,我不說愛護她,讓讓她總可以吧。我連連答應。我說,只要小藍笑,鳥槍換大炮。    
      晚上,我們心平氣和地在床上規劃未來。她問我哪裡來的錢吃飯交房租。我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我的生活完全不成問題,不用她擔心我真的會過得很好。    
      也許她累了,也許她明白了,總之沒有繼續追問。再問下去,我就會露出馬腳。我不能真的告訴她我去偷錢了。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1)

    第五章    
      一    
      有一天,我在街上撿到了五塊錢,高興得就跟陰莖突然增大了一倍似的,想要馬上給誰看見。我跳下床去,打電話給李小藍說請她吃飯。    
      李小藍來了之後,我先拿出一沓稿紙,潦草、混亂,大約一萬五千字。全是我規劃的未來。我翻給她看,告訴她哪裡很精彩,哪裡還需要修改。李小藍懶懶地翻著,不知道是翻著看,還是純粹的翻。我就問她,是不是看不清楚?她說她不太舒服。那我們去吃飯可好。    
      她好像不太高興。我體會到了她的不高興,這表明我自己心情不錯。當我痛苦的時候我將無法注意到她的不快。仔細想想,就是這樣——我有點自私。可是要我改掉這一點,實在比登天還難——心煩的時候,我以為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對,當然包括李小藍,也包括她做的一切。    
      突然,李小藍哭起來了。我不知所措。她的眼淚很快就佈滿了臉龐,而因為她的瘦,淚水彷彿要衝決臉的邊緣。我說過我最怕見到一個女人在我面前哭泣,何況是這麼浩大的哭泣。我沒有任何本領,去給她安慰,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天我心情尚好,沒怎麼煩。仔細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只是一個勁重複說她媽會打死她的她媽會打死她的。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說沒事沒事,放心,有我呢。至於有了我她是否放心,是否沒事,我不是神仙,無法知道。我只是想讓她止住哭,看到她哭,我全亂了。我估計著說我那天不該罵她,不該衝她吼,我請她吃飯賠罪。    
      李小藍仍舊斷斷續續地抽泣,我只好來回摩擦她鼻樑和眉毛交接處的凹地。以前她曾經說過,這樣會讓她安靜。我願意做我所能做的,只為了讓她安靜。    
      她哭累了,在我懷裡快要睡了,但是總睡不著。怎麼了。怎麼了。到底怎麼了,小藍?有不可捉摸的恐懼在她的眼裡流動,我強裝鎮靜,但是如果有一面鏡子,那我也能在我的雙眼中央,看到壓抑的慌亂。小藍,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問她。我問了她一千萬遍,李小藍才啟動清秀乾淨的面部肌肉,開啟先前微微禁閉的雙唇和眼睛,嘴角在顫抖,含糊著說「別告訴我媽媽~~~~~別告訴我媽媽~~~~~~」才說她月經沒來,老想吐,她懷疑是懷孕了。哦,懷孕,我還以為是強姦呢。我讓她別擔心,先乖乖躺下,好好睡會。我把所有的被子都堆在上面,把毛衣也蓋在上面。被子太厚,她太瘦,被子裡像沒有東西。我第一次服侍一個女人睡覺,感覺就像馬上要失去她……你是否有過要失去一個人的經驗?不管是親近的人還是疏遠的人,甚至是仇人,你心裡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心酸?    
      她睡了之後,我衝下樓去,買了張驗孕紙。我坐在床的邊沿,看著床頭殘留淚跡的面容,面容的主人熟睡。她鼻樑兩側有幾顆淡淡的色斑,以前我沒有發現。後來她醒了,我讓她小便測一下,她說她沒尿,我把夜壺拿來,堅持讓她尿。尿聲稀疏,她說她那天還沒有喝水。    
      尿液呈陽性。李小藍說,怎麼辦?我告訴她我問了醫生,現在時間還不太長,可以藥流,不會太疼。這個星期天你過來,我陪你去醫院。別怕,啊?她臉上露出安詳一類的神情,並且嘿嘿一笑。我真希望她安詳,可是她為什麼嘿嘿一笑?我並不知道,她高興嗎?無論如何我不希望任何人不高興……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細心地撫摸李小藍上上下下的皮膚,深入她的身體,最後在那溫暖、柔軟、濕潤、盤根錯節的造物裡噴湧出我的熱情……那天晚上如果李小藍讓我說我愛她,我甚至也不會拒絕。但是李小藍要我說的,不是「我愛你」,而是娶她。我願意溫柔地安慰她,願意溫暖地摟抱她,願意全心全意地和她做愛,可是我對「娶」字毫無疑問一點準備也沒有。    
      回想當時的情形,李小藍側身躺在我疲憊的臂彎,隔壁傳來某男的鼾聲,鼾聲中她說:「要是我們現在不上學就好了。要是不上學,我就把她生下來。」她邊說話邊把我離開她鼻子的右手食指放回原處。    
      「你想跟我一樣啊?」    
      「要是你說和我結婚,我現在就退學。」    
      「少胡思亂想了。你媽不打死你,也會打死我的。我倆至少得犧牲一個,說不定還會一起被消滅。」    
      「我們跑嘛。跑到西藏去。」    
      「別說胡話了。你還是乖乖地考個大學念博士,嫁個老公生兒子,做個媽媽育後代……」    
      「要是我要你現在和我去西藏,你去不去?」    
      「不去。那有高原反應,你吃不消的。」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怎麼了?」    
      「拿我當擋箭牌呀。明明自己不願意去,還要說怕我吃不消……」    
      「那你說你是不是吃不消。」    
      「那我也願意嘛。我至少可以到唐古拉山。在那裡死了也沒什麼不好。」    
      她側過身去,不再理我。一晚上都沒有和我說話。女人高興的時候,可以跟你徹夜說著去西藏這樣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不高興的時候,就委屈極了,一聲不吭。你拿她們沒辦法。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2)

    二    
      把李小藍送走之後,我開始恢復正常,也不得不從對李小藍的愧疚中抽出身來,著手準備藥流的費用。所以那時,要我解決的就不光是吃飯問題,還有藥流問題。但是歸根結底,還是錢的問題。    
      一般人以為,這個時候,上上策是向家裡要 ,其次是向朋友借,實在不行才想別的辦法。但是對我而言,最好是想別的辦法,其次是向朋友借,下下策才是向家裡要。為什麼?很簡單:我不好意思什麼都問家裡,況且他們也沒錢;我的朋友不多,而且大部分是窮朋友。相比之下,我更容易從別的地方,用別的方式,拿到我不認識的人的錢,而且不用還。他們也永遠不會成為我的親密人士。    
      我幾乎沒有親密人士。我曾經說過,「你見了我,可能會不喜歡和我打交道。」應該說,我的朋友,我的親人,他們只在我的心裡活動。比如陳俊,我已經四年沒見他了,但他那首歌我永遠記得。我喜歡他,不是因為天天能見到,而是因為他送我的歌能讓我想起他下巴上的黑痣。能像陳俊那樣唱歌又有一顆漂亮的黑痣而且我恰好認識的人少之又少,我必須珍惜。這個人曾經說,他要考中央音樂學院,讀作曲系。為此我突然想去祈禱,祈禱他不要上大學,不要變成四百萬無聊者之一。無聊的人才上大學。大學的作用就是讓不傻的傻,傻的更傻,白癡發達,天才自殺。    
      還有A還有B還有C,他們都曾經是我的親密人士。還有李小藍。我在心裡說,我一定要弄到足夠多的錢,讓李小藍做一個舒舒服服的人流。我自己可以得過且過,但不願讓李小藍因為我而難受。我不想太欠她。更何況,有一段生活,我曾經和她一起度過。關於那段生活的美好故事,我從未忘記。比如李小藍柔軟而細小的手,拂過我柔軟而腫大的傷口,比如我圍著圍巾,她推開門,打開窗,放進陽光的黃金。這些記憶我不願意刪除。在邊家村,她一個人關心我的死活,我身邊只有她擁有和我一樣的體溫。有時候風把遮窗戶的紙板吹落地上,彷彿世上的光全部透過破窗戶灌進來,直接將我的身體緊緊裹住。我像一壇泡菜,在酸而冰冷的溶液裡,渴望被一隻手撈起,放進火鍋滾燙的狗肉湯裡。這時確實只有李小藍想到我的寒冷,因為我媽媽她以為我睡在暖氣高燒的宿舍,而楊曉,楊曉大概早就認定我已經回家,獨自種地,做做生意,將她丟棄。    
      我的回憶有點混亂。想起李小藍、狗、泡菜,有時還有楊曉。還有對於藥流費用的擔心。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我本來在想我該如何籌措那筆錢,可是想著想著,不知不覺想到了別的。很多事情不但難以回憶,就算回憶了,也是一團亂麻,次數一多人們就會失去解開的慾望。    
      有關我十八歲陪李小藍藥流的過程,存在多種說法,但是還勉強可以梳理。其中一種是李小藍的意見。我記得她說,1999年1月,星期三,天快黑的時候,我的側影讓她感覺到安全,可是接下來我的行動卻讓她覺得我是一個混蛋。李小藍說,風吹動窗戶上的紙板,她覺得我跟以前不同了,她感到特別冷,我只知道一個勁地讓她別生氣了,說會帶她去藥流,卻沒有一句實質性的話,不告訴她我有多少錢,也不告訴她去哪個醫院。更讓她想不通的是,我動不動就生氣,還是不知道讓她一下。    
      李小藍說,第二天,她一大早就醒了,我還在呼呼大睡。她側耳傾聽我翻身的方位,可是聽來聽去,我總是背對著她。她說她要走了,我床也不起,只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注意安全還用說嗎?她想。她傷心極了。李小藍說,她傷心極了,後悔曾對我這個混蛋那麼好。她生氣極了,她懷上了我的種子,我卻什麼事也沒有地讓她流掉。她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以此來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李小藍說,可是我還是不放過她。星期六,我跑到學校去找她。她老遠就看見了我,我也老遠就看見了她。她穿的是白色的衣服,想躲也沒法躲。我很快就把她抓住,拉她去了醫院。她不想去,但是更不想在學校拉拉扯扯的。    
      李小藍說,後來我就更混蛋了。她以為我會陪她打吊針,給她買水果吃,像她以前陪我一樣。可是我把她扔到醫院,不但不管她,反而自顧自走掉了。那時她躺在床上,醫生讓她打了半天子宮收縮的藥水,胎兒也和她作對,就是排不出來。她疼得想哭,卻不好意思哭,所以只好不哭。天快黑的時候,她已經快虛脫了,我才回來看她,手裡提著一包小糖,說是專門給她去買的。她表面上裝得很高興,其實心裡很不舒服。    
      這幾天的事情我在日記中也寫了,和李小藍說的不太一樣。那天,李小藍聲言要回去,我就讓她注意安全。可是說了之後,我還是覺得不夠安全,所以立馬起床,尾隨她,一路到了我的「母校」。進了校門,她直奔宿舍而去。我目送她進了大門之後,在操場附近繼續思量藥流費用的搞法。乒乓球檯邊全是打乒乓球的學生,迎面走來了周飛騰。他正在用小拇指剔著自己的牙齒。剔完以後,他把手指掏出來,在陽光下看著指縫裡的肉絲什麼的和我講話,問我現在哪裡,來學校幹什麼,我聽得全身發毛,就屁也不放地走掉了。    
      我遊蕩了一天,到晚自習鈴一響,又開始在商店裡閒逛。不出你所料,大約10點半,我又鑽入了老式木床的床底。我又拿了一塑料袋食物。還拿了一本連環畫,《西遊記》,大概是胖小子的。    
      但那天晚上,我很倒霉,沒有發現鐵盒子,更沒有發現錢。我有點懷疑老闆是不是把錢放在床下的紙箱子裡。我試了試紙箱子的重量,端是端不出來的,必須拉。我不敢拉,畢竟女老闆也不是聾子。所以那天我只偷到了一捆菜票。菜票也好,比一無所獲要好,至少可以在食堂吃飯。    
      那天晚上,我也沒有再在床下撒尿,因為我事先已經料到,先排了一次。    
      總之,在房裡的一切都很順利。雖然沒有拿到足夠多的錢,可是我渾身乾爽地走出了商店。已經是下半夜,天上下起了小雨。我在一個離商店約七十米遠的小廁所裡把體內緊張全部釋放。那是一泡讓我印象深刻的尿。足足撒了三分鐘。其時晚風吹進廁所,把我的尿柱吹彎。晚風是那麼大,雨幾乎落不到屋頂。    
      我把塑料袋口繫緊,放在離廁所十米開外的枯草叢裡。然後蹲到廁所裡,等雨停下來,同時藉著路燈的暗光,看那本卷邊的《西遊記》。    
      在廁所裡我沒有想一切東西,只是在看連環畫。沒有想藥流,沒有想小說,沒有想楊曉和李小藍,沒有想我媽他們,也沒有想未來。因為《西遊記》確實好看,我看得入了迷。它無頭無尾,就像我的童年時代——我對我來西安之前的事毫無記憶,而上初中之後我的生活又已經與童年沒有關係。童年給我的所有印象,是對於平等的渴望,對於暴力和侮辱的恐懼,和對於孫悟空廣大神通的神往。    
      也許,自然,童年還有一點溫暖的友愛,可是我一時間想不起來。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3)

    幾乎所有我讀過的書都是無頭無尾的。對於新書我感到一種距離因為那要花錢買。對於舊書我愛不釋手,因為我可以再撕去幾張。    
      連環畫《西遊記》不厚,很快我就看完了。再蹲了一會,我感覺到老等雨停不是個辦法,就撕了幾頁書,擦乾淨屁股,準備離開現場。    
      回想當時,四下冷氣逼人,晚風冰涼,廁所還稍微暖和一點。我站起來提上褲子,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他大聲叫著,門怎麼開了。他叫著女老闆的名字,叫著,門怎麼開了啊,門怎麼開了啊。我趕緊蹲回去,不敢亂動。我心裡有點懊悔,他媽的我真不該上廁所,早回去就好了。    
       沒有辦法,我只好蹲著身子,溜到放食品的那一片枯草地裡。地勢略底,我趴下去,燈光照射不到。我沒敢再提塑料袋,怕拖著它發出聲音。匍匐前進,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拯救兄弟的特務。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魯班依之發明了鋸子的茅草枯萎之後力道依然兇猛,我的手掌、手背、脖子等裸露的部位被鋸出了橫七豎八的血口子。除此之外,一些不知名的刺也可能生平第一次嘗到了人血的滋味。不過當時我並沒有感覺到疼,蓋因注意力完全用來傾聽捕快的動靜了。    
      那是一條荒草叢生的狹長地帶,整個形狀和甘肅省差不多,最長處約五十米,而我那晚爬了三十米左右。我不敢爬快,差不多十分鐘後才來到一個廢棄的鍋爐房旁邊。 在一堆發白的煤炭上我站了起來,迅疾無聲,飛跑。    
      回到邊東街,才發現手疼。睡了一覺,也就結痂了。我媽說,我的肉很容易長;她把這種現象叫做「肉色好」。這也好也不好,好處是受傷不會疼太久,不好處是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而且不光我自己忘了疼,我爸他們也總是忘了曾打得我皮開肉綻,還總以為打得不夠,需要重重地再打。    
      起床時已到中午,我把痂剝下來玩。我一直玩到了晚上,把每一道傷口都剝了一遍。所以,我的手又新鮮了。傷口滲出白細胞,仿若露珠。    
      天空又啟動變黑的程序。到了大家都睡熟的時候,我穿上球鞋,順著水管,爬上了周飛騰家的陽台。那時陽台沒有現在這些嚴實的防護網,我輕而易舉站在離楊曉不到十米的地方。那平原上黑森森的寒風吹拂著我,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小偷,而是偷會情人的英雄豪傑。    
      我用英雄豪傑的目光看著叢生在陽台上的植物,仙人掌,那貼在門後的淡黃色的《華商報》,我摸著它們,簡直要熱淚盈眶。楊曉是個愛乾淨的人,所以她家的牆壁總是光溜平滑,地板總是乾爽清潔。那晚的風太大了,我的手很不靈活,弄了好一陣才把門打開。我媽傳授給我的開鎖技術,由於經久不用,我已經十分生疏了。一陣猛風幾乎把門猛撞在牆上。真那樣我就完蛋了。但蛋哪有那麼容易完。猛風過了山巔,穿越楊樹叢林,掠過打靶場和荒草叢生的土地,到達這座教工宿舍樓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我迅速進屋,關門,上鎖。我不發出聲音。也不用電筒。我習慣黑暗。整個屋子就像一根頭髮那麼黑。我分辨著楊曉房間的方位。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像墓碑那樣一動不動。在一片長滿野草、草原似的空地上,周圍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敵人和猛獸,我需要戰勝的只是黑暗。我感覺自己真的像個英雄豪傑,至少是電影裡的假大俠。我告訴自己,我正在執行的任務非同小可,我必須習慣黑暗,不去碰任何突出地面的物品,那裡可能會引爆炸彈。我要直接達到我的目標,只需要一次機會,就幹得異常完美。我想我至少是007,正處於一個很酷的環境,有一個很酷的表情。    
      楊曉臥室的房門從來不鎖,這跟她洗澡從來不關浴室門的習慣一致。我穿過客廳,像貓那樣輕,像老鼠那樣警覺。老周的鼾聲從我左手邊的房間傳來,和窗外呼嘯的風相映成趣,一個疲軟,一個遒勁,一個短促,一個綿長……而楊曉的房間拉了厚厚的窗簾,連門背後也掛著簾子,有毛毯那麼厚,安靜得連她那麼細的呼吸都能聽見。連我自己的呼吸都能聽見。和窗外相比,是兩個世界。    
      我知道楊曉睡的時候需要像墳墓一樣安靜,可一旦睡著了,她就像觀音菩薩那樣深沉,你給她磕頭她都不醒。我開亮了檯燈,在她床邊坐了一會,看著她蓋著被子躺在床上的樣子。一動不動的,幾乎過了半個世紀,差點讓我忘了我要做的事。    
      楊曉就算睡著了,眼珠也會在眼皮底下轉動。這我知道。她的嘴角抿有兩個針眼大的小窩,燈光照射不到,形成一點暗影。呼吸均勻而輕快,胸脯一起一伏。我把手伸進被窩,但不敢碰到她,因為我剛從外面進來,手還很冰。一直到捂熱了,我才把手放到她胸脯上。我甚至脫掉鞋,和衣跟她躺了一會兒。我計劃要是萬一弄醒了她,我就把她按住,讓她不要出聲……    
      那時在酒店裡,她睡熟了,我睡不著,就是這樣躺在她身邊,度過整個夜晚。我看她,親她,摸她,有時把她弄醒了,有時她整夜都在睡覺。她的瞌睡真不小。    
      但我不能在床上躺到天亮。我來這裡的目的不是在床上和楊曉躺到天亮。而且我不知道老周什麼時候會起來撒尿。像他那個年紀的人,十之八九有前列腺炎,尿頻尿急。檯燈光很亮,我調暗一點,免得它穿過客廳,刺激到老周。書桌上堆放著楊曉的課本,有高二歷史,高二生物,高二數學。數學書上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稿紙,上面塗滿了各種各樣的算式。楊曉打草稿特別亂,比我還亂,幾乎一個算式要用一張紙,所以她需要很多的白紙打草稿。她打草稿真是亂得可以。但她的數學好得出奇。有很多草稿打得很工整,卷面也很整潔的人,做起題來,卻總是不是她的對手。我看著她亂亂的草稿,想著她皺著眉頭想數學的樣子,笑了起來。我喜歡看她皺著眉頭思考的樣子,那簡直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楊曉。    
      但我不知道楊曉的數學好是否跟老周有關,我希望不是。我只知道她的數學成績每次都是第一名,可我不知道她腦子裡是怎麼想的,如果她用老周那套方法,我會覺得那分數是假的、醜的、惡的。不過我相信楊曉不是,我相信她是真的、美的、善的,就算她的草稿再亂,她也是真的、美的、善的。我就是這樣相信她。沒有辦法。    
      我寫了一張紙條,夾在初中生物書「生理衛生」那一章。她可能會永遠不好意思看到那一章去。我在上面寫了五個字,我愛你,楊曉。並註明日期是1998·12·31。也就是我被開除的前一天。我不希望她知道我來過她家,那對誰都沒有好處。    
      做完了這些,我還是不捨得離開。那一沓稿紙裡有很多楊曉畫的人頭。楊曉上課的時候喜歡畫來畫去的,所以草稿上總是畫滿了人頭。有的寫著:語文老師約等於茶壺。有的寫著:段小名,我可以稱你為一隻豬嗎?有一張寫著:豬頭有兩種,一種是豬頭,一種是李小藍。~_~ 她和李小藍關係一定還是很好吧?我想。這麼久以來,不知道李小藍是如何隱藏了我們之間的秘密。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4)

     我還看到了我,雖然那只是個背影,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在那張白紙上,楊曉只畫了我,沒有打草稿也沒有畫別人,所以那差不多是一張完整的小畫。楊曉用鉛筆圈出了很多雪花,而一個瘦高的人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提刀,玻璃刀,腳上穿著筒子很高的翻毛皮鞋,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楊曉故意把我的頭髮畫得很長,像聖鬥士星矢一樣蓬亂。她一直希望我那樣,這次在她的畫裡又體現了她的小心思。我也愛她把我畫成那樣,雖然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照她想的方式生長,但我愛她把我畫成任何模樣。她想把我畫成什麼就畫成什麼,哪怕是一個豬。    
      畫的左上方有一隻眼睛,還有一滴淚水一樣的東西盛在眼眶裡。我想那應該是淚水,可是3B鉛筆很軟,畫得有點模糊。我把畫紙翻過來,還看到了楊曉寫的字。她總愛在正面畫畫,反面寫字,除非她畫的是小小的人頭,或者是一頭豬,要不就會在背面寫上幾行小字。她的字圓乎乎的,可以說很好看。    
      我看到她在我的背上寫道:    
      天蠍座。    
      有一天,阿波羅神的兒子架上太陽車。燒焦了大地。    
      宙斯派出一隻蠍子,咬住了他的後腿。    
      當我老了,我要看著時間,一邊磨刀子,一邊想著他的脖子。    
      快來受死。    
      那個傢伙走了。他拿走了玻璃刀。    
      可是。天蠍座。他他他他他他他。是嗎是嗎是嗎是嗎。(此行隸書——作者注)    
      沈生鐵。    
      如果你想我,我將贈送你一條內褲。    
      黑色的,繡著紅玫瑰,你說攥緊後像黑人流血的拳頭的那一條啊。    
      我媽媽要來西安了,我要送她一顆子彈頭,你說呢?    
      我把子彈重新上了蠟。原來的已經脫落了。    
        我喜歡莊稼地裡長著很多東西。    
      手榴彈。鋼盔。步槍。    
      沈生鐵。還長著我想你。    
      還長著我想你這種植物。喬木灌木各一。機槍下還有一堆彈殼。雪    
      把它們全埋了。    
      我要扒開它,找到你。    
      你是機槍手,倒在野草裡。    
      我是勤務兵,也倒在野草裡。    
      ………………………………    
      楊曉的字又細又小,不知寫了多少行,我實在看不完它們。字太小了,我看得眼睛疼。而且我的眼睛一定濕了,我還以為她忘了我呢。我還以為,以後她見了我,大概再也不會高興地抱住我了。我不知道她還在想我。她知道嗎?我也在想她。每次李小藍說起她的隻言片語的時候,我都仔細地聽著,生怕聽掉了一個字。    
      我呆了很久了,不再冷得發抖。有一會,我甚至想把楊曉叫醒,跟她親親嘴。可是我忍住了,只是看著她睡熟了的樣子。    
      我記得我還拉開抽屜,看到了一大堆彈頭。看上去很亮,摸在手裡則很涼。    
      我折好題字畫,放進了口袋。我要走了,楊曉。不知道她夢見我沒有。可是不管夢見沒夢見,她都會隱隱覺得我曾經來過……我走近那張很寬的床,把她額頭上的激縷頭髮拂開,親了發亮的眉心穴,不知道她睡夢裡有沒有感應。她雙目緊閉,眼皮上有薄薄的光波蕩漾。    
      我關掉檯燈。我真不願意就這樣離開。可是不關不行。關了,我又開了,我還想再呆一會,我真的還想再呆幾分鐘再走。光線掠過她的耳廓,勾出一輪細小的絨毛。那只耳朵我曾無數次地看它,親它,手指劃過它,還惡作劇地朝裡面吹氣。如果當時你在場,像我那樣看著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嘴什麼的,看著那些茸毛,你也會像我一樣捨不得離開。    
      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後我突然鼓起了平時很少見的勇氣,冒著吵醒楊曉的危險,手伸進被窩裡,把她的內褲脫了下來。那不是那條黑色的紅玫瑰的,而是純粹的粉紅棉布。帶著她身體深處的溫度和濕潤,當它緊緊貼在我臉上,進入我鼻孔的是那熟悉的甜香。你知道嗎,楊曉的身體是甜的,也是香的,像一個水果。    
      好了。好了。我完成了任務的一半。安心關掉檯燈,我倒退著,拉上門,重新來到客廳。粉紅棉布的內褲在黑暗裡是黑色的,但是我知道她是粉紅的,她雖然不在楊曉身上,但是我知道她屬於她。我將她緊緊貼在臉上,閉上雙眼,做著若干年以來最深的呼吸。進入我鼻孔的是那熟悉的甜香,那水果般的、露珠與花瓣融合後散發的甜香。我想吸進我的肺裡。    
      老周的抽屜裡凌亂地塞著梳子、香煙、火柴、鈔票,還有鏡子。看來老師還挺講究形象的。在一堆雜物下面,還有一張紙片,放在窗前月亮下一看,就知道是同學打來的小報告。我把小報告拿走了。我當然也拿走了錢。這是我這次行動的最終目標。    
      關門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我是關好,還是不關好。後來我還是把門碰上了。讓楊曉挨凍,還不如讓老周把我抓住。我心裡想著那屋裡一雙跳動的眼皮上游移的光線,那微抿的嘴角的暗影,拆炸彈一樣把門碰上了。隨後我順著水管往下溜。上面傳來老周含糊的喊聲:嘿!誰知道他以為是什麼呢?也許是老鼠吧。    
      在樓下,我又看了楊曉家的陽台很久。叢生的植物看不清了,發黃的報紙看不清了,什麼都看不清了。我只能想像它們,想像它們,然後爬過乾枯的爬山虎圍牆,回到萬籟俱寂的邊家村。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5)

    我在房間裡做完數錢、重看題字畫、讀小報告這些事後才好好睡了一覺。錢一共有418塊,應該可以讓李小藍舒服點了。題字畫上有一句說,媽媽要來西安了,我要送她一顆子彈頭。先前我匆匆掃一眼,沒想到什麼,後來我細細讀一通,想到了這個:據楊曉說,她媽和她爸十年前就離婚了。原因並不特別,跟許多家庭都差不多。她爸除了跟學校領導層女性發生關係之外,還把女學生帶到家裡來猥褻,以輔導數學的名義。她媽看不得他,教育他亂搞也要有分寸,不要做出禽獸不如的事情來。老周聽了,脾氣很大,鬧著要離婚,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啊,是自由的枷鎖啊。別的事她不曾細說,但是單從這一句看,她還是非常想她媽的,甚至有把我跟那個從未見面的女人聯繫在一起的意思。她媽會是什麼樣子,她們應當有點相像吧。    
      至於那個小報告,大概是這樣說的:    
      敬愛的周老師:    
      我覺得我們班有很多同學沒有集體榮譽感,做出了很多給班級抹黑的事。懇請老師開展一下整風運動,把全體同學團結起來,共同建設一個積極向上的高三5班。    
      積他媽個屁。    
      星期五我一天都沒有出門。雖然我說過讓李小藍週末來,但是她說不定週五下午就來了。這樣的事發生過不止一次,她往往不聲不響放馬過來,殺我個措手不及。開頭我以為她是太想我了,就讓她安心學習,要畢業會考了。可是我不說還好,我越說,她反而來得越勤。後來我才明白,她不過是以突擊檢查的形式,偵察我有無跟別的女人鬼混。女人真奇怪,總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防止外敵入侵上。其實,這種事情上唯我獨尊的政策是比較好的。    
      等我知道李小藍的用意後,我就委婉地提醒她要對自己有自信。我說,我又窮又醜,除了你,也沒人要我了。可是我越暗示,李小藍越心慌。女人的思維方式確實很奇怪。    
      意外的是她這次沒有提前。整個星期五我都呆在房裡,感覺自己正在緩緩變成一塊木耳。後來我只好趴在圍巾上,寫日記、畫楊曉的像和生殖器。我把我們畫在一起,還借鑒了春宮畫的手法。可是我越畫,心裡越是想得厲害。    
      星期六李小藍來了,我騙她說,星期五我一天都在想她,她聽了好像很高興,但是我知道,她心裡懷疑著呢。我拉著她,往醫院走去。頭頂是冬天的薄日,天空不怎麼藍,也不怎麼灰。走到半路,她讓我回去拿那天我做的計劃,說她要在醫院裡看。我說:「不是看過了嗎?」    
      「還要再看嘛。」    
      「那好吧,你在這等會兒。」對於走回頭路,我確實不太高興,但那天我決心滿足李小藍的任何要求。等又到了醫院,我開了發票,交了錢,填寫了假病歷,就拍了拍她的屁股,讓她躺到手術台上去。她說她怕,我說沒什麼好怕的,我在外面等你。    
      李小藍進了病房之後發生的事情,我完全是聽她轉述的。據她說,女大夫讓她張開雙腿,放在兩個皮架子上。皮架子很涼,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大夫說,別動。然後就用一根手指,一直伸到她的子宮。她那裡又乾又澀,痛得她想哭,但是她才叫了一聲,女大夫就說,傻瓜,別叫。她只好讓眼淚在眼眶裡打了一會轉,然後順著臉頰,無聲地流在手術台的白色床單上。大夫在裡面鼓搗了半天,興奮地說,好傢伙,四十幾天,最適合做藥流啦。    
      李小藍掀開門簾,我看見她有點打晃,就跑過去扶著她。她吃過藥,躺在床上,靜靜等待胎兒死亡。大夫說,傻瓜,明天再來排嘛。還有一次藥要吃呢。我們就又回去了,晚上吃了第二次藥。    
      終於到達排胎兒的那一天了。醫生給李小藍掛上了三瓶藥水,說這樣有助於子宮收縮,可以及早排出排淨胎兒。她又收了一些錢。李小藍躺在床上,很不安定地看著我,眼睛一會閉上,一會睜開。我問她舒服嗎?她說講笑話給我聽吧。我一連講了幾個,每次講完,她都只是牽一下嘴角。我看出她並不是真正高興。我一籌莫展,摸著她的手指很長時間無話可說。我跑去買了一包旺仔QQ糖,蘋果味,一顆一顆餵給她吃。喂完了糖,我問她要不要吃飯,她說不想吃。我就說那我去吃一下飯,你在這好好躺著,我一會就回來。    
      我這一去,應該說確實比較久。出門時,已是一點過了。我只想吃碗刀削面,可是沿途的店都說沒有刀削面了。有餃子,有拉條子,有包子,有面片,有羊肉泡饃,就是沒有刀削面了。可我只想吃刀削面,人要是認起死理來,九頭牛兩隻老虎都拉不回頭。刀削面是山西的特產,我想起學校食堂有個山西窗口。口袋裡還有菜票,那就去學校吃吧。飽暖思淫,我當時很餓,於是把共同淫亂的受害者李小藍拋到了腦後。    
      我朝公車站牌走去。北風不是太大,我想起熱氣騰騰的食堂和刀削面,不由走得更快了。飛快。在此之前,我左手插進口袋的時候,想起了提著玻璃刀走在雪地裡的聖鬥士星矢。那一瞬間我對楊曉的思念讓我吃驚。她的內褲還在我口袋裡,打從那天爬進她家起,我就一直在想她。不知道放假以後她會去哪裡,我必須在她走之前,見上一面,或者打個照面也好,不然實在太難熬了。不是嗎?默默想一個人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而如果能跟她說話,甚至睡覺,整個世界給人的感覺就會完全不同。就算遠遠地看她一下也是好的。她冬天愛穿紅色的上衣,即使在白霧迷漫的早晨,依然光芒奪目,在人群中十分搶眼,彷彿周圍的一切全是空氣。    
      我該坐603路。603路遲遲不來,西安交通很不暢通,站在街邊上的人都站在街邊上安靜地等車。我幾次有衝出去的衝動,想不坐車了。當你急著見一個人,或者吃一頓飯的時候,也會有等不及的感覺。不過我總算沒有沖,因為常識告訴我,我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車,即使它再過半個小時才來,我也不會比它先到。    
      我抱著手臂,不安地張望汽車的來路。每出現一輛公車,你都會發現我踮起腳尖,試圖看清它頂上的路次。當沒有車來的時候,你會發現,不遠處一個中年男人時不時看我。我與他目光一碰,他就轉過頭去。後來我不再朝他那個方向看了,可我總是感覺有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側面。我的側面有什麼好看的,又沒有花。    
      我記起來了,我和楊曉認識不久後的一天,曾經約好一起去西安圖書大廈。等車的時候,就是這個中年男人,提著一個鳥籠,不停地看著我們,但我知道,他主要是看楊曉。楊曉也朝中年男人的方向看著,但我也知道,她主要是在看那隻小鳥。好漂亮啊,她說。後來,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對楊曉說,你喜歡這隻鳥兒不?說話中,他把鳥籠舉到楊曉的面前。喜歡。楊曉把手指伸出去,逗小鳥玩。小鳥的尖嘴啄著她的手指肚,啄得很歡快。楊曉說,叔叔,這隻小鳥叫什麼名字呀?男人說了兩個字,讓我至今不能忘記那隻鳥的大名:噪鵑。世界上真的有這麼難聽的鳥名嗎?我有點懷疑,楊曉卻表現出興奮的樣子,說,那它一定很喜歡叫嘍。那時我第一次覺得楊曉有點奇怪,她明明聲稱喜歡安靜,為什麼對一隻愛叫的鳥兒那麼歡喜……    
      男人說,它最愛做的事,就是叫了,吃飽了叫,餓了叫,吃的過程中也會叫。它現在剛好不飽不餓,所以才沒有叫……你喜歡它嗎?你要是喜歡,我就送給你。    
      楊曉說,那不好。我沒時間養啊。    
      男人說,鳥兒送與愛鳥人,你一定要收下。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6)

    我希望楊曉別要。你不知道,要是老周聽到有隻鳥在陽台聒噪,一定會捏死之而後快。我雖然不喜歡聽它沒事亂叫,但也不願看它死於非命。楊曉也說,她不會要的,她哪兒能平白要別人的東西。可是男人一定要送。推來推去,看熱鬧的人圍上。最後中年男人舉籠齊眉,正色說道,你不要,我就把它摔死。楊曉收下了。中年男人迅速眉開眼笑,問楊曉家的電話,問楊曉對鳥道的看法,並和楊曉握手,說他找到了一個小同道,紅顏知己。還說以後有了新的鳥兒,有了新的鳥籠,有了新的鳥食,一定第一個給她看。    
      據楊曉說,噪鵑果然被她爸給害了。不過不是捏死的,老周嫌捏死髒。楊曉說,有一天夜裡,很冷,我爸睡不著,鳥還老叫,他就把籠子掛到陽台上去了。第二天早上,它都凍僵了。到晚上就死了。楊曉為此哭了一場,不過後來中年男人給她打電話說,再送一隻鳥給她。還順便請她去喝咖啡。    
      不知過了多久,該有二十分鐘以上,603還是不來。我看見天上的灰塵漸漸多了起來,有的女人臉上濃妝已經漸趨染黑。就在我快等不及要衝出去的時候,603君王一般緩緩移近。    
      我向緩緩移近的603走去。我投了兩塊錢。投幣箱裡應該有很多錢(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在車上我遠離那些看上去不懷好意的男人,而對女人保持親近。我口袋裡已經沒有幾塊錢了,但我還是願意對女人保持親近,遠離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603路空調車載著我,開始緩緩移動。    
      603上的女人和楊曉相比,都很醜陋(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不知在楊曉的心裡,是否也曾經覺得和我相比,別的男人不過爾爾。    
      603緩緩接近了虎街,接近了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接近了楊曉。我在虎街下了車,走進了學校,想先給楊曉打個電話。我當時想現在是中午休息,不如給楊曉打個電話,她也許在睡覺,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外面玩。接電話的是老周,老周也聽出了打電話的是我。老周對我的聲音還是很熟悉的,他說了一句「楊曉不在」,好像是問候語,又好像是結束語,或者什麼語都不是,總之說完就是忙音了。我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開始在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閒逛。    
      我走進了食堂,我吃了一碗刀削面,我走出了食堂,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繼續在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閒逛。有的人認識我,跟我打招呼,問我現在身在何方,走了很遠還看著我的背影。我走著走著,偏離了主幹道,偏離了有人問我身在何方這個問題的主幹道。    
      我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在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閒逛了半天,也沒看到楊曉的影子。後來,我推開楊曉家的房門,反而看到了她。除了她,還有另外一個女人。我想那應該是楊曉的媽媽,不過最初我以為那是楊曉的姐姐。她們很像。    
      見到我的時候,楊曉有點臉紅,我也不知所措,只有那個女人最為鎮定,看著我笑,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我坐。我沒有坐。我也沒有說楊曉我很喜歡她。我說,楊曉,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楊曉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不過她站起來,瞄了一眼她媽的反應,仍然紅著臉,跟著我來到了門外。走到門口,躲開屋裡人的視線,門還沒有關嚴,我就把楊曉抱住。走到門口,躲開屋裡人的視線,門還沒有關嚴,楊曉的心就跳得特別厲害。後來我拉著她跑,她被我拉著跑,跑過了廣玉蘭夾道的林陰大道,來到那片我描述過無數遍的荒地。在那裡我又把她拉入懷裡,在那裡她被我拉入懷裡。她的臉緊緊貼著我的胸膛,拉鏈在她臉上壓下了紅紅的齒印。男生樓陽台上有人打著呼哨,也有人只是偷偷地看。我也曾看過別人在街上接吻,我知道她也看過別人在街上接吻,我們都知道看別人接吻是什麼感覺,所以我理解為什麼有的人打著呼哨,有的人只是安靜地看。    
      荒野上的風讓人顫抖,天上還飛過了一架飛機,她在我懷裡偷偷張望雲彩之中飛行的大鳥,耳邊響著我急劇的心跳。我們不停地走,腳下的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她問我我要把她帶到哪裡去,去幹什麼。她的語氣甜蜜憂傷激動恐懼像剛剛做完一個涼爽的夜晚飛行死亡的夢。    
      我帶她遠離男生樓高亢的呼哨,穿過暗黃色寬闊打靶場,在楊樹林的深處坐下來。我激動。我在她身邊亂動,她坐在樹林的中央。我們笑著親嘴,因為忍不住笑又把對方推開。一直親到天黑。她說她媽媽在等她。她又一次咬住我的嘴唇,用力地吸,同時半張開嘴巴,讓我咬。用力咬我,她說。一直咬到天黑。我們的嘴唇都腫了,腫成了蔡依林。怎麼辦?她說。我問她,我們什麼時候再見?明天。明天好嗎?明天我陪我媽玩,我們三個一起去玩,我們可以玩一天,好不好?明天上午我有事,下午吧,你媽會不會不喜歡我。才怪,她可喜歡你了。我在我媽面前把你誇壞了,我還送了她一顆子彈頭說是你讓我轉送給她的。我在豈不是會妨礙你們共敘母女情。不會不會,我媽像個小孩子,人越多她越高興你就把她當姐姐好啦。當妹妹不行嗎。    
      我還記得那個晚上,記得我和楊曉分別後第一次親嘴直到嘴唇腫脹的事實。告別她們母女,我才想起病床上輸液的李小藍。那時天已經黑了,李小藍還在病床上嗎?我掏出菜票,在商店裡買了一包冬瓜糖和幾塊餅乾。餅乾有些潮,冬瓜糖從包裝上看不出什麼,但我懷疑都是那天我在荒草叢裡丟棄的食品。我在虎街等車,車總是不來,我就衝出去了。到了下一站,才坐上了緩緩靠邊的603。    
      我坐上了緩緩靠邊的603,603緩緩離開停車道,在行人堆裡穿梭,開向邊家村站。他媽的怎麼這麼慢,我在車上咒罵著。在「李秀華婦科診所」的病床上,李小藍冷冷說了一句:「這頓飯吃得真久。」是啊,我這一去,確實有點久了。李小藍側身朝著牆壁,表示不想理我。我乖乖坐在床的一角,看著滴瓶慢騰騰地冒著氣泡。氣泡冒得很慢,所有的魚冒氣泡都沒有它那麼慢,難怪李小藍輸了這麼久還在床上。如果是我,我就會受不了,私自把速度擰快。    
      我一邊看著滴瓶慢騰騰地冒氣泡,一邊看著周圍的環境。那天晚上不止李小藍一個人在做藥流。病房一共有五張床,有三個人在輸著同樣的液體。三個人中,應該數李小藍最為年輕,其他幾個應是附近西北大學的女生。我試探著抓住李小藍有點冷的小手,告訴她我心裡其實也很抱歉。不但是為已經做過的抱歉,也是為將要做的抱歉。小藍,對不起。我在心裡對她說。我還沒有傻到馬上脫口而出的地步,我喜歡的方式是,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但是絕對不脫口而出。那樣會讓讓李小藍傷心欲絕,那樣會讓李小藍想一死了之,那不是我要的結果,因此那不是我選擇的方式。    
      我從後面抱住李小藍的肩膀,說:「小藍,對不起,我給你吃冬瓜糖好不好。」    
      李小藍開頭沒有任何反應,約莫三分鐘之後,她說:「是『冬瓜糖』嗎?我們小時侯都叫『糖冬瓜』」。    
      「應該是一種東西吧。」我說。    
      「怎麼會呢?定語不同。」她說。    
      「對。叫『糖冬瓜』更符合它的特徵。」我說。    
      接著,李小藍讓我給她舉著滴瓶,她要撒尿。我看著她站了起來,看著她像一根繩子那樣站立不穩。    
      我托住李小藍的腰。那是一條很細的腰,和熱水瓶差不多大小。打完所有液體,已經是晚上10點半了,李秀華大夫叮囑我們,要注意消炎,一個月內不可性交。當然她說的是,別行房,千萬別。我執意要背李小藍回去,李小藍堅持要自己走。李小藍說,你那麼瘦,骨頭會咯疼我的。我只好又托著她和熱水瓶差不多大小的腰。    
      到了。我說,小藍,你躺會兒,我去買點東西給你吃。    
      你快點回來。    
      我答應著好,飛奔下樓,走向一台IC卡電話機。可是已經有人在打了,我站在他身後等。他打得很高興,不過我想,他一定有打完的時候吧(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我耐心地等待,他一抽卡,趕緊把卡插進有點熱了的插孔。我撥通了楊曉家的電話,來不及說很多廢話,只是告訴她我錢用光了,讓她趕快送兩百塊來。她說她身上只有一百,要不她向她媽要點。我說別。快。她到了,20分鐘後。我要轉身走,她給了我錢。「出什麼事了?」她在背後喊。我折回去抱了她一下。明天再跟你說,我說。她用力箍住我的腰,我想那就是愛的感覺,包含信任和關切。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她說完,我馬上往房子的方向跑去。我不希望這一次,又「去得真久」。    
      我提了一袋砂鍋米線和幾樣甜食回到屋裡,發現李小藍已經累得進入了睡眠。我小聲叫醒她,讓她吃點東西。我吃不下,她答道。我溫柔到讓自己吃驚地對她說,那吃點糖吧好不好。甜的補血。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著李小藍睡到天亮,像以前看楊曉一樣。從那以後,我們相約一個月內不做愛,但是我知道,我暗暗決定的不是這個。李小藍很虛弱,可是在我的努力下,氣氛還是不乏輕鬆和溫暖。我跟她談起我所知道的房中術,我偷看到的《素女經》和《洞玄九式》上的玩意,我告訴她,我們經常使用的招式是「鶴交頸」,我們的快樂是黑暗中大大的快樂。我們該是第一次說那麼多的話。說著說著,我們竟然討論起朋友和情人的關係來,誰都以為自己就是尼采說的那個掌握了真理的世界上最孤獨的人,為了那自以為是的真理,爭論著,誰也不讓誰。最後看李小藍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我才提議息戰,先睡再說。可是在那個早上,我們醒來時已經忘記了這個懸而未決的話題,乾乾淨淨,至今未提。我還記得李小藍的觀點是:比起純粹的朋友,曖昧的男女友誼更讓人著迷。比起情人,和朋友做愛是光天化日的快樂,和情人卻只是燈光裡的。或者說,好朋友是共同的情人,可是情人只是別人的朋友,還時時有失去的危險。而我的觀點是什麼,我開顱取髓切片CT掃瞄都找不回了。    
      可以肯定的是,說完該說的話,我陪李小藍一直坐到了中午。我還打算陪她坐完那一天,這從我約好和楊曉下午見面可以看出。戶外出了太陽,是溫暖的、讓人懶洋洋的冬日,室內依然陰涼,讓人感到寒冷。我還沒起床,也沒有穿衣服,皮膚摸上去就像水泥馬路。李小藍也光著身子,也沒有起床,但是她身上和平常一樣光滑,因為我用整條被子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而我自己只用一個小角遮住肚臍。最後西斜的陽光被對面的窗玻璃反射,在被子上描下藍色的楊樹影子,只有一塊大光剛好照亮了李小藍的臉,迫使她不得不張開眼睛。她的眼睛又細又長,被夕陽一照,變成純粹的棕色。這一點我也從未發覺。我知道,我至今都不是完全瞭解她。    
    


第三集撿到五塊錢 (7)

     三    
      楊曉說,她再次看到我時,我提著玻璃刀從一條破爛的胡同裡跑出,跑得很快,頭髮遮掩下的臉全部暴露了。那條胡同就是豬街,邊家村三條大路之一。楊曉和我約好見面的地點,就是豬街口子上的「德福祥」清真餐廳。門口。    
      當時楊曉正從另一條巷子口出來,看見我一陣風竄出豬街,她叫都叫不住,就只好看著我的背影。這注定我到了德福祥門口,會見不到我要找的人,會站在那裡悵然若失。一到目的地就發現約見的人正在那裡張望自己的身影,誰都會很高興,反之則會不高興。好在我等了沒多久,楊曉和她媽就來了。當時太陽還沒有全落,餘光照得兩個女人熠熠生輝。尤其是楊曉她媽,一天不見,她就把頭髮染成了栗色,逆光時,閃著火一樣漂亮的光澤。    
      楊曉告訴我,這個人我該叫她阿姨,或者楊阿姨,因為她是她媽媽,而她的名字叫楊繁。楊曉還對她媽說,你應該叫他小沈,因為他姓沈,還比你小很多。可是「楊阿姨」並不遵從女兒的安排,她直接拉起我的手,離開了清真餐廳破敗的大門。天上很紅,我心裡很高興,用眼睛得意地看著那邊的楊曉。天上很紅,楊曉心情很愉快,她在楊繁背後做出各種鬼臉,有時把舌頭伸到下巴上,有時牙齒把下唇咬住,眼珠往上翻。    
      據楊曉說,那天我一本正經,「一點情趣也無」。那天,她在我背後做了很多鬼臉,可是我都不領情。後來楊繁發現她不乖乖地走路,就對她瞪眼睛,制止她。可是看上去也像在做鬼臉。她們都在做鬼臉,只有我不。楊曉知道楊繁的心思,不但不停止,還越做越凶。可是她怎麼做我都沒反應,只知道跟楊繁說話。這就讓她覺得沒意思,轉而看起街上的商店來。    
      其實我也有不正經的時候。不正經的事往往讓人記憶深刻。那天晚上七八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們走進一個照相館裡。好像叫「蘭波攝影樓」。就是。照相館的老闆據說是楊繁的老同學。該老闆一見我們走進去,就用眼睛勾引楊繁,還對楊繁說,這麼多年不見了。這是你兩個小孩嗎,都這麼大了。楊繁解釋清楚之後,老闆竭力要給我們照相。他把燈光打在我們臉上,楊繁則把我們拉到她胸前。她自己站著,而我們坐著。凳子很高,我們的頭剛好靠著楊繁的側胸。雖然是冬天,隔著厚厚的毛衣,我還是感覺到軟軟溫溫的一團,還有溫熱的肉香。如果你有過類似的經歷,也就應該有和我一樣的奇妙的感受。我心跳快了,臉紅了,下面也動了。我不是沒碰過女人,可是我承認那種感覺我是第一次嘗到。楊曉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我無從知曉,因為每當我扭頭去看她,楊繁就把我的頭一按,說,傻瓜,別動,看鏡頭。攝像的也跟著楊繁說,對啊,看鏡頭。    
      從後來照片中我的表情看,我忍住了一部分心頭的慌亂,只有我自己能看出細微之處依然洩露了心事。(楊繁一直不知情,直到半年之後,我把當時的情形說給她聽,她還是不相信,不相信我色膽會那麼包天。我說真的,我那時就對你心懷不軌了。楊繁哈哈大笑,抱住我的頭,按進她漂亮乳房的深溝。悶死你,色魔。她說。她真漂亮,她的乳房比楊曉的要軟一點,但是依然漂亮得發顫,我看了,總是忍不住全身發軟,一處發硬,所以我乾脆掀開被子,以龍爪手破她的索命玉乳,讓她所有的光華和瑕疵坦呈在明亮的床上我的眼前。我們做愛。)    
      我的心事就是,我真想抱住楊繁,親她的嘴,摸她的乳房。我心裡這樣想著,從後面伸過手去抓楊曉的屁股,卻碰到了楊繁的大腿。楊繁又讓我別動,然後退後了一點。我並沒有不動,而是抓了楊曉一把,楊曉一聲尖叫,反過來抓我。楊繁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她一個勁地讓我們別動,讓我們好好照相。    
      拍完了照,楊繁擺脫老同學的挽留,拉上我們來到東大街上。燈火通明。東大街是西安最繁華的地方,到處是賣小吃的,小玩意像燈光一樣倒在地上。只有一家店舖沒有霓虹,在黑黑的木板上寫了兩個白字:鷹巢。    
      鷹巢是東大街最有特色的店,是愛玩的人最經常去的地方,是我想去而不敢踏足的場所。走進大門,迎面一座噴射五色泉水的假山,擋住了全部視線。繞過假山,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室,像一口深井,有一條螺旋形的扶梯通到井底。地下室一共有三層,一層賣奢侈品,一層買食品,一層賣淫亂用品。奢侈品層洋溢著乳白色的燈光,彷彿古羅馬極盛時期的澡池裡稀薄的水汽。飲食層飄浮著綠色的羽毛或者帷幔,所有的森林在這裡深淺不一地呼吸。情色場的牆壁是粉紅色的、半透明的。此外,整個地下室放置在一口極大的水缸之中,玻璃的四圍,游著五顏六色的淡水魚群。以前據說有鹹水魚。人們不知道這是海洋還是陸地,但是都會認為這並不是人間,當然也不是地獄。據介紹,再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更適合玩樂,尤其是你身邊有兩個美人的時候。    
      幾乎所有有錢的人都集中在這裡消費,相約在這裡揮霍,競相在這裡比闊。不過我們只是在裡面吃了一頓飯。我記得,我幾乎忘了連日來所過的生活,一個勁地說著我所能記起的所有笑話。我還給她們複述周雲海說的香河老人歸天六年不腐的神秘舊事,聽得她們不想吃飯,楊繁還有點想吐。我們的笑聲像噪鵑一樣引人注目。如果你當時在場,你也會認為,再也沒有一件事能比和兩個喜歡的女人一起放聲大笑更讓人沉醉,讓人神往。    
      吃飽之後,楊曉和楊繁還在細嚼慢咽,我無事可幹,就看著周圍的一切。我發現,鷹巢餐廳比M城更加隱蔽。M城是用高靠背椅將每一張桌子隔開,鷹巢卻是擺滿了盆栽的綠色植物,灌木、木質籐蔓、草本籐蔓、匍匐草本……生長在五顏六色的水晶土裡。我掐破一株據說是宿根花卉的火炬花的花瓣,指肚染上略帶甜味的汁液。植物和諧排列,並沒有爭奪日照、水分和溫度的跡象。從門口望去,整個餐廳蔥蘢茂盛,啄食樹籽的麻雀嘰嘰喳喳。如果你當時在場,你也會認為,再也沒有一件事能比和兩個喜歡的女人坐在叢生的陰涼植物裡更讓人沉醉,讓人神往。    
      再也沒有一個地方比東大街更適合遊玩,尤其是當你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楊曉不時掙脫楊繁的手,要不就像拉縴一樣,把我倆拽過去,和她一起看滿地小攤玲瓏的掛飾。那些人告訴她有的玻璃珠子是螢光的,夜裡會亮,她就拿了人家的珠子,跑到一個黑一點的角落,用雙手捂成一個不透光的小盒子,驗證是否真的發光。她表現出完全的少女風度,我卻乖乖呆在楊繁身邊。    
      我們看了所有的霓虹夜景。夜風吹涼了城牆,吹涼了人們的面頰、手、整個身體。將近12點,我們經過護城河公園。冷風蕩過河面,白色的燈光蕩來蕩去,水波的影子反射到每個人身上,好像老虎皮毛花紋。護城河公園靜悄悄的,甚至有點陰森。如果不是實在冷得厲害,楊繁楊曉好像都在發抖,我寧願在那裡和她們走一輩子。    
      據楊曉說,那天我像個瘋子,跟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樣,好像很安靜,其實心裡很瘋狂。鬼得要命。她知道是楊繁把我迷住了,她早就料到我會喜歡楊繁,但是我這麼癡迷,還是讓她吃驚。她一方面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卻吃起了楊繁的醋,這讓她覺得十分好笑。    
      我們再來到「蘭波攝影樓」時,整個西安像一堆夢做的積木,比任何歷史階段的任何都市城鎮都好看。風吹來深夜特有的氣息,包括微塵,包括潔淨和清冷。楊繁讓我別回去了,就和她們一起在蘭波睡。我樂得如此。主人安排楊曉和楊繁睡一個房間,他在另一個房間打地鋪,我睡客廳。客廳裡有一張寬大的會議桌,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寬。二楊先洗了,在客廳裡打打鬧鬧。我把楊曉拉到一邊,悄悄說,我想跟你睡覺。    
      楊曉說,我媽會不好意思的。    
      你去跟她說一下好不好?    
      你自己去跟她說。你就說客廳很冷。我媽很疼你的。她一定會答應你的。去嘛。    
      我看了看寬大的會議桌,那裡緊挨窗戶,而窗戶外是太白北路。路上有很多車,車裡坐著很多人,有很多年輕人,夫婦或者情侶。他們有的回家親熱,有的在車裡就親熱了。他們想親熱就親熱,就像車窗外深夜的風一樣自由自在。    
      我想念一張床,我要想個辦法把自己放在那張床上,身邊緊挨著兩個我喜愛的女人。    
      楊曉,你再跟小繁說一次好不好。就說我想跟你們一起睡。我請求她。    
      我聽見楊曉對楊繁說,媽--那張桌子像屠桌一樣,躺在上面好像賣豬肉似的。而且窗戶邊上很冷,又沒有厚被子,你讓小鐵跟我們一起睡吧。我沒有聽見楊繁是怎麼回答的。    
      一會,楊曉出來說,我媽不好意思呀。你去跟她說嘛。她不會不答應的,騙你是豬。    
      再說一次,好不好。我央求楊曉再度出馬。最後一次出馬。我說,要是楊繁還不答應,我就在外面睡算了。    
      她們在房間裡低聲商量。主人洗澡出來,大聲說,大家睡吧,晚上冷,注意蓋好被子啊。他又跑進房裡,把兩張小床並到一起,變成一個大遊樂場。這樣你們倆睡一床,暖和點,主人笑對楊繁說。我眼睛盯著電視,耳朵卻傾聽著房間裡的動靜。那時已經凌晨一兩點了,我一點睡意也沒有,等待楊曉出來告訴我好消息。    
      楊曉出來了,隔壁傳來了鼾聲。楊曉說,楊繁只答應給我搬一床被子出來,因為在別人家裡,她不好意思那樣。我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問楊曉還能不能再說一次,為了我們期待已久的相擁而眠。楊曉說,我也想跟你睡呀。還是你去跟她說。她心疼你,一定會答應的。去說嘛。    
      我不好意思。我說不出口。    
      有賊心沒賊膽……    
      要不等你媽睡著了,你出來好不好?    
      不行啊,我媽會罵我不要臉的,跑到男人的床上去。    
      不但爬到男人的床上,還爬到男人的身上……    
      回想那天晚上,我夢想和兩個喜歡的女人睡覺,可是天生的害羞使我難以啟齒。楊曉嘟起了嘴,愁眉苦臉,一再懇求我去跟楊繁說。我何嘗不想說?我何嘗不想和我喜歡的人睡到天亮?可是楊繁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如果我貿然開口,她以後對我冷眼相向怎麼辦?我不想讓楊繁對我冷眼相向,所以我不敢跟她說出我的請求。    
      楊曉只好去睡了。而我在屠桌上,翻來覆去。楊曉似乎還在和楊繁說話,至少她們的門開著,燈也亮著。我不知道她們在嘀咕些什麼,但是最好跟我有關。聲音漸漸小了,屠桌又冷又硬,和我的骨頭相撞。我下定了決心,裹上單薄的棉被,側身朝窗,閉上眼睛,等待睡夢的來臨。我用兩聲咳嗽對楊曉表示我想她。然後,我攤開四肢,放棄了所有希望。    
      可是我心裡依然有很多美麗的想像。四年前那個冬天的夜裡,凌晨,我睡不著,心裡有很多想像。我從床上坐起來,拉開窗子。我看著外面飛行的車輛,心裡裝滿了奇怪美麗的幻象。我還記得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一粒沙子掉進了我的眼睛。它磨著我的眼瞼,是那麼的疼,冷風又揮舞著,來回割著人的臉。我眼淚長流。我覺得難以忍受,又不敢用手背去擦,只敢用力地眨、眨、眨。風灌進窗戶,穿破棉被,劃在身上,我騰地跳下桌子,走向門口的亮光。    
      楊曉後來說,那天晚上她也是心急火燎。明明我已經走到了門口,卻又折身走開了。我的兩身咳嗽讓她心癢難耐。她沒有理由不響應我的召喚,可她也不敢輕舉妄動。她想爬上寬闊的屠桌。屠桌那麼寬,我們完全可以互相耍流氓。她想立即和我合併,就像小時侯捏的泥人,兩個合成一個,分不清那個是她,哪個是我。總之,我的兩聲咳嗽讓她心慌,讓她想和我睡覺,讓她想念我親她的嘴,摸她的乳房。    
      楊曉不知道,我跑到門口卻沒有進去,是因為我要去廁所。沙子把我的眼睛磨得疼死了,我想用水沖一下。可是楊曉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想著我,我卻除了想著她,還想著她身邊的楊繁。我記不清在屠桌上看了多少回黑暗的客廳,只知道一切傢俱後來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而楊曉她們睡覺的房間裡漏過門縫的一小片白光,引起我無盡的遐想。我的身邊空無一人,那個房間裡的兩個人睡了沒有。那裡面擺放著幾件傢俱。她們是我心嚮往之的夥伴。如果能和她們同睡,不蓋被子我也心甘情願。    
      後來,楊曉只穿一條內褲爬上我的桌子,全身發抖,皮膚也粗了。桌子上很冷,我催她回去。但是她說,你跟我進去睡吧,我媽睡著了。等會我先進去,你輕一點,別把她吵醒了。說完她親我,堵住了我的嘴。我沒辦法和她說話,只好保持那個姿勢抱著。她的頭髮垂到我的腰上,乳房冰涼,像桌子的一個角。    
      她到了門口,朝我打招呼,招呼我快去。楊繁真的睡著了嗎?我猶豫了很久,總是不放心,也不肯死心。楊曉第三次到門口招呼我,她的身影在逆光中像一個寶物。    
      楊繁面朝門口,睡靨恬靜。我踮腳進門,關燈,鑽進滿床的體溫,像小廝偷闖進皇室的浴池。被窩是那麼熱。雖然冬夜寂寂,身邊卻有她們的呼吸。我睡在楊曉的左側,對著她右邊的耳朵,背了兩句我記得的詩,佼人撩兮……勞心悄兮。楊曉抓住了我那裡,厲聲輕呼,快睡,等會把我媽吵醒了,把你趕出去。我下面刷地直立,糾合卷毛,簡直張牙舞爪,我不讓楊曉安寧,一會捏她的乳頭,一會將手伸進她的內褲。我想跟楊曉幹那種事,在楊繁身邊。這個念頭對我又抓又撓,可是我一動,楊曉就用指甲掐我的傢伙。月亮很美,被窩溫暖,我真不想就這樣睡去。    
      楊曉睡熟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我悄悄越過她,躺到了她和楊繁之間的空隙裡。楊繁的肩胛骨因為側身的緣故微微外凸,我時不時地碰到了上面。我感覺到來自楊繁背部的肌膚的光滑,不止一次有想強姦她的衝動。我的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我想把手放到她微微起伏的肩膀上。可是我還是不敢放,害怕把她驚醒。最後我閉上眼睛,沉入冥想之鄉,感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夢境一般的快樂,輕飄飄的顫動將我沉重呼吸的身體提升地面搖晃著漫無目的地飄蕩,一片葉子落入閃著波光的大湖。我雙手攤開,掌心朝上。    
      如果我強姦了她,她還會讓我睡在她身邊嗎?我不想冒這個風險,我不想用一次性侵犯換來永遠不能再和楊繁睡覺的結果。我想像著,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我想像未來,有一天,楊繁老了,讓我睡在她身邊,並且要求我的雙手一動不動,我照著她的要求去做了……不知道幾點的時候,我睡著了。    
      早上醒來,已經不早了,楊曉在穿衣服,楊繁已經不在房裡了。我記起夜裡的事,問楊曉幾點了。楊曉說,我怎麼跑到這邊來睡了。她告訴我,楊繁早上起來,打算穿衣服,扭頭看見呼呼大睡的我,嚇了一跳,馬上抓起衣服跳出去了。    
    


第三集隆重的時刻 (1)

      第六章    
      一    
      陰曆1998年的冬天,我告別楊繁楊曉,獨自回到邊東街,清理東西回家。我當然捨不得楊曉她們,不過快過年了,我該回去度過這隆重的時刻。    
      我坐車,萬千風景。一步步臨近,樹木和房屋。記憶爬向大腦。聽到了豬被殺瞬間的淒厲叫聲,在村邊,還沒有走過橋。河水只有一條細線,冬天總是這樣,橋顯得比擺設還沒有用。而我家欄裡已經有新抓了一頭小豬,北海他媽誇讚著它的毛色、架子、腰桿、四蹄、嘴巴。我媽在給豬調食,正把手伸在爛粥裡試著是燙了還是已溫。她看見我回來了,還把手攪在豬食裡。    
      她的聲音是蒼老的。她的相貌也很蒼老了。好像我家的房子,用土牆壘起來,東一塊,西一塊,合在一起,就是房子。    
      夏天,房子裡很涼快。風吹進來,風還漏進來。可是下雨,就十分不好辦。雨水流濕了牆壁,把黃泥污水流到房子正中間,踩上去在鞋子上沾滿了泥巴,在狗爪子雞爪子上沾滿了泥巴。    
      冬天,又下雨,又颳風,房子裡沒法住宿。那也沒辦法,住還是要住,媽媽對爸爸說,如此如此,爸爸就那樣那樣,補好破瓦的洞,擋住了雨水。    
      老鼠又把瓦滑下來了。貓又把瓦踢開了,破洞還是露在天光下面。那怎麼辦。貓在房子頂上爬,媽媽又不敢喊它,怕它一急,瓦片掉到桌子上,桌子上的碗盞遭殃。    
      風一吹,房子像一棵樹,搖啊搖的。其實它並不曾搖。遮蓋窗戶的塑料紙嘩啦啦地響著。好像樹的葉子颯颯地抖動。    
      房子裡,破東西,東一件,西一件,到處亂扔著。媽媽說爸爸餵了豬,食盆又放到哪裡去了,切了菜,切菜刀又亂放了,要用的時候,找也找不到。他們為此吵得不可開交。    
      一架尚未罵完,煤火灶上的水開了,豬食熟了,冒出水汽,把房子都朦朧透。對面的人的臉也看不出真面目。因為房子很小,一點水汽,就把整個房子籠罩了。    
      需要說明的是,我家沒有院子,家門口是別人走的路,打開大門,往往可以看到冒熱氣的牛糞。旁邊有一個菜園子。不大,不小。冬天,除了白菜,還有蘿蔔。可以人吃可以豬吃。別的都枯死了,籐蔓也不見,都填進灶塘,做柴燒了。    
     二    
      有一次,有人到我家借鐮刀割什麼。媽媽說,鐮刀不太快,給了他一把舊的。我快快地說,我知道有一把新的,我知道有一把新的。就跑到櫃子頂上,拿那把新的風快的鐮刀給了借的人去。媽媽把我罵了一頓。    
      三    
      白山村住著很多人,人們的房子都有院子。但我說過,我家沒有院子。所有的東西都堆在房間裡,基本靠牆。東一件,西一件。擁擠在一起。    
      還有一戶人的房子也沒有院子。那戶人有三間屋,三兄弟各佔一間。一個叫綠毛,一個叫小山,一個叫啞巴。綠毛和啞巴都不是他們原來的名字。他們原來的名字是什麼,我現在還不知道。    
      綠毛是一個賊,小山又瘋又傻,啞巴不會說話,他們是三兄弟。    
      綠毛每天晚上都不睡覺。偷東西的時候不睡,不偷也不睡,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而且他沉默寡言,從來不說話,就像個啞巴,直到別人把他放了,或者把他打了,他都不說一句話。    
      在他被抓之前,有人丟了豬,丟了牛,有人丟了甕裡的麵粉,都不知道是他偷的。誰也不知道,除了雙水村出賊,白山村也出了個賊。    
      在北邊的雙水村,有一個賊是出了名的。都傳說他有神奇的本事。傳來傳去,遠遠近近的人都怕他了,丟了東西,就以為是他偷的,自認倒霉了事。    
      傳說說,他被剁成了八塊,頭一塊,一身七塊,分散地丟在荒草裡,水溝裡,山裡。他家裡的人把這八塊撿到一起,他沾了點口水,就合回去了。又可以飛簷走壁。    
      他不吃小菜,也不吃豬肉牛肉,羊肉也不大吃,他最愛吃的是人肉。哪家有人埋了,他就扒開墳墓,把胸脯、手臂、屁股和大腿這些瘦肉多的地方割下來吃。吃不完的熏干。耳朵、手指,下酒!傳說說,有一次公安局的人到他家去做客,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吃人肉,他做了一盤菜,說是羊肉的端上來。客人吃了就酒。吃著吃著,他吃到了一塊硬的東西,一看,可不是一片指甲嗎?真的是指甲。    
      他的名聲越傳越遠,沒有人不怕他,丟了東西,只希望下次不要被他看上了。    
      當然,有些人會去拜他為師,學習他的本事。但是誰拜成了?沒聽說過。    
      一年夏天,有一戶人丟豬了。他們埋伏好,抓住了偷豬賊。這不是綠毛嗎?原來豬是綠毛偷的。兔子不吃窩邊草,怎麼偷到我頭上來了?可恨!可是綠毛一聲不吭,又是村裡的人,又不好打他,就把豬要回來,把人放了。    
      有一陣子太平了。秋天在深荒草叢裡,一片片蘆葦開花了,晚上叫著蟲子,樹上叫著貓頭鷹。村裡的大路上,兩邊的土牆房子安安靜靜的,月亮不會說話。平常的秋天。    
      綠毛又出現了。他換上一身壽衣壽帽、壽鞋,死人穿的。他臉上用麵粉撲得白白的。他打扮成鬼的樣子,在村子裡夜夜地走路。    
      一連有好多人說撞見了鬼了。他們見到的鬼都是一樣的。    
      見了鬼,魂就嚇丟了,病也來了,慢慢地就變瘦。請來師公驅鬼。擺上一升米,或是一升麥子,一塊肉,插三支香。師公腳下動來動去,嘴巴裡咿呀咿呀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在說些什麼?有機會問了他才知道。    
      師公說完了話,打一個卦。陰卦陽卦聖卦寶卦,不准不准,再打。終於打准了,他畫了一張符,貼在大門上。撞到鬼的人都來請師公做法式。    
      見到鬼的人少了。因為大家聽說有鬼,都不敢出門了。但是大家都說是師公很靈,法式好,以後沾到了邪,還要請他的。    
      過了一陣,鬼不但在路上,還跑到家裡來了。鬼翻他們的櫃子,碰碰碰地響。躺在床上,他們以為是家裡死掉的老人回來找吃的來了,找穿的來了。不得了,先人怪我們了。他們議論。就在橋頭燒一大堆紙錢。還許諾來年七月半,一定燒多點錢紙,燒多點衣紙,正月十五放更大的河燈。    
      過了幾天,又有人燒紙錢了。一連幾天,都有人燒。河灘邊上紙錢的灰,一堆一堆,吹到了河裡的白石頭上,白石頭黑了。吹到了荒草裡,被荒草擋住了。雨一淋,灰都濕了。    
      難道所有老人都一起回家了嗎?不會是這麼回事。於是每個人都知道是誰在裝鬼啦。各家各戶睡覺前都把門和窗子關得嚴嚴的。風都吹不進。白天的時候,他們也不去幹活,聚集起來,說世上哪裡有鬼,鬼都是人裝的。他們似乎忘了一些東西。    
    


第三集隆重的時刻 (2)

    但是師公的名聲已經播遠,以後小孩丟了魂,什麼人中了邪,還是要找他。師公是鬼畫符。    
      小孩嚇跑魂的機會,總是有的。小山是一個瘋子,有時還犯了癲癇病,他那個樣子,要是突然出現,不嚇死人才怪。    
      夜裡,天一黑,路上就黑。鳥也不叫。把樹上的烏鴉嚇醒,它飛出去,可是你也看不見它飛。    
      有月亮就會亮一點,可是就算月亮把路照得和白天一樣亮,你還是知道這是夜裡,還是會怕見到鬼。夜就是鬼。    
      我走在橋上,小山突然從路邊的石頭後面跳出來。我來不及看清他,身子一閃,就「啪」一聲掉進旁邊的河裡。    
      我爬上岸,鞋、衣服、褲子都濕了。    
      河裡還有一點水,我也就沒有摔死。    
      我一直哭著回去,我媽說我被嚇走了魂,要找個師公幫我把魂索回來。那個師公驅鬼是出了名的,不知收魂怎麼樣?請他吧。他名聲在外。    
      我爸先從我下水的地方開始喊,聲調比唱戲的還長,這樣喊:「毛——毛——嗷——,回來了嗎——」我就回答:「嗷——回來啦——」整個村子都被這叫聲驚動。    
      婦女聽說我出了事,就叮囑他們的孩子,不要和小山玩。不要和小山玩。小心他會把你的魂嚇跑。    
      可是輕度的驚嚇我們是不怕的。我們仍然要和小山玩,仍然要用棍子去捅他的屁股。當他突然兇惡了,我們只需要用手不停地拍著胸脯,嘴裡連連說「呸呸呸」,再吐點口水,就算把驚嚇趕跑了。    
      小山原來並不是瘋子。他和我一樣,是個前高中生。他高中的時候,把女生帶回家裡,在屋後山上唱流行歌曲。夾雜別的聲音。到了深夜,他嫂子,綠毛的女人,用手電照亮他們,吼道,吵死了你們。還讓不讓人睡覺啊。要唱遠點唱。他們就跑到更遠的山裡去唱。笑。那個在白山村唱過歌的女人我從未見過,因為我懂點事會觀察以後,她就再也沒有消息。她沒有消息之後,小山考了很多年大學都沒考上。全村都說這跟他小小年紀那個有關。書記讓他教小學,他還看不上,說他要考大學。他考了好幾年,竟然考上了。可是名字被人換了。跟沒考上一個樣。他這才變瘋了。    
      瘋了以後,小山總是穿著一身土黃色的軍裝,腰裡總是繫上一條沾滿油污的毛巾,側面插上銹跡斑斑的菜刀。有時一把,有時兩把。軍裝上染著焦紅的銹色。菜刀都被銹吃得只剩下又薄又窄的一小片。像黃泥巴捏的。    
      不管什麼天氣,他都拿一塊石頭,拿一把刀,敲啊敲,在路上走。叮噹叮噹地響。他嘴裡不停地喊「賣命啊,賣命啊」。有時候路邊圍著一圈在打牌的人,他就停下來問,要不要命啊,有沒有誰要命啊。有的人就停止看手中的牌,對他說,小山,你的面(命)多少錢一斤啦?開始人們都在很嚴肅地看打牌,現在,聽到這些對話,都笑了。    
      但是一想,這個時候,為什麼不笑呢?    
      後來,小山失蹤了一陣。並沒有人覺得他失蹤了,生活中的不同,就是少了那一聲「賣命啊賣命啊」的喊叫,少了一點大路中間打牌的人的哄笑。偶然才有人會問,小山哪裡去了。最鬱悶的反而是小孩,他們無法有人可供捅屁股了。不過,他們也習慣了。不捅屁股的生活原來也是一樣有趣啊。    
      也沒有人去找他,更沒有「尋人啟事」。他的兄弟也沒有動靜。也許有動靜,只不過不大,也就是心裡突然想一想,那個瘋子呢?也許跑到山裡去了吧。也許跑到別村討飯去了吧。瘋子不怕羞,反而最不能餓死。    
      半個多月後,小山自己回來了。可是這一回人們不像他走的時候那樣平靜了。白山村好一陣熱鬧。嘿!小山居然不瘋,也不傻了!    
      小山怎麼就不瘋了?人們吃完飯,放下鋤頭,調好豬食,紮成一堆,談著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要由當事人來回答。小山說,他去了西安。當然,他開始並不知道自己去的就是西安,直到在南門附近被四個比他小的小孩打了一頓之後。小山說,他被一頓好打,竟然被打好了。    
      他清醒之後,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西安。他也知道自己的房子在哪裡。瘋的時候他可以躺在垃圾箱裡,可是一好了,他記起自己還是個高中生,書記還讓他教小學哪,他就跑回來了。    
      全村都讚美他的好運氣。問他還考不考大學,他說不考啦。他要求書記再讓他教小學,可是書記不讓他教了。他瘋過,能讓他教書嗎?打人怎麼辦?瘋子又不能管他。再說學校現在又不缺老師。書記這樣解釋。    
      書記的話是對的。小山並沒有好完,他還是會瘋,過一陣就瘋掉,瘋幾天又好了。不過他再瘋的時候,不穿軍裝了,不插菜刀了,換成了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穿著西服。他依然喊賣命,不過沒人笑了。    
      聽多了,也就沒人笑了,只是覺得他煩。    
      他逢人就打開公文包給人看,說買命嗎買命嗎?大人不想看,小孩不敢看,所以,大家似乎忘了他了。他的公文包裡裝著什麼,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想去知道。    
      後來就到了現在。    
      一切都沒有怎麼變,村子還是村子,荒涼還是荒涼,房子還是四面牆,狗還是那麼大。    
      啞巴還是不會說話。他和小山一起,餵了幾隻羊,小山瘋的時候,他一個人去看,小山好的時候,他們兩個去看。他們兩個人一起去放羊。    
      羊跑進菜地裡,偷吃菜葉、麥子,偷吃蘿蔔和紅薯籐,才那麼一閃腰的工夫,就啃掉了曬簟大的一塊。啞巴「嗷齒嗷齒」地把羊趕出來。小山則脹著臉,對他大罵,罵他不讓羊再吃一會。    
      又吃不死它們。吃了還會再長!那麼快趕出來,這哪裡有草吃,這哪裡有草吃?啞巴聽不到他說什麼,可是明白他的意思,他乖乖地站到一邊去。他不敢惹小山,怕把小山惹瘋了。    
      啞巴很健壯。啞巴也不醜。平時他餵羊,種麥子。他有一塊地,可是花不完他的力氣。    
      農忙的時候,因為青壯年男女人都跑到廣東深圳長年打工,剩下老人與小孩,剩下小偷、啞巴和瘋子,所以各家各戶又重拾幫工換工的遺風。他給人幫工,只要一頓飯吃,一頓酒吃。他力氣大,誰家都愛叫他。但是他要喝很多酒,一碗不夠,兩碗不夠,三碗還是不夠,好像一年的酒攢起來喝一樣。要是有人喊他幫工,酒又上得不夠,他就會咿呀咿呀,大吼大叫,生主人的氣,露出很不高興的表情。    
      輪到幹活的時候,他還是像平常一樣,賣力地。幹完了,他也像往常一樣,要把散落的麥穗撿起來,要擗一穗包谷吃。    
      但上酒不夠的人,下次就別想叫他了。    
      他除了養羊,還餵了一大群雞。可是雞一長大,總是被他大哥綠毛偷去吃了。他家兄弟三個,只有綠毛娶了媳婦,而且,據說,綠毛是用了什麼奇怪的法術,在地上畫了一個什麼圖案,他媳婦不小心踩上了,稀里糊塗的,跟他進了屋。還說綠毛用這個方法偷別人的牛,中了法術的牛跟在後面,趕也趕不走它。    
      他們家三間老屋,三兄弟各住一間,彼此都是連在一塊的。啞巴的雞天黑了總是蹲在牆角,綠毛隨手就可以提一隻,再提一隻。根本不用什麼法術。    
      啞巴發現雞少了,在村裡每個角落用奇怪的咿呀聲找雞。他提著煤油燈,鑽到磚縫裡,牆角,草叢。又到每戶人家裡比畫。比畫了半天,於是別人知道,他丟了雞了,就比畫說自己沒有看到,讓他這麼晚了,別找了,白天再找呀。可是啞巴不懂,繼續提著煤油燈找著。    
      大大的村子的黃色燈光的窗子漸漸黑了,啞巴還是沒有找到。於是他也去睡了。    
      隔幾天少一隻,啞巴的雞的數量少得太快。於是他把雞關進房裡。但是還是沒辦法不讓綠毛偷走。    
      這就不能不補充一點:白山村的老房子,尤其是啞巴家的老房子,下面有牆隔開著,可是樓上卻是個通間。只要是兩層的房子,都是這樣的。    
      樓上只有幾根房梁,空空橫架。放著幾捆雜物,無牆,也沒有樓板。綠毛只要打發他的兩個兒子,叫蘑菇的那個,或者叫黑皮的那個,爬過裸露的梁木,就可以順著梯子溜到啞巴的房子裡去。    
      蘑菇和黑皮可以偷雞,偷麵粉,紅薯,碗筷。總之,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想拿幾種就拿幾種。可以自由地拿。    
      啞巴的雞快被偷完了。他在村子裡大聲咿呀,咿呀,咿呀,如果他不是啞巴,他一定是在罵娘吧。但是他作為啞巴,只知道咿呀,咿呀。    
      綠毛把雞毛直接倒在尿坑裡了。啞巴其實早該明白,他的雞,都落進了不說話的哥哥的肚子。可是不看到雞毛,誰會相信哥哥會偷自己的雞吃嘛。再想,兔子不吃窩邊草,還會吃自己的弟弟嗎?    
      啞巴不認為哥哥是賊,是錯誤的。等到雞毛都出現了,啞巴才相信他哥哥是了。這就對了。對了之後他開始思考對策。他在家裡挖了個地窖。房子的一半都被挖成了坑,挖了一米多高,坑上鋪著厚厚的石板,只留下一個一人進出的小口,還鎖得死死的。這樣再沒人能進去了吧。一般說來是這樣的。    
      地窖裡放著啞巴的雞,麵粉,紅薯,還有柴火。真是應有盡有。    
      地窖黑黑的,不透一點氣。有人告訴啞巴說,這樣會把雞悶死的,而且容易起火。還有老鼠,會把雞咬死。啞巴明白了,馬上又買了兩包水泥,把地窖的四面牆都用混凝土打得結結實實的,還挖了一個通風口。這樣一來,應該是萬無一失了。這樣一來,該更沒有人偷得了他的東西了。    
      可是俗語有云世事難料,是真的。又有一天,通風口被人灌進了很多水。麵粉都泡糊了,柴火都泡濕了,雞都淹死了。只剩下一點紅薯、土豆。晾乾了,還可以煮來吃吃。    
      啞巴就在房子裡哭。他可以哭個夠,無人勸阻。因為他除了兩個兄弟,老人都已死光光,也沒有老婆。沒有女人願意做他的老婆。他是啞巴,而且他那麼窮。常常有人看見他站在土坎背後,跟驢幹那回事。    
      龍寶帶它到縣城的環城路上,告訴他世界上除了驢子,有些女人不是老婆也可以那樣的。於是他就上了癮,把賣羊的錢都倒在窯子婆身上。他不再牽別人家的驢子啦,他買了更多的羊來放。    
      有一天,突然到處都在說,啞巴有老婆啦,啞巴有老婆啦。啞巴怎麼會有老婆了?是什麼瘋女人,什麼傻女人?上一點年紀的女人都跑到啞巴那一間土屋裡去看,屁股沾上一隊小孩。那間房子從來沒有過的熱鬧起來,啞巴也從來沒有過地笑開了懷。看上去,他的笑聲,和沒啞巴的人也沒什麼兩樣。    
      那個女人四十歲,胖胖的,白白的,眉眼周正,不瘋不傻,也不聾不啞。她怎麼會願意做啞巴的老婆呢?圍在屋裡的人都想這樣問那個女人,可是又不好直接那麼突兀地盤問。    
      女人給啞巴洗碗,洗衣服。啞巴稱了一斤肉,在案板上砍。女人彷彿知道大家想什麼似的,自己先通告說她丈夫死了,家那邊又遭了災荒,所以就跑到這裡來了。    
      原來這樣,原來這樣。大家都明白了,問著女人家那邊的近況,說了很多誇讚啞巴的話,恭喜他們以後一起過日子,好好的,夫妻和睦,百年好合,白頭皆(偕)老。    
      啞巴咧開的嘴,一直咧開,露出牙齒地笑。啞巴老婆不停地回應著這邊的問話,微微笑的,還說這麼多年,啞巴一定給大伙添了不少麻煩,以後她有做不好的地方,還要姑姑嬸嬸幫忙。好像啞巴是她的兒子,她疏忽了管教,而要向大伙賠罪似的。    
      可是第二天啞巴那裡就傳出消息,這老婆跑了,還偷走了他200塊錢。半夜就摸出被窩去了。於是大家就都說,那個女人是個騙子,靠做千家老婆吃飯的。有人宣佈說,我早就看她不對勁了,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做一個啞巴的老婆嘛。    
    


第三集隆重的時刻 (3)

    四    
      過年的時候,看不出繁華,只看得見繁忙。    
      媽媽什麼都不讓我干,只准我看書。我雖然帶了三本書回來,可是每一本都看了幾百遍了。再好的書看十遍也就嫌多了。    
      好像是因為要高考了,媽媽才讓我抓緊看書,其實不是的,是因為她認為,我什麼也幹不成,不讀書,將來連飯都沒有吃。    
      我就這樣成了一個只會讀書的廢人。而且越來越廢了。以前還會放羊,餵豬,割麥子,現在除了做飯,就只會吃了飯睡。做飯還常常放多了水,或者放少了水。放少了水,我也懶得去加,就那樣吃夾生飯。    
      整個寒假,媽媽只讓我出過一次門。她讓我騎上爸爸的載重單車,去三十里外的一個村莊找我的干舅舅。他對我媽有過意思,所以他是我干舅舅。這附近,這是我們家唯一的親戚。我媽讓我去那裡借點錢,準備我來年的學費。    
      路上有一條狗,大狼狗,鄉村裡很少見。挺著棕色的脊背,把黑色的爪子搭到我單車後座上來了。它跑起來真快啊,我用力蹬,它還是和輪子並行地跑著。它嘴巴張著,舌頭掛到冬天外面了。嘿,它跑得真快,好像在跟我玩。    
      我慢下來,它好傢伙,一下子就跳上我的車了。它不重也不輕,可是那一跳,還是嚇了我一跳。我以為它要咬我,但是它只是站在後座上。它有點晃,但是它不肯下去,吐著紅紅的大舌頭。    
      我借到了錢,還帶回了一條大狗,把我媽喜壞了。她取下一塊臘肉來做菜,還親自調飯給它吃。可是狼狗不吃她的飯,它朝著盤子裡的肉,眼睛骨碌骨碌地轉,鼻子裡發出小小的哼聲,還伸出舌頭舔著自己的上面的嘴唇。    
      媽媽以為它嘴饞,羨慕我們有肉吃,給了它一塊,就喝它去吃飯去。可是它不吃飯,一口也不吃,偏偏要吃肉。這是一隻喂肉長大的狼狗。它不吃飯,那不是要餓死了嗎?爸爸說乾脆打死吃掉算了。可是我想,它餓極了,也會吃米飯吧。飢不擇食,人狗莫非還會有分別。    
      餓了兩天,它真的用鼻子嗅起地上的飯來。它的本性已是奢望。但是在吃之前,它還抬頭看著我,好像最後還在希望我給它吃它經常吃的東西。吃啊。給,飯盆。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起來,挑那些乾淨一點的。    
      餵了兩天飯,「大灰狼」啟動體內適應環境的功能,沒有死,可是瘦了。媽媽給我做肉吃的時候,我就跑到外面,把「大灰狼」叫來,拋肉給它吃。    
      「大灰狼」是我給狼狗新起的名字。    
      它跟我來,受了苦,不過馬上就又回去享福了。它又回到了它的世界它的生活。大灰狼的主人找到了我家,把大灰狼牽走了。它被牽著,還有點不肯走的樣子。我看見了這副情景。我也有點不肯讓它走。雖然它是別人的狗,也不叫大灰狼。媽媽也有點傷心。她後悔那天怎麼不把它藏起來。她一邊剁豬草,一邊後悔著。爸爸煩了,就衝她大聲地吼,你自己不會去買一隻啊?一隻狗也要搞成這樣。這次媽媽毫不示弱,不管他聲音有多大,都用更大的聲音回應。她對狗有母性。他們一直吵,一直吵,吵到最後都說開了方言。我一句也聽不懂了。    
      他們的方言是很怪的,雖然我聽不懂,但是我大致知道他們要吵的內容。尤其他們吵架時候的情緒,通過他們的語氣,語調,還有句子的長短,傳遞出一部分信息。    
      我猜我的親戚們就是用這種話說話。肯定是。我通過他們的吵架,能夠想像出親戚們說話和生活的情景。南方的山村,不知道,是否整天到處響著這種聲音。    
      我曾找來無數的書,南方的,湘西的。我想看看他們是怎麼漁樵耕獵的,怎麼嘯聚山林的。我也問了他們了,但是誰都不說,要不就是丟下句:沒什麼好說的。    
      有時媽媽在切豬草,我在做作業。我會停下來,想一想我的堂兄弟,堂姐妹,表兄弟,表姐妹。我有嗎?也許有,可是都在很遙遠的外地,我從來沒見過他們,也可能永遠不會見到他們。    
      爸爸為什麼不偷偷回一趟家。他媽媽,他爸爸,或者他兄弟死了,他難道也不回去。    
      他以前打獵,應該需要獵狗吧。那裡的獵狗,跟狼狗比怎樣。跟村裡的土狗比。跟北海他們家的黃狗比。    
      小學的時候我經常想這些問題。我虛構著我的親戚,虛構著熱鬧的相聚與追打。過年的時候,我要去拜年,可是除了干舅舅家裡,我哪裡也去不了。    
      我虛構了我的祖母,她給我糖吃,每當我經過廚房,她就用發黃的眼珠,盯住我笑。那眼光總是不變,像釘在牆上的年畫。    
      我想親戚想得最瘋的那一陣,天天嚷著要他們帶我到湘西去。可是湘西在哪裡,我並不知道。我只猜測那裡有我從未謀面的親戚。他們見到我,會熱情地拉住我的手,告訴我,同樣想我。    
      當我考好了,我就掙來一次要求獎勵的機會。我說你們帶我去到奶奶那裡去。我對爸爸說,老師說,過了X年就不會抓你坐牢了。我對媽媽說,你不回去,你媽死沒死你都不知道。你們這麼不孝順,小心我以後學樣。    
      這個時候,爸爸媽媽不吵架了,他們都讓我閉嘴。媽媽替爸爸說話,爸爸替媽媽說話。    
      媽媽背地裡和我說,你爸爸怕的不是政府,是被他殺那個人的親戚。爸爸說,吵什麼吵?你是不是一身發癢,要打一頓?    
      我知道了,我怕了,我做作業去了。    
    


第三集隆重的時刻 (4)

     五    
      但是,回想農曆1998年最後幾天,1999年最初幾天,祖母和親戚都退居了二線。我吃著肉,壓抑著對楊曉和楊繁的想念。躲在房子裡,在被窩裡,回憶著她們的體溫。我專心地等待除夕、春節、元宵,等待冷冷清清地過完寒假。    
      我忘了問楊曉幾號開學,不過肯定不會晚到元宵節的。我不用等多久,就又可以見到她們了。楊繁回去了嗎?    
      媽媽以為我一直在房子裡看書。這幾天她只打發爸爸一個去賣蘋果了。她專心地餵那頭小豬,給我做飯。她叫我的時候,我就說我在看書。    
      我呆得有點悶了。每過一天,我都會覺得比前一天更悶。如果你在房子裡呆著,門閂插上,一天沒有人和你說三句話,偶爾說一句,也是叫你吃飯,叫你睡覺,你也會悶,也會心裡煩躁。    
      何況房間狹小,冷風呼嘯,季節如此悲涼。為了看到屋後面的麥子地和山坡,我把我媽釘的塑料窗子給掀開了。風直接打進被窩。我蜷在床上,有時睡,有時覺得難受,但什麼感覺都沒有的時刻佔多數。最難熬的不光是冬天。所有的時間都很難熬。就算那次回家是在暑假,我也最好老不用醒來,總是睡。後來,實在躺不下去了。腰疼。全身酸。越睡越沒勁。我打開所有的箱子、櫃子。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全搬出來。一件一件抖開,再塞回去。搬出來,塞回去。我用這種活動打發慢騰騰的時間。我們為什麼沒有讓時間變快的功能。為什麼越難受時間過得越慢。生命為什麼要難受。我們為什麼能清楚地意識到生命無法刪除難受的程序。箱子都亂了。媽媽把我大罵了一通。我笑了。媽媽,別罵我。我說。我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傻呵呵地笑。我站在門邊,像小孩一樣靠在牆上。我專心致志地聽完她的嘮叨。    
    


第四集陰曆初九 (1)

      第七章    
      一    
      陰曆初九,我脫離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家庭氣氛。不到一個月,邊家村飛速地陌生,屋簷之下,掛滿具有某種象徵功能的燈籠。我不用交學費,不用去學校,所以很不習慣,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該幹點什麼。我只好站在房間一側,空空望著窗外的陰天,加緊適應異地及獨處。    
      先是給楊曉打了個電話,想告訴她我已經來了,想見見她。接電話的是老周,他「喂」一聲,我就知道,要是我用本來的聲音說話,不用說兩個字,他就會啪地掛斷。    
      我盡量把聲音裝得深沉點,想冒充那個送楊曉小鳥的中年男人:    
      喂?周老師啊?楊曉在家嗎?我貼近話筒,傳進耳朵的我的聲音跟我平時完全不一樣。    
      你是誰?我想像得到老周懷疑的神情。找楊曉的電話,無論是誰,無論聲音多老多嫩,都免不了嘗嘗老周的盤問。    
      我有只新的鳥兒,想讓楊曉過來看看。她在嗎?    
      她不在!你以後別再打電話找她!老周的聲音突然變得氣勢洶洶,好像有人剪他陰莖割他睪丸。才一個月不見,他發火的機能似乎突飛猛進。他聽出是我的聲音了嗎。他情場受到挫折了莫非。也可能更年期到了。總之我比以前更不懂老周了。    
     二    
      奔著一個人去,她突然不在,完全沒有消息,會覺得一片茫然,完全想不起幹什麼別的。我站在房子中央,你會看到我變成了一台毫無主意的機器。我所有目的都在別處,我如同一件零摩擦力的物體缺少任何方向的力,確切地、不與外界發生任何聯繫地存在。生機或許隱藏、消匿,我扒出同樣隱晦破舊的日記本,撕掉被老鼠寒假撕咬破碎的幾頁,打發陰暗時光。    
      (星期三,2月24,正月初九。)    
      楊曉,我給你打了無數的電話。    
      我手裡有1300多塊錢,包括學費和生活費。可是找不到楊曉,我不知道該怎麼花。走在北大街上,路兩邊的綠化帶比任何地方都要綠。遠遠看去,青草像草原一樣蔥蘢,牧草一般深沉,可以把整只小羊放進去,藏起來。近了我才知道,那是滿地的麥子。街上怎麼會有麥子的?據說有中央領導來視察西安,所以在道路兩邊,撒了麥種。不多久,就長出碧綠的麥苗來了。青青的,比草要綠,長得又快,還不用多麼澆水,看著也真好看。我一直把這條綠化帶走完了,心裡還填充著綠這種顏色。麥苗比別地那些斷折枯萎的青草漂亮多了。等它長出麥芒,金黃色的,整個城市都飄著麥子香,那會多好看。甚至城牆上風一吹,也飄舞著一片麥穗的海浪,麥芒刺破陽光,耀眼起來,那會多好看。有人說在綠化帶種麥子應付領導,搞形式主義。可是不想想,麥子小的時候綠,老的時候黃,隨季節變換城市的顏色,還成本低廉,更加可以節省無數噸水……麥子種在城市裡,比種在地裡還要好。    
      三    
      (星期四,2月25,正月初十。)睡了一天。    
      (星期五,2月26,正月十一。)    
      想想,她趴在沙發上的樣子。露出膝彎,淡棕色的紋路,脛骨上逆光溫和的絨毛,光還勾勒出她翹起的、晃動的、白皙的小腿形狀。她邊把零食送進嘴裡,邊翻著一本五彩繽紛的圖書。我走進去,她轉頭看著我,露出一排碎牙的白光笑著。    
      (星期六,2月27,正月十二。小雪。)如果不是因為記日記,我肯定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週末。她會不會去哪玩呢?我猜她可能去鐘樓,所以也去了一趟。    
      鐘樓下的車跟心臟裡的血液一樣多。人們穿過鐘樓四周的馬路。我掙大眼睛,那裡面可有她?雖然有地下通道,人們依然一撥一撥插過汽車縫隙。他們就像是氣泡,跟血液一起坦然通過心臟。    
      我又來到東大街了。賣花的小孩看著一對對的男女。    
      我和楊曉也曾經被一個男孩苦苦糾纏。那時我們走在街上,他拉住我的衣角,對我帶著顫音請求,「姐姐好漂亮啊,買一朵吧,買一朵吧。」楊曉堅持不要,沒辦法。他跟了我很遠,我臉紅了。我手裡提著桔子,靈機一動,就給了他兩個桔子吃。可是這一給,彷彿得到要我買花可以得吃桔子的可靠消息,一個小女孩又拉上我的衣角了。    
      這個小女孩不慌不忙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對我說,先生,請給你的太太買朵花吧。在這句話的作用之下,楊曉興奮不已,主動要求我送她一朵。小女孩收錢動作利索無比。剛一離開我們,她又擋住一對中年男女,用大眼睛撲閃,用小嘴唇遊說,先生,請給你的女朋友買朵花吧。那皮膚鬆弛的婦女臉上霎時湧上了紅暈。又賣出一朵。楊曉驚歎,多聰明的女孩啊。楊曉憧憬,以後我們也要生女兒,也要十分、十分聰穎……    
    


第四集陰曆初九 (2)

    四    
      (星期天,2月28,正月十三。大雪。)夜裡下了大雪。地上結冰的面積變大。我忘了帶毛鞋來,腳冰死了。我該買一雙鞋,要是有女人在就好了,哪個都行,只要她願意幫我挑一雙鞋。    
      上午,我買了一根冰棍,走進一家店舖,不知道背後天空下雪的工程越來越巨大。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尖叫開來,脖子上抖動紅色的圍巾。    
      店裡有空調,人比外面要多一點。冬天,大家都喜歡暖和的地方。夏天,大家都喜歡涼快的地方。這些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是我還是最喜歡有女人,尤其是有楊曉她們的地方。    
      經過長長的鞋架一直往前走,我始終不敢開口。我不是怕貴,我是怕討價還價。我想起曾不情願地陪李小藍買鞋的事情。店主本來最低120塊,可是李小藍只給80。爭了半天,賣鞋的被煩得不行,哈哈,他說你走開,我不做你的生意了行不行。李小藍說我就要買。店主說那你給120,少一分不賣,反正你也不在乎那幾十塊錢。這下可把李小藍惹火了,她厲聲高喊,誰說我不在乎!你做生意你有錢,可我是學生我沒你那麼多錢。四十塊錢你以為少啊,你以為少你就不在乎啊,就別掙啊。你不在乎怎麼還和我講這半天呢。我出你80又不會讓你虧本,你要不在乎還不如讓我買走得了。你自己在乎,還不讓人家在乎……後來店主眼淚汪汪,請求我墊上40塊錢,把鞋拿走算了,還有很多生意等著他去做。我也很想出錢結束戰鬥,可當時的情形決定我不可能結束戰鬥……    
      兩相比較可以看出,我真傻冒,李小藍真會講價。我在前行中繼續目擊吵鬧的場景,漸漸忽略了自己迫切需要一雙毛鞋的事實。    
      我又給楊曉打了電話。不忙音了,竟然。可是又是老周,說她「不在不在不在!」。想給李小藍打,可是突然想起,她是高二,離開學還早著呢。    
      (星期天,2月28,正月十三。大雪。)上午沒買到鞋,只好下午又去。    
      隨便買了一雙,八十塊,當時就穿到腳上。走出店門,雪越下越快。    
      就像電影裡一樣,邊家村正在承受變白的命運。    
      我他媽真的有點難過。    
      再給楊曉打電話。無人接聽。    
      走在路上。該往哪裡去。時間尚早,我還不想睡。不睡又能去哪裡。無聊的想法左右著我。無所事事、得過且過的日子使我有一點痛苦。痛苦像皮膚病引發的癢,從手指開始。森森細細。我不能把自己怎麼樣。只能眼睜睜一天天,看著自己像面對毫不相干的物體,無能為力。    
      上網。    
      因為有雪,風顯得比較溫和。路邊有幾個小孩在燒塑料袋,臉上的神情是天真的。也可以說是傻。他們高興地燒著塑料袋。我看了一會兒。    
      小孩們把無數的塑料袋點燃。騰起高高的火焰。他們的小手抓起雪,朝火裡扔著。雪放得少的時候,火焰中哧地冒出藍色的火苗,放得太多了,就慢慢地矮了下去,最後完全熄了,完全熄了。喂,快熄了。我看著火的微弱,不禁出聲提醒。可是他們一點也不著急,又點燃了打火機,點燃了新的塑料袋。放進新的雪,冒起藍色的火苗,直到漸漸熄滅。他們看到我站在旁邊,也饒有興趣地偏頭看我。    
      在我的兒童時代,雪下得更大。屋簷滴水處,掛著晶瑩的冰稜。冰溜子。手裡高舉竹竿。敲下來,可以吃。只有雨水的味道,還有冬天的寒冷。    
      在雪地裡,撒上彎彎曲曲的尿。尿液落到雪上,淋出圖案。淡黃色。你可以掌握好技巧,畫上你最不喜歡的人的名字。    
      最高興的時候,是看到,那個你最不喜歡的人,興高采烈在雪地上打滾,或者堆著雪人,連沾著你尿液的雪,一起搬走了。    
      從來不燒什麼塑料袋,因為塑料袋,還有薄膜紙,都可以卷在一起,賣給收破爛的。破涼鞋也可以賣給收破爛的。你可以收錢,也可以不收錢,而要換一個白色的氫氣球,充滿了氣,飛到高高的天上。    
      如果天上下著雪,氫氣球高高地飛著,那該多好?    
      不小心手裡的細線扯斷了,氣球乘上了風,飛進了更高的天空。    
      坐到電腦前,我就忘記回憶了。我不能花了錢卻不上網。我閉上眼睛聽歌,把自己想成氫氣球,飛到高高的天空裡,在雲端往下看著這城市。回憶裡的世界,仍然是現實,唯一逃逸現實的方法,只能依靠上天的恩賜這自由的想像和自由自在的意志。    
      我幻想像雪一樣落進大地,像氫氣球衝上天空。當我戴上耳機,我幻想是雲,幻想是歌,幻想是家園中的童年,快樂的人圍在一起,孩子在外玩耍,追逐著自由自在的風。    
      取下耳機,聲音戛然而止……我又打了一場「帝國時代2征服者」。選西班牙遊俠,電腦隨機。我連輸兩場,屏幕上「你被擊敗了」五個字也就出現了兩次。以前很少有這種情況。我還想再打一次。輸沒有意思。可是一想,再打一局又如何,「三盤兩勝」,我已經輸了。    
      再說我也沒有心思。    
      網吧外面,小孩們還在高興地燒著塑料袋。我離開他們,離開火堆,大人要把他們從雪地拖走。    
      燈光下,能夠清晰地看見他們帽子上的雪。如果他們不戴帽子,雪就會落到他們的頭髮上。如果他們長大了,他們就會很少帶帽子,雪也會落到他們的頭上。像我一樣。    
      (星期一,2月29,正月十四。)明天是元宵節。一白天,我什麼都沒做,沒打電話,沒吃喝拉撒。楊曉楊繁如同氫氣球丟失在山谷的上空,我看不到她怎樣飛至不見。我看了一會書,又看不進去,就想想和楊曉她們有關的事。我想找出楊曉不是故意不理我的證據。    
    


第四集陰曆初九 (3)

    五    
      元宵節前夕這天,我最終沒有找出楊曉故意不理我的證據,可是我懶散的陋習再一次阻礙了我完成寫日記的計劃。我寫了上面那三行,把筆一扔,就跑到外面上了半天網。走出網吧時,又下雪了。還有風。路燈幾盞不亮。邊東街200號,這就是我的目標。我總以為再等一天就可以找到楊曉,可是沒有。以為至少能找到李小藍,也沒有。    
      我走在雪地裡,從背影看,走得很慢。我大概是在想如何適應長期單獨生活,腳抬得不太高,嚓、嚓、嚓、嚓,鞋尖把雪碰開,雪地上留下兩行打結粗繩一般的軌跡。我走到了李秀華診所的對面,身邊是一堵高高的圍牆,裡面圍著一群房子,和一群學生。裡面就是西北大學的校園,以後說不定周雲海他們就會到這裡去上學。飛機製造廠子弟學校升學率很高,最不濟的也能考上西北大學。    
      我走在雪地裡,樹擋住了很多雪,可是地上還是白了。我拉開褲鏈,邊走邊撒尿。沒有人,也沒有車燈。除去白雪和黑夜空無一物。    
      經過幾個蹲在圍牆根等候垃圾車運來垃圾的人。一片聲波從前方傳進我的耳朵,我視力不好,不知道瞇縫著看見了誰。她朝我飛跑過來,開頭像一個雪球,近了就像一個雪人。這個雪堆越來越大,我終於看清了,是李小藍。    
      你怎麼來了?穿這麼多,還以為是誰呢。    
      以為是誰啊?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太遠了。    
      你去哪兒了?等你半天了。    
      上網去了。    
      下雪天上什麼網呀?真是。等得我都快凍死了。……她還說了一大串話,都是家常,直到最後,才告訴我,楊曉寫了一封信到她那裡,讓轉交給我的。    
      她說話的時候,我們走在雪上,腳下傳來雪叫的聲音。雪已經很大,如果我們站著不動,就像被一隻黑白毛色的巨型野獸咬住了雙腳。但我們一直在走,而且走得不慢。雪繼續下著。主要是李小藍一個人在說話,她快速地比畫著,說:「雪怎麼下這麼大了?早知道下這麼大雪我就不等你這王八蛋了。……你不知道我等你三四個小時了。那時天還沒黑,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你怎麼還像以前一樣,一點都不知道照顧自己?真不知道怎麼說你,稍微說你兩句你又要生氣。別生氣啊。反正現在我也干涉不了你了,把你當朋友我才說你的。要不誰管你啊?死了活了都跟我沒關係嘛,是不是。你自己以後還是得注意。你老說你身體好,可是身體越好越要注意,平時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很難好。那時看你後悔還有什麼用?……」 如果我的記憶功能沒有出錯,我應該是笑笑地聽她說著。她來了,我太高興了。她說了那麼一大串話,要是以前,我肯定快煩死了,可是她這會機關鎗般掃射我的耳膜,卻把我連日來的不快一掃而光。    
      到了樓下了,李小藍說,好了,你自己上去吧。我要回去了。我媽肯定急死了。她站在屋簷下用手撣掉頭頂的雪,說,我回去啦。    
      都這麼晚了,別回去啦。你去打電話跟你媽說你在同學家裡。就這樣吧。我們晚上說話。    
      我還是回去算了。她抬起手腕看表,另一隻手來回騷動劉海,以後再找你啦。快上去快上去。    
      什麼以後啊。不准回去。我拉起她的左手,往樓上拽,走走走走走!她整個身體後仰著,可是她一介弱女子哪裡拉得過我。    
      我們各自洗了洗,就躺在床上,悄悄地說話。那好像是以前從未嘗試過的方式,不抱,不親,不撫摩,忍住不做愛,隔了薄薄的一層空氣說話。這個情景讓人難以忘記,已經結束。記得她的語速永遠是那麼快,話永遠是那麼多。我以前沒有好好聽過,現在不插口,聽她說她的歡樂,說她的不歡樂,我發覺自己眼睛時開時合,卻總是沒有睡意。    
      她高興地說她媽終於和她繼父離婚了,現在租了個房子在外面住。她說,男男女女住在一起,真的不好,會吵架,唯一的快樂,那點性愛的樂趣,也因此不再銷魂。最後,不是愛的把不愛的撕裂,就是不愛的把愛的撕裂。她說,做朋友最好。像我們這樣,多好哇!她問我們要不要再做。我說不了,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唯一、最好的朋友。朋友就不可以做了嗎?情人是不想做的時候做,朋友是想做的時候不做。我一本正經。真的不做啦。這樣睡著不好嗎。我喜歡這樣躺著和你說話。你不會對我們的關係後悔吧?後悔?我們又沒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地步,現在不還結黨營私呢嗎。真的不做了嗎?你想嗎?我想。為什麼……    
      這回李小藍的熱情拗不過我了。我們最終沒有做。我並不是不想。不,我承認自己情慾高漲,我的大部分功能和心理都很正常,但我就是想克服自己的慾望。我對自己承諾過,這一次我想對自己守信。何況我還想著楊曉。甚至她也可能正想著我,我不想在我們彼此掛念的時候,我卻沉迷於另一場性愛之中。別人說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讓別人是別人,而我是我。    
      又在黑黑的窗戶下,說著閒話。我問,現在有男朋友了嗎?她答,寒假有一個人,在溜冰場碰到的,初中時候的同學。幹什麼的?社會上混的。那不跟我一樣,哈哈。不,不同,你們一點都不相同。怎麼不同了?就是不同啊。他對你好嗎?挺好。可是我挺怕他的。怕他什麼?怕他纏著我不放,你不知道,他粘得很。粘?怎麼粘?不說他,說你,你現在好嗎?我挺好的,你呢?上學唄,我也沒別的本事,就唸書唄,念到哪算哪,以後把我媽養好就行了。你媽現在做什麼呢?沒做什麼,她把全部希望都放到我身上了。她希望你幹什麼?唸書啊……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醒來,李小藍還在呼呼大睡。我恍惚記得,昨天她比我睡得更晚。打開窗戶,射進逼人的白光,刺得我張不開眼睛。    
      我拿出楊曉的信來看。信封上寫著(李小藍)轉(沈生鐵)收。郵戳是1999年2月23日。查一下日曆,那一天是初八,我正想著她們,整理行李,準備前往西安,心裡想,可以見了,可以見了。    
      她在信裡說,她想我,但她要過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如果我想她,就打她媽的電話。如果我想讓她打電話給我,就去買一個手機,或者小靈通。但是小靈通信號不好,所以最好還是買手機。    
      她在信裡還說,楊繁也曾想我。    
      寬慰我不用急,只要一個月,我們就可以見到了。叮囑我,說她慌稱我還在上學,別在給楊繁打電話的時候漏了口風。    
      看完了信,我高興極了。先洗完了臉,李小藍還在睡著。我去買來飯——福建千里香餛飩,中飯和早餐,一起吃了。在桌上留了紙條:小藍,你再睡會。醒來吃餛飩。我出去一會,即回。    
      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但是房子裡還有一點她的氣味,桌子上的紙條也多了幾行字:餛飩真好吃。已經三點一刻了,仍不見你回來。我先走了,幫你洗了床上的衣服,下次請我吃飯,嘿嘿。另:加油。小藍。    
      我在紙條上說,「我出去一會」,實際上卻去了兩個多小時。我用這一點時間,去買了個最便宜的手機。西門子,黑乎乎的外殼,沉甸甸的,抓在手裡像一顆地雷。    
      第二天,收好了衣服,晚上打電話請李小藍吃飯。用手機打的。李小藍說,我說著玩的啦。可是我不是說著玩的,我是想和她玩。我一個人,對著牆壁。    
      雪還沒有化完。只有樹枝揮舞著白色在街道兩旁,馬路上灰黑的雪水四處流淌。人行道上也是。李小藍穿著遮著腳後跟的牛仔褲,踮起腳走著。我問她要不要背。她又說起藥流那天的理由,你也瘦,我也瘦,兩堆骨架疊在一塊,疼死了,哈哈。    
      她比以往更加愛笑,說話聲音很大。據我所知,一個人要是拿從前開著玩笑,就可以初步放心她的以後。她的情緒感染著我。我們又碰見了賣花小孩,拉著我們不放。小女孩不在。李小藍當然說她不要,可是我還是買了一朵,送到她手裡。    
      我請她去鷹巢吃飯。以前我都捨不得來這裡,就算有錢,也頂多去去M城。是不是和朋友在一起,人就會變得慷慨,尤其是和那麼親密而且異性的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知道,也忘了去明白。我們只是喝酒,高興地大聲地說話。李小藍忠告我不能喝多了,可是人高興的時候,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了。    
      幸好我還徘徊在醉的邊緣,李小藍也只是小臉酡紅。我們扶著,在雪水裡,走在街上。上公車。邊家村的黑白巷子裡,小部分雪從腳後跟跳起來,沾在我們的褲腿上。    
    


第四集陰曆初九 (4)

    六    
      楊曉的信來自湖南常德,也就是《桃花源記》裡面的武陵。自從我接到第一封,李小藍就成了信鴿,隔兩天就送一封來。有的信我看兩遍,有的看三遍,但是沒有一封是只看一遍的。看完以後我就打電話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有時我只跟楊曉說話,有時也跟楊繁說幾句,如果楊曉不在,我就只跟楊繁一個人說。我往往是斜靠在電話機上,臉或者額頭,貼著有機玻璃。玻璃很涼,但也很結實,我靠著它,可以輕鬆點。    
      「小繁阿姨。」接電話的是楊繁,她一「喂」,我就聽出來了。而我總是小繁阿姨小繁阿姨地叫她。    
      「不准再叫我小繁阿姨了。我比你媽都大呀。不許這樣叫啦。」她說這些都是笑著說的,我聽著她的聲音,可以想到她確實在笑。玻璃因為臉部長時間接觸,也不那麼涼了。或者是我忘記了涼。    
      「誰讓你年輕呢。不叫小繁,難道還叫老繁。」我每次都是這樣用誇死人不償命的平淡語氣回答那個或許正擦著滴水的長頭髮的濕潤的女人。我迷戀於深夜裡想像的身體、氣味和眼神。在她面前,我不知不覺就會這樣說話,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也許是因為我從來就沒把她看作一個比我大一半的女人。甚至一半還多。她很年輕,也很漂亮。最主要的,她是一個天真的女人。    
      如果一個女人到了四十歲,還那麼整齊、新鮮,她就會發出光來。何況她還真的那麼漂亮。她漂亮極了。    
      楊繁笑了。她也是個愛笑的人,一連串、一連串,沒有李小藍那麼高,也沒有楊曉那麼細,具有各種魔力的合力。她笑完了才記起要說話似的,問我:「這麼晚了,你還不去睡?你們幾點熄燈,宿舍還沒關門嗎?」說什麼她信什麼。她以為我還在準備考大學呢。    
      她一邊像孩子那樣地笑著,同時說出幾句溫暖人心的話,讓我想起她已經是一個媽媽。    
      「熄燈了。我在院子裡,我想你。」碰上孩子氣的人,我就更加的口無遮攔。    
      楊繁忍住笑,對我說:「這個你都要拋開,現在是奔前程的時候。」    
      我說我知道我知道,她那邊又哈哈哈地笑開了。我眼前清晰浮現她說話時眼睛彎成鉤月的弧度。她臉上會閃過一絲接近羞赧的神色,同時不由為自己的嚴肅發笑。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嚴肅起來。最後她說:「你和楊曉要比賽,不要天天打電話。尤其是你,馬上要畢業了。要給楊曉作個榜樣。」    
      「你錯了。是我要向她學習。」我沒有撒謊,也沒有客氣謙虛什麼——要我給楊曉作榜樣,不是讓她被開除嗎?    
      「互相學習嘛。誰學習好我就喜歡誰,哈哈。」楊繁開玩笑。    
      我低落。楊繁開玩笑,可我怕她說真的。我趕緊把話題從學習踢開:「楊曉睡了沒有?」    
      她睡了。要不要叫她。    
      不要了,她什麼時候回來。    
      我老催她回去,她不肯。過一陣她不回去也要把她趕回去了。    
      為什麼?    
      不是快會考了嗎。而且,我想讓她去補一下英語,考個托福。    
      她要考托福?或許她說過,而我忘了。「那你讓她早點回來吧。你也過來,我們一起玩。」我更加失落。我不希望楊曉出什麼鳥國。    
      笨蛋,不要老想著玩。好好學習,知道吧……    
      我會照顧楊曉的……親愛的朋友,我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了,言多必失,我怕越滑越遠,露出馬腳。    
    


第四集陰曆初九 (5)

    七    
      算算日子,已經是春天了。一年正在開始。時間是永恆的。過一天什麼也少不了。相比之下,人的生命短暫倉促,春天過一個就少一個。有的人甚至還沒做過就死了。    
      兜裡的錢以春天的速度變少。我以為那麼多錢,會用到很久以後,可是總有意想不到的花銷。比如房租,比如水電費,比如突然降臨的對食物的愛好。但是最大的一筆,還是手機,光這一項,就是900塊不見了。    
      李小藍再來,吃飯方面主要就是她請了。和男人做朋友與做情人的不同,就是做朋友需要請他吃飯,而做情人永遠有理由不自己買單。男的口袋裡總是沒有錢。我是說我這樣的。    
      因此我就要計劃了,要小心了。我也是個有計劃的人,到了緊要關頭。所以,總是過不了平均的日子,有錢十塊錢過一天,沒錢一塊錢過十天。不但要省錢,還要去找點錢。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要節流也要開源。    
      可是我能做什麼呢。我只能幹點苦力吧。我又不想幹苦力。其實苦力也不是我能幹的,因為我力氣不夠。    
      我數了數錢。沒錢的時候,才需要數錢。我發現,在下錢的數目,要是交了房租,就不夠水電費和吃飯的,要是吃了飯,就不夠交房租的。那麼,還是吃飯吧。還是吃飯好。毛主席說,吃飯是第一件大事。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八    
      我要工作了。誰都要幹活。只要你是人。為了生。或者說,為了死。一副好棺材。為了金錢和女人。我懷著一個夢想,找到工作,收到工資。    
      我還懷著另外一個夢想,工資到手,楊繁來到。那時,說不定她會改變一下標準,不光以學習成績,來決定她的是否喜歡了。那就太好了。我學習上永遠不可能再跟楊曉比肩。我不上學了都。(我當時對學校竟然有一點懷念,對當年不配合老周有一點後悔。)    
      西安的春天,颳風是很正常的。所有北方的春天,颳風都很正常。區別只在刮的時間長短,刮的風力大小,和刮來沙子數量的多寡而已。    
      但是,也並不是天天都刮。我開始思考幹活的那天,就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我把這看作一個好的開頭。    
      我不想去搞賺小錢的活。要賺就賺一筆大的,最好夠用那麼個把月。我可以有多種方法去發橫財,比如去買彩票,天黑了去偏僻的街道用乙醚麻醉、搶劫獨行的女性,或者重操舊業,鑽進我描述過的那張老式木床的床底。可是這些本人都不想做。有時人有一種偏執,或者說一種夢想,尤其是年輕得不得了的時候。當時我就一片天真地想,不求驚天動地,只求財源滾滾,也算不負我吃了這麼多年的飯。    
      我用一天時間來想我該做什麼。我數學好,但是還沒有好到陳景潤的地步。且陳景潤生活水平也不高,據說是從公車上掉下來摔死的。搞數學研究當沒上過大學的數學家這條路被我自覺地否定了。還有什麼可以財源廣進甚至不勞而獲的?我羅列著,諸如影視,諸如當官,諸如偷搶,諸如做鴨和拉皮條。可是我知道,這些都不是我的出路,我不是力有未逮就是勇氣不足。我的出路在別處,我尚未發現,它究竟在哪裡。我想得頭疼,把後腦勺用拳頭用力擊打直到下午也沒磕出什麼能讓我豁然開朗的火花。不能鑽牛角尖啦。想得太久只會讓頭越來越疼對需要達到的目的則無濟於事,這時候用胡思亂想來緩解緊張的神經是必不可少的。    
      所謂胡思亂想,就是一會想到東,一會想到西。這一秒撫摸XXX,下一秒祈禱上帝。我想到小時侯:街邊上一個老頭拉著漏風的二胡,跑調的古樂和汽車喇叭合奏,他是瞎子也可能聽不見。他的老嗓子沙啞蒼涼低沉堅韌。腳踩一個小木架子,算是為二胡旋律打擊節拍。他只用一隻腳,可以一邊打鼓一邊擊鈸同時敲著木頭做的木魚。    
    


第四集陰曆初九 (6)

      我蹲在他腳邊,仔細地看那幾根木頭和橡皮筋、手工做成的機械。後來我發現,那個東西我也做得出來。而且可以做得更精緻,更科學。我忘了說,我爸賣蘋果之前是一個木匠,木匠活我也一度鑽研甚深。他愛打水桶、腳盆和穀倉,但他最愛做的不是日常用具而是木頭玩具。他的工具有刨子、量尺、墨斗和斧頭,但我最感興趣的是刨子鋒利、墨斗烏黑。有一天,我把這個前木匠的這兩樣寶貝藏了起來。那可能是我偷過的第一起東西。我偷過的東西真不少,但那是第一次,大概在小學四年級。後來,我利用它們做了一對奇特漂亮的高蹺。    
      這一對高蹺當年在白山村引起過轟動。你可能不知道,做高蹺最好用小杉樹苗,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細,因為粗了顯得笨,細了容易斷。一般的高蹺,可能大家都見過,是在棍子下端約20-30cm處,用鑿子鑿兩個方形小孔,再將削好的短棒垂直插入。最後為了固定之,總是以一根更細的小棍子連接兩根垂直的木頭距離最遠的端點,搭成一個三角形。眾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穩固的構圖。總的來說,高蹺好玩,也十分漂亮,但我說不出它全部的美妙,除非畫一張示意圖。    
      而我初次使用刨子做出來的高蹺,和一般的不同。它更細卻更堅實,沒有三角構圖卻更穩固。比當年度所有別的高蹺更修長和光滑。那是秋季,我在山裡找了一個上午,總是沒有發現合適的樹苗。日到中天,我再不回去就要挨罵,只好將就砍了一根。這一根太細。    
      我用刨子刨過之後,它通體不再暗紅而呈現雪白,沒有一點凹凸,因為我瞇縫著一隻眼睛無數遍地量過。不過它太輕了,容易折斷。    
      我當時是個小孩。我要把這根容易折斷的木頭做成高蹺,而且要踩在上面,和別的人用力相撞,直到某一方落地認輸為止。我這樣處理這根木頭:不在中間鑿孔,而是兩側各削去半厘米,階梯狀。短杉木由正中間劈成兩半,夾在「階梯」外側,再以鐵絲固定。這時你會發現它還有點晃。所以我又想了一個辦法,削一塊堅硬的木片,尖在鐵絲裡。    
      這對高蹺由此變得非常牢固和特殊,風靡了那年秋天,導致越來越多的仿製品面世。它之所以沒有繼續風靡,並不是因為有更新的玩具出現,而是因為我爸看不慣我踩著高蹺進出大門整天玩樂。他說,你他媽給我做作業去。他以肌肉暴突的手臂折斷它們。一共斷成六截,在爐火中。    
      後來我就聽他的話,去唸書,並且考上了我前面說過的省重點中學。不過我並沒有放棄對木頭玩具的愛好,刀,劍,弓,紅纓槍,木人,木車,木人坐在木車裡,組合樂器,這些把戲我都做過。    
      一方面是沒有事做,另一方面是沒人和我玩,我只好做這些。我做了這些,就有人因為想借玩而討好我。這樣一來,就像成語「一箭雙鵰」說的,不但有人和我玩,我還不再無所事事。    
      但一箭雙鵰不是我的特長,是郭靖的。我很想擁有這種特長,所以照著《射鵰英雄傳》裡頭郭靖的彎弓做了一把,射殺野雞和家雞。我一隻都沒射死過。更別說一箭雙雞了。比我更大的人搶去玩耍,也沒有射死任何家禽,但他們射死了一頭母豬。射死了母豬,弓卻不還我。我威脅他們要向豬的主人告狀。他們禁止我去告狀,也禁止我再向他們要弓。我出口操他們那些媽媽,他們於是把弓折斷。我再罵他們的媽媽,他們把斷弓還給了我,但是是扔過來的,而且還往我臉上扇巴掌。我爸知道這些事件之後,賠了母豬,也下令剝奪我從那往後再做任何工具的權利,無論是否有殺傷性。    
      再想起這些的時候,事隔十餘年,我不得不以另外一種眼光看待我的「一箭雙鵰」。就像你想說的,我有發明家的天賦。但是我也知道,由於我所學不多,性情和素質跟愛迪生都相差太遠,所以注定當不了發明家。不過發明家的想法已經徹底擾亂我心,用另一種眼光看,我或許可以考慮以此謀生。設計玩具,申請專利,投產,收錢,吃飯,這一系列過程一環扣一環順理成章。    
      接下來,一連幾天晴朗的日子。    
      樹葉正使勁地頂破樹皮。人們通常把這看作是春天要來的徵兆。天氣依然是那麼冷,且並無轉暖的痕跡。我並不關心季節,只關心身體的冷暖,只要我暖和,只要我的手還沒有僵到做不成木工活畫不成圖紙,夏天和冬天我都可以接受。    
      春天將到未到的時候,走在街上,風還是要吹出清亮的鼻涕來。我有時買一點梨子放在地上,不洗就吃掉一個了。自來水太涼了,刺骨。    
      接下來,就進入三月了。我不知道外面的人們。他們呼吸著多少度的空氣。我也不知道,月亮是圓了還是缺了。    
      我給李小藍打電話,讓她不要再來找我了。我給楊曉打電話,說我不再給她打電話了。她們都問我為什麼,我說,沒有事。李小藍說,別傻啊,你不能得過且過了。    
      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自己有點小題大做了。不就是需要一個人的清淨時間嗎,犯不著讓全世界都來猜測我的行蹤。也許我當時是想讓無數眼睛來對我監督。我知道自己懶散的毛病很重,還最容易改變主意。    
      所以,千萬別放鬆。我這樣對自己說道。一定別洩。偉人們那麼偉大,首先是因為他們的誕生,而他們誕生,只有一個原因:某顆精蟲始終鼓足幹勁力爭上游,毫不懼怕陰暗潮濕的陰道環境。    
      我買了三箱方便麵。吃了一個月,皮膚,發囊,舌頭上,全是「康師傅」的味道。「這個味兒」。後來我再也不吃方便麵了。那味道讓我嘔吐。坐火車的時候,旁邊的人哧溜哧溜吃得很香,而我只能捂著鼻子。    
      那一個月裡,我畫了無數的圖,用了無數的鐵絲和橡皮筋。已經記不清楚有多少了。很多木頭被我一次性毀掉,掃地出門,就像工廠焚燒檢驗不合格的次品。留下來的,只有兩件東西,組合樂器製造圖和方便輪胎設計圖。    
      時至今日,我仍然要向家長們建議:組合樂器給小孩子玩確實不錯,可以搞音樂,還可以開發大腦。愛因斯坦智商蓋世高,還會拉小提琴,說不定小時侯也玩過類似的把戲。而方便輪胎,聽我細細說來。眾所周知,市面上的自行車輪胎都是一個圓圈(我說的是內胎),一旦被刺中或者脹破,就免不了要修補。可是修過自行車的人都知道,這種圓圈要取下來特別麻煩,所以一般都不取下來,直接套在鋼圈上擺弄,修的人和看的人都很辛苦。而所謂方便輪胎,它是這樣一種東西:總體形狀就像一根特大號的香腸,可直可彎,兩端封閉。我想我不用再說了,這種兩端封閉的香腸要離開鋼圈無比方便,直接一拉就是。所以鑒於它簡單實用,且成本不會增加只會減少,所有廠家都應該製造。不光自行車輪胎可以這樣造,其他大小各類車輛輪胎也最好這樣造。包括飛機降落架輪胎。一切輪胎。一切封閉、原本環狀的橡膠製品,比如游泳圈……就是說,它的用途廣泛,商機無限。    
      一個月過去了,一個月的埋頭苦幹過去了,春寒雖然料峭,我已經感覺不到寒冷。眼前的兩張圖紙讓我心生溫暖,也讓我一片空虛。顱腔裡的物質像一碗豆腐腦。撐起手臂站起來,看著窗子外面的空氣和天。渾黃的一片黃色,正在下著稀疏的雨。我覺得是雨使坐在桌子前一個月的我上下生銹。尤其是我整個右手,手指,手腕,肘,肩,比服裝店櫥窗裡的塑料模特還要僵硬。保持姿勢的時候沒什麼,一動,就發現轉不靈了。    
      我可能真的是病了。太久不動,又傷害了腸胃。總之是一個「虛」字——沒力氣。氣喘。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動,像一架正在熄火的拖拉機。    
      看看四周,被窩已經亂了,衣服有些掛著,有些沒掛。身上還是李小藍那天洗的幾件。地上到處是方便面包裝袋,康師傅在我的房子裡滿地倒伏。這成了造康師傅的車間了。我暫時把它們踢到一邊。活動一下筋骨吧,我踢踢腿,膝關節格格地響了。    
      照著記憶裡中學第七套廣播體操,我自己給自己喊拍子。一二三四,伸展運動,踢腿運動跳躍運動……做完之後,照鏡子,我額頭上出現了細密的一層水汽和霧,鼻子上有幾滴汗珠……我熱了,全身隨之癢起來。我該馬上洗洗了,再不洗就長木耳了。我已經一個月沒有洗澡,可以趕上張阿勇了。(張阿勇來自西藏,所以他有不洗澡的習慣。張阿勇還有糖尿病,所以他有尿床的習慣。)    
      頭髮是一綹一綹的,油光發亮,像一些老鼠尾巴。我說的是我的頭髮,一個月沒洗的。該拿瓶洗髮水,好好搓搓了。找了找房子裡。洗髮水沒有,香皂沒有,洗衣粉都沒有了。摸摸口袋裡的錢,一個月前就買方便面用光了。    
      癢。用手在頭皮上用力抓撓。我的指甲也不知道有多長,總之很深的指甲溝裡,都填滿了黑黑的油垢。聞一下,基本上是煤油渣的味道。    
      頭皮被我抓破,抓出了血。我緊閉眼睛,咬緊牙關,抖動我的頭抓著,皮屑紛紛揚揚,在我前面飄到地上,還有我的肩上和袖子上。我癢得叫了起來。    
      繼續在房子裡,做愛前找避孕套一樣亂翻,好翻出點什麼來。光用水洗肯定是不行的。漱口缸子裡還有牙膏。至少它也有泡沫吧,雖然泡沫不是那麼多……牙膏在嘴裡還有很多白沫,可是到了頭上,不知道為什麼卻什麼也沒有了,也許是我的頭太髒了。    
      牙膏竟比洗衣粉舒服。我也用洗衣粉洗過頭,它性子很烈,溶在頭皮上燒得肉疼。而牙膏帶著薄荷的清香,還有清涼的感覺。    
      接著就是擦乾頭髮了。擦完一遍,毛巾上沾滿了虱子。有的死了,有的還在爬。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個月不洗頭就會生這麼多虱子我沒有想到。如果這樣那張阿勇身上不成了動物園了?可是毛巾上明顯地沾滿了虱子,有的死了,有的還在爬。我用水沖,龍頭擰到最大。趕快把它們沖走,被人看見長虱子,就不好了。    
      我再洗一次,試圖讓牙膏把虱子毒死。我放了更多的牙膏,加大撓的力度,頭皮快要掀掉。牙膏咬在頭髮根上,涼颼颼的,但這樣或許能毒死虱子……試試看吧,總不能去理髮店剃光頭吧,何況現在理發還缺乏資金。用了房東大約一噸的水,我才算洗完。房東蹬蹬蹬跑上樓提意見,告訴我洗頭不要直接在龍頭下衝,應該用盆子接住。    
      我把虱子的屍體一顆顆從毛巾上拈走。可是毛巾上還沒有乾淨,還有無數纏繞的頭髮。頭髮又細,又黑,又長。我不敢斷定是斷的,還是脫的。拿一根對著光線看,如果有肉白色的毛囊,那我就慘了,照這樣的速度,不出半年,我的腦袋就會和手指肚一樣發亮。我不知道,是不是牙膏使人脫髮,如果那樣,還可以補救,以後不用那東西就是了。    
      (牙膏可以洗牙,防蛀,潔白牙齒,防止牙齦出血,還可以止血止痛。在小的時候,晚雲把兩隻白狗照成了金狗,兩隻金狗在坪裡發了瘋地撕咬。我看得入了神,狗越咬越凶,混亂之中,不留神把我的腿當成了狗腿,在上面撕開了一道長口子……回到家裡,血流還是不止……我媽迫不及待擠了一大截中華牙膏,要給我抹上,像刷石灰牆……爸爸知道了,笑呵呵地說,「他媽的,變成狗腿子了……」牙膏是淡綠色的,血在塗上牙膏之後仍然流了很久,在淡綠中滲進了濃重的紅色。)    
      薄荷味牙膏被我洗得差不多了。楊曉也該回來了。我可以給她看看我的組合樂器,我的方便輪胎。我也可以給李小藍看看。我那時像一個剛剛分娩的產婦,快要暈厥了,還拚命積聚最後一點心神,等待護士笑嘻嘻地說,好大的一個XX,有九斤重呢……    
      找公司投產,或者申請專利,接下來就該幹這些了。再接下來,就是等待消息,等待拿錢。    
    


第四集沒有變 (1)

      第八章    
      一    
      我下樓去。買東西之餘,順便給楊曉打了個電話。手機早就停了,我甚至忘了自己還有過這種電器。楊曉聽到我的聲音,有點吃驚,但馬上就變成了興奮。她說還以為我在玩失蹤呢,沒想到還在原地,而且還好好的……她等了我無數的電話,總在晚上想起我通過電流傳遞的聲音,後來她失望極了,而那天,她說她又被我激活了高興的功能,我又打電話了,而且白天就打了過去。    
      她還告訴了我一個重要的消息:她就要回來了。因為會考不遠,她也要準備準備。她還告訴了我她的火車票的日期、車次、車廂。她讓我去接她去。要進到站台上。要是我傻乎乎地守在出口,她就算見了我也不理我。    
      我有足夠的時間洗澡、打掃、正常化。在去火車站之前,我要弄點錢,讓房子乾淨、整齊,讓自己變得新鮮、光潔,像個愛乾淨的人,也像個乾淨的人。我忘了是否說過楊曉有輕度潔癖。    
      我是四點多到的火車站。火車站確實很大,人多得像螞蟻窩裡的螞蟻。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雖然我也曾經歷過學生集會,可是那才一兩千人罷了。    
      那天,天上刮著北方的沙塵暴,沙漠地帶吹來的沙子,迷糊著我的眼睛,稀疏的黃雨,弄髒了我的衣服。我一張嘴,就得偏頭把口裡的土吐掉。汽車在沙土中開掘,充當了推土機的角色,它們身上的黃土,又被雨淋得星星點點,所以,街上跑滿了巨大的金錢豹類。火車還沒有來,沙塵雨一直下著。火車來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停。    
      站台上人們縮著各自的脖子。空氣是黃的,而遠方是烏黑的黑色。聽說火車進站的時候會叫,那麼,它在離站多遠的時候叫。我為此對旁邊的一個人說,火車大概什麼時候會叫。她說什麼?什麼?我說,火車什麼時候才叫呀。她驚奇地反應過來:哦,你是說鳴笛吧,進站的時候吧。    
      我為我的土感到幾分害羞,所以我謝了她之後就站到了柱子背後。那兒沒人。一直有火車鳴笛,但是一直不是我要等的車。廣播先是說K82次晚點兩個小時,接著又增加到三個多小時。本來6點半的車,9點多,才真的鳴響了嗚嗚的汽笛。    
      車還沒到,等的人就開始跳了。邊跳邊說,來了來了,來了來了。穿制服的胖子們嘴裡嚷嚷,後退!後退!過了很久我才聽見那恐龍心跳一樣的鐵軌聲,看到遠遠的車燈。又過了一陣,火車才送來了它的頭部。接著,就快了,綠皮車子迅速從身邊擦過。站台上剛才還縮著脖子的人,朝火車開往的方向追去。    
      火車停下來的時候,有些人還在跑著,擦過我的身邊。我站立的地方對著18車廂的鐵門。那是最後一節車廂,往後就只有無限的黑夜朦朧的鐵軌。    
      我如夢初醒般地朝火車的中段跑去。楊曉站在9車廂的門口。她對我笑著,頭上戴著一大頂深藍色的帽子。圍巾則是白色的,嘴唇則是紅色的。我輕易地就看到了她。她一點也沒變,既不更美,也不更醜。她和我想念的人一模一樣。    
      雨已經不下了。    
      她旁邊卻還站著一個男人,一身黑衣。我走近一點才發現,他就是那個要摔死一隻噪鵑的中年男人。據楊曉介紹說,他們是在餐車裡偶然相遇的,下車的時候,他提出可以幫她拿著行李。他要跟著她,她沒辦法。    
      他一直和我們同路。同出了火車站,同走在廣場的路上,同坐了一輛出租車還。我無法和楊曉親熱。邊家村下車的時候,他還對楊曉說再見,還說有時間再找她。有機會一起去玩,等等。總之,說了很多話,司機不得不大聲催他,到底走不走?要麼走,要麼下車。    
      他搖上窗戶,走了。我抱住楊曉,親她。到了房裡,我們坐著,我給她削蘋果吃,她不吃。她問這附近有沒有洗澡的地方,她渾身髒死了。    
      楊曉其實並不髒,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她才顯得有點凌亂。她坐了一天的火車,頭髮亂了,臉色有點憔悴。我說,你累了,今天先別洗了明天再洗。楊曉還是要洗澡,我告訴她,她不洗澡也會幹乾淨淨的。但是她堅持要去,堅持認為自己很髒,說洗了澡都不乾淨何況沒洗。我只好讓她去了。就在邊家村浴池,四塊錢一次。大約一個小時後,楊曉推開門,帶進沐浴液的香味。    
      我們抱在一塊,無數遍地說著想你愛你想你愛你想你愛你,一類的話,局外人聽了一定會肉麻得要死,可是那個時候,我們都忘記了世界上還有肉麻這種東西。楊曉甚至還說了一句讓我吃驚的話,她說:「知道我為什麼要洗澡嗎。你以為我不累啊。人家想和你睡覺才洗的呢。」她說了我個大紅臉。她讓我霎時感覺到了自己的骯髒。我緊緊抱著她的手臂不好意思地鬆了鬆,楊曉馬上覺察到了,她真是個敏感的女人,或者說她的身體真是敏感。這敏感反應在她的語言上就是:抱緊我。我就抱緊她。可是這一次我卻並沒有因此而感覺和她貼得更緊。我是聽到命令而後執行的機械,我的心沒有要求我更緊。我不好意思,本來我是非常想楊曉的,可是因為她那句話,我很不好意思。它提醒我:我是髒的,我該乾淨,我該乾淨地和面前這個女人抱在一起。浪漫是製造出來的,親近則是洗出來的。她說這樣的話理所當然,壞就壞在我愛往歪裡想,以為每個人都如我一樣,希望別人達到自己所期盼的理想境地。    
      可是她說了,至少我聽到了。她一定說了,當時四周出奇的安靜,我不會聽到別人的話。絕對。而她的身體已經完全打開,溫暖濕潤,只待我的插入。我擋住她抓住我的傢伙的手,將身體往下移動。    
      她抱著我的時候,我的心跳就不正常了,下面堅硬如鐵,頂著她的小腹,全身都在慢慢地發軟。要不是她那一句話讓我游移,我早已三軍挺進。我該承認我對楊曉的身體沒有任何的抗拒能力。我就那樣斜斜地整個人壓在她的身上,她柔軟而彎曲,那一刻如同一個枕頭……雖然我很想和她交合,可是我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實使我猶豫,也許她不喜歡那樣,我不喜歡為了自己喜歡,就讓她強忍著自己的不喜歡。而且我覺得自己髒。我的髒對誰都不好。我控制著自己,只是親她不太敏感的部位。    
      我把身體從她身上移開,拉了點被子蓋住她的小腹,問她:「壓得疼不疼?坐不坐?」坐起來,用正常的姿勢,空氣也許會不那麼撩人。    
      她點點頭,說:「坐。」害羞地低頭,並且。但是她並沒有坐起來,反而躺下去,分開雙腿,然後頭扭向一邊,閉上眼睛。    
      我剛想拉她起來,一道光芒劃過,使我明白了真實:她誤會了,把「坐不坐」聽成了「做不做」。    
      她斜躺在我的背後,雙手重新抱住了我扭著的腰,把我拖到床上。我手肘恰好頂著她的乳房。她的乳房是白色的,乳暈是粉紅的。她的身體白皙,黑痣、藍痣和紅痣零星地分佈著。她讓我數她有多少顆,我依言照辦。三十來顆。每發現新的一顆,都讓我們共同地分泌。    
      她毫不掩飾對自己身體的驕傲,脫下秋褲、內褲,而內衣留著。她微微扭動。她偏頭來看我,眼神迷離,有時又嘻嘻地笑。    
      也就是說我短暫的禁慾生活結束了。當我粗重的呼吸不那麼粗重,血液回復和緩的流淌,我有點後悔自己對楊曉那麼凶狠。我在心裡悄悄地羞愧了一下。我一會羞愧一會偷偷地品嚐快感。我無法說清楚我對楊曉的具體情感。交織在我體內的衝動,和神經系統一樣複雜,我不是科學家,所以請原諒我什麼都說不清楚。我問楊曉疼嗎。我抱歉地抱著她。半個小時後我們又連接在一起。這一次我努力讓楊曉舒服。我想讓她滿足,而不是犧牲,更不是受苦受難。而她似乎也抱有同樣的想法。獨一無二的年齡。夜晚的狂歡。每一階段不同的衝擊。我將一生能量頃刻釋放完畢,卻發現身體並無虧損。當我們都累了,抱在一起,沉沉欲睡,卻咬著彼此嘴唇,如同接吻的雙魚,我感到這不同於快感。或者說,為了這感覺必須犧牲一部分快感。    
    


第四集沒有變 (2)

     二    
      第一次結束的時候,我抱歉地抱著楊曉,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認為自己太粗暴,另一個是:我沒有讓她變成一個女人——床單上除了清亮的液體,沒有血跡。    
      我沒有想到的是,楊曉也很抱歉。她說,我不是第一次了。不要生氣啊。    
      我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吃驚。還有點好奇。不過我不好意思問她跟誰。是誰有那麼大的光輝,讓楊曉貢獻出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實在太好了,我總覺得不該有一點破壞。破壞者該死。    
      因為我所受的教育,我告訴她,我不在意,更不會生氣。可是因為我的天性,我的好奇心,要是我強忍著不問她而她也不說,我將有點難受。不難想像最後我還是問了,用盡量輕描淡寫的語氣:「那人是誰呢。」我一個可疑的對象也想不起來。    
      就是剛剛那個人。    
      那個人?你是說剛才那個和我們一起回來那個。    
      嗯。    
      我有點不敢思議。若我被這個逼戴了一頂綠帽子,殊為不值。我還從來沒有說過那個男人的樣子,因為我一直沒在意他。想一想,再想一想,才隱隱有點印象,他瘦得像根木柴,黑衣服一套就是截木炭。臉黑糊糊,背還有點佝僂。楊曉跟他在床上赤裸相見的情況我想不出來。    
      我不好直接問,可是我心裡開了一個鋪子,所有商品全是問號。我選擇旁敲側擊:你們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還記得那次他送鳥給我嗎?就那後面不久吧。具體我也記不清楚了。他送鳥給我了,老是找我。我本來不想去的,可是後來,看人家叫那麼多次,我就去啦……我現在跟他已經沒那種關係了。    
      楊曉越不說,我越好奇。雖然想不出她和木炭是怎麼搞的,可是我偏偏要想像這個我自己碰一下都覺得有罪的女人同木炭上床時的樣子。對楊曉的身體我很熟,對那木炭我則一無所知。我只好充分發揮想像力。想楊曉怎麼就一件一件脫掉了衣服,怎麼就流了水,怎麼就放心讓他進去了。還有怎麼叫,有多騷。這些我都想得很快很仔細。我越想越激動,也越想越痛苦。有一句話怎麼說的?想像力是最大的罪犯。    
      可是木已成舟,我無可奈何。你還記不記得我說楊曉喜歡聽歌。我們熱戀時分,她推薦過一首凱麗·羅蘭德的歌給我:    
      我愛你,我需要你,奈利。    
      我愛你,真的,我需要你。    
      無論我做什麼,心裡想的總是你。    
      即便你和我最親密的女友一起幹,    
      我也依然為你而瘋狂,深深愛著你。    
      這詞還是她告訴我的,因為我聽不懂,也不喜歡聽歌。可是這詞我記住了。於是我說,楊曉,你還記得不記得那首凱麗·羅蘭德的歌。她說,記得,怎麼了。我說,我就是那樣想的。但是我就有一個原則,不能腳踏兩隻船。    
      楊曉聽了不太服氣。她瞭解我的意思,可她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你跟李小藍呢。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有點不高興,不是因為楊曉戳穿了我的把戲,而是因為楊曉以為我在對她撒謊。但是我的經驗告訴我,這個時候必須冷靜,否則只會更糟。我平靜地說,我跟李小藍是因為我……我以為你那時不想跟我一起了。再說,那次我到學校見到你和你媽那天,就跟她說清楚了。有些事情越抹越黑,可是人總有解釋清楚的衝動。    
      什麼叫說清楚了。你就不能聽我說清楚。我跟他也沒什麼嘛,那時侯我們也沒怎麼開始,開始之後我也沒跟他怎麼了。    
      「沒怎麼開始」?這是什麼話?讀者朋友,這話的彈性之大,是不是讓人頭皮發麻?我心裡想著,但我知道自己在意的只是楊曉說話的方式,而不是話裡的內容。我是說,楊曉跟誰幹我都可以不往心裡去,但是她得表示她曾經想著我。就像我在和李小藍親熱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她一樣。    
      我本來想把我的想法直接說給楊曉聽,我也相信她能明白,可是話到嘴邊,我又覺得自己的信條沒必要宣示於人。我說出口的是:沒事沒事。我真的沒怪你的意思。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人就是這樣,什麼都得抹著良心說假話,這話我信。    
      見我主動熄火,楊曉說,以後不會啦。我愛你。淡淡地。    
    


第四集沒有變 (3)

     三    
      我們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我們之所以像在吵架,依我看,只是因為我們必須表現正常點。而正常的表現,就是對那事在意,並吵架,甚至分道揚鑣。要是不表示有點在意,接著表示寬容,對方就會覺得不夠重視她(他)。而太重視,往往是分開的理由。太重視所以嫉妒,太重視所以吃醋。    
      我也重視楊曉。可是我又不正常。楊曉也是。所以我們進行了一場虛假的吵架。我們很快就都感到啼笑皆非,只好滾作一團。我們繼續做愛,到將近天明停了。我們睡覺。    
      不過我還想說的是,雖然對於木炭我有著生理上的討厭,但我確實對他們做的具體過程萬分好奇。這不關我對楊曉感情的事。純粹好奇。在做愛的間隔,我和楊曉又重複著楊樹林的行為,把嘴唇親到腫脹。而在親嘴的空隙,氣氛親密而溫暖,我趁機問著她和中年男人的故事。我一方面聽得心如刀絞,一方面卻耳朵支楞。    
      楊曉說,沒什麼好說的。他是一個露陰癖,而楊曉卻曾經被他打動得致命。有一陣,在木香園,女生走在亭子四周的小路上,黑叢叢的紫籐和木香遮擋了幾乎所有的光線。月亮、路燈,都照不進來。突然背後「喂」一聲,出於習慣,女生總會回頭,那時她們就會看到一個人脫掉褲子,用火機照亮黑不溜秋的襠中之物。    
      楊曉也碰到兩次。第一次她拔腿就跑。第二次,那個人沒有打打火機,他叫楊曉過去:「喂,這位同學。」楊曉就過去了。結果她走到很近的時候,那個人才打亮火機,照亮那裡。而楊曉也認出來了,他就是那個曾經給過她一隻噪鵑的人。楊曉氣憤不過,要跑去叫校警,可是暴露狂說,你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他對楊曉說,第一次看見,他就喜歡她了。(這時我插話,這一套你也信。)我當然沒信。你聽我說完。剛一會,就有四五個人跑進來,要搶我們的錢。他們可能以為他也是學生吧,可能以為他是研究生,還說什麼「他媽的研究生敗類」。 他們打他。把他踢了幾腳,但是他沒給他們錢,還跟他們打。可能看見我是女生,那些人也沒碰我,我就跑到保衛部去喊校衛,把那幾個人嚇跑了。等他們跑了之後,我看見他臉上流血了,就陪他去醫院。你說我總不能看著人家受傷吧。再說多少也有我一點原因。(這時我插話,那後來他又找你了是不是。)    
      是啊。第二天他就打電話來了。他說什麼想我呀,想跟我說話呀。哎反正就是那些話。他說讓我去他們學校玩。他是什麼大學的老師。我開始說不去,一定不去,說了好久,他說怎麼我就忍心讓他一個人受苦,我也覺得不好意思,就去啦。    
      後來他天天跑到我們學校來,我都快被他逼瘋了。暑假有一天他說要帶我到關山牧場去玩,開始我假裝答應他,想反正不去,他能怎麼樣。可是那天他在我家門口等了一天,老站那,我窗子都不敢開。到晚上了他還不走。我爸問那是誰,我就告訴他,是英語提高班的老師。我爸還跟我說,去看看人家嘛,站那一天了,挺可憐的。我就去了。    
      後來,就開學。    
      開學了,誰讓你不理我的。……    
      其實,我跟他真的……你也知道的,去年12月那陣,我天天跟你在一塊。那時我就跟他斷絕聯繫了。每次我都對他很冷,從來沒接過他電話。這次真的是在餐車上碰見的。    
      他對我很好。喝水的時候,他總是要先試一下燙不燙才給我喝。吃甘蔗他把皮啃掉,光讓我吃肉。早上他一般都比我先起。我醒的時候,他就叫我吃飯。穿拖鞋的時候,他把自己腳上的那雙給我穿,說那雙他穿熱了,有體溫,地上的冷。說真的,他對我實在太好了,我只有那樣。    
      女人永遠能把話說得讓人高興。我總算滿足了部分的好奇心。我開始不明白楊曉為什麼喜歡一個露陰癖,可是後來我漸漸明白了。至於她為什麼又要疏遠他,和我繼續,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第四集沒有變 (4)

        
         
      四    
      那一夜和楊曉的瘋狂,使我第二天難以直起腰來。中午的時候,我把枕頭下記了楊曉的一些日記拿出來,傻乎乎笑,給她看。她翻著,「字跡怎麼這麼潦草,看不清也。……下次寫清楚點,知道吧……」她說了這樣的話,就準備回去上課了。「我爸肯定要罵死我了。」她提包,出門,打開雨傘,擋住黃色的雨滴。「你的那個發明生產了,一定要第一個送我一套,我是第一用戶,呵呵。說好啦。」她半真半假地說。我抱住她的腰,不捨得她走。我抱得很緊,像一個拳擊手抱著另一個拳擊手。    
      李小藍也曾說過和她一樣的話,而且,說在前頭。我也答應她了。那我到底該給誰好呢?要是楊繁知道我的事,也這樣說,那我又該給誰。也許我可以給每一個人看,然後說她們全是第一用戶,可是我不想構成對她們說謊的事實。對有些人我永遠不想對她們撒謊。後來我想還是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即兩樣同時生產,一樣給一個人。    
      想到這裡,我又笑我自己了。圖紙還躺在箱子裡呢,可我卻想著「兩件同時投產」以後給誰使用的問題了。我笑著我自己,回到了房子裡。然而心情還是輕快的,因為楊曉在我這裡留下過氣味,因為我畢竟有了兩張親手繪製的圖紙。    
      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我真的心情輕快。楊曉走後,我從為數不多的幾塊錢裡拿起一個硬幣放進嘴裡,在牙齒和嘴唇的空間裡吹氣。硬幣振動,發出昆蟲扇動翅膀般細小的聲音。這是我們小時候經常玩的遊戲。小時侯的我們普遍沒有什麼硬幣。而當時硬幣那麼多,心情又那麼的不錯,我想不如吹出那以前的聲音來聽一聽。我記得聲音還是那樣的小而有趣,沒有變。    
          
         
    


第五集春天真的來了(1)

    第九章    
      一    
      送走楊曉,我又去了陽光E都,去了那裡最偏僻的機區。我有點愛那個地方,散發一點破沙發的霉氣、膩味,屏幕上積著薄薄的灰塵。燈光較暗,看不清我真實的臉色。在那裡我移動光標,睜大眼睛,到各個網站搜索可以投資生產我的新發明的廠家。我給它們發郵件,等待回音。    
      在這些等待的時光裡,春天真的來了。並且迅速走到了末尾。時間太快,來不及細看樹木變綠的過程,只看到綠的現象。所有該在春天開的花,都開過了,紅的就是紅的,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紫色的卻不一定是紫的,往往在接近花蕊的地方,有一點白,或者一點紅。人們的衣服開始變少了,皮膚不再那麼乾燥。性急女人已經穿了裙子,在街上先逛一圈。    
      我則和季節不同,她新,我舊,她滋潤,我乾枯。所以我要說,網絡真害人。我的眼睛總是剛剛脫離屏幕,就準備馬上投向屏幕,世上正在發生的一切,在我的身邊,卻彷彿在玻璃的那邊。它們像美女,在屏幕的那邊。像金錢,在手掌的外面,無法通過敲擊鍵盤實現。到後來我懷疑自己有點精神恍惚。    
      由於長時間的使用電腦,我的眼睛不太習慣看外面這時而陰沉時而明麗變化多端的的世界。準確地說,我雙眼刺痛,眼前總是晃著屏幕的亮光。用楊曉的話說就是,全是血絲,像兔子眼。我的視力可能就是那時候急劇下降的,可當時我沒工夫考慮視力這種問題,我只是擔心我眼睛外觀看起來是否已經完全走樣。我一天比一天更擔心。這只是因為,楊曉曾說過,楊繁喜歡我的眼睛,曾經清澈修長。那麼楊繁不可能喜歡一雙兔子眼睛,雖然有好事的人把兔眼比作紅寶石,可是一雙再好看的兔子眼睛,安在人臉上也會醜陋、恐怖。    
      我買了塊小鏡子照,暗黃的臉龐,紅色的眼珠,發白乾裂的嘴唇,跟我爸有得一拼。我像一個女孩那樣憎惡起自己的面容來。一般而言,女人再漂亮,也會以為自己不夠漂亮,男人再醜,也會認為自己長得中等,可我當時真的認為自己實在太醜了,在楊繁面前,我會抬不起頭來,在楊曉面前,我也會抬不起頭來,只有李小藍我還可以正常地對她發言,至於出門我不得不出可是我十分不好意思出。    
      這個過程難以複述。總之我找了很多公司,寫了若干郵件,但是沒看到有誰回信。後來我也登上西安一些公司的大門,他們普遍認為,我的東西不可能有市場,不可能給他們帶來收益。倒是可以發在什麼發明雜誌上,賺點稿費,專利還是別妄想了。也就是說,賺大錢絕對是異想天開。    
      我差不多為這奔走了一個月。99年的時候,上網還很貴,在西安這樣消費低廉的地方一小時也要四塊。我那點小錢一分撕做兩截用,竟然還是飛速用完了。他媽的真快。那一陣我簡直想回到原始時代,野果子很多,可以隨便采,只要吃飽,就沒有煩惱。當然更加不用交水電費了,長江黃河,尼羅河兩岸,兩河流域,水都很多,人卻很少,沒有人為了水費發愁。    
      有一天,我終於覺得自己不那麼年輕了,偏執感迅速消退,跟年齡變大的速度相當。我燒了點開水,泡了包面。吃完。我爬到床上,雙手遮住肚臍。我慢慢接近了天黑。月出後,光線發生變化,我側身朝裡。那天晚上我睡得前所未有的香,因為睡之前我就已經決定少想或不想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先把伸手可及的覺睡好、飯吃好再說。    
      當方便面也找不到了的時候,我就等太陽出來很久把我全身烘熱了才起床。這是我節省能量的經驗。夏天快到了,房子裡總是很明亮。如果哪個地方躲著零錢,我會把它們翻出來,買一碗米線,河南紅油米線,一塊五就可以要一海碗,可以要麻辣,也可以要三鮮。以前我老是想著這些錢可以上十分鐘或者二十分鐘的網。    
      有一天我真的沒錢了。我在街上走了整一圈,也沒有撿到一分。當夕陽即將西下,我翻到了五毛硬幣。買了兩個包子吃。到哪裡去弄點錢去。我又在考慮這個問題了。這真他媽是個無聊又煩人的問題。可是如果不考慮它,我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我決定回家去。這麼久,我回去要點錢,一般人都可以理解,我想。    
      那麼車費從何而來。我計劃向房東借,提醒她要是我回了家,也就拿到了錢。拿到了錢,就可以交清拖欠的房租,區區五塊更不在話下。下樓,房東正在炸著蝦片,準備給她一家做那天的午飯。她端了一盤子,邀請我吃,我拿了一片,她還要我吃。我又拿了一塊。一連拿了三塊,她再給我也不要了。    
      「房東,能不能借五塊錢?我回家拿點錢。」我很老實地跟她說實話。    
      「是吧?」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油乎乎的雙手,褲袋裡摸索了一陣,意外地沒有要求我解釋,「呀,沒有五塊的,拿十塊去吧。」    
      走在路上,我的肚子還是餓的,咕嚕咕嚕地響著。    
    


第五集春天真的來了(2)

     二    
      我現在要說,我拿著從房東那裡借來的車費,卻半路改變了回家去的主意。因為我不想回去了。我只想往前走走看。雖然可能餓死街頭,可總要強過伸手乞討。我更不想看見那些關切我的眼神,我沒有理由再因為害怕而躲進陰影。    
      我用那十塊錢吃了一碗麵。那褲腰帶一般寬的面。又長,又寬,又厚。雖然吃得很吃力,卻可以讓肚子飽得更久。    
      我媽他們應該還在街上。她也許正拿著一個壞了的蘋果,用小刀剜著,吃著。他們身上所有的錢,除了通常的汗味,一定還帶著蘋果發酵的味道。蘋果不是多好賣,也許那些錢,不是他們賺來的,而是他們不吃中飯省出來的。我相信他們只要在賣蘋果,就沒有吃過中飯,總是拿出一個,或者兩個壞蘋果,用小刀剜出壞肉,把剩下的部分,用手拿著,吃進去。到了天色昏暗的時候,他們就會回家。餵豬,做飯,放羊草,說不定還想起了我的生活。大人也是奇怪的動物。他們不該想我的生活,但他們就要這樣。    
      我想我要去找點活幹,可以立即賺錢的活,或者包飯吃的活。媽媽救不了我,李小藍救不了我,楊曉救不了我,楊繁也救不了我。她們都是我愛的,可能也會給我飯吃,但是救不了我。幻想和回憶也救不了我,它們一般沒法使人安寧。我除了想活,還想愛。這些都是我的慾望。我愛的不止玻璃刀,不止女人,不止組合樂器和方便輪胎,不止回憶,我愛的不止這些。不止這一切,但是很明顯,要是沒有任何一個,我都無法支撐下去。    
      是,我是想起了我的同學。我突然十分、十分想念他們。陳未名,楊曉……我突然很想念每一個和我見過面的同學。想念那幾個不諳世事的高中生。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幾乎忘記了所有人的存在,在又一次面臨餓肚子的時候我想起了那些無論如何都不擔心未來的時光。想起以前,再看看現在,我有點懷疑是不是那種叫記憶的東西欺騙了我。是不是它依照那美好的希望,順從那天真的想法,虛構著什麼。王國或者天堂。    
      是,我是想起了楊繁。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不那麼欲生欲死了。這是時間的關係。但是我知道,只要一有機會,我對她的渴望還是會像刀子那樣鋒利,割傷她也劃破我。她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跟我像南極和北極那麼遙遠,可是我沒治了,總被她吸引。    
      楊曉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過。雖然還打電話,但是她很忙。她要做到最好,所以她必須忙。準備會考,準備托福,準備出國。在電話裡,她依然是那麼漂亮,可是在現實中,她說不定已經沒空洗臉梳頭。我不敢太打擾她。    
      李小藍呢?她應該也在準備會考吧。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變得那麼快,像一隻緊閉的蚌突然打開了硬殼。惹很多沙子都想鑽進去。她準備把沙子變成珍珠。    
      我想著她們。想著如何遇見每一個人。她們把我的心思全給佔了。她們也想起了我嗎?想到我渾渾噩噩的生存,她們可能會黯然神傷吧。尤其是楊繁,她還一直以為我也在努力,朝著公認的理想中的大學——而我他媽已經被開除了。還有我媽,她知道我已經幾個月沒有上課,甚至從此再也跟學校沒有關係,她會哭。哭了之後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了,關於未來,我真的無從知曉。三    
      我說過,春天真的已經來了。夏天也已經探頭探腦。整個城市忽然乾淨了一點。空氣不再像沉重的衣服,要把人拉住,往地下按。西安就如一件出土的古董,春天漸漸修復它已經氧化褪脫的顏色。    
      我的房間裡依然是無聲無息。除了雪白的白牆有時會在下午印上淡黃色的傍晚陽光,幾乎跟外面的世界毫無關聯。我一走出去,它就是一間白色的,空空的房子。沒有生氣,更沒有體溫。    
      穿過房東做飯時四處瀰漫的油煙,我就會完全置身於人聲喧嘩的大街。走廊裡碰見身繫圍裙的房東,她的乳房躲在春天的毛衣裡,可是她的眼睛卻看著我走下樓梯。我的脊背上有一種冰涼的東西流過去的感覺,臉上有點掛不住,而房東卻若無其事地望著我的眼睛笑了。我也只好向她笑笑,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忘了十塊錢和房租的事。    
      附近的西北大學裡,因為樹木花草都較街上為多,所以春季也長得更快。在這塊更春天的土地上,有更多的海報欄,更多的招聘信息。我在每一塊碎紙飄蕩銹跡斑斑的大鐵板前流連忘返,不放過任何可能帶來鈔票的信息。家教是不可能的,沒人會要一個高三還被開除過的學生教自己的千金萬歲。文員,經理助理,那些更不行。公關禮儀待遇很好,讓我垂涎,可是我還沒聰明到以為自己是河莉秀的地步。看來看去,只有兩樣可以考慮:廣告抄寫員,發傳單。這花力氣的活我咬咬牙也能幹。    
      按廣告上的電話打過去,抄寫員的價錢是一毛五一張,但是要先試用一天,看看你抄的字如何。此外,在這一天,要購買公司統一發放的墨水,紙張,毛筆……我沒聽完,掛了。    
      發傳單是給西門「好又多」發。接電話的人叫李文彬,他告訴我,每個週末,早上7點到他那裡領取傳單,在指定區域的小區及街道發放。發完後有專人檢查,若確認合格,則發整份工資,若不合格,則扣除10%到100%不等。工資採取按件計費法,發一份3分錢,發10分3毛錢……但是原則上每人每天至多限發3000份。我聽了,覺得真不錯,發3000份有30塊錢,而且可以當天領取。我答應了下來,並定好第二天就去上班。    
      次日將近清晨,我做夢聽見閻王催我快起床,快起床,要幹活了。不幹活,勾你名,讓你死。就醒來了。睜開眼睛,窗戶上還是黎明前漆黑的一片,才四點多鐘。我只好又睡了,可是總在半夢半醒間。又夢起來一次,快六點。    
      就是說,為了這靠手掙錢的機會,我夜裡醒來了兩次。這並不是我的第一次,卻是我覺得好時光結束,要重新開始後的第一次……    
      那真正的第一次,是什麼時候,我都記不清楚了。是從秦嶺山中挑煤,還是在鄉村賣冰棍?哪個更早?是幾歲?是十歲?或者更小點?    
      約十歲。一個小學生。暑假。是這樣的。他黝黑而健壯的身軀走進家門。他媽給了他十塊錢,說是本金。給買了一個泡沫塑料的盒子,說是冰箱。讓他第二天去批一箱冰棍,零賣出去,說是「做生意」。    
      頭天晚上,他醒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天終於亮了,他趕早去到縣城,在冰棍廠裝了滿滿的一箱子冰棍,有賣一毛的,有賣兩毛的,有賣5毛的,有賣8毛的。他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冰棍,那麼多從小就神往的美食,竟然有滿滿一箱子,背在了背上。    
      強忍著嘴饞,頂著三伏天的太陽,在附近的村子叫著,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賣冰棒,……叫到後來,嘴巴真的干了,身上汗水把衣服沾在背部。好像怕被媽媽看見,怕她笑話,他偷偷在一棵樹後面打開冒冷氣的冰箱,吃了一顆。冰涼的甜味,清甜的冰涼,似乎穿越時空回到若干年後的嘴角。    
      無可避免地,冰棒在熱空氣裡開始融化,可是還沒有賣出一半。慢慢的,天開始變黑,傍晚的風變涼,他差不多是獨自走在空曠的田野上。一個擗玉米的人說認識他,讓賣一根冰棍給他吃,但是他身上沒有帶錢,他告訴他他家在哪裡,讓他到他家,問他老婆要那一根冰棍的錢。「我認識你爸爸,不會少你錢的。」他在無數的房屋裡尋找他家的木門,天色黑透的時候,他認為他找到了,可是那個女人,她胖胖黑黑的手,不肯拿一毛錢給他。他哭了。她還說,別哭了別哭了小孩子,等他回來了我問清了,過兩天送到你家去好不好。他摸黑回到家裡,冰箱還是重的。    
      媽媽說,大家一起來吃吧。那天,他吃到了最好的冰棍,八毛錢的,因為太貴了,沒有人買它們。    
      第二天,媽媽讓他少批一點,免得又要背回去。這天,奇怪了,5毛的冰棒,還沒吃中飯就全部賣完了。回到家裡,他告訴媽媽這件事情。媽媽問,是嗎?接著她笑了,她說,傻瓜,笨蛋,你把8毛的都當5毛的賣啦。難怪賣得那麼快呢……    
      賣了十來天,連十塊錢的本錢也沒有了,只是吃了無數的冰棒,冰箱就被掛到牆上,永遠不動……    
      我繼續想了一會黝黑健壯的我在太陽下到底有多黝黑多健壯。然後我想到,這回我一定不會連本金也陪進去,因為壓根就不需要本金。想到這裡,我扯下門背後的毛巾,往水池走去。    
    


第五集春天真的來了(3)

    借房東的錢還剩下四塊,我吃了一塊錢的油條,坐了一塊錢車,領到了整整3000份傳單。好又多超市促銷的,花花綠綠的,印滿了食物還有別的吃的,用的,玩的。    
      我那天是規定在四府街一帶工作,把傳單發到店舖裡,自行車的前筐(如果沒有前筐,就插在後座上),小區各家各戶的門縫裡,還可以發給行人。3000份傳單被捆成兩大捆,大約重15公斤。我把它們寄放在一個看自行車棚的大爺那裡,就抱了200來份,走到街上去了。    
      那時已經快8點了,天地間是一片美麗的亮黃色,陽光照在一切可以照到的地方,包括我,包括我差不多的心情,還照著自行車棚或新或舊的自行車。不管是新的還是舊的,自行車的皮座都有點發亮。我那時想,要是我有輛自行車,還可以省下一塊錢公交車費呢。我那時真的有長期幹這個的打算。一天30塊錢,週末兩天就有60塊,一個星期省點用,也就差不多了。    
      我先從東方的街道發起。那裡的店舖不多,一條街走完了,才發出去20多份。這使我有一點著急,照這樣下去,我能發完嗎?恐怕不能。出了巷子,是一個很大的小區。門口的警衛狐疑地看著我。也可能他只是掃了我一眼,但我以為他盯住我了。李文彬曾經告訴我,就算警衛不讓進去,也不能就那麼算了,至少要往警衛室塞上幾份。    
      看到穿制服的人,我就有點害怕,不知道他會不會搞我的名堂。我裝作從容地走進大門,注意著警衛的反應。可是,他一點反應也沒有的,就讓我那樣走進去了。    
      進了門不久,就是一個車棚。我鑽到裡面,照李文彬說的,有前筐的就塞前筐,沒前筐的就插後座,又發出去了四五十份。    
      發得最快的,是那小區內的樓房。在那些門縫裡我插了七八百份。但是那也讓我很累。我記得那個小區一般是八層的樓房,開始我是跑上八樓,再飛到一樓,後來就只能爬上八樓,走到一樓。汗當然是要出的,至於出到什麼程度,是否結了鹽花,鹽花又有多厚,這一切我已經記不清楚。如果你也幹過發傳單的活,就會知道那種感覺。    
      我覺得我要是吃了中飯,或許力氣會大點,速度也會相應地快起來……眼看已經快五點了,我卻還有五六百份。我著了急,提起精神和力氣,跑得又稍微快了起來。我也開始發給行人了,雖然李文彬說最好不要那樣。有人走來,我就迎面插過去一張,往往讓人措手不及。我沒有忘記說一聲「謝謝」。我真的謝謝他們,如果他們那天不出門,我就會發得更晚,同時肚子也就餓得更久,不舒服的感覺延續的時間也就會更長……但是我一般只插女人,因為男人總是很酷地、面無表情地躲開我不那麼靈巧還有點僵硬的手臂,有的還伸手擋開,我不敢塞進這種人的懷裡。    
      小區裡春天的氣氛不可謂不濃,有人在香椿樹下打哈欠,有人在打牌,老頭子居多,老太太在旁邊看。我把幾份彩色傳單放在桌子邊沿,他們也看,其中一個白頭髮抓起來翻了兩頁,對我說,又是好又多,西門好又多東西壞了就降價,吃了會毒死人的。你還來發傳單?    
      我是臨時來發的。現在應該不壞了吧?    
      怎麼不壞?越來越壞了。    
      他有點慪氣似的,別的老人都被他逗笑了。跟這種頭髮稀疏面門老年斑腦子也跟個包子似的全是氣泡的人,什麼都說不清楚。我繼續往前走。    
      太陽雖然不強烈,但是出奇的白,還是讓人發熱。我脫了外衣繫在腰上。一個收垃圾的人,穿著藍色的衣服,坐在三輪車上,叫住了我。喂,把那些紙給我吧。還發什麼,反正又沒人知道。就發我這裡吧。嘿嘿,他想拿我的紙賣錢,我沒有干,只給了他兩張,讓他看看。他不會真去買那上面的東西吧。我猜他這一生還從來沒有進過超市。其實我也從來沒進過超市,碰到那種特大的場面,不管是超市還是聚會什麼的,我總是有一點不自在,尤其當我聽說超市每個角落都有攝像機以後,更加怕了它了。    
      如果我沒記錯,大約5點半的時候,我全部發完了。每一張傳單都進了一個可靠的地點。跑到李文彬那裡,我跟他要錢去。我很高興,所以幾乎忘了自己還沒有吃飯。    
      「發完了,你去檢查吧。」我說。    
      「好。」他家的煤爐子上高壓鍋在冒著突突突的熱氣。飯挺香,提醒著我。他老婆晃動兩個乳房,在水池子裡搓衣服。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來領工資。」李文彬把高壓鍋提下來,拔掉鍋蓋上的鐵砣,頓時一股白色的水汽衝到天花板上。飯挺香,米應該不錯。    
      「我在這等會兒。沒關係。」    
      「檢查完還得一個多小時呢。明天你一來就給你嘛。」    
      「不是說好當天給的嗎?」    
      「是說好當天給,但是今天太晚了,檢查完都幾點啦?以後發快點,早點發完。」    
      「那能不能把今天的工資先給我。」    
      「看你,還怕我少了你的錢不成。我拿你30塊錢能幹什麼。明天你來嘛,不會少你的。」    
      「不是。我有點事,要點錢用。」    
      「那這樣吧,今天先給你一半,明天早上再拿另一半。你也不用在這等了。好吧?」    
      「行。」我點了點。拿了錢,走了。來到賣包子的店,準備大吃一頓,準備吃一堆包子。    
      買了五個大肉包子,一塑料袋,提回了房子。天是黑的,包子雪白雪白,還在塑料袋上蒸出了一層白色水汽。    
      房東的十塊錢也還了。還告訴她,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等過兩個星期發工資,就可以給她房租。我確實打算把兩個星期的錢存起來,還掉欠她的房錢,沒有騙她的意思。    
    


第五集春天真的來了(4)

    喝了一大杯水,把一天失掉的水分又補進去,我就開始吃包子了。一個兩三口地吞了下去。太急了,太急了,我告訴自己,會胃疼。果然胃疼了。細嚼慢咽身體好,狼吞虎嚥傷胃腸,這是我媽告訴我的,可是當時我給忘了。    
      包子吃了四個,就完全飽了。包子太大,而我的肚子還是那麼小,只是眼睛以為能吃五個。如果讓我媽知道我浪費糧食,她會威嚇我說,要是我佔著又不吃完,就從鼻孔,從眼睛裡塞進去。我把包子放到塑料袋裡,扔在桌子上,就睡了。我太睏了,嘴角還帶著包子的碎屑,也沒有力氣和心思去洗臉,去刷牙,去洗腳。    
      半夜我夢見了所有白天想過的人,她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相親相愛,媽媽總是哄騙我,吃下一塊又一塊肥肉,她說,吃肥肉壯,吃肥肉力氣大。寶貝乖,再吃一塊。最後一塊了,最後一塊了……肥肉滴著油在我面前顫動,我無處可躲,只好醒了。    
      那時外面天還是漆黑的,窗子沒有進任何光,還沒有到早晨。我看一看時間,是三點多。爬起來撒尿,雖然已是春天,凌晨還是很涼,空氣像醫生的聽診器。我又感覺到餓了……也許我就是餓醒的……桌子上包子已經冷硬,我三口兩口吃進肚子,馬上又縮進了被窩。    
      第二天,好像又綠了一點。我在路上想,李文彬真的會去檢查嗎?他做完飯還要做菜,做完菜又要吃飯,吃完飯說不定還要洗碗,洗完碗就該睡覺了,睡覺的時候他會做愛吧。他不可能做著做著就抽出來,去檢查傳單。再說,他也是半路幫好又多叫人,發好不發好,關他屁事。他一定不會去檢查的。    
      所以那一次,我就發得懶洋洋的,不到兩點就發完了。到後來又給了收廢紙的老頭一捆。他笑嘻嘻的,連連謝我。    
      領工資的時候,李文彬還是只給我15塊。還是說另外的下次再給。我知道他想讓我以為他真的會去檢查。15塊就15塊吧,反正不怕你跑掉。    
      「下次給你下次給你。」他說。虛張聲勢,嚇唬老子。    
      「那好吧,我明天來。」    
      「明天來拿也好,下個星期來拿也好,反正不會少了你的。」他還說,「對了,你們還有沒有同學想發的,下星期活比較多,你多叫兩個同學來。」    
      「行,我回去問問他們。」    
      再去的時候,我說我叫了一個同學,但他有事,不能來,我先替他領了去吧。李文彬正在喝稀飯,點了捆數又去盛粥去了。    
      6000份。30公斤,我提得很累。但是心裡很高興,因為這等於60塊錢。    
      我不再一份一份地發了,碰到行人就扔過去三四份,掉到地上也無所謂。反正西安到處都有人亂扔垃圾。經過店舖,我至少要給他十份,可以煮熟一頓米飯。而小區裡,我不再傻乎乎地爬到8樓去了,上了3樓就打轉身;每一戶人家塞五六份,也並不比爬上8樓發得少。    
      發了一個多小時,我所經過的路上,就好像剛剛放映完露天電影,也像學生遊行隊伍剛剛通行,地上一片傳單的海洋。    
      還剩下了五六十斤,我全賣給了廢品收購站。那是穿藍色衣服的老頭啟發了我。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公斤廢紙9毛錢,一共賣了22·5元。連同工資,我那天掙了82·5塊之多……在回去的路上,我吃了一頓烤肉,喝了一瓶啤酒。    
      交了一半房租,還剩下60多塊。又用40塊在土門舊貨市場買了一輛載重單車。於是第三個星期,因為有單車的幫助,我說有三個同學和我一起。李文彬毫不懷疑,就給了我60公斤傳單。我馱著它們,分兩趟拉回了房子。我一張也沒發,全拿去賣了。等於就是54塊錢,再加四個人50%工資120塊,我那一天掙了174塊。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神仙。    
      但是那天也被李文彬察覺了。或許是他老婆發覺不對勁也未可知。他說他檢查過了(真的嗎),很多地方都沒有發到,要扣掉我40%的工資。我跟他爭,但是我心裡在說,廢話,我一個人哪裡能發那麼多,我又不是千手觀音……    
      爭著爭著李文彬急了,提著高壓鍋,像提著流星錘,衝我吼:「要是你想幹,你就認真點,要是不想幹,就別在這跟我吵。」媽的,他耍酷!被我耍了還耍酷!    
      我的生活好了很多,有時還去吃烤肉,喝啤酒。就這樣進了5月。有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我給李文彬打電話問他第二天需要多少人。李文彬說,西大街現在修路,好又多也關門了,這段時間沒有發的了。    
      那我上次的工資什麼時候來拿?    
      好又多都關門了,我的錢也沒拿到啊。    
      那它什麼時候開業?    
      不太清楚,可能要等修完路以後吧。你有沒有電話?一開業我就打給你。    
      沒有。    
      那這樣吧,你過個把月再給我打電話吧,掛啦。    
      等一下,過多久?    
      一個月吧。    
      好吧。    
      我口袋裡還有300多塊錢。這下一個月,我並不愁生活。就算沒有這點錢,我也可以重新找份事做。干開了頭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不用擔心吃飯問題的時候,春天更像春天,夏天也讓人滿懷期待。    
    


第五集廣闊的郊外(1)

      第十章    
      一    
      空閒下來以後,我騎上大輪子的載重單車,去廣闊的郊外,去我去過和沒去過的地方。夏天的風剛剛開始吹。我在麥田邊上油菜地裡整天整天地坐著,看著眼前的一切,遠方不動的山,山上不動的綠色,天空飄動的雲彩,腳邊青草和青草下的黃土。我經歷了油菜盛開金色,風掠過草原越吹越遠。    
      5月,麥穗初長,麥芒鋒利,我已經不方便踏進麥田。前方,附近村子的山羊在山坡上斗架,前足騰空,「彭」地相撞,沒有人能把它們分開。它們天性喜歡斗架,而不喜歡別人把它們分開。    
      田野上吹過夏天的風,耳機裡傳來英國鄉村歌曲。歌聲來自一個小單放機,我花100塊錢買了下來,打算送給楊曉。歌裡唱道,躺在金色的麥田里……這是不可能的,眾所周知,麥芒很刺,會刺痛人的皮膚。    
      郊外的空氣和廣曠使人感到放鬆。在邊家村,開了窗戶,是別人家的牆壁,出了大門,是整個城市的城牆,這無形的壓迫,讓人喘不過氣。而街上的人慢騰騰的身影,好像腳板沾著口香糖,空氣則全是糨糊。你要是想走快點,這些空氣會扭成鐐銬,地底下十三個王朝堆積的屍骨會伸出大手拉你。除了吃飯、睡覺、做愛和生活,誰會喜歡整天窩在這裡。    
      幸虧這個城市裡,還有一個楊曉,還有幾個我喜歡的人。又是夏天了。我一空閒下來,就難以忘記楊曉的一切。獨自生活一久,難免想起兩個人的快樂。在這種情形下,我必須跑到楊曉那兒去。    
      回想那天,她穿著一條顏色難以形容的裙子,爬山虎葉子則為陽光所照發出綠色白光。雖然天空晴朗,西安的天空也還是灰褐色的,像老人眼睛無神的渾濁。所幸我多少已經習慣。如果誰都因為空氣不好就不高興,那西安就會躺滿了死人。    
      我們高興地逛街。整個白天,像所有小別重逢的情人一樣,忘記了那許多的不愉快,愉快地走著。    
    二    
      天黑了。太陽和月亮都沒有。在護城河公園裡,茂密的黑松林下不止我們一對情侶。零散閒逛的人就更多了。我和楊曉說著說著,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因何而起,爭吵起來。    
      我說:你說你怎麼搞的,這麼久沒去找我。    
      楊曉:(賭氣地)誰讓你那麼久沒有消息的。我看你好像一點聯繫我的意思也沒有。手機停機,電話沒有,人影也不見。星期天都不在房子裡。    
      我:週末我要發傳單。    
      楊曉:(不以為然地)什麼傳單呀。    
      我:西門好又多的。    
      楊曉:那平時呢,平時也沒見你來呀。    
      我:你說你平時要上課,要會考,要準備出國,我哪敢找你啊。    
      楊曉:(撇著嘴角)你還挺替我考慮的嘛。那今天怎麼又來了。今天是不是把工作放到第二位啦。    
      我: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楊曉:(加大音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今天怎麼又來了。    
      我:西大街那邊修路,西門好又多關門了。楊曉,我們別這樣說話好嗎。    
      楊曉:那你要我怎麼說話。你平時電話都沒見一個,我是神仙啊。(帶哭腔、高聲地)我不是神仙。    
      我:我不想打擾你。    
      楊曉:怎麼你老是有理由呢。    
      我:我就是這樣想的。    
      楊曉:(擦擦鼻子)好吧算了。反正你就這樣了。你手機呢?我一打就是停機,一打就是停機。你是不是丟了?    
      我:沒有。(我捏一下褲袋,告訴她它在那裡。)    
      這段對話,表示我們愉快地過完了白天,迎來了不那麼愉快的晚上。我從來沒有和楊曉單獨呆過那麼長時間,也從來沒聽她說過這樣的話。是不是我們不適合單獨呆那麼長時間。我不知道。我承認我害怕這樣的談話。我害怕吵架。每個人都和你所喜歡的人相親相愛吧。請不要吵架。請不要苛求,請珍惜所有,請相親相愛。我突然湧起對兩個人貼在一起的恐懼。那是我第一次對兩個人貼在一起產生恐懼。最初和李小藍,我只是有點厭煩。可是那時我看著右邊那個曾經令我無限遐想和渴望親近的女人卻有一股逃離的慾望。而另一方面,我知道自己無法放棄和她親密。概括地說,我對她又愛又恨,又愛又怕,但是最主要的還是愛。那一刻我問自己,是不是我對女人所知太少?我承認我所渴慕的關係不是那樣,可是它究竟是什麼?它該怎麼建造?怎樣維持。在這關係裡雙方究竟有多大的自由?我究竟能為可以接受的人犧牲到何種程度?這些都是疑問。我要用什麼去解答?何時能解答?這些也是疑問。到處都是疑問。只有我們在一塊坐著是事實。可是我們坐得有多近?我們需要多近?原諒我我必須告訴你我到現在也說不清楚。我們剛才還一人一個耳塞,聽著我買的磁帶。聽著她喜歡的歌曲。剛才我們還騎著單車,在街上飛馳。行人退後,樓房退後,我的速度太快,她發出尖叫。她的叫聲美麗動聽,讓我忍不住加快了速度。單車的輪子彷彿要飛離馬路,我們彷彿要飛離單車。可是瞬息之間,還沒有到達午夜,我們臉上還帶著笑容的餘溫,那次好不容易迎來的重逢,卻眼看在爭吵中度過。    
    


第五集廣闊的郊外(2)

    三    
      沉默。很久。夏夜的涼爽適宜野合,蟲子的叫聲由於環境安靜簡直像嘈雜的搖滾。我抬頭看了楊曉一眼,她也恰好在看我。我們只好笑了,抱在一起親親。我們誰也恨不起誰來。我們這輩子就這麼完了,誰也離不開誰。我們之間的特殊友誼使我們手拉手走在街上,不緊不松。像一個「M」。我希望這個字母永遠不要分開。十八歲裝滿他媽的幻覺。但我只是在心裡這樣想了一想,如果我說出來,楊曉會笑我抒情。她說過她只相信可以觸摸的東西,不信那些空頭支票。可能她也渴望溫暖,不過她暫時還沒有直接說過。    
      打破這沉默的,最終還是楊曉。女人對這種情況總是更能掌握,她們要讓你笑的時候,就有一千萬種方式。楊曉告訴我,她要到德國去了。可能下個月就走。她的意思是說,要是我那天不去找她,我們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她的意思也是說,要是我們還那樣僵著,那這最後的一次見面就不如不見。我雖然早就想到她會走,聽了還是有一點傷感。像所有臨近分離的人們一樣,我的聲音沾染上類似傷感的氣息,當然,自然,我沒有阻攔。    
      「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嘛。」我說。    
      「嗯。」她說。    
      不知道幾點了,護城河公園黑樹夾峙的路上,人們相依偎,走回各自的家裡。足夠晚了。楊曉要去那個鳥國的消息一直使我不能開心顏。楊曉一直說她又不是不回來,假裝輕鬆努力地逗我發笑,緩解突然降臨在我們之間的離愁,我大約笑了。到了半夜,空氣寧靜,頭頂是星光下的松樹林,風貼在樹冠上。楊曉坐上我的膝蓋,我們面對面,用黑夜裡大地和天空的姿勢,抱在一起,懷裡一片湧動的黑色。我把她的裙子撩起,把我的褲鏈拉開,我們抱在一起,我們連在一起,一動不動。我閉上眼睛,臉帖著她的胸脯。她抱住我的脖子。她胸前海浪。我聽到潮聲。我只想刺得更深,連得更緊,在她的裂縫她寬大的子宮長出糾結的樹根。(寫到這裡,我很亂,不知道為什麼。幾乎寫不下去。我趴在桌子上,休息了很久。)    
    四    
      有人在後面叫我們。他是叫我們嗎?他叫什麼?我沒有聽清。他越走越近。那麼他剛才一定是在叫我們了。    
      我從楊曉體內抽出,整理衣衫的動作略顯慌亂。那人走近。他拿出一隻煙。「嘿,兄弟,抽支煙。」他說。    
      「我不抽煙。」我聽說過那種用煙迷幻人的騙子,不想上這個當。    
      「抽一根嘛,給個面子。」他幾乎要把煙塞到我嘴巴裡來。看來是故意來找碴的。我扭過頭去。真想唾他一口,他媽的。    
      但是我沒說什麼罵人的話,我不習慣那樣。我只是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抽煙。」    
      「喲,火氣還挺大。」他一副你隨便罵的賤樣,「兄弟,給個面子嘛。抽一口,就抽一口,行嗎?」他不但把煙湊近我,連臉也挨過來。那張臉倒是長得不錯。    
      「我不想抽煙。謝謝。」我像跟他鬥氣似的裝紳士風度。其實他一點氣都沒有,他看到我這樣,反而更加高興。這就是他的目的。    
      「真的不給面子嗎?求你抽根煙也不行?兄弟。」他生氣了,按照程序到了他該啟動生氣功能的時刻了,「我叫你大哥行不。大哥你抽根煙。」    
      他話未說完,把煙嘴往我嘴巴上湊。我一扭頭,「你他媽滾蛋!我不抽。」我說。我看看了看四周,每一寸都很黑,我不確定他是否有同夥躲在暗處。    
      「不抽是吧。」他突然摑了我一巴掌。「你不抽我抽!」    
      我推他。打他一拳。他打我。楊曉說:「小鐵,我們走!」    
      「妹妹,這麼早就回去啊。」他摸了一下楊曉臉。楊曉把它打掉。我一腳踹過去。可能尚未踢中,松樹林裡衝出幾條黑影。    
      就這樣他們把我打了一頓。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他們打。他們把楊曉按在地上,摸她,揉她,拍她。我閉上眼睛。視網膜上兩塊紅色的光斑。它們像楊曉的眼睛,在向我呼救。它們在向我呼救。可是我什麼都聽不到。我聽不到楊曉喊救命。我也聽不到那些人的叫罵聲,踢打聲。我扭動了一下身軀。兩個人按著我。我頭壓在枯草叢裡。我能感覺到枯草叢裡幾十萬年的灰塵。幾十萬年的屍體。我一動不動,希望他們快點完。已經發生了。已經發生了,快點完吧。讓污穢都排盡。快點排盡。拳頭都快點打。快點打我,打到疲乏。挨打算得了什麼。都來打我吧。打到半身不遂。讓我的傷口更大,痛得更厲害。痛得感覺不到痛。    
    


第五集廣闊的郊外(3)

     五    
      我沒有心思細說過程了。我早就幾乎寫不下去。但我還是要寫。這只是一個前因,它的後果今天仍然讓我心痛。它的後果提早進入了我的記憶,提早侵佔了我的敘說,讓我沒有心思回憶任何細節。    
      它的後果是,我的手機被搶了,我的自行車被他們騎走了,我的錢也被掏了個空,我的人還被打了一頓。楊曉奮不顧身,要來保護我,於是她也被打了。也可以說沒有打她,沒有對她動拳頭,只是把她推在地上。可是無論無何,她受了傷,她在流血。她全身凌亂,原本說不清顏色的裙子染上了血液。    
      它的前因後果就是這些,可是它的影響還遠遠沒有說完。它影響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是它確實影響了我的生活。    
      他們走了。楊曉一句話也不說。我以為她會哭,但是她沒有哭。她只是拿眼睛看著我。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是我知道她在看著我。她像是在背後盯著我。背後。我能感覺到。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我。陌生地。冷地。洞悉一切。    
      我想把她拉起來,她甩開了手,就如甩開那個摸她臉的人的。怎麼了楊曉。事情過去了不要想了好嗎?我說。我努力想安慰她,然而我知道我們的想法截然不同,我是無法安慰她的。我猜不透楊曉究竟是怎麼想的,然而我確信我們的想法截然不同。我猜得到。    
      我把身上的灰拍掉,把衣服整理好,鼻血都有點凝固了,用小拇指的指甲細摳一陣才勉強幹淨。我弄完了,對楊曉說,我們回去吧。    
      就這樣回去?這種話你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楊曉問我那些人是誰,那些人是誰。    
      我怎麼知道。天啊我怎麼知道。可楊曉不聽。她的話像迫擊炮一樣,投進我的耳膜,讓我懷疑剛才我們是不是真的互相扭動根與根相連。她在質問我,可我脖子被打了一拳,喉嚨腫痛,嚥不下一滴口水。我渴望她輕柔的安慰,就像在郊外渴望李小藍摸我腫脹的陰莖。我們需要相親相愛啊楊曉,而不是互相質問。我心裡大聲叫喊。我霎時心情沮喪到極點,一句話也不想說。    
      走!我們去報案!楊曉說。我要他們不得好死。我還沒有成年。他們不得好死!楊曉話裡有股惡狠狠的得意。    
      楊曉,你真想去報案?    
      去啊,怎麼不去?    
      我不想去。    
      你不能不去。沒有我的事,還有你的事!他們剛剛把你打成什麼樣子,你忘了嗎?你怎麼能不去。你不去我更加要去!而且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我不報我的也要報你的。你去不去?    
      不去。    
      你怎麼搞的嘛你。難道就讓他們這樣白搶了。你心甘嗎你?!    
      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那我的事呢?我的事你管不管?    
      ……我們回去吧楊曉。我不想站在這裡了。我想回去。我真的不想呆在這裡了。算了吧楊曉。這點事算什麼呀?誰會管你死活?死人的事都管不過來呢。報案了又能怎麼樣?你以為。要是你一定要去,我陪你去。可你別管我的事。這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怎樣處理。    
      我不管?我能不管嗎。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那我們等會慢慢商量好不好。我一直低著頭,但是我能看到楊曉忍住哭的雙眼。    
      等什麼等。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嘛。你快說。到底去不去?你快說嘛。她撕裂嗓子,聲道產生十分高的分貝。你們說是不是快去德國的人都會這樣。    
      我的嘴唇又像囁動又像顫抖,總之在動。我半天才說,我現在真不想提這件事了。    
      楊曉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如果你當時在場,聽力又足夠好,你就會聽到大致如下的話語:你快說嘛!你快把我急死了。而我面對她高聲的喊叫,心裡充滿疑問:這是逼問,還是求饒。我拿不準。我說,讓我想想怎麼說……    
      你快說嘛。她在哭,我說,你別問了,讓我說好不好。你可以看出,我其實很不耐煩了已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任何想法,難以冷靜,我的修為根本不夠。我只知道放縱自己的意見:我不就是不想報案嘛。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就算理由不夠充分,也是理由啊。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    
      如果我能用稍微柔和的語氣說話,我們必定可以想到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可是我們都很衝動。我還記得楊曉厲叫了一聲,抱住了腦袋。我現在說起來輕鬆,可當時真的被她的舉動嚇得有點懵。你快說,你快說,我求你了……楊曉持續高音量地喊叫,使我擔心她的嗓子是否受到了破壞。不是嗎?我說過我愛她的一切,當然也包括嗓子。可是我又不敢輕易碰她。當時的情形是,我一碰她,她就把我的手打開。我簡直比那幫耍流氓的還不如。也許我答應和她一起去報案的話,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可我當時就是不想去。我告訴她,我現在不想說,也不知道怎麼說。我沒辦法做出決定。    
      楊曉抬起亂髮下的頭,我看見她眼睛盯著我,淚水浸淹了淚腺,說,好,那我現在問你,你為什麼不去?你怕是不是。    
      是啊是啊是啊。我扔下一句話。在我當時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我不想說話,我不想扯這件事情。我真的不想想這種事。    
      楊曉又用求饒的聲音,對我說,你別恨我好不好。我也是為了你好。快說,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你別求我。我說。你別說求這個字。讓我想一想。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說出來的話硬邦邦冷冰冰的,像一根水裡的木頭。這不可避免地讓楊曉大為光火。    
      她哇哇大哭,邊哭邊說,想想想,還要想,你以為是構思小說啊,還要見報是不是?    
      我就是笨嘛。楊曉話裡的刺在我身上發生了作用,我恍恍惚惚地回答她。    
      啊!——楊曉抱住腦袋,狠狠把腳踢向綠化帶的護欄。拳擊手處在倒地的邊緣。她疼了嗎。她會疼。我有點擔心,但是沒有去安慰她。我當時想,我自己的心情還糟不過來呢。這不是理由,可像惡咒一樣左右了我的心。    
      我一言不發了。全是楊曉在說話。她邊哭邊說,你別恨我,沈生鐵,你別把怨氣發在我身上。我不求你對我好,我只求你別恨我。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屁事都不關我的。我的事也不關你屁事。我死了你也只想回去。你回去你的呀。你怎麼還站著呢,你回去呀,你快跑呀,待會他們又來啦,你快跑呀,你快跑呀。她邊說邊哭,直直地看著我,眼睛瞪著。她似乎有無窮的怒火,無窮的汽油,被我點燃了。她從頭到尾地數落著眼前或身邊的人。她厲聲地說道,你別這樣畏畏縮縮的,你平時對我是怎麼對的,你不是這樣的。我怎麼是這樣的命,跟了個男人,還要我來保護他,還要讓他討厭,還要讓他恨。沈生鐵,我告訴你,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你一定會知道你今天說的話是錯的,你等著看吧。你怎麼不是個女孩,你要是個女孩還好一點,一定會逗人喜歡的,一定。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沒被打啊,我心裡好受啊。你還搞什麼發明。狗屁!你知不知道你的發明為什麼沒有人用。因為那是狗屁!整天就只知道發傳單發傳單,除了傳單你就不知道別的嗎。你不知道也可以學呀。我教過你多少次了,小學生也學會了。我就不知道,你口口聲聲說愛我,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告訴你,沈生鐵,你太軟弱了,我跟著你沒意思。她斬釘截鐵地說完那一句,就靠在樹上,厲害地哭著。    
      我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我沒有想到,楊曉激動的時候,比李小藍說話更加鋒利。李小藍。楊曉。楊繁。陳未名。陳俊。許青羊。你們。你們所有人。我。我認識和珍惜的人比夢還快地閃過去。一個一個,毫無秩序。楊曉,她大概不知道,她差不多擊垮了我對偉大友誼和親密人士的信任。很多字突然刺進我的耳膜。它們都十分鋒利。它們是毒針、刀刃。它們又切又鋸。留下一些血口,滲出幾滴血珠。繼續滲,終於流下。我像省略麻醉的病人,手術刀這裡割割,那裡割割。割雞巴、割心臟。割最敏感最重要處。你別這樣說話行嗎?你不要這樣說話。我說。我知道不可能,但是我還是想說。我還是相信相親相愛。相信互相信任。她說,怎麼了?我說錯話了是不是。是不是降低你尊貴的地位了。是不是詆毀你豁達寬容的高風亮節了。我不回答。我還是相信相親相愛。別絕望。別。它一定存在。也不看她。她說,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看著我的眼睛。我不看她。游移。我不知道為什麼不看她。我對她頭一次那麼害怕。她的話尖酸刻薄,她的目光也是吧。她又說,你看著我!你看著我!請你看著我,沈生鐵。我那時沒有心情做那種遊戲。我覺得像是模仿電影的對白。而電影裡的一切都是假的。裡面沒有人真的相親相愛。而且我,我我,我確實不敢看她。她的情緒,她的表情,她的話語,讓我不敢貼近她外衣下急劇跳動血液奔流衝突的心臟。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臟是炭,眼睛是火。你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啊,沈生鐵。好,好。她突然又哭了起來。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因為我不看她。    
    


第五集廣闊的郊外(4)

    六    
      多年已過去,我為我那天對楊曉說的每一句話後悔。我當時看著楊曉,竟然有一點討厭,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煩。我也為我的這個想法後悔。現在我知道,她當時正受著雙方面的痛苦,然而卻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現在一想起自己的做法就羞赧無比,恨不得有人來打我兩巴掌。這是我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過之一。我永遠也無法忘懷和寬恕這個錯誤。我不應該對楊曉那樣說話。我不應該。我應該安慰她。如果我對自己守信,我就應當控制自己,放下自己的難受,不逞一時之快,讓楊曉的心獲得少許平靜。就算我堅持自己的決定不去報案,但是出於愛我必須要求自己保護楊曉,不能有一絲怨言。可是我沒有這樣。    
      我不但沒有這樣,還認為自己受到了最嚴重的傷害。我一言不發,這正是我心如刀割的表現。楊曉傷心透頂,我本應該去安慰她,可是我沒有心情幹任何事。如果要我選擇,我不想選擇,因為所有的事情,都脫離了我的想像,強姦我原本以為的真相。許多年以後我還記得當時所想:是的,那是很小的一件事,可是真情和信任似乎都已經離我遠去。這些東西我以前重視得要命。我沒有辦法,只能沉默。沉默不是我的選擇,我無法開口。    
      我是一個懦弱的小人嗎?我這樣問著自己。那時我氣急敗壞。我沒法不問。害怕一切突然面目全非,愛不是愛,親不是親。這個問題我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如果我問他們,他們會對我說「我負責任地說,你是一個傻逼」。因為他們跟我不愛,也不親。我真的是一個傻逼嗎?我想找一個我又愛又親的人問問。可是這個人是誰,我他媽一時想不起來。我想證明我不懦弱,也不傻逼。重新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重新看到人心的真相和世界的面目。我想把那騷擾我的人一刀捅死。事情剛剛發生我就已經這樣決定。仇恨鞏固我的決心。這個辦法是唯一的辦法,雖然這個辦法很傻逼。我沒有更多的選項,為了證明我不懦弱,我就要傻逼,為了說明我不傻逼,我就只能被認為懦弱。天生懦弱,或者天生傻逼,我能且只能選擇一種。我願意選擇作一個傻逼,因為我不想做一個懦弱小人。我不做一個懦弱小人,因為我不想讓楊曉說我軟弱,她跟著我沒屁意思。她是我愛的人。我在她身上種下過魔咒可她早就變成我心臟上的紋身。我種的魔咒越多心臟受的毒害就越深。我扎小紙人,用針刺它的心,痛楚的地點總是我的心口。我不想讓楊曉看扁我,因為我不想失去她。為了不失去她,我願意做一回傻逼。    
      我把楊曉送回家裡。不,我跟著她回到家裡。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路燈在頭頂熄滅。站在她家的樓下,她要進門的時候,我對楊曉說,楊曉,我是一個懦弱的小人,你以後不要理我了。    
      她說:「我早就決定了,我沒說還要理吧。」    
      我說:「晚安。」    
      「你也晚安。」她說。    
      我走回邊家村,在路上用腳走路。我突然哭了。這是高三那年的第二次了。真是去他媽的,竟然哭喪著臉著在街上走。    
    七    
      我的頭髮很長,如果沈生鐵見到我在街上哭喪著臉走路,一定會認為我是個被人按在地上強姦過的女人。我他媽的頭髮留這麼長幹什麼。不可理喻簡直。頭髮留成清朝的辮子,我像一個走狗,鷹犬,奴隸。狗也把我的腿認作狗腿。剪了你們還好。剪成癩子,剪成刷子。可是無論如何剪,還是像一個女人,而且是個瘋女人。瘋女人還好,至少她什麼也不怕,什麼也敢碰,什麼也敢吃,哪裡都敢拉屎。而你呢?簡直狗屁不如。連別人罵自己傻逼都不還口,還說這乃是大度。這不就是你。一邊大度,一邊心裡又痛苦得要命——除了軟弱,還很虛偽。軟弱,虛偽,還自以為是大度,內斂。我能做什麼,我要殺了那個人。如果我不殺了那個人,就只配被踩在地上,讓我舔他的鞋底,舔他的腳板,舔他的雞巴,舔他的屁眼。    
      我買了一把尖刀。不管是什麼刀,只要可以殺人,我就買下。我把它插在腰裡,在街上轉。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不出來。他搶了錢,要出來買煙,喝酒,吃飯,我就去這些地方找。他搶了手機,要去舊貨市場賣,我就去二手手機市場。他錢用完了,還會到街上,我就到街上。他媽的我不信找不到他,他不會跑,他也不會躲,他不會出西安。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他。我才十八歲,我到八十歲也要找到他。找到他,然後殺了他。看誰命大。    
    


第六集走遍大街小巷 (1)

     第十一章    
      一    
      我走遍大街小巷,鑽進每個角落。每天早上,我八點就開始出門,腰裡插著五塊錢買來的三角刀,晚上十點回來。別的事我都放下,甚至不去央求楊曉。我沒有臉去央求她。就算見到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還不如先不去,直接殺了那個人,我再去吧。如果我被抓住了,她說不定會來看我。那時我戴著手銬和她見面,她會不會哭?她也許會哭。    
      那時她還會不理我嗎。我不敢肯定。我決定一切等做了再說。等到殺了那雜碎,一切設想才可能發生。    
      要是公安局先把他抓去了怎麼辦?我周密地計劃自己的計劃。我得去派出所打探打探。我走到城西派出所,邊家村一帶歸那兒管。我爬上派出所辦公樓的九層,找到值班室。值班民警高而英俊。我要報案。我要報案。什麼案。我說了。這案早有人報過了,你現在才來呀。以後發生這種事要及時來報案。知道吧?那那人抓住了嗎。還沒呢。哪有這麼快。你要是哪天在街上碰見搶你的人了,就把他抓住,馬上打110,知道吧。離你最近的警車就會開過來。我們報警系統是全球定位的。知道吧。他媽的,我把他抓住還怎麼打110?知道吧知道吧知道個屁。知道你媽個逼,我就是來打聽打聽,又受這麼一大通教育。    
      五天之後,我發現他了。他媽的竟然是美術學院的學生。我操他媽,躲在學校裡,難怪老子找不到你。可是總歸還是被我找到了。我緊跟著他,我要跟他到偏僻的地方,或者天黑的時候,上去在他身上捅一個窟窿。之所以要等到偏僻的地方或者天黑的時候,並不是因為我怕被抓住,而是因為我不想被周圍的人把他救出。我要保證萬無一失,直接捅進他的心臟,一刀不夠兩刀,兩刀不夠三刀。我就不信捅不死他媽的。我早已豁出了性命,只想得到一個證明。所以我要抱住他再捅,免得被他跑掉。    
      我跟著他走著。他他媽的無所事事,晃到書店,拐進網吧,又打個電話。可是我不急,我該幹的事只有一件了,我急什麼。倒是他該急,他馬上就要死了,可是他還想幹很多事,說不定還有作一個畫家的理想。畫家個屁,你快死了,雜碎,小B,你快吃一頓飽飯吧。 二    
      我跟他來到了東大街。路上人大多了,我必須離他很近,才不至於跟丟。我想只要我聚精會神,不讓他發現,一定可以順利地把他殺掉。世上沒有錢辦不到的事,天下沒有刀殺不掉的人。    
      他媽的前面怎麼這麼多人。不是購物的,也不是逛街的,也不是耍猴子的。他媽的,別壞了老子的大事。他也跑過去看熱鬧了,我必須像死神一樣緊緊盯著他。我告訴自己,不要分神,不要分神。    
      那一大堆他媽的竟然是遊行的隊伍。什麼時候不好遊行,偏偏這個時候來。有什麼好游的。隊伍前面拉著一條很長的白布,寫著什麼「千古奇冤計劃生育活活踢死未婚女娃」。什麼意思,計劃生育又沒有腳,怎麼踢人?女娃?什麼女娃?肚子裡的還是肚子外的。媽的什麼都不明不白。    
      計劃生育是沒有腳,可是我跟的人有腳,他還跑得非常快。我知道他肯定會扎進人堆看熱鬧,他媽的這種人最愛幹的事就是看熱鬧。他們所謂的畫也是一個腳色,亂哄哄一堆顏料,他媽的還不如廁所牆上的尿,然後就起個這樣有語病的題目:計劃生育踢死人。計劃生育踢死人,沒人知道他媽的畫些什麼。    
      遊行的人真多。我搞不懂怎麼會冒出那麼多人來,又不是他媽的省長死了出殯。我他媽運氣真背。他們還有一大堆人在發傳單,全寫著計劃生育踢死人計劃生育踢死人。踢死人就埋了啊。難道還要跑到街上來送葬。送葬也該挑個好點的日子。我他媽要是把人跟丟了,我就捅你們。    
      那個雜碎還在一塊站牌後面插在人縫裡看,他媽的張著嘴巴,臉上一層膩歪透頂的傻笑。笑吧,笑吧,多笑一會兒,等會你就會哭了,你就會流出血、淚、冷汗和尿。    
      看來只要遊行隊伍不過去,他就不打算降下臉上那面傻乎乎的膏藥旗了。那好,我等你。我等到天黑。我等到八十歲也無所謂。    
      傳單上寫著,那個被計劃生育這種東西踢死的未婚女娃竟然是我們那個鄉的。背!我先放過那個雜碎,在人群裡看看我爸他們是不是也在這裡面湊熱鬧。我看到了白山村的幾個人,綠毛北海都在裡面,還好沒有我爸他們。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還在賣蘋果,也可能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太算白山村的人。總之,不管如何,你們不在就好了。    
      白癡還在白癡地看,突然有人在背後叫我的名字。誰?我可不想在這時候碰到熟人。可是你不想什麼的時候,往往馬上就是什麼了。西安冤鬼多,就是這麼邪。那時也是,我簡直要暈倒過去,你說是誰,那個叫我的人竟然是沈田玉。他什麼時候看到我的。他媽的,運氣背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喝涼水也塞牙,放屁也被環保局抓。我沒什麼好應他的,還是看著那個白癡。可是他好像瘋了一樣,把手裡一塑料袋蘋果照我面門就扔過來,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幹什麼你。我還沒搞清楚他哪裡來的那麼大氣,自己已經快被他氣死。他就算不知道我正在盯人,也不能這樣亂扔蘋果。    
      還幹什麼,幹什麼,我操你媽你馬上跟我回去。    
      他當然要操我媽,不然我也不可能有此肉身來到這裡盯著一個白癡。我也跟他吼,你回去你的,關我什麼事。    
      他媽的你都被開除了還在這幹什麼,還在這等死呀,啊?    
      白癡要走了,我不能把他跟丟。所以我沒考慮他是怎麼知道我被開除了的。我對他說,我現在沒時間跟你吵。    
      他媽的,我怎麼有你這樣的兒子。他氣得發抖,低頭看四周,大概是看有沒有磚頭。    
      白癡要走了。我勸我爸說,你氣什麼,你不是說我不是你兒子嗎?我一個野種,你有什麼好氣的。    
      我話聲未落,他啪地抽了我一耳光。好吧,我也不是少被人抽耳光。我沒工夫跟你計較。我朝著白癡的方向跑去。    
    


第六集走遍大街小巷 (2)

     三    
      我跟了這麼久了,我不想跟丟。無論如何,無論別的事我是不是都虎頭蛇尾這件事我一定要幹成。那個雜碎總是往人多的地方湊,他媽的他怎麼那麼愛熱鬧,雖然他們的畫就像一堆狗屎,可是這種能臭死人的東西應該跑到偏僻的角落裡去亂塗才對。看來他他媽的沒有成為畫家的希望,說不定什麼狗屁美術學院也是花錢買著上的。    
      傍晚時,他在女生樓下等人。一會一個女的出來了,眼鼻子很小,從我的距離看上去簡直像一個盤子。不過她她媽真白,白得像一個白瓷盤子。他們坐上公車,又要到哪裡去玩似的。除了玩,就沒看他幹過別的。我也坐上公車。就算他去嫖妓我也要跟進去。    
      他們竟然在邊家村下了車。這不是我的地盤嗎?他們竟然去了溜冰場,好,他媽的,就讓你死在這裡。這裡是青年天堂。我送你進青年天堂,也算對得住你爸你媽了,他們沒白養了你,不管怎麼樣,你總算上了天堂。    
      他們進去溜冰,我在門外轉悠,等他們出來。天氣他媽的太好了,天氣利於殺人,大家都在玩,我卻在沒事轉。但是我不急,你們玩吧,玩吧,就快要上天堂了,為什麼不多玩一點呢。人生苦短,為什麼不多玩一點呢。月光金黃,前路迷茫,黃泉路上無人相伴,為什麼不多玩一點呢。    
      他們出來了,卻還沒有分開。而且身邊還多了一個人。當他們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發現新來的人染著金黃的頭髮。突然他叫了我一聲,沈生鐵,你怎麼在這裡。他媽的他是陳未名。他怎麼什麼爛人都認識兩個。陳未名我操你媽。怎麼把毛染黃了。怎麼這麼久也沒見你來我家找我。我大聲地驚奇地說。操他媽發自內心,第三句完全是假的。陳未名給我介紹他即將犧牲的朋友。我低著頭說,你好你好。我讓長髮垂下來蓋住臉。我裝作是第一次看見他。他伸手,我不握。那是臨死人的手。陳未名要我一起去玩,我自然拒絕了。於是他們就邊說邊走了,我看見白癡挽著瓷盤的肩膀,而陳未名在後面摸著她的屁股。摸什麼摸,干吧,你們一起幹,給她幹出白帶來。好逼都被狗操了,媽的。我尾隨他們,到了豬街。我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不過一點也不餓,因為我他媽心裡有越燒越旺的火。    
      不知道陳未名他媽的要跟他們去幹什麼。跟著他們走過銀行,走過酒吧,走過廁所和商業街,走過太白商廈,都沒停下。後來到了邊家村站牌張曼玉的腋窩之下,才隱約聽見陳未名和他們告別。還好,陳未名,你走了就好。不枉我和你兄弟一場。快十一點了,白癡和瓷盤坐在工商銀行門前的台階上,摟摟抱抱,都一個多小時了,既不走,也不幹。我站在不遠的電線桿背後。等女的一走,就衝上去給他兩刀。可是女的偏偏不走。    
      女的你不走怪不得我了。我不打你就是,你愛報警就報警,警察愛抓我就抓我。我不信中國警察有那麼神我剛舉起刀他們就能給我戴上手銬。更何況警察還不一定就抓我。他們開車找到現場的時候,我不相信他還沒有斷氣,更不相信我還會呆站著不動,就算抓了我,又如何,頂多是被槍斃,說不定那時楊曉還會來看我。那時我戴著手銬和她見面,說不定她還會傷心痛哭。    
      我抽出三角刀的時候,耳邊飄過值班警察的教導:抓住他!打110。我一下子猶豫了。我他媽猶豫了一下,就失去了全部殺人的勇氣。我失去了勇氣,在遮擋我大半個身軀的揚樹背後,尖刀戳破了棉紗的口袋。    
    


第六集我全依了她

      第十二章    
      一    
      也許我還應該跟你說說我回房之後的心路歷程,說說我如何後悔那一刻的動搖。還應該說說我半夜起床,獨自走到街上,站在楊曉家門前寬大的草坪裡看見流星長墜,迎來凌晨藍不藍灰不灰的天空。還應該說說我如何搭上火車,蹲在車廂一角,假裝睡覺,卻如一隻驚弓之鳥。可是這樣一開頭,很多事情又得說上一大堆。我想我還是結尾為好,因為事情一些終要結束,一些事情正要開始。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結束和不斷開始的過程。或者說,人生就是從小到大,從一個蝌蚪,到一隻青蛙的過程。這樣比喻有點使我要說的話混亂不堪,可是不這樣,又能如何,很多事情根本說不清楚。 難道不是,很多事情根本說不清楚。我搭上火車,一路南下,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去幹什麼。讓火車搭著我,一直開,直到開成一截廢鐵。    
      窗外是越來越多的森林,我該去哪裡。我還沒有想好,可是我有隱約的嚮往,那裡似乎是個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可能是南方的深山與叢林。廣闊的無人地帶,我可以獲得無人打擾的安靜,還可以和當地的婦女性交,生兒子、女兒,種田過幾十年,老死不再回家。    
      窗外的森林越來越壯觀,江河越來越寬。途徑長江,鐵軌下深不可測的河流和火車急劇地交叉。緊接著火車插進隧道,眼前一片漆黑,江河漸遠。    
      我想起楊繁。我一歲的時候,她已經二十四歲了。我現在十八歲,她已經四十二歲了。她會什麼時候死,我如果陪他,還可以陪多少年。我會不會先她而死。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和什麼人發生關係。對楊繁而言,我是不是一列呼嘯而來的火車,她是不是深不可測的江水,她會不會和我在某個地方交叉。我是不是一列呼嘯而去的火車,她是不是深不可測的隧道,我會不會插進她的一端,卻沒有辦法停下。    
    二    
      這次是真正的結尾了。我到了長沙,就坐船跑到楊繁那裡,目標明確。我把一切向楊繁坦白,惟獨省略了楊曉的遭遇。開除,嫖妓,偷竊,脫楊曉的內褲,預謀殺人,犯罪終止,對她秘密的情慾,那一段時間的一切,我都告訴她。我先是在下車以後睡了三天三夜。心力交瘁使我的身體極度虛弱。等我醒來,我決心寫一封信給楊繁。我想把一切向楊繁坦白,可我不敢當面和她交談。我不是怕她斥責。不,我相信楊繁絕不會斥責任何人,我只是擔心看到她吃驚的表情和痛苦的眼神。我害怕她認為我是一個無法讓人放心的孩子。我要她相信我可以坦白錯誤,勇於懺悔和承擔責任。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我的所謂新生,毋寧說是我想博取楊繁的信任和愛。我不想對她撒謊,如果我那樣做了,我便不配獲取她的信任和愛,所以我鼓起勇氣完全坦白。我記得,我把信交給楊繁以後,就坐在她對面。她讀完以後,閉上雙眼沉思了一會,於是把信紙撕碎了。她看著信的時候是坐著的,後來她又躺下了。她讓我也躺下,跟她睡在一張床上。如你所想,她撫摸著我的臉頰。我情不自禁靠在她胸前,哭了起來。    
      早上,她會買來早餐,一杯熱牛奶,甚至還有一份報紙,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去上班。晚上,澧水河邊,夜風有點涼,我們去散步,散到很晚。我們打開窗戶,月亮像一朵窗花。我們在被窩裡做著屬於我們的愛。當被窩太熱的時候,就一腳把被子蹬開。    
      到了開學的時候,楊繁給我聯繫好了一所補習學校。我不說話。她還給我改了個名字,叫蒲荔子。我也不說話。她問我願意不願意,我總是不回答她。她說,你到了學校要多和人交流,沉默寡言可以,但是不能沒有禮貌,見了老師要叫老師,見了同學要打招呼。我答應她一定照辦。    
      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對於楊繁來說,是不是生性如此?我在享受著充分的閒暇和舒適的暑假,曾偶爾冒出這樣的疑問。然而來不及得出答案(也許沒有答案),就到了該上學的時候。我就以蒲荔子的全新身份,在湘楚學校補習部學習了一年。一年後,考上了現在的大學。我記得開學那天,楊繁要我坐在鏡子前面,給我把長長的頭髮理短。她要剪短就剪短,她要削薄就削薄,她要燙卷就燙卷,總之,我全依了她。    
      2003-2004

<<紅X>>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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