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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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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版《紅與黑》:紅煤  作者:劉慶邦                       
   「生生死死小煤窯,明明暗暗人生路。」作家劉慶邦以小煤窯礦工生活為題材的長篇小說《紅煤》,著重描寫了礦工人性的變異。被成為中國當代「短篇小說之王」、「煤礦文學」旗手的作家劉慶邦這部小說,被稱為當代中國的《紅與黑》。小說描寫了農民出身的宋長玉從一個煤礦的輪換工成為煤礦主的經歷,他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形成了扭曲的靈魂;在他身上還體現出農民對城市的嚮往和城市對農民的不接納。這種矛盾促使宋長玉走進煤礦,進而一步步走上不歸路。《紅煤》是一部描寫「深處」的小說,不僅在挖煤的地層深處,更在人的心靈深處。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洗澡
  宋長玉上的是夜班,人們睡覺時,他正在井下用火藥和鐵器採伐煤炭。他不是誇父,卻追趕著太陽,跟太陽走的是同一條路線。傍晚,當太陽落入地下,他便披掛整齊,下井去了。清晨,太陽剛從東邊的山梁冒出來,他也乘坐罐籠從井口升了出來。在井下幹活,宋長玉是個惜命不惜力的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至於力氣,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氣,最不怕揮霍的也是力氣。太陽落下還會出,年輕人的力氣,頭天用出去的越多,第二天生出來的也會越多。把力氣藏著掖著,會被工友看不起,對自己的力氣資源也是一種浪費。力氣不用白不用,別的東西用多了可能會造成浪費,力氣不用才是浪費。每天從井下出來,宋長玉習慣性地朝東天仰望,看太陽出來沒有。因在煤層灑下了足夠多的汗水,他是帶著繁重勞動後的輕鬆和大量付出後的滿足仰望太陽的。在朝霞的烘托下,一輪紅日冉冉升起,使以黑色格調為主的礦山霎變得亮堂起來。那一刻,宋長玉的愉悅心情不言而喻,他在心裡念著太陽的名字,幾乎對太陽伸出了雙臂。時令到了初春,徐徐拂來的是萬物復甦散發出的清新氣息。氣息撲入鼻腔裡,還湧進自動張開的毛孔裡。氣息是濕潤的,還有那麼一點甜蜜。這時他的心情不只是愉悅,還昇華為呼之欲出的詩意。在沒當煤礦工人之前,他對陽光和空氣並不怎麼在意,你有我有他也有,有什麼可稀罕的呢!朝天每日下進深深的地底之後再出來,他對溫煦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才敏感和親切起來。 
  他沒有過多地與太陽對視,也沒有做深呼吸運動,匆匆到燈房的窗口,交上用乏了的礦燈,就轉入更衣室去了。井口的工業廣場老是有人在走動,那些人有男工也有女工。而他,臉是黑的,脖子是黑的,手是黑的,髒污的工作服上充滿刺鼻的汗酸味兒,他不願以這樣的面貌示人。特別是那些在地面上班的女工,不管是車工還是電工,不管是描圖員還是炊事員,她們不是戴著有簷的藍工作帽,就是戴著無簷的白工作帽,一個個乾淨得很,也驕傲得很。在尚未洗澡和更衣的情況下,宋長玉在女工面前自慚形穢似的,不知不覺地就有所躲避。往燈房交燈時也是一樣。因在燈房發燈的都是女工,有的礦工趁交燈時,願意以煤面子遮臉,將目光探進小小窗口,把裡面的女工滿鼻子滿眼地看一看,喂一喂又饑又渴的眼睛。還有的礦工,把礦燈的充電盒交進去了,卻把燈線另一端的燈頭還拿在手裡,女工在裡面把線拉一拉,他在外面也把線拉一拉,做成男女之間一線牽的意思。直到女工惱下臉子,說了難聽話,他才嘻嘻笑著,把燈頭放開手,要人家別生氣,一語雙關地說:「拉什麼拉,你要我給你還不行嗎!」宋長玉從不幹這樣的事,也不佔這樣的小便宜,他交燈時都是站在燈房窗口一側,並側過身子,把礦燈送進去,換回鏨有號碼的金屬燈牌就走了。 
  礦工大都愛抽口煙,可井下絕對不許抽煙。一種叫瓦斯的透明氣體,作為原煤的伴生物,無色無味地在井下各處潛伏著,超過一定濃度,見火就炸。瓦斯一爆炸就不得了,那種災難是毀滅性的。礦上在井口專門設了檢身工,對每一個下井的人都要從頭到腳嚴格檢查,一旦從哪個人身上搜出煙卷或打火機來,處罰相當嚴厲。一個班撈不到煙抽,他們饞壞了,也憋壞了。來到更衣室,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更衣箱裡拿出煙來抽。第一口他們總是吸得很深,差不多能吸去一支煙卷的三分之一。又香又甜的煙霧吸下去,彷彿直達肛門。他們怕把香氣放跑似的,都把後門關緊。結果煙霧在體內兜了個圈子,還是從兩個鼻孔呼呼冒出。煙霧一冒出來,他們終於出了一口氣似的,全身才通泰了。有的礦工嘴角還叼著點燃的煙卷,就下進澡塘的熱水裡去了。吸一支煙尚不過癮,這叼在嘴上的往往是升井後第二支煙。他們背靠著池壁,慢慢往熱水裡縮,一直把熱水淹到脖子那裡,只露出抽煙的嘴巴和不抽煙的耳朵。在熱騰騰的略帶尿騷味的水汽中,他們眼睛微微瞇著,雙手在前胸後背來回撫摩。他們不著急洗澡,還要泡一會兒,在享受香煙的同時,還要享受一下熱水。池裡的水一點都不清,黑中泛白,已稠乎乎的。按礦上的要求,每個洗澡的礦工必須先淋浴,後池浴。澡塘周邊的牆上確實也安裝了淋浴器。可那些淋浴器不是不出水,就是蓮蓬頭被人擰掉了,形同虛設。礦工們只得把身上的煤粉子仍洗在大池子裡,只得仍在大池子裡往頭上身上打肥皂。好在習以為常的礦工對水的清渾從不挑剔,好像水越稠,越顯得有質量,越能保持水溫似的。只要水的溫度夠了,初下進去稍稍有點燙皮,他們就洗得很滿意。泡著泡著,他們會禁不住搖搖頭。搖頭是痙攣式的。他們搖頭不是否定什麼,誰都明白是下面剛排泄出一泡尿液。小頭排了尿,必定會在大頭表現出來,誰都不會例外。熱水一激,尿液在膀胱裡膨脹,排泄是不可遏止的。澡塘四周的牆根有淺淺的排水溝,也是排尿溝,他們有尿,或許應該尿到溝裡去。然而他們正泡得舒服著,誰願意中斷舒服,跨到池子外面去撒尿呢!池子裡的水是熱的,尿液也是溫熱的,權當向池子裡再續進一股活水吧。池子外面靠牆的地方滑膩得很,像是灑了一層新鮮的精液,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上一跤。倘是因為到池子外面撒尿而摔倒,並把屁股摔成兩瓣,只會給工友們徒添笑料。把長尿射進熱乎處,他們才徹底舒服了。   
  1、洗澡(2)   
  宋長玉不抽煙,也從不往洗澡池裡撒尿。他是有一定文化水準的人,也是胸中懷有大目標的人,自覺應當與普通礦工有所區別,並與普通礦工的行為適當拉開一點距離。他打聽過了,和他一批被招進礦的二百多個農民輪換工當中,絕大多數是初中畢業生,也混進個別小學畢業生和個別文盲。而持有高中畢業證書的只有兩三個,他就是其中一個。高中畢業意味著離跨進大學門檻只有一步之遙,或許再有那麼幾分十幾分,他們就是一名大學生了,畢業之後就可以進機關,當幹部,吃皇糧。然而他們畢竟被無情地擋在了大學門外。他們是一個特殊群體,有著特殊的心態。他們既有落榜後的失落、幽怨,和滄桑之感,因有文化底子墊著,又有准大學生的自信、清高,和矜持。如同實行科舉制度時的讀書人,他們雖然沒有中舉,但差不多具備了秀才的資格。一個「秀才」,遠離故土來到井下挖煤,本來就是低就,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如果日常生活中的表現再不斯文一些,所作所為再不檢點一些,立在礦工堆裡不顯得高出一點,十多年的寒窗之苦豈不是白受了!如果再動不動就與那些把尿水撒在洗澡池子裡的人同流合污呢,那不僅是糟蹋自己,簡直還糟蹋了聖人。宋長玉目前瞄準的目標是一個姑娘,一個在礦醫院上班整天穿一身漂白衣服的護士。護士的身量不高,也不胖,屬於那種小巧型的姑娘。從單位體積來看,這個目標不算大。但從宋長玉現在所處的地位和他的角度來看,並聯繫到姑娘的家庭背景,以及宋長玉的前程,這個目標就顯得大了,很大很大。從某種意義上說,目標之所以顯得大,是因為他離目標距離遠,他與目標的差距大。這麼說吧,在宋長玉看來,姑娘好比是天上飛過的天鵝,又好比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而他,連待在地面都不算,只是一個在地層深處的掏煤人。他對姑娘只能是仰望,起碼在目前情況下,是可望而不可及。 
  仰望也是望,不可及沒關係,作為一種願望和希望總可以吧。人為希望活著,如果連希望都不敢有,人一生還有什麼意思呢!宋長玉一旦把護士作為追求目標,一旦把希望寄托在大目標身上,彷彿他的精神境界得到擴展,人生意義得到提升,果然有些不一樣。跟別人不一樣,跟半年前剛來煤礦時的他也不一樣。那時他洗澡也很了草,跳進水池裡,頭髮上打一遍肥皂,身上自上而下打一遍肥皂,把頭埋進水裡,站起來;再埋進水裡,再站起來,利用猛起猛站的摩擦力,衝上兩遍就完了。每每回到宿舍拿起鏡子一照,眼圈兒是黑的,耳郭後面是黑的,手指往鼻孔裡一挖,手指上也沾了黑的。黑就黑吧,他覺得無所謂。在礦上與在農村老家不同,在老家他有時會到鎮上趕集,偶爾會碰到熟人和女同學,乾淨的臉面總要保持一下。在礦上人生地不熟,天下的窯哥兒一般黑,誰會笑話誰呢!再者,從井下出來,除了吃飯,就是睡覺,一覺睡到天黑,臉洗得再白給誰看呢!特別是輪到上白天班,有時兩頭不見太陽,在井上睡覺時是黑夜,到井下挖煤時,是比黑夜還黑的黑夜。從黑夜到黑夜,如果不怕睡覺時弄髒了被子,連洗澡都可以省略,至於洗得潦草還是仔細,似乎更可以忽略不計。現在宋長玉變了,洗澡洗得相當仔細。既然他心中裝了一個姑娘,那個姑娘又是從事衛生工作的,他就得按姑娘的眼光要求自己,首先在洗澡方面要達到衛生的標準。 
  洗澡也是有學問的。根據自己的觀察,實踐,和向老師傅請教,宋長玉已初步掌握了煤礦工人洗澡的程序和技術要領。他不是先洗頭,而是先洗手和腳。手上和腳上紋路最多,最深,縫隙也最多。勞動靠的是手和腳,手和腳上沾的煤塵也最厚。他把手腳蘸了水,把毛巾也濕了水;把手腳打上肥皂,毛巾上也打上一片肥皂,然後用毛巾在手上腳上使勁搓,前前後後,上上下下,縫縫隙隙都搓到,搓去黑沫兒,再搓出白沫兒,手腳就算洗乾淨了。手腳在搓洗之前,不能放進熱水裡泡。據老礦工講,這裡也有個火候問題,火候掌握得好,就能洗出一雙白手和兩隻嫩腳。手腳在熱水裡泡久了呢,油性很大的煤塵有可能會浸到肉皮裡去,再想洗乾淨就難了。宋長玉的皮膚比較白,他用分段洗澡法把手腳洗乾淨後,就顯得黑白分明,手上像戴了一雙白手套,腳上像穿了一雙白襪子。 
  下一步,宋長玉開始洗鼻孔、鼻窩、耳郭、耳後、眼瞼等容易藏污納垢的重點部位。別的部位還好洗一些,最難洗的是眼瞼。拿鼻孔來說,雖說有兩個黑洞,雖說不能把鼻孔翻過來清洗,但他用小拇指探內進鼻孔裡挖一挖,把吸附在鼻孔內壁的黏煤挖出來,再用小拇指頂著帶有肥皂水的毛巾,沿鼻孔裡側周圍像擦酒盅似地擦一擦,鼻孔裡一般來說就不再存煤了。眼瞼的難洗之處,在於它本身就很嬌氣,又離寶貴的眼珠子太近,輕了不是,重了不是。若洗輕了,藏於睫毛根部的黑煤油兒就洗不去。洗重了呢,有可能傷及眼睛。若閉著眼睛洗,等於把睫毛根部也封閉起來了,根本洗不到。睜著眼睛洗呢,肥皂水刺激得人的眼淚啦啦流,誰受得了!常見一些年輕礦工從澡塘裡出來,眼睛紅腫著,眼瞼處幾乎出了血,但眼圈還是黑的。一些下井多年的老礦工,眼圈也常常是黑的,不好洗,就不洗,他們乾脆把洗眼瞼放棄了。宋長玉的體會,洗眼瞼既要有技術,又要有耐心。他的做法是,左手把眼瞼扒著,扒得半睜半閉,右手用濕毛巾輕輕擦,一隻眼睛來回擦上兩遍,眼圈上的黑煤油兒轉移到毛巾上,眼圈就不黑了。   
  1、洗澡(3)   
  輪到洗頭髮的程序時,宋長玉不用肥皂了,改用洗頭膏。當時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礦上發給礦工的勞保用品是每人每月一條毛巾,兩塊肥皂,礦工洗衣洗頭都是用肥皂,很少有人用洗頭膏。洗頭膏在透明的小塑料袋裡裝著,是粉紅色。宋長玉把塑料袋剪開一角,擠牙膏似地擠出一點,在手心化開,雙手往頭上搓。洗頭膏在頭上搓出的泡沫比較多,宋長玉頭上像是開了一朵白花。「白花」在澡塘裡散發出陣陣香氣。宋長玉第一次用洗頭膏洗頭髮時,池子裡的礦工都朝宋長玉頭上看著,不知宋長玉往頭上塗了什麼東西。宋長玉的師傅楊新聲代表大家,問宋長玉洗頭用的是什麼。宋長玉說是洗頭膏。楊新聲問他為什麼不用肥皂。他說肥皂鹼性大,太燒頭髮。宋長玉的回答讓光著身子的礦工們亂撇嘴,有人小聲說:「雞巴毛,又不是娘們兒,要那麼好的頭髮幹什麼!」宋長玉不這麼看,頭髮又不是女人的專利,難道男人就不需要愛護頭髮嗎!宋長玉洗頭髮時之所以起的泡沫多,不只是因為用了洗頭膏,還有一個原因,他的膠殼帽不是直接扣在頭髮上,而是在安全帽下面還戴了一層布帽。布帽是一頂從老家帶來的軍帽,他把軍帽的帽簷扯去了,只用帽兜兒罩住頭髮,這樣,煤塵就不會鑽到頭髮棵子裡去了,洗起來就省事得多,只洗一遍就乾淨了。 
  在熱水池裡全身上下洗乾淨後,按說宋長玉可以回到更衣室換上乾淨衣服了,可他還有最後一道程序沒有完成,還要到涼水池邊,把毛巾放進涼水裡漂一漂,用毛巾把全身再擦一遍。全澡塘一共六池水,兩池剩水,兩池熱水,兩池涼水。礦工一天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每個班礦上只供應兩池熱水。熱水是用熱氣管子打熱的。到一定時間,看管澡塘的工人把熱氣閥門打開,管道裡咕咕咚咚一陣亂響,很隆重似地,熱氣就從水池底部一角打進涼水池裡去了。熱氣催得池水翻湧著,像一下子放進許多條鯉魚。水剛溫乎一點,那些提前升井的礦工急不可耐,就紛紛下進水池裡去了。他們稱新水為處女水,誰都願意在處女水裡撲騰一氣。隨著水溫不斷升高,他們的感覺像是達到了某種高潮,喊著「我操,我操」,興奮得亂攪水。有人嚷著行了,讓澡塘工停止打氣。澡塘工是一位老礦工,額角有一塊明顯的藍色煤瘢。他走到池邊,以手指作溫度計試試水溫,沒有說話,也沒有關進氣閥門。直到一些礦工受燙不過,紛紛從水裡逃出來,像一群光屁股猴子一樣只蹲在池沿用手撈水,並把澡塘工喊成老傢伙,問老傢伙是不是想煮人肉吃,澡塘工才手持扳手,不緊不慢踱過去把閥門關閉了。其實剛打的熱水也不是什麼處女水,還是涼水時就有人進去涮過了。澡塘用水都是從幾百米深的礦井深部抽上來的,冰涼冰涼,幾近零度。如果剛放進池子裡的涼水算處女水的話,「處女」還處在冰涼期就被不怕冰涼的人使用過了。宋長玉也是不怕水涼的一個。他倒不在意水是否具有處女的性質,涼水畢竟清一些,乾淨一些。 
  宋長玉洗澡洗得細緻,所用的時間就多一些。這天他正用涼水擦身,楊新聲已到更衣室去了。楊新聲臨出澡塘時跟宋長玉打了招呼:「小宋,我在外面等你。」生產區離生活區有三四里路,楊新聲有一輛加重飛鴿牌自行車,每天下班往生活區走,他們師徒都同騎一輛自行車。 
  宋長玉覺得每天都讓楊師傅等他不太好,讓楊師傅先走吧,不用等他了。 
  兩池子剩水還沒放掉,有人在利用剩水洗工作服。礦工的工作服都是用所謂勞動布製成的,加上上面沾了不少煤和泥,又厚又硬又重,像鐵葉子一樣,非常難洗。他們洗工作服的辦法,就是往池子裡蘸蘸水,抓住衣領子往池沿上摔,一下一下,摔得啪啪的。剩水迅速變質,惡化,稠嘟嘟的,上面像漂浮著一層黃油。這樣的水有著混合型的濃重臭味,難聞之極。倘沒人在池子裡洗工作服,臭味的散佈還是有限的。而蘸滿臭味的工作服如大鳥扇動的翅膀,啪啪的響聲到哪裡,臭味就隨之飛翔到哪裡。不一會兒,整個澡塘的空氣質量就相當好了,好得人們幾乎喘不過氣來。宋長玉這才結束洗澡,到更衣室去了。身上洗乾淨了,如果再沾染一身臭味,就划不來了。還有一個原因,使宋長玉不願意在涼水池外耽擱太久,這就是他身上太白了,白得隱隱可見脖子裡和腿上的藍筋。有工友跟他開玩笑,說他長得怎麼跟女人一樣。這樣的皮膚讓宋長玉多多少少有些慚愧。 
  楊新聲沒有走,扶著自行車在門口等宋長玉。生活區在生產區北面,南低北高,通向北面的一條柏油路一路上坡。兩人合騎楊師傅的自行車,宋長玉就不能讓楊師傅再出力,由他帶著楊師傅往上騎。路兩邊都是農村的麥地,麥苗已經起身,在陣陣春風裡蕩漾開去。麥地遠處的農舍邊,有一株桃樹的花朵尚未開盡,可見一團模糊的白暈。騎到一個坡陡處,楊師傅和往常一樣要跳下來,幫助宋長玉推一把。這天宋長玉沒讓楊師傅下車,他塌下腰,左拐一下,右拐一下,騎了一個之字,就衝上去了。   
  2、寫信(1)   
  一間宿舍放四張床,住四個人,每人把一個角。宿舍裡除了楊師傅和宋長玉,還住著孔令安和孟東輝。在外人看來,這四人同屬一個階級,即工人階級。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大階級裡還套著小階級,同宿舍的四個人還分為兩個階級。楊新聲和孔令安為國家正式工;宋長玉和孟東輝為農民輪換工。雖然後面都帶一個工字,可工字前面的規定詞和限制詞卻有著天壤之別。一個是國家,正式;另一個是農民,輪換,也就是非國家,非正式。國家正式工優越之處的一個顯著標誌,是可以一直幹到六十歲退休,退休之後仍可以拿退休工資。而農民輪換工呢,他們的主要名義還是農民,而不是工人。他們到煤礦挖煤是臨時性的。煤礦招他們來,先與他們簽一紙合同,第一個合同期為五年。如果他們幹得好,合同期可以續簽五年,加起來一共是十年。十年是合同用工的最長期限,一般來說,干夠十年,合同就解除了,農民輪換工就可以走人。由於采煤勞動繁重,和井下自然條件惡劣,危險,國家正式工幹過一段時間就不好好幹了。有的受了傷,有的得了矽肺病,確實有情可原。但一些身體好好的人,也說頭疼腳疼,筋疼蛋疼,千方百計開病假,泡病號。煤礦有一些夫妻都是在礦上工作的雙職工,他們生的子女被稱為礦工子女。那些子女當中,女孩子還願意在礦上謀一份工作干,因為她們不必下井。男孩子就不行了,他們要麼跳出煤礦,到別的行業去幹。跳不出去的,他們寧可在家閒著給狗撓蛋,也不願下井。如果再像過去一樣,到農村招進大批國家正式工,勢必造成惡性循環,使煤礦的工資包袱越背越重。在改革用工制度的呼聲中,上面不知是誰想出了這麼一個主意,只招收農民輪換工,讓青年農民輪流到礦上挖煤,五年輪換一批。反正農村的剩餘勞動力多的是,他們正愁沒地方去掙錢,給他們提供一個掙錢的舞台,他們不擠破腦袋爭著上台才怪。農民輪換工和國家正式工的一個本質性的區別在於,農民輪換工不往礦上遷戶口,不改變原來的戶籍關係,干滿五年或十年,從哪裡來還要回到哪裡去。也就是說,礦方利用的是農民工的青春和力量。一根甘蔗能有幾節甜呢,不過是中間的三五節。一個人的最好年華也是一樣,一般來說在二十歲與三十歲之間。礦上好比只把甘蔗中段最甜的那幾節吃掉,就變成渣子吐出來。當然,當農民輪換工也不是沒有一點希望,在干滿十年的所有農民輪換工中,礦上有權把其中百分之五的優秀人才轉為國家正式工。宋長玉牢牢記住了這個百分之五,如光芒般照耀他的也是這個百分比。一百個只能轉五個,被挑中的概率是很低,如果沒有權利機構的背景和過硬的關係,恐怕再優秀的人才幹得再好也沒用。如果幹得不好,就更沒希望。宋長玉打定的主意是雙管齊下,既要好好幹,給人們留下一個好印象,又要趕緊拉關係。 
  正式工和輪換工的區別,在床鋪的擺放位置上也看得出來。楊新聲和孔令安的床鋪靠裡靠窗,床上能照到陽光。宋長玉和孟東輝的床鋪靠外靠門,冬夏都是陰面。另外,正式工床上的鋪蓋是牡丹花被子,太平洋單子,輪換工的床上鋪的是粗布單子,蓋的是粗布印花被子。兩個正式工的床頭都有一隻木板箱,而兩個輪換工還沒置下箱子,每人只有一隻帆布提包,在床下放著。四個床位通常只有三個人在宿舍裡住。孔令安的精神出了點問題,他手裡提著提兜,兜裡裝著筆記本,每天人五人六,做出的是幹部的樣子,開會的樣子,視察的樣子,不一定遊蕩到哪裡去。他偶爾回來睡一覺,睡上一天兩天,起來胡嚕胡嚕頭髮,端起幹部的架子又出發了。楊新聲把孔令安發生精神分裂的原因對宋長玉講了,宋長玉嘴上說可笑,心裡卻吃驚不小。 
  宋長玉又該給唐麗華寫信了。從大食堂吃完飯回來,他沒有馬上就寫。楊師傅和孟東輝上床睡覺,他也裝作先上床睡覺。幹了一整夜從井下出來,瞌睡多的年輕人往往一沾枕頭就會進入夢鄉。可宋長玉用自己的意志提醒著自己,不許自己睡著。他的眼皮亂跳,那是在肚子裡給要寫的信打腹稿。聽到楊師傅和孟東輝都睡熟了,他才悄悄爬起來,準備寫信。宿舍裡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只有一隻矮腳小凳子,是楊師傅的。他只能借用楊師傅的小凳子,趴在床鋪邊寫信。他把帆布提包從床下拉出來,打開小鎖,輕輕抽出放在裡面的信紙。他已經給唐麗華寫過兩封信了。每次寫信,他都是先打草稿,然後再工工整整抄寫一遍,所以前面兩封信都留有底稿。他把兩封信的底稿重新瀏覽一遍,彷彿找到了情緒和感覺,第三封信可以開始寫了。把信紙在床鋪上展開,他禁不住回過頭,又把楊師傅和孟東輝看了看,像是生怕二人此時醒來,發現他在寫信。他寫信一不是作賊,二不是偷情,三不是殺人放火,按說沒什麼可怕的。可不知為何,他心虛得很,緊張得很,簡直像作賊、偷情和殺人放火一樣害怕。這是他的私秘行為,也是重大行動,人生成敗在此一舉,他不能不慎之又慎。 
  信的起首,他不寫抬頭。每封信的草稿都不寫抬頭。往乾淨信紙上抄寫時,他也是先把抬頭空著,等抄寫完了,並確信不會被別人看見,才在抬頭處填上唐麗華的名字。為鄭重起見,他不能稱唐麗華為小唐,或麗華,只能寫全名全姓。他本來想寫唐麗華大夫,想想恭維太過也不好,不如直書唐麗華好一些,後面頂多再加上同志二字。第一封信,他稱讚的是唐麗華所從事的護士工作。他搜腸刮肚,把所知道的有關護士的詞彙都用上了,比如救死扶傷、人道主義、白衣天使等。他把礦工的黑與護士的白相比,把護士說成黑色中的潔白,說成礦工心頭的一道亮光。他用詩化的語言,說護士為礦工撫平的是創傷,留下的是安慰;迎來的是痛苦的呻吟,送走的是快樂的笑聲。他不惜採用誇張的手法,把護士穿的白大褂,戴的白帽子,以及護士走路的姿態,和臉上的笑容等,都做足了文章。在他筆下,白大褂是白雲,白帽子是白蓮花,走路是春風般輕盈,笑容如陽光般明媚。他甚至把護士為病人打針也涉及到了。把空心的鋼針往人的肉裡扎,怎麼也免不了疼吧,有什麼值得讚美的呢?你聽他怎麼寫的,疼在身上,暖在心上。這封信表面上是泛指,是普遍撒網,實際上他鎖定的目標是唐麗華一個人。要不因為唐麗華是一名護士,他才不會把護士寫得那麼好呢。第二封信,他就不繞彎子了,由讚美護士的職業變成直接讚美唐麗華本人。讚美一個具體的人,光用抽像的語言空對空是不管用的,是撓不到癢處的,也不能打動人心。如同一個寫通訊報道的人,他必須先搜集素材,有了素材和細節,他的報道才能成立,報道出去才有說服力。寫信也需要素材,如果沒有素材作依據,作載體,就算你有滿腔的感情,拿什麼表達呢,往哪裡使勁呢!在搜集有關唐麗華的素材方面,宋長玉的確下了一番功夫。連著兩天,他裝作到礦醫院看病或找人,從唐麗華上班的那間屋門口走過來走過去,對唐麗華進行觀察。趁唐麗華給一個哭鬧的小男孩打針時,他站在門外,著實把唐麗華看了好幾眼。後來他轉到礦上辦公大樓門前,又獲得了一個讓他有些驚喜的意外發現。那裡有一塊玻璃裝起來的面積不小的光榮榜,唐麗華作為礦上的先進工作者之一,半身的照片正貼在上面。照片是大幅的,彩色的。唐麗華穿的還是護士特有的服裝,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唐麗華胸前戴著一朵碩大的紅花,紅花下面綴有同是紅色的燕尾型布條,布條上面寫著先進工作者字樣。既然是光榮榜,就是讓人們參觀的。既然樹為榜樣,就是讓全礦職工向先進學習的。宋長玉以恭敬的姿態,學習的名義,在光榮榜前站得時間比較長些。他幾乎不看別人,目光只停留在唐麗華臉上。直到看得有些走神兒,唐麗華彷彿傳說中的畫中人似地從光榮榜上走下來,問他老看人家幹什麼,他才不好意思地離開了。剛走了幾步,他又轉回來。他只顧看人了,忘了看照片下方有沒有事跡簡介,要是有事跡簡介的話,他寫信的素材就更多。照片下面沒有事跡簡介,只有一行打印的文字,寫的是唐麗華的姓名、工作單位和職務。不過這就很好了,以此為發揮基礎,他就寫滿了兩三頁信紙,相當於高考時寫一篇命題作文的字數。   
  2、寫信(2)   
  前兩封信的落款處,宋長玉都沒有署自己的名字。第一封信署的是「一個向您致敬的人」;第二封信署的是「您的崇拜者」。之所以沒有署真實姓名,他覺得事情剛開始,時機還不成熟。也是引而不發,留有懸念的意思。在信封下面,他寫的是「內詳」。可在內裡,他並沒有寫自己的地址和單位。這一方面是出於自卑,另一方面,他不指望唐麗華給他回信。他心裡明白,就算他寫上他所在的采煤三隊的詳細地址,白衣天使唐麗華也不會給他任何回音。一上來就表明他的身份,只會把高貴的唐麗華小姐嚇著。他必須先做鋪墊的工作,讓唐麗華知道他是一個有思想、有感情、有文才的人,再讓唐麗華知道他是一個采煤工也不遲。說得不好聽一點,他是把信裡的甜言蜜語當誘餌,等唐麗華嘗到了甜頭,他再收鉤效果可能會更好些。 
  宋長玉把第三封信剛寫了幾句,孟東輝突然坐起身來,說夢話似地問他:「你怎麼還不睡覺,寫什麼呢?」 
  沉浸在遣詞造句中的宋長玉被孟東輝的猛丁問話下了一跳,他不由地用胳膊壓住信紙,把所寫的內容蓋住了。他的床與孟東輝的床間距離很小,孟東輝就在他背後,似乎一伸手就把他的脖領子抓住了,這讓他覺得有些彆扭,好像自己的隱私被別人抓到了。他不高興地說:「沒寫什麼,給家裡寫封信。」 
  孟東輝說:「我也該給家裡寫信了,你替我也寫一封吧。」 
  「誰知道你跟家裡說什麼,還是你自己寫吧,你又不是不會寫。」 
  「我識那幾個字都就著饅頭吃下去了,又拉出去了,提筆忘字,連不成句。沒啥可說的,就是跟家裡報報平安唄。」 
  宋長玉還是沒有答應替老鄉孟東輝寫信。孟東輝是在老家娶了老婆有了孩子的人,但他跟招工的人說自己未婚。孟東輝是小學畢業,去年二十七歲。但他在招工表上填上的是初中畢業,二十二歲。據說他給前去招收農民輪換工的人送了禮,人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讓他矇混過關了。宋長玉認為孟東輝是撒謊到煤礦參加工作的,素質上跟他不在一個層次,他對孟東輝多少有點看不起。他讓孟東輝好好睡吧,別說話了。 
  孟東輝才又躺下了,沒再說話。 
  宋長玉的思路被孟東輝打斷了,一時找不到思路走到了哪裡,不知在信紙上,還是在腦子裡。他跟孟東輝說的是給家裡寫信,腦子裡一閃,思路竟閃到家裡去了。他在老家沒有結婚,連未婚妻也沒有,給家裡寫信只能是給父母寫。來到喬集礦七八個月了,他只給父母寫過兩封信。剛到礦上寫一封,春節前寫一封。他給父母寫的信都很短,很簡單,無非是說他在礦上一切都很好,要父母不必掛念他。真的,他不知道跟父母說什麼。父母生了他是不錯,可父母的能耐也僅僅限於生他養他。他長大成人後,父母在他面前顯得畏首畏尾,縮手縮腳,好像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他小時侯,父母成天盼著他長大。他真的長大了,父母卻發愁了。父母看不到他的前程在哪裡,不能給他指出一條路,不能改變他的命運。父母生身,自己生心,今後的人生之路只能靠他們自己去走,去開拓。他選擇給唐麗華寫信,就是拿筆頭子作工具,看看能不能為自己開闢出一條路來。唐麗華不是他的父母,目前也不能代表他們家裡的任何人,可如果弄得好,如果能得到唐麗華的認可,並贏得唐麗華的芳心,情況就大大不一樣了。至於不一樣到什麼程度,他還不好估計,也不願意提前作出過多過高的估計。起碼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將徹底告別農村、農民、農身,搖身一變,變成一個和現在的宋長玉完全不一樣的新的宋長玉。從這個意義上講,唐麗華將是位於他老家西北方向的福星,將是給他的命運帶來轉折的貴人。把唐麗華說成再生父母,也不是不可以。 
  他把眼睛盯著信紙上的那幾句話,反覆念了幾遍,才重新把思路接續上了。在這封信裡,他開始介紹自己。他把信的調子定得很低,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命運不濟的人。他提到自己曾參加過高考,只差幾分未被大學錄取。在整個高中階段,他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在全校沒下過前三名。但在高考那幾天,他得了感冒,臨場發揮不是很好。結果有兩三個平時學習成績排在他後面的同學都考中了,他卻名落孫山。他本打算複習一年再考,老師也說他來年一定會考上。可就在那一年,父親重病一場,把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連糧食也幾乎賣光了,實在沒辦法為他支付數目不小的複習費,他只得放棄複習。從學校回來的那天,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什麼前途了,傷心得痛哭一場,哭得非常絕望。在整個第三封信裡,他醞釀和調動的都是傷感的情緒,使用的是天涯零落人無可奈何的語氣。宋長玉並沒有什麼談戀愛的經驗,對女性的接受心理也沒有研究,但他畢竟讀過一些書,也看過一些戲,知道真正動人情腸的從來都不是喜事,而是悲事;從來都是受過傷害的感情,而不是一帆風順無波無瀾的感情。一些有眼光的大家閨秀在戲中愛上的也多是落難的才子。也許是出於本能,他不知不覺就把自己擺在一種弱者的位置。在兩性對比上,人們通常以為,男人是強者,女人是弱者。也是因為性質決定的,女人似乎有著更多的同情心。女人所同情的,是比她更弱的弱者。宋長玉要得到唐麗華的同情,必須不惜向唐麗華示弱。舉例來說,誰會同情一隻狼呢!一隻受傷的綿羊,或一羽折翅的鴿子,才有可能得到人們的同情。在這封信的結尾處,宋長玉還把耐心保持著,仍沒有署上自己的真實姓名,他寫的是「一個自卑的人」。   
  2、寫信(3)   
  礦上沒有郵政所,也沒有設置郵筒。在離礦六里遠的一個農村集鎮上,才有一個小小的郵政所。宋長玉把信抄好,反覆讀過,步行向郵政所走去。他想借楊師傅的自行車騎一騎,覺得把楊師傅叫醒不合適,就沒有開口。來到鎮上郵政所,他才臨時買信封,臨時在郵政所的櫃檯上往信封上寫字,而後貼上郵票,把信投到信箱裡去了。每次投信他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他的寶貝信件摔疼似的。當聽見信件落入郵箱啪地一響,他心頭似乎也響了一下。每天在郵政所上班的只有一位看上去五十來歲、戴老花鏡的郵政員,把郵票貼好後,他本來可以把信直接交給郵政員。郵政員在郵票一角砸上一個郵戳,信件隨即就可以進入分檢投遞程序。他之所以捨近求遠地投進釘在門外一側牆上的鐵皮郵箱裡,是他實在不忍心看著郵政員當著他的面,用鐵質木柄的郵戳在信封的臉上重重砸那麼一下。還有,他擔心養成職業習慣的郵政員在砸下郵戳的同時,會順便朝信封上面的發送地址和收信人看一眼,那樣的話,郵政員說不定會懷疑他的動機:這裡離喬集礦這麼近,幹嗎還要寫信呢?他的信是匿名的,他想把自己本身也隱藏起來,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寫信發信的人是哪一個,包括素昧平生的郵政員在內。   
  3、接觸(1)   
  第三封信寄走第五天,宋長玉給唐麗華寫了第四封信。不多也不少,每封信之間相隔的時間都是五天。這個時間是宋長玉計算過的,除去信在路上走的時間和礦上通信員收發信件用的時間,他留給唐麗華看信的時間大約是三天。三天之後,下一封信又到了唐麗華手裡。如信件太密,唐麗華看信不會太仔細。信件太稀呢,讓唐麗華等得時間太長也不好。這樣不稀不稠,像機器齒輪上的等距離的齒子,齒齒相扣,兩個齒輪才會一同轉起來。 
  在第四封信裡,宋長玉鄭重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還註明了他所在的采煤三隊。等唐麗華看罷這封信,他覺得自己可以浮出水面,可以與唐麗華正面接觸一下了。 
  也是宋長玉設計好的,每封信的內容各有側重。這封信他著重寫的是對煤炭工業重要性的認識,表的是當一名新時代合格礦工的決心。信的調子也得激烈高昂起來。彷彿唐麗華是他面前的一面旗幟,他在舉著手對著「旗幟」莊嚴宣誓。 
  宋長玉這樣以書信作武器,一次又一次向唐麗華發起進攻,是他看重信的功能,也相信信的力量。古往今來,人們之間的交往靠什麼,一是說話;二是文字。兩者相比,他以為使用文字顯得更高雅,更含蓄,更美好,也更富有魅力。每一個字都經過幾千年的風雨,幾千年的修煉。一筆一畫裡,都浸透著前人豐富的情感,和高超的智慧。按宋長玉的想像,前人定是為了傳遞愛意,才創造了文字。不把文字接過來在書信中好好使用,豈不是辜負了前人,也辜負了文字!由於語言和文字的長期使用,人類不僅生活在語言和文字裡,在人類的遺傳基因裡,似乎也繼承了語言文字接受和傳遞信息的本能。試想想,誰不為接到異性的書信而欣喜,誰不為閱讀求愛的書信而歡愉呢!恐怕唐麗華也不會例外吧。宋長玉聽說過,有的小伙子在馬路上就可以攔住一個姑娘,要求跟姑娘談一談,或者邀請姑娘一塊兒看電影。對於這樣的求愛方式,宋長玉覺得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只願意承認小伙子夠勇敢的,要是換了他,他決不會那麼幹。那樣是不是太魯莽了,方式也顯得過於原始。宋長玉對自己的寫信能力和水平比較自信。在初中和高中,他的功課一直偏科,文科好,理科差。他參加高考,並不像他在給唐麗華的信裡說的那樣,只差幾分沒跨進大學的門檻,實際上,他差了三十多分沒達到大學錄取的分數線。他輸分就輸在數理化上。現在無所謂了,高中一畢業,數理化基本上用不上了,而文科卻可以大大地派上用場。在給唐麗華寫信過程中,他把所學的語文知識差不多都調動起來了。他把書本理論聯繫實際,聯繫情感,等於單獨向唐麗華作了一系列集中演示。至於演示的效果如何,就等著聽唐麗華的評判了。 
  決定在信上署名時,宋長玉想換一種信紙。寫前幾封信,他用的都是從文具商店買來的信紙。這一次,他想使用礦上的專用稿紙,也叫信簽。他見過那種稿紙,每張稿紙的天頭都印有紅色的夏觀礦務局喬集煤礦字樣。他還見過礦上的專用信封,信封是用很結實的牛皮紙定制的,信封下方的單位名稱也是大紅的仿宋印刷體。他對那樣的稿紙和信封羨慕已久。他們村有一個在外省某個礦務局宣傳部耍筆桿子的人,那人每次往家裡寫信,都是用那樣的以顯赫字樣標明單位名稱的稿紙和信封。宋長玉那時就想,他什麼時候能用專用稿紙和專用信封給家裡寫信就好了,也能給父母爭點光,不枉父母生他養他一場。他自己也算沒有在人世上白走一遭。在宋長玉心目中,用那樣的稿紙信封寫信發信,代表著一個人的身份和地位,有著先聲奪人的效果。 
  他選擇到礦上的宣傳科要那種稿紙信封。宣傳科科長在礦上的廣播裡說過,歡迎大家給礦廣播站寫稿,給局裡的礦工報寫稿。倘是要到稿紙信封,除了給唐麗華寫信寄信時用,他還要馬上給家裡寫一封信,通過信封信紙讓村裡人知道,他宋長玉現在也是國家的人了。不過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不知能否要到他想要的東西。宣傳科的辦公室在四樓,樓道寬敞明亮,與井下的狹窄黑暗巷道判若兩個世界。走在這樣的樓道裡,他似乎受到一種莫名的威壓,心虛得很,也緊張得很。他兩腿發硬,腳上沉重得像是穿了兩隻下井用的深筒膠靴。他身上發熱,後背似乎要浸出汗來。來到科長辦公室,科長問他找誰。他說找宣傳科。科長問他有什麼事兒。他說:「我想寫稿子,沒有稿紙。」 
  「你是哪個隊的?叫什麼名字?」 
  「我是采煤三隊的,叫宋長玉。」 
  科長把宋長玉的名字念了一下,又問:「你是新來的農輪工吧?」 
  農輪工是農民輪換工的簡稱,不管是簡稱還是全稱,宋長玉都不喜歡。但不喜歡歸不喜歡,他還得承認:「是。」 
  「你以前寫過稿子嗎?」 
  「寫過。」 宋長玉額頭上冒出了汗。 
  「給哪兒寫的?」 
  「局裡的礦工報。」 
  「礦工報採用了嗎?」 
  「我剛把稿子寫完,想抄寫一遍,才想起來沒有稿紙,也沒有信封。」 宋長玉頭上的汗流下來了,他裝作撓頭髮,順便用手掌把汗擦了一下,擦得滿手都是濕的。他沒想到科長會審問般地問他這麼多話,他有些頂不住了。科長若繼續問下去,他恐怕就編不圓了。   
  3、接觸(2)   
  科長在椅子上坐著,屁股始終沒有離開椅子。辦公室裡本來還有一把空椅子,科長沒有讓宋長玉坐。科長甚至沒讓宋長玉走近他,只把身子稍微側了一點,向站在門口裡邊水泥地板上的宋長玉接連發問。科長總算笑了一下,說:「我看這樣吧,你把稿子拿來給我們看一下,如果我們覺得可以,會給你發稿紙的。不是我們不相信你的寫稿水平,凡是向上級新聞單位發送的稿件,都要通過宣傳科的審查,這是礦上的規定。」 
  宋長玉知道,想要到稿紙和信封是沒戲了,他的情緒迅速低落下來。他在井下多次聽工友們說過,礦上那些當官的都是老爺,一個二個架子端得比井架還大,跟他們打交道難得很。都是因為他心存僥倖,一時衝動,才厚著臉皮來跟當官的張口要東西。一跟當官的打交道,他果然受到了質疑,心理上受到了打擊。這使他再次意識到作為一個農民輪換工的臨時性身份,並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位是多麼卑微。你以為你是誰,你不就是一個受礦上僱傭臨時到礦上挖煤的嘛,還想使用礦上帶紅字的信紙信封,你做夢去吧!受到打擊的宋長玉,自尊心有所反彈,有所抵抗,他心裡說,你不就是一個科長嘛,有什麼了不起的。他什麼話都不願跟科長再說,也沒說禮貌性的告辭話,臉一扭就走了。 
  科長大概看出了他的不高興,在背後對他說:「我們等著看你的稿子,歡迎你以後多寫稿兒。」 
  宋長玉沒回頭,心說,寫個屁! 
  他還是用買來的信紙和白皮子的薄信封把信給唐麗華寄走了。 
  宋長玉設想過一些和唐麗華接觸的機會。比如說他要是生病了,去醫院打針,打針的事就可能由唐麗華操作。再比如他要是在井下受了傷,到醫院包紮,也可能會碰上唐麗華。在打針或包紮期間,他爭取和唐麗華說上幾句話,問唐麗華喜歡不喜歡讀信。他相信,只要他提到信,唐麗華就會猜出寫信的人是他。那樣,唐麗華就算把他對上號了,他們兩個就算接上頭了,二人就可以就信的內容進行交談。可是,宋長玉的身體不錯,沒有生病。他在井下幹活比較注意安全,也沒有受傷。他聽說過,有的礦工為了能到醫院把某個女醫生或某個護士近距離多看幾眼,竟不惜把自己的手指或腳趾弄傷。宋長玉覺得自傷的辦法太拙笨了,也太拙劣了,只有智商低下的人,才會使用那種動物性的辦法。就是八年見不到一個女人,他也不會那麼幹。他採取的辦法,是在通向大食堂的路上等唐麗華。 
  他所住的宿舍在一座單身礦工宿舍樓的一樓,樓前面不遠,就是礦上的大食堂。宿舍樓和食堂之間有一個通道,去食堂吃飯的人大都要從那裡走。這就是說,宋長玉不必出樓門,只站在自己宿舍的玻璃窗內,就把去食堂吃飯的人看到了。誰不吃飯呢?只要是人,不是仙,就得吃飯。雪白大褂穿得像仙的唐麗華,也免不了要吃飯。在窗子後面,宋長玉只要有耐心,只要不怕把腿站酸,把玻璃望穿,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唐麗華。去食堂吃飯時,唐麗華就把白大褂脫下來了,只穿平常的衣服。唐麗華穿的衣服一點都不奇異,花色淡雅,不爭不叫,渾身上下透著凡人般的自然樸素。宋長玉不必擔心唐麗華會發現站在窗後的他,因為唐麗華走路從不左顧右盼,彷彿她要去吃飯,心裡只想著米飯白菜,便直奔食堂的賣飯窗口而去 。這天中午,宋長玉穿好了衣服,抿好了頭髮,準備好了碗筷和飯票,不一會兒就把唐麗華等來了。他衝出樓門,緊走幾步追上唐麗華,讓心跳平穩一下,盡量以平靜的口氣跟唐麗華打招呼:「唐麗華你好!」 
  唐麗華站下了,轉回身回敬了一句「你好」,把宋長玉打量了一下,彷彿在問,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宋長玉說:「對不起,我叫宋長玉。」 
  唐麗華像是想了想,笑了,說:「你就是宋長玉呀!你寫的信我都收到了,寫得挺好的,語句挺通順的。」 
  宋長玉說:「寫不好,瞎寫,讓您見笑了。」他把和唐麗華第一次搭話想像得比較困難,原以為唐麗華會裝作想不起他是誰,更不一定會承認收到了他寫的信,沒想到唐麗華承認得這樣爽快,笑得如此自然,姿態這麼大方。相比之下,他倒是顯得有些小氣,有些拘謹,有些委瑣。他滿臉發熱,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厲害。在隨著唐麗華一塊兒往食堂走時,他的手足也有些無措,好像不知道先邁哪條腿更合適。 
  唐麗華指出他可不是瞎寫,說:「我看你寫得挺認真的,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宋長玉沒有回答自己下功夫沒有,只說:「謝謝,不敢當,不敢當,請多多批評。我心裡有一些想法,不知道跟誰說,就冒昧給您寫了信。您是礦上的先進工作者,寫作水平一定比我高。」 
  唐麗華說:「這回你可說錯了,我最怕寫文章,在學校時就怕,老師一讓寫作文我就頭疼。」 
  「不會吧,您太謙虛了。」宋長玉也笑了一下。一笑,他放鬆多了。 
  唐麗華說:「我說的是真話,不是謙虛。我對會寫文章的人都很羨慕。」 
  礦上的大食堂分為裡外兩部分,裡邊是操作間和賣飯的地方;外邊是職工們就餐的大廳。裡外由一面長牆隔開,牆上開有十幾個賣飯的窗口,需要買飯的人都在窗口外面排隊。既然是二人一塊兒走進餐廳的,宋長玉就和唐麗華排在一個隊。排隊時,唐麗華禮讓了一下,示意讓宋長玉排在她前面。宋長玉受驚似地往後退,說:「哪能呢,女士優先。」堅持讓唐麗華排在他前面。宋長玉注意到,唐麗華拿的是一對小號的鴨蛋青色搪瓷碗,碗裡放著一隻不銹鋼的飯勺,勺柄上鏨著細花兒。而他拿的是兩隻大號的土燒瓦碗和一雙木頭筷子,筷子一根粗些,一根細些,還一不般齊。他不知不覺地把拿碗的手垂在下面,想到該換兩隻新碗和一雙新筷子了。餐廳面積頗大,裡面擺著上百張餐桌。餐桌都是用鋼筋水泥預制而成,桌面呈圓形,下面是一根粗重的獨腿。為防止就餐者移動桌子或搬走椅子,餐廳裡所有座位也都用鋼筋水泥製成了仿古的石鼓型。以前,宋長玉在餐廳裡也多次看見過唐麗華,往往是,唐麗華買了飯就走了,大概是把飯菜端到自己宿舍裡吃去了。唐麗華偶爾也會在餐廳用餐。她只要在哪張餐桌前坐下,在哪張餐桌正吃飯的礦工就再也不敢抬頭,把飯匆匆吃完就離開了,飯不熱也會出一頭汗。唐麗華使用的餐桌倘是事前沒有別人呢,那一直是她一個人占一張桌,礦工們誰都不敢往她跟前湊。他們寧可在旁邊的餐桌前擠得亂扛膀子,甚至互相罵,誰也沒勇氣跟唐麗華同桌就餐。這就是煤礦工人的可憐處境,越是女人缺乏的地方,他們偶爾看見一個女人就像老鼠看見貓一樣害怕啊!宋長玉想好了,唐麗華今天要是在餐廳用餐的話,他就跟唐麗華坐一個桌。他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實力,可以與唐麗華對話。既然和唐麗華已經互相認識了,已經對上話了,一個桌吃飯也是順理成章,他不能錯過這個時機。   
  3、接觸(3)   
  在排隊等候買飯時,唐麗華又跟宋長玉說了幾句話,唐麗華說:「我建議你不要再浪費自己的才華。」 
  宋長玉聽得一驚,明白唐麗華話裡的意思,是不讓他再給她寫信了。浪費?這怎麼能是浪費呢?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 
  「有這個才華,還不如給局裡的礦工報寫點稿子呢!」 
  噢,原來是這個意思!宋長玉轉驚為喜地問:「你看我能給礦工報寫稿子嗎?」 
  「當然可以了,我看你的文字表達能力,寫稿子沒一點問題。」 
  「我不認識礦工報的人,寫了稿子,他們會登嗎?」 
  「編輯對稿子不對人,只要你寫的稿子達到質量要求,我想他們會登的。我哥就在礦工報當編輯,你把稿子寄給他也可以。我哥的名字叫唐勝利。」 
  宋長玉只有感激的份兒了,他說:「太謝謝您了!」 
  在和唐麗華說話的當兒,宋長玉看見有個排在前面的人回頭看他。他用眼角的餘光把左右掃了掃,發現排在兩邊隊裡的人也有不少同行在注意他。他不禁把胸膛挺了挺,趕緊把眼角的餘光也收回來,裝作誰也沒看,什麼也沒發現,只重視眼前的唐麗華。唐麗華比他低得多,他看到的是唐麗華的頭頂、脖頸和小小的肩膀。唐麗華剪得是短髮,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唐麗華的脖頸白皙得他不敢多看,彷彿多看一眼就顯得不夠尊重。唐麗華的肩膀窄窄的,窄得讓人憐惜。唐麗華身上散發的是醫院共有的消毒藥水來蘇水的味兒,以前他不大喜歡聞這種味兒,但從唐麗華身上散發出來就不一樣了,好像變成了五月裡鮮花的芳香。其實,宋長玉不怕別人注意他,相反,他願意讓更多的人注意到他和唐麗華交談。看看吧,唐麗華就是這麼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一點礦長小姐的架子都沒有。聽聽吧,是我,宋長玉,在和唐麗華說話。唐麗華看得起我,欣賞我的才華,願意跟我說話。唐麗華把她哥哥的名字都告訴我了,這對我是何等的信任!想想吧,魚找魚,蝦找蝦,俗找俗,雅找雅,不是誰想跟唐麗華說話就能說得上的。賈寶玉可以跟林黛玉說話,焦大跟林黛玉恐怕就說不上話。我現在還是個農民輪換工是不假,但將相無種,天下風水十年河東轉河西,誰知道怎麼輪換呢! 
  眼看他和唐麗華快要排到賣飯窗口,他正盤算這頓是否買份肉菜,改善一下生活,這時孔令安向他走過來。孔令安像一個幽靈,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去。孔令安又像一陣風,或一片樹葉,風往哪裡刮,樹葉往哪裡飄,恐怕他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孔令安沒有帶碗筷,兩手都斜插在兩邊的褲子口袋裡,還是一副領導幹部的派頭。他的不離身的道具,那只灰色的塑料仿革提兜還在一隻手腕上垂著。他徑直走到宋長玉身邊,雙手並不掏出來 ,對宋長玉說:「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孔令安的表情相當嚴肅。 
  宋長玉排隊已排了一會兒,不想半途而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此時離開唐麗華,他還要和唐麗華同桌就餐呢!這個孔令安,真是討厭!但宋長玉不能過於違背孔令安的意志,不敢生硬拒絕孔令安,他隱隱覺得,一個人的精神一旦脫離了正常人的軌道,似乎具有了某種神秘的力量,或超人的力量。精神病人看似弱者,從某個方面看,又成了強者。這從礦上對孔令安的態度上就看得出來,孔令安不再下井,礦上每天給他記下井工,每月照發工資。一個正常人,哪會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宋長玉把孔令安叫孔師傅,笑著說:「您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沒吃飯吧?先吃飯吧,我這兒有飯票。」 
  孔令安不吃飯,還是堅持讓宋長玉跟他出去,到外面說話。 
  宋長玉想起應該跟孔令安開一個玩笑,氣氛也許就緩和了。他知道,孔令安最喜歡聽人喊他孔書記,就說:「孔書記,您一點都不關心群眾,有事讓群眾先吃完飯不行嗎?有什麼話在這兒說不行嗎?」 
  聽見宋長玉喊他孔書記,孔令安果然咧嘴笑了一下,但他沒有放棄讓宋長玉跟他出去。他把右手從褲兜兒裡掏出來了,去抓宋長玉的手腕子。宋長玉手往後一背,躲開了。那麼孔令安就抓住了他的胳膊,瞎子一樣抓得很有力。宋長玉怎麼辦?他知道此時不能掙扎,更不能反抗,一反抗不知會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呢!而不管出什麼樣的事,丟人現眼的只能是他,誰讓他是一個正常人呢!宋長玉看見了,餐廳裡幾乎所有的人都朝他和孔令安這裡看著,把這裡當成了一個焦點。剛才他和唐麗華說話時,雖然也有人往這裡看,但那些人的目光不夠大膽,有點偷偷摸摸,裡面藏著嫉妒。這會兒眾人的目光要熱烈得多,也露骨得多,所流露的是幸災樂禍。大家都知道孔令安是一個精神病患者,不管他盯上誰,一般都會鬧出一些笑話,誰就會成為被別人看笑話的對象。連唐麗華此時也轉過身來,躲開一點,看看孔令安,又看看他。宋長玉不會鬧出笑話,他說:「好好好,聽孔書記的,孔書記說去哪兒咱就去哪兒,行了吧!」臨離開時,他無可奈何似地搖搖頭,頗有意味地看了唐麗華一眼。 
  來到食堂外的一個牆角後面,宋長玉再也不能容忍似地把胳膊猛地一甩,甩開了孔令安的拉扯,皺緊眉頭說:「你他媽的連飯都不讓人吃,太過分了!什麼話?說吧!」   
  3、接觸(4)   
  見宋長玉一生氣,一厲害,孔令安就不厲害了。他模仿宋長玉的表情也厲害了一下,轉瞬就咧開嘴笑了。他笑得有些窘迫,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實在說來,孔令安長得不難看。他是大臉盤,如相書所說,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屬於富態相、官相那一類。孔令安的牙齒也很整齊,只是由於他老不刷牙,牙面上有些污垢。由於他牙面上有污垢,嘴裡就有一股子污濁之氣。他問宋長玉:「你是不是在和唐麗華談戀愛?」 
  可笑,難道說幾句話就算談戀愛嗎?定是孔令安躲在餐廳的某個角落,看見他和唐麗華說話,就以為是和唐麗華談戀愛,執意把他從唐麗華身邊拉開。這個神經病,真是神經過敏。不過,孔令安這麼認為他也不反對,別人都這麼認為才好呢,煤礦上需要宣傳科,談戀愛也需要輿論上的支持。於是他說:「談不談戀愛關你什麼事,你管不著!」 
  「我怎麼管不著,唐麗華是我的女朋友,我跟她談戀愛談了好幾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真他娘的胡說八道,唐麗華才多大,他竟說跟唐麗華談了好幾年了,這在邏輯上就站不住腳。想到邏輯,宋長玉覺得自己也有些可笑。精神病人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思維混亂,說話不講邏輯,你跟一個精神病人講邏輯,本身就不符合邏輯。他看出來了,孔令安不僅要在虛擬中當礦上的團委書記,還要在幻想中當礦長的女婿;孔令安不光是官迷心竅,還是色迷心竅。他想逗一逗孔令安,說:「你談你的,我談我的,誰談成算誰的,你看怎麼樣?」 
  孔令安的臉子惱下來了,說:「那不行,你要是再敢和唐麗華談,我就取消你的農民輪換工資格,把你打回老家去!」 
  宋長玉最不願聽這個,那一刻,他簡直懷疑孔令安的精神病是裝出來的,不然的話,孔令安下嘴為何這樣狠呢,怎麼一下嘴就咬到了他的疼處呢!他冷笑了一下,反唇相譏說:「孔令安,你不就是沒當上團委書記嘛,何至於瘋成這樣,見誰咬誰,太丟人了!」 
  「誰說我沒當上團委書記,我現在就是團委書記!」 
  宋長玉不願意被孔令安繼續糾纏,罵了一句去你媽的,丟下孔令安,又到食堂去了。 
  孔令安說:「小宋,你吃完飯,給我捎回來兩個饅頭,一份滑溜肉片。我在宿舍等你,咱倆好好談談。」 
  宋長玉有些哭笑不得。 
  一進餐廳,宋長玉就把目光撒開,想搜索一下唐麗華在沒在餐廳用餐。唐麗華沒在餐廳,可能買完飯就走了。   
  4、雨中送傘(1)   
  下雨了,嘩嘩的,下得很大。雨點打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濺起一層白色的水霧。清明節還沒到,按說春天的雨應該是細雨,應該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這場雨有點像夏天的雨。這裡是淺山地帶,常年的雨量不是很充沛。據志書記載,當地多次出現大面積嚴重旱災,極少出現洪澇災害。哪裡缺什麼,人們就喜歡什麼。如同礦山缺女人礦工就格外喜歡女人一樣,這裡雨水少,人們就特別喜歡下雨。雨剛開始下,人們就不禁互相轉告,下雨啦,下雨啦。其實下雨的普遍性使雨點人人有份,互相轉告純屬多餘。可人們的喜悅心情還是要通過互相轉告來表達,來分享。路兩邊的麥苗上落了一些煤塵,使綠麥苗幾乎變成了黑麥苗。雨水一沖洗,煤塵就洗去了,麥苗重新顯出碧綠的本色。一些蒲公英的小黃花,在不下雨的情況下,花朵上面也蒙了塵,路過的人們往往對花朵有所忽略。一下雨就不一樣了,人們走路時覺得地邊有點點亮眼的東西,禁不住扭臉一看,原來是一朵朵金燦燦的小黃花。誰說雨水只會澆滅東西,不能點燃東西?誰說點亮東西的只能是火,而不能是水?給人的感覺,恰恰是春天的雨水彷彿把一支支花朵點亮了。所謂漂亮,原來從此而來,好一個如火如荼的漂字。井口的儲煤場堆有一些原煤,雨水雖然不能使黑煤改變顏色,但雨中的煤堆也有所變化,它不僅不再起塵,不再冒煙,還黑上加黑,黑得明麗,黑得潤澤,整個煤堆像潑了油一樣。 
  下雨也帶來了一個小問題,就是礦工們上班下班不那麼方便了。看來礦工們不是人人都有雨傘,在生活區通往生產區的路上,一個人打一把傘的不是很多,有的穿膠面雨衣,有的穿透明塑料雨衣,有的是兩人合打一把雨傘,有的只戴一頂舊草帽。一個騎自行車的騎過去了,他穿的是軍用綠色膠面雨衣,雨衣後面的衣架上鼓著一個大包。那個大包裡兜的不是風,也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年輕礦工,什麼雨具也沒有。他把一件上衣雙手舉著遮在頭上,踏著雨水呱唧呱唧往井口跑。他跑一會兒,慢下來緊走幾步,再接著跑。衣服畢竟不能代替雨傘,遮雨的效果有限,他跑了一半路不到,渾身的衣服就被雨淋濕了。 
  礦長唐洪濤這天要到礦務局去開會,他習慣坐在轎車的前排,就是副駕駛的位置,較為開闊的視野使他把雨中路上的情況都看到了。他是一個目光敏銳、思路敏捷的人,也是一個容易閃現靈感並善於抓住靈感不放的領導者。前面的路分為兩岔,一岔通向礦務局機關所在地,一岔通向礦上的生產區。職工們習慣把生產區叫南井,把生活區叫北山。唐洪濤定是又來了靈感,手往右一指,讓司機先往南井拐一下。他幾步跨進二樓的生產調度室,給分管後勤工作的副礦長打電話,說雨現在下得很大,好多工人沒有傘,在淋著雨上下班,這怎麼能行呢!他要求副礦長,馬上購進一批雨傘,全礦職工人手一把,盡快發到大家手裡,做到雪中送炭,雨中送傘。副礦長在擴音電話裡說,全礦的職工將近四千,一下子買那麼多傘恐怕有困難,哪個商店也不會存四千把傘。唐洪濤的兩道長眉撲閃了兩下,說:「你們想想辦法嘛,沒困難要我們幹什麼!流淚眼觀流淚人,我們要設身處地替沒傘的職工想一想。一個商店沒有那麼多雨傘,多跑幾個商店。還買不夠,直接到市裡的制傘廠去買,我不信這麼一個小問題就解決不了。我的意思,你們不要都買成黑傘,盡量多買花傘。在別的行業的人看來,我們煤礦本來就是黑的,色彩本來就很單調,如果人人再打一把黑傘,人家就會笑話我們只認得黑色。我們就是要通過花傘把色彩改變一下,把礦山雨中的世界變成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 
  類似這樣把靈感變成想法,把想法變成現實的事,唐洪濤已干了好多件。有一件事在全礦務局都有影響,並被別的礦所傚法。剛到喬集礦當礦長時,礦上的鍋爐房每天都在鳴笛。所謂鳴笛,就像蒸汽火車一樣,通過釋放強有力的汽流,把鐵笛吹響。不過礦上的鳴笛時間比火車鳴笛時間更長一些,聲響更雄壯一些,鳴笛的同時,一股白汽呼呼往上滋,有些汽衝霄漢的意思。自從這裡開始開煤礦,就有了按時鳴笛的做法。礦工不把鳴笛叫鳴笛,叫拉桅,取聽其信號之意。礦工一天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每天拉桅六次,預備上班拉一次,正式上班再拉一次。唐洪濤對拉桅並不反感,還覺得拉桅聲頗有些大工業的氣勢。有一天半夜,他被拉桅聲驚醒了,才對拉桅有了些想法。過去的中國鐘錶很少,煤礦工人更是買不起表,所以才用拉桅為信號,代替鐘錶提醒和催促工人們起床上班。現在人人都有了手錶,還拉桅幹什麼!由己推人,自己半夜會被驚醒,別的職工也會被驚醒,對於一些沒輪到上夜班的職工來說,半夜醒來毫無意義,只會影響休息。當天晚上他就做出決定,喬集礦從此取消拉桅。應當說唐礦長的這一決定是歷史性的,喬集礦因此結束了拉桅的歷史。局屬別的礦聽說喬集礦取消了拉桅,覺得很有道理,也紛紛拆除了鐵笛。為此,礦工報還作了一篇報道,題目是《礦工上班看手錶,從此不聞拉桅聲》。 
  第二天雨還在下,只是下得小了一些。中午時分,一輛大卡車把滿車雨傘從市裡制傘廠拉回來了。為了留有餘地,他們多買了三百把,總數超過了四千把。唐洪濤沒讓把傘卸車,工作人員也暫緩吃午飯,由後勤科馬上通知各采煤隊、掘進隊、開拓隊、機運隊及礦屬各單位,派出代表,到機關辦公樓前的大卡車那裡,按在冊人數領傘。有人向唐洪濤請示,給農民輪換工發不發?唐洪濤答:「當然要發,一視同仁嘛!」為了及時把發傘的消息報告給全礦職工,礦廣播站提前把廣播打開了,女播音員通過安在辦公樓頂的大喇叭,以欣喜的聲調一遍一遍播送「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   
  4、雨中送傘(2)   
  雨傘很快發到職工手裡,全礦職工皆大歡喜。一把雨傘值不了多少錢,礦上的職工誰都買的得起。可因為礦上是白給,是意想不到的工資以外的福利,大家還是很高興。東西不在多少,也不在貴賤,它說明礦上的領導在為職工著想,關心著職工的冷暖,沒忘了職工的疾苦。讓人有些感動的是,傘是雨天發下來的。渴了給你倒杯茶,瞌睡時有人給你塞個枕頭,天正下著雨傘就發下來了,難得的是及時二字。對正在起身的麥苗而言,天上的春雨為及時雨。對職工而言,礦上發的傘是及時傘。開了心花開傘花,不少人隨即把傘打了出來。負責買傘的人領會了礦長的意圖,一把黑傘都沒買,買的都是彩傘,花傘。有紅傘,必有綠傘;有黃色的,必有藍色的;有大花的,也有細花的;有花色鮮艷的,也有花色淡雅的,赤橙黃綠青藍紫,稱得上五顏六色。在生活區的大門口,在生產區的工業廣場,那些傘花在流動,在匯合,一時間,喜人的傘花無處不在。蹬上樓頂往連接南井北山的那條柏油路上看,如煙的雨霧中,只見花傘不見人,彷彿每一把傘都是雨中盛開的花朵。「花朵」是流動的,加之兩岸是墨綠的麥田,彷彿使那條路變成了一條花兒的河流,而且是桃花汛期花兒的河流。 
  作為喬集礦的一員,宋長玉雖然不是正式工,雖然他的在冊是臨時性的,但他也領到了一把雨傘。雨傘外面的包裝是一個透明的塑料筒,他沒捨得把包裝撕破,而是把傘從塑料筒裡抽出來,才把傘撐開。他不像孟東輝,砰地就把傘撐圓了。他是慢慢試者撐的,撐得相當謹慎,像是一不小心就會把傘撐破似的。傘蓬是尼龍布,淺粉色,上面分佈著一些細細的藍葉黃花。他很喜歡傘的顏色和傘面上的小花。傘桿是不銹鋼的,支撐傘的骨架和傘戧也是不銹鋼的,閃耀著金屬的光澤。傘頂那裡露出一截長尖,槍刺一般。傘柄那裡窩了一個彎,很像手杖的手柄。這樣把傘收攏,把傘布抿卷,並用上面帶的扣環把整個傘扣起來,既可以當防身用的武器,冰天時又可以當防滑的枴杖用。宋長玉沒有把傘拿到雨地裡去試雨。孟東輝的傘試過雨了。傘都是一樣的,他看別人試過,等於自己也試過了。他把傘按原樣收好,仍套進塑料筒裡,靠牆放在床裡邊。猶覺得不夠保險,他把床單拉了拉,把傘蓋在下面。孟東輝笑話他了,說:「不就是一把傘嘛,又不是一個老婆,那麼愛惜幹什麼!怎麼,你準備摟著傘睡覺呀!」 
  宋長玉說:「不提老婆,怕別人不知道你有老婆是不是?除了老婆,你腦子裡還有什麼! 
  孟東輝說:「你說對了,老婆就是一切,我天天想我老婆。」 
  「你不是說你未婚嘛,老婆是從哪兒出來的?」 
  孟東輝笑了:「那是蒙他們的。我說我沒老婆,礦上也不會給我發一個。」 
  楊新聲也問宋長玉:「小宋,你以前是不是沒用過傘?」 
  宋長玉承認:「是沒用過。」 
  長這麼大,宋長玉第一次擁有了一把雨傘,一把新雨傘。天每年都下雨。天不管誰家有傘,誰家沒傘,只管下它的。宋長玉出生一二十年,沒用過雨傘為自己遮過雨。如果把雨傘算作全家的財產,這也是他們家的第一把雨傘。他在家上學時下雨怎麼辦呢?下小雨,他什麼都不帶,跟同學們一起在上學路上跑來跑去。下大雨,他就戴上斗笠,披上父親為他勒制的蓑衣。父親手裡沒錢買雨傘,可父親手很巧,能把河坡裡的蓑子草採來,勒成防雨的蓑衣。父親每年秋後都勒制一兩件新蓑衣。後來他嫌蓑衣太難看,同學們說他像刺蝟,他就不披蓑衣了,下大雨時頂一塊剪開的盛化肥的塑料袋子去上學。在他的記憶裡,一個堂叔家有傘,先是一把紅紙傘,後是一把黃油布傘。紅紙傘是堂嬸子作為嫁妝從娘家帶來的,堂嬸子對其珍惜得很。堂嬸子去走娘家,不管是陰天,還是出著太陽,他都是先把紅紙傘抱在懷裡。紅紙傘好像不單是遮雨用的,還象徵著一種財富,一種地位,一種榮譽。下雨的同時,風稍大一點,堂嬸子就捨不得打傘了,怕風把她的紙傘刮壞。她寧可把頭髮淋濕,把衣服淋濕,也要保護她的傘。堂叔有時晚間出門,也願意把紅紙傘帶上。他帶紅紙傘是預備派更大的用場。據堂叔說,紅紙傘是避邪的,夜裡若碰見小鬼兒擋道,只須把紅紙傘拿出來,沖小鬼兒那麼一開一合,一合一開,小鬼兒就會嚇得退避三舍。這麼說來,紅紙傘又成為一種神物了。既然視為神物,堂叔在雨後把傘拿出來在院子裡撐開晾曬時,就不許小孩子碰。宋長玉他們剛要近距離地把紅紙傘看看,堂叔就喝令他們離遠點,還說「興瞧不興招,一招把手燒」。紅紙傘用壞了,堂叔家又添置了一把黃油布傘,黃油布傘要比紙傘結實得多。每年秋後,堂叔都要在傘面上刷一遍桐油,弄得滿院子都是桐油的香味。不管是紙傘還是布傘,堂叔堂嬸子從不借給別人用,誰張口借也是白張。宋長玉記得很清楚,一個秋雨天,母親聽說姥娘生病了,要去看姥娘,就去找堂嬸子借傘。堂嬸子正支吾著,沒找到理由拒絕,這時堂叔說話了,堂叔說他一會兒也要出門,也要用傘。傘不借也罷了,母親還聽見堂叔在她背後說:「想用傘自己買,沒見過下雨天借傘的。」母親因此很生氣,說一輩子不打傘,看看能過不能過。由傘想到母親,又由母親想到傘,他想這把傘他乾脆別用了,等什麼時候回家探親時把傘捎給母親,母親一定會很高興。這把傘用了也沒關係,他可以另外給母親買一把新傘,要買大紅傘面、紅彤彤的那一種。反正他現在是每個月都能領到工資的人,買一把傘花不了多少錢,連一個月工資的十分之一都花不完。   
  4、雨中送傘(3)   
  看來還是有工作好啊!要是還在老家,別說下雨,就是下冰雹,下刀子,誰會給老百姓發傘呢!就沖這一點,他也要在礦上留下來,再也不能回老家去了。這麼一對比,宋長玉心裡一動,似乎也來了靈感,他的靈感雖說不像唐礦長的靈感那麼宏大,那麼帶有全面性,但他的靈感也是靈感,也有類似靈光的東西在腦子裡倏地一閃,也是血液的浪花飛濺的結果,也讓他激動不已。好多人都不相信靈感的存在,不知道靈感是個什麼鬼東西。宋長玉或許也沒聽說過靈感這個專業性很強很虛幻的詞語,但一種由感而生的意念的確使他有了激動的表現。他臉色漲紅,手稍微微發抖,很想大喊一聲:「太好了,就這麼辦!」他不會喊出來,能夠克制自己。他頂多在床前原地轉兩個圈子,或仰躺在自己床上,把身體折疊起來,雙腿代替雙臂舉過雙肩,舉過頭頂,做出一種類似振臂歡呼的舉動。稍事平靜,他就拿出紙和筆,把「就這麼辦」往紙上落實。他這次不是給唐麗華寫信,是要給礦工報寫稿子。 
  唐麗華承認他有才華,為他明確指出了一條路,讓他給礦工報寫稿子。他得聽唐麗華的話,盡快寫出一篇稿子來。唐麗華讓他寫稿子,是對他的期望,他不能辜負唐麗華的期望。也可以說是唐麗華對他的考驗,他得向唐麗華交上答卷。上次和唐麗華交談之後,他心頭春風鼓蕩,怎麼也睡不著,爬起來又給唐麗華寫了一封信,也就是第五封信。唐麗華是說過不讓他再浪費才華,可如果因此就不再給唐麗華寫信,未免顯得過於老實,甚至有些傻了。正因為接連寫信,唐麗華才知道了他是一個有才華的人,他才有理由和資格與唐麗華交談。要是不寫信,唐麗華哪裡會知道他是何許人呢!信是他精心設計、搭建的通向唐麗華的橋樑,通過這座橋樑,他才能由此岸到彼岸,實現與唐麗華的相會。唐麗華各方面的條件是比較優越,但再優越她也是一個姑娘家。對於一個姑娘家的心理,宋長玉還是能理解一些的,這就是,哪個姑娘不懷有春心呢!不希望小伙子追求她呢!不喜歡收到多多的求愛信呢!唐麗華對他的信又不反感,他沒有理由不繼續給唐麗華寫信。在這封信裡,他把與唐麗華交談的過程重新描述了一遍,也就是以文字的形式重現當時的情景。他寫到了唐麗華的微笑和聲音,稱唐麗華具有大家閨秀的風度。他把自己寫得很緊張,說由於當時太激動了,以至連話都不會說了,該表達的感激之情都沒有好好表達。借寫信的機會,他一再感謝唐麗華對他的鼓勵,感謝唐麗華為他指出了前進的方向和奮鬥的道路。他說,在此之前,他眼前茫然一片,沒有一個人給他指過路,包括他的父母似乎也對他愛莫能助。現在老天終於開眼了,終於有人給他指路了,指路人就是唐麗華。他提到了唐麗華把哥哥唐勝利的名字告訴他,說這對他來說是莫大的信任!寫到這裡,他有些自我譴責似的:「你不過是個小小的采煤工,要什麼沒什麼,而人家是礦長的千金小姐,憑什麼讓人家給你這麼大的信任呢!」他使用抒情的筆調,接著把筆頭子一轉,轉到自然界去了。他寫到徐徐的春風,明媚的陽光,和綠色大地的一派盎然生機。他說對他來說,唐麗華的話語就是春風,目光就是明媚的陽光,唐麗華為他指出的道路就是灑進他心田的雨露。信的最後,他向唐麗華表示了決心,一定要寫出稿子來。這封信他沒有再到鎮上的郵政所去寄,到醫院直接交到唐麗華手裡去了。因屋裡還有一個護士,唐麗華問他:「稿子寫完了?夠快的呀!」他也不能否認是稿子,說:「寫完了,請您批評指正。」唐麗華當時沒有拆信封,把信裝進護士服的口袋裡去了。宋長玉注意到,唐麗華往口袋裡裝信時臉上紅了一下。這個信號非常重要,表明他們之間似乎已經有了秘密,並對秘密達成了某種默契。 
  宋長玉所寫的稿子內容是有關雨中送傘的,他覺得這個題材很好,簡直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他聽人說了,給全礦職工發傘是唐礦長的主意,那麼他寫礦上給工人送傘,就等於寫唐礦長給工人送傘。而唐礦長是唐麗華的爸爸,若稿子能發表,唐礦長會喜歡,唐麗華也會喜歡。一稿能討兩個好,既討了唐礦長的好,也討了唐麗華的好。真正開始寫稿子了,他才知道寫稿子不是那麼容易。寫稿子不像寫信,寫信時,他腦子裡裝著一個具體的對象,這個對象就是唐麗華,他揀好聽的話說給唐麗華就行了。寫稿子他不知道對象是誰,低頭是白紙,抬頭是牆壁,他腦子裡彷彿是虛空的。在學校裡,老師教過他們如何寫信,他懂得寫信的格式。可老師從來沒教過他們如何寫稿子,他不知道寫稿子的格式是什麼。在使用語言方面,寫稿子與寫信恐怕也不一樣。寫信有點像說悄悄話,有著私密的性質。寫的稿子得能上廣播,能登報紙,有著可以廣泛宣傳的功能。稿子外面像裹著一層堅硬的外殼,他沒有鑽進外殼的鑽頭,也沒有砸爛外殼的鎯頭,看來很難搞進去。他曾看見過礦工報,那是孟東輝從外面買回一隻醬豬蹄,礦工報是作為醬豬蹄的包裝紙被孟東輝帶回宿舍來的。礦工報被揉得皺皺巴巴,弄得油膩麻花,兩面的黑字胳膊腿兒像是重疊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字跡。不過報頭處《夏觀礦工報》幾個大字還是很醒目。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那張小報,並知道了礦務局不光出煤,還出報紙。別看報紙不大,在礦上的知名度卻很高,很多人都看過礦工報。他們對一些全國性全省性的大報不怎麼重視,見到礦工報卻要看一看。和尚不親帽子親,難得的是報上說得都是煤礦的事。弄得巧了,他們有可能在報上看到一個熟人的照片,或一個工友的名字。宋長玉想拿礦工報參照一下,看看稿子應當怎麼寫。他往孟東輝床下瞅,希望那張礦工報還在。孟東輝床下亂七八糟的,有木板,有鋼筋,卻沒有那團報紙。孟東輝是一個善於利廢的人,報紙包了豬蹄不算完,他或許又利用廢報紙擦屁股了。沒有可模仿的稿子,宋長玉只能按自己對稿子的理解,硬著頭皮寫。他結合自己的體會,是從自己的角度寫的。他說他從小就喜歡傘,做夢都想有一把自己的雨傘,只是節省慣了,遲遲捨不得花錢買雨傘。淋雨的時候,他對自己說該買把傘了。天一晴,他就把買傘的事放下了。寫到這裡,他虛構了一個情節。說有一次因為淋雨著了涼,他感冒了好幾天,雖然還有點發燒,但他一天都沒有影響上班。現在好了,礦上給每個職工都發了一把傘,他再也不用淋著雨上班了。怎樣稱讚礦領導的善舉呢?他想起聽到過的兩句歌詞,叫「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把這兩句歌詞寫上了。想想,覺得不妥,這兩句詞人們唱得太多了,不新鮮了,加上毛主席也已經逝世了,再把送傘的事歸功於毛主席,恐怕也不大合適。得,那就寫上感謝礦長唐洪濤,唐礦長真是我們貧下中農,不,真是我們礦工的貼心人哪!   
  4、雨中送傘(4)   
  稿子寫完,宋長玉看了一遍,覺得很生澀。唐麗華誇他寫的信語句通順,可他一寫成稿子就不太通順了,顯得疙裡疙瘩的。然而再疙瘩也是稿子,不是信,有了稿子,在唐麗華面前就可以交代了。 
  為了明白無誤地顯示他這次寫的是稿子,而不是信,宋長玉只把稿子稍微折疊一下,沒有裝信封,就給唐麗華送去了。這次屋裡沒有別的護士,只有唐麗華一個人。唐麗華那會兒也沒做什麼事,坐在椅子上,扭臉看著窗外,像是在出神。宋長玉心跳加快,覺得這是一個和唐麗華單獨交談的好機會。他向唐麗華問好時,聲音似乎也有些發顫。 
  唐麗華扭過臉來,沒從椅子上站起來,也沒有像他想像得那樣熱情。唐麗華問:「你怎麼又來了?沒傷沒病地老往醫院裡跑什麼!」 
  宋長玉說:「我把稿子寫出來了。」 
  「是嗎?那好呀!」 
  「我以前沒寫過稿子,請您給看看,提提意見。」說著把稿子展開,雙手捧著往唐麗華面前遞。 
  唐麗華不接,說:「你讓我看處方還可以,讓我看稿子淨是瞎耽誤功夫,我提不出什麼意見。」 
  「哪能呢!您看得報紙多,您的哥哥又是報社的編輯,您看稿子的水平一定很高。」他把稿子攤在唐麗華面前的桌子上,堅持讓唐麗華看,「在您的鼓勵下,我才開始寫稿子。我現在需要您的鼓勵。」 
  「我的鼓勵有那麼重要嗎?」唐麗華質疑似地笑了一下。 
  「當然重要了,反正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沒有您的鼓勵,我根本沒勇氣寫稿子。」 
  「那我以後別打針了,開個鼓勵店,天天鼓勵人算了。」 
  唐麗華還是把稿子拿起來了,她看得不是很仔細,一翻兩翻就把稿子看完了。唐麗華的評價是:「我看挺好的,你挺會拍馬屁的。」 
  聽唐麗華說他會拍馬屁,那馬自然指的是唐麗華的爸爸唐洪濤,宋長玉禁不住笑了,說:「唐麗華,您太幽默了!」 
  唐麗華還有話說:「真的,我提不出什麼意見,你還是拿到宣傳科,讓杜科長他們看看吧,寫稿子他們才是行家。」她把稿子還給了宋長玉。 
  宋長玉想起上次跟杜科長要稿紙而未得的事,對去不去宣傳科有些猶豫。 
  唐麗華看出了他猶豫,說:「我聽我哥說過,他們收到的稿子都要經過各單位宣傳科蓋章,沒有經過審查蓋章的稿子,他們一般都不發。」 
  既然如此,宋長玉只得再去宣傳科。這次有稿子作為交換條件,也許可以向杜科長要到稿紙和信封了。     
  第二章   
  5、投稿兒(1)   
  《夏觀礦工報》只在礦務局內部發行,以贈閱的形式發行,每週一期,發到全局科、隊一級。宋長玉剛把稿子寄走兩天,就到隊長那裡找礦工報看。隊裡沒有專門的辦公室,康隊長的宿舍就算是辦公室。康隊長不識幾個字,大約只認得自己的名字。他認出康駱駝那三個字是代表他,不是那個四條腿的、背上長肉疙瘩的傢伙。他認識自己,讓他把自己寫下來就難了,照葫蘆畫瓢都不會。需要在某個單子上簽字,康隊長扯住拴在褲腰帶上的一根小拇指粗細的麥綠色尼龍繩,從褲子口袋裡嘩地扯住一串鑰匙。讓他簽字,又不是開鎖,掏鑰匙幹什麼呢?別急,他用以簽字的玩藝兒就在那串鑰匙裡。那是一枚扁扁的小小的名章,上面刻著康駱駝三個字。他把名章探在口腔裡哈哈熱氣,待把殘存在字面上的印泥弄濕,就把章子蓋在人家指定的地方了。章子的顏色有些發黃,康隊長說,他的章子是用猴子的骨頭刻制的,猴子的骨頭比較接近人的骨頭,人死後,人的骨頭也發黃。別的采煤隊的隊長跟康隊長開玩笑,堅持說他的章子是用駱駝的骨頭製成的。這樣的說法一多,有時連康隊長自己也認可,他說:「你們誰都別惹我,我早就變成小鬼兒了,連我自己的骨頭上都刻上字了。」有時礦上開會找不到他,找到後,礦長拉下臉子,正要在會場上嚴肅批評他,他跟礦長也敢開玩笑,說:「我哪兒都沒去,我一直在自己褲子兜裡呆著嘛!」說著就把自己的名章掏出來了。有人把褲兜兒與褲襠聯繫起來,不少人都笑了。誰都看出來了,康隊長的腦袋瓜兒很好使,恐怕比一些識字很多的人腦袋瓜兒都好使,不然的話,礦上不會把一個采煤隊二百多號人都交給他管,讓他書記隊長一肩挑。別看康隊長不識字,他對有文化的人卻不排斥。他從隊裡挑了一個初中畢業的小馬,當隊裡的材料員,也是他的秘書。上面來了文件,他就瞇著眼躺在床上,讓小馬給他念。小馬把文件念完了,他才從床上坐起來,說:「啥都沒說,空的。」別看他認為是「空的」,各班開班前會,他又讓小馬到會上去念。念完了他必講話,說這個文件很重要,我們一定要牢記在腦海中,熔化在血液中,不折不扣,認真貫徹執行。有人指出他說的是老話,只有在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時才說這樣一套嘴巴掛子。他立起眼來說:「關於這個問題,誰認為我說的是老話,我跟誰急,怎麼,難道光焰無際、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毛澤東思想過時了嗎!」他對小馬的待遇很優厚,也可以說是特殊待遇。他還要經常下井,卻不讓小馬再下井。小馬不下井,他讓記工員給小馬記的是井下工,發的是井下工的工資。有一段毛主席語錄他背得很熟,槍桿子筆桿子,奪取政權靠過兩桿子,鞏固政權也靠過兩桿子。結合采煤工作,他把這兩桿子引申為鑽桿子筆桿子,說挖煤也離不開筆桿子呀!剛見到宋長玉時,康隊長已經知道了宋長玉是個高中畢業生,他說:「哎呀,你是個秀才呀,來挖煤可惜了,屈才了。跟你爹說說,讓你爹花點錢,你再接著複習呀。再複習一年,說不定就考上了。考上大學,等於把大拇指秉起來了,那是什麼勁頭。要不這樣吧,我掏錢給你贊助,你去接著複習怎麼樣?」還沒等宋長玉回過悶兒來,康隊長就笑了,說:「開玩笑,開玩笑,我們隊裡正需要高中畢業生來補充新生力量呢!好,歡迎歡迎!」把宋長玉的手握住了。 
  來到康隊長辦公室,宋長玉說他想看看最近的礦工報。康隊長往桌上看看,說礦工報沒有了,可能讓誰拿走包東西去了。又說他屋裡跟騾馬市場一樣,這個來那個去,根本放不住東西。康隊長還是把宋長玉稱秀才,說秀才這一段幹得不錯。康隊長還問宋長玉家裡的情況怎樣,要宋長玉經常給家裡寫信,說兒走千里母擔憂,常給家裡報著平安好一些。康隊長對宋長玉找報紙看很贊成,說年輕人就是要經常學習,不能因為自己的文化水平高就不看書不看報,蒸熟的饅頭放時間長了也會涼,吃的時候還要餾一餾。康隊長一邊說,宋長玉一邊點頭,宋長玉說康隊長語言豐富,說話特別生動形象。康隊長說:「小宋你不是笑話我吧,我一個大老粗,哪裡講什麼形象不形象。哎,你怎麼想起來看礦工報,不是要寫稿子吧?」 
  宋長玉低了一下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承認自己是寫了一篇。 
  康隊長的眼神馬上欣喜起來:「看看怎樣,我沒說錯吧!就我這眼睛,雖說趕不上孫猴子那兩下子,跟火眼金睛也差不離兒。口袋裡藏不住針尖子,是尖子誰也擋不住,遲早一天會露出來。」 
  宋長玉說,他原來並沒打算寫。他說到這裡就不說了,說半截兒留半截兒。既然康隊長會猜,是「火眼金睛」,那就讓康隊長繼續猜好了,看看康隊長能不能猜出他的後半截兒話。他對康隊長也有猜測,猜康隊長會問他後來為什麼又寫了。讓宋長玉小有得意的是,一向精明無比的康隊長果然中了他的猜測,康隊長問:「那後來呢,怎麼又寫了?」 
  這個問題怎麼回答,宋長玉猶豫了一會兒,猶豫期間,他還用手抿了抿頭髮。這一次宋長玉不是在玩策略,不是故意引而不發,他真的在猶豫,該不該把唐麗華說出來,這時候把唐麗華說出來好不好,是不是有點早。最終他沒有克制住自己,還是把唐麗華說了出來。那一刻,彷彿有一個特寫鏡頭,一直把唐麗華往他臉前推,推,先是推唐麗華的整個身體,後來只推唐麗華的臉,把唐麗華的臉放大得比他的臉大好幾倍,他想裝看不見都不行。又彷彿有個聲音在他耳邊催促他,讓他說嘛,說嘛,反正又不是說瞎話,說出來怕什麼!不說白不說。宋長玉的猶豫歪打正著,使他說出的話效果得到了加強,使得康隊長覺得他有涵養,不張揚,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他說:「那次在食堂排隊買飯,我和唐麗華站在一起,是唐麗華讓我寫稿子的。」不知為何,一把唐麗華說出來,他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心裡有些發虛,還有那麼一點緊張。康隊長的欣喜更大些,近乎驚喜,他問:「哪個唐麗華?是不是唐洪濤唐礦長的千金?」   
  5、投稿兒(2)   
  宋長玉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醫院的護士。她還告訴我,她哥哥叫唐勝利,在礦工報當編輯。」 
  康隊長常年剃光頭,興奮時喜歡用手抹拉自己的光頭皮,他把光頭皮抹拉兩個來回,說:「沒錯兒,就是她,她就是咱礦唐礦長的千金。」康隊長故意歪了頭,對宋長玉做出刮目相看的樣子,「小宋你小子行呀,不吭不哈的,什麼時候跟礦長的千金搭擱上了。唐麗華可是咱們喬集礦的公主,你宋長玉是不是要當駙馬呀!」 
  宋長玉連連擺手,說:「康隊長,您可不能開這樣的玩笑,這玩笑太大了。人家是誰,我是誰,兩下裡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康隊長仍笑得擠著眼睛說:「十萬八千里怕什麼,不過一個跟頭的價錢,你學學孫大聖,一個跟頭翻過去就解決了。」 
  「咱可沒有孫大聖那本事。康隊長我求求您,開玩笑到您這裡為止。您知道,我們當個輪換工不容易。」 
  康隊長這才不笑了,說:「沒關係,你的意思我明白,這個事情謹慎點也好。要想當駙馬,先得當狀元,只有當了狀元,才能娶公主當老婆。狀元都是寫文章寫出來的,你好好寫吧,等當了狀元再說。這樣吧,礦工報你不用來找了,等來了新的,我讓小馬給你拿過去。」 
  「不用,還是我自己來看吧。」 
  「別客氣,今後有什麼事你只管來找我。要不,我跟礦上後勤科的人說說,讓他們給你配張桌子吧,寫稿子方便些。」 
  「用不著,真的用不著。我們屋裡也沒有放桌子的地方。」 
  「地方好說,把孔神經調到別的屋不就結了。孔神經佔著茅坑不拉屎,早該挪挪窩了。」 
  宋長玉還是說用不著,不能因為寫稿子影響他和工友之間的團結。再說,他寫的稿子能不能登報還不一定呢。 
  稿子是宋長玉自己寄走的,直接寄給唐勝利編輯收。那天,他把稿子送給杜科長看,杜科長了不得,一下子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杜科長這次從座位上站起來了,說:「來來來,我一直等著看你的稿子呢!」 宋長玉說他剛把稿子寫完,遂把稿子遞給杜科長。杜科長說他現在就看,指了一個凳子,讓宋長玉坐下等一會兒。杜科長戴上眼鏡,看稿子看得比較仔細,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在杜科長看稿子時,宋長玉也在看,他看的是杜科長的表情和杜科長的嘴。杜科長的表情,是沒有表情的表情,他看不出什麼。倒是杜科長的嘴唇微微有些動,像是唸唸有詞。宋長玉覺得不太自在,他像是一個病人,杜科長像是一個醫生,杜科長正通過他的稿子給他號脈。他不知道他的「脈搏」在杜科長手下是怎麼樣的,是浮還是沉?是遲還是數?有沒有什麼毛病?這樣聯想的結果,脈搏他感覺不到,心跳卻明顯加快。杜科長把眼鏡摘下來了,眼皮眨巴著,笑了一下,說:「小宋可以呀,挺有文采的嘛!」「醫生」得出這樣的「診斷」, 宋長玉的心跳才平緩些,他說:「我是第一次寫稿子,請杜科長多提寶貴意見。」 
  杜科長說:「你第一次寫稿子就寫成這樣,已經相當不錯了。不過呢,這個送傘的內容宣傳科的新聞幹事已經寫過了,稿子已經送到報社去了,我估計很快就會登出來。你選擇了同樣的內容,說明你有一定的新聞敏感性。可是小宋我跟你說實話,如果用新聞報道的幾個要素來衡量,你寫的這篇稿子還不能算是新聞,更像是一篇文學作品。你看這樣行不行,稿子留下,我們替你寄去,看報社能不能按文學作品登。按說不同的體裁可以寫一個內容,因為角度不同。來,你把你的名字署上,聯繫地址也要寫清楚。記住,你今後寫稿子一定不要忘了寫上姓名和聯繫地址,這樣報社的編輯才能和你取得聯繫,稿子發表後才便於給你寄樣報。」 宋長玉在往稿子後面寫名字和地址時,還沒忘了向杜科長要稿紙和信封的事,他想,要是讓杜科長他們替他寄稿子,杜科長也許不給他稿紙和信封了,他說:「還是我自己寄吧,我想把稿子再抄一遍。」杜科長說:「你自己寄也可以。抄完後別忘了到宣傳科來蓋個章。」杜科長把一本稿紙分開,給了他一半,還給了他三個信封。杜科長要他用完再來拿。 
  杜科長給他的稿紙是方格紙,上面沒有印大紅的喬集煤礦的名字。在稿紙最下方的兩個角,宋長玉才找到了幾個和方格的淺綠顏色一樣的小字,左下角標的是多少行乘多少格等於一篇稿紙的總格數,右下角才是夏觀礦務局喬集礦的名字。名字印得很淺淡,不仔細看,幾乎找不見。杜科長給他的牛皮紙製成的信封總算不錯,上面印刷體的喬集礦的名字很紅,很打眼。宋長玉把稿紙和信封拿回宿舍後,就開始趴在床邊抄稿子,信封也放在床上,暫時沒有收起來。他想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壓了一下,又拿了出來。他知道,眼睛很好使的孟東輝會看見他的信封。他想讓孟東輝看見,又不想讓孟東輝看見。既想讓孟東輝知道,他用上公家的信封了,已經和孟東輝拉開距離了,又怕孟東輝看見便宜走不動,張口跟他借信封。果真,孟東輝把信封看見了,問著哪兒來的信封,伸手把信封捏起一個。宋長玉說:「別動,這是礦上宣傳科的杜科長髮給我的,是讓我寄稿子用的,不許寄別的東西!」他站起來,伸手跟孟東輝要信封。孟東輝不還給他,說:「我看看還不行嗎?」「信封上又沒有美人頭兒,有什麼好看的,你沒見過信封怎麼著,拿來!」宋長玉的做法很像一個小孩子,願意把自己獨有的玩具在小夥伴們面前炫耀,贏人家的眼。人家一旦把他的玩具摸到手裡,他立馬翻臉不幹,要把玩具從小夥伴手裡奪回來。孟東輝沒有把信封還到他手裡,一甩,甩到床上。宋長玉對孟東輝這樣甩達他很不滿,瞪了他一眼,說:「幹什麼!」孟東輝不服地哼了一聲,說:「你牛皮,行了吧!」   
  5、投稿兒(3)   
  宋長玉把三個寶貝般的信封用了兩個,一個寄稿子,一個給家裡寄了一封信,還剩一個和稿紙一起放進提包裡。他完全想像得到,當帶紅字的信封走到家裡,母親會拿給這個看,拿給那個看。母親不識字,會讓識字的人把紅字念給他聽。念完了,母親也不會把信封隨手亂丟。但母親也不會把信封像放錢一樣藏起來,母親會把信封放在堂屋當門條幾的明面上,讓前去走親戚串門的人一抬眼就看得見。總之,母親一定會很好地利用信封,充分發揮信封的宣傳作用。實在說來,母親自打嫁給父親二十多年來,在村裡活得太憋氣了,被支部書記的老婆欺負得太厲害了。剩下的那個信封,宋長玉一時捨不得用。他有好多同學,有男同學,也有女同學。高中畢業後,雖然同學們各奔東西,但私下裡在互相打聽著,也在互相攀比著,誰都想知道別的同學現在走到哪一步了,是得意還是落魄。他倘是用這樣的信封給其中一位有傳播能力的同學寫一封信,當會收到不錯的效果。之所以沒捨得把信封用出去,是他幾乎把信封看成工作證了。是的,楊師傅有工作證,孔令安有工作證,他和孟東輝等所有農民輪換工都沒有工作證。他看過楊師傅的工作證,裡面貼的照片和砸在照片一角的鋼印且不說,僅工作證的封皮就夠讓人眼氣的。封皮是大紅塑料的,工作證和夏觀礦務局的字樣是燙金的,看去真是輝煌,華麗。宋長玉當時就想,他什麼時候能擁有這樣一個工作證就好了,一輩子就不虧了。可他什麼證件都沒有,那時國家還沒有實行身份證制度,他無法向別人表明和證實他的身份。一個無從顯示身份的人,就像一個虛無的人,有時似乎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有了這個信封就好多了。比如坐在火車上,有人問他在哪裡工作,他就可以回答人家在喬集礦工作。不等人家問他喬集是哪兩個字,他就把信封掏出來了:「諾,就是夏觀礦務局的喬集。」 
  康隊長說話算數,過了兩天,新一期礦工報發下來後,他果然讓小馬給宋長玉送過去了。送去之前,他讓小馬先看看,上面有沒有宋長玉的文章。小馬從報眉毛看到報屁股,沒有看到宋長玉的什麼文章。小馬給宋長玉送的礦工報,宋長玉沒有看到。又過了兩天,小馬在食堂門口碰見了宋長玉,問給他送去的礦工報看見沒有。宋長玉說沒看見,問小馬哪天送的。小馬說是大前天。宋長玉搖頭,還說沒看見,真的沒看見。他問:「你去的時候誰在屋裡?」 
  小馬說:「只有孔令安一個人在屋裡,我問他哪個是你的床,把礦工報放在你床上了。我還特別跟他交代,不要讓別人把報紙拿走,等你回來,馬上跟你說一聲。怎麼,那傢伙沒跟你說嗎?」 
  宋長玉說沒有。他很快作出判斷,孔令安不是把報紙藏起來了,就是把報紙撕掉了,才不會把報紙留給他看呢。孔令安的神經出了毛病是不錯,但不等於他的神經都死掉了,比如孔令安用於嫉妒的那根神經,就一定存在著。自從上次孔令安在食堂把他從唐麗華身邊拖開,並聲稱自己和唐麗華談戀愛,宋長玉就似乎看到了孔令安身上那根發展著的嫉妒的神經。也因此,宋長玉對所謂神經病人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在正常情況下,人的多種神經各司其職,處於均衡狀態。一旦有的神經在瘋長,在枝蔓橫生,而另一部分神經在受壓抑,在紛紛落葉,離出毛病就不遠了。看來孔令安就是這樣,他的那根嫉妒的神經不但存在著,而且非常強勁,非常活躍。小馬也真夠可以,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托給一個神經病人呢!托給孔令安,還不如托給一塊石頭呢,還不如托給一隻狗呢!不過宋長玉沒有埋怨小馬,他知道小馬與康隊長非同一般的關係。他說,等孔令安什麼時候回來,他問問孔令安。 
  小馬說:「孔令安短時間可能回不來,昨天他父親到礦上來了,說在老家給孔令安聯繫了一家精神病醫院,哄孔令安回老家治病去了。」小馬建議宋長玉到礦工會的報刊閱覽室去看看,說那兒的報紙種類比較多,各種報都用報夾子夾著,也比較全。 
  宋長玉問:「誰都可以去看嗎?」 
  「誰都可以看,應該沒問題。他們不問你就算了,要是問你,你就說你是采煤三隊的,是康隊長讓你去的。」 
  宋長玉急於看到礦工報,特別是小馬送到他宿舍他沒有看到的那一張。他不敢肯定自己寫的稿子登在那張報上了,因為小馬也是看報的人,小馬要是看到會告訴他。但也不一定,那張報也許小馬沒來得及看呢!他從反面給自己找到一條證明,要是報上沒登自己的稿子,就不會引起孔令安的重視,孔令安也不會把報紙拿走藏匿起來。恰因孔令安看到了他的稿子,神經受到進一步的刺激,才做出了那種掩耳盜鈴的把戲。這樣想著,宋長玉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張礦工報,他彷彿在報上看到自己的稿子和自己的名字。他從沒有在報紙上看見過自己的名字,不知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再印刷出來是什麼樣的,眼皮眨動之中,他的名字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又變成了縮小了的他本人,從報面上跳下來,又跳上去。為了真切的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趕緊到閱覽室去了。負責管理閱覽室的那個中年婦女沒有拒絕他看報,他挑出礦工報的報夾子,還沒找到座位就看起來了。他從最上面的、也就是最新的那張報看起。他來不及看文章內容,先看每篇文章的標題,大標題和小標題。把所有文章的標題看完,他稍稍有些心涼,每個標題中都沒有雨和傘的字樣,好像雨過天晴,編輯就把傘收起來了。他接著把每篇文章後面的署名也看了,那些名字都陌生得很,跟他毫無關係。他眼睛一亮,在一篇文章的內容中總算看到了喬集二字。定睛看去,原來說的是喬集礦燈房女工節約棉紗的事,沒意思。他看完這一張,又看下一張,下一張。偶爾心中一跳,是因從字行裡間跳出一個他最熟悉的玉字或長字,可惜,長字後面沒有跟玉字,而玉字前面也沒有冠長字和宋字。看看報頭下面標的出報時間,他不僅自我解嘲似地笑了,原來正看的一張報的出報時間比他開始寫稿的時間還靠前。   
  6、稿子退回來了(1)   
  宋長玉由夜班倒成日班,整個白天,他都要在井下挖煤。唐麗華不用倒班,她一年到頭都是白天上班。宋長玉想見到唐麗華不那麼容易了。宋長玉從側面打聽出來了,唐麗華的家住在礦務局,唐麗華的媽媽在礦務局財務處上班,唐麗華還有一個弟弟正在礦務局中學讀書。宋長玉也觀察出來了,唐麗華和爸爸在礦上沒有扎伙,父女倆各吃各的,都是在礦上的食堂吃。礦上的大食堂裡,為礦級幹部開的有小灶,唐礦長不必在大餐廳排隊,直接到小餐廳用餐就行了。唐礦長有專車,回礦務局很方便。在不回家的時候,唐礦長就住在辦公室裡。他的辦公室是套房,外面兩間通房是辦公室兼會客廳,裡面的套間是臥室。唐麗華有時到爸爸那裡去,是給爸爸洗衣服。把衣服洗乾淨,撐在衣服撐子上晾起來,唐麗華就走了,回自己宿舍去了。宋長玉記住了宿舍向陽開的那個窗戶。宋長玉下班後,往往天已經黑了,那個窗戶的燈光也亮了起來。他有時會來到樓前,站在黑影裡,對燈光仰望著。他不止一次鼓動自己拿出勇氣,到樓上去拜訪唐麗華,可勇氣剛走到鼻子那裡,還沒走到兩條腿上,就變成作廢的二氧化碳溜走了。須知唐麗華的宿舍也可以稱為閨房,閨房歷來是女兒家的私人領地,別人不可以隨便進去。就算現在沒那麼多講究,他要去也得有像樣的理由。倘他寫的稿子登了出來,他當然可以拿著報紙去向唐麗華報告好消息。現在他兩手空空,拿什麼作為走進唐麗華宿舍的晉見禮呢!春是越來越深了,隔著生活區的圍牆,田野裡麥苗的氣息便蜂擁而來。牆裡面有一棵泡桐樹,上面開滿了喇叭花。桐樹的花朵白天看是藕荷色,夜晚看是白的。桐樹大概覺得有關春天的消息播送得還不夠,就安裝了滿樹的「小喇叭」。「小喇叭」播送的不是聲音,是濃濃的香氣,是無聲的芬芳。因香氣一波一波無處不到,太具物質性了,太有穿透力了,又彷彿有著音響般的效果。雲雀在夜空中叫了一聲,像是對桐花的播送有所呼應。除了唐麗華窗口的燈光,滿樹的白花,宋長玉還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星只讓人看到它,永遠別打算摘到它。月亮也是,它的臉幾天變大了,幾天變小了,像是一直在跟人們玩捉迷藏。這天的月亮是新月,只有彎彎的一線。它不能算作月亮開始露臉,只能算月亮耳邊的一縷鬢髮。宋長玉不知道自己的稿子有什麼樣的結果,他無法去閱覽室看報紙了。在他上班之前,閱覽室尚未開門;他下班之後呢,閱覽室也關門了。 
  這天他從唐麗華的窗下回到宿舍,孟東輝問他到哪裡去了,怎麼去這麼長時間。他沒有回答,心說,到哪裡去難道還要跟你請假嗎!孟東輝說:「有你的信,小馬給你送來的。」 
  外面來了信,都是一總送到礦上,由礦上的通信員分發到各隊,再由各隊材料員一類的人物把信交到收信人手裡。宋長玉以為家裡給他回了信,問孟東輝信在哪兒。 
  「我看是礦務局礦工報社給你來的信,是不是你寫的稿子登出來了?」孟東輝說著,從自己枕頭下面拿出信來,遞給宋長玉。 
  謝天謝地,孟東輝總算不是孔令安,沒有把他的東西藏起來。宋長玉接過信一看,信封下方印著書法體的夏觀礦工報字樣,果然是礦工報給他來的信。信封不大,跟喬集礦的牛皮紙封像是統一規格。信封裡面裝得鼓鼓的,一捏厚厚的,肯定有不少內容。信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份量不輕。要說家書抵萬金的話,這樣的信能抵多少金呢,恐怕不止萬金吧。 
  宋長玉的激動是免不了的,沒辦法,想不激動都管不了自己。信封裡面裝的是報紙嗎?是信嗎?給他的感覺,彷彿信封裡面裝的是他的一顆怦怦跳動的心臟,只要他把信封打開,那顆心就會跳將出來。孟東輝坐在床邊看著他,眼巴巴地看著他。楊師傅吸著煙,也在看著他。顯然,楊師傅也知道了報社給他來了信。宋長玉不想在他們的注視下 ,當著他們的面把信封拆開。他不想讓別人看見屬於他自己的秘密,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心」。他很想到外面去,找一個路燈比較亮的地方,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情況下拆信,看信,等他獨自欣賞夠了,再把信拿回來。可是,正是由於在楊師傅和孟東輝的注視之下,他才不好意思到外面去,那樣顯得對信過於看重,也顯得他過於小氣了。特別是楊師傅,一直很看得起他,對他很不錯。孟東輝借楊師傅的自行車,楊師傅不借。楊師傅卻悄悄對他說,什麼時候想騎自行車,只管騎。楊師傅認為他心裡有勁,不是久為人下之人,說不定哪一天就升上去了。楊師傅是當地人,他的家離喬集礦只有一二十里。楊師傅跟宋長玉說過不止一次了,等什麼時候讓宋長玉到他家去看看。他們的村子叫紅煤廠。村前有一條小河,河邊有柳樹,河裡是常流水。水裡有魚有蝦,還有螃蟹。村後是一座青山,半山腰有一座古寺院的遺址,半截磚塔還矗立在那裡。有一個著名的知識青年下鄉的電影就是在他們那裡拍的。宋長玉答應過,一定找個機會去看看。宋長玉還是在宿舍裡把信拆開了,其實他內心還是願意讓楊師傅看見,楊師傅既然高看他,他借此也可以對楊師傅作一個匯報,讓楊師傅知道,他是個很爭氣的,楊師傅的看法是對的。在信封拆開之前,他幾乎斷定,裡面裝的是報紙,報紙上登著他的稿子。他的念頭只有這一個方向,沒有別的方向。他的心中充滿美好的期待,連一點不好的準備都沒有。他整理一下床鋪,鎮定一下自己,裝作這事很平常,才開始拆信。他把信的四個角顛過來倒過去,見四個角都充實得到邊到角,不知從哪個角拆更合適。他不能從封口那兒撕,一撕傷及裡面的報紙就不好了。他伸出一個小拇指,看看能否用指甲從粘封的地兒揭開。孟東輝似乎等不及了,說:「拿來,我幫你拆!」 宋長玉說:「給你!」把信往孟東輝面前一遞,倏地又收回來,「我的信憑什麼讓你拆!拆別人信是違法的,你知道嗎?又不是你的信,你急什麼!」他把信的一角弄開一個小口,用小拇指的指甲挑開一個洞,把小拇指探進洞裡,才以指甲代刀,一點一點從拆封處把信封挑開了。信封一開,宋長玉就看見了,裡面裝的果然是白紙黑字的報紙。往外面抽報紙時,他的手稍稍有些抖。報紙被折疊成一個長方形的方塊,他把方塊打開,裡面還有一張信,信下面是他寄出去的稿子,這是怎麼回事?他用信壓住稿子,稿子壓住報紙,先看信。   
  6、稿子退回來了(2)   
  孟東輝吃沒趣不當事,又著急了,說:「你先看信,讓我看看報紙。」 
  這回宋長玉還沒說話,楊師傅先說話了:「小孟,看你急的,讓小宋看完再說嘛!」 
  孟東輝有些賭氣似地,蹬掉鞋躺到床上去了。 
  信是唐勝利寫來的,說稿子收到了,謝謝宋長玉對礦工報的支持。但同樣的稿子已有別的通訊員寫了一篇,他的這篇就不採用了,很抱歉。唐勝利說,看了宋長玉寫的稿子,覺得宋長玉的文字基礎還是不錯的,望宋長玉繼續為礦工報寫稿。唐勝利給宋長玉寄報紙是「順便寄去一張報」,說報上載有關於「雨中送傘」的稿子,供宋長玉參閱。一切都明白了,唐勝利給他寄了報紙是不錯,但報紙上登的是別人寫的稿子,不是他寫的稿子,他白激動了一場。稿子原樣去,又原樣回來,不用看,一個字都不會少。因稿子到外面的天地轉了一圈,他覺得稿子的面目有些陌生似的,不好意思和稿子打照面似的,把稿子和信一起放到枕頭下面去了。他把報紙打開,很快在第二版找到了那篇稿子,並很快看完了。見報的稿子乾巴巴的,除了有傘的數字,連一句出彩的詞都沒有。相比之下,他覺得自己寫的稿子好多了。宋長玉有些洩氣,本來什麼都不想說了,想躺下睡覺,知道楊師傅和孟東輝還在等他報告結果,如果他什麼都不說,有點說不過去,也顯得他太沒風度,太經受不起挫折,於是他說:「報上登的不是我的稿子,是別人寫的稿子。我們寫的是同一件事,人家先寫出來,先寄到報社,當然先登人家的。」 
  孟東輝需要的好像就是這樣的結果,這樣的結果才與他的想法相吻合,他說:「我早就知道,你不認識報社的人,人家根本不會登你的稿子,你寫了也是白寫。」 
  宋長玉說:「話不能這樣說,什麼事情都有個先來後到。你到食堂排隊買飯,後來的人加塞兒加到你前面,你幹嗎?」 
  「這跟排隊買飯不一樣,排隊的時候大家都看著呢,你寄去的稿子誰看見了,人家想說誰在前面,就說誰在前面。」 
  「你這樣說,是你自己有問題,反正我相信編輯,相信唐勝利。你知道唐勝利是誰嗎?」 
  孟東輝說不知道。 
  「連唐勝利都不知道是誰,你還瞎說什麼!我估計楊師傅肯定知道。」 
  楊師傅說:「我聽說過,唐勝利是咱唐礦長的兒子吧?」 
  宋長玉說:「正是他。」 
  楊師傅問:「怎麼,你認識唐礦長的兒子?」 
  宋長玉沒說認識不認識,說:「這是唐勝利給我寫的信,你看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楊師傅接過信,先把下面的名字看了,證實說:「沒錯兒,是唐勝利。」楊師傅把信也看了一遍,說:「唐勝利說你的文字基礎不錯,還讓你繼續給他寫稿呢,你就接著寫吧。」 
  孟東輝從床上下來了,說:「給我看看。」把信從楊師傅手裡要了過去。他最關心的不是信的內容,也是唐勝利的名字。他把唐勝利的名字在嘴裡咕噥了兩遍,問宋長玉:「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唐勝利?沒聽你說過呀!」 
  宋長玉說:「這有什麼可說的!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就你這張老鴰嘴,不知道比知道還好一些。」在此之前,宋長玉對孟東輝是這麼認為的,也對孟東輝保持著警惕,他暗暗追求唐麗華的事準備一直對孟東輝保密。他懂得,不起好作用的人,往往是和自己相熟的人,是身邊的人。孟東輝是他的老鄉,難免從各方面跟他比,比來比去,就不會有什麼好事。定是他覺得稿子被退回丟了一些面子,想把面子挽回一些,也是想把受到的打擊轉移出去,轉移到孟東輝身上,讓孟東輝知道他是誰,他沒有管住自己,沒有堅持保密,又把唐麗華說了出來。他問孟東輝:「你不知道唐勝利是誰,總該知道唐麗華是誰吧?」 
  孟東輝說:「唐麗華我知道,不就是唐洪濤的閨女嘛,不就是天天摁住人家的屁股蛋子給人家打針的那個護士嘛,怎麼,你跟她也認識了?」 
  太不像話!孟東輝用這樣的口氣和這樣的語言說到唐麗華,讓宋長玉甚為反感。在宋長玉的心目中,唐麗華近乎神聖,近乎天仙,是那樣的冰清玉潔。唐麗華的護士工作也有著天使般的性質,容不得別人有半點輕視。他說:「你怎麼說話呢!什麼話到了你嘴裡,就跟到了屁眼子裡差不多,一出來就成了臭屁。」 
  孟東輝嘿嘿笑了,說:「我說錯了嗎?實話不好聽就是了,我一點都沒說錯。你說,唐麗華在給人家打針時,是不是先叫人家往下脫褲子?」 
  「閉上你的臭嘴!」 
  「不是我說,要是我當著礦長,說什麼也不會讓我閨女幹那種跟人家打針上藥的工作,我要讓我閨女干最好的工作,全礦的工作盡她挑。」 
  「你還想當礦長,當推糞球子的屎殼郎還差不多!」 
  「當屎殼郎也不錯,屎殼郎有翅膀,想飛到哪裡飛到哪裡。」 
  「閻王爺真是瞎了眼,給你披一張人皮幹什麼呢,為什麼不扔給你一張屎殼郎皮呢!」 
  孟東輝也認為閻王爺瞎了眼,他對閻王爺很有意見。孟東輝沒有問宋長玉跟唐麗華怎麼認識的。按孟東輝的脾氣,他是要問的,不問清楚,他心裡放不下,會跟自己過不去。這一次,他有些違背自己的脾氣,沒有往下問。他或許是不願意給宋長玉提供顯擺的機會,或許是怕自找打擊,只說了一句:「我老鄉可以呀,連唐麗華都認識了!「就把信還給了宋長玉。   
  6、稿子退回來了(3)   
  人家宋長玉參加礦上的通訊員學習班了!哪個宋長玉?就是那個白淨臉,天天在澡塘裡用洗頭膏洗頭髮的傢伙。噢,知道了,那小子長得有點像娘們兒。通訊員學習班是幹啥的?不知道,聽說是學習耍筆桿子的。那,學習完了還回來挖煤嗎?挖個球,再挖就該挖墨水了。我早就看出來了,那小子不會安心在井下挖煤,鑽窟窿打洞也得調到井上去。眼氣人家了吧?有本事你也鑽窟窿呀,又沒人攔著你不讓你鑽。我倒是想鑽呢,哪裡有窟窿讓我鑽,我鑽你的窟窿還差不多。還是回去鑽你嫂子的窟窿去吧,你嫂子下面的窟窿大,一下子能鑽進你們哥兒兩個。你哥說,我先鑽。你說,等等我。你嫂子說,別爭了,你們一塊進來吧! 
  在收到唐勝利來信的一個星期後,好運降臨到宋長玉頭上。這天晚上睡覺之前,小馬到宿舍來找他,讓他到康隊長辦公室去一趟。他問現在就去嗎?小馬說,現在就去,康隊長在辦公室等他呢!孟東輝抓機會抽出一支煙給小馬吸。小馬說不吸了,吸得太多了。走到門外,小馬把宋長玉的後背擁了一下,說:「老弟,好事兒。」宋長玉站下,回頭望著小馬,想讓小馬告訴他什麼好事兒。他的想像的力量是有一些的,可這一次他實在想不出小馬說的好事兒指的是什麼,好事兒大概超出他的想像力所不能及的範圍了。小馬沒有提前告訴他。有些事情該誰告訴就是誰告訴。小馬說:「還是讓康隊長告訴你吧!」 
  康隊長笑著握了他的手,說:「小宋,祝賀你呀!」 
  宋長玉沒問祝賀什麼,等康隊長說。 
  「你都知道了吧?」 
  宋長玉搖頭,說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唐麗華沒告訴你嗎?我想著她會告訴你呢!」 
  「康隊長又在開玩笑。」 
  康隊長這才把好消息告訴宋長玉了。礦務局宣傳部的新聞科,要在喬集礦辦一期通訊員學習班,為期十天。目的是培養骨幹通訊員,擴大通訊員的隊伍,逐步在全局建立通訊網。礦宣傳科的杜科長給康隊長打電話,希望采煤三隊的宋長玉能到學習班參加學習。因為新聞科強調,學習班最好能吸收在采煤一線的通訊員參加學習,宋長玉正好符合上級所要求的條件。康隊長說:「從明天起,你就不要下井了,明天八點鐘準時到宣傳科向杜科長報到。隊裡按正常出勤給你算,每天照記井下工。你到學習班好好學習,學成了好好替咱們隊吹吹。」 
  這的確是一個好消息!宋長玉說:「謝謝!謝謝康隊長!謝謝康隊長的栽培!」 
  康隊長說:「你不要謝我,要謝應該謝杜科長,是他點名讓你去的。小宋你別看我不識字,我還是很愛才的。經我的手,已經送出去好幾個有能才的人了,有的當了科長,有的當了書記,都很有出息。你知道礦務局宣傳部新聞科的李科長吧,他就是從咱們采煤三隊出去的。他是下到礦上來鍛煉的知識青年,他的女朋友小高也是和他一塊兒來的知識青年,他在采煤隊上班,小高在食堂上班。小高長得很漂亮,礦上打小高主意的人很多。眼看他的女朋友快要保不住,我先讓他入了黨,又瞅個機會推薦他到礦務局黨校學習。這下就行了,他學習完就調到礦務局宣傳部了。小高也跟著調走了,調到礦務局廣播站當廣播員。兩人結婚時,還到礦上來看我,給我送喜糖,送喜煙。好,喜糖我吃,喜煙我吸,給別人鋪路搭橋,別人美氣,我心裡也美氣。以後見到李科長,你就提我康駱駝,你就說你是喬集礦采煤三隊的,我保證他高看你一眼,你信不信?」 
  「我當然信了。康隊長您的話我都記住了,有機會我一定寫寫您。」 
  「你不要寫我。我一個大老粗,說粗話,辦粗事,沒什麼可寫的。」他招了一下手,讓宋長玉離他近點,小聲對宋長玉說:「你抓住這個機會,在學習班好好表現表現,等學習班結束,爭取留在宣傳科工作,那樣的話,說不定你能提前轉正。要是一轉正,一切都好說了,我的話你明白吧?」 
  宋長玉點頭表示明白。 
  康隊長哈哈笑著,改用大聲說話:「小伙子,高興歸高興,不要睡不著覺。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明天好上轎。」 
  從康隊長辦公室出來,宋長玉沒有直接回宿舍。來到宿舍門口,他見裡面還透著燈光,知道楊師傅和孟東輝還沒睡,可能在等他回去,問問康隊長找他有什麼事。他猶豫了一下,悄悄轉身走了,向宿舍樓外面走去。走到自己宿舍門口又離開,在宋長玉來說還是第一次。好事來得有些快,好事也比較大,他心裡似乎盛不下了,他的宿舍也似乎盛不下了,他要到外面走一走,把心情稍稍平靜一下。他知道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麼,它起碼意味著,礦上的領導階層注意到他了,把他從成百上千的采煤工中挑出來了,他的命運很可能由此而發生轉折。也許像康隊長預見的那樣,他會提前轉正。要是那樣,豈不是太好了!可以想像,當工友們明天在班前會上、采煤工作面上看不到他,並知道他正在礦上的通訊員學習班學習時,不知會引起多麼大的波瀾呢!首先和他一起分享這個好消息的不應該是楊師傅和孟東輝,應該是唐麗華啊!他認識了唐麗華,唐麗華勸他寫稿子。他寫了稿子,杜科長就知道他了。杜科長一知道他,就指名讓他參加通訊員學習班。事情的過程就是這樣,一切歸功於唐麗華。對,現在就去跟唐麗華說一聲,有了這個過硬的理由,可以去唐麗華的宿舍了。他不是去報喜,是去感謝,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他看看手錶,九點半剛過一點,時間不算太晚。他到樓前看了看,唐麗華的宿舍還亮著燈,表明唐麗華還沒有休息。來到宿舍門口,他把頭髮整理一下,脖子裡的扣兒扣上,定定氣,輕輕敲響了門。答話的不是唐麗華,是和唐麗華同住一個宿舍的另一個姑娘,問他找誰。宋長玉問:「唐麗華在嗎?」姑娘說唐麗華不在,回家去了。「她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你是誰?」 宋長玉沒說他是誰,遂下樓去了。   
  6、稿子退回來了(4)   
  宋長玉仍沒有回宿舍,信步在生活區轉悠。既然明天不用下井了,他不必睡那麼早。就是回去躺在床上,他也睡不著,還不如看看礦山的夜景呢。喬集礦的生活區面積相當大,除了辦公樓、食堂、俱樂部、醫院、好幾排職工宿舍樓,還有幼兒園、中學、藍球場、商店、招待所等等。可以說喬集礦就是一個小社會,凡是社會上有的,在喬集礦基本上都可以找到。宋長玉轉到籃球場,轉到俱樂部門前的噴水池,轉了好幾個地方。轉轉,停下來欣賞一番,再轉。天上的星星在閃爍。月亮增長到一多半,再過幾天就圓了。因生活區建在一個緩坡上,從南到北,燈光一層一層升上去,升到高處,幾乎和北山頂上一個軍用雷達站的燈光連在一起,幾乎和星光連在一起,真是太壯觀了。儘管沒見到唐麗華,並沒有影響到他的好情緒。星星真美啊!月亮真美啊!礦山的燈火真美啊!一切的一切,為何都如此多嬌呢!他有點想吼一嗓子了。卻忽然想到他的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心說:「娘啊娘啊,您知道您兒明天要幹什麼了嗎?您兒要參加通訊員學習班了。我說通訊員學習班您不懂,這麼說吧,我明天不用下井,照領井下工資。這樣的人,全隊只有我一個。娘啊,您該高興了吧!」話沒說出口,他心裡熱浪一撲,眼淚卻無聲地下來了。也許胸中的激動和波瀾都是淚水子催的,好比一座水庫,水太多了就要開閘放出一些,他流了眼淚,心裡才平靜些。他對自己說:「你一定要存住氣,只在心裡高興就行了,別把高興掛在臉上,存住氣不少打糧食。」   
  7、參加通訊員學習班(1)   
  通訊員學習班在礦辦公樓的一個小型會議室裡舉辦,杜科長到場主持了開班儀式。杜科長先把礦務局宣傳部新聞科來的周幹事介紹給大家,說周幹事是全局有名的筆桿子,在省報市報經常可以看到周幹事的名字。周幹事在新聞寫作方面經驗豐富,是真正的老師,說著帶頭鼓掌:「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對周老師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和衷心的感謝!」 
  宋長玉坐在第一排,離周老師很近。他本來想坐在後面,為了表現出求知慾很強,要當一個好學生,就鼓足勇氣坐在了第一排。他一直看著周老師。周老師上身穿一件藍呢子外套,個頭不高,長相一般,年齡不是很大,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周老師的樣子很自信,當大家鼓掌歡迎他時,他沒有站起來,只微笑著點點頭就完了。 
  杜科長接著介紹參加本期通訊員學習班的學員。他不吝給學員定位,說每個學員都是礦上的通訊骨幹。他說:「這樣吧,我不一一介紹了,請各位學員自報一下家門,說說自己的姓名和所在單位,給周老師留下點印象。」 
  學員們有的低下了眉,有的左右看,不知從誰那裡開始報。 
  杜科長朝坐在前排左邊第一位的宋長玉伸了一下手:「小宋你先說,然後挨著來。」 
  宋長玉還沒開口,周老師提了一個建議,建議每位學員不僅說出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單位,最好還要介紹一下自己在哪些報發表過新聞作品,一共發表過多少篇作品。 
  宋長玉臉紅了,他有什麼可介紹的呢!可杜科長、周老師和全班的人都看著他,他不介紹又不行。他把頭皮硬了硬說:「我叫宋長玉,是采煤三隊的采煤工。真是慚愧得很,我剛學寫稿子,還沒發表過新聞作品。」他聽見後面有輕微的笑聲,又補充說:「真的,我剛寫了一篇稿子,報社就給我退回來了。」這次班裡的笑聲大一些,除了宋長玉,似乎都笑了。宋長玉不是故意先聲奪人,在這種場合,他覺得沒什麼可隱瞞的,一種自卑的心理和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的心理,使他不知不覺就這樣說了。話剛說完,他就出了一頭汗。 
  周老師插話安慰他:「沒關係,你還很年輕嘛!你是采煤工,這很好,我們歡迎在生產一線的通訊員參加學習班。」 
  聽了別人的逐一自我介紹,宋長玉才知道了,這次參加學習班的一共十七名學員,除了十五名男學員,還有兩名女學員。而兩名女學員當中,一名是礦上廣播站的編輯兼廣播員,另一名是礦燈房的女工。在所有的學員當中,當采煤工的只有他一個。采煤一隊雖然也有一名通訊員參加學習班,但人家不是采煤工,是隊裡的材料員,小馬一樣的角色。另外,人家在礦工報上已經登過兩篇稿子。 
  學員們自我介紹完了,杜科長又講了一篇子話,主要講的是舉辦這次通訊員學習班的重要意義,還說礦領導對這次學習班很重視,希望大家認真學習,遵守紀律,上課期間不要遲到,也不要早退。宋長玉把杜科長的要求記在本子上了。杜科長講完,說還有些別的事情,就不跟大家一塊兒學習了。 
  講課前,周老師從挎包裡拿出一本白皮紅字的《紅旗》雜誌,雜誌厚敦敦的,恐怕比通常見到的雜誌厚兩三倍。他把雜誌舉了一下,要同學們別誤會,他今天不是來念《紅旗》雜誌上的文章給大家聽,這本雜誌不過是他的一個見報稿剪貼本,他近年所發表的比較重要的新聞作品都在這個本子裡貼著。說著,把本子打開,向學員們展示了一下。喲,這麼多!學員們無不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周老師說,他講到新聞寫作的時候,難免要舉一些實例。有名的新聞作品當然很多,如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焦裕祿,人民的好醫生李月華等。但他還是願意以自己的新聞作品為例。這決不是自賣自誇,自吹自擂,而是寫作的過程更熟悉,體會也更深刻,這一點希望大家能夠理解。周老師向學員們提了一個問題:新聞作品分為哪些體裁?沒有人敢回答。周老師大概認識廣播員小商,讓小商說一下試試。小商站起來了,滿臉紅通通的。周老師說不用站,示意她坐下回答。小商說她說不好,她只知道消息和通訊,別的就說不上來了。周老師認為小商說得很好,消息和通訊是新聞作品的兩種重要體裁。當然了,除了這兩種體裁,還有言論、小故事、調查報告、讀者來信、圖片、簡訊、特寫等等。每一種體裁,他都要作為一個專題來講。為了理論與實踐相結合,辦班期間,還要安排一次到井下現場集體採訪,根據採訪的內容,每人都要寫出一篇稿子,算是作業。今天第一課,他講關於消息的寫作。 
  宋長玉一邊作筆記,一邊在心裡感歎,原來寫稿子的學問這麼多,真是隔行如隔山哪!原以為只要識字,只要會寫信,就會寫稿子,看來不是那麼回事。聽周老師一講,他知道自己的稿子不被採用就不奇怪了。他寫的稿子算什麼體裁呢,恐怕是四不像吧。他對周老師甚是佩服,周老師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呢,他怎麼懂得那麼多呢,自己學一輩子,恐怕也達不到周老師那樣的水平。他估計,周老師一定是大學本科畢業,在大學裡學的一定是新聞專業。 
  中午吃飯,宋長玉終於和唐麗華坐到了一桌。他見唐麗華像往常一樣一個人坐一桌,就端著飯碗走了過去。唐麗華讓他坐吧。他說:「唐麗華,我昨天去看您,您回家去了。」   
  7、參加通訊員學習班(2)   
  「我是回家去了,今天早上才回來。你有什麼事嗎?」 
  「礦上讓我參加通訊員學習班,我想跟您說一聲,謝謝您。」 
  「那好呀,向你祝賀!」 
  「這都是虧了您,他們才讓我參加學習。」 
  「這話從何說起?」 
  「您想呀,要不是您勸我寫稿子,他們就不會知道我,就不會讓我參加通訊學習班。」 
  「那倒也是。」 
  「我一定得好好地感謝您,哪天我請您下館子可以嗎?」 
  「下館子?可以呀!」唐麗華用小勺從菜碗裡舀起一根煮胖的粉條,欲往嘴裡放,卻又放回碗裡去了。因她正吃飯,眼睛看著粉條,沒看宋長玉。 
  「真的?您答應了?哪一天,您定個時間。」 宋長玉把兩根筷子分開,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又分開,幾乎忘了自己在吃飯,兩眼熱切地看著唐麗華。 
  唐麗華這才把眼睛抬起來了,笑了一下說:「什麼答應了,我跟你開玩笑呢,怎麼能讓你破費!你想感謝我很容易,只要好好寫稿子就行了。哎,你上次讓我看的那篇稿子,礦工報登了嗎?」 
  宋長玉說沒有。他把唐麗華的哥哥給他寫信、寄報退稿,以及退稿的原因,都跟唐麗華說了。唐麗華要他不必洩氣,說她哥是老八板兒,臭水平,一定沒有看出好兒來。唐麗華用小勺把他的飯碗指了指,要他別忘了吃飯,飯一會兒就涼了。那麼他就吃飯。今天他給自己改善生活,買了一大碗羊肉燴面。若擱往日,他呼嚕呼嚕,一會兒就吃完了,會吃得滿頭大汗。這會兒因心思都在唐麗華身上,只顧想著和唐麗華說話,好像味覺轉移走了,或發生了改變,肉不是肉味,面不是面味,吃到嘴裡都是木不登的。又好像,只要和唐麗華在一起,只要能和唐麗華說話,吃飯就成了次要的事,吃飯不吃飯都無所謂。一頓飯不吃無所謂,一天兩天不吃也無所謂。餐廳裡並不安靜。礦工在井下打眼、放炮、刨煤、攉煤幹慣了,在餐廳吃飯的動靜也不小。筷子碰在碗上的聲音,碗碰在牙上的聲音,牙咬饅頭的聲音,饅頭在舌頭上翻滾的聲音,一連串的聲音在餐廳各處響起。有的礦工在排隊等候買飯時,喜歡用筷子敲空碗,敲著敲著,就敲出了節奏感,跟打擊樂也差不多。有的餐桌之間還站著一位當地的農民,農民腳邊放著一隻大號鐵桶,用以收集礦工碗底的剩飯,提回去餵豬。鐵桶像淋蠟一般,裡外都很髒污。有人看見髒桶倒胃口,一碗稀飯只喝了半碗,就嘩啦倒進桶裡去了。農民咧嘴樂了,彷彿在說:「我就是要用髒桶噁心你,你中計了,你一口不吃才好呢。你瘦了,我的豬就肥了。」 宋長玉不為餐廳的一切所干擾,身心好像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在這個境界裡,他的心為唐麗華所生,眼睛耳朵為唐麗華所長,眼中耳中心中只有唐麗華,別的有等於無,都不在話下。燴面裡也有粉條,他用兩根筷子夾起一根,剛要往嘴裡送,粉條斷了,斷為兩截兒,落回碗裡。宋長玉不是故作斯文,他在想下面跟唐麗華說什麼。他想起了一個話題,說礦務局來的周老師學問真大,講課講得真好,估計周老師一定是大學新聞系畢業。唐麗華問他哪個周老師。宋長玉還不知道周老師的名字,說就是礦務局宣傳部的新聞幹事。唐麗華連周老師都知道,張口就叫出了周老師的名字,說:「他呀,什麼大學新聞系畢業!我聽我媽說過,他是『文革』期間的『老三屆』,頂多也就是初中畢業,說不定連初中都沒上完。」 
  宋長玉表示了一點懷疑,說:「不會吧?怎麼可能呢?周老師寫的稿子在《人民日報》上都發表過。」 
  唐麗華說:「沒錯兒,那傢伙可是個天才!他不光新聞報道寫得好,我聽說他還寫詩歌呢,你不知道吧?好,你慢吃,我先走了。」 
  唐麗華起身離去後,又停了片刻,宋長玉的味覺似乎才回來了,又恢復到正常。他看見一個等候收集剩飯的農村婦女轉到桌子對面來了,眼巴巴地看著他的飯碗,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催促他,飯已經涼了,他可以不吃了,可以倒進桶裡去了。他拒絕似地看了那婦女一眼,大口大口吃起來。他不僅吃完了羊肉、麵條、白菜和粉條,連湯都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 
  周老師中午要睡午覺,下午的課兩點半才開始。宋長玉不必睡午覺,他沐浴著春風和春日明媚的陽光,到鎮上的商店去了。他準備買一雙皮鞋和一條褲子,把自己好好「武裝」一下。礦上雖然也有商店,但商店比較小,貨物品種不怎麼全。他曾到鎮上的商店看過,那裡的營業面積大得多,商品也稱得上琳琅滿目。在農村老家時,宋長玉一個很大的願望是將來能夠有一塊手錶。村裡在外工作的那位幹部每次回家探親,腕子上都戴著明晃晃的手錶。手錶是明晃晃的,手錶的鏈子也是明晃晃的,很是晃人眼。聽村裡人說,那幹部的手錶是全鋼的,防震的,防水的,一塊手錶值一百多塊錢呢。有的小孩想把手錶摸一摸,幹部說不行,他的手錶害羞,一摸就不走了。宋長玉當上挖煤工的第三個月,就買回了一塊手錶。他給表配了不銹鋼的金屬鏈子,買的也是號稱全鋼防震防水的手錶。他對手錶愛惜得很,一點都捨不得把手錶震著和沾水。手錶剛買時,他還順便買了一塊手絹,戴上手錶之後,再把手絹包在手錶上。後來他覺得這樣不大方便,每次看時間還要先把手絹解開,有的工友也笑話他對手錶過於愛惜了,他才不在手錶上包手絹。想想也是,買了手錶就是給自己看的,也是給別人看的,老是包著手絹,誰看得見呢!有人下井時也戴著手錶,宋長玉下井時決不戴。他把手錶看成是一件活物,手錶的秒針日夜跳,他的心臟也日夜跳,他的心臟和手錶的心臟一起跳動。下井換衣服之前,他先把手錶取下來,用手絹包好繫好,放進口袋裡。上井洗完澡,還光著身子,他就先把手錶戴上了。在回家探親之前,他必須讓手錶保持一個嶄新的狀態,到時回家探親,他的手錶方能收到晃人眼的效果。買皮鞋的決定,是他今天剛剛做出的。他注意了一下所有學員們的腳,不管男學員還是女學員,他們穿的都是皮鞋,只有他自己穿的是一雙運動鞋。以前他覺得有雙運動鞋穿就不錯了,黃鞋面都刷得有些白了,他還穿著,捨不得買新鞋。以前他對皮鞋並不怎麼看好,皮鞋是不是太硬了?穿上會不會有些夾腳?現在不買皮鞋好像不行了,不穿皮鞋就沒法向其他學員看齊,就顯得不太協調。再者,皮鞋似乎比運動鞋高一個檔次,如運動鞋比布鞋高一個檔次一樣,他得趕上穿皮鞋的檔次。他決定買褲子也是一樣。他一共有兩條褲子,一條黑粗布的,一條米黃色彈力尼的。黑粗布褲子一直放在提包裡,他是不打算再穿了。他每天穿的就是彈力尼褲子,從冬天到春天,都是穿它。彈力尼褲子結實是結實,只是穿得久了,前面起了一層小球球,後面腿彎處也打了褶皺,揪巴上去,使褲子變短了。他使勁抻過那些褶皺,想把褶皺抻展。不料那些褶皺像是固定住了,他一鬆手,褶皺馬上彈回原來的模樣。褲腿上還有兩三個小窟窿眼,不知什麼時候燒的。他自己又不吸煙,怎麼會把褲腿燒破呢?他天天下井時,工友們不會注意他褲腿上有沒有窟窿眼,他自己對窟窿眼也不是很在意。在學習班就不行了,學習班怎麼說也是個場面,他就成了場面上的人。在場面上,不光那些心明眼亮的同學會發現他褲腿上的窟窿眼,首先他自己就覺得很彆扭,自己就把窟窿眼在心裡放大,跟自己過不去。其實他的上衣也只有一件可穿的,就是身上這件黃軍裝。他有一個遠門子堂哥,從部隊復員回來帶回兩套軍裝。他央求母親,母親用一籃子黃豆,才從堂哥那裡換回這件軍裝。為了保持軍裝不掉色,他不願意把軍裝過水洗,更不願意往軍裝上打肥皂。領子容易髒怎麼辦呢?他讓姐姐用白洋線鉤了一個假領,用摁扣兒固定在領子裡面。看到假領有些髒了,他把假領取下來,洗乾淨,晾乾,再摁上。由於他保護得好,上衣的成色還有六七成新,穿在身上還說得過去,暫時不買新的關係不大。   
  7、參加通訊員學習班(3)   
  一回到宿舍,宋長玉關起門來,就把新皮鞋和新褲子換上了。他前看後看,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感受大不一樣,頗有些煥然一新的意思。營業員說他買的皮鞋是牛皮做的,穿上牛皮鞋,好像他自己也變得「牛皮」起來。買褲子時,他把褲子套在舊褲子外面試了試,覺得很合適,就脫下來了。買皮鞋時,營業員也讓他試一試。他沒有試,只說只要號碼對就沒問題。買鞋子不穿上試一下,這種情況是很少的。宋長玉為什麼不試呢?原來他腳上穿的惟一的一雙花尼龍襪子,前面和後面都破了洞,大腳趾和腳後跟都露了出來,他怕一脫運動鞋,營業員看見他襪子上的破洞,會笑話他。既然這樣,再買一雙新襪子唄,好馬配好鞍嘛!他沒捨得再買新襪子,一次買兩樣東西花錢已經不少了。母親常說,日子樹葉兒一樣稠,錢還是要省著花。襪子套在皮鞋裡頭,反正別人又看不見。這會兒楊師傅和孟東輝都不在屋裡,正在井下采煤。他走到楊師傅床前,彷彿對楊師傅展示他的新鞋新衣服,說怎麼樣?還可以吧!他不到孟東輝床前展示,別看孟東輝的床此時只是一個空床,他也不願意給孟東輝的床以面子。他知道,要是孟東輝看見他的新鞋新褲子,眼裡又該下不去了,不知又說什麼樣的風涼話呢! 
  下午,宋長玉是穿著新皮鞋新褲子到學習班去的。因皮鞋和褲子是新的,好像他的腳和腿也變成了新的,行動起來跟往日不大一樣,腳顯得緊湊有力,腿一陣陣發熱。他估計有人會注意到他的新皮鞋,他不說是今天買的,說早就買了,穿過好幾回了。然而好像沒人往他腳上看,沒有一個人指出他穿的是新皮鞋。也許有人看到了,只是裝作沒看到而已。學習班的人只知道注意自己。 
  周老師稱得上是一個不錯的老師,願意把課堂氣氛搞得很活躍。他除了分專題講新聞寫作知識,還教學員唱歌。他教的是一首新歌:我們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蕩起小船兒,春風輕輕吹,花兒香,鳥兒鳴……美好的春光屬於誰?屬於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周老師的嗓子有些發緊,唱歌的水平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但他唱得很認真,一副很抒情的樣子。學員們都願意跟周老師學這首歌,歌詞容易讓他們聯繫實際,想到自己,唱著唱著,他們就把自己溶入歌兒所描繪的情景裡去了,並擔任其中一個角色,心潮有些起伏,感情有些激盪。是呀,當時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他們都是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人人朝氣蓬勃,哪個不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呢!宋長玉一邊學唱,一邊把歌詞記在筆記本上。這個歌真好啊,跟大家一起學唱歌真好啊,他感動得眼睛都快要濕了。他想起了唐麗華,唐麗華要是也來參加通訊員學習班就好了,就可以跟他一塊兒學唱歌,學會了,他們就可以一塊兒唱。這樣想著,他看了一眼廣播員小商。小商臉蛋兒圓圓的,眼睛長長的,兩個小辮子彎彎的,唱得也很帶勁。可巧的是,在他看小商時,小商也斜了他一眼。這是怎麼回事?周老師還把課堂搬到野外,帶他們去爬山,一直爬到北山頂的雷達站。雷達站的門口有解放軍戰士站崗,以前他們都沒有進去過。周老師拿出自己的工作證跟站崗的戰士交涉了一下,戰士竟放他們進去了。裡面有一個平台,面積比一個籃球場還要大。他們在裡面看到了高高的鐵架子,看到了一個其大無比的鍋一樣的東西,還看到了戰士的營房和營房前面的小菜園裡種的蔥和蒜。他們一直以為雷達站是個秘密的地方,把雷達站看成了雷池,不敢越雷池一步。到裡面看了一圈,他們並不覺得怎麼神秘,沒有什麼讓人驚心動魄的東西。但他們看了,別人沒看,等下山後跟別人說起來,他們還是願意說成神秘。往山下走時,因居高臨下,他們眼前的坡地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縱目望去,一望無際的麥田青碧連天。油菜花已經開了,這兒黃一片,那兒黃一片,金箔般點綴在麥田之間。一塊雲彩移過來了,與雲彩相對應,下面的一塊麥田頓時有些發暗,像籠罩在雨中一樣。只是雲彩的朵子很小,被遮了陽光的麥田卻有很大一片。然而雲朵很快移走了,剛才發暗的那塊麥田又恢復到明綠的色彩。麥田上空還有一層霧嵐,霧嵐盈盈波動,似水似煙,像是為麥田披上一層輕紗。周老師在山路上站下了,學偉人的樣子雙手掐腰,詠歎到:「啊,江山如此多嬌,我們的祖國太美了!」學員們頗有同感,也都站下了,向遠處眺望著。宋長玉湊到周老師身邊,問周老師累不累。周老師說不累。又說仁者愛山,智者愛水,他是既愛爬山,又喜歡游泳。宋長玉問:「周老師,聽說您寫詩,最近又寫了嗎?」 
  「聽誰說的?我以前是寫過詩,好長時間不寫了,顧不上了。」 
  宋長玉想證實一下周老師是不是初中畢業,又問:「您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大學?我倒是想上大學呢!趕上了文化大革命,我只上了兩年初中,就回鄉務農去了。」 
  看來唐麗華對周老師的情況的確很瞭解,周老師真的是初中畢業。而他是高中畢業,至少比周老師多上四年學呢。宋長玉還有問題,比如周老師的水平為什麼這樣高呢?小商過來跟周老師說話,宋長玉的問題就沒有再提出來。小商說,要是有個照相機就好了,大家在這裡合一個影多好。周老師說,局宣傳部是有兩台照相機,他不愛鼓搗那玩藝兒,就沒帶到礦上來。周老師提醒學員,讓學員們注意看他們的喬集礦,說站在高處鳥瞰喬集礦,會產生一種距離感,陌生感,因而也會產生一種美感。學員們聽從周老師的提醒,紛紛對山下的喬集礦指指點點。那是井架和井架上的天輪。那是儲煤倉和裝煤台。那是校園裡飄揚的紅旗。那是俱樂部。那是辦公樓。每個學員都找到了自己所在單位的建築。宋長玉也找到了自己所在的那座四層樓。那座樓顯得有些矮,也有些小,像一副撲克牌一樣。但宋長玉以生活區的水塔和食堂的煙囪為坐標,還是把跟他有關係的那座樓找到了。周老師說得不錯,站在高處鳥瞰礦區,礦區的建築錯落有致,像是一幅畫。這副畫最好用木刻的版畫來表現,只有版畫才顯出一種有力度的美。版畫也不必套色,只有黑色和空白就行了,白和黑的明暗對比,最能體現煤礦的特色。如果非要套色,可以在紅旗那裡印一點紅,就足夠出色。   
  7、參加通訊員學習班(4)   
  在喬集礦西南面方向三四里處,有一座大型水庫。一天下午,周老師又帶學員們到水庫邊去了。水庫依山勢而建,北西南三面環山,東面是用大塊的石頭砌起的大壩。大壩下面是一片肥沃的盆地。水庫的面積相當大,只能用煙波浩淼來形容。水庫的水碧藍碧藍,恐怕比最藍的藍天還要藍上好多倍。而天空也很藍,連一絲雲彩都沒有。藍天映進水裡,彷彿增加了水藍的深度,使水庫顯得更加深遠。山峰的倒影也映在水裡,使人辯不清山峰是直插藍天,還是直插水底。遠處的水面有一條小船,船上有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從他們的動作來看,兩個人像是在水裡捕魚。據說水庫的水很深,最深處達三十多米。水庫深部的魚也很大,撈上來一條小的,也跟牛犢子差不多。由於水太深,魚太大,要捕撈深水的大魚,只能請沿海的專業捕撈隊。當地打魚人只能小打小鬧,用細網眼的粘網子粘一些淺層次的小白條。有學員把小船上的漁夫喊成了艄公,手握成筒狀對著小船喊:「艄公,把船划過來,我們要過河!」一人喊艄公,好幾個學員都跟著喊艄公。他們明知漁夫不會理他們,這裡是水庫,也不是河,喊喊,只是好玩而已。船上的人似乎聽見了他們的喊叫,站著的那位衝他們揚揚手,長長地叫了一聲「嗚喂」,聲音貼著水面傳過來。這種叫法是漁民往水裡哄趕魚鷹的叫法。難道船上的人把他們這幫男女青年當成會潛水捉魚的魚鷹了麼!他們沿著大壩裡側用水泥把不規則的大石塊勾成的龜背型花紋,向水邊走去。他們雖然不是魚鷹,但誰都喜歡水。有人向水面撩水花,有人在水中撈花石子兒,有人說要是劃划船多好。小商向周老師提議:「我們唱歌吧!」周老師說可以。唱什麼呢?當然是唱周老師新教的歌。於是,他們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蹲著,一齊對著水面歌唱。船上的人大概聽見了他們的歌聲,又「嗚喂嗚喂」地叫起來,這一次跟哄趕魚鷹無關,像是對他們的歌唱表示欣賞。他們唱罷一遍猶不盡興,接著唱第二遍。宋長玉唱得有些忘我,有些陶醉,還有那麼一點幸福感。參加通訊員學習班真是好,這樣一直學習下去才好呢!在這美好時刻,他又想起了唐麗華。不知唐麗華到水庫這裡來過沒有,下次問問唐麗華。唐麗華要是沒來過,他建議唐麗華一定要到這裡玩玩。唐麗華要是不知道路,他就給唐麗華帶路。由於參加通訊員學習班,他似乎還體會到了當幹部與當工人的區別,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區別。看來腦力勞動就是好啊,每天唱著過,遊玩風光之間,就把錢掙到了。   
  8、現場採訪(1)   
  那天從水庫邊回來,宋長玉到宿舍找唐麗華去了,跟唐麗華說水庫那邊的風景多麼好多麼好。唐麗華說:「你們學習班可以呀,挺會找好地方玩的。」 
  宋長玉問唐麗華到水庫那裡去過沒有。 
  唐麗華說:「去過,至少去過三次。夏天我們還去那裡游過泳呢!」 
  宋長玉想像不出唐麗華穿著泳裝在水庫裡游泳是什麼樣子,說:「你不簡單呀,還會游泳。」 
  「我哪裡會游泳,抱著救生圈唄,瞎撲騰唄!」 
  宋長玉被唐麗華指定坐在門口裡面的一個小方凳上,精神高度集中,腦子裡邊的輪子轉得很快。第一次到唐麗華的宿舍來,是他預謀已久的一個重要行動。他無話找話,不能冷場,不能讓唐麗華的話掉在地上。他得順著唐麗華的話說,讓唐麗華高興。他自己不能說得太多,不能喧賓奪主。他有些緊張,兩隻手不知放在哪兒,不知保持什麼樣的姿勢比較合適。兩隻腳好辦些,本來就是踩在地上的東西,仍放在地上就是了。兩隻手怎麼辦呢?他先是把兩隻手夾在併攏的腿縫之間,夾得緊緊的。這樣是不是有些太拘謹了?他把手抽出來,抱起胳膊,把手抱在胳膊裡面。他對手這樣苛刻,好像一不小心手就不老實,就會犯下什麼錯誤似的。那一刻,他的手似乎成了多餘的東西。唐麗華說到游泳,什麼和游泳有聯繫呢?對了,魚。他說:「聽說水庫裡有大魚,你不害怕嗎?」 
  唐麗華說:「那怕什麼,魚再大,它總不敢吃人吧!我知道人吃魚,還沒聽說過魚吃人的。」 
  宋長玉心說,聽說海洋裡邊的鯊魚就吃人。他沒有說出口,不能和唐麗華講理,不能表現出比唐麗華知道得還多。他說:「那倒是,魚還是怕人的。」 
  唐麗華說:「我還吃過水庫裡的魚呢,是水庫管理處的人給礦上食堂送來的,最大的一條八十多斤。」和唐麗華住同屋的小陳正坐在自己床邊用鉤針和細白線鉤一樣東西,唐麗華問了小陳一句,是不是也吃過水庫裡的魚。小陳是礦上煤質科的化驗員,上班時也是穿著白大褂。這個礦的煤有一部分出口,對煤的質量特別重視,就專門成立了煤質科,煤質科下面還有煤質化驗室,化驗員每天都要取樣對煤的質量進行化驗分析。唐麗華向小陳問話,大概是要把小陳拉進來,三人一塊兒說話,一塊兒討論魚的問題。唐麗華的用意是微妙的。 
  小陳一直低著頭鉤她的東西,聽見唐麗華問她,她才抬了一下頭,說忘了吃過沒有。這麼大的姑娘都是敏感的,自從宋長玉到宿舍來找唐麗華,她就有些坐不穩,一直在問自己,是不是迴避一下?如果不迴避,是不是顯得太沒眼色了?而馬上就出去呢,用意是否顯得過於明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陳正處在一種兩難境地。 
  「嗨,怎麼會忘呢?那天食堂門口還專門貼了廣告呢,說歡迎大家品嚐水庫魚。」 
  小陳的回答還是有些含糊,她說:「也可能吃了。」她的腦子不在魚上,在自己身上。自己要是一條魚,她早就溜邊了。她把唐麗華的意思理解錯了:她老在屋裡呆著,影響了唐麗華跟人家說話,唐麗華不耐煩了,想讓她出去。唐麗華不好意思明著說讓她出去,就藉著跟她說話流露出一些不耐煩的情緒。這時再不迴避,無論如何說不過去,她把手裡鉤的東西放在自己蓋著鉤花飾物的被子上,說:「我還得到化驗室去一趟,我點的酒精燈可能忘了熄滅了。」 
  唐麗華一聽就知道小陳找借口故意迴避,他不喜歡別人用心太細,也不喜歡別人耍這樣露骨的小伎倆,叫了小陳的名字說:「你走什麼?不要走!不要神經過敏!小宋還是個小弟弟呢!」她轉向問宋長玉:「你是哪一年生人?」 宋長玉說了自己的出生年月。唐麗華說:「怎麼樣,我比你大兩三歲呢,叫你小弟弟可以吧?」 宋長玉說當然可以。唐麗華以為這樣就等於和宋長玉拉開了距離,就等於向小陳表白清楚了,她和小宋並不怎麼認識,連小宋今年多大都不知道,更談不上有別的什麼關係。可小陳還是走了。她的話已經說出來了,要是不走,就真的證明她剛才是神經過敏,是多心,還證明她剛才找的借口是撒謊。小陳出去帶上門時,唐麗華又給了她一句:「真沒意思!」 
  屋裡只剩宋長玉和唐麗華兩個人了。 
  姑娘們的宿舍和采煤工的宿舍果然不大一樣,簡直像是兩個世界。這間宿舍的地面、床上和牆壁,都十分乾淨整潔,稱得上一塵不染。她們的床下都沒放什麼雜物,只有一兩雙鞋,也是刷得乾乾淨淨,成雙成對,並排站立。她們的床單都是潔白的,床邊搭一條素花浴巾,免得靠床邊坐時把床單坐皺或坐贓。她們的被子疊得四角四正還不算,上面還蓋著細白線鉤花的方巾。另外,她們床頭都放有大提箱和簡易書架,書架上都放了不少書。唐麗華的書架上放的大多是醫學方面的書。宋長玉剛進來時,唐麗華就正在看一本醫學書。那本書這會兒還沒合上,被唐麗華書脊朝上扣在了枕邊。兩個人床邊的牆上除了各掛有一本當年的掛歷,別的都沒有貼什麼。更為不同的是,姑娘們的宿舍裡有一股奇異的氣息。這種氣息是芳香的,又甜絲絲的。其中似乎有香皂的氣味,有雪花膏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分明的氣味。多種氣息不用特意去聞,只要走進這樣的宿舍裡,只要出氣吸氣,氣息自然就沁入肺腑裡去了。宋長玉長這麼大,第一次呼吸到這種好聞的氣息。他們自己的宿舍裡怎麼樣呢,不是濁臭的煙味,就是酸不嘰的臭腳丫子味,再不就是潮濕的木頭髮霉的氣味,生人一走進他們的宿舍,差不多能熏一個跟頭。兩相比較,他們宿舍的氣味對人是排斥的,而唐麗華宿舍裡的氣味對人是吸引的,他來唐麗華的宿舍真是來對了。   
  8、現場採訪(2)   
  唐麗華說:「你看你看,小陳誤會了,她一定是把你當成我的男朋友了。我在這裡住了這麼長時間,還沒有一個男同志來這裡找過我,你是第一個。你一來,小陳這丫頭肯定是誤會了。」 
  宋長玉這次沒接唐麗華的話,低頭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羞澀。他見自己的鞋帶有點鬆,解開,重新繫了一遍。他的手總算派上一點用場了。宋長玉需要誤會,這誤會來的正是時候。前段時間,他一心二心想到唐麗華的宿舍來,目的並不是很明確,不知會收到什麼樣的效果。現在突然明白,他需要收到的就是這種效果。他的目的初步達到了。他和唐麗華之間有一層窗戶紙,他自己捅破不合適,需要有一個人幫他們捅破。小陳幫他們捅了一下,捅得不太透徹,是唐麗華把窗戶紙捅破了。唐麗華說到比他大兩三歲,這說明唐麗華心裡有想法,而且已經想到雙方的年齡問題。宋長玉不知道唐麗華說出的是不是真實的歲數。他在老家時聽嬸子大娘們說過,女大三,抱金磚。唐麗華比他大三歲,這是正好的歲數,是黃金歲數。他一下子就把這個年齡比例記住了,不能說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唐麗華還說出了男朋友這三個字。此前他想過,但無論如何不敢說出口。他想得也相當模糊,沒想到用男朋友給自己在唐麗華面前的身份命名,或者說他還沒找到合適的字眼。現在由唐麗華爽快地說了出來。男朋友,這個說法真好,真響亮!儘管唐麗華是以否認他是她的男朋友的口氣說出來的,但只要說出男朋友這三個字就夠了,他完全可以掐頭去尾,只把男朋友三個字保留下來。唐麗華話裡還透出一個信息,這個信息也很重要,讓人欣喜。唐麗華說,沒有別的男青年到她宿舍找過她,宋長玉是第一個。這幾乎可以表明,唐麗華以前沒有男朋友,沒有談過戀愛,這真是太好了!難道這是上蒼的安排,安排他千里迢迢到礦上來追尋唐麗華,同時安排唐麗華等待他的到來。這一切,別人可以認為是誤會,唐麗華也可以說成誤會,但他絕不承認是誤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計算好的,是他事先編製好了程序,一個步驟一個步驟走過來的,連「誤會」本身,似乎也是步驟之一,踩著這個步驟,他還要「誤會」下去呢! 
  小陳出去後,宋長玉不打算多停留,準備見好就收。他看得出來,在只有兩個人在宿舍的情況下,唐麗華也不願意讓他待得太久。唐麗華說:「 
  人家都說我大大咧咧,沒心沒肺,根本不適合談戀愛。」 
  看來唐麗華還在把窗戶紙往明白處捅。宋長玉不再附合唐麗華,說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說:「我不這麼認為,你雖然表面上性格開朗,實際上你是很敏感的,內心世界十分豐富。」 
  「別逗了你,我還內心世界豐富?我有沒有內心世界我還不知道呢!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說我內心世界豐富,小宋你不是諷刺我吧?」 
  「哪能呢,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麗華姐你不但內心世界豐富,心地還非常善良。」 
  「喲,你真的叫我姐了!叫我看,你的內心世界才豐富呢!你寫的信就代表你的內心世界。那些信我都留著呢!」 
  宋長玉說什麼好呢,他感動得有些深了,有些波浪翻滾了。這感動大約不在他的計劃以內,他有些情不自禁。感動竟觸動了內心深處潛藏的傷感部分,他的雙眼一下子就濕了。他用濕了的雙眼望著唐麗華說:「麗華姐,我沒有看錯,你真實一個非常善良的人,我慶幸我遇到好人了!」 
  臨走,宋長玉又跟唐麗華說了幾句紅煤廠,把聽楊師傅和別人說的有關紅煤廠的風光介紹了一下。唐麗華說,紅煤廠她也聽說過,但沒有去過。聽說因為紅煤廠那裡的水好,土質好,種出的大蒜很有名,每年都向東南亞出口。別的地方的大蒜砸碎了不能過夜,過一夜就餿了,紅煤廠出產的大蒜砸碎後,一天一夜都不變味。既然唐麗華也知道紅煤廠的風光很有特色,宋長玉就提出哪天陪唐麗華一塊兒去看看。唐麗華說:「看時間吧。」唐麗華跟他交代,要他當著別人的面不要喊姐,別人聽見會笑話的。宋長玉說他知道。 
  通訊員學習班安排的現場採訪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參與設計的人員應該有杜科長、周幹事,還應該有礦上辦公室、生產科、調度室等有關部門的領導。如同設計一台戲,戲的情節、細節都設計好了,戲裡所使用的行頭、道具也設計好了,連戲裡的主角都安排定了。主角不是別人,是唐洪濤礦長。對這台戲,不知唐礦長參加設計沒有,反正設計方案要交他審定,他是同意的,擔任主角的角色,他也沒有推辭。戲的主要情節是這樣:采煤三隊的將士們在采煤戰場奪了高產,唐礦長作為全礦煤炭生產的最高指揮官,帶領慰問團和慰問品,親赴井下一線,對立下汗馬功勞的采煤將士們進行慰問。慰問的同時,通訊員學習班的全體學員到現場進行採訪。 
  戲的前期準備工作很充分。比如說,他們計劃創一個單班采煤最高紀錄,那麼上一個班就不生產了,只為奪高產的白天班做好準備工作。換句話說,哪怕上個班的煤多得在工作面堆著,也暫時不往外運了,留給奪高產的班集中外運,把產量都記在白天班的帳上。 
  中午時分,通訊員學習班的學員們來到井口更衣室換衣服。不管學員本身是不是采煤工,也不管學員自己有沒有工作服,他們一律到幹部更衣間,換上只有來賓才穿的下井服。這樣的待遇本來只有周老師可以享受,學員們算是沾了周老師的光。來賓服並不一定是嶄新的,但洗得很乾淨,在烘乾機裡烘得也很乾爽,有一點微辣的肥皂味。采煤工下井,一般都不穿襪子,脖子裡也不系毛巾。來賓服裡配的有白棉布做成的襪子,還有白羊肚子毛巾。宋長玉換衣服當然很熟練,很快就把工作服穿齊了。在井下他多次看見過來賓下井。來賓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至少都是幹部。他們有的是下井檢查,有的是下井參觀。他們都是把礦燈拿在手裡,這照照,那照照,裝裝樣子就走了。宋長玉注意過他們穿的來賓服,還注意到來賓戴的膠殼帽都是桔黃色的。用礦燈一照,桔黃色的安全帽稍微有點反光,顯得相當打眼。每次來賓走後,工友們都要把他們罵一罵。現在宋長玉也是穿上了來賓服,而且去的采煤隊正是他所在的采煤隊。他不知道工友們看見他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也罵他。其實挨點罵也沒關係,他以前跟工友們一起也罵過別的來賓。他們之所以罵人,是出於對人家的眼氣,他們也想穿穿來賓服,頭上戴一回彩色的安全帽,脖子裡勒一回白毛巾。有一個學員記起宋長玉就是采煤三隊的,問宋長玉有什麼感覺。宋長玉說沒什麼感覺,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衣錦還鄉這個詞宋長玉想到了,恐怕還說不上吧。   
  8、現場採訪(3)   
  兩個女學員換衣服慢一些。男學員全部換好衣服在井口的廣場等了一會兒,兩個女學員才出來。女學員一出來就嘻嘻哈哈樂,很興奮的樣子,彷彿她穿的不是窯衣,而是嫁衣;彷彿她們不是去下井,而是要嫁人。恰好在工會工作專門照相的老張也換好了衣服出來了。老張背著充電器,拿著照相機,照相機上面還安著閃光燈,是「全副武裝」。小商和另一個女學員就要求老張給她們照相。老張嘴上叼著煙卷兒,端著架子,不想給她們照,說還沒給領導照呢,膠卷用完了怎麼辦。無奈小商拉了老張的胳膊,央求得有些撒嬌,老張只得指井架為背景,指手畫腳為她們照。她們每人照了一張,又拉來周老師,把周老師夾在中間,和周老師合影。小商在北山遊玩時,就想和周老師合影,這下總算找到機會了。宋長玉也很想穿著礦工服照張相,到煤礦這麼長時間了,他還從來沒照過相。村裡參軍的人,到部隊不久就要照一張穿軍裝的相片寄回家,這種作法像是一個儀式,只有這個儀式完成了,「軍屬光榮」才真正開始了。宋長玉若是照一張穿工裝的照片寄回家,母親也會很高興。特別是老張用的是彩色膠卷,照出來的都是彩色照片,對每個人都很有吸引力。據說貼在礦辦公樓門前光榮榜上那些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的照片都是老張照的,不用說,唐麗華的照片也是老張照的。宋長玉長這麼大,還沒有照過一張彩色照片呢!但他絕對不敢要求老張給他照一張相,他不是女學員,不是周老師,照相的好事怎麼也輪不到他,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還好,周老師畢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他提議,請老張給學習班的學員照一張全體像吧。老張沒有拂周老師的面子,給周老師和全體學員照了一張合影。學員們在戲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說他們是打小旗兒的,跑龍套的,又不完全是。他們是吹喇叭、抬轎子的,就算他們是坐在戲台一側的伴奏隊吧。 
  接著,為主角唐礦長準備的道具挑過來了,道具分裝成兩個擔子,挑起來頗有份量。給唐礦長的道具搞這麼重幹什麼,恐怕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都沒有這麼重。然而不重不行呀,不重就不夠一個班幾十位采煤將士吃的。什麼?道具是用來吃的?是的,唐礦長的道具是慰問品,慰問品是肉包子和雞蛋湯。肉包子和雞蛋湯都是礦上的班中餐食堂特意做的,質量要比平時的包子和雞蛋湯高出許多,包子裡沒再包粉條和白菜幫子,薄皮裡面是一個肉丸兒。雞蛋湯也不是只漂幾片雞蛋花兒,上面蓋一層黃黃的雞蛋穗兒。各個采煤隊配備的都有送飯工,平日裡送飯工也往井下送班中餐,只不過班中餐是牛舌火燒和一大鐵壺開水。火燒每人兩個,開水隨便喝。他們用黑手捏著火燒一角,就吃開了。吃得有些噎,就嘴對著壺嘴喝點水往下衝沖。每天吃火燒,他們吃煩了。火燒吃不完,就隨手丟給井下的白毛老鼠。老鼠們已掌握了礦工們吃中餐的時間,一到時間,它們就紛紛出來了,在巷道邊亂眨眼睛。礦工們不分公母,把老鼠統統稱為「白毛女」。他們擁有眾多的「白毛女」。往井下送火燒不算新聞,送肉包子和雞蛋湯就應該是新聞。送飯工送班中餐不算新聞,礦長親自到井下巷道給工人送好吃的當然是新聞。不信可以查一查喬集礦乃至全夏觀礦務局的歷史,有哪個礦長為工人送過肉包子和雞蛋湯呢!有哪個礦長創造過這等好新聞呢!有哪個礦長演過這樣的好戲呢! 
  主角終於出場了,他把手一揮:「出發!」整個隊伍便前呼後擁下井去了。主角的確有主角的派頭,的確不同凡響些。這不是因為他吃得比較胖,肚子已露出將軍肚的苗頭。而是因為他的氣魄,他的氣魄就是壯,就是大,就是高人一籌,就是壓得住台。比如戲台上的楚霸王,只要他一出場,頓時威風八面。井底離采煤三隊的工作面有十多里遠,雖然大 巷寬敞明亮,他們也不會步行去工作面。井底車場早就為他們準備了一輛載人的電機車,他們坐進車廂,司機搖搖鈴鐺,向工作面下面的巷道開去。下了車,還要往上爬一段斜坡。爬坡時,唐礦長也不必挑包子和雞蛋湯,自有別人替他挑。直到走進煤巷的平巷,快到工作面了,在有關人員的指揮下,唐礦長才把其中一副擔子接過來,挑在自己肩上。這是早就設計好的細節之一。唐礦長一挑起道具,一開始上戲,老張就跑到前面,彎著腰,眼對著取景框,啪啪地搶開了鏡頭。前面有人飛奔著向工作面的人知會:「來了,唐礦長來了!」工作面的采煤工們事先也有準備,他們似乎已經聞到肉包子和雞蛋湯的香味了,紛紛攀著柱子,猿猴一般向工作面下部集合。這天康隊長也在井下跟班勞動,他走在前面,故作驚喜大狀:「哎呀呀,唐大礦長親自給我們送好吃的來了,這怎麼得了!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對唐礦長表示感謝!」一群黑臉人拍起了巴掌。唐礦長把擔子放下來,大聲問道:「同志們辛苦了!」礦工們以康隊長事前教給他們的話齊聲回答:「礦長辛苦了!」唐礦長發表講話:「我聽說你們奪了高產,我代表礦黨委、礦行政,向你們表示熱烈的祝賀!……希望你們再接再厲,快馬加鞭,為國家採出更多更好的優質煤炭!為了犒勞你們,我讓食堂專門給你們蒸了肉包子,燒了雞蛋湯,現在請大家品嚐吧!」礦工們吃肉包子時,可饞壞了那些「白毛女」,它們涎水橫流,直磨牙齒,沒一個人捨得給它們點包子吃。別說包子裡邊的肉了,連包子皮都捨不得給。有一個「白毛女」大概忍耐不住,竟順著一個礦工的胳膊,爬到礦工拿包子的手上去了,要從礦工手裡分一點包子吃。那個礦工沒覺得這事有什麼稀奇,可廣播員小商看見了老鼠,嚇得叫了一聲。康隊長要小商不用害怕,說「白毛女」也是革命群眾呢。   
  8、現場採訪(4)   
  作為整台戲的組成部分,現場採訪開始了。周幹事率先向唐礦長提問,作為一個礦長,親自到井下給工人送班中餐,是出於什麼考慮。唐礦長回答了一套。周幹事鼓勵通訊員們,有什麼問題只管向唐礦長提問,說這可是採訪的好機會。可本礦的通訊員們對他們的礦長有些敬畏似的,都沒提出什麼像樣的問題。通訊員在採訪礦工。一個通訊員問一個礦工:「包子香不香?」「香。」「雞蛋湯好喝不好喝?」「好喝。」「你有什麼感想?」礦工聽成了敢想,說:「那有什麼不敢想的,礦長送來的包子就是肉多,等我們下次奪了高產,希望礦長還給我們送包子吃。」在場的人都笑了。唐礦長表態:「下次你們奪了高產,我就不一定給你們送包子了,送包子太簡單了,礦上要給你們擺慶功宴,請你們喝酒!」康隊長說:「好,我們等著喝酒!"說罷帶頭鼓掌。大家都鼓掌。鼓掌之間,老張照相機的閃光燈又閃了兩下。 
  宋長玉沒提出什麼問題。參加採訪的通訊員那麼多,他站在別的通訊員後面。他的工友都在奪高產,他卻是來裝模做樣的採訪,他不想讓工友們看見他。可是,既然工友們都知道他參加了通訊員學習班,到現場採訪的也應該有他,不讓工友們看見他也不好。於是他站到前面去了。康隊長看見他了,跟他打了招呼。他想,自己是否也應該向唐礦長提一個問題,提了問題,他就會給唐隊長留下一點印象,等下次見到唐麗華也會多一個有意思的話題。可他腦子裡想了又想,勇氣鼓了又鼓,嘴動了又動,到底沒提出什麼問題。 
  孟東輝看見他了,來到他身邊,把滿嘴的肉包子氣哈在他耳朵眼裡悄悄說:「你是不是想讓這個人當你的老丈人?「說著用礦燈的光柱指了指唐礦長,他沒敢指礦長的頭,指的是礦長的腳。 
  宋長玉伸手在孟東輝腿幫子上擰了一把,也小聲說:「胡說什麼,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孟東輝表示服軟:「好好,你厲害!」 
  在這台暫定名礦長送包子的戲中,采煤三隊上白天班的工人既是配角,也是觀眾。待主角和吹喇叭抬轎子的角色都收場了,都卸妝了,大概由於肉包子的熱量在發揮作用,觀眾還處在莫名的興奮之中,又對戲議論了一通。在議論的尾聲中,他們才提到了宋長玉。他們都看見宋長玉了,說宋長玉穿得人五人六,挺像個幹部的樣子。有的人不明白,宋長玉作為一個農民輪換工,來礦還不到一年時間,他怎麼能參加學習班呢?他到底夠著誰了呢?這地方如果說某個人有不一般的背景,或者說某個人跟上層的人有關係,習慣的說法,就說這個人能夠著上邊,或者說能夠著上邊的人。上邊,指的是上級機關;上邊的人呢,自然指的是在上級機關工作的幹部。如果一個人夠不著上邊的人,不管他能力再強,幹得再好,都沒有用。反過來,哪怕這個人能力很一般,幹得也不怎麼樣,只要夠得著上邊的人,就有希望混到上邊去。根據這樣的邏輯,見一個人有升上去的跡象,他們千方百計也要弄清這個人到底夠著誰了。對宋長玉議論的結果,他們知道,原來姓宋的這小子夠著唐麗華了。夠著唐麗華,就等於夠著了唐洪濤。得到了這樣的結果,他們像是探到了最終結果,人人都鬆了一口氣,也洩了一口氣。     
  第三章   
  9、鮮花與擁抱(1)   
  宋長玉騎著楊師傅的「飛鴿」,後面帶著唐麗華,向紅煤廠進發。路面沒有鋪柏油,是簡易砂石路。加上一路下坡,宋長玉又騎得比較快,自行車沙沙作響,不時有些跳躍。唐麗華讓宋長玉慢點,問宋長玉的騎車技術到底怎麼樣啊?宋長玉直了直身子,故意單手扶把,讓唐麗華放心吧,絕對沒問題。唐麗華說:「你小子不要逞能,最好還是慢點騎。」唐麗華兩手抓著後座,坐得有些猴。唐麗華要是用一隻胳膊摟著他的腰,坐得會舒服些,安全感也強一些。當然,他也會覺得舒服,不一般的舒服。礦上有一對夫妻技術員,上班下班,兩口子都是合騎一輛自行車,都是男的在前,女的在後,女人摟著男人的腰,讓人十分羨慕。他們畢竟還不是兩口子,宋長玉不敢要求唐麗華摟他的腰。陽光明媚,春風蕩漾。麥子一片蔥綠,油菜花遍地開放。紫燕在麥田上方掠來掠去,村子裡傳來的公雞的叫聲是那麼悠揚。這就很好了,有唐麗華在他身後坐著,二人同騎一隻「鴿子」飛翔,這就很難得了,很美好了。想想看,全礦的小伙子那麼多,有誰能把唐麗華帶出來呢,恐怕只有他一個。宋長玉真想這麼騎呀,騎呀,一直騎下去,越過山,越過水,把唐麗華帶回老家。他們老家跟紅煤廠是一個方向,都是東南方向,沿著這個方向一直延伸,就會到他們老家。他相信,只要把唐麗華帶進他們的村莊,不用他介紹,人們一看就會把唐麗華猜成他的對象。是呀,大老遠地帶回一個閨女來,不是對像又是什麼呢!他彷彿看見,父母看見唐麗華驚喜壞了,也忙亂壞了,都不知道做什麼好了。有個小石子被車輪碾得一跳,他還想到了私奔這個詞。但只想到一點點,他就趕緊否定掉了。他們的行為是光明的,一步一步都是按程序來的,跟私奔一點都聯不上,他怎麼會想到這個不太好的詞呢!再說他們是以遊覽和觀光的名義來的,目的還是要單純一些,想法不宜過多。 
  通訊員學習班尚未結束。中間趕上一個星期天,周老師說回礦務局有點事,讓學員們休息一天,他明天一早就趕回來。趁這個時間,宋長玉就約唐麗華一塊兒到紅煤廠去看風景。唐麗華上次對他說,他給唐麗華寫的信,唐麗華還都保存著。這個話宋長玉記下來了,深深記下了,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唐麗華為什麼要保存他的信呢,至少說明他的信值得保存。唐麗華保存他的信就對了,他的信代表他的心,唐麗華保存的是他的怦怦跳動的心啊!得到唐麗華這句話,他感動之後恍然醒悟,他得到的也是唐麗華的心,人心換人心,原來唐麗華是在和他交心。從唐麗華的言談話語中,宋長玉還隱約知道,唐麗華沒什麼朋友,和礦上的人交往也不多。按康隊長的說法,唐麗華是皇帝的女兒不算錯,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也不錯,但皇帝的女兒也寂寞啊,也離不開人間煙火啊!這些信息和判斷使宋長玉的自信增加了好幾分,正好唐麗華星期天也休息,他不容唐麗華猶豫,就把唐麗華約出來了。在跟楊師傅借自行車時,宋長玉見孟東輝不在宿舍,就對楊師傅說了實話,說帶唐麗華到紅煤廠去看看。楊師傅問還有誰去。宋長玉說,沒有別人,就他和唐麗華。楊師傅把宋長玉看了一會兒,說:「小宋你行呀,你們倆發展得夠快的!」 宋長玉說:「沒什麼,就是一塊兒去玩玩。我還是聽您說你們那兒風景很好,我們才決定去你們那兒。」楊師傅問:「你們倆一塊兒出去,唐礦長知道嗎?」 宋長玉搖頭,說他也不知道,唐麗華不一定跟他爸爸說。宋長玉囑咐楊師傅,這個事兒楊師傅自己知道就行了,最好不要對別人說起。楊師傅說他懂,這個事暫時保著密好一些,人多嘴雜,萬一誰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傳到唐礦長耳朵裡就不好了。宋長玉覺出楊師傅話裡好像還有話,問楊師傅,是不是在井下聽到別人說什麼了。楊師傅先說沒聽到什麼,又說別人眼氣是難免的。楊師傅要宋長玉帶唐麗華中午去他們家吃飯,說:「你只要問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們家。我跟你嫂子多次說過你,你說你是宋長玉,又一看你騎的是我的車,你嫂子一定會熱情接待你。讓你嫂子給你們殺雞吃,你就說是我說的。」 宋長玉說:「到時候看情況再說吧。」 
  地勢越來越窪,水氣越來越大,騎到一座石橋前,宋長玉和唐麗華從自行車上下來了。橋頭立著一位白胡茬老人,老人拄著一把鐵掀,看著橋東側幾個小孩子玩水。宋長玉問:「大爺,這兒是紅煤廠嗎?」 
  老人往橋裡側一指,說過了橋就是紅煤廠的地界。 
  「紅煤廠有煤礦嗎?」 宋長玉問。 
  「以前有過,現在沒有了。紅煤廠出的煤好著呢,看著明,掂著輕,打鐵的爐子上都喜歡燒紅煤廠的煤。不管生鐵有多硬,一見紅煤廠的煤就軟成麵條了。」老人說著,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巴笑了。 
  宋長玉和唐麗華都為老人的風趣所感染,相視一笑。宋長玉接著問:「煤明明是黑的,怎麼說是紅煤呢?」 
  一定是別人問這樣的問題問多了,這個問題一點也難不住老人,老人說:「煤是黑的是不假,一見火不就變成了紅的嘛!生鐵也是黑的,一燒透也會變紅。」老人還一指河坡裡一些紅色的花朵,「你看那地黑不黑,你再看地裡長出的花朵有多紅!」 
  宋長玉說:「您這一說我就明白了,紅顏色都是在黑顏色裡藏著呢。」   
  9、鮮花與擁抱(2)   
  老人說:「算你聰明。」 
  謝過老人,他們來到橋上往紅煤廠望,看到的景色與別的地方果然不一樣。宋長玉指著一塊地對唐麗華說:「看,稻田!」唐麗華順著宋長玉手指的方向一看,真的呢,真是稻田。在陽光的照耀下,稻苗呈現的是鵝黃的色彩,很是亮眼。宋長玉說:「真是稀罕,聽說只有南方才能種稻子,這裡怎麼也有稻子呢!」這樣讚歎的時候,其實他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但他不說出來,留給唐麗華說。唐麗華說:「這有什麼稀罕的,因為這兒水多唄,水稻水稻,哪兒水多,哪兒就可以種水稻。」 宋長玉說唐麗華說得對。唐麗華也有發現,她指著一塊地對宋長玉說:「我看見了,那邊種的是蒜。」 宋長玉也看見了,說別的地方種蒜只種一小片,都是種在菜園裡,這裡的蒜種在大田里,而且面積這麼大,看來這兒的大蒜真的出口。唐麗華說,等一會兒進了村街,她要看看有沒有賣蒜的,要是有,她一定買一點帶回去。宋長玉答應幫她想著。宋長玉又在水邊的一棵大樹上看見幾隻白鷺,還看見了白鷺搭在樹上的窩。白鷺在黑蒼蒼的樹冠上上下翻飛,一明一明的,如一朵朵巨大的花朵。他問唐麗華,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鳥?唐麗華說不知道,又說是不是鷺鷥。宋長玉說:「你說得一點不錯,這種鳥兒正是鷺鷥,也叫白鷺。你可以呀,連鷺鷥都認識。」唐麗華被誇得有些得意,說:「你以為呢?你姐知道得多著呢!」他們還看到了村子裡的烏瓦粉牆,以及石板鋪成的小街。越過村子往南看,是漸起的一座青山。山上樹木蔥籠,縷縷霧氣繚繞其間。他們在電影上和畫報裡看過一些江南的景色,認為這裡的景色有些像江南。這裡的景色為何這樣好呢?景從水生,因為這裡水源充沛。還沒進村街,他們已經覺得這一趟來值了。宋長玉說:「可惜我沒有照相機,要是有的話,在這裡給你照張相多好!」唐麗華說:「我爸爸有台照相機,把我爸爸的照相機拿來就好了!」 宋長玉表示遺憾。 
  過了橋往村裡走時,還要經過一道水。水很淺,像是剛沒過腳面,如果不願意脫鞋趟水,踮起腳尖,一跳一跳就過去了。水很清,能看見水下的馬牙砂和羊脂玉般的小石子,有一層水跟沒有差不多。水是活水,由西向東緩流動,流速幾乎看不見。有人踮起腳尖作水中跳時,水的流速就顯現出來了,剛跳起來腳尖觸底處會泛起一朵黃,很快地,那朵黃就被水流沖走了,就消散了,淺水又恢復清澈模樣。宋長玉拍拍車座,示意讓唐麗華坐在車子上,他把唐麗華推過去。唐麗華不,她選擇從水裡跳過去。她像跳遠一樣,往後退了幾步,留足起跑的距離,準備到水邊時再大步跳。可當她跑到水邊時,卻把步子收住了,彎腰笑起來。宋長玉給唐麗華加油,鼓勵唐麗華再來。唐麗華笑得可愛極了,她這般孩子樣的笑法,哪裡像一個姐姐,更像一個小妹妹嘛!唐麗華這次跳過來了,她踩得水花四濺,把自己的褲腳都打濕了。宋長玉為唐麗華叫好,誇唐麗華不簡單。宋長玉自己也有表演,他的表演是借助自行車下坡的貫性,往自行車上一跨,兩腿平伸,刷地就衝過去了。過了這道水,宋長玉見唐麗華在水邊洗手,便把自行車往上推推,紮在路邊。唐麗華說水挺涼的。宋長玉試了試,說是挺涼的,像是泉水。旁邊有一個男孩兒和一個女孩兒在水邊的石頭下摸螃蟹,他們摸的螃蟹用細繩拴起來,兩人各拴了一小串。螃蟹的個頭都不太大,支裡八叉,跟拴一串螞蚱差不多。宋長玉問他們:「這兒的水是從哪裡來的?」 
  男孩子回答:「是從山上流下來的。」 
  「噢,怪不得這麼清這麼涼呢!」 宋長玉又問:「你們摸的螃蟹是炒著吃嗎?」 
  「摸著玩呢!」 
  「螃蟹現在還太小,等他們長大一些再摸就好了。」 宋長玉轉向對唐麗華說:「什麼叫青梅竹馬?你看見了吧,這就叫青梅竹馬。」 
  唐麗華說:「什麼青梅竹馬,要我說是清水螃蟹。」 
  「高,你的說法太好了,我看以後就不叫青梅竹馬了,改成清水螃蟹得了。」那麼宋長玉躍躍欲試,也要給唐麗華摸一隻螃蟹。 
  唐麗華說:「我不要,我怕螃蟹的夾子夾我的手。」 
  水邊不遠處有一池蓮藕,荷葉特有的清新之氣陣陣襲來,宋長玉招呼唐麗華過去看荷葉。荷包還沒長出來,荷葉卻撲撲閃閃罩滿了池。那些荷葉有的高舉起來,有的鋪展在水面;有的碧綠,有的嫩黃。還有的荷葉剛從水裡探出來,成捲筒模樣,尚未打開。有趣的是,捲筒模樣的荷葉是豎立的,不是平端的,又像未展的畫軸。待荷葉慢慢展開,自然就調整成葉面平端,畫面盡現。荷葉不僅從水裡長出,難得的是,宋長玉還從濕潤的池埂上發現了一支荷葉,那支荷葉的尖角剛從池埂中間鑽出,尖角上還頂著一瓣濕土。乍一看,宋長玉沒認出是一支荷葉,還以為是一條鱔魚的頭呢。他蹲下看了看,才認出是一支破土而出的尖角。他對唐麗華說:「快來看,這裡鑽出一條鱔魚!」 
  唐麗華說:「你不要嚇唬我,我膽小。」 
  「鱔魚怕什麼,又不是蛇。」 
  唐麗華過去看了看:「要是不仔細看,還真像鱔魚的頭呢!」 
  紅煤廠一個大的村子,又像一個小鎮,因為石板街兩邊有一些鋪面。那些鋪面有賣日用小百貨的,有賣工藝品的,還有賣燒餅羊肉湯的。走到賣羊肉湯的小飯館前,宋長玉問唐麗華餓不餓,要不要來一碗羊肉湯。唐麗華說不餓。賣羊肉湯的那位中年男人從飯館裡出來了,邀請他們到裡邊坐。宋長玉說:「我們現在還不餓,等回頭再說。我把自行車放在你這裡可以嗎?」中年人說當然可以,讓宋長玉把自行車推到後院裡去了。這家的後院不小,院裡種的有樹,養的有花。宋長玉問存車收錢嗎?中年人說:「看你說到哪裡去了,存會兒車還收什麼錢!」 宋長玉說了謝謝,問去寺院的遺址怎麼走。中年人給他們指了路,讓他順著石板街一直往南走,走到頭往東一拐,看見石頭台階再往上走,走到半山坡,看見一大片平地,幾個石頭墩子,還有半截磚塔,就到了。從中年人的介紹得知,寺院的名字叫靈化寺,唐朝的詩人到這裡留下的還有詩。後來戰火一燒,寺院就毀了,就敗了。   
  9、鮮花與擁抱(3)   
  蹬著石頭台階往上走時,宋長玉仰臉往上看看,回頭往下看看,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有人,山路上只有他和唐麗華兩個。當然,兩邊的樹林裡有一些不知名的鳥兒在叫,一傳一遞,叫得很婉轉,悅耳。鳥兒在樹上生活,不能算是人,這裡還是只有他們兩個。山裡本來就很靜,鳥兒一叫,顯得更靜。此情此景,讓宋長玉覺得宛如夢境。這是在做夢嗎?不是。唐麗華就在他身邊,他聽得見唐麗華的呼吸,怎麼能是做夢呢!夢是虛的,唐麗華實實在在的;夢是假的,唐麗華是真的;夢一醒,什麼都沒有了,現在不是做夢,就不存在夢醒的問題,唐麗華會一直跟著他。像是為了證實自己不是在做夢,他得跟唐麗華說話。他說:「麗華姐,我看今天來遊覽的只有咱們兩個。」唐麗華說:「是嗎?」她回頭看看,「真的呢!」「這地方太好了,太安靜了,真適合遊覽。」「這地方是不錯,空氣特別清新。過去的和尚真是厲害,他們淨找好地方。」上山的路一點都不陡,登幾級台階,走幾步石板路,再上幾級台階。又走了一陣,宋長玉心裡衝動了一下,想拉住唐麗華的手。是呀,這裡又沒有別人,不用擔心會被人看見,幹嗎不拉住唐麗華的手呢,談戀愛的青年男女不都是手拉手嗎!有了這個念頭,他就注意唐麗華的手。唐麗華的小挎包斜挎在肩上,手裡沒拿什麼東西。唐麗華的手很白,手指細細的,手掌小小的,跟一雙孩子的手差不多。把這樣的手握在手裡,一定很軟,很柔。可是,要拉住唐麗華的手,他還要給自己找一個理由,要是猛丁就把唐麗華的手拉住,唐麗華不一定適應,於他也顯得不夠文明。有了,路邊的淺溝裡生著許多草本的花,他說著花兒真漂亮,拐到溝裡採花去了。唐麗華說:「你不要掐人家的花兒。」他說:「這些花兒都是野生的,掐幾朵沒關係。」他把紅的黃的白的紫的等各色花朵都帶著花莖掐了一兩朵,把花朵攢在一起,扯一根草葉纏了纏,做成了一把奼紫嫣紅的花束。他雙手捧著花束,身子前傾,頭微低,模仿電影裡紳士的模樣,說:「尊敬的唐麗華小姐,把鮮花獻給您!」唐麗華把花接過去了,笑著說:「你小子夠浪漫的!」 宋長玉本打算趁唐麗華接花的時候拉住唐麗華的手,因他要裝紳士,唐麗華接花又接得比較快,他沒能拉住唐麗華的手,眼睜睜地看著唐麗華美麗的雙手像拿起花朵一樣拿走了。 
  在靈化寺遺址的平台上,他們找到那半截磚塔。磚塔是殘破的,磚面上生了綠苔,本身並沒有什麼好看的。可因為磚塔上過電影,就好像給昇華了,給藝術化了,就大大提高了身價。他倆都看過那個有名的黑白電影,都對磚塔留有印象。那個電影的前身是個舞台劇,後來又拍成了戲曲片。因為片子裡要拍一些實景,要證明某個農村山溝是名不虛傳的好地方,就拍了紅煤廠的這座磚塔。他們圍著磚塔轉了兩圈。印象中電影上的塔比較高大,實地看塔卻比較破敗和矮小。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對塔的欣賞,以後就可以對別人說,他們看過那個電影上的塔了。 
  在遺址的底部,還有一條上山的路,只不過沒有石階了,是一條小徑。小徑上生有細草,落有陳年的枯葉,還似有些苔滑。宋長玉提議再往上面看看,說著來了幾個跨躍,上了小徑。見唐麗華有些猶豫,他靈機一動,向唐麗華伸出了手。唐麗華沒有拒絕,把手伸給他了。謝山謝水,謝天謝地,他終於握到唐麗華的手了!唐麗華的手比他想像得還要柔軟一百倍,溫暖一百倍。一握到唐麗華的手,他就捨不得再鬆開,拉著唐麗華繼續往上走。他覺出唐麗華的手微微有些抖,有些掙扎,欲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他把唐麗華的手拉得更緊些。唐麗華站下了,說:「咱別往上走了,我有點害怕!」 
  宋長玉說:「有我在這裡,你怕什麼,什麼都不要怕!」他心頭騰騰跳著,衝動得厲害,「麗華,我想擁抱你一下,你不反對吧!」說著,不等唐麗華表態,順手一拉,就把唐麗華抱住了。在來紅煤廠的計劃中,他並沒有考慮擁抱這一項,大概覺得計劃需要調整,充實,提高,就臨時增加了這個項目。唐麗華一手拿著花束,一手垂著,沒有抱他。這沒什麼,只要他抱住唐麗華就行了,有了這個確定性的項目和歷史性的一抱,彷彿他和唐麗華的戀愛關係已經確定無疑,彷彿唐麗華已經是他的人了。兩胸相貼,他感到了唐麗華的心跳。唐麗華的心跳好像是他心跳的第二個發動機,在第二個「發動機」的推動下,他心跳的頻率更加快了,簡直要飛翔起來。這時他腦子裡又升起一個更大膽的想法,親吻唐麗華。如果吻了唐麗華,他們的關係就成了親密關係,一切會更保險一些。唐麗華沒讓他吻到,他伸著嘴去觸唐麗華的嘴時,唐麗華閉著嘴巴,把臉扭向一邊,躲開了。唐麗華還嗯了一聲,顯然是拒絕的意思。宋長玉只好把唐麗華鬆開了。唐麗華又說:「你小子真夠浪漫的!以前談過戀愛吧?」 
  宋長玉搖頭,說沒有。 
  「不會吧,我看你挺大膽的,挺會談戀愛的。」 
  宋長玉說真的沒有,他只見別人談過戀愛,還是從書上、電影上和電視上看見的。沒吻到唐麗華,他像是不大滿足,說:「麗華姐,你以後別叫我小子了。」 
  「那叫你什麼?你本來就比我小嘛!」   
  9、鮮花與擁抱(4)   
  「你一叫小子,好像比人家大多少似的,其實也大不了多少。」 
  「你小子事兒還挺多。」 宋長玉剛說了不她讓叫小子,她又叫了小子,待要掩口,小子已叫了出來,她不禁笑了,連說對不起,「以後叫你宋長玉同志,行了吧!」 
  下山時,他們也看到了一片不好的地方。那是一個磚瓦窯廠,場地上碼著幾排磚坯子,爐子的煙筒裡突突地冒著黑煙,跟紅煤廠的青山綠水很不協調。宋長玉認為,這裡不應該毀地燒磚,一燒磚把地破壞了,對空氣也造成了污染。唐麗華頗有同感,她說那塊燒磚的地方像一個一頭秀髮的人長了一塊疤瘌一樣。 
  在賣工藝品的小商店裡,宋長玉給唐麗華買了一件小禮物,他一眼就看上這件工藝品了。那是一件青花瓷,一個男小人兒,一個女小人兒,兩個小人兒都還沒有一個大拇指大呢,卻站在那裡接吻。他難免聯想到他和唐麗華,這件工藝品的造型與他的想法正相吻合。雖然他和唐麗華接吻沒有接成,但有這兩個小人兒分別代表他們,接吻就算接成了,並且長久固定下來。他從架子上拿下工藝品給唐麗華看,問唐麗華:「好玩嗎?」唐麗華說:「挺好玩的。」於是他就買下來送給唐麗華了,悄悄跟唐麗華說:「這個小女孩兒就是你。」他們沒有買到蒜,問了好幾個鋪子都沒有蒜賣。小飯館的中年人告訴他們說,凡是來紅煤廠遊覽的人都要買蒜,老蒜早就賣光了,新蒜還沒下來。不過快了,再過十天半個月,新蒜就該下來了。   
  10、感情投資(1)   
  孟東輝把他床下積攢的木板倒騰出來,搬到附近農村一個木匠家裡去了。他事先趁下班時間到村裡打聽過,打聽出木匠的名字和住家地址,就去人家拜訪。他買了一盒好煙,進門又叫師傅又敬煙,弄得木匠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把真實目的在舌頭底下壓著,只說他姥爺就是木匠,他見著木匠就覺著親,特別喜歡和木匠師傅聊天。待和木匠套熟了,他才把真實目的說出來,原來他想在木匠家裡做一個木箱子。他知道木匠用的傢伙一般都不外借,他只能把木板搬到木匠家,在木匠家裡做箱子。箱子做好了,他買了棗紅色的油漆,把箱子漆了一遍。做箱子期間,他的樣子有些神秘,沒有告訴同宿舍的人他去幹什麼。楊新聲天天在他身上聞到一股木屑的腥氣,猜出他鼓搗木頭去了,問他,他支支吾吾,說想跟木匠學點手藝。過了幾天,他把箱子背到宿舍來了。他沒把箱子放在自己床下,卻對宋長玉說:「箱子給你用吧。」 宋長玉知道孟東輝攢木板做箱子不容易,且知道孟東輝小農意識較重,一草一木都能看到眼裡,說:「我哪能要你的箱子,還是留著你自己用吧。」孟東輝說:「我用不著箱子,箱子是特意給你做的,你往裡邊放點稿子啥的方便些。我沒啥東西值得往箱子裡放。」 
  宋長玉掀開箱蓋兒把箱子看了看,一股紅松木的香味呼地從箱子裡冒出來。箱子做得很粗糙,木板對縫處沒有對平,表面刨得也不光。但做箱子的木料很好,一敲噹噹響。下料也比較重,這樣一隻箱子所用的木料,倘是交給賣箱子的來做,可以做成兩隻箱子。宋長玉是需要一隻箱子,有了箱子,他的稿紙、信封、筆記本,還有一些書,就可以放進箱子裡。但他還是不好意思要孟東輝的箱子,這有點不勞而獲,掠人之美。他說:「我不能白要你的箱子,你要是非把箱子給我,我得給你點兒錢。」 
  「你要是給我錢,箱子就不給你了,我就是把箱子扔掉,也不給你了!」孟東輝似有些生氣,「咱倆誰跟誰呢,一□沒有四指近,咱倆是老鄉,又住一個屋,你跟我分這麼清幹什麼,以後我找你幫忙的事兒多著呢!」他不由分說,把箱子推到宋長玉床下去了。 
  沒辦法,人的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宋長玉沒有堅持把箱子還給孟東輝,是孟東輝硬把箱子塞給他的,不能算他貪財。宋長玉心裡明鑒兒似的,此舉是孟東輝在巴結他,在向他身上下本錢,等他日後得了勢,孟東輝好得到他的照顧。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計劃,他的計劃是追求唐麗華,孟東輝的計劃是巴結他。孟東輝不傻,孟東輝定是看到聽到他的計劃實現得差不多了,就有計劃地向他拋出了自己的計劃。 
  孟東輝的計劃有點放不住,一天,只有宋長玉和孟東輝兩個人在宿舍,孟東輝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他說,等宋長玉轉了正,當了官,千萬要拉他一把。他沒有別的要求,只要把他轉正就行。宋長玉說:「八字還沒一撇呢,我能不能轉正還不一定呢,你扯那麼遠幹什麼!」 
  孟東輝說:「我敢肯定,你百分之百地轉正,喬集礦轉正一個人,也只能落到你頭上。」 
  「你這樣說,一點根據都沒有。你說得太絕對了,我從來不敢這麼想。」 
  「算了吧,你還不跟我說實話呢!你把礦長的閨女都搞到手了,礦長就唐麗華一個閨女,他不給自己的女婿轉給誰轉!」 
  「孟東輝,你胡說什麼,什麼搞到手不搞到手,太難聽了!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反正你的事瞞不住我。」孟東輝訕著臉笑了,「大老粗說話不好聽,反正就是那個意思吧。」 
  宋長玉指著孟東輝:「我正式警告你,在外面不要亂說,亂說對誰都不好!」 
  孟東輝答應不亂說,卻小聲問宋長玉:「你跟唐麗華到哪一步了?親過嘴兒沒有?」 
  「有完沒有,我抽你呢!」 
  「好,不說了不說了!」孟東輝把一隻手舉在臉邊表示服軟。 
  在別的采煤隊,宋長玉也有一些老鄉。有一個老鄉的老婆從老家來了,在礦上的探親家屬房裡住著。那位老鄉大概也聽說了有關宋長玉的一些消息,通過孟東輝,請宋長玉到家屬房坐坐。宋長玉一聽就明白了,所謂坐坐,是請他喝酒,目的無非是也想和他拉關係。宋長玉不大想去,孟東輝勸他還是去吧,說:「你要是不去,人家該說你拿架子了,會埋怨你看不起他。」 
  宋長玉說:「我有什麼架子可拿的,他是輪換工,我也是輪換工,我們都是一樣的。」 
  孟東輝說:「輪換工跟輪換工不一樣,有的輪,有的不輪;有的往下輪,有的往上輪。像你,現在不就成了溜子司機嘛!」 
  通訊員學習班結束後,宋長玉雖然又回到了采煤隊,但康隊長給他調換了工作,不讓他在工作面用大掀攉煤了,安排他到運輸巷開溜子。康隊長跟他談了話,說之所以安排他去開溜子,是為了讓他騰出更多的精力寫稿子。比起在工作面采煤,開溜子當然輕鬆得多。溜子是井下運煤的機械,把一個個鐵槽銜接起來,帶刮板的鐵鏈子在鐵槽裡運行,將攉進鐵槽裡的煤運走,就叫溜子。溜子是由防爆電機帶動的,所謂開溜子。就是摁動大肚子防爆開關上的電鈕,開動時摁啟動電鈕,停下來時摁停止電鈕,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宋長玉開溜子時,連站起來都不用,他在巷道邊上鋪一塊荊笆,坐在荊笆上,伸手即可摁動開關。有時溜子整個班都不停,他上班時摁一下,下班時摁一下,就算完成任務。如果願意活動一下,他可以站起來在巷道裡走走,伸伸胳膊踢踢腿。如果不想活動,一整班都可以坐著不動。不過煤礦安全規程上對溜子司機也有要求,最重要的一條要求是,不許溜子司機在上班時間睡覺。因為溜子的鏈子有時會斷,鏈子斷了如果不能及時發現,上游仍在運行的另一台溜子運出的煤就會堆在巷道裡,以至把運煤通道堵塞,甚至把上游的溜子壓死,並把電機燒壞。這種事故還不是最嚴重的,頂多造成的還是經濟上的損失。據礦務局安監處繪編的事故案例記載,有一次溜子斷鏈後,卡在鐵槽的接口處,仍在運行的電機把鐵槽拉得橫七豎八翹起來,結果有一節鐵槽拍在溜子司機身上,把正睡覺的司機拍死了。宋長玉兩眼大睜著,絕不會在上班時睡覺。井下的空氣是很沉悶,溜子運行時聲響也很單調,溜子司機是容易犯困,但宋長玉相信自己的意志,相信自己能夠保持清醒頭腦。康隊長這樣照顧他,他一定要對得起康隊長。   
  10、感情投資(2)   
  經過權衡,在孟東輝的陪同下,宋長玉還是到家屬房去了。為了顯示他與老鄉是平起平坐,不是白吃白喝,他特意到商店買了一瓶白酒,掂到家屬房去了。孟東輝不讓他買,說:「你一分錢都不用花,只要去他那裡坐坐,就算是給他面子了。」 宋長玉執意要買,說人家老婆在這裡,空著手去不大合適。走到家屬房,孟東輝老遠就喊那個老鄉的名字,說:「我把宋長玉給你們請來了,還不快出來接著!」應聲出來迎接宋長玉的不是一個老鄉,而是好幾個老鄉,他們都對宋長玉滿臉笑著,像迎接鳳凰一樣。在酒桌上,老鄉們輪流向宋長玉敬酒,藏頭露尾,說了不少恭維話。大意是,來了這麼多老鄉,就數宋長玉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等宋長玉有了權力,不要忘了這些老鄉,能拉上去一個是一個。聽老鄉的意思,他和唐麗華的事老鄉們都知道了。他喝酒很節制,沒有被辣酒充昏頭腦,明白這些酒表面是敬給他的,其實是敬給唐麗華的,敬給唐礦長的。倘不是看唐麗華的面子,老鄉們之間,誰該給誰敬酒呢!現在他和唐麗華的事情剛有那麼一點眉目,老鄉們就開始請他吃飯,向他敬酒,等他真的和唐麗華成了美事,老鄉們不知道怎麼敬他呢!他把老鄉們的敬酒當成對他的鼓勵和推動,他一定要朝著既定目標繼續努力。不過宋長玉心裡也有些打鼓,或者說稍稍有些心虛,他和唐麗華的事,老鄉們是不是知道得太早了,知道的人也太多了,楊師傅說過人多嘴雜,什麼事情知道的人多了不見得是好事。所以不管是誰向他敬酒,他都說謝謝,都說我們是一樣的,大家互相幫助吧。越是這樣,老鄉們越是覺得他心思深,的確與眾不同,對他的看好又增加了幾分。那位老鄉的老婆是個矮胖子,矮胖子忙著炒菜,端菜,端菜時也望著宋長玉笑。宋長玉端起一杯酒站起來說:「嫂子,你最辛苦了,來,我代表在座的老鄉敬你一杯!」這又是別出心裁,又是與眾不同,又比別人顯得文明。小媳婦受了一驚似的,胖臉霎時通紅,比所有喝了酒的人臉還要紅,說:「大兄弟,我不會喝呀!」別的人正好起哄:「宋長玉給你敬的酒,你哪能不喝呢!」「不會喝也得喝!」「不喝解開她的褲帶,倒進她褲襠裡!」矮胖子小媳婦說:「好好好,我喝我喝!」她接過酒,一下子喝下去。大家一起叫好。 
  孔令安又回來了。這次回礦,孔令安面貌大變。他的臉明顯發胖,胖得像一隻五升盆一樣,顯得相當誇張。聽小馬講,這是孔令安在精神病醫院住院期間,醫生大量給他使用激素造成的。奇怪的是,孔令安身體別處並不見得明顯發胖,發胖部位集中在臉上。有人說笑話,說孔令安的胖是諞胖,最能體現某種成果。孔令安的脖子裡和耳朵後面,有幾處紅色的印痕,他手腕上甚至還有傷疤。也是聽小馬說的,孔令安這次進醫院被整慘了,因他不好好配合治療,醫生就像獸醫對待牲口一樣,捆住他的手腳,把他固定在一張鐵床上,對他施行飢餓療法。再不老實,就用電棍捅他。也許治療效果不錯,孔令安這次回來安靜多了。他獨自坐在床邊,垂著頭,一坐就是半天,一副閉門思過和沉思無邊的樣子。宋長玉不知他到底好了沒有,不敢跟他多說話。倒是孔令安主動跟宋長玉說話,問宋長玉:「我聽說你跟唐麗華談成了,什麼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呢?」 
  宋長玉說:「你聽誰說的?不敢不敢。你不是說過唐麗華是你的女朋友嘛,誰還敢跟她談!」 
  孔令安說:「我跟你說著玩呢!」說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不好意思簡直可以用羞澀來形容。 
  既然恢復了羞澀的表情,看來孔令安是比較正常了,他為孔令安感到高興。剛來喬集礦不久,宋長玉就聽人說了孔令安的情況。孔令安原是采煤三隊的團支部書記,口才不錯,還會寫文章。礦上的團委書記年齡太大了,準備升到黨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去。空下來的團委書記的位置,礦黨委擬從基層挑一個年輕有為的團支部書記頂上去。他們挑中了孔令安,並跟孔令安談了話,許諾等下次團委開會,即可宣佈孔令安就任礦團委書記。團委開會那天,孔令安激動得臉一直漲紅著,像鮮艷的團旗的顏色一樣。他的就職演說稿都準備好了,等領導一宣佈完他任團委書記,並讓他講話,他就開始發表就職演說。然而意外得很,領導宣佈的團委書記的名字不是他,而是一個女的。當時孔令安並沒有什麼強烈的反應,還算管住了自己。散會之後,他越想越氣,結果氣迷心邪,就迷了竅子。他迷竅子的表現是以團委書記自居,天天提個提兜按時到團委去上班。另外,他還迷上了參加會議,不管礦上開什麼會,不管是開大會還是開小會,只要他得到信息,就要去參加會。他並不發言,別人講話,他只低著頭往小本子上記。據說瘋子分兩種,一種是文瘋子,一種是武瘋子。武瘋子打人咬人,跟瘋狗差不多。而文瘋子見人瞇瞇笑,對別人構不成傷害。從孔令安的表現來看,他屬於文瘋子那一類。一個好好的人成了瘋子,無論如何是讓人可憐的。宋長玉把孔令安叫成孔師傅,說:「我看您現在的狀態挺好的,就是有一點發福。」 
  孔令安把自己的胖臉摸了摸,說:「沒事兒。」 
  「以前發生的事兒您還有印象嗎?您後悔不後悔?」   
  10、感情投資(3)   
  孔令安還是說:「沒事兒。」 
  宋長玉想安慰孔令安一番,說:「不就是個團委書記嘛,看那麼重幹什麼!什麼事情都是一樣,拿起來千斤重,放下去鵝毛輕。你不把它當回事,它就像鵝毛一樣,風一刮就跑了。咱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要把過去的不愉快統統忘掉,振作起來,重打鼓,另開張。」 
  孔令安說:「球,什麼團委書記!我現在是省報的記者,是下來採訪的。」 
  宋長玉把孔令安重新打量一下,判斷出孔令安的病還是沒有好。不但沒好,好像瘋得更深了,水平更高了。他問:「你什麼時候當上省報記者的?」 
  孔令安說:「我都當了好幾年了。」 
  「你都是去哪兒採訪過?精神病醫院你去過嗎?聽說醫院都是把精神病人捆起來進行治療,是這樣嗎?你應該去報道一下。」 
  孔令安愣了一下,彷彿記起了什麼,臉上出現了恐懼和惱怒的表情,還有些不安。他的眼睛看看宋長玉,又看看門口,像是隨時準備衝出去。大概認出宋長玉不是醫生,他才說:「我主要是到煤礦和農村採訪。」 
  宋長玉繼續拿話刺激孔令安:「我怎麼聽說你剛從精神病醫院出來呢,不是去採訪是幹什麼?小時侯,他們隊裡買過一頭水牛。聽大人說,水牛的皮很厚,針都扎不透。那麼他就和幾個小孩子一起,從皂莢樹上掰下硬刺,去扎水牛的皮。水牛並不是不怕扎,他們一扎,水牛就亂抬蹄,亂轉圈,尾巴也亂甩。這讓他們覺得很好玩,很刺激,輪流往水牛身上扎,直到把水牛身上扎出血來,並把水牛疼得直叫,他們才跑了。他覺得得了精神病的孔令安,臉皮比牛皮還厚,用話逗逗孔令安,也很好玩。 
  「你不要瞎說,我根本沒去過那裡。」 
  「那你脖子裡的紅印兒是怎麼弄出來的?」 
  這一刺大概見了血,孔令安這才惱了,說:「你再敢胡說,我掐死你!」 
  「你不是省報的記者嘛,怎麼能這樣,太沒風度了!」 
  「對,我就是省報的記者。」孔令安又笑了,「你今天跟我一塊兒去農村採訪吧,要是表現得好,我讓你也當記者。」 
  宋長玉趕緊拒絕:「得得得,你別嚇唬我,我可不想得神經病。」 
  宋長玉收到了一封信。小馬一說有他的信,他心裡突地一跳,首先想到的是唐麗華。從紅煤廠遊玩回礦之後,他又給唐麗華寫了一封長信,以詩化的語言,把他們的遊覽過程記述了一遍。既然唐麗華喜歡讀他的信,喜歡收存他的信,他為何不投其所好呢!既然寫信是他的長項,是他的優勢所在,他幹嗎不進一步發揮他的優勢呢!在這封信裡,他委婉地提出希望,希望唐麗華跟他交流一下去紅煤廠的感受。他說他的信不過是拋磚引玉而已。他以為是唐麗華給他回了信呢,接過信一看,原來信是從老家來的,是父母給他回的信。信上說,收到他的信,全家都很高興,比過年吃了一頓餃子還高興。爹一高興,就到小賣店買了一盒好煙,見誰掏給誰吸。信上還說,他二姑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是二姑婆家那村的,問他能不能請假回家一趟,跟人家相看相看。要是請不准假,下封信是不是先把那閨女的相片寄給他看看。信雖然不是唐麗華的,收到父母的回信也很高興。父親母親都不識字,他估計是弟弟長山替父母寫的。長山讀完初中就不再上學了,在老家幫父母種地。長山的字寫得很醜,像螞蚱爬的一樣,還有錯別字。他對弟弟不抱什麼希望了。他當即給父母回了信。拿唐麗華作了後盾,他的信寫得很有底氣。他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好男兒志在四方,既然出來了,他就不打算再回去。他表示自己一定要好好幹,爭取提前轉為國家正式工人。至於找對象的事,他勸父母不必為他著急,一切都要到他轉正後再說。等到轉正之後,他就不一定在老家找對象了,或許要在外邊找一個。寫到這裡,他想把他和唐麗華的事給父母透露一點,比如說他已經在礦上認識了一個姑娘云云。他想來想去,還是沒有透露。父母急著拿他說事兒,他信上寫一個,父母會說出去七個八個,那樣不見得就好。等他和唐麗華有了一張合影,再告訴父母不遲。他只是告訴父母,礦領導對他很不錯,前段時間讓他參加了礦上舉辦的通訊員學習班,他在學習班裡學到不少新的知識。學習班結束回到隊裡後,隊裡給他調整了工作,讓他當上了刮板運輸機的司機。他沒有說溜子,說溜子怕父母不懂,就按書面的說法,說成刮板運輸機。他說請父母放心,「孩兒一定為你們爭氣。」   
  11、談話(1)   
  喬集礦真是出新聞的地方,唐洪濤真是新聞人物,他又有了新的策劃,又上演了一台更大規模的好戲。他不僅能當礦長,會管理礦山,還利用業餘時間寫文章。他近日寫的一篇署名文章發表在省報上了。文章的大意是說,現在的礦山今非昔比,面貌煥然一新,住宿旅館化,就餐飯館化,采煤掘進機械化,管理現代化,等等。可是,還有一些人用老眼光看待煤礦,仍然認為煤礦黑亂髒臭。這些看法影響了煤礦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也造成了煤礦工人找對象難。他呼籲姑娘們到煤礦看一看,向煤礦的小伙子們獻出愛心。他承諾,如果有姑娘願意嫁給礦工,礦上將給予熱烈歡迎,並給予較高的待遇。文章一出,果然有一位勇敢的姑娘到喬集礦來了,主動提出嫁給礦工。礦上經過研究,決定讓姑娘嫁給一個勞動模範。唐礦長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也是為了取得比較好的宣傳效應,在他的操持下,婚禮搞得相當隆重。婚禮選在食堂的餐廳舉行。餐廳裡的頂燈壁燈全都打開,臨時搭起的主婚台上垂掛著花花綠綠的紙穗子,牆上貼著斗大的雙喜字。喜字是用那種會發光的紅紙剪成的,在電燈的照耀下,誰看見喜字,喜字就沖誰放光。礦上中學的軍樂隊分列在餐廳門口兩側,咚啪咚啪地奏響了迎賓曲。廣播站連續通過大喇叭廣播,歡迎全礦職工都來參加婚禮。這一次上級新聞單位來的人比較多,除了礦工報的記者,還有市報、省報的記者。唐礦長還專門派車,把省電視台的記者請來了。記者扛著攝像機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看到哪裡,好多人是第一次見到攝像機。好笑的是孔令安也躥來躥去,顯得異常興奮,好像新郎倌不是那個勞模,而是他。是了,他說了他現在是省報的記者,大概在履行採訪的職責吧。這還不算,礦上還花了大價錢,把在全國都很有名的一個女演員請來了,女演員帶來了以她的名字為招徠的劇團,婚禮之後,職工們就可以轉移到俱樂部看戲。在眾星捧月般的婚禮上,唐洪濤作為主婚人,除了向新人表示熱烈祝賀,還即興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說:「在戰爭年代,解放軍戰士是最可愛的人,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和平時期,礦工就是最可愛的人,願天下有情的姑娘,都投向我們礦工的懷抱!」他的講話贏得了大家熱烈的掌聲,還有歡呼聲。 
  唐礦長這樣開明,水平這樣高,這樣為礦工著想,真是一個難得的好領導啊!置身於前來參加婚禮的眾多人群中,宋長玉為眼前的場面所感動,他心中熱浪上撲,打濕了雙眼。自己能到這個礦參加工作,遇上了這樣的好領導,真是他的幸運。參加這樣的婚禮,他難免會把婚禮與自己聯繫起來,難免想到自己的未來。唐礦長說礦工是最可愛的人,其中當然也包括他,他也是最可愛的人之一。唐礦長希望有情的姑娘都來愛礦工,姑娘裡邊也應該包括他自己的女兒唐麗華。由此推斷,唐礦長希望自己的女兒也愛礦工。最起碼,當唐麗華愛上一個礦工時,作為父親的唐礦長不會反對。這關係到他的切身大事,讓他由衷感動的重要一點正在這裡。通過這個婚禮,他似乎瞭解到了唐礦長的思想,感情,也似乎預見到了唐礦長對他的態度。唐礦長不會成為他和唐麗華建立戀愛關係的障礙,這下他就放心了。唐礦長為礦工雨中送傘,到井下為礦工送肉包子,雖然他也曾感動過,但不如這一次感動得如此深刻。他甚至想,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成了唐礦長的女婿,一定要好好尊重唐礦長,並發憤努力,在工作中幹出成績,為唐礦長爭光。 
  宋長玉估計唐麗華也會來參加婚禮,就在餐廳裡轉著找唐麗華。唐麗華真的來了,是和同宿舍的小陳在一起。兩人一邊對檯子上的新人看著,一邊小聲議論著什麼。宋長玉想聽聽她們二人說些什麼,悄悄站到她們身後去了。她們議論的不是新郎新娘,是唐礦長。小陳說:「你爸爸真夠有創意的,這回又大大露了一鼻子。」唐麗華說:「我最不贊成他這樣,他是故意製造新聞。」「你怎麼能這樣說你爸爸呢!」「我一直這麼認為,當著我爸爸的面我也敢說。讓我看,這是在榮譽婚姻掩蓋下的新形式的包辦婚姻,只不過包辦者不是雙方的父母,而是礦上的領導。你以為這個女的真的愛礦工嗎?我看未必,她不過是投機,想得到一定的利益。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小陳要唐麗華別這麼一針見血,並示意唐麗華小聲點,別讓別人聽見。示意的同時,小陳扭頭往後看了一下,這一看,就發現了宋長玉。宋長玉躲避不及,只得向小陳問了好。唐麗華聽見了宋長玉的聲音,便轉過身說:「你也來了,我正要找你呢!」 
  宋長玉笑了笑,沒問唐麗華找他什麼事。以前都是他找唐麗華,現在唐麗華也開始找他了,他隨時歡迎唐麗華找他。 
  唐麗華對宋長玉說:「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走了兩步,她又轉了回來,對小陳說:「在這兒等我一會兒,不許走,你要走我跟你急,聽見了嗎?」她盯著小陳,小陳答應不走,她才領著宋長玉,向餐廳一角壞了壁燈的地方走去。 
  宋長玉聽出唐麗華的口氣不是很好,心中一沉,剛才的感動和好心情霎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跟別人說什麼了?」唐麗華問。 
  「你指的什麼?」 
  「你心裡明白。」   
  11、談話(2)   
  宋長玉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你是裝糊塗。」 
  宋長玉眨眨眼皮,一副很無辜的樣子,說:「您今天這是怎麼了,我沒有得罪您呀,我從沒有跟別人說過什麼。」 
  「你真的沒說過什麼嗎?」 
  「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沒跟別人說過什麼。別的我不敢說,守口如瓶這一點我還是能做得到。」 
  婚禮忽然掀起了一個新的高潮。新郎新娘喝過交杯酒之後,又有人提議讓他們擁抱,接吻。這個提議大概順應了民心,得到許多人的附和,抱一個!親一個!台下喊成一片。他們也許把餐廳當成洞房了,要把「洞房」鬧一鬧。新娘像是農村少有的風流人物,大大方方,兩眼發光,一副滿懷渴望的樣子,無論新郎做出什麼樣的動作,她似都可接受。當了新郎的勞模呢,兩手在井下抱柱子是沒說的,面對突如其來的新娘,卻有些縮手縮腳。有人等不及,上得台去,拉起他的手,放到新娘腰裡去了。他這才趁勢把新娘抱住了。他抱得輕描淡寫,就力度而言,與井下抱柱子差遠了。你看人家新娘的表現,新郎剛抱住她之際,她伸嘴就在新郎腮幫子上親了一口。台下一片叫好。但有人仍不滿足,嚷道:「親臉不算親,要得美,嘴對嘴!」喧鬧之聲再度響起,對!對! 
  唐麗華往台上嗤了一下鼻子,說:「噁心!」 
  宋長玉趕緊順著唐麗華的話說:「簡直是一場鬧劇。」 
  「宋長玉我告訴你吧,我爸跟我談話了。一定是別人說了什麼,傳到我爸耳朵裡去了。連咱倆一塊兒去紅煤廠觀光的事兒我爸都知道了。那天咱又沒碰上礦上的人,你要是不跟別人說,我爸怎麼會知道呢!不就一塊兒去看看風景嘛,有什麼可說的呢!」 
  「麗華姐,您這麼說真是有點冤枉我。您要是不相信我,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的心要是能掏出來,現在就掏出來給您看。」 
  「我說過,當著別人的面不要叫我姐,你怎麼還叫,我看你的耳性有問題。一個人應該自重,還要學會尊重別人,到處亂說,對誰都沒好處。好了,就這樣吧。」唐麗華說罷,沒有再給宋長玉說話的機會,丟下宋長玉就走了,回到小陳那裡去了。她們沒有再看婚禮上的表演,二人向餐廳外面走去。 
  宋長玉站在原地沒有動,一時間像是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往哪裡去。他頭頂上方,原是一盞玉蘭花苞型的壁燈,燈不但不亮了,燈罩也被人打破了,「花苞」只剩下半個。沒了燈光的照耀,他站立的地方就顯得比較暗淡,跟婚禮台上的五光十色形成強烈反差。彷彿與燈光的明暗關係相對應,短時間內,他的心理落差也很大。剛才還滿懷欣喜,為唐礦長的善舉感動的眼濕,這會兒卻心情黯然,一頭霧水。剛才的心情還如同陽光明媚,鮮花遍地,這會兒卻如風雨襲來,兩腳稀泥。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樣的心情,看別人的婚禮是不合適了,俱樂部裡將要上演的大戲他也不想看了,在暗淡之處站了一會兒,他回了宿舍。同宿舍的其他三個人都不在,定是都去湊熱鬧了。礦上平時沒什麼熱鬧,好不容易把熱鬧盼來了,一來就是兩個熱鬧,而且都是大熱鬧,誰不想湊一湊呢!回到宿舍,他把燈拉開,隨即又拉滅,一頭躺到床上去了。「我的娘哎,這是怎麼了?」這話他是在心裡說的,卻不知不覺說出了聲。聽見自己的聲音後,他覺得聲音有些陌生,好像不是從自己的嘴裡發出來的。你跟別人說什麼了嗎?他在心裡問自己,這次沒有出聲。沒說過什麼,真的沒說過什麼。他自己回答。比如他在紅煤廠擁抱唐麗華那一幕,儘管他一想起來心潮就有些激盪,但他連半個字都沒向別人提起過。至於去紅煤廠,因他要跟楊師傅借自行車,才跟楊師傅透露了那麼一點。楊師傅為人謹慎,對他一向不錯,他相信楊師傅不會對別人說。那天從紅煤廠回來,楊師傅問他碰見了什麼人。他一說那些人的相貌,楊師傅馬上說出了那些人的名字,並說那些人都是好人,不會亂說。那天楊師傅還跟他說,等他日後得了勢,楊師傅沒有更多的事求他幫忙,只請他把楊師傅的兒子轉到礦上中學讀書就行了,因為農村的教育質量實在太差。他答應了楊師傅,說他將來只要能說上話,一定幫楊師傅這個忙。有了這個話,他和楊師傅像是已達成了某種默契,楊師傅只會成他的事,不會敗他的事。話說回來,就算楊師傅無意中說了他和唐麗華去紅煤廠的事,這有什麼呢,偷來的鑼鼓打不得,正兒八經的男女往來,還怕別人知道嗎! 
  外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大概是餐廳裡的結婚典禮散場了。宋長玉不想再跟孟東輝他們說話,馬上脫掉衣服,蓋上被子,臉朝裡睡覺,裝作已經睡著了。然而腳步聲亂了一陣就聽不到了,孟東輝、楊師傅和孔令安都沒有回來,他們必是到俱樂部看戲去了。那個女演員太有名了,宋長玉在廣播裡聽過她唱戲,在電視裡也看過她唱戲,她高亢的唱腔如雷貫耳,久而久之,彷彿連她的名字也如雷貫耳。宋長玉也很想去聽她唱戲,機會難得,錯過這個機會也許就沒機會了。可他像是跟自己作對似的,不允許自己去。讀書要有讀書的心情,聽戲要有聽戲的心情,自己心裡這麼亂,哪有什麼心思聽戲呢!一睡解千愁,他閉上眼,想讓自己睡著。等一覺醒來,再找個機會找唐麗華聊聊。可他腦子裡鑼鼓丁當,你一刀我一槍,比一台戲還嘈雜,怎麼也靜不下來。孟東輝是個說話嘴不把門的人,是不是孟東輝跟別人亂說了什麼呢?可是,他想不出孟東輝有什麼可說的,因為他幾乎沒有跟孟東輝說起過唐麗華。孟東輝好幾次套他的話,想讓他說說他和唐麗華的關係到了什麼程度。他對孟東輝保持著警覺,孟東輝剛提到一個唐字,他就打斷孟東輝的話,把話題繞開了。就連那次在家屬房裡跟老鄉們在一塊兒喝酒,孟東輝和幾個老鄉藉著酒勁,一再向他打聽唐麗華的情況,打聽唐麗華家裡的情況,他都沒有說出什麼實質性的內容。他覺得自己的嘴已經夠嚴的,還要他怎麼樣呢!   
  11、談話(3)   
  楊師傅和孟東輝在俱樂部看完戲回來了,宋長玉還沒睡著。孟東輝把聽到的戲議論了幾句。從孟東輝的議論裡,宋長玉知道了今晚唱的戲是《花木蘭》。孟東輝說,這個戲淨是瞎編的,一個大閨女在男人堆裡十二年,不可能不被別人發現。花木蘭的兩個奶怎麼辦?撒尿怎麼辦?來月經怎麼辦?他要是和花木蘭在一起,只要一聞花木蘭身上的味兒,就能聞出花木蘭是個女的。楊師傅問:「你知道了花木蘭是個女的,會怎麼樣呢?」孟東輝說:「我先把她睡了再說。」楊師傅說:「人家花木蘭替父從軍,一心想著消滅敵人,你可好,老想跟人家睡覺,要是被元帥知道了,不把你斬了才怪。」孟東輝說:「只要能和花姑娘睡覺,斬我的頭我也干。」楊師傅說:「你這種想法太臭了,如果都像你這種想法,國家早就完了。好了,不要胡說八道了,睡吧。」孟東輝一躺下,很快就響起鼾聲。宋長玉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還有唐麗華跟他說話的口氣。唐麗華露出了礦長女兒的真面目,拿出了小姐的脾氣,說話時居高臨下,帶著一股子盛氣,真讓人難以接受。這沒辦法,人家畢竟是上等人,畢竟地位優越。而他的身份是那樣卑微,地位是如此低下。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他和唐麗華不是一路人,從哪方面比,他都和唐麗華差得很遠很遠啊!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追求目標是不是定得太高了?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過了十二點,宋長玉迷迷糊糊剛要睡著,聽見外面有人敲門。他以為孔令安丟了鑰匙,叫人給他開門。孟東輝醒了,問:「誰?」 
  「我,小馬。宋長玉在嗎?」 
  宋長玉答在,問小馬:「有事兒嗎?」 
  「你是不是已經睡下了?」 
  「沒關係的,進來吧。」宋長玉趿拉著鞋,到門口開了門,拉開燈。 
  小馬說:「我不進去了。唐礦長給隊裡打電話,讓你到他辦公室去一下。」 
  宋長玉一驚,問:「現在就去嗎?」 
  「現在就去。」 
  「 唐礦長找我有什麼事兒呢?我只是個工人。」 
  「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兒,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穿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一會兒。」 
  孟東輝從被窩裡坐起來插話:「肯定是為他閨女的事兒。」 
  宋長玉對孟東輝說;「閉嘴!」說了這句很嚴厲的話,宋長玉打了一個寒戰,身上突然哆嗦起來。他的哆嗦像是從內而外,心臟一抽抽,就波及得全身哆嗦起來。他有這種哆嗦的毛病已經好長時間了,一聽說當官的找他,他就禁不住哆嗦。別說唐礦長這麼大的官,就連在老家有時跟村裡的支部書記說話,他心裡也要打一陣哆嗦。他多次罵自己沒出息,說自己是狗肉上不了大席面,但怕官的毛病還是改不掉。由於緊張,他把襪子的腳後跟穿到腳面上去了,只得脫掉重穿。他對自己說,不要緊張,你一沒偷,二沒搶,什麼錯誤都沒犯,有什麼可緊張的呢!趁穿襪子時,他把自己的虎口使勁掐了一下,哆嗦才止住了。 
  小馬領他去見唐礦長。走在路上,他問小馬:「這麼晚了,唐礦長還沒休息嗎?」 
  「聽說唐礦長精力充沛,每天都是下一兩點之後才休息。你怎麼樣,最近又寫稿子了嗎?」 
  「最近沒寫,沒抓到什麼新聞題材。」 
  「你為啥不寫寫唐礦長呢,唐礦長為礦工當紅娘,這不是很好的題材嘛。」 
  「這樣比較大的題材都是宣傳科的人寫。聽說一些記者也來了,他們都是來搶新聞的。」 
  二人來到二層樓礦長門口,小馬敲門,辦公室裡沒人應聲。小馬喊唐礦長,裡面仍無人答應。小馬側耳聽了聽,原來唐礦長在接電話,唐礦長說:「先把他的工作停下來,讓他寫檢查。你就說是我的意見,我就不信治不了他。看他檢查得怎麼樣,再決定怎麼處理。你們的手腕也要硬一些,怕得罪人是不行的。」等唐礦長接完電話,小馬才再接著敲門。唐礦長說:「進!」 
  小馬推開門,對唐礦長說:「唐礦長您好,宋長玉來了。」 
  唐礦長正坐在像床板一樣長的寫字檯後面翻看著報紙,他沒有抬頭,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只「嗯」了一聲。他手邊當天的報紙有一疊,翻完一張,放在一邊,再翻一張。 
  小馬說:「唐礦長你們談吧,我先回去了。」 
  唐礦長說:「可以。」 
  小馬走後,唐礦長沒有跟宋長玉說話,也沒讓宋長玉坐下來,在繼續翻報紙。他像是翻到了一條可看幾眼的消息,拿起報紙,靠在椅背很高的皮椅上看起來。唐礦長的辦公室很大,後面整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除了精裝圖書,還有金光閃閃的獎盃。寫字檯前面靠三面牆擺著三排沙發,每排沙發前都有一張玻璃茶几。中間的空地上擺著一大盆蟹爪蓮,在明亮燈光的照耀下,紅艷的花朵正在開放。 
  宋長玉在門口站著,等唐礦長看完報紙跟他談話。唐礦長無視他的存在,使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威壓。他已經預感到了,唐礦長找他,不會有什麼好事。唐礦長找唐麗華談過,現在輪到跟他談了。在唐礦長的心目中,他可能比一張報紙還要輕,報紙尚值得看一眼,他連一張過時的報紙都不如。宋長玉暗暗把大牙咬了一下,一種類似本能的反抗情緒使他決不主動跟唐礦長說話。既然小馬已跟唐礦長說過他是宋長玉,唐礦長有話只管說就是了。唐礦長不說話,他也不說話,看誰沉默過誰。唐洪濤是個男人,他也是個男人,兩個男人之間的較量就這樣開始了。如果說誰堅持不先開口說話就是勝利的話,在第一個回合,宋長玉竟取得了勝利。唐礦長問:「你怎麼不說話?你叫什麼名字?」唐礦長的眼睛仍看著報紙。   
  11、談話(4)   
  宋長玉還是不說話。直到唐礦長把報紙放下,看著他,他才說:「小馬不是跟您說過了嘛,我叫宋長玉。」 
  「你老家是哪個縣的?」 
  宋長玉說了是哪個縣。 
  「你當農民輪換工多長時間了?」 
  「將近一年吧。」 
  「不要說將近,多長時間就是多長時間。」 
  「十個月多一點。」 
  「十個月和一年,差得還很遠嘛!年輕人一定要誠實,說話要誠實,辦事也要誠實,這關係到一個人的品質問題。年輕人還要走正道,不要想著走捷徑,更不要走旁門左道。你以為認識了某某人,通過走後門,拉關係,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這是不可能的。要想有所進步,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不能靠神仙皇帝,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你明白吧?」 
  唐礦長不愧是礦長,幾句話就把他的用意揭穿了。他以為他的用意用愛情包藏著,別人不大容易看得出來,不料包藏在唐麗華的父親面前是無效的,唐洪濤輕輕一撕,就把包在外面的東西撕掉了。不過他決不會否認對唐麗華的愛,堅信自己是很愛唐麗華的,而唐麗華也喜歡他。他說:「唐礦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年輕人,你又在撒謊。你明明明白我的意思,卻說不明白,這就是撒謊。」 
  宋長玉否認自己撒謊,說:「我走得正,站得正,一直在走正道。我在采煤三隊表現怎樣,您可以找康隊長調查。」 
  「你不要再糾纏唐麗華!」 
  宋長玉早就想到過,要和唐麗華交往,遲早會遇上唐洪濤這一關,這一關過不去,他和唐麗華的事就沒什麼戲。原來他寄希望於唐麗華,等時機再成熟些,希望由唐麗華向她爸爸把事情挑明,並打通她爸爸這一關。現在這一關提前到來了,提前擺在宋長玉面前。而唐麗華一點都不負責任,剛看到一點關口,就止步不前,甚至有些退縮,把通關的繁重任務都推給了他。難關在前,宋長玉意識到自己責任重大。他不能臨陣脫逃,一脫逃將前功盡棄,什麼都完了。他必須迎難而上,向唐洪濤表明他的態度,讓唐洪濤知道,他真的非常喜歡唐麗華。他說:「唐礦長,您不能這樣說,我沒有糾纏唐麗華。唐麗華人很好,很成熟,她是礦上的先進工作者,我在向她學習。我們的交往是自覺自願的,不存在誰糾纏誰的問題。」 
  「我明確告訴你,唐麗華已經有男朋友了,她的男朋友是礦務局的團委副書記,名字叫元金年。」 
  「我不知道唐麗華有男朋友,我只知道唐麗華跟我說過,她沒有男朋友。」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 
  宋長玉不說話,心裡說,唐麗華有沒有男朋友,唐麗華自己最有發言權,別人說了都不算。 
  「已經知道了唐麗華有男朋友,如果再追著唐麗華不放,就是不道德的,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這就是宋長玉一向所尊敬的唐礦長所說的話。唐礦長的態度再明確不過,就是反對和不允許他與唐麗華談戀愛,要把他們的戀愛掐死在萌芽狀態。唐礦長的門第觀念也在話裡透露出來,就因為他是農民輪換工,而不是正式工、幹部,或是什麼團的書記,唐礦長就阻止他和唐麗華談戀愛。他不能屈服,他要力爭。他說:「唐礦長,我一直對您非常尊敬,您不僅水平高,而且對礦工很有感情。您為大家發雨傘的事,我還寫過報道。您剛才在婚禮上講的那番話,我也很受感動。您說礦工是和平時期最可愛的人,希望天下有情的姑娘……」 
  唐礦長打斷了他的話,說:「這是兩碼事,你不要混為一談。」宋長玉的據理力爭,大概讓唐礦長感到這個年輕人思想上是有些力量的,口氣變得緩和些,說:「年輕人追求上進的途徑有多種,關鍵要找準自己的位置,要在本職工作上多下功夫。唐麗華雖然拒絕了你的追求,但不等於你就沒有前途了,你的前途還是很光明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我這個話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好了,你回去吧。」 
  宋長玉一回到宿舍,孟東輝就醒過來了,問宋長玉:「唐礦長找你什麼事兒?」 
  「沒什麼事兒。」宋長玉說。 
  「那就奇怪了,要是沒什麼事兒,一個大礦長,三更半夜裡找你幹什麼?他為啥不找我呢?他是不是要提前給你轉正?」 
  「哪有那樣的好事兒!怎麼,不跟你說你就睡不著嗎?」 
  「我睡不著。」 
  「睡不著你就別睡!」   
  12、出事了(1)   
  宋長玉所開的那部溜子沒出什麼事,該開的時候,他開了,該停的時候,他停了,溜子的運行一切正常。溜子剛開時,溜子槽裡是空的,溜子的鏈子是空轉 。鏈子上的刮板刮在鐵槽上嘩啦嘩啦響,好像在說,沒意思,沒意思。工作面裡的炮響過之後,煤就通過溜子流了出來。這個礦的采煤方式還是炮采,井下一台割煤機都沒有,不像唐礦長在文章裡說的那樣,已經實現了采煤和掘進機械化。所謂炮采,是用電煤鑽在煤壁上打了深眼,裝進炸藥和雷管,利用爆炸的力量,把堅硬如石的煤壁轟開。煤壁一瓦解,大塊小塊的煤就落進運行著的溜子裡去了。負重的溜子不再喧嘩 ,呼呼的像是在喘粗氣,又像在說,夠意思,夠意思。宋長玉在報上看到過一些詩歌,那些詩歌把溜子負重時的運煤狀態比喻成流淌的烏金河,有的還比喻成一條烏龍。這些比喻,宋長玉都認為不盡意。他想找一個新的比喻,暫時還沒找出來。此時,溜子運行的聲音這麼沉悶,他倒覺得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在哼催眠曲,催著催著,他的眼皮就沉重得有些睜不動了。眼皮本身的重量並不重,恐怕比一片羽毛也重不了多少,在有鮮花和漂亮女孩子奪目的情況下,眼皮不知不覺就張揚起來,想合上都不那麼容易。而在有些時候,眼皮卻像有千斤重,萬斤重,想抬一下就很難。昨天晚上,宋長玉沒有睡好。從唐礦長那裡回來,他還是睡不著。孟東輝說睡不著,卻很快睡著了。他沒說睡不著,腦子裡的眼睛卻大睜著,怎麼也睡不著。他腦子裡的眼睛像是把唐洪濤看透了。唐洪濤嘴上說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唐洪濤一邊大講歡迎姑娘們都愛礦工,一邊把自己的女兒排除在外,堅決反對唐麗華愛礦工。什麼是葉公好龍?唐洪濤的做法就是典型的葉公好龍,唐洪濤就是名副其實的葉公,唐葉公。唐葉公既然也怕「龍」,他這條「龍」還就不走了,看看唐葉公到底能把他怎麼樣。由於瞌睡得厲害,他對瞌睡特別警惕。他擔心一旦睡著,溜子萬一出點事故就麻煩了。他對自己說,不許睡覺,你要是敢睡覺,我就找根棍子,把你的眼皮撐起來。如果撐起來還不行,我就用小刀把你的眼皮拉掉,讓你的破眼皮永遠合不上。可是不行,他的眼皮還是越來越沉。把他的眼皮往下拉的不僅有身體內部的原因,還有外部原因,比如井下夜色一樣的黑暗,高於井上很多的空氣壓力,略嫌潮濕的溫暖氛圍,還有腐朽的坑木上生長的菌類植物散發出的帶有少量毒素的氣息,都對他的身體起著麻醉作用。他不敢坐著了,站起來在巷道裡走動。後來他乾脆找了一張掀,把從溜子裡撒出來的煤鏟回溜子上。班長從巷道裡過,見他正往溜子裡鏟煤,連誇他幹得好。下班後,他打算再給唐麗華寫一封信,或直接找唐麗華談談。既然連唐麗華的爸爸都知道了他和唐麗華的事,他必須多做唐麗華的工作,和唐麗華加強團結。宋長玉學過一點哲學,知道矛盾無處不在。比如他、唐麗華、唐洪濤三人之間,就構成了三組矛盾:他和唐麗華的矛盾;唐麗華和唐洪濤的矛盾;唐洪濤和他的矛盾。按照矛盾分析法,如果兩組以上矛盾的話,必有一組是主要矛盾,其它是次要矛盾。那麼他現在面臨的主要矛盾是什麼呢?他不認為他和唐洪濤的矛盾是主要矛盾。只要他和唐麗華的矛盾解決了,正如偉人所講,其它矛盾就會迎刃而解。撇開有關矛盾論的哲學,說得生活化一些,只要他把唐麗華抓住,只要唐麗華真心跟他好,死心塌地的跟他好,義無返顧的跟他走,其他任何人的干涉都是扯淡,不等於零也差不多。從唐洪濤親自找他談話來看,他和唐麗華的關係已打下了一定的基礎,或者說唐麗華對他已產生了一定的感情。不然的話,唐洪濤只跟唐麗華談話就可以了。定是因為他們父女倆談得效果不好,沒有完全達成一致,唐洪濤才又找他談話,向他施加壓力。這樣的分析,使他對爭取唐麗華又堅定了信心。唐洪濤在拉唐麗華,他也要拉,看誰拉過誰。溜子裡的煤漸漸稀薄,漸漸變成空溜子在運轉。這表明,工作面放過兩茬炮之後,柱子支上了,天頂打好了,煤清理乾淨了,這一班的活幹完了。上部溜子的司機給宋長玉打了一個長鈴,又晃晃礦燈,用信號告訴宋長玉,溜子可以停機了。宋長玉接過信號,及時按下了停機鈕。這就是說,儘管宋長玉困得嘀哩噹啷,這一班他沒有睡覺。溜子沒有斷鏈,更沒有把溜子槽掀起來,他安全完成了當班任務。 
  事情出在沒事兒了之後。 
  當班的工友都從工作面出來了,盔歪甲斜地坐在或半躺在下面的巷道裡。清風在召喚,晚霞在召喚,澡塘在召喚,食堂在召喚,但他們暫時還不能走,因為接班的人還沒來。一天三班倒,零點班是早班,八點班是中班,下午四點班就是晚班。宋長玉上的這個班是中班。中班的人必須等上晚班的接住班才能走,同樣的,上中班的全班人馬必須向上晚班的人交了班才能走。煤礦安全操作規程在有關交接班的條款上有明確規定,要手交手,口交口,交不清,不能走。可是,上晚班的人沒有按時接班。中班的人開始罵娘,罵晚班的人是不是吃奶還沒吃飽呢,為啥還不來。還有人把晚班的人罵成孫子,重孫子,重得不能再重的孫子。時間又過去了十幾分鐘,仍不見上晚班的孫子們露面。性急的人如孟東輝之流等不及了,他們嚷著,走,走,管他個丈人呢!怎麼,他們到半夜不來,我們難道還要等到半夜再下班!嚷歸嚷,他們並不敢真走。兵有頭,將有主,他們的頭兒是班長,班長不發話,誰都不敢走。不聽班長發話,有人開始說風涼話:「日他姐,咱們別走了,乾脆打連班算了,唐礦長要是知道了,說不定又來給咱送肉包子。」有人接話:「你想肉包子,肉包子不想你,唐礦長的肉包子留著打狗呢,不會再給你吃了!」   
  12、出事了(2)   
  說到唐礦長之前,工友們都看著班長。一提到唐礦長,工友們的目光有所轉移,不聲不響地轉移到宋長玉身上去了,連班長的目光也停在宋長玉身上。這種轉移是相當微妙的,所謂心理暗示也是這個意思。工友們私下裡都知道了,宋長玉和唐麗華在談戀愛。有人甚至傳言,宋長玉和唐麗華已經親過嘴兒了,已經有那種事兒了。還有人打聽到了原因,說唐麗華為什麼會愛上宋長玉呢,因為宋長玉有一個表哥在北京煤炭報社當副總編,在不久的將來,說不定宋長玉會帶著唐麗華一塊兒調到北京去。因宋長玉和唐麗華有了這層關係,自然的,宋長玉就是唐礦長未來的女婿,唐礦長就是宋長玉未來的老丈人。有「女婿」在眼前,提到「老丈人」時就得講點分寸。班長不光看著宋長玉,還問:「長玉,你看呢?」 
  後來的事實證明,工友們和班長對宋長玉的高看一眼,把宋長玉給害了。可當時宋長玉的頭濛濛的,根本料不到他的話會產生那樣嚴重的後果。大家都看著他,激起了他的虛榮之心,使他多多少少產生了自負,說得再不好聽一點,在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於是他說:「他們不按時接班,違反規定的首先是他們。」他的話音剛落,巷道裡就響起一片附和聲。 
  班長說:「既然長玉說了是他們先違反了規定,那就走吧。」 
  班長這樣說話,等於把責任推給了宋長玉,宋長玉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可他的話如一盆水潑在地上,已經收不回來。因為工友們已經走了,每個人都走得很快,跟小跑差不多,誰想把他們喊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每天都是這樣,上班走得都不快,發愁這一班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呢。下班時就不一樣了,他們覺得這一班終於熬到頭了,像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都急於脫離井下。打個比方,他們晚走一會兒,好像就要被老虎吃掉似的,急於下班的心情,彷彿有老虎在後面追著屁股。有人耐心不夠,熬不到下班時間,每天都有人提前升井。礦上安監科的安監人員躲在井底暗處,每天都能抓到一兩個提前升井的,一抓到就要罰款。可第二天仍有人提前升井。宋長玉他們這個班的人不算提前升井,安監科的人不知道他們沒向晚班的人交班,不會阻攔他們升井。如果整個晚班的生產過程是安全的,不出什麼事故,沒有按規定交班的事也就過去了。這種情況以前也有過,雖然沒有在工作面實現黑臉交班給白臉,因下一班沒出什麼事,誰都不再計較。工作面沒遇到斷層,壓力也不大,宋長玉估計不會出什麼事。加上宋長玉心裡也有事,接班的人老不來,他也有些著急。他打算上井後去找唐麗華,跟唐麗華溝通一下思想,安慰安慰唐麗華。 
  然而工作面發生事故了! 
  事故不大,一個采煤場子冒了頂,把一個農民輪換工埋在了下面。工友們把他扒出來,他還活著,喊他,他還能說話,他說的是「沒事兒」。有驚無險,總算沒有發生死亡事故。然而當工友們要把他抬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他緩神休息時,一動他的腿,他有些齜牙咧嘴,說疼,疼。一個工友把他的深筒膠靴脫下來,一看他的一條小腿向下耷拉著,耷拉處鼓著一個包,包是硬的,一摸有些硌手。壞了,他的小腿骨折了,鼓起的包是斷了的骨頭茬子戧起來的。電話打到井上,井上的救護車叫了起來。人們很難說清救護車的叫聲是什麼樣的語言內容,有人說它叫的是「媽呀,媽呀」,有人說它叫的是「疼啊,疼啊」,還有人說它叫的是「閃開,閃開」,反正救護車的叫聲很難聽,人們一聽就知道井下出事了,頭皮就有些發麻。救護車的叫聲除了穿透力很好,還有著廣泛的宣傳效應,人們不管在礦上的哪個角落,只要救護車一響,人人都能聽到。正做飯的掉了勺子,正吃飯的放下筷子,正看電視的也不看了,紛紛出來打聽,出什麼事兒了?救護車從南井響到北山,醫生給傷員一檢查,說骨折部位離膝蓋太近了,礦醫院處理不了,建議立即把傷員送到礦務局總醫院去。救護車難聽的叫聲再度響起,一路呼嘯著向礦務局方向駛去。在救護車上,需要有醫生和護士對傷員進行照顧,唐麗華跟車到總醫院去了。 
  骨折是重傷,事故的性質為重傷事故,有了重傷事故,就要追查和分析造成事故的原因。開事故分析會時,礦上的安監科科長、生產科科長,以及康隊長和兩個班的班長都參加了。晚班的班長說,中班留下了不安全隱患,才導致冒頂。中班的人沒向他們交班,就下班了。中班的班長否認留下了什麼不安全隱患,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沒向晚班的人在工作面交班。中班的班長也有理由,他借用宋長玉的話,說晚班的人不按時接班,責任首先應由晚班的人承擔。掰扯來,掰扯去,就把宋長玉牽扯到了。中班的班長說,宋長玉一發話,工人們呼呼啦啦就走了,攔都攔不住。按這個說法,沒有交班的責任應由宋長玉負。安監科長問:「宋長玉是誰?」中班的班長說:「聽說宋長玉是唐礦長未來的女婿。」「唐礦長的女婿?我怎麼沒聽說過?」他問生產科的科長聽說過沒有,生產科的科長也說沒聽說過。兩個科長都看著康隊長,想必耳聽八方的康隊長一定聽說過。康隊長笑了,說:「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唐礦長的女婿。我倒是想當唐礦長的女婿呢,我怕唐礦長抽我的嘴巴子。至於宋長玉是不是唐礦長的女婿,你們最好去問醫院那個姓唐的護士,她應該最清楚。」康隊長向中班的班長招招手,說:「你出來一下。」在門外,康隊長問他:「宋長玉真說過那樣的話嗎,你不是把責任往小宋身上推吧?」班長說:「絕對說過,你要不信,我可以和宋長玉對質,宋長玉是唐礦長未來的女婿,我怎麼敢平白無故誣賴他。」康隊長說:「你不要隨便說宋長玉是唐礦長的女婿,你以為當礦長的女婿是那麼容易的。小宋現在還是個農民輪換工,依我看他的前途還玄著呢!」   
  12、出事了(3)   
  在商量提出對責任人的處理意見時,康隊長讓兩個班長都離開了會議室,他說:「這個責任應該由我負,是我對工人的安全教育抓得不夠,要處分就處分我康駱駝吧。」兩個科長都不同意,說如果按康隊長的邏輯,他們兩個要受處分,唐礦長也要受處分。責任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不能掃帚打棗,亂打一氣。他們認為,兩個班長,還有宋長玉,都要負一定的責任。他們再次問康隊長,宋長玉跟唐礦長到底有沒有關係。康隊長說:「有那麼點意思。」既然如此,不看僧面看佛面,對宋長玉的處分就適當輕點,只對他提出批評教育就算了。處罰條件規定,重傷事故的責任人還要課以二百元以上的罰款。他們建議,兩個班長每人罰款一百元,對宋長玉免於罰款。 
  處罰意見要報給唐礦長審批,唐礦長批了同意,處罰才能正式形成決定,才能立即生效。安監科科長把書面意見送到唐礦長那裡去了,唐礦長一看就皺起了眉頭,他一眼就看見了宋長玉的名字。唐礦長是長眉,眉一皺,長眉就往一塊聚攏,使眉毛顯得格外密集,格外濃黑。好比眉毛就是他的隊伍,一遇情況,他眉頭一皺,「隊伍」迅速集結。 
  科長免不了對礦長察顏觀色,見礦長集結在一起的眉毛老也不鬆開,揣摸礦長可能不高興了,他們不該把宋長玉的名字也報上來。於是科長咳了咳喉嚨說:「唐礦長您看,意見中不提您親戚的名字也可以,他本來就沒什麼責任。」 
  「什麼親戚?」 
  「我聽說……」 
  「聽說什麼,不要聽風就是雨!你們報上來的處理意見輕描淡寫嘛,遷就嘛,姑息嘛!這怎麼能起到懲前毖後的作用呢!把材料拿回去,你們重新研究,重新上報。我建議:兩個班長要全礦通報批評,礦廣播站連續把通報廣播三次,每人處以三百元罰款;對宋長玉解除農民輪換工勞動合同,永不錄用!」 
  安監科科長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這這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唐礦長從寫字檯上的大理石筆筒裡抽出一支筆來,乾脆把他的建議作為一錘定音的批示批在材料的天頭處了,並簽上了他的名字。他把材料還給科長,說:「就這麼辦!」     
  第四章   
  13、申訴(1)   
  礦上對宋長玉的處理決定,是康隊長傳達給宋長玉的。康隊長讓小馬把宋長玉叫到他的辦公室,對宋長玉很客氣。他給宋長玉倒了一杯開水,說:「來,先喝點水。」宋長玉說不渴,還是把水接著了。康隊長說:「小宋老弟,我對不起你呀!」 
  宋長玉心裡一驚,知道康隊長話後面有話,他把康隊長看了看問:「這話怎麼說?康隊長您一直對我很好。」 
  「怎麼說呢?」 康隊長剃了新一輪光頭,他把光頭抹拉著,欲言又止,像是真的很為難的樣子,「你可能知道了,那天晚班出了點事故,冒落的石頭把小畢的腿砸斷了,小畢腿上打了石膏,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昨天我專門到醫院看了,小畢傷得是不輕,醫生說沒給小畢截肢就算不錯。醫生還說,小畢的骨頭雖然接上了,但長好後兩條腿不會一樣長了,差不多等於半個殘廢。你看這事兒鬧的,人家來時能跑能跳,抱起籃球滿場飛,現在弄得一條腿長,一條腿短,成了瘸子,人家父母不知多麼心疼呢!聽說小畢還沒對象,這一來,恐怕小畢找對象都成問題。小畢跟你一塊兒進礦的吧?」 
  宋長玉說:「好像是。」 康隊長跟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小畢受傷跟他有什麼關係呢?難道事故的責任要由他承擔不成? 
  「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比小畢強。有個好的身體,就可以東山再起。」 
  宋長玉有些等不及了,什麼東山再起?難道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西山,他在西山已經不行了?他說:「康隊長,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我相信在小畢受傷的事情上我沒有什麼責任。」 
  康隊長把事故分析會上的分析過程對宋長玉講了。宋長玉承認他說了那個話,但他是按規程的條文說的,一點都沒超出規程所規定的範圍。至於沒向晚班交班就走人,是因為班長髮了話大家才走的。他不敢讓大家走,也沒權力說讓走的話。康隊長說:「說來說去 ,你還是年輕啊!因為你的身份大家都知道,關鍵時候你說一句話,效果就不一樣了。」 
  「我哪裡有什麼身份,我只是一個平頭老百姓,沒什麼身份。」 
  「有沒有身份,光你自己說不行,大家還是認為你是有身份的人。」 康隊長「嗐」地歎了一口氣。 
  「隊裡打算怎麼處理?」 
  「小宋你怎麼還迷著呢,隊裡處理什麼,只有人家處理咱,咱一點處理的權力都沒有。我要求礦上處理我,他們怎麼處理我,我都能接受,誰讓我當隊長沒當好,把人家的孩子弄斷了一條腿呢!可礦上不同意處理我,還是處理到你們三個人頭上去了。」 
  宋長玉不再問,等著康隊長向他傳達。 
  康隊長先跟宋長玉說了礦上對兩個班長的處理決定,卻沒有馬上把對宋長玉的處理決定說出來。他說他認為礦上對宋長玉的處理決定過於重了,勸宋長玉一定要有心理準備,不必過分灰心喪氣,趕快找人說話,說不定還有挽回的餘地。 
  重能重到什麼程度,總不至於比對兩個班長的處理還重吧!宋長玉還是禁不住問了一句:「罰我多少錢?」 
  「要是罰錢就好了,錢是龜孫,罰走咱可以再拼,就怕人家不想讓你再拼了。」 
  「怎麼,礦上總不會開除我吧?」 
  「我說小宋聰明吧,小宋到底還是聰明,我還沒說出來呢,你就猜到了。礦上倒沒說開除你,說的是跟你解除勞動合同,就是那個意思吧。」 
  宋長玉的臉刷地就白了。不光他的臉白了,耳朵、鼻子、脖子,甚至連嘴唇都白了,白得有一點發青,一點血色都沒有。狂風吹走地上的枯葉,海浪捲走岸邊的沙子,雖然也很快,但總還有一個看得見的過程。宋長玉的臉從漲紅,到刷白,好像連一點過程都沒有,連最快的變臉術都變不了這麼快。時間是晚上,宋長玉頭頂是一根白熾的電棒。康隊長屋裡一時很靜,靜得能聽見電棒上的整流器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在電棒的照耀下,宋長玉的臉顯得更加慘白。把一塊白石頭,刻成宋長玉的臉型模樣,再經過風刮日曬,也不過白成這個樣子。他的臉在一瞬間白得如此可怕,不用說,是血流退走的結果。電棒之所以白,白得發光,是因為裡面有電流。而宋長玉的臉之所以白,與電流相反,是因為失去了血流。讓人不可思議的是,臉上血流的閘門在哪裡呢?血流說退,怎麼一下子就退得那麼乾淨呢?還有,不僅他臉上的血液退走了,手上的血液也退走了,那麼多的血液,都灣到哪裡去了呢?據說心臟是總樞紐,那麼多的血液,總不能都壓縮到心臟裡去吧。要是都歸到心臟裡,豈不把心臟脹破了!人的體溫是靠流動的血液提供的,如同城市的暖氣是靠熱水供應的一樣。既然他臉上和手上的血液退走了,他的手和臉也隨之霎時變得冰涼,如掉進冰窖裡一樣。當然,人的大腦思維活動,也是靠血液給大腦供氧,並由血液中的思維因子帶動的,頭部的血液一退走,肯定會影響到人的正常思維。那一刻,宋長玉腦子裡一片空白,神情呆呆,像失去了思維一樣。直到康隊長讓他喝水,他下意識地把水杯送到嘴邊,思維才恢復了一點點。他說:「康隊長,這太過分了吧,我沒得罪過誰呀!這不是欺負人嘛!就是欺負人也不能這麼個欺負法兒!」他想哭,可眼裡乾澀得很,沒流出眼淚來。血流不暢大概對眼淚也有阻礙。   
  13、申訴(2)   
  康隊長讓他馬上去找唐麗華,讓唐麗華找唐麗華的媽媽,再讓唐麗華的媽媽找唐礦長,只有這樣,礦上對他的處分才有可能撤消,他才有可能留下來繼續工作。康隊長給宋長玉提供了一個情況,說唐礦長是一個怕老婆的人,別看唐礦長在喬集礦耍大牌,一到他老婆面前就軟桿子了,連最小的牌都耍不成。只要宋長玉和唐麗華把唐麗華媽媽的工作做通,唐麗華的媽媽願意為女兒幫腔說話,撤消對宋長玉的處分就有七八成把握。康隊長還給宋長玉提供了一個情況,說唐礦長的老婆是後娶的,比唐礦長年輕不少,在礦上,唐礦長是領導,在家裡,唐礦長是被領導。康隊長說:「小宋,還記得一開始我跟你說的話嗎,要當駙馬,你得先當狀元。當上了狀元,駙馬自然就是你的。你現在還是赴京趕考階段,皇帝還不知道你是誰呢,當然不會把公主許給你。」 
  經康隊長這麼一點,宋長玉似乎明白了,說:"我知道了,這是唐礦長藉機報復我。" 
  康隊長說:「有些事自己心裡明白就行了,不要再對別人說。好了,想開點兒,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該找誰就去找,別再下井了。你就是下井,礦上也不會給你開工資了。」 
  宋長玉低頭靠康隊長的床邊站著,沒有就走。他雙手握著的茶杯漸漸地有些涼了。他說:「唐礦長下手也太狠了。」 
  「哎,你可別這麼說,唐礦長也有唐礦長的難處。再說這也不一定是唐礦長一個人的意見,可能是經過礦領導集體研究的。」康隊長輕輕拍了拍宋長玉的一隻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遇到事情可不能鑽牛角尖。孔令安鑽了牛角尖,你看他越鑽越深,越鑽地方越小,恐怕再也伸不開了。我相信你是個大肚量的人,一定會正確對待這件事情。」 
  「康隊長,您還要幫幫我。」 
  「我不是在幫你出主意嘛。」 
  從康隊長辦公室裡出來,宋長玉沒有馬上回到宿舍去。上次康隊長通知他參加通訊員學習班,他從康隊長辦公室出來後,也沒有馬上回到宿舍。這次的心情和上次不一樣了,大大不一樣了。上次是看天天高,看路路長,心像花兒一樣開放。這次像遭了雷擊,而且是晴天霹靂,他有些承受不起。上次他興致勃勃,幾乎把生活區轉遍。這次他頭沉腳沉,找一個黑暗的角落就站下了。把他開除,打回老家,這是他最怕遇到的事。怕鬼有鬼,這個事還是讓他遇到了。大概是由於過於害怕的緣故,他不止一次做夢,夢見他丟了礦上的工作,又回到了老家。每次丟工作的原因都不是很明朗,好像他並沒有什麼過錯,糊里糊塗地就被打回老家去了。而每次被打回老家,他在夢裡都失落得很,難過得很,好像人生的路走到了盡頭。還有一次做夢,夢見他已經在礦上結了婚,成了家。結婚的對象像是唐麗華,又不是唐麗華,是他上初中時的一個女同學。女同學也在礦上工作。礦上把他開除了,和他結了婚的女同學卻仍留在礦上。和女同學分別時,他抱住女同學大哭不止,以致把自己哭醒了。每次從夢裡醒來,當他確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仍在礦上工作得好好的,才如釋重負。按照傳統的對夢的解析辦法,人們認為夢和現實是相反的,比如夢見死,就是生;夢見榮,就是辱。以這樣的辦法來推算,宋長玉每次做了被開除的夢醒來後,心情不但不再沉重,還有一些自喜,像是夢以相反的辦法給他打了保票,他永遠都不會被礦上開除。同時,他彷彿從夢中得到了鼓舞,汲取了力量,可以在現實中放心大膽地走下去。然而不幸得很,他的夢和現實走的是統一的方向,走著走著,竟吻合在一起,夢境竟變成了他的現實處境。看來傳統的對夢的解析辦法是不靈的,是自欺的,也是欺人的。連夢都救不了他,宋長玉該怎麼辦呢?宋長玉覺得兩邊的鼻窩有些涼,像是有小蟲子往下爬。他用手指一摸,沒摸到小蟲子,原來是兩行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來了,眼淚已變成涼的。上次從康隊長辦公室出來,他也流了眼淚,那是激動的眼淚,是高興的眼淚。這次的眼淚雖然主要也是水質,但裡面包含的其它成份大約是委屈和絕望。他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得行動起來。按康隊長給他出的主意,他找唐麗華去了。 
  敲了唐麗華宿舍的門,唐麗華問是誰,他說:「是我。」 
  「我是誰?」 
  「我是宋長玉。」 
  「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吧,我們已經休息了。」 
  「請您起來一下可以嗎?我跟您說幾句話。」 
  「不可以。你有病吧?」 
  宋長玉理解錯了,說:「我沒生什麼病,就是想跟您說幾句話。」 
  「我看你還是有病,這麼晚了敲女職工宿舍的門,這很不好。」 
  宋長玉這才明白唐麗華說他有病是指什麼了,不是指頭疼發熱、消化不良等器質性的病,而是說他精神上有毛病。這樣的話,他豈不是和孔令安一樣了麼!他不敢再說什麼,只道了一句對不起,就下樓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宋長玉就到醫院找唐麗華去了。他跟唐麗華說了他的遭遇後,唐麗華的表情平平淡淡,沒有一點吃驚的表示,唐麗華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你跟我說,跟不說一樣。誰處分了你,你應該找誰去。」 
  「您能不能跟唐礦長說說,請他把對我的處分減輕一點,小畢受傷,真的不是我的責任。」   
  13、申訴(3)   
  「我跟他說不著,他當他的礦長,我當我的平頭百姓,我跟他說不上話。我只知道,小畢傷得夠重的。年輕輕的斷了一條腿,心裡是啥滋味!那天我送他到礦務局總醫院,他一個勁說自己這一輩子完了。小畢是你的工友,你應該設身處地為小畢想一想。」 
  宋長玉承認小畢受傷很讓人同情,但不能因為小畢受傷就開除他。他認為,他受的傷害比小畢還嚴重。小畢是傷在腿上,他是傷在心上。他說:「唐麗華,您是個善解人意的人,您知道這樣的處分對我的打擊太大了。康隊長跟我一說,我簡直不敢相信,說實話,我都不想活了。一個被開除的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宋長玉的眼睛濕了。 
  唐麗華說:「沒這麼嚴重吧,這裡不能幹,你還可以到別的地方幹嘛!」 
  「人家知道我是被開除過的人,誰還會要我呢!唐麗華,咱倆交往這麼長時間,怎麼說也算個熟人吧。我在礦上沒有別的熟人,只有您一個,您一定得幫幫我。您要是不幫我,就沒有人幫我了。」 
  唐麗華搖頭說:「你對我的期望值太高了,我真的幫不上你什麼忙。我覺得你還是誤會了。那次你到我們宿舍,我說小陳誤會了我們倆的關係,其實是怕你誤會。結果你還是誤會了。你可以回憶一下,我答應過你什麼,許諾過你什麼,從來沒有吧。可是你對別人說,你正在和我談戀愛,還說唐洪濤是你未來的老丈人。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呀,太可笑了!我跟你一塊兒去過一次紅煤廠是不錯,那能說明什麼呢!你不是還跟別人一起爬過山嘛,到水庫玩過嘛,道理是一樣的,什麼都說明不了。」 
  宋長玉說他沒說過那樣的話,那些話都是別人瞎編的。別人瞎編不要緊,就把他害苦了。他說:「現在我才明白了,我沒誤會,倒是唐礦長聽到別人的胡言亂語誤會了,唐礦長一誤會,就不讓我在喬集礦干了。我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地位低下嗎!一個農民輪換工,在礦上挖煤只是臨時性的,干個三年五年就回去了,我怎麼敢有那樣的想法。唐礦長輕信別人的話,也太高看我宋長玉了,他把我整得也太慘了!」 
  「我也覺得礦上對你的處分太重了,反映出礦上對農民輪換工的身份歧視。你要是覺得是唐洪濤整你,你可以找唐洪濤說理去。我正上班你知道吧,你這樣跟我說來說去,會耽誤我的工作,造成不好的影響。」 
  「你要是不願跟你爸爸說,是不是回去跟你媽說一下情況,讓你媽幫我說句公道話。」 
  「你真是越說越可笑了,我媽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她怎麼能幫你說話!」 
  宋長玉還是到礦務局找唐麗華的媽媽去了。他打聽到唐麗華的媽媽姓高,喊人家高阿姨。高阿姨把他拒在了門外。高阿姨家的門有兩道,外面一道是鋼筋鐵骨的保險門,裡面一道是木門。高阿姨只把木門打開了,保險門還鎖著。她隔著鐵柵欄和鋼紗把宋長玉上下打量著,很警惕的樣子,問宋長玉找誰。宋長玉說他是喬集礦的。高阿姨說老唐不在家,要找老唐去礦上找吧。說著就要關門。宋長玉說他是唐麗華的朋友。他臨來買了兩包點心,把點心往上提了一下。高阿姨說:「唐麗華哪有朋友,唐麗華沒有朋友。」 
  「高阿姨,您讓我進去吧,我跟您說幾句話,就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不能讓你進來。」高阿姨把木門關上了。 
  宋長玉只得回到礦上找唐礦長。他找到唐礦長兩次,要求跟唐礦長談談,唐礦長都說沒時間。唐礦長臉子拉得老長,好像從來不認識他一樣。唐礦長說沒時間時,確實有人在唐礦長辦公室裡坐著,手裡拿著材料,像是在向唐礦長匯報工作。晚上,宋長玉第三次在辦公室裡找到唐礦長,辦公室裡明明只有唐礦長一個人,唐礦長還說沒時間跟他談。宋長玉問唐礦長什麼時候有時間。唐礦長的態度很不好,說他最近都沒有時間。宋長玉把自己壓抑著,說:「唐礦長,礦上對我的處分是不是太重了!」 
  「重什麼!你給礦上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差一點出了死亡事故,依我看對你的處分還是輕的。」 
  「還能怎麼重呢?」 
  「除了解除你的農民輪換工勞動合同,還要對你進行罰款。考慮到你來礦勞動時間不長,積蓄還不多,罰款就算了。」 
  「問題是損失不是我造成的,礦上把處分對像搞錯了,我覺得我是冤枉的。」 
  「你自己說搞錯了不行,礦上專門成立了事故調查和分析小組,我相信他們不會搞錯。年輕人要正確對待教訓,不要受了處分就怨這個怨那個,找這個找那個,我可以負責地跟你說,你找誰都沒用。就這樣吧,你可以走了,我還有好多事情需要處理。」 
  宋長玉不走,他說:「唐礦長,我覺得我沒有得罪您呀,您幹嗎和一個被人看不起的農民輪換工過不去呢!您是一礦之主,是大人物,您抬抬手我就過去了。您放我過去,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您不放我過去,我這一輩子就算完了。您不知道我們農村的孩子,出來找個工作有多難。」 
  「放你過去是不可能的。你走不走?我告訴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不走,我讓保衛科的人把你帶走。」 
  宋長玉壓抑不住了,他的心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這次發抖不全是因為看見當官的害怕,而主要是因為生氣,因為憤怒。都是因為這個人不容他,把他給毀了。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說:「不就是我和唐麗華談了戀愛,你就找借口整我嘛!我和唐麗華談戀愛,你可以不同意,沒必要下這樣的狠手。你不光傷害了我,還傷害了你女兒。」   
  13、申訴(4)   
  唐洪濤拍了桌子:「住嘴!你簡直是胡攪蠻纏!」他拿起電話說:「現在有一個人在我辦公室裡搗亂,影響我辦公,你馬上過來一下,把他帶走!」 
  宋長玉豁出去了,他說:「怎麼樣,說到你的疼處了吧!你惱了吧!」 
  「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個小人,果然是個小人!」 
  「真正的小人是你,不管你的地位有多高,你都是個小人!」 
  保衛科的人來了,唐洪濤把宋長玉一指:「他是被礦上解除勞動合同的人,趕快讓他滾蛋!」   
  14、死也不回老家(1)   
  宋長玉對唐洪濤有了恨意,越想越恨。這種恨像是在宋長玉肚子裡鼓起了一個疙瘩,疙瘩越長越實,越鼓越大。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仇恨就是這樣偶然產生的。試想,如果宋長玉不追求唐麗華,就不會和唐洪濤發生什麼關係,更不會發生衝突。在他遠距離仰望唐洪濤的情況下,說不定一直認為唐洪濤是個好礦長呢。他試圖接近唐洪濤,試圖靠一下唐洪濤這棵大樹,結果就糟糕了。這種恨還說不上是奪妻之恨。雖說他和唐麗華有了那麼點意思,他擁抱唐麗華時,唐麗華也沒有拒絕他,但不能說唐麗華就是他的妻子,連未婚妻都說不上。儘管如此,好像並不影響宋長玉對唐洪濤仇恨的深刻程度。好比農村的人毀壞青苗,他和唐麗華的愛情還處在萌芽時期,還沒等愛情的青苗開花結果,還沒等唐麗華變成他的妻子,唐洪濤就揮動手裡的權力鐮刀,把「青苗」割掉了。比起偷吃別人家已經成熟的莊稼,毀壞「青苗」的人更可恨。唐洪濤不但毀掉了他的愛情,連他的前程,他的憧憬,統統都毀掉了。宋長玉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氣!他肚子裡的疙瘩鼓成一定程度,就通過血液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這種轉移類似癌的轉移,轉移不會使毒瘤消失,只會使仇恨的毒瘤越生越多,越長越瘋狂,似乎連他每個手指頭肚上都佈滿仇恨。他不能就這樣便宜了唐洪濤,唐洪濤給了他足夠的顏色,他該有所回應,還給唐洪濤一點顏色。他想找一個錐子,把唐洪濤乘坐的小轎車的輪胎扎破,把裡邊的氣都放跑,讓唐洪濤坐不成小轎車。或者是坐上小轎車了,到半路出車禍,把姓唐的腿摔斷。可是,他不認識唐洪濤的小轎車,也不知道司機把小轎車放在哪裡。他想趁唐洪濤下井的時候,他從暗處衝出來,給唐洪濤頭上來一棍,如不能把唐洪濤的腦殼打碎,起碼把唐洪濤打昏,讓唐洪濤落個半身不遂。這個方案實施起來也有困難,唐洪濤每次下井,前後都有人陪伴,恐怕不等他衝到唐洪濤身邊,陪伴唐洪濤的人就把他擋住了。再說,礦上把他除了名,他就領不出礦燈,井口檢身工就不許他下井。他又想起一個辦法,讓孟東輝給他從井下偷出一些炸藥和雷管來,他把炸藥綁在肚子上,外面用衣服蓋住。到了晚上,他裝作到唐洪濤的辦公室再跟唐洪濤談談,一下子把唐洪濤抱住,引爆炸藥,與唐洪濤來個同歸於盡。他覺得這個辦法比較可行。唐洪濤每天晚上習慣一個人在辦公室,他已經摸到了這個規律。他這次不用嘴跟唐洪濤談了,改用炸藥跟唐洪濤談。唐洪濤不讓他好過,他也不讓唐洪濤好過。他多次看見用炸藥炸煤,礦用炸藥炸煤的效果總是很好。煤牆夠硬的,但一炮下去,準能炸得四溜子開花。他彷彿已經看見,炸藥轟地響過之後,唐洪濤的肚子跟煤牆一樣,也會被炸得四溜子開花。只不過煤牆開的花是黑的,唐洪濤的肚子開的花應該是紅的。唐洪濤的肚子大,開的紅花也會很大。唐洪濤的肚子一開花,把整個辦公室,還有牆壁,都會染紅。當然,因為炸藥先綁在他肚子上,他的肚子也會開花。他不敢想像自己的肚子開花是什麼樣,只想到一點點,肚子裡似乎就痙攣了一下。不行不行,這個辦法還是不好。唐洪濤是個惡毒的人,炸他可以,幹嗎還要搭上一個自己呢!再想想吧,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較為穩妥的辦法。他幾乎有點恨自己,恨自己是個怯懦的人。上次在保衛科的人來到唐洪濤辦公室之前,他本來有機會揍唐洪濤一頓,但他白白地把機會放過去了。當保衛科的科長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一點也沒敢犯強,人家命他走,他乖乖地就走了。 
  宋長玉被開除的事同宿舍的人都知道了,采煤三隊的人都知道了,似乎連全礦的人也都知道了。煤礦有一個突出的特點,每個班上班前都要開班前會,班前會的主要內容就是拿安全生產說事兒。在多數日子,他們的班前安全教育是空洞的,工人都不願意聽。一旦聽到礦上出了事故,並處分了誰誰誰,聽眾的耳朵才支楞起來了。那兩天,宋長玉當了班前會上的反面教材,他的名字被廣泛傳播。孟東輝有了新的說法,他說他早就知道,宋長玉跟唐麗華肯定談不成。他對宋長玉說:「你都沒想想,你是什麼人,人家唐麗華是什麼人。唐麗華是中專畢業,人家起碼要找一個大學畢業的;唐麗華的爸爸是礦長,人家至少要找一個爸爸是副局長一級的。你連個國家正式工都不是,你們家人老幾輩都是老農民,唐麗華怎麼會找你。這不怨,那不怨,都怨你自己想得太高了。」他問宋長玉什麼時候回老家去,準備讓宋長玉幫他往家裡捎點東西。宋長玉沒說什麼時候回去。 
  孔令安對宋長玉嘻嘻笑著,彷彿把宋長玉引以為同道,並與宋長玉同病相憐。孔令安說:「你看,我讓你跟我一塊兒去當記者,你還不去呢,現在礦上把你開除了吧!你要是當了記者,誰敢開除你!礦上開除你也沒有關係,你以後就跟著我干,咱倆一塊兒去採訪,保證你餓不著。前天我去農村採訪,在一個支部書記家吃的飯,他們家給我做的撈麵條,還炒了雞蛋。」 
  宋長玉正在床上躺著,聽了孔令安的話,他拉拉被子把臉蒙上了。他現在連孔令安也不如,孔令安雖然得了神經病,但孔令安沒有被開除,還是在冊的國家正式工。礦上還給孔令安發基本工資,孔令安家裡人給孔令安治病花的錢,還可以到礦上報銷。他被礦上宣佈開除,就得捲鋪蓋走人,從此和礦上什麼關係都沒有了。前段時間,他說孔令安名利思想太重,心胸太狹窄,還當面嘲笑過孔令安,沒想到他的遭遇比孔令安還慘。不過他還是不願意接受孔令安的同情和友好的表示,如果和一個神經病人友好,不是等於自己和神經病人差不多了麼。他暗暗對自己說,你一定要堅強些,一定要咬緊牙關,精神千萬不要錯亂。   
  14、死也不回老家(2)   
  小馬來催他了,說勞動工資科讓宋長玉去一下,辦辦解除勞動合同的手續,把該領的工資領走。宋長玉被子蒙著頭,沒有答話。小馬隔著被子拍拍他的腿,問:「小宋,我跟你說的話你聽見了嗎?」宋長玉仍沒有把被子掀開,說:「知道了。」小馬說:「那你就趕快去吧。保衛科給隊裡來的也有電話,電話是康隊長接的,康隊長讓我跟你轉述一下。保衛科的李科長說,限你三天之內從宿舍裡搬出來,離開喬集礦。如果逾期不搬出來,保衛科就要採取強制措施。康隊長很同情你,下級得服從上級,康隊長也沒辦法。康隊長說,你哪天走跟他說一聲,他還要送送你。」宋長玉這才把頭從被子裡露出來了,說:「你告訴康隊長,我謝謝他,也謝謝你。我給采煤三隊添麻煩了。」 
  宋長玉真的要回老家嗎?若回到老家,他將如何面對他的父母和村裡的鄉親?自己被礦上開除的事是說還是不說?要是說的話,他怎麼能說得出口,怎樣才能自圓其說?宋長玉不會回老家,他說過開弓沒有回頭箭,好馬不吃回頭草,說什麼也不能再回老家。前些天他剛給父母回了信,說礦上的領導對他不錯,給他調換了比較好的工種,讓他當上了井下刮板運輸機的司機。他表示一定好好幹,爭取早日轉正,為父母爭氣。還說想在外面找一個對象。父母收到他的信,不知有多麼高興呢!是他吊高了父母的胃口,燃起了父母對他的希望。倘是他背著鋪蓋卷突然回家,一定會給父母造成很大的打擊,父親會唉聲歎氣,母親會暗自垂淚。村裡人看見他,也會問他,怎麼回來了?他不會說實話,只能說不想在礦上干了。村裡人不會相信他的話,會胡猜八猜。前些年村裡有一個在北方城市當兵的,頭幾天回家探親時他還在野外跑步,撇京腔,說回到部隊就要被提干。誰知道呢,他剛返回部隊沒幾天,就背著一個黃被子回老家了。人問他原因,他說是復員。人們就亂猜,說出很多難聽話。後來有人還是從公社武裝部打聽出來了,因為他在部隊犯了錯誤,還是男女作風方面的錯誤,部隊就把他開除了。從此,那個人就被人看不起,在村裡就抬不起頭來。他要是回到村裡,也只能落個抬不起頭的可悲處境。說不定他的處境還不如人家。這是因為,他母親和支書的老婆一直有矛盾,以致他們家的人和支書家的人都有了矛盾。支書家有權有勢,他們家要啥沒啥,多少年來,他們家一直處在盾的位置,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力。宋長玉從小從父母那裡得來的教育,就是要他爭氣!爭氣!爭氣!全家人都指望他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和支書家的人抗衡。最好他能掌握一定的權力,把支書家的權力壓下去。現在他不但連狗屁的權力都沒掌握,還被掌握權力的人把他開除了。他這樣回去,只能受到支書家人的嘲笑,支書的老婆對他母親的欺負也會變本加厲。不錯,他名下的一份責任田村裡還沒有收走,他往土裡撒下種子,土地裡照樣會長出莊稼。他收了莊稼,打下糧食,也會有飯吃,不至於餓嘴。可是,他害怕的就是這個,極力掙脫的就是土地。土地能種莊稼是真的,土地能埋人也是真的。祖祖輩輩,他們村四周的土地裡不知埋了多少人了。埋一個人就鼓起一個墳包,恐怕誰都沒有數過,地裡一共鼓起了多少個墳包,只見墳包遍地,從來沒有準確數字。而且,如同地裡每年都長莊稼一樣,墳包還會持續增加。土地裡有酸有鹼,有鹽有水,還有各種微生物,消化能力是很強的,棺材埋進土裡,時間不長就漚朽了。接著,棺材裡面的人骨也漚朽了。據說人的頭蓋骨是最耐漚的,可漚到一定程度,剩下的也不過是一個空殼,難看得像一隻無把瓢一樣。衝下磕磕,只能磕出一小堆濕土來。墳包的存在,似乎每天都向活著的人無聲地發出提示,在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變成其中的一個。在老家種地時,宋長玉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有些不寒而慄,不想充當墳包其中的一個。從學校裡,從書本上,從報紙上,從電視裡,他早就知道了,除了有農村,還有城市,城市在高處,農村在低處。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有權有錢的高等人都在城市裡,高樓大廈、火車飛機、公園動物園、美食美女等,也都在城市裡,他要想混出個人樣兒,要想有點出息,就必須到城市裡去。不能去大城市,去小城市也行。不能去小城市,當工人也行。只要當上工人,靠工資生活,也算半個身子進了城市。待在農村,土裡刨食,再埋到土裡,一點出息都不會有。當支書會好一點,但他還不是黨員,支書怎麼也輪不上他當。在宋長玉的心目中,把煤礦與城市同等看待,城裡有的,煤礦幾乎都有。同時,每座煤礦地面有一座城,地下縱橫的巷道也像一座城。人們把煤礦叫做煤城是有道理的。原以為他走進城裡來了,越走會越進入城市的深處。他沒有料到也沒有防備是,先入為主的、以唐洪濤為代表的城裡人對他是排斥的,他在城裡還沒有站穩腳跟,唐洪濤伸手一推,就把他推了出去。在井下,急於下班的人搶上鐵罐籠就是這樣,先進罐籠的人不願讓後來的人再進。罐籠裡本來還有空地方,但先進去的人站在門口擋著道,或直接把後進去的人推出去。罐籠一關上鐵門,忽地就提上去了,被推出去的人只有乾瞪眼。好在罐籠還會下來,乘不上這一罐,還可以乘下一罐。可唐洪濤把他推出去就不一樣了,他很可能再也沒有進城的機會了。想來想去,他還是恨唐洪濤,唐洪濤把他害得這樣慘,他決不能跟唐洪濤善罷甘休。連帶著,他對唐麗華也有些恨。他相信唐麗華是喜歡他的,唐洪濤從中插了一槓子,唐麗華就退縮了,就站到唐洪濤的立場上去了。在紅煤廠的半山坡,他抱住唐麗華的時候,更進一步把唐麗華放倒就好了,把唐麗華的身子弄破就好了。也許唐麗華不太情願,也許唐麗華會掙扎,不要緊,反正山上沒有別的人,只有鳥兒,唐麗華就是掙扎,也不會有人聽見。要是那樣的話,唐麗華也許就踏實了,就會一心一意地跟他好。看來他還是太老實,太溫良恭儉讓。   
  14、死也不回老家(3)   
  宋長玉躺在床上,已連續四頓沒去食堂吃飯。一個被開除的人,一個落魄的人,還有什麼臉面去食堂,怎麼還好意思往嘴裡放東西,乾脆把自己餓死算了。他明顯消瘦,兩腮吸下去,臉色有些糙,有些黃。他的頭髮在枕上搓揉得很亂,有的向上翹著,像老鴰的尾巴;有的橫向支紮著,說不來像什麼。好在他鬍鬚不重,鬍子不是顯得很長。不然的話,僅從他的形象來看,真讓人懷疑他會不會變成第二個孔令安。 
  楊師傅勸他最好還是去吃飯,說人老不吃飯可不行。人跟誰慪氣,也不能跟飯慪氣,慪出病來,罪還得自己受。同宿舍的幾個人,楊師傅是真的同情宋長玉,勸慰宋長玉時說了不少公道話。楊師傅拿戲台上的古裝戲作比較,說嫌貧愛富的人啥時候都有,唐洪濤就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很明顯,唐洪濤覺得自己的女兒跟了宋長玉不是門當戶對,就利用手中的權力,找一個借口,把宋長玉開除了。唐洪濤做得太過分,一點都不遮掩,誰都看得明白。楊師傅說:「古戲裡那些落了難的公子哪裡來的,差不多都是嫌貧愛富的老丈人逼出來的。那些老丈人只看眼前,不看長遠;只看門頭高低,不看有才沒才,就干了棒打鴛鴦的事。那些落難的公子一爭氣,後來都做了官。目光短淺的老丈人都傻了眼,沒有一個不後悔的。」 
  宋長玉也看過一些老戲,將戲比已,楊師傅的話讓他傷感頓生,他落難了是不錯,今後的路在哪裡呢?當楊師傅問他什麼時候回家時,他說:「我不回去,就是要飯,就是死,我也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外頭!」說著就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相當痛心。楊師傅越是勸他別哭了,他哭得聲音越大,全身都哆嗦著。他說:「楊師傅,楊師傅,當個人咋這麼難呢,我走投無路了,我沒法兒活了……」 
  楊師傅的鼻子也有些發酸,他說:「小宋,長玉,別哭了,你還年輕著呢,你的路還長著呢,天無絕人之路,咋能說沒法兒活呢!起來,我幫你想想辦法。」他幫宋長玉想的辦法是,紅煤廠有個磚瓦廠,不知那裡缺不缺打工的人,他回頭幫宋長玉問一問,要是磚瓦廠需要人,他介紹一下,宋長玉可以先到那裡做工。和唐麗華一塊兒去紅煤廠遊覽時,宋長玉看見過那個磚瓦廠。紅煤廠雖然也是農村,但畢竟不是他們老家。磚瓦廠雖然也是和泥土打交道,因為有一個廠字,也算是做工。走一步說一步吧。他謝過楊師傅後,楊師傅當晚就回家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楊師傅就從紅煤廠趕回來,告訴宋長玉,磚瓦廠同意宋長玉去上班。宋長玉這才起來洗臉,吃飯。 
  和礦上辦清了手續,宋長玉臨去紅煤廠對楊師傅說,以後他家裡來了信,讓楊師傅替他收著,什麼時候回家給他捎回去。楊師傅讓他放心。宋長玉還想去醫院和唐麗華告別一下,表明他是一個重情義的人,人負我,我不負人。又想了想,估計唐麗華不一定會同情他,不一定會回心轉意,就沒去。 
  讓宋長玉感到寒心的還有孟東輝,孟東輝見他收拾東西,眼睛對床下的那只木箱盯了又盯,最後大概實在忍不住,對宋長玉說:「這個箱子你用不著了吧?用不著就給我留下吧。」這就是他的老鄉,覺得將來會用到他時,硬把箱子往他床底下塞。見他倒霉了,將來用不著他了,就把箱子要走了。宋長玉說:「這個不用你說,我也會把箱子給你留下。」   
  15、新的目標(1)   
  在磚瓦廠的工棚裡住下來後,宋長玉一連寫了兩封信,一封是寫給夏觀礦務局組織部部長的,一封是寫給唐麗華的。天外有天,唐洪濤上頭還應該有人管。他打聽出來了,能管住唐洪濤的是礦務局的組織部。在給組織部部長的信裡,他說唐洪濤是個華而不實、口是心非的人,是個封建思想和打擊報復思想非常嚴重的人。他舉了他和唐麗華的例子。他說他和唐麗華的戀愛是正當的,是自覺自願的,而且他們的戀愛關係已接近成熟。這時候唐洪濤對他們的戀愛橫加干涉,以莫須有的罪名,解除了礦上與他簽訂的五年期勞動合同。這個打擊使他痛不欲生,差一點自殺。他不信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才給尊敬的組織部部長寫了這封信。他盼望著部長能夠抽出一點時間,過問一下他的事,為他申冤,還他公道。他想與礦上簽訂新的勞動合同,繼續為煤炭生產出力。如果和喬集礦簽訂勞動合同有困難,讓他到別的礦也可以。他不知道部長的名字,只聽說部長姓元,在信封上寫了元部長收,就把信寄走了。他給唐麗華的信寫得長一些。在回顧了他和唐麗華的交往過程之後,他第一次使用了愛這個字眼。他說他對唐麗華的愛已在心裡藏了好久好久,小曲好唱口難開,在礦上時沒好意思說出來。現在他既然已經離開了喬集礦,已經成了淪落之人,再不把對唐麗華的愛說出來,他就不甘心,一輩子都不甘心。他說麗華呀麗華,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啊,我的心為你而生,我的血為你而流,你把我害得好苦好苦!不管你對我怎樣,你說我誤會也好,都改變不了我對你的愛。這不是我的錯,也不是我的罪過,都是因為你太可愛了。雖然我離開了你,可我的心並沒有離開你,人離心相近,我無時無刻都在思念著你。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我在紅煤廠。紅煤廠是我的幸福之地,也是我終生難忘之地。都是為了對你的懷念,我沒有到別的地方去,才來到了紅煤廠,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昨天我又沿著我們共同走過的地方走了一遍,山也留來地也留,橋也留來水也留,處處都留下了你的足跡,你什麼時候再來看看呢?他再次提出,希望唐麗華能給他回一封信,哪怕給他寫三言兩語呢,他都會很高興。 
  局裡組織部沒有給他任何答覆,他寄出的信等於石沉大海。讓他再次感到失望的是,唐麗華沒有給他回信。他寄給唐麗華的信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磚瓦廠有個小食堂,在食堂做飯的姑娘叫明金鳳,是村支書明守福的閨女。一天早上,宋長玉去食堂吃飯時,明金鳳對他說,他們家裡有一封信,是從喬集礦退回來的,不知是不是他的。外面寄至紅煤廠的所有信件和村裡訂閱的報紙,都是先送到村支書家裡,村裡人聽說有誰的信,誰到村支書家去取。宋長玉一聽明金鳳說有喬集礦退回的信,臉上一紅,想到一定是他寫給唐麗華的信,馬上到支書家去了。因對老家的村支書印象不好,他對所有的村支書幾乎有了同樣的看法,一般不願到村支書家裡去。因要取信,他不得不去。臨去時他特意買了一盒煙。明支書不在家,只有支書的老婆在家。支書的老婆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大概是她孫子或孫女。宋長玉上前叫了大嬸兒,掏出煙來讓大嬸兒吸。他們老家村支書的老婆是抽煙的,而且煙癮挺大,可以一顆接一顆吸。這位大嬸兒卻不吸煙,說:「我不會吸煙。你是找老明吧?他不在家。」宋長玉說:「聽說有我的信,我來看看。」「信都在堂屋當門的方桌上,你自己去拿吧。我不認字,不知道誰的信是誰的。」 
  宋長玉到堂屋的桌前,一眼就把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認出來了,上面寫的是唐麗華收。信封的左上角貼了一個白紙條,紙條上用圓珠筆寫的是:此人已調走。他隨手把信裝進口袋裡了。這樣的信不必看,他也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他也不好意思看。寫信時是一種感覺,看信時又是一種感覺。寫信時他的心是熱的,是提著勁寫的。信周遊了一圈,他的心已冷靜下來,再看那些感情熱烈的句子,他說不定會害臊。再說信是寫給別人看的,他自己看算什麼!收到退信,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信封裡裝的不是信,而是他本人,他走到這裡,走到那裡,人家都不願意收留他,便把他退了回來。他想信之所以被退回來,無非是兩種可能:一種是唐麗華真的調走了;另一種可能是,唐麗華不願意再看他的信,一見信封上是他的字體,就把信給他退回來了。要是後一種可能的話,他和唐麗華的緣分真的盡了。 
  他拿了信要走,大嬸兒跟他說話:「我怎麼沒見過你呢,你是新來的吧?」 
  「我是新來的,在磚瓦廠幹活。」 
  「你是姓宋嗎?」 
  「是姓宋。大嬸兒知道我?」 
  「你說你姓宋,我就知道了。前些天楊新聲到我們家來了,跟老明說了你不少好話。聽楊新聲說,礦長的閨女跟你好,礦長不願意,礦長就不讓你在礦上干了。我日他娘,礦長個丈人的心怪狠哪!」 
  楊師傅幫他說好話,大嬸兒也在替他說好話,到底是鄉下人向著鄉下人。大嬸兒的話說到他心裡,觸動了他的脆弱處,他看著大嬸兒,眼圈不由地就紅了。他由此對明大嬸兒產生了好感。老家那個支書的老婆一身的霸氣,吃屎也要吃尖兒。這個明大嬸兒看著面善,沒有一點支書老婆的優越感,有的是一些農村大嬸的親和力。宋長玉覺得明大嬸兒很像他老家的一個嬸子,嬸子說話家常,很會替人著想,看來明大嬸兒也是這樣。他說:「大嬸兒,沒辦法呀,人在人簷下,不得不低頭,誰讓咱是農村人呢!」   
  15、新的目標(2)   
  明大嬸兒說:「農村人怎麼了,農村的好人多著呢!我聽說好多在北京城裡當大官的人都是從農村出去的。依我說呀,小宋你別洩氣,別人看不起咱農村人,你自己可不能看不起自己。年輕人只要身體好好的,又有志氣,到哪裡不能吃飯過日子呢!」 
  宋長玉說:「大嬸兒,您說話真中聽,真會勸人,我今後就聽您的。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還請您多指點,多照顧。」 
  明大嬸兒笑了,說:「我是著不著,挖一勺,哪裡會勸人。你以後有啥難處只管跟我們家老明說,沒事的時候就來家坐坐。像你這麼大,在你娘跟前還是個孩子,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哪!」 
  回磚瓦廠的路上,宋長玉想到,他在喬集礦發生的事看來紅煤廠的人都知道了。這並不是因為紅煤廠離喬集礦不算遠,煤礦是一個世界,農村又是一個世界,兩個世界相對來說是封閉的,離得很近,互相也不一定通消息。紅煤廠的人知道了他的事,定是因為楊師傅要幫他找活兒干,才把他的事跟支書說了。事情到了農村,總是傳得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大家就都知道了。從明大嬸兒反饋給他的信息來看,紅煤廠的人知道了他的事也不是什麼壞事,或者說村裡的輿論對他還是有利的,是向著他的。礦長的閨女為什麼跟他好呢,說明他不一般,有贏人的地方,值得礦長的閨女青睞。跟礦長的閨女好過,好像這也是一種資格。有了這種資格,村裡人對他的注意會多一些,人家要觀察一下,他這個人究竟怎麼樣。這對他似乎是一個提醒,今後他自己要樹立資格意識,一言一行都要講究一些。 
  宋長玉還想到,既然明大嬸兒知道了他的事,明大嬸兒的閨女金鳳肯定也知道了。明金鳳既然看到了郵局退給他的信,肯定也看到了唐麗華的名字。這麼大的閨女都是好奇的,不知明金鳳會不會把信拆開看一看,再把信封的封口封上,要是明金鳳把信的內容看了,就不太好了。這樣想著,他把信掏出來,把信的封口處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被拆過的痕跡。 
  他到食堂向明金鳳表示感謝。磚瓦廠的人都把明金鳳叫金鳳,為了顯得鄭重,他稱的是明金鳳的全名全姓,說:「明金鳳,謝謝你!是退給我的信,我已經把信取回來了。」 
  平常日子,明金鳳大概很少受人感謝,也沒想到宋長玉會到食堂專門感謝她,她吃了一驚似的,滿臉都紅了。她好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十分羞澀。她好像也不敢看宋長玉,看一下,低眉躲開了。又看一眼,又趕緊躲開了。 
  宋長玉心裡一明,又一喜,覺得這閨女有些意思。誰說文明禮貌哪裡都可以講,他的文明禮貌可能把明金鳳嚇著了。為了把氣氛緩和一下,他說:「你媽真和善,說話特別家常,讓人一見就覺得很親切。」 
  提到媽媽,明金鳳的神情果然放鬆一些,說話似乎也有了方向,她說:「就我媽好說話,跟誰都是見面熟。」 
  「大嬸兒說話在理,我很喜歡聽大嬸兒說話。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磚瓦廠是紅煤廠村裡辦的,屬於集體所有制性質。村裡沒有別的什麼掙錢的項目。買過一個搾油機,開過一個小搾油廠,因為不賺錢,停了。後來又買過一個機器,用黃豆加工豆製品,豆製品的名字叫人造肉。人造肉的銷路好過一段,因附近好多村都搞起了人造肉,人造肉就賣不動了。上頭一再說無工不富,鼓動每個村子都要辦工業。紅煤廠沒有別的工業可以辦,就辦起了這座磚瓦廠。村裡實行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時,土地沒有完全分完,留下了十幾畝機動地。原說用這十幾畝機動地建一個養豬場,或者利用紅煤廠充足的水源,挖一個養魚塘。結果養豬場沒有建,養魚塘沒有挖,卻建起爐子,樹立起煙囪,燒開了紅磚。對此,村支書明守福自有解釋,他說這叫燒磚和挖養魚塘兩不誤,等磚燒得差不多了,養魚塘就挖好了,不然的話,挖出的土怎麼處理呢!現在農村翻蓋房子的人家很多,手裡有了幾個錢,紛紛扒掉草房蓋瓦屋,對磚瓦的需求量很大。因此,紅煤廠磚瓦廠自開辦以來,生意一直紅火而穩定。村外的人對這項生意難免眼熱,也想辦一個磚瓦場,可他們辦不了。因為他們的土地含沙多,團結不到一塊兒,做不成磚。而紅煤廠的土地是黏土地,正好適合做磚瓦。從這個獨特優勢上講,紅煤廠是得天獨厚。這些情況,宋長玉到磚瓦廠不幾天就知道了。宋長玉還瞭解到,廠裡沒有廠長,由明守福代理廠長的職務,廠裡的一切事情,都是明守福說了算。比如有人到廠裡來買磚,一塊磚多一厘錢還是少一厘錢,交現錢還是用煤換,都由明守福定,若見不到明守福的面,就辦不成事。宋長玉不可避免地想到唐洪濤,覺得明守福在紅煤廠的地位跟唐洪濤在喬集礦的地位差不多,都是一手遮天。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圍繞著做生意和賺錢,宋長玉的腦子也在轉。要說紅煤廠的優勢,還有兩個優勢可以發揮,倘把這兩個優勢發揮起來,紅煤廠不用怎麼投入,就可以源源不斷賺錢。這兩個優勢,紅煤廠的人並不一定意識到,身在廬山中,往往不識廬山真面目。他是外來人,旁觀者清,才知道紅煤廠真正的優勢所在。不過他現在不說,不能幫紅煤廠的人出主意。他要看看明守福對他怎麼樣,再決定是不是獻上他的主意。若是明守福對他不錯,不把他當外人,他就把主意對明守福說出來。若明守福像唐洪濤一樣對他不好,就是把主意漚爛在肚子裡,他也不會說出來。兩個主意雖未說出,因他想到了,肚子裡頗有些得意,還有那麼一點激動。他以前以為自己沒什麼經濟頭腦,做生意賺錢的事沒有他的份兒,現在看來不是這樣,他需要對自己重新認識,需要挖掘自己身上的潛力。   
  15、新的目標(3)   
  磚瓦廠一共只有八九個人,除了兩個看火燒窯的師傅和宋長玉是外地人,別的都是本村人和本地人,其中包括會計和炊事員明金鳳。磚瓦廠派給宋長玉的活兒是做磚坯子。宋長玉的老家也有燒磚窯的,也有做磚坯子的。這裡做磚坯子的辦法跟老家不一樣。老家做磚坯子有一個木製的模具,把泥巴和好了,和得不軟不硬,很到家,模具的斗子裡撒上一些草木灰和細沙,再把泥巴摔進斗子裡,摁實摁平,然後把模具翻過來啪地一磕,磚坯子就做成了,做得四角四正。一個模具一般有兩個斗子,一次能磕出兩塊磚坯子。也有一次能做出三塊磚坯子的模具,那樣的模具很少,除非力氣特別大的人才用得動。這裡通電,做磚坯子是用機器。把地裡的土刨起來,裝進架子車裡,掀起架子車,直接把土倒進磚機的下料口裡,成排的磚坯子就從下面吐出來了。這裡的土比較濕潤,有時需要往土裡灑一點水,有時連一點水都不用灑,土裡本身含的水分就夠了。這種做磚坯子的辦法比宋長玉老家做磚坯子省勁得多,效率也高得多。宋長玉具體幹的是往架子車裡裝土,他裝得很快,一掀趕一掀,一會兒就把架子車裝滿了。裝滿了架子車,他本來可以休息一會兒,等空車回來的時候再裝。但他不休息,幫著拉車的人在後面推車。把車推到磚機跟前,他又幫著拉車的人把架子車掀起來,把土往磚機的下料口子裡倒。傍晚,本村和本地的人下班回家去了,他仍不閒著,用掀把撒在路上的土清理一下,把工具收進工棚裡,擺放整齊。見掀面上有泥,他還要把泥擦掉,把鐵掀擦得乾乾淨淨的。那次和唐麗華一塊來紅煤廠遊覽時,他就注意到了這個磚瓦廠,認為磚瓦廠破壞了環境,煙囪裡冒出的煙也污染了環境,與紅煤廠優美的自然風光極不協調。他當時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日後竟成了磚瓦廠的一員,也參與破壞環境來了。如果像唐麗華說的,這塊地方像一個一頭秀髮的人長了一塊疤瘌,那麼他現在不是來治疤瘌,而是用鐵掀不斷把疤瘌擴大著。這沒辦法,人一輩子誰都不知道自己會幹些什麼,自己看不慣的事情也不一定就不幹。一切都收拾完了,他才到附近的水塘邊洗洗臉。洗過臉他並沒有馬上站起來,抬頭之際看見了西天的落日,他便把落日看了一會兒。太陽走得越來越遠,卻越來越紅,越來越大。紅到一定程度,大得不能再大,就很快地落下去了。他想讓太陽落慢點,落慢點,然而太陽不但沒有放慢腳步,下落的速度好像更快了。當太陽落得只剩下一點紅邊時,他猛然發現,太陽原來並沒有落在西天,而是落進了水塘對岸的水裡,他似乎一伸手就能把太陽撈到。他果真把手伸進水裡去了。此時太陽已完全沉沒,水中只剩下一塘的紅霞。他沒有撈到太陽,只沾了滿手的紅霞。他把水撩了撩,珠珠「紅霞」旋即飛揚起來。 
  有一個本村的人還沒有回家,那是給幾個外地人做飯的明金鳳。等幾個外地人吃過晚飯,刷了鍋,明金鳳才能回家。不到吃飯時間,宋長玉不到食堂裡去。他住的工棚離食堂很近,隔著用碎磚壘起的工棚薄薄的牆壁,他能聽見明金鳳在案板上切菜的聲音,能聞到炒菜散發出的香氣,且知道食堂裡只有明金鳳一個人在忙活,但他堅決不去。吃飯時,兩個燒窯的師傅在一塊吃,一邊吃一邊說話。宋長玉沒跟兩個師傅湊到一塊兒,一個人在一邊吃,他只看著飯碗,不抬頭,也不說話。憑他的敏感,能覺出明金鳳在看他。在他故意不看明金鳳的情況下,明金鳳看他也不是看得很大膽,看一眼,目光移到門口去了;又看一眼,目光回到鍋台上去了,像是怕被別人發現她在看宋長玉,目光像是隨時準備逃跑。身體能感應和接收別人的目光,這種敏感的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但宋長玉有。彷彿他的眼睛不只是長在頭上,還長在了心上。心上的眼睛叫心目,也叫天目。有天目的人等於全身都長了眼睛,明金鳳背後看人的躲躲閃閃的目光當然瞞不過他。吃過飯,宋長玉也不在食堂多停留,自己刷了碗就走了。他的飯碗本來可以留給明金鳳刷,因為兩個燒窯的師傅都是留給明金鳳刷,明金鳳也說:「擱那兒吧,一會兒我一塊兒刷。」宋長玉不,他說:「我自己刷吧,好刷。」他從水桶裡舀了點水,把碗拿到門外刷去了。 
  宋長玉必須接受在喬集礦時的教訓。在喬集礦時,他是主動追求唐麗華。到了紅煤廠,他準備把主動權留給別人,讓別人追求他。他得裝作心還在唐麗華身上,只鍾情唐麗華一個人,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倘是見一個,就兩眼放光追一個,會顯得他用情不專,甚至顯得有些輕薄。同時也有可能給明金鳳造成不好的印象,人家會把他看成一個薄情郎,對他避而遠之。他站在明金鳳的角度,替明金鳳想過了。他跟唐麗華談過戀愛,不會影響明金鳳對他有好感。事情恰恰相反,正因為他跟唐麗華談過,他才顯得更有魅力,明金鳳才會對他高看一眼。明金鳳一定會想,連礦長的閨女都願意跟他好,他一定不同尋常,一定有過人之處。農村的女孩子對自己的眼光和判斷能力往往缺少自信,很容易受別人的影響,別人說哪個人好,她們就願意把目光對準哪個人,從人家身上看出好來。宋長玉在農村生,農村長,對農村女孩子的心理還是比較瞭解。和農村的女孩子打交道,相對容易一些。出於這些考慮,在明金鳳面前,宋長玉眼下只能把自己的形跡收斂起來,把自己的姿態端起來。   
  15、新的目標(4)   
  這裡面還有一個原因,唐麗華的確值得他追求。而明金鳳,有什麼值得他宋長玉追求的呢?他聽人說了,明金鳳只是一個初中畢業生。這不是不值得追求的主要原因。明金鳳雖然個子比唐麗華高一點,但明金鳳長得比較黑,也沒有唐麗華漂亮。這也構不成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明金鳳的戶口在農村,不過是一個農村姑娘。高中畢業在老家時,他沒有找對象。到了喬集礦,父母寫信要在老家給他張羅找對象,他也拒絕了。千里迢迢跑到紅煤廠,還要找一個農村姑娘,他圖的是什麼呢?難道他命裡就該找一個農村姑娘嗎?明金鳳的爸爸是村裡的黨支部書記是不錯,但他們家終究還是農業人口的性質。農業人口,非農業人口,這是兩重天地啊!   
  16、鋪墊(1)   
  宋長玉跟明金鳳保持著距離,卻時常到支書家裡去,幫支書家幹一些體力活兒。明守福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夏觀礦務局救護隊當救護隊員。大兒媳雖然在紅煤廠,但已分家另過。二兒子在部隊當兵。明守福事情多,在家裡幾乎呆不住。他們家有一些需要男人做的活兒,宋長玉就抽空去幫助做一做。明守福家院子裡有一塊空地,明大嬸兒想把地刨起來,種上幾畦菜。宋長玉很快把地刨松,整細,畫畦,種上了菜。宋長玉還用架子車從磚瓦廠拉回一車整磚,把磚側稜起來,一磚壓一磚,給小菜園鑲嵌了狗牙型的花邊。他知道磚是公家的,不能私自往家里拉。但他也知道公家的磚跟支書自家的磚也差不多,他給支書家拉磚,誰都不敢說什麼。菜出芽兒了,他時常去把菜澆一澆。支書家使用的是壓水井,他把水壓進桶裡,再把桶拎到菜園邊,把水均勻地灑進菜畦裡。支書家的豬圈被豬拱倒了一面牆,一頭大白豬跑了出來。這可不行,豬一跑出來,小菜園裡的菜苗就保不住了。宋長玉沒等明大嬸兒吩咐,就和了泥,用水洇了磚,把豬圈重新壘好。明大嬸兒讓他吸煙,他不吸;明大嬸兒讓他喝茶,他也不喝,幹完活兒就走了。他是故意不要任何酬勞,故意讓明家欠他一點什麼。一次欠一點,日積月累,欠得就多了。一次欠一點小情,欠得多了就是大情。他這些人情等於在明家的銀行儲存下來,除了本金還有利息,看看明家將來拿什麼還他。 
  麥子熟了,陣陣麥香朝人們臉上撲來,彷彿在對人們說:「我飽滿了,我熟透了,快來收我吧,再不趕快收我,我就生氣了!」人們知道,麥子熟得太透了,真的會生氣,它生氣的辦法就是趁太陽當頭時把穗子炸開,讓金黃的麥籽兒落到土裡去,並在土裡隱藏起來,雨後發出新芽兒。人們不敢惹麥子生氣,紛紛磨利鐮刀,開始割麥。在收麥期間,磚瓦廠除了窯不停火,看火的兩位師傅不放假,做磚坯子的人放了十天假。明守福問宋長玉回不回老家收麥。宋長玉說不回去了,他家的地不多,麥子有父母收。明守福說:「那你就看廠子吧,要是下雨,就用塑料布把磚坯子蓋上,不下雨就不用管它。這些天的工資廠裡照給你開。」宋長玉說:「謝謝明大叔!」明守福說:「我聽會計說你幹得不錯,每天別人都走了,收尾的活兒都是你幹。」宋長玉說:「沒什麼,都是一些小活兒,勤勤手就干了。」明守福說:「我聽楊新聲說你是高中畢業,還會寫文章,以為你是個不能吃苦的小知識分子呢!看來你還行,有股子吃苦耐勞的精神。」宋長玉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長玉到地裡幫明守福家割麥。在老家他也割過麥,對割麥一點都不生疏。只是在父母面前,他割麥不是很積極,一會兒站起來看看啥時才能割到頭,一會兒到地頭的柳蔭下喝水,每次都落在父母的後頭。在這裡他不再自己嬌自己,塌下身子,呼呼地往前割。他打定主意,要超過明大嬸兒,還要超過明金鳳,不讓她們追上他。他先把明大嬸兒甩開了。明大嬸兒說:「小宋,慢慢割,不要著急,別累著。」他說沒事兒。他想甩開明金鳳卻不容易,明金鳳彎著腰,低著頭,長探鐮,快收鐮,哧啦哧啦,割得也很快。宋長玉覺出來了,明金鳳像是在暗暗跟他較勁,不讓他落下她。換句話說,明金鳳在緊緊地追趕著他,他割到哪裡,明金鳳就追趕到哪裡。明金鳳彷彿在說:「我就是要跟著你,別想甩開我!「這又像是一種暗示,或是一種象徵,表面看兩個人是在割麥,心裡想的卻是另外的意思。宋長玉心說:「那好吧,金鳳小姑娘,你就使勁追吧,看你能不能追上我!」他割得更快了。要是在老家,宋長玉怎麼也割不了這麼快。他甚至對自己不大理解,到這裡怎麼跟換了一個人一樣呢?怎麼割得這麼快呢?難道有神靈附在他身上了?看來人心上的力量一旦激發出來,真是不得了啊!明金鳳經受住了考驗,宋長玉沒有甩開她。宋長玉剛割到地頭,明金鳳也把地頭的最後一點麥子割完,如推開一扇門一樣,從地頭走了出來。宋長玉看了明金鳳一眼,意思說:「還行,你幹得不錯!」明金鳳也在看他,而且在對他笑。明金鳳熱得滿臉通紅,汗水把鬢髮都浸濕了。明金鳳笑得可真好看! 
  明大嬸兒被落得有些遠,她從麥地裡站起來,對明金鳳說:「金鳳,你們倆歇歇,你讓小宋喝點茶。」 
  宋長玉說:「大嬸兒,我不渴。」說著又撲下身子割起來。 
  得了媽的指令,明金鳳到地的那頭給宋長玉端茶去了。茶是用當年的新竹葉燒成的,竹葉是綠的,茶色有一點嫩黃,這樣的茶喝了消暑敗火。明金鳳用茶缸子把竹葉茶端到宋長玉面前,什麼也不說,就那麼一遞。 
  宋長玉說:「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明金鳳還是不說話,茶缸子也不收回去。看她那樣子,如果宋長玉不喝茶,她就那麼一直端下去,端到天黑也不走。 
  這個明金鳳,真夠強的。宋長玉感到一種蠻橫似的親切,笑了笑,只好把茶接了過來。茶不熱不涼,正可口。他剛把茶送到唇邊,一股竹葉的清新之氣已沁入他肺腑裡去了。 
  幫明守福家割完了麥子,宋長玉接著去幫楊師傅家割麥。楊師傅把他介紹到這裡,他要做一個知恩圖報的人。礦上在抓保勤,不讓工人在收麥期間回家收麥。誰在收麥期間堅持下井,就給誰發雙工資。楊師傅不能回來,他當然應該幫楊師傅的妻子割麥。他這樣做很像一個麥客,誰家缺人手,他就幫誰家割麥。不過麥客是按勞取酬,他是分文不要。   
  16、鋪墊(2)   
  楊師傅還是回來了,他連家都沒回,騎著自行車,直接到麥地裡來了。原來他跟別人換了班,把白天班換成了夜班,這樣他夜裡在井下採了煤,白天不耽誤回家割麥子。見宋長玉正在地裡幫他家割麥,楊師傅很高興,說:「你看,你看,還得勞動你幫著割麥子。我還說到廠裡找你呢,你正好在這裡。你們家給你來了一封信,我給你捎回來了。你歇一會兒,先看看信。」 
  宋長玉接過信,卻沒有馬上拆開,他把信裝進口袋裡去了。他說等閒了再看。他對信的內容已經有了一個估計,估計他被礦上解除勞動合同的消息已經傳到老家去了,父母要問問他,消息是不是真的。這樣的信看了還不夠讓人難受的呢,早看不如晚看,晚看不如不看。 
  可楊師傅堅持讓他馬上把信看一看,說割麥不當緊,早一會兒晚一會兒都沒關係。家書抵萬金,看信是最重要的。 
  宋長玉把信拆開了,裡邊的內容果然跟他估計得一樣,有些情況甚至比他的估計還要嚴重一些。信上說,聽說他犯了錯誤,被礦上開除了,不知是真是假?母親不相信這個話,說是有人故意造她兒子的賴言。兒子是她生她養,她最知道自己的兒子,兒子不會犯什麼錯誤。儘管不相信,母親還是很生氣,氣得一天都沒吃飯。母親說,他要是沒被開除就不說了,萬一真的被礦上開除了,要他千萬不要回家。哪怕就在街邊擺個小煙攤,做個小生意,也不要回家。他要是回了家,賴言就成了真話,村裡人就會看不起他,他在村裡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不光他自己抬不起頭來,他們全家的日子都會更加難過。看完了信,他把信按原樣疊好,裝回信封裡。他跟楊師傅說,父母一切都很好,家裡沒什麼事。父母問他過麥季子能不能回家。麥子都快收完了,他不準備回去了。 
  楊師傅大概還是看出來宋長玉的情緒有些低落,告訴他,唐麗華從喬集礦調走了,調到礦務局總醫院去了。楊師傅分析說:「你走後,唐麗華心中有愧,覺得在喬集礦沒啥意思,就調走了。我估計,唐麗華心裡想的還是你,你說呢?」 
  宋長玉苦笑一下,說:「也許吧。」他想起那信被退回的信,看來唐麗華真的調走了。 
  割麥割到日過午,楊師傅讓宋長玉到他家吃飯,要跟宋長玉喝兩盅。宋長玉說不了,廠裡做的有飯,說著放下鐮刀就走了。楊師傅越是喊他回來,他走得越快。他知道,明金鳳在等他回食堂吃飯,他要是不回去,明金鳳會一直等著他。 
  還沒到食堂,宋長玉就看見了明金鳳,明金鳳在食堂門口的一個小凳子上坐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一見他回來,明金鳳馬上站起轉入食堂裡去了。中午飯是撈麵條,拌面的菜有兩個,一個是涼拌黃瓜,一個是韭菜炒雞蛋。當然,吃水撈面必備的還有一份蒜汁。蒜是新蒜,是紅煤廠特有的蒜。把新蒜剝成瓣兒,加精鹽在碓窯裡砸碎,挖到一隻小碗裡,對點水和一和,和成糊狀,再放點醬油,放點醋,並點上幾滴麻油,蒜汁微辣帶清新的香味就躥出來了。是的,他們這裡形容新蒜的香味就是用躥,說哎呀,這個蒜汁的味道真躥哪!宋長玉今天回來得晚了,兩個燒窯師傅已經吃完到窯上去了,食堂裡只有明金鳳和宋長玉兩個人。明金鳳說:「我不知道你啥時候回來,怕麵條下早了撈進水盆裡會泡糟,就沒下。撈麵條還是隨吃隨下好一些。水是開的,馬上就得。」 
  宋長玉說:「謝謝!」 
  「餓了吧?」 
  「也不是太餓。」 
  「我還怕你中午不回來呢!」 
  「不會的。」 
  麵條下好了,明金鳳從鋼精鍋裡把麵條撈到涼水盆裡過水。 
  宋長玉拿起碗筷,說:「行了,你歇歇吧,我自己來。」 
  明金鳳不說話,一把將碗筷從宋長玉手裡奪過去了。原來涼水盆裡事先預備下的還有兩隻白生生的荷包蛋,明金鳳用筷子給宋長玉撈麵條時,把兩隻荷包蛋也夾進碗裡去了。荷包蛋外面的蛋青包得很規整,一點都不破。荷包蛋稍稍有一點扁,基本上還是圓的。荷包蛋的火候也很好,看去不軟不硬。這說明明金鳳打荷包蛋的技術很不錯,做得也很用心。明金鳳把碗遞給宋長玉時,臉上紅了一陣。 
  宋長玉的臉也紅了,他明白,那兩位燒窯的師傅不會有荷包蛋吃,這是明金鳳給他的特殊待遇,他又說:「謝謝!」 
  明金鳳嗔道:「我看你就會說謝謝,你還會說別的話嗎!」說著似瞋非瞋地瞥了宋長玉一眼。 
  這一瞥真夠大膽的,也真夠有深意的,對宋長玉來說,這一瞥算得上是攝魂的一瞥。有在喬集礦的經驗在身,宋長玉也算是談過戀愛的人,但對明姑娘的一瞥,驚喜之餘他還是有些意外。他端著碗,似乎忘了吃麵條,說:「你讓我說什麼呢?」 
  明金鳳說:「你什麼都不用說,趕快吃飯吧,先放點蒜,把麵條拌一下。」她把兩個菜和蒜汁放在宋長玉面前的小桌子上了。兩個菜不是兩位師傅吃剩下的,是明金鳳事先留下來的。做完這些,明金鳳又到門外的小凳子坐著去了。 
  吃完飯,明金鳳不讓宋長玉再自己刷碗。宋長玉正在刷,她讓宋長玉把碗放下,口氣不容置疑。宋長玉說快刷好了。明金鳳說:「讓你放下,你就放下。你怎麼能這樣呢,嫌我刷得不乾淨嗎?」   
  16、鋪墊(3)   
  宋長玉說:「不是。」只好把碗放進水盆裡。 
  明金鳳把碗刷得有些響,說:「我看你心裡只有唐麗華,別的人你誰都看不起!」 
  明金鳳主動提到唐麗華,這又是宋長玉沒有想到的。對明金鳳的話,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問:「你怎麼知道唐麗華呢?」 
  明金鳳說:「誰不知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 
  明金鳳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是埋怨他看不起她。這閨女有些急了。他搖搖頭,歎了一口氣,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他第一次把明金鳳叫成金鳳說:「金鳳,你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呢?」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跟明金鳳說什麼,只說:「我有我的難處,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當晚,宋長玉給父母寫了回信,在信裡他撒了謊,撒了大謊。他不承認撒謊有什麼可恥,相反,為了不讓母親生氣,為了避免父母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或者說為了對父母盡孝心,他認為撒謊是必要的。不撒謊就是不孝。他說他在礦上幹得好好的,一些對他不利的傳說都是謠言,都是無中生有。為了讓父母相信他的話才更可信,他說他正積極要求入黨。他已經向采煤三隊黨支部遞交了入黨申請書,黨支部把他列為要求入黨積極分子和發展對象,正在對他進行重點培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到明年黨的生日,他就有可能成為一名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的預備黨員。在礦上通訊員學習班學習期間,好在他又跟宣傳科的人要了一些稿紙和幾個信封,現在仍可以用印有淺綠色礦名的稿紙和印有大紅字的信封給家裡寫信。寄信的同時,他還給家裡寄了錢,在匯款單上寫的是跟信封上同樣的地址。錢是物質性的,可以為信的內容提供有力的佐證,還在繼續給家裡寄錢,說明他並沒有丟掉工作。 
  宋長玉是憂鬱的,他的憂鬱是一種表情,更是一種心情。憂鬱幾乎滲透到他的性格當中,變成他性格的一部分。見到生人,他往往顯得慌亂,像是有些怯生。在和人的交往中,他總是把自己放在比較低的位置,別人跟他說一句好話,或對他笑一下,他都覺得很溫暖。他願意一個人獨處,看天看雲,看地看水。看著看著,他就走神了。如同夢遊的人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的神走到哪裡去了。在走神的時候,他的神情是木然的,還有一點發呆。他不愛說話,有時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他也不著急。但有時,他願意跟花兒說話,跟草說話,跟蝴蝶說話,跟螞蟻說話,話說得還挺稠。在無人聽到的情況下,他偶爾會唱唱歌,或唱一段地方戲。不管是唱歌還是唱戲,他唱得都是慢拍,都是長調,都是憂傷的曲子。常常是歌和戲還沒有唱完,不知不覺中,他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的憂鬱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詩強說愁。他是真憂鬱,真愁苦。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種憂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第一次看見母親掉淚的時候,或許是高考落榜之後,抑或是離開唐麗華和喬集礦的時候。反正他的憂鬱眼神兒裡有,眉頭上有,呼吸裡有,話語裡有,甚至連他的笑裡都帶有一絲憂鬱。像宋長玉這樣的年輕人,具有憂鬱情緒和憂鬱情調的人不是很多。多數年輕人都是無憂無慮,甚至沒心沒肺,吃涼不管酸。正因為如此,宋長玉的憂鬱在人堆裡有些顯眼,低調的顯眼,不想顯眼的顯眼。不管他到哪裡,人們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應該說他的憂鬱是有一定感染力的,他已經把明金鳳感染了。明金鳳或許認為他的憂鬱是一種成熟的標誌,是一種男人的魅力,是人生不足百常懷千歲憂的幽遠情懷,非常值得她效仿。明金鳳也開始沉思,開始走神兒,並一口接一口歎氣,好像已愁得不成樣子。宋長玉注意到這一點,也意識到了他的憂鬱所產生的效應。既然憂鬱不是一種病態,既然憂鬱能引起別人的同情、喜愛和共鳴,他不妨繼續憂鬱下去。也就是說,如果他的憂鬱以前是不自覺,現在變成了自覺,變成了贏得明金鳳芳心的一種精神武器。   
  17、贏得信任(1)   
  秋涼時,明守福給磚瓦廠買煤,也順便讓人用手扶拖拉機給自家拉了一車煤。煤是明煤末兒,需要摻上一些粘土,打製成蜂窩煤,才能燒鍋做飯,冬天才能放進爐子裡點燃取暖。打蜂窩煤是一項重體力勞動,程序是,先把煤和土和成煤泥,和得恰到好處,把圓筒狀、裡面焊有多根鋼筋棍兒的鐵殼子制煤機往煤泥上使勁一扣,將煤泥扣滿,然後拎到一個平整的空場子上,雙手的大拇指像摁注射器似地摁下煤機底部一個可上下活動的圓形鐵片,一塊佈滿窟窿眼兒的蜂窩煤才能脫出來。俗話說,脫坯搭牆,活見閻王。做蜂窩煤的勞動強度不比脫坯搭牆低。這樣的勞動明守福已不大適合干,他的腰有些發硬,打蜂窩煤時光是彎腰他就受不了。明大嬸兒托人給大兒子捎話,讓大兒子抽空回家給家裡打煤。話捎去了,卻遲遲不見大兒子回來。不用說,大兒子對這項勞動也有些害怕,得懶就懶,得拖就拖。有一天,宋長玉到明大嬸兒家看見了那堆煤,問怎麼不把煤做出來呢?明大嬸兒就罵她的大兒子,說大兒子是懶鬼脫生的。宋長玉說:「別讓大哥回來了,我來做吧。」 
  明大嬸兒說:「這個活兒太累了,還是等你大哥回來吧。他在救護隊成天價也沒啥事,吃得粗胳膊粗腿的,該他給家裡出點力了。」 
  宋長玉說:「越是經常不幹活的人,猛一下幹這種活兒越受不了。我幹活兒幹慣了,這樣的活兒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那可是太勞動你了!」 
  宋長玉說幹就幹。他用架子車拉來了黃土,把煤倒騰到院子外面,在一塊空地上擺開了戰場。他一上來就幹得很緊張,既要速度,又要質量。汗水濕透了衣衫,臉上和衣服上都濺了不少煤點子,他全然不顧,好像把自己豁出去了。脫煤必須先遠後近,留夠距離和面積,蜂窩煤才擺得下。為了搶時間,他在煤泥與蜂窩煤之間大步走都嫌慢,索性來回小跑。明大嬸兒讓他慢點兒,不要著急,今天打不完還有明天。他嘴上哎哎著,答應了明大嬸兒,腿上卻跑得更快了,簡直像織布的梭子一樣。他打定主意,今天要在明家好好表現一下自己,讓明家的人知道,別看他看似文弱,其實他是很要強的,很有力氣的,也是很能幹的。他不僅有力氣,還有志氣,不僅氣力大,耐力也大。明守福誇過他了,說他有一股子不怕吃苦的勁頭。對了,他要把不怕吃苦的勁頭進一步發揮出來,發揮到極致,最好能嚇明大叔一傢伙。他心裡已經認可了明金鳳,這一切都是衝著明金鳳來的,都是為了能得到明金鳳。他完全改變了在喬集礦使用的策略,他不給明金鳳寫信,也不主動和明金鳳接近,除了暗暗給明金鳳遞一點秋波,就那麼把明金鳳抻著。他必須從外圍開始,先做明金鳳父母的工作,得到了明金鳳父母的好感,才有可能得到明金鳳父母惟一的寶貝女兒。不然的話,哪怕明金鳳一百個想跟他好,明金鳳的父母不同意也是枉然。好比明金鳳是一株櫻桃樹,樹周圍卻埋有地雷,要走近櫻桃樹,並把櫻桃摘下來,他必須先起出地雷。而明守福明大嬸兒就是保護明金鳳的地雷,他現在所做的就是排雷的工作。你別說,蜂窩煤的樣子還真像地雷,他把「地雷」起了一個又一個,已把「地雷」整整齊齊擺了一大片,「地雷」還遠遠沒有起完。「地雷」之一的明大嬸兒把一大茶缸子茶端過來了,另一隻手還拿著擦汗的毛巾,讓宋長玉擦擦汗,喝點茶。宋長玉接過毛巾擦擦汗,又接過茶缸子,一口氣喝下去上半茶缸子茶水。明大嬸兒問他累不累。他說沒事兒。明大嬸兒說:「你真的怪能幹呢!」宋長玉笑了笑,接著「排雷」。他在心裡大聲說:「我當然能幹了,把你的閨女嫁給我吧,我保證讓你們的閨女有吃有喝有錢花,不會讓你們的閨女吃虧!不要抓著你們的閨女不放手,錯過這個機會,你們的閨女就找不到像我這樣能幹的小伙子了。連礦長的閨女都願意跟我談,找你們的閨女,我已經是退而求其次,你們還有什麼不樂意的!」 
  「地雷」沒有爆炸,宋長玉沒遇到什麼危險,不過他的確有些累了。他覺得腿上的肌肉在抖,好像腿筋也在抖,雙腿有些發軟。他還是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許抖,再抖我抽你!」他把腿踢了踢,並使勁往地上跺了一下,腿果然不抖了。 
  只用了一個上午,宋長玉就把一車煤全部打製成了蜂窩煤。一大片蜂窩煤橫成排,豎成行,在秋陽的照耀下閃著烏油油的油光,很是漂亮。 
  明金鳳不幹了,宋長玉正在食堂吃飯,她氣哼哼地跑回家裡,質問媽媽:「你們家是地主嗎?宋長玉是你們家的長工嗎?哪有你們這樣用人不當人的!」 
  媽媽正在灶屋做飯,見閨女氣得臉都黃了,問:「你這閨女怎麼了?誰惹你了?你怎麼跟吃了五斗槍藥一樣?」 
  「誰惹我了?就是你惹我了。我問你,人家給咱家幹了一上午的活兒,你為啥不留人家在咱家吃飯?」 
  「誰說我沒留!我一說讓他在咱家吃飯,他就跑了。」 
  「我看你還是耍虛招子,不是誠心誠意留人家吃飯!你買菜了嗎?你準備讓人家吃啥飯?」 
  「我準備給他殺雞吃。」 
  「雞殺了嗎?」 
  「殺雞還不容易嘛,逮住就殺了。」 
  「容易為啥不殺!要殺就該早點殺,我看你根本就沒打算殺。你們這是欺負人家,看人家是個外地人,看人家的父母沒在跟前,就欺負人家!」 明金鳳的眼淚流了下來。   
  17、贏得信任(2)   
  「金鳳兒,你咋能這樣說話!你媽是欺負人的人嗎?你媽啥時候欺負過人!」 
  這時明金鳳的爸爸從外面回來了,問:「怎麼回事兒?你們娘倆怎麼了?」 
  「怎麼了?問你閨女吧。小宋幫咱家打了煤,就因為小宋沒在咱家吃飯,你閨女生氣了,厲害得像是要吃了我。」 
  「誰要吃了你了!你光讓人家幹活兒,不讓人家吃飯,就是說不過去,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明金鳳的眼淚流得更洶湧,幾乎哭出了聲。 
  當爸爸 的明白了怎麼回事,他也認為,小宋出了這麼大的力,不留人家吃飯是不合適。 
  明大嬸兒還是強調她確實說過讓小宋在他家吃飯,而且說過不止一次,可小宋非要走,她總不能去拽小宋的胳膊吧。 
  明守福說:「我看這樣吧,哪天我專門請小宋到咱家吃頓飯,喝點酒。我看宋長玉這孩子不錯,很懂事兒。」又說:「我看煤都打好了,還以為是志剛回來了呢!」 
  明守福一提大兒子明志剛,明大嬸兒像是總算找到了出氣的對象,說:「不提你兒子我不惱,提起你兒子氣死我!我托人給他捎了兩次話了,讓他回來,回來,他就是不回來。你說要這樣的兒子幹什麼!用著他了,他就跟你拉硬屎,養這樣的兒子還不如不養!」 
  明金鳳見爸爸媽媽之間起了內戰,擦擦眼淚回食堂去了。 
  估計明金鳳已出了院子,明大嬸兒對丈夫說:「我看金鳳兒這妮子可是看上人家小宋了,你可得小心點兒。」 
  「是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你眼瞎了!還沒怎麼著呢,死妮子就開始心疼人家了。」 
  「不要瞎說!」 
  明金鳳把食堂裡的伙食標準提高了不少,每天除了炒雞蛋,還炒肉。炒了豬肉還不算,她有時還買魚,買雞,做給宋長玉和兩個師傅吃。以前,食堂裡的早飯從來不炒菜,只有鹹菜和涼拌菜。現在,明金鳳做早飯也炒菜,茄子、辣椒、豆芽、豆腐,一炒就是三四樣。一個人包餃子比較費事,又要剁餡,又要□皮兒,又要一個一個地包。費事她也要包。因為她問過宋長玉:「喜歡不喜歡吃餃子?」宋長玉說:「喜歡是喜歡,就是包起來太麻煩了。」 明金鳳說:「只要你喜歡吃,別的你就不用管了。」她包餃子當然不能像煮荷包蛋一樣,只給宋長玉一個人吃,三個做工的人,還有她自己,四個人都要吃。為了包出足夠數量的餃子,她一個人整整忙了一上午。豬肉白菜餡的餃子一鍋一鍋煮出來了,一隻隻白白胖胖,薄皮大餡,一咬一個肉丸兒,兩個師傅吃得嘴角流油兒,一再說好吃,好吃。當著明金鳳的面,師傅之一對宋長玉說:「小宋,能吃上這麼好吃的餃子,我們沾了你的光。」 
  宋長玉說:「話不能這麼說吧。」 
  「你沒來這裡之前,金鳳可從來沒給我們包過餃子。不信你問問金鳳,我說的是不是實話?」說罷看著金鳳。 
  明金鳳臉色緋紅,笑而不答。 
  那個師傅卻非要金鳳回答,說:「金鳳,金鳳,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你怎麼不說話?」 
  金鳳不說話不行了,說:「那麼大的餃子還占不住你的嘴,好好吃你的餃子吧!」 金鳳做的是惱樣子,說著卻情不自禁地笑出來。笑時眼裡找的是宋長玉。宋長玉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碰,如嘩地開了兩朵心花。 
  宋長玉和兩個師傅在食堂吃飯是要交伙食費的,每月每人的伙食費有固定的標準,發工資時從工資裡扣除。像現在這樣的生活水平,他們交的一個月的伙食費還不夠吃半個月的呢。會計對明金鳳打招呼,伙食標準超了,得趕快控制一下,把標準降下來。不然的話,超出的部分還得廠裡出錢往裡邊添補。明金鳳不聽招呼,沒錢了就找會計要,該買蛋照樣買蛋,該買肉還是買肉。花錢不多,吃的飯這樣好,這樣的便宜跟天上掉餡餅差不多。兩個燒窯師傅的身體如同往窯裡添了不少好煤,熱量和精力增加不少。他們喜得在工棚裡直尥蹶子,一個說,他想老婆了。一個勸宋長玉,一定要娶金鳳做老婆。別的且不說,光憑金鳳做飯的手藝,娶了她,起碼不會屈嘴。宋長玉說:「師傅不要拿我開玩笑。」 
  會計說話金鳳不聽,會計把伙食超標的事跟明守福說了。明守福讓金鳳把伙食標準適當控制點兒,超一點兒可以,別超出太多。 
  金鳳說:「我沒法控制。」 
  「錢是你花,菜是你買,你怎麼能說沒法兒控制呢!你要知道,讓人家再多交伙食費不合適,花冒了就得拿廠裡的錢往裡貼。」 
  「要貼貼我的工資,我不領工資了還不行嗎!」 
  當爸爸的搖了搖頭說:「你這閨女呀,讓我怎麼說你好呢!老話說一個閨女半個賊,以前我還不大相信,看來話老意思不老,老話有老話的道理。」 
  宋長玉還有行動。這天吃過午飯,明金鳳說,她把晚飯做好蓋在鍋裡,各位師傅下班後,自己吃自己盛就行了。今天是她媽的生日,她晚上要提前回家做生日飯,向她媽祝賀生日。這是個給明家送禮的機會,有心的宋長玉一聽就記住了。幾個月來,宋長玉體會出來了,明支書和明大嬸兒對他不反感,也不排斥。因為對老家的村支書印象很不好,一開始他對明支書也很警惕。經過觀察,他覺出明支書和他們老家的支書有所區別。儘管明支書在村裡也是說一不二,一跺腳村裡的土地亂顫顫,但明支書要顯得開明一些,肚量似乎也大一些。更重要的是,明大嬸兒為人比較和善,從不仗著丈夫的權勢欺人。也是因為他對老家的支書比較瞭解,他深知村支書對村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敢對明支書有半點小瞧。當然,明支書跟唐洪濤不能比,明支書不是國家幹部,不是處級,也不是科級,什麼級都掛不上。但明支書腳下有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穩定的土地,有著以土地為基礎的穩定的權力,他的背後還有著強大的家族勢力的支持,這些條件又是唐洪濤所沒有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哪個煤礦的礦長都不會幹一輩子。一個礦長幹上三年五年,頂多十年八年,不一定會流到哪裡去。靠礦長沒靠上,能靠上一個村支書也不錯。傍晚,宋長玉見明金鳳回家去了,他也請假提前下班,借自行車到縣城買回一個生日蛋糕,匆匆吃了一點晚飯,把蛋糕提到明守福家裡去了。   
  17、贏得信任(3)   
  蛋糕是用圓形的彩色硬紙盒包裝的,盒頂繫著仿緞的大紅塑料帶。解下用塑料帶紮成的蝴蝶結,下面是一層蟬翼般的透明玻璃紙。隔著玻璃紙,就把下面的大蛋糕看見了,蛋糕上面五顏六色,有花有朵,有松有鶴,還有一行用黃色奶油寫的連筆字:生日快樂!明大嬸兒一見驚喜得不得了,說:「這就是生日蛋糕呀,我過的生日也不少了,可是頭一回見到生日蛋糕。」她把宋長玉叫成「好孩子」,問宋長玉:「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宋長玉說:「金鳳說回來給你做生日飯,我就知道了。」 
  「買一個蛋糕要花不少錢吧?」 
  「沒花多少錢,這是我對大嬸兒的一點心意,祝大嬸兒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好,蛋糕我收下。那,你今天可不能走了,一會兒跟你大叔一塊兒喝兩盅。」 
  「我在廠裡吃過飯了。」 
  「吃過飯了也不能走,你走大嬸兒可要生氣了。上次你打了煤沒在家裡吃飯,金鳳把我埋怨得可是不輕。」 
  明守福也在家,他指了指椅子讓宋長玉坐,說:「走什麼,當然不能走。上次你一個人打了那麼多煤,我還沒有感謝你呢!」 
  宋長玉說:「我真的吃過飯了。」 
  「吃過飯沒關係,再少吃點嘛!你大嬸兒過生日,今天我高興,你權當來陪大叔喝酒。你喝酒怎麼樣?」 
  宋長玉搖頭,說不會喝酒。 
  「出門在外,哪有不喝點酒的。年輕人只要身體好,誰都能喝個一兩二兩的。」 
  明金鳳正在灶屋做菜,宋長玉一來她就知道了,她沒到堂屋裡去,只傾著耳朵往堂屋裡聽。一開始她很擔心爸媽留不住宋長玉,那樣的話,她會很失望,也很生氣。她會親自出馬,對宋長玉說難聽的話,讓宋長玉把蛋糕掂走,並不許宋長玉再到他們家。聽到爸爸媽媽把宋長玉留住了,她心裡才踏實了。 
  媽媽也到灶屋來了,小聲對金鳳說:「宋長玉來了!」 
  金鳳裝作並不知道宋長玉來,問:「他來幹什麼?」 
  「給我提來一個大蛋糕。」媽媽兩手的十指張開,比畫了一下。 
  「看把您高興的!我哥還沒給你買過生日蛋糕呢,人家倒還知道想著你。」 
  「要不都說養兒子沒用呢!兒子指望不上,媽還有閨女,媽以後就指望你這個閨女了。」 
  聽了媽的話,金鳳心中暗喜,俗話說,好兒不如好媳婦,好閨女不如好女婿,看來媽已經認可宋長玉了。 
  堂屋裡,明守福在跟宋長玉說話,問宋長玉的家庭情況,如宋長玉的父母身體好不好?宋長玉家兄弟姐妹幾個?現在都幹什麼?宋長玉一一作答。明守福的問題還沒有問完,金鳳已把幾盤涼菜端上來了。金鳳很快地看了宋長玉一眼,卻對爸爸說:「爸,你們先喝酒吧。」 
  明守福拿出兩個酒盅,倒了兩盅酒,對宋長玉說:「來,小宋,喝起。」 
  宋長玉說:「請大嬸兒一塊來坐吧。」 
  「她不會喝酒,你不用管她。」 
  「今天是大嬸兒的生日,我想還是應該請大嬸兒過來。」宋長玉離座到灶屋門口去喊大嬸兒。 
  大嬸兒說:「我不會喝酒,你只管和你大叔喝吧。我在這兒幫金鳳做菜。」 
  金鳳對媽媽說:「去吧去吧,我這兒不用你幫。不會喝酒你就吃菜。」 
  明大嬸兒只好到堂屋去了。 
  宋長玉說:「大叔,大嬸兒今天可是主角兒。」 
  「好,小宋說你是主角兒,你就坐吧。」 
  酒喝了幾盅,熱菜陸續上來了。大叔讓宋長玉喝酒,大嬸兒讓宋長玉吃菜,宋長玉都說好,好。大叔每帶頭喝乾一盅,都把空盅給宋長玉看,示意讓宋長玉也喝乾。宋長玉說:「大叔,我喝酒不行,真的,您看,我的臉已經紅了。」 
  「臉紅不怕,沒事兒,喝吧,吃好喝好不想家。」 
  宋長玉不敢不喝,見大叔喝乾一盅,他也只好喝乾一盅。 
  大叔說:「小宋我看你行,喝酒很有潛力,喝個四兩半斤沒問題。」 
  宋長玉說:「可不敢,我從來沒喝過那麼多。」 
  又喝了一會兒,大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宋長玉:「你和小唐怎麼樣了?還有聯繫嗎?」 
  雖然宋長玉的頭喝得有些濛濛的,他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小唐指的是唐麗華。他說:「能怎麼樣呢?咱是個農村人,人家哪會看得起咱。自從我來到紅煤廠,就跟她沒聯繫了。」這個話題是個傷心的話題,加上酒也從中推波助瀾,宋長玉的兩眼一下子淚花花的。 
  大叔說:「唐洪濤我認識,那傢伙太不像話!不說這個,來,喝酒喝酒。」 
  酒喝了不少,宋長玉沒有喝糊塗。不但沒有糊塗,他的頭腦好像越發地清楚。這種清楚雖然跟平時的清楚不大一樣,有些飛雲走霧,忽忽悠悠,卻是一種高端的清楚,超越性的清楚。他聽出來了,大叔問他和唐麗華的關係,是在向他摸底,聽他表態。當他表明態度後,大叔說了唐洪濤不像話,等於也向他表明了態度。既然如此,宋長玉就可以向明大叔獻禮了,他早就備下的兩份禮物就不必再藏著掖著了。他說:「大叔,我有一個建議,利用紅煤廠的現有資源和優勢,不用怎麼投資,就可以有收益。」   
  17、贏得信任(4)   
  「有這樣的好事?你說說我聽聽。」 
  「紅煤廠的風景和古剎遺址很有名,差不多每天都有人來遊覽。我在喬集礦的時候就來遊覽過。咱們印一點門票,在橋頭入口處設一個賣票點,誰想遊覽,先買票才能進來。假定一張門票兩塊錢,如果一天來五十個人,就能收一百元。咱們還可以做兩塊廣告牌兒,在夏觀礦務局機關所在地那裡樹一塊,在縣城繁華地段樹一塊,城裡人看了廣告,來遊覽的人會更多。」 
  大叔聽得眉毛有些飛揚,說:「哎,你別說,你這個主意還真行。別說一張門票兩塊錢,就算一塊錢,咱們也是白賺哪。平時見外面的人來轉悠,我還有點煩,咋沒想起來讓他們掏點錢呢!」 
  大嬸兒插話:「那是的,小宋上多少學,你才上多少學!要說出個主意,還得找唸書多的人。」 
  宋長玉又說:「我還有一個建議。」 
  「你說。」 
  「據我所知,紅煤廠的大蒜也很有名,來這裡遊覽的人回去時都要買一些大蒜,大蒜也是土特產嘛!咱們可以開一個門市部,專門經營大蒜。大蒜賣完了沒關係,咱們可以到別的地方收購一些便宜大蒜,運回紅煤廠來賣,就說是紅煤廠的大蒜。這樣的話,一斤大蒜至少可以賺一倍到兩倍的錢。」 
  對於這個建議,大叔稍稍有些皺眉,說:「這麼干合適嗎?」 
  宋長玉說:「這沒什麼不合適的。大叔您不知道,現在好多國營大礦收購私營小煤窯的煤,他們低價買,高價賣,賺的錢大礦都留下了。他們利用的還不是大礦的牌子和國家鐵路給安排的運力!我認為現在城鄉差別太大了,就說礦上的人吧,他們一個人一個月的工資,能買走一個農民一年到兩年所收的糧食,這太不公平,咱們不賺他們的錢賺誰的!再說了,咱賣的也是蒜,不是坷垃蛋子,是蒜就辣辣的,味道都差不多,誰也說不出什麼。」 
  大叔的樣子像是有些猶豫,說:「你說的第一件事,我看村裡馬上就可以做。第二件事嘛,也不是不可以,讓我再考慮考慮。」     
  第五章   
  18、宏圖初展(1)   
  在紅煤廠入口處的橋頭一側,明守福著人用紅磚壘了一座崗樓樣的小房子,並派人在那裡一天到晚值班把守,向前來遊覽的人收錢。鄉下人模樣,到紅煤廠辦事或走親戚的,當然不收錢。凡是穿戴和派頭像城裡人的,一律收錢,來一個人收一塊錢。平日裡,來紅煤廠遊覽的人斷斷續續,零零星星,不是很顯眼,誰也不知道一天能來多少人。一收錢,他們才知道了,每天來的人都不下幾十個。星期日來的人更多些,有一天竟超過了一百。來遊覽的人有夏觀礦務局的,有本縣縣城的,也有本省省會城市的。讓紅煤廠的人想不到的是,遊客當中,還有西安、南京、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他們有的是為了看某某某電影的外景地,為的是追尋靈化寺遺址而來。其中北京的一位遊客說,靈化寺是上了唐詩的,說著就把一首七絕律詩背出來了,詩文裡果然有靈化二字。 
  明守福原以為不必印門票,只收錢就行了。誰知一些遊客不幹,說沒門票不正規。有的要門票是為了拿回單位報銷,有的要門票是為了收藏,為了作紀念。看來宋長玉的意見是對的。明守福還想到一點,有了門票就可以留存根,一查存根,就知道每天賣出多少票,掙回多少錢。要是沒門票,每天收多少錢,全憑在崗樓收錢的人自己報數,恐怕誰也不能保證有一個報一個。那麼明守福就把宋長玉從磚瓦廠抽出來,把設計門票和印刷門票的事交給宋長玉做。宋長玉堅持把門票的標價定為兩元一張。他說,遊客既然來了,他們不會嫌門票貴,不會不進門就返回去。因為在農村人面前,他們願意花錢保住自己的面子。別說兩元錢一張,五元錢一張也有人買。明守福說那好吧,就印成兩元錢一張。宋長玉發揮自己的文采,在小門票背面做足了文章。他的文章是他自己擬定的幾句廣告詞。他不惜使用相當誇張的手法,把紅煤廠與蘇州杭州相提並論,說南方有蘇杭,北方有紅煤廠。紅煤廠不僅有千年古剎靈化寺遺址、寶塔,還是某個電影的外景地。人們到了紅煤廠,就等於走進電影裡去了。他找到縣城的一個印刷廠,首批印了一萬張門票,每一百張為一沓,一共一百沓。宋長玉把一萬張門票交給明守福時,說了一點笑話:「明大叔,咱們印門票,等於印人民幣。這是兩萬塊人民幣,夠您數一會兒的。」他把「人民幣」後面的廣告詞指給明守福看。明守福一看就笑了,笑得哈哈的,說:「很好,很好!」問:「這些詞兒是不是你想出來的?你對紅煤廠的情況很瞭解嘛!」 
  宋長玉也笑了,承認是他寫的,說:「您看這些詞兒是不是誇張了一點?」 
  「王婆賣瓜,別人不誇自己誇,就得誇張一點。」 
  宋長玉建議,這些門票不能全部交給賣票的人,最好由村裡的會計統一保存,管理。每天發給賣票人一百張,賣票人交了錢,再領新票。明守福說,這個事情村委會已經研究過了,門票和賣門票的收入是要專門建帳,統一管理。明守福還說,他提議,門票的所有收入要給宋長玉百分之五的提成,因為在紅煤廠建立遊覽區的主意是宋長玉出的。這個提議村裡別的幹部也都同意了。宋長玉想過,村裡就門票的收入應該給他一部分提成,他想得到的提成比例也是百分之五。他沒好意思提出來,想過一段時間,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再向明守福提出來。因為事先想過,當明守福對他說出提成時,他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心中的高興也沒有表露出來,卻問:「提成多長時間結算一次?」「一個月吧。到時候你找會計領錢就行了。」 
  這樣的話,如果門票一個月賣六千,他就可以得三百。如果賣一萬呢,他就可以得五百。道理很簡單,門票收入越高,他得到的提成就越多。他下一步的任務,就是爭取把盡可能多的遊客吸引到紅煤廠來。於是,做廣告牌的事兒就提了出來。明守福很爽快,說:「需要怎麼宣傳,你只管去辦吧。宣傳費開上發票,用賣門票的錢報銷,用多少報多少。」 
  得到村裡領導班子第一把手的許諾,宋長玉就可以放手開展對紅煤廠的宣傳工作。事先宋長玉並沒有想到宣傳這兩個字,明守福一說到宣傳,他心裡一亮,馬上想到了喬集礦的宣傳科,並想起了宣傳科的杜科長。可不是嗎,喬集礦需要宣傳,紅煤廠也需要宣傳;挖煤的需要宣傳,搞旅遊開發的更需要宣傳。那麼紅煤廠負責宣傳的人是誰呢,當然非他宋長玉莫屬。事情真是可笑,在喬集礦給人家吹喇叭抬轎子沒幹出名堂,到紅煤廠又要搞宣傳,難道他命裡就該如此嗎!兩相比較,在紅煤廠搞宣傳與在喬集礦寫稿兒不大一樣。在喬集礦,他沒有什麼主動權,捧人家的臭腳,還要看人家的臉色。在紅煤廠,主動權掌握在他手裡,他想怎麼宣傳,就可以怎麼宣傳。在礦上,他寫稿兒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賞識。在這裡,他搞宣傳是為經濟工作服務,在為村裡多創收的同時,自己也可以多掙錢。明守福說宣傳費可以時報時銷,這給宋長玉的感覺也很好,這等於村裡賦於他一定的花錢權利,等於村裡有一部分資金可以由他支配。長到這麼大,宋長玉第一次擁有這樣的權利啊! 
  雖說有了花錢的權利,宋長玉花錢還是很節儉。縣城有一家廣告代理公司,他本可以把廣告牌托給公司去做,因公司要價太高了,他就買了三合板、油漆和顏料,自己動手製作。他把印在門票後面的廣告詞,以放大的字樣,抄在了廣告牌上。為了增強視覺效果,他把靈化寺遺址僅存的半截古塔也畫了上去。古塔是半個,他畫出的是一個。古塔是殘缺的,他畫的是完整的。他沒想到自己的繪畫水平如此拙劣,他畫出的塔哪裡像塔,簡直像一口倒扣的水缸,而且還是癩頭皮水缸。這樣的塔連他都看不過,一看就禁不住發笑。為了證明他畫的是塔,而不是倒扣的水缸,他在水缸樣的東西下面寫了行字:美麗壯觀的靈化寺古塔。這樣一來,他就用文字強加的辦法,給自己拿到廣大觀眾面前的處女畫作命了名。反正又沒有署名,誰也不知道是他畫的。說不定,或許有人以為是某個現代派繪畫大師的作品呢!做好了,他又在《夏觀礦工報》上登了一條廣告。他知道登廣告需要花錢,也是為了省錢,他到報社找到了唐麗華的哥哥唐勝利。他把唐勝利叫唐老師。他一說自己的名字,並說唐老師給他寫過信,寄過報紙,唐勝利就記起他是誰了。唐勝利對他還算熱情,問他怎麼好長時間不寫稿子了?這次是不是來送稿子?聽唐勝利的口氣,唐勝利對他情況並不瞭解。他說,他現在不在喬集礦了。唐勝利問為什麼。他見唐勝利待人比較誠懇,就把在喬集礦的遭遇娓婉地對唐勝利說了。他難免說到唐麗華,表示了對唐麗華的關切。唐勝利對他的遭遇很同情,跟他說了唐麗華的一些情況,說唐麗華調到礦務局總醫院後,還沒有上班,就到市裡一家醫學院進修去了,一年之後才能回來。唐勝利還跟他說到一些情況,是他沒有想到的。唐勝利說,妹妹唐麗華並不是他的親妹妹,他和唐麗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唐麗華是高阿姨與前夫所生,高阿姨帶著女兒改嫁給他父親後,女兒才改成唐姓。父親與他的生母離婚後,才又娶了高阿姨。而他的生母,現在仍在農村種地。他本人是礦務局大量招工那年,父親把他弄到煤礦的。父親和高阿姨結婚後,又生了一個孩子,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18、宏圖初展(2)   
  宋長玉為唐勝利的真誠所感動,知道了唐勝利也是個農村出來的青年,他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他拉住了唐勝利的手,不叫唐老師了,改叫唐大哥,說:「你這人太好了,中午我請你喝酒。」 
  唐勝利說,報社有規定,編采人員中午不許喝酒。問宋長玉現在忙些什麼。宋長玉說他先是在紅煤廠的磚瓦廠做磚坯子,現在正在搞紅煤廠的旅遊開發。唐勝利認為搞旅遊開發很好,說不定比在喬集礦干還強一些呢。宋長玉把想在礦工報上登廣告的想法說了出來。唐勝利認為,登廣告還得花錢,不如宋長玉寫篇遊記性的散文在礦工報的副刊上登一登,不用花錢,就起到了宣傳作用。宋長玉一想起給礦工報寫稿子就有些犯難,他說:「花錢不怕,還是登廣告吧。你看登廣告能不能優惠一點。」 唐勝利去跟廣告科的人說了說,果然把登一條廣告的價錢給宋長玉優惠了三分之一。 
  廣告牌和礦工報的廣告一出,果然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到紅煤廠的遊客增加了不少,幾乎每天都超過了一百人。遊客有的步行,有的騎車,有的開小轎車,有的開麵包車。還有的是單位組織集體出行,乘坐大轎車而來,一來就是幾十人。到了第二年五月一日那一天,到紅煤廠的遊客人數竟突破了一千人大關。不得了啦,連高鼻子、藍眼睛、紅頭髮的外國人也來了,他們掏出的是美元,手裡拿的是攝像機,一路噢開,走一路攝一路。市裡開出的長途汽車原來只開到縣城和礦務局機關所在地,見去紅煤廠的人不少,有錢可賺,他們延長了長途車的線路,把車開到紅煤廠去了。這樣一來,去紅煤廠就方便了,遊客也更多了。 
  遊客一多,紅煤廠就火了。遊客是幹什麼的?在紅煤廠村民的眼裡,遊客是來扔錢的。他們一到紅煤廠,就兩眼放光,看見什麼都想買。於是,村街上的小飯館火起來了,工藝品商店火起來了,連干豆角、老南瓜、舊門礅、破瓦片等等,都成了好東西。有人買不到什麼,就到河坡的水邊揀小石子。揀到一枚帶花紋的小石子,他們也手舞足蹈,興高采烈。村裡人以為把紅煤廠辦成旅遊區是明守福的主意,紛紛誇明守福是大能人。也有個別人私下裡說,明守福哪有什麼改革開放的頭腦,是明守福請來了軍師,身邊有諸葛亮了。諸葛亮是誰呢?就是那個外鄉來的姓宋的年輕人。「噢,知道了,知道了,就是那個在磚瓦廠做磚坯子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說話不多,一看就是個有主意的人。」「那個年輕人該不是明支書招來的上門女婿吧?」「說不來,說不來。」 
  宋長玉不知道,他給明守福提的第二條建議,明守福也採納了。明守福與會計合夥,二人投資從外面買了不少蒜,在村街上開了一個門市部,專門賣蒜。這項生意他們不是以村裡的名義做的,是以私人的名義做的。賺了錢,明守福和會計平分。既然紅煤廠的大蒜砸成蒜泥隔夜不餿,是可以出口到外國的名蒜,到紅煤廠旅遊的人臨走時都願意買一些蒜。在門市部賣蒜的是會計的老婆,會計的老婆接受明守福和會計的指使,對每一個買蒜的人都說得信誓旦旦,說他們賣的蒜一點都沒有假,絕對是紅煤廠本地出產的蒜。她還準備了小半碗用紅煤廠的大蒜所砸成的蒜泥,端給買蒜的人聞,說是頭天砸的,問人家餿不餿。人家一聞果然不餿,就掏錢買蒜。蒜賣得很快,會計隔幾天就出去採購一次,用手扶拖拉機拉回來。蒜賣得多,錢就賺得多,明守福和會計其樂無比。 
  明守福和會計在做大蒜生意的消息,是明金鳳告訴宋長玉的。媽媽過生日那天,宋長玉喝酒時跟爸爸提的兩條建議,明金鳳站在門外都聽見了。她著實驚喜。以前只知道宋長玉是個有文化不怕吃苦的人,是個重感情的人,沒想到宋長玉還是一個懂得經濟之道、目光遠大的人。誰要嫁給這個人,將來一定不會吃虧。她突然產生了一種緊迫感,事不宜遲,一定要趕快把這個人抓住。宋長玉剛才說了他跟唐麗華沒什麼聯繫了,不把他抓過來更待何時。見爸爸跟宋長玉喝酒老也不結束,擔心宋長玉喝得太多,對身體不利,竟走到堂屋去了。她問菜夠不夠?要不要再炒兩個?這問題只能由宋長玉回答,宋長玉說:「夠了,菜足夠了!你看,還有這麼多菜沒吃呢!金鳳,你辛苦了半天,也來喝杯酒吧。」 
  金鳳眼睛看著爸爸。 
  爸爸說:「我又沒讓你喝酒,你看著我幹什麼!」 
  金鳳說:「你要是不發話,我想喝也不敢喝呀!」 
  「好,爸爸不攔你,想喝你就喝。我還真沒見過我閨女喝酒呢!」 
  宋長玉雙手把自己面前的一盅酒端給金鳳,金鳳也是雙手接過,四目相視一下,金鳳一仰脖子就把酒喝乾了。她像是有些受辣不過,喝了酒捂著嘴就出去了。 
  當晚,宋長玉剛回到磚瓦廠的工棚宿舍,明金鳳說還要到食堂收拾一下,也到磚瓦廠去了。她沒有去食堂,直接進了宋長玉住的宿舍。宿舍裡只有宋長玉一個人,宋長玉和衣躺在了床上。明金鳳問他是不是喝多了?難受不難受?他從床上坐了起來,說沒事兒。 
  「還說沒事兒,我聽你說話跟平常就有點不一樣。」 
  「是嗎?我怎麼聽不出來!你是說我說話舌頭有點大嗎?」他指了指自己的舌頭。   
  18、宏圖初展(3)   
  金鳳笑了,說:「我聽說紅糖茶能解酒,你等等,我去給你泡點紅糖茶。」 
  金鳳把釅釅的在半碗紅糖茶端過來,宋長玉伸手接,金鳳卻不給他,把碗送到他嘴邊,餵他。宋長玉喝了一氣,嘴離開碗邊,說行了。金鳳不把碗拿開,讓宋長玉再喝,喝完它。宋長玉往上看了看站著餵他的金鳳,只得再喝,把糖茶全部喝了下去。宋長玉說:「謝謝!」 
  「謝謝,謝謝,除了謝謝,你還會說什麼!」 
  宋長玉想起來,因為他說謝謝,金鳳對他不滿意不是一次兩次了,他笑了,說:「我會說的多著呢!」 
  「那你說嘛!上次我問你,你心裡是不是只有唐麗華,你說你有你的難處。我想聽你說說,你的難處是什麼?」 
  「我的難處是,我怕你爸爸跟唐洪濤一樣,不同意。」 
  「什麼不同意?你是想跟我好,怕我爸爸不同意嗎?」 
  宋長玉點點頭。 
  「我爸爸不會不同意的,人家唐洪濤是礦長,我爸爸算什麼!」 
  「我在喬集礦被唐洪濤整怕了。」 
  「你放心,我爸爸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死,我死也要跟著你!」金鳳流出了眼淚,「長玉哥,你真的喜歡我嗎?」 
  「喜歡,非常喜歡。我覺得你特別純潔,特別善良,比唐麗華還要好。唐麗華老是有點那勁兒,好像總也放不下架子。只有跟你在一塊兒,我才覺得我們是平等的。」他把金鳳拿著的碗接過來,順手放在床上,拉住了金鳳的手。拉住金鳳的一隻手還不夠,他兩隻手把金鳳的兩隻手都找到了,都拉住了。自拉住金鳳的手那一刻,金鳳的手就開始發抖。金鳳的手是粗糙的,結實的,也是有力的,與唐麗華柔軟的小手完全不一樣。正是金鳳這樣的手,抖也抖得有力度,這種力度不僅感染了他,還激發起一種與之抗衡甚至是征服對方的力量。於是他慢慢加了力,把金鳳的手握得很緊很緊。金鳳沒有說疼,沒有抽手,任他往緊裡握。金鳳的手軟和一些了,抖得也不那麼厲害了。然而他把金鳳的手稍放鬆一點,金鳳的手像是反彈似的,比剛才抖得更厲害。這樣不行,他的手似乎也被帶得抖了起來,以至分不清誰的手抖得更厲害。他把金鳳的手放開了,兩手向後面包抄過去。一下子摟住了金鳳的腰。他連礦長的閨女都擁抱過,擁抱金鳳更不在話下。因他在床邊坐著,金鳳在他面前站著,他的擁抱比較靠下,是腰部和臀部的結合處。這樣很好,連細的地方和厚的地方都接觸到了,由於突出的部位擋著,他的胳膊不會滑脫。不過這種擁抱是錯位的,他的臉不能對準金鳳的臉,他的嘴也找不到金鳳的嘴。他的臉貼在哪兒呢,貼在了金鳳的胸前。正面貼會被堵上鼻子和嘴,會影響呼吸,他是側著臉貼的。金鳳的胸是可觀的,也是敏感的,宋長玉的臉剛一貼到他的胸,她有些始料不及似的,不禁把胸吸了一下。其實能往裡吸的是她的小腹,小腹是吸得癟了一些,而氣往上走,胸似乎顯得更鼓了。宋長玉沒影響呼吸,金鳳的呼吸卻顯得相當困難了。金鳳大概想屏住呼吸,誰知屏不住,越屏胸脯起伏得越厲害,呼吸差不多變成了喘息。好在宋長玉用的是臉不是手,是貼不是摸,金鳳可以接受,也沒有什麼理由不接受。宋長玉感到了金鳳胸脯的起伏,隨著有力的起伏,他的頭被推了一下,馬上又拉回來;又推了一下,又拉回來。推拉的結果,他的頭沒有被推開,似乎越陷越深。他的臉雖然不是手,臉上雖然沒有指頭,但他的臉感觸能力也很強,所有的溫柔他都感覺到了。加上一些重要的感覺器官都集中臉上,使他得到的信息更加豐富。比如因為一側的耳朵緊緊貼在金鳳胸口,他聽到金鳳的心跳如此隆重,聲聲如大槌擂鼓。再比如他在金鳳身上嗅到一種特殊的氣息,這種氣息有一種所向披靡的通達感,一吸進鼻腔,彷彿很快進入骨髓,並抵達全身。這種氣息又像是一個火把,把他血管裡摻了酒精的血液迅速點燃,他全身都有些發熱,並膨脹起來。他的頭不再老實,在金鳳胸前滾了滾,似乎要滾得更深些,最好是找個地方鑽進去。金鳳作出反應,抬起胳膊,把宋長玉的頭抱住了。宋長玉的頭有些大,毛茸茸的,抱在懷裡如此壯懷。成了,她把這個人抓住了,這個人的頭就在她懷裡,已經是她的了。她抓了抓宋長玉的頭髮,宋長玉的頭髮很好,硬扎扎的。她還摸到了宋長玉的耳朵,耳朵垂兒熱得燙手,簡直像一個小火炭兒。 
  宋長玉站起來了,抱住金鳳的頭,一下把嘴唇貼在金鳳的嘴唇上。那次在山上,他親唐麗華沒有親成,一直心存遺憾。現在他和明金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親就是親,親就要親成它。然而金鳳的嘴唇有些涼,嘴唇也沒有張開。一杯酒涼,兩杯酒熱,三杯酒才能起火。金鳳只喝了一杯酒,酒喝得還是少了點。還有,金鳳大概還沒有做好準備,沒想到宋長玉會親她。她的感覺,已被宋長玉親到了,已經很可以了,把嘴躲到了一邊。宋長玉猶不滿足,要親就得把金鳳的嘴唇親開,閉著嘴唇算什麼接吻!他的嘴鍥而不捨地追金鳳的嘴,說:「鳳兒,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我在夢裡都跟你親了一百回了!」金鳳平生第一次聽一個男人對她說出一個愛字。這個字她早就聽說了,在上小學時候就聽說了,只是這個字雲裡霧裡,虛無飄緲得很,好像跟她沒什麼關係。隨著她長成一個大姑娘,對這個字越發敬畏。她千遍萬遍地想過,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擁有這個字呢?她這一輩子還有沒有希望呢?現在金鳳得到了,她像是達到了最終的目的一樣,輕輕歎了一口氣,說:「哥,哥,我終於盼到這一天了!」這一次宋長玉沒等金鳳把嘴合上,就把金鳳的嘴親住了。金鳳躲不開了,也不想躲了,採取了迎合的態度。親吻的感覺這般美妙,兩個年輕人有些暈眩了。   
  18、宏圖初展(4)   
  那次和唐麗華擁抱是在山坡上,現在和金鳳親吻是在屋裡。山坡上沒有床,屋裡有床。床就在宋長玉身後,要把金鳳放在床上是很方便的。那張床似乎也對兩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發出了邀請,彷彿在說:「你們上來吧,我不怕壓,你們越壓我,我越舒服。」和唐麗華分手後,宋長玉曾後悔過,後悔沒在山坡上把唐麗華放倒。要是那次把唐麗華放倒,唐麗華的架子或許一點都沒有了。就算唐洪濤從中干涉唐麗華跟他好,也不一定會把他們分開。這樣想著,宋長玉騰出一隻手往下走,伸到金鳳的衣襟下面,摸到了金鳳的褲腰帶。腰帶可是姑娘家的最後一道防線,若最後的防線被突破,事情恐怕就不好收拾了。金鳳意識到宋長玉要幹什麼,她害怕了,身子不由地向後弓著,說:「不敢,不敢,我害怕!」「好金鳳兒,有我在這兒呢,別怕,別怕,啊!」金鳳的哆嗦始終都沒有停,只是一會兒哆嗦得重一些,一會兒哆嗦得輕一些。宋長玉的安慰不能把她的哆嗦減輕,只能使她的哆嗦加重,正是因為「有我在這兒呢」,她才害怕,要不是宋長玉的手指抵達她的最後防線,她有什麼可怕的呢。她渾身哆嗦得像篩糠一樣,幾乎陷入絕望的境地,說:「長玉哥,我知道你的心了,你別著急,我早晚都是你的人。常言說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我一點準備都沒有……我真的很害怕……」宋長玉懷裡像抱著一個打擺子的病人,又像是抱著一個受凍不過的人,這個人在向他示弱,別說是「熱豆腐」,連「涼豆腐」都說不上了。正是金鳳的這種示弱,使宋長玉躍躍欲試的手退了回來,他鬆開金鳳,歎了一口氣,坐回床上。金鳳也坐在床上,說:「長玉哥,咱倆說會兒話吧。」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商量出下一步的計劃。紅煤廠畢竟是農村,在農村是不興自己談對象的。入鄉隨俗,還得找一個介紹人從中介紹一下,走一下過場,遮遮村人的耳目。金鳳把這個事情包了下來,要宋長玉不用管了。她打算先跟她媽說一下。她媽沒意見,再由她媽跟爸說。她爸也點了頭,回過頭再讓她媽托介紹人。宋長玉問金鳳有多大把握。金鳳說:「這要看你,你只要真心對我好,我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要是唐麗華回過意來,再來找你,你一變心,話就難說了。」宋長玉說:「開玩笑,這怎麼可能!」說罷,二人相擁,又親吻一回。這回吻得時間長些,直到門外傳來燒窯師傅的腳步聲,二人才慌亂分開。 
  金鳳跟宋長玉說起大蒜生意時,對爸爸和會計有些看法,她認為主意是宋長玉想起來的,到賺錢時,卻把宋長玉甩開了。宋長玉說:「這無所謂,生意別管誰做,只要有人做就行。你爸掙了錢,你也可以花嘛!」金鳳說:「他才捨不得給我花呢,他的小兒子老跟他要錢,他的錢都給他小兒子寄去了。」宋長玉問:「你弟弟不是在部隊當兵嗎嘛,他花什麼錢?」金鳳說:「我爸想讓我弟弟在部隊入黨,提干。你可不知道,我弟弟說,現在入黨得花錢,提干更得花錢,錢花不夠,入黨提干就別想。」宋長玉噢了一聲,說:「這些事兒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以前我以為部隊是最正規最純潔的地方。」   
  19、有了靠山(1)   
  金鳳作了一些困難的準備。她估計,媽那裡可能沒什麼問題,女兒的心與媽的心總有相通的地方,女兒相中的人,當媽的一般不會提出什麼異議。金鳳吃不準的是她爸爸。從大面兒上看,爸爸對宋長玉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沒說過宋長玉什麼不是。相反,她聽見過爸爸誇宋長玉,對宋長玉的為人和才能好像還比較讚賞。可是,讚賞歸讚賞,誰知道爸爸同意不同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外鄉人呢?須知天下的老丈人對女婿總是百般挑剔,女兒都是自家的好,有幾個老丈人對女婿完全滿意呢!她相信,唐麗華肯定是相中宋長玉了,只因為唐麗華的爸爸不同意,並從中打壩,就把唐麗華和宋長玉活活拆散了。金鳳想好了,爸爸若像唐麗華的爸爸那樣,真的不同意,她就不上班了,不出門了,躺到床上不吃飯了,三天不吃,一星期也不吃。這樣不行,她就去喝農藥,去死。當然她不能真喝,要是她真的死了,宋長玉不知有多失望呢,多傷心呢!如果喝藥還嚇不住爸爸,她只有拉上宋長玉一塊兒逃走,到宋長玉的老家去,或者到別的地方去,要飯吃她也認了,哪兒的黃土不埋人呢!金鳳姑娘想得遠了,想到傷心處,她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一大串。反正她不能像唐麗華那樣傻,也不能像唐麗華那樣不講情意。 
  金鳳白準備了,她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她跟媽婉轉地說了她的心事後,媽說:「咦,你這閨女,你的眼還怪不瞎呢!我早就看出你有這個想法,人家小宋呢,這事得兩個人想到一塊兒才行。」 
  金鳳說:「別的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同意,我爸同意,他敢不同意嗎?她要是敢說個不字,我馬上把他攆走,不讓他在這兒干了。」 
  「聽你這口氣,你一定得著小宋什麼話了,是不是?跟媽說實話。」 
  金鳳抱住了媽的胳膊,樣子有些撒嬌,說:「媽——你先跟我爸說嘛,等我爸同意了,我再跟你說。」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金鳳立馬塌下眼皮,嚴肅起來,說:「我爸要是不同意,我就死了它!」 
  「我日他娘,你這閨女,可不敢瞎說!」 
  金鳳的媽媽跟金鳳的爸爸說了,爸爸沒說不同意,但提了一個條件,這個條件是不許宋長玉把金鳳帶走,帶到宋長玉的老家去,因為宋長玉的老家那地方太窮了,他不能讓自己的閨女到窮地方去遭罪。這個意思是說,宋長玉要想與金鳳結婚,不能離開紅煤廠,只能是倒插門,當上門女婿。 
  宋長玉本來就沒打算回去,倒插門對他來說沒什麼不可以接受。他的老家離這裡那麼遠,在這裡倒插門與在老家倒插門性質完全不一樣。在他們老家,有的人家只有閨女,沒有兒子,才招上門女婿。願意當上門女婿的人呢,往往是家裡比較窮,弟兄們又多,蓋不起房,娶不起老婆,出於無奈,才到女方家去倒插門。倒插門的人往往被人看不起,甚至受到岳父家所在的村裡人的排擠。這使得倒插門女婿像是寄人籬下,矮人三分,有一種屈辱感。他在紅煤廠找老婆,可以不用倒插門這個詞。比如一些農村人到城裡找老婆,難道農村人都是倒插門嗎!城市那麼大,算是哪一家的門呢?如果找一個城市戶口的姑娘算是倒插門的話,普天下的農村青年誰不想把城市的門倒插一下呢!可以說他差一點就把城市的門倒插進去了,只因為唐洪濤從中作梗,他才沒有插成。雖說明金鳳不是城裡人,但相對老家而言,怎麼說也是一個外面的人吧,他說他在外面找了一個老婆,恐怕誰也不能否認。而在外面找老婆,只能說明他有本事,有魅力。明守福願意把自己的閨女嫁給他,你說明支書通過聯姻方式留住他這個人才也可以。但宋長玉裝作對金鳳的爸爸提出的條件不大樂意接受,說:「讓我再想想。」 
  金鳳以為宋長玉猶豫,遂抱了宋長玉的胳膊晃著說:「你先答應嘛!」她又把嘴湊在宋長玉耳邊小聲說:「等我們結了婚,老頭子就管不著了,你說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還不行嗎!」 
  因金鳳的嘴唇挨到了宋長玉的耳朵,一說話一動,把宋長玉的耳朵弄得很癢癢,一直癢到耳朵眼兒裡邊。他趕緊把耳朵揉著,說:「那好吧。」又說:「以後別對著我的耳朵眼兒說話,怪癢癢的。」 
  金鳳嘻嘻笑著,說:「就是讓你癢癢,不癢癢你還不答應呢!」 
  「好你個狡猾的金鳳,你讓人就範的手段還不少呢,你讓我癢癢,我也會讓你癢癢。」他把兩手的手指都撮起來,放在嘴邊,喉嚨裡輕輕吼著,做出要胳肢人的預備動作。 
  金鳳不知宋長玉要胳肢她身上的哪一塊兒,她把兩處最怕癢的夾胳窩緊緊夾住了,雙手交叉,把兩個乳房也抱住了,求饒似地說:「別,別,我不敢了,不敢了!」 
  宋長玉沒有饒過她,說:「不讓你癢癢一回,你就不知道本將的厲害。」他在金鳳夾胳窩下面的肋巴骨上胳肢了一下。金鳳的肋巴骨也是很怕癢的,宋長玉一胳肢,她一跳,似乎一下子癢到骨頭裡去了。她的手要護肋巴骨,就把乳房鬆開了。這給宋長玉創造了聲東擊西的好機會,他迅速在金鳳的一隻乳房上摸了一把。那麼金鳳的手趕快再回來保護乳房。金鳳似有些委屈,說:「長玉哥,你壞!」宋長玉一下子把整個金鳳都抱過來,把自己的嘴對在金鳳嘴上,二人好一頓長吻。   
  19、有了靠山(2)   
  明大嬸兒想讓楊新聲給金鳳和宋長玉當介紹人。當介紹人歷來是好事,是積德的事。當初是楊新聲把宋長玉領到紅煤廠來的,不然的話就不會有這個親事。當介紹人的好事還是留給楊新聲做好一些。要是給別的男女青年當介紹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男家跑跑,女家跑跑,不知得磨多少嘴皮子,媒也不一定說得成。金鳳和宋長玉的事呢,跟現成的差不多,讓楊新聲當介紹人不過是個名義,兩邊一說,有那個意思就行了。可楊新聲這段時間沒回來,金鳳就有些著急。也許楊新聲頭天晚上騎車回來,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明大嬸兒沒有看見他。金鳳對媽說:「你托人給楊叔捎個信,讓他抽空回來一趟嘛!」明大嬸兒瞋了金鳳一眼說:「臭丫頭,你說這話羞不羞!」又過了幾天,楊新聲還沒回來,金鳳顧不得羞,說媽真是死心眼兒,「楊叔沒回來,你跟楊嬸兒說不是一樣嘛!」當媽的直歎氣,說:「怪不得人家說閨女大了不中留,留來留去是冤仇,這一回我算是知道了。」 
  明大嬸兒只得跟楊嬸兒去說。明大嬸兒說得很含蓄,給自己留足了臉面,她說:「別人都說金鳳和小宋怪般配,你去給他們搭個橋吧,行呢,算兩個孩子有緣分;不行呢,算咱老姊妹倆啥都沒說。」 
  楊嬸兒一聽就很高興,像中了某項綵頭似地說:「咋不行,我看準行。我早就看出兩個孩子很合適,我們家老楊也說合適,就是沒敢說。」 
  楊嬸兒分頭跟金鳳和宋長玉說,二人都拿著勁,出乎意料似的,說考慮考慮再說。這個姿態和口徑是金鳳和宋長玉在親吻之後商量定的,意思是把楊嬸兒抻一抻,跟楊嬸兒做一點遊戲。楊嬸兒不知他們背地裡多次親過嘴兒了,更不知道宋長玉把金鳳的奶子都摸過了,還真的以為兩個人各守半邊,沒有任何接觸呢!待楊嬸兒跟他們說了再一再二再三,他們才表示同意。這使楊嬸兒覺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非常有積德感和成就感。而且這樁好事是為明支書家做的,對明支書來說,她成了有功之人。楊嬸兒有些炫耀是免不了的,她跟這個說,跟那個說,像是怕別人跟她爭功似的。紅煤廠是個大村,一個村有兩千多口人,在楊嬸兒的義務宣傳下,一時間至少有一半人知道宋長玉成了明支書家的女婿。金鳳說好婆家了。那莊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原來在磚瓦廠打磚坯子的那個小宋。小宋不是個外鄉人嘛,明支書怎麼會捨得把寶貝閨女嫁給他?什麼外鄉人,內鄉人,開放了嘛,外來的和尚會唸經嘛!沒看見嗎,聽說縣城大街上的那個廣告牌子就是小宋畫的。小宋高中畢業呢,本事大著呢,把紅煤廠搞成旅遊區,就是小宋的主意。怪不得呢,明守福那麼會盤算的人,小宋要不是一條龍,他才不會把小宋招成女婿呢!你們不知道吧,聽說小宋在喬集礦的時候,連礦長的閨女都看上他了,兩個人還手拉手到咱們紅煤廠遊覽過呢!那小宋怎麼沒娶上礦長的閨女呢?可能礦長的閨女有毛病吧。我看小宋還是犯傻了,只要不瞎不瘸,有點毛病怕什麼,礦長的官兒總比明支書的官兒大吧。你這話我不贊成,人家小宋娶的是爹的閨女,又不是閨女她爹,就算閨女她爹官再大,也不能當老婆用吧,也不能為小宋生孩子吧。你說這倒也是,金眼銀眼不如看對眼,只要兩個人看對了眼,比什麼都強。哎,紅媒是誰?聽說是楊新聲的老婆。鯉魚的尾巴讓那娘們兒拉住了。 
  明守福和明大嬸兒不反對這種宣傳,金鳳和宋長玉也不反對宣傳,或者說,他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宋長玉心裡明白,在喬集礦人們把他和唐麗華的事宣傳得太早了,等於饅頭剛蒸上,就把鍋掀開了,饅頭只能是生饅頭。而在紅煤廠,他和金鳳這鍋「饅頭」面發得不能再發,「饅頭」蒸得圓了不能再圓,鼓了不能再鼓,熟得不能再熟,才請人把鍋蓋掀開了。金鳳知道宋長玉的心思,等結婚後,宋長玉不願意跟她的父母住在一起。金鳳自己也是,結了婚再跟父母住在一起,她也會覺得彆扭。再說她的父母是有兒子的人,宋長玉要是住在他們家裡,就算父母不反對,她的哥哥弟弟也會堅決反對。她和宋長玉商量,他們要另外蓋幾間房子,營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安樂窩。說幹就幹,金鳳央求了爸爸,讓爸爸給她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批了一塊宅基地,她和宋長玉開始備房料。紅磚是現成的,他們象徵性地交一點錢,用多少從磚瓦廠拉多少。做門窗用的木料,是金鳳的爸爸托人從國家大礦買來的。大礦的井下需要大量的坑木,坑木都是從東北的林區用火車運來的,在礦上的木料廠堆得大垛小垛。作為紅煤廠的支部書記,明守福與附近的煤礦有工農關係,他把工農關係的招牌到礦上一亮,礦上賣給他的木料相當便宜,跟白要也差不多。一切房料備齊,蓋房子時也無須宋長玉和金鳳動手,因為別的村有建房包工隊,把全部工程包給包工隊,開工時付一半錢,完工後再付一半錢,只等著住新房就成了。宋長玉暗暗驚歎,他不僅在外面找了一個不錯的老婆,還快要擁有屬於他和金鳳的房產了,而在他們老家,想蓋一所渾磚到頂的房子是多麼的不容易啊!從他記事起,就時常聽父親和母親念叨翻蓋房子的事,說房子如果不翻蓋,兩個兒子就找不到老婆,就得打光棍。他老家的三間房子是坯座草頂,只有下面的牆根角有幾層磚。磚還不是整磚,是一些半截磚和碎磚。祖宗留下的所有基業,也許都體現在那幾層被風雨剝蝕過的磚基上了。有一年發大水,坯座被泡成一攤稀泥,草頂和梁檁漂在水裡。要不是他父親下大雨時蹲在一棵椿樹杈子上當老雕,日夜看護著他家的房子,並把梁檁及時撈出來,拴在樹幹上,恐怕大水過後,他家的房子就再也蓋不起來了。重新蓋起來的房子還是三間,還是坯座草頂,磚仍是那麼幾層。坯也是長方形的,跟磚的樣子大致相同,但兩者有著很大的區別。坯是泥土脫成的,裡面摻有麥糠麥草。磚坯子雖然也是來自泥土,但裡面不摻草。更重要的是,磚坯子經過火燒,性質發生了變化,變成了磚。別看兩者只差一把火,坯怕水泡,磚就不怕水泡。父親最大的願望,就是扒掉坯座草房,蓋幾間渾磚到頂的房子。房子上面蓋全瓦還是不敢想,能蓋上半坡瓦,蓋成瓦剪邊,就很理想了。可以說父親母親為這個理想奮鬥了幾十年,也籌備了幾十年。他們家賣一頭豬,一隻羊,或者賣一隻雞,一個雞蛋,錢都要攢下來。這些錢除了給他和他弟弟交學費,就是為了蓋房。父親下地幹活或趕集,習慣帶一個筐,哪怕看到一塊驢糞大的磚頭頭兒,父親也要拾回家。他們家的茅房一角,已堆了不少碎磚頭頭兒。然而家裡沒攢下什麼錢,剛攢下一點,一遇急事兒就拉散了。幾十年過去了,父親的理想到現在也沒能實現,仍停留在理想階段。父親想不到,他的理想兒子在外面替他實現了。如果說這個現實老家的人看不見,他不能用這個現實給父親長臉,今後他還要想辦法多掙錢,掙了錢交給父親,讓父親在老家蓋一座渾磚到頂上面全部蓋瓦的磚瓦房。   
  19、有了靠山(3)   
  房子的地基打好,磚牆起了一半,金鳳從村裡開出兩張介紹信,拉宋長玉到鄉政府辦了登記手續。金鳳的意思,婚禮可以緩辦,登記手續沒必要再緩。說到底,金鳳對宋長玉估計得比較高,對自己估計得比較低,辦了登記手續,她心裡才比較踏實。宋長玉順從了金鳳的意思。結婚證是兩個小本子,二人每人一個。宋長玉的那個小本子,是宋長玉的名字在明金鳳的名字上面;而金鳳的那個小本子呢,明金鳳來了個婦女大翻身,名字壓到了宋長玉的名字上面。金鳳看了自己的小本子很得意,對宋長玉說:「你看,我在你上面!」她把宋長玉的小本子看了看,說:「喲,你怎麼又跑到我上面來了!」宋長玉說:「男女平等嘛,上面下面都一樣。」他把自己的小本子也交給了金鳳,說:「你放在一起保管吧!」宋長玉在礦上下井時,聽工友們把結婚證說成駕駛證。這個說法把結婚和開汽車相提並論,有了駕駛證,就可以開車,想怎麼開就怎麼開。而拿到了結婚證呢,老婆就等於是男人的車,男人就有了開車的資格,開車就合法化了,想開想停誰都管不著。宋長玉也有一點不明白,要說結婚證是駕駛證的話,他有了駕駛證,金鳳也有了駕駛證,是他開金鳳的車?還是金鳳開他的車呢?難道是兩個人輪換著,互相把對方當車開?宋長玉把聽來的這個說法跟金鳳說了,金鳳像是想了想說:「今後我就是你的汽車,你就開我吧。」 
  「怎麼開呢?」 
  金鳳的臉很紅,說:「我也不知道。」 
  「油門在哪兒呢?方向盤在哪兒呢?」 
  金鳳還說不知道,又說:「可能到時候就知道了」。 
  「那,我現在就想開。」 
  「急什麼,再急我打你!車是新的,放三天兩天又放不壞。等咱們的房子蓋好了再說吧,想開在新房子裡開。」 
  宋長玉裝作很吃驚,說:「在房子裡開車,我可沒聽說過,那會不會把牆撞破?」 
  金鳳的想像力跟不上了,也說:「真的呢,要是把牆撞破怎麼辦呢!」 
  明守福不讓金鳳在磚瓦廠食堂做飯了,安排她到橋頭的賣票點賣門票。一開始金鳳沒理解爸爸的好意,不想去。一段時間以來,金鳳天天在食堂裡做好吃的,宋長玉已明顯吃胖了,胖得臉上放光。她要是離開食堂,換另外一個人到食堂做飯,她的宋長玉恐怕就吃不了那麼好了。她可以跟媽說說,讓宋長玉到他們家吃飯。宋長玉是一個很要面子的人,誰知道他願意不願意呢?金鳳問宋長玉:「我爸不想讓我做飯了,讓我去賣票,你說我去不去呢?你同意,我就去,你不同意,我就不去,全在你一句話。」 
  宋長玉說:「當然要去賣票。做飯太累了,去賣票輕省些。再說,當售票員說起來也好聽些,我哪捨得讓我媳婦一直當炊事員呢!」 
  「那你吃飯怎麼辦呢,換一個別的人做飯,恐怕不一定對你的口味。」 
  「我哪裡有那麼嬌氣,只要吃飽就行唄。」 
  「你想吃什麼,就跟我說,你到我們家去,我給你做。」 
  「那可不好意思。」 
  「要不這樣吧,等咱們的房子一蓋好,我就先買鍋,先扎伙,到那時候,你想吃什麼我就給你做什麼。」 
  「那我先謝謝你!」 
  「以後不許再說謝謝,都成一家人了,還說什麼謝謝!你一說謝謝,給我的感覺就像我跟外人一樣!」 
  「好好好,以後我再也不說這兩個字了。那你把我喂成個大胖子怎麼辦?」 
  「我就是要你喂成個大胖子,讓你胖得走不動,天天在家裡待著。」 
  宋長玉裝作害怕似地連連擺手,說:「那我不幹,以後我還想在紅煤廠開煤礦呢!」 
  既然和金鳳辦了結婚登記手續,金鳳就不許宋長玉把她媽叫大嬸兒,得跟她一樣,叫媽。同樣,金鳳也不許宋長玉把她爸叫大叔,得叫爸。在宋長玉的老家,孩子都是把父親叫爹,把母親叫娘。紅煤廠離城市近一些,大概跟城裡人學的,都把父親叫爸,把母親叫媽。這一點宋長玉能夠接受,百里不同俗十里改規矩嘛!他把明大嬸兒叫媽叫出來了。雖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陌生,像是公雞第一次打鳴兒一樣,但他畢竟叫出來了,明大嬸兒也答應了。可是,讓他把明守福叫爸,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開口甚是有難度。究其原因,他還是老想到老家的村支書,對村支書的成見沒有改變。老家的村支書也有閨女。仗著爹是支書,那兩個閨女都牛得很,根本不把村裡的年輕人放在眼裡。家裡替她們放出話,要找對象就得找工人,頂不濟也要找一個當兵的,窩在家裡的老土,一律免提。因為對支書有意見,宋長玉對支書家的兩個閨女甚是看不慣,有時走碰面,他老遠就把眼皮塌蒙下來,對人家看都不看。他心裡說的是,你們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們呢!宋長玉沒有想到,跑到離老家千里之外的紅煤廠,他找的老婆偏偏就是村支書的閨女。怎麼,難道自己的潛意識裡有征服的願望?報復的心理?抑或是藉此爭一口氣,非要找一個支書的閨女作老婆。是了,這個方向是對的,你對什麼樣的人有意見,就不妨向他們的閨女發起進攻,把他們的閨女抓過來作老婆。思想一理順,宋長玉把明守福喊爸就不彆扭了。他是主動的,明守福是被動的,明守福跑都跑不掉,想不當老丈人都不行。聽見明守福答應得不是很爽氣,像是不大情願似的,宋長玉好不快樂!   
  20、也要辦煤礦(1)   
  宋長玉已經知道了,這地方是淺山地帶,溝壑縱橫,土地貧脊。除了像紅煤廠這樣極個別的村莊外,別的地方莊稼長得都不好,每年收成甚微。可是,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這裡的煤炭埋藏卻十分豐富。有農民打紅薯窖,深不過丈許,竟打出煤來了,欣喜之餘,不敢聲張,悄悄自挖自燒。從此,這口靠一根麻繩上下人的小井,既是紅薯窖,又是小煤窯;吊上一籃子紅薯,再吊上一籃子煤,煤火煮紅薯,倒也自足自樂。另有農戶依山建屋,屋後鼓一座山包。這家婦人敲盆喚豬吃食,每每看見豬的長嘴巴黑乎乎的,不知何故。後來發現,這位「八戒兄弟」閒得無聊,拿山根練嘴上的功夫,練來練去,不小心把山包的一處薄皮拱破,烏油油的原煤露了出來。 
  前些年,當地人靠山不能吃山,地下的煤只有國營大礦的人才能采。夏觀礦務局下面管著六七個煤礦,每個煤礦都年產幾十萬噸,最多的上百萬噸。他們呼呼啦啦開來一隊人馬,插上紅旗,樹起井架,把一大片地方用圍牆圍起來,地盤就算是他們的了。裡面有男有女,他們又是喝酒,又是吃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聽戲,又是看電影,把周圍的農村人眼氣得不行。有人只在礦裡面燒包還不夠,身上穿著國家發的勞動布工裝,腕子上戴著白花花的手錶,騎著加重自行車,有事無事在田間地頭亂轉悠,對一隻吃草的山羊也把車鈴打得山響。他們這麼轉是有目的的,忽一日,一個大姑娘,或一個小媳婦,不知怎麼就坐到了人家自行車的後座上,在高粱玉米掩映的小路上悄沒聲地騎過去。當地的男人實在氣不過,他們罵那些端國家飯碗的人:「煤生在我們這塊兒,他們,狗日的,憑什麼!」罵了不解恨,他們要採取行動。他們學耗子的手段,趁月黑天潛進礦裡,扛回一根坑木,背走一筐煤,或抄走兩塊廢鐵。他們偷那點東西,對礦上來說連九牛一毛都不到,他們卻認為扒了礦上一層皮,暗地裡美不滋兒的。也有被礦上巡夜的護礦隊抓住的,被揍得鼻青臉腫,甚至被敲斷了腿骨,都不算稀罕事。挨了揍的人不見得敢說出來,對「挖社會主義牆角,企圖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揍斷你一條細腿子不是很正常嘛! 
  好了,不用發愁了,上面來了政策,挖煤的事開閘放水,誰都可以挖,國家、集體、個人可以一齊上。按上面的說法,有煤就趕快挖,挖完了也不用害怕,到時候新的替代能源就出來了,比如風能、太陽能、核能,還有潮汐能等等。起初,人們有些信不過,說得了吧,國家的煤能是隨便挖的,挖不好了,挖在自己腳面子上,筋斷骨頭折,吃虧的還是自己。宋長玉是看報的人,知道上面下來的政策是真的。村裡訂有一份省報,是鄉里派下來的,不想訂也得訂。報紙每天送到岳父家裡,岳父並不怎麼看。宋長玉讓岳母把報紙收好,他每天都要看一看。在礦上時,他看張礦工報還要到工會的閱覽室裡去,在這裡他看報的待遇提高了不少。他對報紙上有關煤礦的字眼非常敏感,看到有的鄉辦起了煤礦,有的村辦起了煤礦,一些個體戶也紛紛貸款辦起了煤礦。宋長玉心裡的衝動越來越大,別人都在辦煤礦,紅煤廠為何不能辦呢!他的想法暫時沒跟岳父說,自己開始暗暗打聽紅煤廠以前辦煤礦的情況。那次和唐麗華一塊兒來紅煤廠遊覽時他就知道了,所謂紅煤廠,就是因煤而得名。而且還聽說,紅煤廠以前的確開有煤礦,煤炭質量相當好。村裡上歲數的人不少,宋長玉打聽起過去的事並不難。那些老人幹不動什麼事了,蹲在牆根曬曬太陽,腦子裡大約只剩點對往事的記憶。宋長玉一跟他們打聽紅煤廠以前辦煤礦的事,他們像是把記憶撿起來了,頓時顯得有些興奮,話說得很多。老人們的說法細節上不大一致,大體上差不多。宋長玉把老人們的回憶綜合起來,有關紅煤廠煤礦的情況漸漸地就清晰了。以前,村裡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地主,姓楊,叫楊向榮。楊向榮家不但地多,瓦房多,還開著一座小煤窯。小煤窯是一眼豎井,井口安一台類似絞水用的轆轤,轆轤木軸上纏著繩子,繩子下面繫著荊條筐,靠兩個力氣大的男人搖動轆轤提人提煤。兩個搖轆轤的人站在兩邊,塌著腰,把固定在木架子上的轆轤搖得吱呀吱呀響。隨著轆轤的腰被黑色的繩子纏得越來越粗,一筐頭子煤就提出來了。煤塊子有些發明,還有些濕潤,像用水洗過一樣。筐頭子呼呼放下去,再提上來的或許是一個窯工。窯工一律是黑頭黑臉,手裡提著一盞陶制的油捻子燈。他們的眼睛一輪,才冒出大大的眼白。那時出煤不按噸計,也不按公斤計,是用長秤稈大秤砣十六兩一斤制的抬秤約,按市斤計算。楊向榮的煤窯出煤並不多,一年也就是幾萬斤,十幾萬斤。這就不得了啦,把他幾百畝地打的糧食都折合成錢,一年的收入還抵不上小煤窯半年的收入多。楊向榮說,他的小煤窯就是他的存錢窖,沒錢花了就從窖裡取,別看取出來的是黑傢伙,一出手換回來的就是白花花的銀錢。楊向榮當時在村裡牛氣得很,保長也是他當著,家裡有長槍,也有短槍。他動不動就讓護院的人朝天上放兩槍,把樹上的大鳥驚得亂撲啦。他倒是沒養狼狗,時常帶出來的是一隻公羊。公羊的兩隻大角向後彎彎著,肩寬背闊,體態高大,顯得威武雄壯。楊向榮在後面走,公羊在前面為他開道,路人躲得稍慢一點,公羊兩眼一剜,把頭一低,伸角就向人家抵去。誰說羊是一種溫順動物,楊向榮把他的羊訓練得比狼狗還厲害。楊向榮坐著自家的馬車,十天半月到城裡去一趟。出門時,楊向榮必戴茶色水晶眼鏡,拄文明棍,做的是紳士的派頭。據說他到城裡是嫖窯子。村裡人親眼所見,楊向榮還從城裡買回一個小老婆。因大老婆容不得小老婆,小老婆在楊家的時間不長,就跑回城裡去了。楊向榮大概怕他的「存錢窖」被別人得去,一聽見山外有炮響,就把窯工遣散,把煤窯關閉了。據說他著人把井口蓋了兩塊青石板,上面還封了土,煤窯似乎就消失了。楊向榮後來沒能再從他的「存錢窖」裡取錢花,因為舊社會剛換成新社會,他就被鎮壓了。鎮壓就是槍斃,就是賞給被鎮壓的人槍子兒吃。可當時不說槍斃,說鎮壓。鎮壓的說法好像含蓄一些,文明一些,也好聽一些,誰知道呢?楊向榮家說敗就敗了。他家的地被分了,房子被分了,衣服被分了,老婆一索子吊死了。楊向榮有一個弟弟叫楊向華。楊向華本來取了一個十分出色的老婆,哥哥一被槍斃,老婆就回到娘家,另嫁他人。不久,楊向華就病死了。楊向榮有三個閨女,兩個兒子。三個閨女好歹都嫁了出去,找到了婆家。兩個兒子在村裡被人叫成地主羔子,時常挨打挨罵。大兒子跑出去,被五花大綁押送回來,過了一段時間又跑了。再跑走就沒了音信。二兒子被一些好弄喜事的貧農社員打穿了雙耳耳膜,成了聾子,也成了傻子。有人曾看見他在鄰縣沿村要飯,後來再沒人看見過,不知是死是活。這就是說,曾在紅煤廠顯赫一時的楊向榮家已經不存在了,連個後代人都找不到了。如果要給楊家的「存錢窖」找一個繼承人,恐怕都無從尋找。宋長玉請一個老年人循著記憶領他到窯口踏看。那是山根的一塊平地,平地上生著一些荒草,一點都看不出煤窯的痕跡。宋長玉用腳在荒草上跺,跺到有一片響聲與別的地方不一樣,斷定煤窯口就在腳下。此後的一天晚上,宋長玉拉了金鳳,用鐵掀在被斷定是窯口的地方刨。刨了大約兩掀深,掀頭就刨不動了,果然觸到了石板。那一刻,宋長玉像是尋到了寶藏一樣,激動得厲害,在黑夜裡兩眼也似乎能放出光來。金鳳問他:「怎麼,你真的要辦煤礦嗎?」   
  20、也要辦煤礦(2)   
  宋長玉說:「不辦白不辦,國家的錢別人能拿,我們為什麼不能拿!」 
  宋長玉找到一個機會對岳父說:「爸,咱們也辦一個煤礦吧。」 
  岳父說:「辦煤礦可不是說話的,得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才行。」 
  宋長玉提到楊向榮留下來的老井,說老井的井筒子說不定還能用,那樣的話,不用投多少錢,把井筒子和巷道維修一下就可以出煤。 
  岳父搖頭,說還是等等再說吧。又說:「那個井筒子我當然知道,從上到下都是用木頭框架一架一架砌成的,封起來都快四十年了,那些木頭框子恐怕早就漚糟了,井筒子也該塌了,誰敢下去!」 
  「咱們可以打開看看嘛,一看就知道了。您要是顧不上,我可以找幾個人把它打開。」 
  岳父明守福做了一個有力的否定手勢,說:「那可不行,不經黨支部研究同意,那口井誰都不許動!」 
  然而,西村的小煤礦辦起來了,東村的小煤礦也辦起來了,張莊王莊李莊趙莊劉莊的小煤礦都辦起來了。煤是天神留下來的,人人都有一份,趕快挖呀,動手晚了,別人挖一塊就少一塊。又好比地下的煤是雨後草棵子里長出的蘑菇,你不撿別人就撿走了。於是乎,村村鎮鎮、坡坡溝溝都挖起來了。平地用木頭搭起一個三角架,一根繩子一隻筐,用青磚給窯神爺簡單壘一個神龕和牌位,給窯神爺點了紙,焚了香,就破土動工。那形勢很像當年大煉鋼鐵時建小高爐,一夜之間,遍地都是小煤窯。宋長玉看見一個井架,就向岳父報告一次消息。岳父卻說:「不要著急,煤在地底下放不壞。金子能放壞,煤都放不壞。」大概是形勢逼人,形勢不等人,岳父口氣有些鬆動,說:「挖煤這事,我只是見過,沒幹過。」他問宋長玉:「要是不從外面請師傅,你覺得你能行嗎?」 
  宋長玉說:「我覺得沒問題,我在喬集礦時,好幾個工種都幹過。大豬是四條腿,小豬也是四條腿,挖煤的事大礦小礦應該差不多。」 
  說了這話,宋長玉以為岳父該同意動手辦煤礦了,不料岳父岔開了話題,問:「你們的房子蓋得怎麼樣了?」 
  宋長玉說:「已經蓋好了,只是屋裡還有點潮,等干一幹就可以住人了。」 
  「一共花了多少錢?」 
  「我們的錢金鳳管,聽金鳳說一共花了八千多。」 
  「這個錢數在外面不要對別人說。要是換個人家,蓋這四間磚瓦房,沒有一萬兩萬下不來。」 
  「我明白,這多虧了爸爸您的關照。」 
  「金鳳這閨女脾氣不好,有時候很任性,你要對她多擔待。」 
  「金鳳脾氣很好,非常善良。」 
  「什麼時候請你的父母到紅煤廠來看看。」 
  「會讓他們來的,等有機會了吧。」 
  宋長玉從岳父的話裡聽出來,岳父對他不是很信任。別看他找了明守福的閨女作老婆,明守福對他不但不放手,好像還多多少少留一手。看來他還是要繼續忍,繼續取得岳父對他的信任。 
  鄰村剛從監獄放出來的鄭四,借錢把煤礦辦起來了。一個外號叫「不同意」的從縣裡告老還鄉的退休幹部,也拿出積蓄幹起來了。鄭四一幹就發了,黑傢伙出去,花票子進來,誰都估不透他的「腰」到底有多粗。村裡要建小學堂,鄭四一把拿出兩萬塊,還說是「小意思」。初開始,鄭四買了一輛喬集礦淘汰下來的舊「北京」,後來覺得不夠氣派,轉眼換了一輛紫紅的新「上海」。「上海」在村裡進進出出,鄉黨們遠遠看見,就知道「大紅人兒」回來了。鄭四是因盜割礦區的電線被判刑的,現在辦礦挖煤不但不算盜竊,還是為國家作貢獻,還被譽為致富帶頭人。縣裡搞誇富大遊行,鄭四由副縣長陪同,立在第一輛敞篷汽車上,身上斜披大紅緞帶,上寫「農民企業家鄭四」,怎一個風光了得!「不同意」雖然也掙了不少錢,但他比較低調,有記者要採訪他,或是讓他拿錢贊助什麼,他一律搖頭。年齡相仿的人跟他開玩笑:「你跟小妞兒接吻,會不會接錯茬口兒,咬住人家的耳朵?」「不同意」把頭搖晃了半天,才把麻痺的面部神經使勁扯了扯,說:「我的革命的大方向始終是正正正正確的。」 
  明守福終於有些繃不住勁了,對宋長玉說:「村裡黨支部研究過了,你可以找幾個人把那口井打開看看。」 
  宋長玉停了一會兒才說:「村裡要是信不過我,讓別人去打開也可以。」 
  明守福端出長輩的架勢,說:「你這孩子,說的這是什麼話!村裡正是採納了你的建議,才同意打開那口井。咱爺兒倆誰跟誰呢,我不相信你相信誰!村裡姓楊的人家還有不少,他們早就想打開那口井,我堅決不同意。我在會上講了,那口井不姓楊,也不姓明,什麼姓都不姓,而是姓紅,紅煤廠的紅。紅煤廠的山是集體所有,地是集體所有,水是集體所有,那口井當然也是集體所有。裡面沒煤就不說了,要是還有煤,紅煤廠的人人人有份兒。我讓你帶人去打開那口井,你也是代表集體。」 
  宋長玉從磚瓦廠叫了幾個人,把覆蓋在井口的土清除了,把兩塊大石板挪開了,露出了黑洞洞的方形井口。石板的背面掛滿水珠,一股涼氣呼地從井口冒出來。井口的最上方嵌著一整塊四寸來厚、中間鑿出方孔的花崗石,花崗石下面才是木頭井壁。宋長玉把木頭摸了摸,濕涼滑手,如傳說中的巨蟒的肚皮。他用指甲把木頭摳了摳,沒有摳下什麼,這表明木頭沒有腐朽。層層木頭框架不是用剖開的方木而是用樹的圓木扣成的,大概比較耐漚。宋長玉事先準備了一個手電筒,他用手電筒往井裡照了照,根本照不見底,燈光只走到半道,就被黑暗的井筒吞進肚子裡去了。他撿了一個乾土塊,丟進井筒裡,想測測井筒有多深,下面有沒有積水。然而土塊像被丟進無底無崖的夢裡一樣,一點回聲都聽不到。必須到井下看一看,才能知道下面的真實情況。可怎麼下去呢?煤井不是水井,蹬著井壁是萬萬不敢下的,一腳蹬不好,滑下去就會摔成肉餅。宋長玉問村裡人,轆轤還有沒有?回說,轆轤早就沒有了。宋長玉想到岳父的大兒子,也就是他的內兄明志剛。明志剛在礦務局救護隊工作,救護隊應該有滑輪、繩索等下井設備,他讓金鳳去找明志剛借一套設備,當沒有問題。但他想了想,把這個念頭放棄了。他不能在辦煤礦的事情上久明志剛的情,他欠一個情,有可能被明志剛誇大成十個情,一百個情,到時候就還不清了。他聽說,明志剛對金鳳和他的婚事不是很贊成,明志剛讓老婆放出風來,他要是敢對金鳳不好,明志剛就回來揍他。這些傳言,也讓宋長玉對明志剛有些反感。宋長玉在岳母家見過明志剛了,他把明志剛喊哥,不知明志剛是鼻子哼還是屁股哼,答應得不是很情願,樣子頗為驕橫。宋長玉心裡說:「不管你有多橫,你妹子也是我老婆,這沒辦法!」宋長玉還得去找岳父,建議岳父買回一台小絞車。   
  20、也要辦煤礦(3)   
  明守福聽說買一台絞車需要一萬多塊,說錢太多了,這事還得商量。   
  21、埋下伏筆(1)   
  絞車沒有買,紅煤廠探井辦礦的事拖了下來。宋長玉到井口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恨不能變成孫悟空,飛到井下看個究竟。他在村裡待不住,後來轉到鄭四的礦上去了。他一說他的岳父是明守福,鄭四說:「明守福那個老滑頭,給他當女婿可不容易。噢我知道了,你姓宋,聽說紅煤廠的旅遊就是你搞起來的。」 
  宋長玉說:「也算是吧。」 
  「你給紅煤廠引來了滾滾財源,明守福一高興,就把他閨女賞給你了,對不對!」 
  「鄭師傅說話真有意思。」 
  「明金鳳我也認識,那可是一塊好物質,好多人都想要,結果讓明守福把物質獎勵給你了,你很有福氣呀!怎麼樣,紅煤廠打算不打算開煤礦?」 
  「我這不是來向鄭師傅學習嘛!」 
  「開煤礦有什麼可學的,在咱這地界兒,往下一搗就是黑窟窿, 是黑窟窿就能出煤。據說在清朝紅煤廠就開過煤礦,紅煤廠的煤特別有名。」 
  「我岳父對辦煤礦態度不是很積極。」 
  「你不要聽他的,那傢伙保守得很,拉泡屎還要找個背風的地方呢!他不幹,你就自己幹。咱們國家的事你不懂,要幹什麼事都得趁早,等國家醒過悶兒來,把口子一收,你再想開就晚了。」鄭四給宋長玉提供了一些信息,其中說到,喬集礦的礦長唐洪濤,一邊幹著國家大礦的礦長,一邊還在附近農村開了一個小煤礦呢!唐洪濤打的是扶持地方小煤礦和與小煤礦聯營的旗號,礦上出圖紙、技術、資金、設備,村裡出土地、人力,所得收入,礦上與村裡四六開,礦上得六成,村裡得四成。因小煤礦出的煤不在國家計劃之內,不受計劃支配,唐洪濤想賣給誰就賣給誰,分到的錢就進了礦上的小金庫。有了小金庫,唐洪濤撈起錢來就方便了。唐洪濤不僅自己撈錢,還拿錢向上面的人買好。唐洪濤買好的手段很高明,是以集資的名義讓礦務局、市煤管局、省煤管局的有關領導出點錢,轉眼就說賺錢了,要給出資人分紅。比如某個領導出了一千,他很快給人家五千。鄭四說:「唐洪濤搞的那一套,哄老百姓可以,哄我可不行,他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他拉什麼屎。咱這麼說吧,國家的煤就像一塊肥肉,誰都可以吃一口。誰吃到了,算誰有本事。吃不到的,你也別怨別人,是你自己沒長那個鉤子嘴。我怎麼著,大前年我還在勞改煤礦勞動改造呢,一轉眼咱也是礦長了,連縣長都喊我老弟。依我看唐洪濤也是個聰明人,聽說他把上邊的人喂得差不多了,把人家的鬍子也捋順了,下一步就要升到礦務局當副局長。」 
  鄭四說到唐洪濤,又勾起宋長玉對唐洪濤的不滿和仇恨。唐洪濤原來也是個農村人,只不過後來當了官,才變成城裡人。唐洪濤升了官,發了財,把農村老婆甩掉,又娶了城裡人作老婆,憑什麼好處都讓他一個人得。唐洪濤自己得足了好處,卻容不得農村人得一點好處,欲把他宋長玉置於死地而後快。唐洪濤要是升了副局長,管的面會更寬,權力會更大,得到的好處也會更多,他得想辦法給唐洪濤上點兒爛眼的眼藥兒才好。上次他給礦務局組織部部長寫了信,沒有得到任何回音。大概因為他沒提出什麼證據,人家就不理他。他要是告唐洪濤在礦上私設小金庫,自己撈錢,恐怕還拿不出什麼證據。不行的話,他就製造出一個證據,並把證據抓在自己手裡,告一下唐洪濤試試。 
  回到村裡,宋長玉對岳父說:「喬集礦有淘汰下來的小絞車,爸可以去要一個。爸既然認識唐洪濤,您又是村裡的支部書記,唐洪濤不能不考慮工農關係。」 
  岳父說:「唐洪濤不一定會給。」 
  「咱們可以不說要,說借。」 
  「這個我知道。」 
  見岳父還在猶豫,宋長玉說:「要不咱就花點錢,給唐洪濤塞點兒好處,我聽說唐洪濤吃這個。咱們花個三千兩千的,一萬塊錢的大頭兒就省下了。村裡要是錢不湊手,我去找人借點兒。」 
  「這點錢村裡還拿得出。」 
  為了讓岳父早點去找唐洪濤,宋長玉又說:「我聽說好幾個小煤礦都是請求大礦支援,大礦不僅支援小煤礦小型設備,把工程技術人員都派出來了。憑爸您的面子,一定馬到成功。只要您把小絞車借回來,咱們的人馬上就可以下井。」 
  見岳父帶著磚瓦廠的拖拉機去喬集礦找唐洪濤,宋長玉覺得自己的計策幾乎成功了一半,心中不免暗暗有些激動。這個計策是他突然想起來的,稱得上一箭雙鵰。只要岳父依計而行,把計策落實成功,不但可以拉回小絞車,還造下了唐洪濤收受賄賂和私賣國家財產的證據,到那時候,他把證據往唐洪濤的上級單位一告,看唐洪濤怎麼逃脫!他相信,唐洪濤看重權力,別的人也看重權力;唐洪濤想陞官,別的人也想陞官,跟唐洪濤爭權的人肯定會有。如果他一個人告不倒唐洪濤,就打聽打聽,看看哪個副礦長或副書記跟唐洪濤有矛盾,就把證據提供給那些人,大家聯起手來,一塊兒把唐洪濤拉下馬。 
  岳父回來了,拖拉機的拖斗裡是空的,沒有拉回小絞車。宋長玉問岳父:「您沒見到唐礦長嗎?」 
  「見到了,唐礦長很熱情,說要跟有關部門說一下,讓咱們後天去拉小絞車。」 
  宋長玉禁不住高興地說:「太好了!爸,還是您的面子大呀!要是我去,唐礦長准把我撅回來。」他最關心的是唐洪濤收了錢沒有,遂壓低聲音問:「唐礦長把錢收下了?」   
  21、埋下伏筆(2)   
  岳父點點頭。 
  「您給他多少?是三千還是兩千?」 
  岳父伸出了三個手指頭,又倏地把指頭收回,對宋長玉說:「不要對別人說。」 
  宋長玉一語雙關地說:「這下就好辦了!」 
  過了兩天,岳父果然把小絞車拉回來了,一同拉回來的還有滑輪、鋼絲繩,外帶一隻大號鐵質罐筒。把木頭井架支起來,把小絞車安裝好,宋長玉拿了一支手電筒和一把鐵掀,就要下井看看。明守福對下井是很恐懼的,他問宋長玉:「你先下嗎?我看讓別人先下吧?」 
  宋長玉說:「我不下讓誰下呢?」 
  來井口幫忙的是磚瓦廠的幾個人,明守福看到誰,誰就塌下了眼皮,看樣子沒一個人願意下。 
  金鳳也到井口來了,眼巴巴地看著宋長玉,也不想讓宋長玉第一個下井。宋長玉是她的丈夫,在新落成的房子裡,她和宋長玉已經有了那種事,她不心疼自己的丈夫誰心疼呢!她問:「井下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宋長玉說:「有沒有危險,只有下去看看才知道。」 
  「萬一有危險怎麼辦呢?」金鳳的眼裡含了淚。 
  宋長玉看到了金鳳眼裡的淚,他的眼睛也差點濕了,心中並升起一種類似悲壯的情感。吃不得苦中苦,做不成人上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這一連串詞意相關的詞他都想起來了。他必須帶頭下去,讓岳父看看,為了紅煤廠的經濟發展,他是義無反顧的,是奮不顧身的。同時,他要摸清這個煤井的底,親手掌握第一手資料。比如井下若是有珍寶的話,讓別人先把珍寶看到就不好了。他在井上另外拴了一根長繩,長繩上方繫了一個鈴鐺,告訴金鳳和井上的人,若需要停車,他就晃一下鈴;通知開車提升,他就晃亂鈴。宋長玉對煤井裡的狀況心裡也沒底,也很害怕。想想看,幾十年過去了,井上早已改朝換代,誰知井下會是什麼樣呢?他坐上罐筒,當罐筒徐徐放入井筒的一剎那,真有一種下地獄的感覺。罐筒在往下放,他的心卻像是在往上提,一直提到嗓子眼那裡,彷彿一不小心,那顆恐懼的心就會從嘴裡吐出來。為了防止出現那樣的事,他閉緊嘴巴,一口一口往下嚥吐沫。其實他嘴裡並沒有吐沫,往下滾動的是他的喉節,嚥下的是緊張的空氣。他怕什麼呢?不是怕井下曾經死過人,也不是怕井下氧氣不足,說來可笑,他怕的是井下萬一生存著蟒蛇。他小時候聽大人講,老家村東河邊那座廢棄的磚窯裡,盤踞著一條巨大的蟒蛇。有人看見蟒蛇出來到河邊喝水,身子粗得像布袋,頭大得像笆斗,兩隻眼睛像兩隻紅燈籠。蟒蛇的頭探進河裡,尾巴還在窯洞裡沒出來。蟒蛇到河裡喝一次水,半槽河水霎時間矮下去一尺。說蟒蛇吃起人來更不當回事,在半里地之外往肚子裡一吸,如吸下去一枚小肉丸兒。他還聽人說過,凡是一個洞子久棄不用,就很容易成為蟒蛇的窩。罐筒越往下放,涼氣就越大,如傳說中蟒蛇口裡呼出的氣體。他用手電筒照照井壁,那些又黑又圓又濕又亮的木頭無不像蟒蛇的身體。他跟自己打了一個賭,萬一井下有蟒蛇,萬一他被蟒蛇吃掉,怪他的命不好。要是不被蟒蛇吃掉呢,他就有可能當上礦長,從此大福大貴。他去鄭四的礦,聽罷鄭四自稱礦長,他心裡一動,受到很大啟發。鄭四能當礦長,他為什麼不能呢?鄭四是犯過罪的人,是身上有污點的人,這樣的人都能當礦長,而他走得正,站得正,身上清清白白,當礦長更沒問題。他不承認被喬集礦解除勞動合同就是什麼污點,那是不願意成為他老丈人的唐洪濤對他的污蔑和陷害。唐洪濤有什麼了不起的,他要是也當上礦長,在名義上和現在的唐洪濤就可以平起平坐。 
  宋長玉賭贏了,他在井下沒遇到什麼蟒蛇,沒有被 蟒蛇吞掉。既然老天爺讓他贏,紅煤廠礦的礦長他就當定了。井下的情況還算不錯,整個井筒沒有塌掉,還可以使用。他原來估計井底會有積水,但積水並不多,還沒有蓋過腳面。往巷道裡面走,積水沒有了。他在巷道中間看見一個荊條編的筐頭子,筐頭子上面拴著繩子,裡面盛著一些煤塊。他納悶筐頭子這長時間還沒漚爛,用腳尖一碰,筐頭子隨即解體,裡面的煤塊轟然攤成一地。他用鞋底碾了碾,別看荊條還是荊條的形狀,但早已朽成了碎末。那根繩子也是,早變成了繩子形狀的面面兒。再往裡走,就進不去了,因巷道塌得厲害,把巷道幾乎堵實了。讓宋長玉甚感欣喜的是,巷道上方塌下來的不是石頭,是煤。從上面運下一些坑木,把巷道清理支護一下,馬上就可以向上提煤,這事真是他媽的太便宜了。楊向榮成了槍下鬼,卻把便宜留給了他這個外鄉人,你看這事鬧的。 
  晃了亂鈴回到井上,宋長玉肚子裡的欣喜一點也不露,只是搖頭。岳父問他井下情況怎麼樣,他說這口井封閉得時間太長了,下面的巷道都塌了,進不了工作面。 
  岳父問:「你看有沒有可能挖出煤來?」 
  宋長玉沒有從正面回答岳父的問題,卻說:「爸,要不您也下去看看吧?」宋長玉聽金鳳說過,金鳳的大爺爺,也就是明守福的親大伯,就是在這口煤井裡被砸死的,所以明守福從小就害怕下井,一聽說下井腿肚子就打哆嗦。明守福年輕時本來也有到國家大礦當工人的機會,因他害怕下井,就沒去當工人。宋長玉知道了岳父不敢下井,才提出讓岳父也下井看看。   
  21、埋下伏筆(3)   
  岳父說:「你看了就行了,我不用看了。」 
  宋長玉跟岳父來到岳父家,對岳父說:「這口井想要出煤,村裡至少要投入五萬元,這裡面包括買坑木、礦燈、井下用的運輸工具等項用錢,還包括使用工人所需的工資。」 
  岳父說:「村裡拿不出那麼多錢。」 
  宋長玉說:「這樣的話,我就去銀行貸款。」 
  「貸款需要有人擔保,還要有值錢的東西作抵押,你拿什麼作抵押?」 
  「實在沒辦法,我就用新蓋的房子作抵押。」 
  「房子是你和金鳳的共同財產,不能由你一個人說了算,要作抵押,得金鳳同意才行。」「金鳳肯定會同意,只要我幹的是正事,金鳳就會支持我。」 
  岳父點了一顆煙,吸了兩口,問:「要是投進五萬塊錢的話,多長時間能收回來?」 
  「我估計半年就可以收回來。」 
  「你的意思是半年以後就可以賺錢?」 
  「差不多吧。」 
  「你有把握嗎?」 
  宋長玉像是想了一會兒才說:「我考慮了一個方案,還不太成熟,說出來跟爸商量。這個礦還是以村裡的名義辦,屬集體所有,您是總負責人。但您的工作太忙了,辦煤礦事情肯定特別多,您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煤礦上。您可以把辦礦的事委託給我,由我來承包。我跟村裡簽一個協議,半年之後,把村裡投入的錢還上;一年之後,礦上可以交給村裡十萬元利潤。」 
  聽宋長玉這麼一說,並觀察了一下宋長玉有些發紅的臉色,明守福心裡有數了,判斷出井下的情況還不錯,起碼不像宋長玉說得那樣糟糕。他笑了笑,又笑了笑,說:「你這孩子,井下的情況你沒給我打埋伏吧?」 
  宋長玉說:「爸,我這樣說您可能誤會了。其實我是冒很大風險的。我想過了,有風險我也要冒一下。沒有高風險,就不會有高回報。除了搞旅遊開發風險不大,辦煤礦肯定有風險。因為您是爸,把我當您自己的孩子看,我才對您說這個話。常言說一個女婿半個兒,我的父母不在這裡,我覺得您和媽跟我的親生父母差不多。在紅煤廠,我只有依靠您,只有托您的福。煤礦只要能賺錢,我不會讓您和媽缺錢花。一年之後,要是收入好,我另外再給您和媽五萬塊,算是孝敬二老的。」 
  明守福說:「我也想了,這個煤礦讓別人干我還真不放心。扒著人頭數數,村裡除了你,也沒有這個能人。不過你要承包煤礦,這是個大事,不能這說包給你就包給你。我還要跟村裡其他幹部說一說,做做別的幹部的工作,如果大家都同意由你承包,事情就好辦了,誰想搗蛋也搗不成。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過了兩天,明守福通知宋長玉,說村裡已經研究過了,同意把煤礦包給宋長玉經營,讓宋長玉把協議拿出來吧。 
  宋長玉所說的協議還在腦子裡,還沒有寫在紙面上,但他說,協議在家裡放著,他去取來。又說,協議只有一份,他還要再抄一份。回到家裡,他趕緊動手起草協議。根據他跟喬集礦簽訂勞動合同時留下的印象,他把紅煤廠村寫成甲方,作為承包人,他把自己寫成乙方,接著把甲方應該怎樣,乙方應該怎樣,各寫了好幾條。他給乙方擬定的第一個承包期為十年,強調此協議具有法律效力,雙方必須認真遵守協議各項條款,不得單方面中終止協議。 
  他把協議拿給岳父看,岳父戴上老花鏡,一條一條看得很仔細。岳父把協議看完了,誇宋長玉行呀,問:「這些名堂你從哪兒學來的?」 
  宋長玉沒說從哪兒學來的,說:「爸,您看有哪些條款需要修改,提出來,咱們再商量。」 
  明守福當時沒在協議書上簽字,說:「你把協議留下吧,我讓會計也看看。」 
  後來明守福把協議書改了三個地方:一、第一個承包期十年太長了,改為五年;二、村裡給煤礦的五萬元投入分期分批付給;三、不管煤礦是否盈利,半年之後,村裡投入的五萬元都要按時還清。一年之後,十萬元承包費必須按時交給村裡。以後的年份,每年應上交的承包費在頭年的基礎上遞增百分之十。 
  這些改動,宋長玉基本同意。他跟岳父講了一點價錢,要求把第一個承包期增加一年,由五年改成六年。他跟喬集礦簽訂的第一個勞動合同期限就是五年,他覺得這個年限不夠吉利,而六年,有六順之意。岳父同意了他的要求。宋長玉還向岳父提了一個不在協議範圍內的要求,要求村裡給他選 派一個得力的人,負責礦上的治安保衛工作。岳父認為這好辦,他把自己的侄子明志強推薦給宋長玉,說明志強是村裡的治安委員,負責礦上的保衛工作最合適不過。岳父說:「你記著每月給你志強哥開點工資就行了。」 
  宋長玉說:「那是當然。」 
  宋長玉跟岳父在岳父家簽協議時,岳母也在家,岳母說:「看你們爺兒倆,弄得還跟真的一樣。」 
  明守福說:「不是真的還能是假的!你去弄兩個菜,我跟長玉喝兩盅。」     
  第六章   
  22、當上了礦長(1)   
  宋長玉著人在井口周圍拉上了圍牆,還蓋了兩間辦公室,一天到晚守在那裡。他模仿喬集礦的樣子,讓人做了一塊挺大的木牌,漆了白底,上寫紅煤廠煤礦五個大字。牌子很醒目,在陽光的照耀下,老遠就看得見。他在辦公室裡安裝了電話,並印製了名片。名片上出現的他的職務當然是紅煤廠煤礦礦長。他不許工人把煤礦說成煤窯,說那個窯字不好聽,顯得不夠大氣。如果把煤礦說成煤窯,他豈不成了窯長,那成什麼話!還有,他聽說在舊社會人們把妓院說成窯子,一說到窯,人們就容易往那方面聯想,容易把意思弄混淆。而礦字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一說到礦,匡當一下子,顯得十分響亮。礦上的工人都是他到市裡火車站的站前廣場招來的,招工很容易,他隨便招招手,呼啦就圍上來一大堆。他招工招得很挑剔,年歲太大的不要,文化水平太高的也不要。因為他知道自己,由己推人,知道人上學上多了,心思就多,就不好領導。反正他又沒打算在礦上搞機械化采煤,文化水平高了也用不上,只要看著身體好,能幹活,人又比較老實,就可以了。有一個年輕人,說自己高中畢業。宋長玉說:「你到我的煤礦只能大材小用,可惜了。」年輕人改了口,說自己剛才說錯了,他只是初中畢業。宋長玉說:「做人要誠實,你這樣就不行,一會兒高中畢業,一會兒初中畢業,叫人沒法相信你。」他本來想回老家招些人來,老家的剩餘勞力很多,不少年輕人都在老家閒著。他要是一回老家招工,老家的人就會知道他現在當了礦長,他就會顯得很風光。考慮再三,他最終還是把這個想法放棄了。越是沾親帶故,調皮搗蛋的人就越多,老家的人萬萬招惹不得。等礦上的一切走入正軌,他倒是可以寫封信,悄悄讓他的弟弟長山到礦上來。 
  他也不許礦上的工人喊他老闆。怎麼說呢,他一聽見老闆這個叫法,就難免想到壓迫、剝削、舊社會和資產階級等等詞彙,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彷彿他一下子變成了剝削階級似的。他對工人說:「我的老家也在農村,咱們都是兄弟。什麼老闆不老闆,你們直接叫我宋長玉就行了。」工人們當然不敢叫他的名字,都喊他宋礦長。這正是宋長玉所希望聽到的叫法兒。 
  外出採購東西,或是有人到礦上聯繫業務,宋長玉都是先給人家掏名片,說:「給,這是我的名片。」在喬集礦工作時,他曾想過用喬集礦的信簽和信封證明自己的身份,而現在使用名片作自我介紹,真是再好不過。他不知道名片這種形式是誰發明的,反正使用名片很合他的心思。跟一些人初次見面,他哪裡好意思上來就說他是礦長,可他又特別需要讓人知道他是礦長,那麼好嘛,這時名片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他把名片往對方手裡一遞,什麼話都不用說,人家就知道了他的頭銜是礦長。其實這也是文字的力量,文字無聲勝有聲,在有些情況下,文字的力量是口頭說話的力量所不能代替的。他一次就印了三百張名片。在名片上,他的名字用的是楷體字,字印得很大,佔了整個名片的三分之一。以前給夏觀礦工報寫稿時,他特別渴望自己的名字變成印刷體出現在礦工報上,但願望沒能實現。現在,他的願望換了一種方式,出現在名片上了,而且一出現就是三百次。這是他的名字第一次以印刷體的形式出現,他越看越好看。看著看著,他的名片上似乎站起一個人來,這個人代表他,好像比他本人還要好看。名片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印製名片時使用了香水。這種香味也讓他覺得很好聞。有人接到名片時,還把礦長二字讀了出來,這使宋長玉覺得非常受用。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也當上了礦長。怎麼著,唐洪濤是礦長,他現在也是礦長。煤礦雖然有大小之分,所有制性質雖然也有國家、集體和個體之分,但誰能否認他的煤礦也是煤礦,誰能否認他也是一家煤礦的礦長呢! 
  宋長玉還把名片給了金鳳一張,讓金鳳聞聞香不香。金鳳放在鼻子上聞了聞,說挺香的。宋長玉說:「這就是我,你聞到名片上的香味,就等於聞到我的香味了。」 
  金鳳說:「這不是你,你能摟著我睡覺,它能嗎!」 
  他們買了大床,已搬到新房子裡去住。他們沒有舉行什麼婚禮,說是旅行結婚,兩個人到省城轉了一圈,並在城裡住了兩天,就算把結婚的儀式舉行過了。金鳳問過宋長玉,要不要回宋長玉的老家看看。宋長玉說現在太忙,等過年的時候再說吧。每晚每晚,宋長玉都把金鳳緊緊地摟在懷裡,問:「金鳳,金鳳,是你嗎?」金鳳說:「是我。」「夜裡我看不見你怎麼辦,你身上有什麼記號嗎?」「你要什麼記號?」「你身上長的有瘊子嗎?」金鳳想了想,沒想起自己身上有什麼瘊子,說:「我身上你都看了,也都摸了,有沒有瘊子你還不知道嗎?」宋長玉說:「那我得再檢查一遍。」金鳳把身子平展著,說:「你檢查吧,隨你的便。」宋長玉閉著眼,檢查了上邊,又檢查下邊,對金鳳說:「這回我檢查出來了,你身上一共有三個瘊子呢。」金鳳說:「你騙人,我身上有瘊子,我自己怎麼不知道!」宋長玉故意賣關子,說:「對了,人往往不瞭解自己。」「你得告訴我。」宋長玉捉了金鳳的手,把三個「瘊子」自上而下逐一數給金鳳:「一個,兩個,這是第三個。」數到第三個「瘊子」時,「瘊子」迅速發脹,金鳳有些受不了,說:「這不是瘊子,你壞,你壞……」   
  22、當上了礦長(2)   
  親熱過後,金鳳問宋長玉:「你現在還想唐麗華嗎?」宋長玉說:「你老提唐麗華幹什麼?」金鳳在宋長玉懷裡撒嬌:「你說嘛,我就讓你說。」「你讓我說什麼?我說不想她,你不會相信;我要是說想她,你該吃醋了。」「你說實話嘛!」「你真讓我說?」「說吧,沒事兒。」宋長玉說:「在沒認識你之前,我是有點想她,一跟你好,我就不想她了。你這麼好,我還想她幹什麼!」「真的,你沒騙我吧?」「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麼!以後不許說騙不騙的,這個字眼兒太難聽了。」金鳳說:「你聽著,這一輩子你只許跟我好,不許跟別人好。」宋長玉沒說話。金鳳晃著他問:「我的話你聽見沒有?說話!」宋長玉說:「我覺得你的想法挺可笑的,除了你,誰會跟我好呢!」「那可不一定。」宋長玉把金鳳摟得更緊些,歎了一口氣說:「金鳳你記著我的話,你不但是我的愛人,還是我的恩人呢!」 
  宋長玉不讓金鳳在橋頭賣票了,取得岳父的同意後,他讓金鳳到礦上當會計。金鳳有些畏難,說她可不會算帳。宋長玉說,當會計沒什麼難的,一學就會了。現在算帳又不用打算盤,是用電子計算器。把計算器上的數碼一摁,加減乘除都可以,而且準確得很。宋長玉又說:「什麼工作都需要學習,都是從不會到會。就說我吧,我以前沒當過礦長,現在也是在學中干,在干中學。有一句話我特別相信,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只要不外出,宋長玉每天都要到井下看一看,要求工人一定要注意安全。有時他還和工人一塊兒幹活。他不像唐洪濤,到井下只是為了作作樣子,擺擺姿勢,好讓人家給他照相,登報紙。這裡是他自己的煤礦,支一根柱子,攉一掀煤,都是給自己幹的。他是真干,抄起攉煤的鐵掀,一會兒就幹得滿頭大汗。常常是,金鳳回家做好了飯,到礦上喊宋長玉回家吃飯,宋長玉還在井下沒上來。金鳳回家把飯熱了熱,再到礦上喊宋長玉,宋長玉仍沒有上來。乾脆,金鳳把飯菜裝了飯盒,提到礦上來了。宋長玉終於從井下上來了,他的臉還黑著,手還黑著,卻抓過飯就吃。金鳳讓他把手臉洗一下再吃,說煤粉子都落到飯裡去了。宋長玉說沒關係,權當給飯撒點黑胡椒面。他一邊吃,一邊誇老婆做的飯真好吃。有時正吃著飯,有電話來了。金鳳拿起電話,剛說「他正吃飯」,宋長玉就把電話要過來了,宋長玉說:「好的,好的,我現在就去!」電話那頭的人大概跟宋長玉開玩笑,問剛才接電話的是不是他的女秘書。宋長玉說:「什麼女秘書,我哪裡用得起女秘書!接電話的是我老婆,你不要開玩笑。」 
  別看宋長玉這麼忙,有一件事他沒忘了做,他認為這件事對他來說十分重要。既然前面埋下了伏筆,他不能讓筆老是伏著,得做成文章,把伏筆的作用顯現出來。上高中時,他聽語文老師講過文章做法,有一種做法是說,文章開頭時寫到一把劍在鞘裡插著,到文章高潮處,就得把劍從劍鞘裡抽出來,給劍派上用場。按這個說法,他的「劍」也該出鞘了。他這次寫的信是舉報信,不再是申訴信。他沒有再把信寄給礦務局的組織部,而是寄給了礦務局的紀律檢查委員會。他知道了,黨員幹部犯了錯誤,都是由紀委查處。他還打聽出來了,一個幹部的貪污、受賄金額若超過兩千元以上,就要受到嚴肅查處。岳父送給唐洪濤的錢是三千元,肯定超過了受賄金額的上限。他的舉報信寫得很具體,哪月哪天紅煤廠的村支部書記明守福給唐洪濤送了三千元錢,哪月哪天唐洪濤就把價值超過萬元的礦用小絞車送給了明守福。他說他是明守福的女婿,現任紅煤廠煤礦的礦長,他完全可以證明這件事。作為舉報人,他在信上寫上了自己的真實姓名。他說,他是為了維護國家利益和人民財產不受損失才寫這封信的,他表示相信,黨的紀檢部門一定會對唐洪濤這樣的腐敗分子進行查處。如果唐洪濤在礦務局得不到查處,他將保留一個公民繼續向市、省等上級紀檢部門舉報的權利。 
  舉報信寄出一段時間後,宋長玉就開始打聽有關喬集礦的情況,希望盡快聽到唐洪濤被撤職的消息。可是,半個月過去了,據說喬集礦的礦長還是唐洪濤。一個月也過去了,唐洪濤仍沒有倒掉。因為宋長玉手邊也有了電話,他打探消息是很方便的。他向誰打探消息呢?是向唐洪濤的兒子唐勝利。老子的職位有什麼變化,兒子一定會知道。他裝作對過去的事情不再計較,裝作跟唐勝利聊天,順便問到了唐勝利的爸爸:「你爸爸最近怎麼樣?還是那樣忙嗎?」 
  唐勝利說:「他還是那樣,一天到晚瞎忙。」 
  「聽說你爸爸快當副局長了,提前向他祝賀!」 
  「沒有吧,我怎麼沒聽說!」 
  「你是故意保密吧?」 
  「沒有沒有,我真的不知道。」 
  「你什麼時候到我們礦來看看,我隨時歡迎你,請你喝酒。」 
  「我聽說你當上了礦長,可以呀,進步夠快的。」 
  「我這個礦長跟你爸爸不能比,你爸領的是正規軍,我們不過是雜牌軍。」 
  「雜牌軍有雜牌軍的優勢,我看現在的形勢是雜牌軍包圍正規軍,正規軍快要頂不住了。」 
  「看來你對形勢很有研究,不愧是當記者的。」   
  22、當上了礦長(3)   
  「有研究說不上,我們得到的信息不過多一些,說不定哪一天我也要下海。」 
  「你開什麼玩笑,你端著國家的鐵飯碗,背後又有唐礦長那棵大樹,誰下海也輪不到你呀!」 
  「誰都靠不住,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我覺得你現在走的這條路就挺好。」 
  再給唐勝利打電話,宋長玉聽唐勝利說了唐麗華的一些情況。唐麗華從市裡進修回來後,沒有再當護士,也沒有當醫生,而是到礦務局總醫院工會,當上了工會的副主席,級別是副科級。唐麗華已經結婚,她的丈夫是礦務局的團委書記,名字叫元金年,級別是正處級。他沒聽到什麼好消息,卻聽到了唐麗華嫁人的消息,這使他心裡湧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酸味兒,又像是苦味兒。他記起唐洪濤跟他說過,唐麗華已經有對象了,對象的名字叫元金年,還說了元金年當時的職務。當時他不相信唐洪濤的話,以為唐洪濤不過是拿元金年壓他。看來唐麗華還真的做了元金年的老婆,真他媽的沒辦法。他跟元金年當然沒法兒比,過去沒法兒比,現在也沒法兒比。元金年是團裡的書記,是正縣團級,他呢,雖說有了礦長的名份,什麼級也不級。人家是書記娶主席,主席嫁書記,當然很合適。宋長玉還聽唐勝利說到一個情況,使他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你道怎的,原來元金年的爸爸是礦務局組織部的部長。這就不難理解了,唐洪濤為什麼堅決反對他和唐麗華談戀愛,為什麼極力主張把女兒許配給元金年,原來他要跟部長聯姻,要編織自己的關係網,為自己陞官鋪平道路。這就不難理解了,他給元部長寫了申訴信為何得不到任何回音,為何石沉大海,原來他把信投到唐洪濤的親家手裡去了。他後悔自己怎麼那樣傻呢,怎麼沒想到兒子和爹姓的是一個元呢,怎麼沒想到部長是元金年的爸爸呢!而他寄給紀委的舉報信遲遲沒有什麼消息,是不是唐洪濤跟紀委書記,或者說組織部長跟紀委書記,也有什麼親戚關係呢?宋長玉讀過《紅樓夢》,知道其中有一個護官符,知道賈家王家史家薜家相互之間的關係,他們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礦務局的那些幹部,是不是也都有自己的護官符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真的要向礦務局的上級單位舉報。他跟唐勝利要了唐麗華的電話號碼,說適當時候打電話向唐麗華祝賀一下。   
  23、回老家過年(1)   
  這年春節,宋長玉給工人放了假,要帶妻子金鳳回老家過年。他出來了好幾年,連著三個春節都是在外面過的,這第四個春節,他決定回老家過。他寫信對父母說過,要是不混出個人樣兒來,他就不回家。現在他當了礦長,又在外面娶了老婆,應該說混得還可以吧。他給金鳳買了金戒指、金耳環,和帶翻毛領子的裘皮大衣,把金鳳打扮得像個貴婦。他自己也買了新皮鞋和呢子大衣,穿上在鏡子前照了照,頗有些企業家的派頭。他帶了足夠的錢和足夠的香煙。他買的煙是國內最好的,也是最貴的。他自己雖然不吸煙,但回老家一定要買好煙。他懂得老家的規矩,凡是從外面回去的人,一定要給鄉親們讓煙,見一個讓一個。而鄉親們也習慣看一看香煙的牌子,如牌子響亮,鄉親們會顯得很高興,讓煙的人臉上也會大增其光。換句話說,你拿出的煙是什麼級別,幾乎是你地位和身份的標誌,鄉親們也往往會從香煙的優劣程度上衡量你在外面混得怎麼樣。所以不少人在外面省吃儉用,寧可苦著自己,回家也一定要買煙,而且盡量買好煙。金鳳見宋長玉僅香煙就帶了一提包,問他帶這麼多煙幹什麼?宋長玉說:「你不知道,我們那裡的人特別能吸煙,能一顆接一顆不住嘴地吸,煙帶不夠可不行。」他幫金鳳把金戒指、金耳環都戴上,說:「你現在才真正變成金鳳凰了。」金鳳把兩個金耳環在穿衣鏡前左右看看,問:「那我以前是什麼鳳凰呢?」宋長玉說:「以前嘛,是土鳳凰唄!」「按你的說法,是你把我變成金鳳凰了?」「你說呢?」金鳳說:「我不說,我一說你該說我迷信了。」宋長玉聽出金鳳話裡有話,說:「說說嘛,沒關係的。」「我說了,不許你說我講迷信。」「說吧,說吧,我不說你。」金鳳說,她媽曾背著她找算卦的先生給她算過一卦,算卦的先生說,因為她名字裡有一個金字,要是找對象,最好找一個名字裡帶玉字的,說是金配玉,主富貴;玉配金,一輩子榮華富貴紮下根。她媽跟她一說,她原來根本不相信這一套,埋怨媽不該給她瞎算卦。只有女孩子的名字裡才容易帶玉,男孩子裡哪有什麼名字裡帶玉的呢!反正她的所有男同學,還有村裡的男孩子,沒有一個名字帶玉的。她想來想去,倒是想起了有一個人的名字帶玉,那是她的姑父,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後來宋長玉一到紅煤廠,她一知道宋長玉的名字叫宋長玉,第一個感覺不是高興,而是害怕。她想,壞了,名字帶玉字的男人來了。一開始,她一看見宋長玉就害怕,害怕得身上打哆嗦,收都收不住。她覺得宋長玉不是一個人,一定是老天爺派來的,不然的話,怎麼就那麼寸呢!她正找不到名字裡帶玉的,帶玉的人就來了,而且和她的歲數大小差不多,她還要天天給宋長玉做飯吃。有一天,她越想越害怕,竟掉了眼淚。媽問她哭啥呢,她再次埋怨媽,不該給她瞎算卦。媽一想就明白了,可不是咋的,小宋的名字裡帶著一個玉字。媽似乎也有些害怕,說:「我日他娘,那個算卦的算得還怪准呢!」 
  聽金鳳說了原委,宋長玉有些愣怔。說起來他也自以為是個喜歡咬文嚼字的人,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他要是想到這一層,早早跟金鳳說出來,金鳳就會把算卦先生的話也說出來,那樣的話,他不必費那麼多心思,不必做那麼多鋪墊工作,金鳳也會乖乖跟他走。他本人從來不算卦,也從來不相信算卦先生能把人的前途、命運和婚姻預測準確。但他自己不信,並不反對別人相信。像金鳳和金鳳的媽媽,相信算卦先生的話就很好,金鳳這一輩子就會死心塌地地跟他過。至此他也明白了,明守福為什麼沒有反對女兒嫁給他這麼一個漂泊而來的外鄉人,原來算卦先生的話起了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講,他能和金鳳結合,媒人是那個不知姓名的算卦先生。他說:「我們倆能走到一塊兒,看來是老天爺的安排。老天爺安排你在紅煤廠等我,又安排我到紅煤廠來,我一來,咱倆就認識了。金鳳,你現在看見我還害怕嗎?」金鳳說:「還是有點害怕。」宋長玉把金鳳摟住了,問:「我有那麼可怕嗎?」金鳳說:「可怕倒不是,反正,怎麼說呢,我也說不來。」宋長玉親了金鳳一下,說:「我們兩個是平等的,你今後不要怕我,你要是怕我,我心裡該不安了。」「那,你以後會打我嗎?」「我的傻小鳳兒,我愛你還愛不夠呢,怎麼會捨得打你!」 
  宋長玉把帶金鳳回老家過年的事提前寫信告訴了父母,父母把院子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他們剛來到院子門口,有小孩子跑著向父母報告了消息,母親就從院子裡迎了出來。母親一把抓住了宋長玉的胳膊,說:「我的兒,娘可你盼回來了!」娘的淚水湧滿了眼窩兒。宋長玉叫了聲娘,見娘的頭髮已白了一半,眼睛也濕了。宋長玉把身後的金鳳介紹給娘,說:「這就是我在信上給您說的金鳳。」金鳳叫了一聲媽。娘答應著,把金鳳也叫成「我的兒」,接過金鳳手中的提包,讓他們趕快回屋歇歇。娘沖院子裡喊:「長玉他爹,你在屋裡幹啥呢,快出來接著兩個孩子!」娘的眼淚流出來了,可娘只顧高興了,像是沒有察覺,沒有擦去,兩道濕印就在鼻窩兩邊掛著。娘又對金鳳說:「我的兒,咱家可是窮啊,回家讓你受委屈。」 金鳳笑了笑,說沒事兒。長玉的爹從屋裡出來了,兩手扎煞著,問著回來了,只是笑,笑得很是羞澀,像害怕見人一樣。一個大老頭子,又不是大閨女,有什麼可羞澀的呢?爹像是發現了什麼,當爹的樣子才有所恢復,他問:「長山呢?我讓長山去鎮上汽車站接你們,這孩子接到哪兒去了?」宋長玉說,到縣城後,他們租了一輛三輪摩托,直接回來了,沒有坐長途汽車。爹說:「怪不得呢,我說長山怎麼這麼沒用呢!」   
  23、回老家過年(2)   
  趁串門的鄉親還沒來,宋長玉掏出三千塊錢給爹,讓爹辦年貨。 
  爹沒有接,說:「年貨已經辦齊了,錢你自己留著吧!」 
  娘說:「你兒給你的錢,還不快接著!」 
  爹這才把錢接過去了,說:「這錢留著翻蓋房子。」 
  宋長玉仰臉把房子看了看,說:「房子是該翻蓋了。這錢你只管花,翻蓋房子的錢我回到礦上再給您寄。兩萬塊錢夠了吧?」 
  爹說:「兩萬塊錢用不完,咱們這裡蓋四間磚瓦房,有一萬多塊錢就夠了。」 
  宋長玉說:「要蓋就往好裡蓋,爭取一步到位。您要是不想蓋老式的起脊房子,蓋兩層子樓也可以。」 
  爹和娘互相看了看,知道這孩子在外面真是發財了。娘說:「村裡還沒人蓋樓,咱可不敢蓋。能蓋四間渾磚到頂的瓦房,就好到天上去了。」 
  宋長玉打開帶回的一隻下面安有四個□轆的大箱子,往外掏衣服,他給父親、母親、弟弟和姐姐,每人買了一套新衣服,說:「爹,這是您的。娘,這是您的。過年了,換身新衣服吧!」又說:「這都是金鳳讓我給你們買的。」 
  娘的眼窩子又濕了,說:「我有十來年都沒穿新衣服了。你看我,只顧高興了,忘了給金鳳燒茶喝。我給金鳳燒雞蛋茶去。」走到灶屋門口,娘又轉了回來,說:「長玉他爹,快把咱給兒媳婦準備的見面禮拿出來!」 
  爹顯得很不好意思,說:「太少了,拿不出手啊!」 
  娘說:「多少是咱對孩子的一點心意,給見面禮也是咱們這兒的規矩,咱們不能壞了規矩。」 
  爹到裡屋把見面禮拿出來了,是三百塊錢。爹把錢遞給金鳳,說:「孩子,讓你見笑了!」 
  金鳳說:「爸,我不要!」卻看著宋長玉。 
  宋長玉說:「收下吧,見面禮一定要收下,這是規矩。」 
  金鳳只好把錢收下了,說:「謝謝爸爸媽媽!」 
  說話間一些鄉親們陸續來了,宋長玉趕緊給男人們拿煙,給婦女和孩子們拿糖。有人問這煙多少錢一盒。宋長玉說了價錢。問話的人有些驚歎,說一顆煙不是頂六七毛嘛,這哪是吸煙,跟燒錢差不多,六七毛一會兒就燒沒了。有個婦女說,有買一顆煙的錢,夠稱二斤鹽的。另一個婦女糾正說,稱二斤鹽可不止,能稱待好三斤呢!那些人吸著煙,吃著糖,說著話,眼睛過來過去在金鳳臉上看。宋長玉的一個堂嫂說:「他嬸子長得怪洋氣呀,跟電影裡邊的人差不多。」「他嬸子」指的是金鳳,金鳳不知是指她,沒有什麼反應。宋長玉只得對金鳳說:「嫂子說你長得洋氣呢!」 金鳳吃了一驚似的,臉紅了,笑著說:「說我呢?我洋氣什麼,一點兒都不洋氣。」 
  一個在村裡小學校當老師的人問宋長玉:「聽說你現在當礦長了,不簡單哪!」 
  宋長玉說:「沒什麼不簡單的,要是把你放在那個位置上,你也能幹。」 
  當老師的人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我可幹不了。」 
  宋長玉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那位老師,說:「給你一個電話。」 
  串門的人都沒見過名片,伸頭亂看,亂問,啥?啥?有人把名片當成了電話,問:「這電話怎麼打呀?」 
  那位老師說:「什麼電話,這是名片。連名片都不知道,還電話呢!這上面印的有電話號碼,現在當幹部的出門都帶名片。」 
  這個說:「給我一張。」那個也說:「給我一張。」他們大概把名片當成了煙和糖,好像誰不要一張誰就吃了虧。 
  宋長玉把名片一一發給那些向他伸手的人。 
  還是那位老師指著一個不識字的婦女說:「你連一個字皮都不識,要名片幹什麼,你以為名片是撲克牌呢!」 
  那個婦女惱著臉子說:「不識字怎麼了,不識字我當畫看。興你要,就不興我要!」 
  「好好,要吧要吧,誰敢不讓你要!」當老師的轉向繼續跟宋長玉說話:「聽說你原來不是在喬集礦上班嗎,怎麼又到紅煤廠礦當礦長去了?」 
  宋長玉想到了,鄉親們一定會問到這個話題,他早有準備。他當然不會把在喬集礦的遭遇說出來,那個過程過於曲折。就是對自己的父母,他也不打算說出來,要保持給父母寫信時的一貫說法。當著這麼多鄉親,他覺得有點像新聞發佈會,每一句話都是很重要的。他把身子坐得端正些,說:「在喬集礦,我只能當一個采煤工,只能聽別人的指揮。到了紅煤廠我就可以指揮別人,可以更好地發揮自己的作用。現在的情況跟以前不一樣了,人才可以互相流動,北京的人可以到上海工作,上海的人也可以到北京工作。這麼跟你說吧,現在在我那個礦當工人的,全國各地的人都有,只要幹得好,我對他們一視同仁。」 
  當老師的人馬上報名:「我去你那個礦干怎麼樣?」 
  這個問題宋長玉事前也想到了,村裡人知道他在外面當礦長,肯定會有不少人要求到礦上工作。他把屋裡的人掃視了一下,見不少人眼睛看著他,嘴巴已張開了一半。他不能答應老師的要求,他要是一答應,別的人會像跟他要名片一樣,紛紛提出到礦上工作的要求,那樣就麻煩了。答應給人家安排工作,可不像給人發名片那麼簡單。村裡那麼多年輕人,都急著到外面打工,他要誰不要誰呢?弄不好就會得罪人。於是他說:「教師的崗位很重要,你還是好好教書吧。」   
  23、回老家過年(3)   
  「重要個屁,學校的老師已經三個多月沒領到工資了!」 
  宋長玉說:「隨後咱們單獨談談。」 
  第二天,宋長玉要帶著金鳳到鎮上趕年集,他對金鳳說,他們這裡的年集非常熱鬧。他要通過趕集讓當地人知道,他就是宋家莊的宋長玉,現在的宋長玉不是以前那個一文不名的宋長玉了。他跟父親說的是,他還要辦些年貨。父親雖然把年貨辦齊了,但他對有些年貨不夠滿意。比如,父親買的鞭炮是兩千頭一掛的。他知道,父親買這麼長的鞭炮,已經鼓了很大的勇氣,已經破了例。他在老家過年時,父親一般只買二百頭的短鞭炮。他說,兩千頭的鞭炮少了一點,至少要買五千頭到一萬頭的。再比如,父親買的紅蠟燭是半斤一隻的。宋長玉說,半斤一隻的蠟燭太小了,他到集上看看,要把最長最大的蠟燭買回來。弟弟長山提著籃子跟在他們後邊,準備提年貨。母親提出,她也要去趕年集。宋長玉能理解母親的心情,母親多少年沒這麼高興過了,她要跟兒子兒媳一塊兒到集上去高興,去驕傲,去接受別人的誇獎。在集上,他們果然遇到了不少熟人。別人問一句,母親就說:「這是俺大兒,這是俺大兒媳婦!」母親興奮得臉上一直放著紅光。有婦女問:「你兒媳婦身上穿的那是啥衣裳,看著毛烘烘的。」母親說:「我也不知道,聽說這一件衣裳值六七千塊呢!」問話的婦女驚歎道:「喲,我的老天爺,這樣的衣裳只有城裡人才穿得起,咱鄉下人連摸都不敢摸,恐怕一摸還燒手指頭呢!」母親說:「那是的,啥人穿啥衣裳。」 
  來到賣鞭炮的攤位前,宋長玉問人家,最長的鞭炮多少頭。回說,五千頭。宋長玉問,有沒有一萬頭的。賣鞭炮的說沒有。宋長玉認為他太死板了,把兩盤五千頭的接起來,不就是一萬頭的嘛。賣鞭炮的人說,五千頭一盤的就很難賣,接成一萬頭一盤就更難賣了。問宋長玉:「接成的一萬頭的你買不買?你買,我馬上給你接。」宋長玉說:「我要是不買,問你幹什麼!你接吧,接好我一會兒來取。」賣鞭炮的人說:「好,我馬上就給你接。你是宋家莊的吧?我聽說宋家莊有一個人在外邊當了礦長,是不是你?」宋長玉說:「你的消息很靈通嘛!」賣鞭炮的人很得意地笑了,說:「我看你這身打扮,就像是從外邊回來的當官兒的。」 
  他們連看了好幾個賣蠟燭的攤位,直到找到一對最大的蠟燭,宋長玉才答應請下。他們這裡買蠟燭不說買,說請。過年期間,他們還習慣互相問一下,今年請的蠟大不大?若請的蠟大,就表明這家人日子過得興旺,富足,過年高興。同樣的道理,他們還互相問買的鞭炮長不長?年初一起得早不早?久而久之,這樣的問話就成了客套話和祝福的話。而答話的人都不會承認請的蠟不大,買的鞭炮不長,年初一起得不早,通常的回答是,請的蠟不小,買的鞭炮不短,年初一起得不晚。哪怕有的人家請的蠟一支只有三兩重呢,答話時也會說請的蠟不小。今年宋長玉家要說請的蠟不小,稱得上名副其實,因為一支蠟就有一斤半,兩隻蠟有三斤重,簡直像兩根紅色的棒槌。母親小聲提醒過宋長玉,說他們家的房子太矮了,這樣大的蠟燭恐怕點不起來。宋長玉說沒事兒,堅持把整個年集上最大的蠟燭請了下來。 
  宋長玉原本沒打算買魚,可他們從魚行走過時,金鳳看見了一條大鯉魚,順手指了一下,說這條鯉魚不小。那麼宋長玉就在放大鯉魚的木盆前站下了。還沒等宋長玉問大鯉魚有多重,多少錢一斤,魚行裡的經紀人已湊了上來,讓宋長玉把魚買下吧。經紀人把宋長玉叫成了老闆,說:「老闆,這條鯉魚就是給您留的,我看了,您要是不買,全集上就沒人買得起。」這個話宋長玉愛聽,但宋長玉說:「你不要光說好聽話,得先報報魚多少錢一斤。」經紀人說:「不跟您多要,三塊錢一斤您拿走。」母親一聽就有些急,說:「太貴了,人家賣的都是兩塊錢一斤,不買不買。」經紀人馬上做母親的工作,說:「大娘,大過年的,買東西買個綵頭,幾十塊錢在您兒子眼裡不算啥。」經紀人說著就用秤鉤子鉤住魚嘴,把魚提了起來。母親說:「便宜點兒,兩塊五一斤賣不賣?」經紀人還沒說話,宋長玉卻說:「算了,三塊就三塊吧,我看這條鯉魚挺喜人的。」 
  到除夕這天,宋長玉回老家已經三天。有一件事情,宋長玉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又在心裡提著,老也放不下。這件事情像是一樣活東西,一想起來就在他心頭騰騰跳幾下。這件事情又像是一樣石頭般的死東西,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這是一件什麼事情呢,就是他要不要到村支書宋海林家裡看一看?他留意過,回家這兩三天來,鄉親們幾乎都到他家來過了,每天說話都說到很晚,香煙已吸去好幾條,但他始終沒看見宋海林露面。不但宋海林沒到他家來過,連宋海林的弟弟和兒子也沒到他們家來過。當然了,宋海林沒到他們家是可以理解的,宋海林是長輩,年紀比他父親還大,他應該叫宋海林叫大爺。而他是晚輩,長輩來看晚輩,不是不可以,但不大符合道理。更大的障礙是,宋海林是村裡的支書,是有職位有架子的人,讓他主動來看一個晚輩,他怎能放得下端了幾十年的架子呢!然而,宋海林不來,他們家別的人也不來,這就有問題了,說明這幾年他們家和支書家的矛盾不但沒有化解,疙瘩好像越結越死了。面對這樣的疙瘩,宋長玉感到很彆扭,無論如何,他繞不過宋海林的存在。如同唐洪濤在喬集礦的存在,和明守福在紅煤廠的存在,宋海林在宋家莊也是一個巨大的存在,對這樣的存在,他裝作看不見是不行的。他對自己說,你現在已經當了礦長,職位要比宋海林高一些,職位高的人肚量也要大一些,你應當先去看望宋海林。另外,你的岳父也是支書,支書也是人,不是不可以親近,你對支書的看法應當改變一些。再說,他和宋海林從沒發生過正面衝突,沒有什麼直接性的矛盾,兩家之所以不冷不熱,不怎麼來往,都是雙方父母之間的矛盾延續下來的。說得再明確一些,都是因為宋海林的老婆與他的母親鬧過不愉快,才引起兩家長期不和。現在,他們這一代已經成家立業,他在外面這麼多年,已經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覺得所作所為應該對自己的父母有所超越,把與宋海林家的關係改善一下。想到這一層,他腦子裡一亮,思想彷彿進入一個新的境界。是的,父母都不識字,也沒見過世面,他怎麼能跟在父母身後亦步亦趨,甘當父母的附庸!他甚至想到,要改善與宋海林家的關係,目前正是時機。他的地位和身份的改變,等於具備了與宋海林對話的資本和條件。他在外面臥薪嘗膽般的苦掙苦鬥,不就是為了創造現在這樣的條件嗎,不就是為了壯大自己力量嗎,不就是為了使他們家和宋海林家力量對比的格局發生變化嗎!倘是他還在家當農民,或是在喬集礦當農民輪換工,不用別人說,他自己就沒有自信,沒有底氣,讓他去找宋海林說話他都打不起精神。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回家期間,肯定會有不少人向宋海林報告他的消息,宋海林也會很關注他的一舉一動。他若是主動去看望宋海林,宋海林會認為看得起他,當然會高興。若他不去見宋海林呢,情況會變得很糟糕,只能會使他們家與宋海林家的矛盾加深,對立加劇。他問母親:「您看我和金鳳要不要到海林大爺家看一看?」   
  23、回老家過年(4)   
  母親的態度很堅決,說:「去他家幹什麼,不去!」 
  宋長玉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別跟他們計較了。」 
  母親說:「不是我跟他們計較,是她跟我過不去。秋天割豆子時,那女人看見我還罵我呢,她欺負我快欺負一輩子了。」 
  母親說的那女人,指的宋海林的老婆王梅英。宋長玉見母親一提起王梅英氣得臉都黑了,不敢再提看望宋海林的事。天下最親的人還是母親,他得孝敬母親,不能違背母親的意志。 
  他們這裡過年的傳統是起五更,拜大年。說是起五更,有的人家三更四更就起來了。放過開門炮,點起大紅蠟燭,給祖宗點了紙,上了香,全家人吃了素餃子,拜年的活動就開始了。當然是晚輩人給長輩人拜年,晚輩人成群結隊,找有長輩的人家,挨家拜去。他們穿著過年的新衣服,進門叫著三爺三奶奶,五爺五奶奶,大爺大娘,叔叔嬸子,說拜年啦拜年啦!長輩人準備好了香煙、糖果、花生、麻花等,說免了吧,說說就到了,趕緊給晚輩拿吸的,拿吃的。拜年的儀式一般是在天亮前開始,等到太陽出來,儀式就結束了。宋長玉攜妻子免不了給村裡的長輩拜年,也加入了大拜年的年輕人行列。其實是一些平輩的年輕人簇擁著他們夫妻,給這家拜,給那家拜。宋長玉早就想好了,要趁拜年的機會,到宋海林家拜一拜。拜年的事寧落一村,不落一家,這是常情,也是常理,想來母親不應反對。來到宋海林家大門口,宋長玉又有些緊張,莫名其妙的緊張。有金鳳在身邊,後邊還有一大幫人,緊張個屁呀,沒出息!這樣給自己打了氣,心情才平緩些。進得屋來,見宋海林和王梅英都在堂屋裡坐著,他說:「大爺,拜年啦!大娘,拜年啦!」 
  身後的人一陣附和,也說拜年啦,拜年啦! 
  宋海林說:「這不是長玉嘛,這孩子啥時候回來的?」 
  宋長玉說:「年前回來的,這幾天家裡客人多,還沒顧上來看望大爺。」 
  宋海林說:「沒啥,早看晚看都一樣,拜年時來走走就行了。」 
  宋長玉把金鳳介紹給宋海林,說:「這是我家裡人,她爸爸也是黨支部書記。」 
  金鳳隨即把宋海林叫了一聲大爺。 
  宋海林說:「那好,那好!」問金鳳:「你爸爸身體好吧?」 
  金鳳說:「我爸爸身體挺好的,他成天都不閒著。」 
  宋海林說:「你們那邊搞得好,咱們這裡搞得不好;你們那邊有工業,咱們這邊沒工業。」 
  王梅英插話:「我聽說你這孩子當上礦長了,這幾年混得不賴呀!」 
  宋長玉說:「這多虧國家的政策好,要不是改革開放,礦長怎麼也輪不到咱頭上。」 
  宋海林說:「那是的,到啥時候也不能忘了黨的領導。」 
  王梅英又插話:「你在外面結婚,那不是成了人家的倒插門女婿嘛?」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就是王梅英的一貫風格。這話宋長玉很不愛聽,他要是承認自己是倒插門女婿,就等於承認不是宋家莊的人了。他說:「外邊沒有倒插門這一說,我什麼時候想回來,金鳳隨時跟我回來。」 
  王梅英說:「那還差不多。這一下你娘可高興壞了,她沒費一刀一槍,你就把兒媳婦給她領到家裡來了。你娘到現在還不跟我說話呀,一看見我就瞪眼八叉的。」 
  宋長玉還沒說話,宋海林就把老婆的話打斷了,說:「大過年的,你跟兩個孩子說這些幹什麼!還不快給孩子拿吃的!」 
  拜完年回到家,宋長玉聽父親說母親困了,到床上睡去了。大年初一,人們都提著精神過年,白天一般是不睡覺的。宋長玉一聽就明白,母親定是知道他帶著金鳳到宋海林家拜年去了,生氣了。母親正在氣頭上,他沒有到床前勸慰母親。他要是一勸慰,會引出母親好多話,使母親氣上加氣。他還要考慮金鳳的情緒,金鳳第一次隨他回來過年,他不想讓金鳳知道母親和王梅英那些讓人不愉快的事。 
  說來母親和王梅英結怨的原因很簡單,簡單得甚至有些可笑,不值得一提。可宋長玉聽好幾個奶奶、大娘和嬸子說過,母親和王梅英的確是為那件小事結下了怨氣。母親在娘家當閨女時是村裡的婦女隊長,領導著二百多號婦女勞動力。母親能幹,要強,性格也比較開朗。別的剛娶來的新媳婦都很害羞,低著頭不敢看人。而據說母親昂首揚眉,誰都不怕。有人要脫下她的繡花鞋,量量她的腳大不大。她主動把腳 一抬,說:「不用量,腳大。」有人問:「聽說你在娘家是婦女隊長?」她說:「那不假。」有人提議讓她唱個歌,說當婦女隊長的肯定會唱歌。她說:「我起個頭兒,要唱大家一塊兒唱。」歌還沒唱完,一個看新媳婦的人來了,她是支書的老婆王梅英。王梅英一來,別的看新媳婦的人都不說話了,像是一鳥入林,百鳥無聲。看新媳婦的人很多,把新媳婦包圍著。王梅英一來,別的人主動為王梅英讓開了一條道,王梅英可以直達新媳婦面前。王梅英說:「我聽說新媳婦能得很,我來看看新媳婦有多能!」新媳婦來宋家莊之前,一定聽說過宋家莊的婦女隊長是王梅英,且聽說王梅英是個掐花掐尖、說話壓人三分的人,對王梅英先就有了牴觸情緒。一看周圍的氣氛變化,她判斷出來人可能就是王梅英,她說:「看吧,誰看我都不怕,再看也是一個鼻子兩隻眼。」這就把王梅英給惹惱了,王梅英說:「你能得不輕,我還以為你是兩個鼻子四隻眼呢!」他們這裡說誰是四隻眼是罵人的,新媳婦說:「你怎麼能罵人呢,你才四隻眼呢!」「你就是四隻眼!」「你四隻眼!」眼看王梅英要動手,看新媳婦的人把她拉住了。王梅英猶不罷休,使勁往地上吐吐沫:「呸!呸!」從那以後,兩個人就記了仇,王梅英只要一看見宋長玉的母親就惱下臉子開罵。王梅英倒不一定明著罵,見雞罵雞,見狗罵狗,使用的是指桑罵槐的辦法。兩個人都在宋家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母親哪裡受得了王梅英的辱罵。加上母親娘家的村莊也是大莊子,母親的姓是莊子裡的大姓,母親在娘家是被嬌寵慣了的,養成的是占理不饒人的脾氣。於是母親就和王梅英對罵,母親見驢罵驢,見牛罵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樣罵來罵去,二人的怨越積越深,以致兩家的人都牽連進去,似乎兩個家庭的所有成員之間都有了化不開的怨恨。   
  23、回老家過年(5)   
  半晌午時,母親才起來了。母親的眼圈有些紅,看樣子像是哭過。見母親這樣,宋長玉心裡又酸了好一陣。又過了兩天,還不到初五,宋長玉就和妻子帶著長山回紅煤廠了。 
  剛回到紅煤廠,宋長玉就聽回家過年的楊師傅說,唐洪濤犯錯誤了,正在停職檢查。 
  宋長玉一點都不驚訝,問:「什麼時候?」 
  楊師傅說:「春節前一個多月。」 
  「他犯的什麼錯誤?」 
  「聽說是經濟問題,我也說不清楚。」 
  惡有惡報,唐洪濤的礦長總算當到頭了。宋長玉不敢肯定是自己的舉報信發揮了主要作用,但作用應該有一些。他沒有向楊師傅透露寫舉報信的事,只說,他早就估計到唐洪濤會有這一天,因為唐洪濤華而不實,好出風頭,為人也不夠善良。他問楊師傅:「喬集礦任命沒任命新的礦長?」 
  楊師傅說:「現在由副礦長齊國良代理礦長。」   
  24、發達(1)   
  夏觀礦務局是國家大型企業,由國家煤炭工業部直接管理。紅煤廠是農村,村上邊是鄉,鄉上邊是縣,是另外一條線,歸地方管理。紅煤廠所在的縣叫陽正縣,縣城相當古老,也顯得比較破敗。縣城雖然也有十字大街,街上的行人也不少,但由於大街還是石板街,天長日久,車輪軋牲口踩,街面已變得坑坑窪窪。整座縣城連一座三層的樓房都沒有,最高的建築只不過是一座二層樓,還是清朝的時候蓋的。縣裡的人們不是不想改變縣城的面貌,而是夏觀礦務局所掌握的地質資料表明,陽正縣的縣城下面壓著一塊豐厚的煤田,這塊煤田國家遲早要開採,縣城早晚要搬遷。既然如此,誰還敢在煤田上面蓋樓呢,那不是等於在流沙上面壘卵嘛!搬遷一座縣城,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投入很多錢。這個錢縣裡花不起,只能由夏觀礦務局出錢,或由國家財政撥款。猶豫和扯皮之間,縣城搬遷和建設的事就拖了下來。到了新時期就好了,經過地方政府大力爭取,國家終於同意,由國家和夏觀礦務局出錢,縣裡也要自籌一些資金,開始實施陽正縣城的大規模重建和搬遷。新縣城離老縣城幾十里,選在一塊以北山作屏的緩坡地。那塊坡地上原來種有小麥、大豆、高粱,有蘋果園、葡萄園,還有農舍和豬圈、羊圈。只十來年時間,那些莊稼、果園和農舍都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一座新城。高樓蓋起來了,樓上閃爍著 霓虹燈。街道有好幾條,一律鋪成柏油路面,又寬闊又平整。到了夜晚,城裡燈火通明,這裡是練歌房,哪裡是舞廳;這裡是涮肉坊,那裡是桑拿城,處處是一派現代和新興的樣子,與被丟棄的舊縣城判若兩個世界。 
  隨著新縣城的建立,新市民大量增加。縣城管理者來不及統計新市民增加的數量,往往使用翻番這個很模糊很省事的詞語。翻番這個詞語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夏季肥嘟嘟的水塘裡那些密密麻麻亂翻跟頭的蚊子的幼蟲,身手矯健的蚊子的幼蟲翻過幾個跟頭後,就身生雙翼,成了市民。這些市民先是有兩個主要來源,一是從老縣城轉移過來的,二是當地被佔了土地的農民農轉非搖身一變變成市民的。這些市民很快就學會了流行的歌子,穿上了流行的服裝,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有他們飛翔的身影。可是,新城的領導者不知出於什麼樣的考慮,他們嫌新城的人口數量還不夠,還要擴大人口規模,於是,又一項新的政策出台了,這項政策被人們理解為賣戶口。實際情況正是如此,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戶口在哪裡,只要你願意拿出五千塊錢,可以立即轉成城市戶口,並在新城落戶。 
  一得到消息,宋長玉沒有任何猶豫,立即拿出一萬塊錢交上去,把自己和金鳳的戶口轉成了城市戶口。他早就渴望變成城裡人。在喬集礦他千方百計想轉正,就是想脫離農村戶口,轉成城市戶口。到紅煤廠他雖然當上了礦長,但他仍不能算是城裡人。謝天謝地,他現在終於變成城裡人了。縣城雖說和一些大城市不能比,誰能說縣城不是城!不光他自己成了市民,他的老婆也成了市民。他對金鳳說:「別人轉一個城市戶口要花五千,我們只花了三千三百多。」 
  金鳳一時沒明白他的話意,問:「那怎麼回事,你給人家送禮了?」 
  宋長玉說:「花錢買戶口,誰都不用給誰送禮。」 
  「那你買的戶口為啥這麼便宜呢?」 
  「你猜。」 
  金鳳搖頭,說猜不著。 
  宋長玉指了指金鳳的肚子。 
  金鳳臉上一紅,這才明白了。原來金鳳已懷有四個月的身孕,他們把孩子藏在肚子裡,花兩個人的錢,買了三個人的戶口。金鳳說:「你可真能算。」 
  宋長玉說:「不是我能算,是我兒子能算,他知道城裡要賣戶口,就及時到你肚子裡來了。我兒子一生出來,自然就是城市戶口。」 
  「隔布袋買貓,你怎麼敢肯定是兒子呢,要是閨女怎麼辦?」 
  「我覺得我種的是兒子,生兒子的可能性大些。不過生閨女也沒關係,咱們可以再生一個嘛。計劃生育的事歸咱爸管著,咱怕什麼!」 
  金鳳說:「在紅煤廠歸咱爸管,戶口轉到城裡,恐怕咱爸就管不著了。」 
  宋長玉一愣,說:「你別說,這還真是一個新問題,虧得你提醒我。」 
  他和金鳳商定,在城裡買戶口的事可以暫時不跟村裡的人說,因為煤礦還要繼續在紅煤廠辦下去。 
  除了買戶口,作為配套措施,他們還花了幾萬塊錢,在城裡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單元樓房。一開始,金鳳不大同意在城裡買房子,認為現在住不著,買了也是空著。宋長玉說,如果只買戶口,不買房子,就不算是真正的城裡人。有了戶口,又有房子,才鐵定是城裡人了。現在住不著,以後肯定住得著。就算他們住不著,他們的孩子一定會住得著。再說房子肯定會增值,遲買不如早買,反正房子又放不壞。聽宋長玉這麼一說,金鳳就不管他了。 
  宋長玉讓人把房子裝修了一下,買了席夢思雙人床、沙發、電視機、電冰箱、組合櫃等一應傢俱和電器放進去,儼然佈置成另一個家。另外,他還特意買了一個書架,並買了許多中國和外國的名著擺上去。擁有一個書架和滿架的書,這也是他由來已久的一個夢想,如今這個夢想也變成了現實。這些書他或許暫時還顧不上看,但不能沒有,家裡有藏書,他才算是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的人。   
  24、發達(2)   
  新家佈置停當,宋長玉帶金鳳去看,說是讓金鳳去驗收,歡迎金鳳多提寶貴意見。現在他們進城很方便,想到哪裡都很方便,因為他們買了一輛轎車。宋長玉沒有安排司機為自己開車,長山想開,宋長玉也沒讓長山開,他自己掌握著車鑰匙,自己親自開。他的車不像唐洪濤坐的車一樣,是公家的車,他的小轎車是私家車。他聽一個同樣是小煤礦的礦長說過,自己的車跟自己的老婆差不多,哪能讓別人亂開。他對這個說法基本同意。這個說法與把領結婚證說成是領駕駛證又聯繫起來,翻過來把駕駛汽車說成是駕駛老婆。是呀,每個人的「老婆」都是個人所有,駕駛權只能歸自己。想上哪裡,他把鑰匙插進鎖孔一擰,把油門轟上兩轟,扶著「老婆」的圓肩膀就走了。只要給「老婆」加足了油,「老婆」聽話得很,想慢就慢,想快就快。到了一個地方,他進去時把「老婆」停在哪裡,出來時「老婆」動都不動一下,仍在原地乖乖地等他。金鳳卻不同意把轎車與她相提並論,對宋長玉說:「不得了啦你,你敢娶兩個老婆?」又說:「我能跟你說話,汽車能跟你說話嗎?」宋長玉說:「能呀!」他摁了兩聲喇叭。金鳳不以為然,說:「它說的能叫人話嗎!」二人來到城裡的新家,金鳳的評價是「不錯」。金鳳的肚子已經相當大,再過一個多月就要生產。她把裝飾一新的臥室看了看,就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了。她拍拍沙發,示意宋長玉也坐下,看著宋長玉問:「你不會把別的女人帶到咱們這裡來吧?」 
  宋長玉說:「看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那樣的人嗎!」金鳳對買房子不是很積極,原來真實的想法在這裡。 
  金鳳兩手抱著肚子,並把肚子上下摩挲幾下說:「你得向我和咱們的孩子發個誓,不帶別的女人到這裡。」 
  宋長玉拉過金鳳的一隻手,兩隻手把金鳳的一隻手捧在手裡,說:「我孩子他媽今天這是怎麼了?你以前從來沒懷疑過我呀!是不是聽說別的當礦長的人在外邊胡搞,就對孩子的爸爸不放心了?」 
  金鳳說:「不放心也說不上,反正你發個誓好一些。」 
  「你讓我發什麼誓呢?」 
  「你想發什麼誓都可以。」 
  「我不喜歡發誓,也從來沒發過誓,還是請你相信我吧,不管我走到哪一步,跟我攜手同行的只有你一個。」宋長玉到底沒有發誓。 
  忽一日,宋長玉又聽說陽正縣不叫縣了,改成了陽正市。宋長玉這才明白縣裡為什麼大量賣戶口,原來一個縣要改成市,對城鎮居民人口的數量是有要求的,如果達不到一定的人口數量,就不能改成市。當然了,人口數量只是縣改市的指標之一,其它還有多項指標,其中工業產值的指標是最主要的。這地方的工業產值不成問題,因為此地礦產資源比較豐富,除了煤炭資源,還有鐵礦、鋁礦等有色金屬礦產資源。別的且不說,僅開辦小煤礦一項,就使當地的工業產值翻了好幾番。據說陽正縣雖然改成了陽正市,但行政級別並沒有升格,還是縣級。大家認為這就很不錯了,縣畢竟是古老的叫法,一聽就是農業的體制。而市就不一樣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市的體制才是工業文明和商業文明的體制。陽正縣的改市,肯定是歷史性的進步,必將載入地方志的史冊。宋長玉對縣改市也很贊成,如此一來,他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市民。不光是他,他的兒子,他的孫子,子子孫孫都將是市民,而不再是農民。對於他們宋家來說,這也是一種歷史性的改變,從他這一代起,他們宋家就改變了祖祖輩輩靠種地為生的歷史,開始了辦工業和當市民的歷史。這樣一種開創性歷史性的功勞,應該記在他宋長玉身上啊。 
  有《夏觀礦工報》的記者到紅煤廠採訪宋長玉礦長來了,來人不是唐勝利,是另外一個記者,姓李。宋長玉說,他認識礦工報的唐勝利,問唐勝利現在怎麼樣。小李告訴他,唐勝利下海了,停薪留職,到海南應聘去了。唐勝利應聘的單位還是報社,不過收入要高得多。唐勝利的爸爸出事不久,唐勝利就下海去了。宋長玉說,唐勝利跟他說過要下海,當時以為唐勝利是開玩笑,沒想到唐勝利還真的走了。小李說,現在礦務局的情況很不好,工資都不能按時發,人心浮動得厲害,好多人都在從事第二第三職業,想辦法撈點外快。宋長玉問,唐洪濤還在喬集礦嗎?其實對唐洪濤的情況他是知道的,但還是願意問一問。小李說,唐洪濤早就不在喬集礦了,出事後調到礦務局總倉庫降職使用,任總倉庫黨支部書記,是個閒職。唐洪濤轉舵快,認錯態度好,還把受賄的錢退了出來,才沒被開除黨籍,沒被一擼到底。據說唐洪濤早就撈夠了,撈的錢一輩子都花不完,沒送他進監獄就算便宜。宋長玉又問:「你認識唐麗華嗎?」 
  小李說:「認識。唐麗華還在總醫院工會工作,已經生孩子了,生的是個女兒。」 
  宋長玉這才把話題轉到關於採訪的事情上,說:「我有什麼值得採訪的呢?」 
  小李說:「你的奮鬥歷程我多少知道一些,我認為非常值得報道。也可以說,你給進礦務工的青年做出了一個榜樣,非常值得大家學習。連報道題目我都初步想好了,看一個農民輪換工怎樣當上了礦長,怎麼樣?」 
  宋長玉願意跟記者聊聊,願意在礦工報上露露面。他的事跡若一見報,唐麗華會看到,喬集礦的小馬等人也會看到。雁過留聲,人過留名。這樣對自己來說,算是一個回顧和總結;對以前認識他的人,也算是一個交代。他要讓人們知道,宋長玉從喬集礦走出來後,沒有洩氣,沒有沉淪,而是發憤圖強,從挫折中站立起來,開創出了一個新的天地。事情想來有些好玩,以前他在喬集礦也當過通訊員,是把別人作為採訪對象。誰想得到呢,如今他也成了採訪對象,也成了新聞人物,他的事跡也要登上報紙。不過他不像唐洪濤那樣,是為了出名,為了撈取政治資本故意製造新聞。他要實事求是,有什麼說什麼。回顧這幾年所走過的路,他總結出一條經驗,這就是人要有一種精神,這種精神就是不服輸的精神。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難免會在一些局面上輸掉。如果服了輸,有可能一蹶不振。如果不服輸呢,才有可能贏得新的局面。   
  24、發達(3)   
  跟小李談過之後,宋長玉熱情地請小李喝了酒。把盞之際,小李向宋長玉提了一個要求,讓宋長玉頓感不悅。小李說,因紅煤廠礦不在礦工報的報道範圍之內,寫宋長玉的稿子要見報,宋礦長要給礦工報交一點贊助費。小李說這不是他的意思,是總編的意思。這算怎麼回事?他交了贊助費,不是等於花錢買報道嘛!小李一開始說,現在好多人都在想法撈外快,小李是不是也在向他撈外快呢?小李打的是總編的旗號,說不定總編並不一定知道,小李一得了錢,就自己昧起來。宋長玉的不悅並沒有露出來,他問小李:「要交多少贊助費?」 
  小李說:「你看著給吧,我知道宋礦長不是一個小氣人。」 
  少給我戴高帽子,到我這裡搞伸手外交,你還嫩點兒。宋長玉笑笑說:「既然紅煤廠礦不是你們礦工報的報道範圍,我看就算了,不能讓你們為難。」 
  小李說:「這個報道我們一定要搞,一定要把宋礦長的事跡宣傳出去。礦工報從一週一張,已經擴大到一週三張,每週二、四、六出報。我們的報道範圍也在擴大,準備把陽正市範圍內的所有煤礦都列為我們的報道對象。現在辦報也要搞經營,也得講究經濟效益,如果收入上不去,報紙就辦不下去。這樣吧,宋礦長稍微意思意思,你贊助我們五千,我們不嫌多;贊助給我們一千,我們也不嫌少。我估計紅煤廠礦每天的純利潤都得超過一萬,三千五千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宋長玉說:「我們的礦是小礦,利潤哪有那麼多!」他沒有給小李五千,也沒有給一千,而是給了小李兩千元,對小李說:「稿子見報後,希望能給我寄一份。」 
  小李說:「稿子一見報,我就給你送來。」 
  小李沒有食言,一星期之後,一篇以宋長玉為主人公的人物通訊就上了礦工報,見報的題目是:昔日農輪工,今日紅礦長——記紅煤廠煤礦礦長宋長玉。這一次是總編給宋長玉打電話,總編說:「宋礦長,你的事跡已經在今天見報,發了大半個版,還配發了你的光輝形象,很隆重的。怎麼樣,宋礦長親自來一趟吧,我們多送給你幾份報。」 
  那天小李採訪他,還給他拍了幾張照片,總編所說的「光輝形象」,大概是把照片也登在報紙上了。宋長玉急於看看自己在報紙上是什麼樣子,就驅車到礦工報去了。他對自己第一次登上報紙的形象很滿意,滿意得似乎認不出自己是誰了。報紙上的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手在接電話,另一支手擺弄著一支筆,一副領導幹部的樣子。總編問他:「怎麼樣,滿意嗎?」 
  宋長玉說:「挺好的,謝謝總編抬舉!」 
  總編給了他十份報紙,他本打算拿了報紙就回去,回去好好地把通訊看一遍,他看完再拿給金鳳看,不料總編說:「宋礦長要請客呀!」 
  宋長玉隨機應變說:「那沒問題,我今天來就是來請客的。把編輯部的人都叫上,飯店隨你們挑,找一家好一點的飯店,大家好好喝一頓。」 
  他們在礦務局所在地挑了一家最好的餐館,在雅間包了兩桌。礦工報編輯部的所有采編人果然都去了,男男女女有十五六個。宋長玉意外地遇見了小商,小商問他:「還認識我嗎?」 
  宋長玉說:「當然認識,應該說我們還是同學呢!你什麼時候調到礦工報來了?」 
  小商說:「調來一年多了。」 
  因小商和宋長玉認識,總編就安排小商坐在宋長玉身邊。把酒喝了一會兒,小商一手遮在嘴邊,悄悄跟宋長玉說:「前幾天看見唐麗華,我們還一塊兒說起你呢。」 
  宋長玉問:「說我什麼?」 
  「說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唄。」 
  小李問小商嘀嘀咕咕說些什麼,讓小商說話大聲點兒。 
  小商說:「幹嗎讓你聽見,這是我和宋礦長之間的秘密!」 
  酒桌上的人亂起哄,問她什麼時候和宋礦長有秘密了,能不能公開一下,和宋礦長喝一個交杯酒。 
  宋長玉有些拘謹,說:「不敢不敢,別讓小商為難。」 
  不料小商卻站了起來,說:「這有什麼為難的,喝就喝。」 
  宋長玉怎麼辦?一個女的願意與他喝交杯酒,作為一個男人,他要是不喝,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於是宋長玉也站起來了,端起一杯酒,把一隻胳膊扣在小商的胳膊上,彎過來,把酒送到自己嘴邊,二人同時喝乾。 
  眾人齊聲喝彩。 
  二人喝交杯酒時,宋長玉發現小商從眼角那裡瞥了他一眼。宋長玉記起,在喬集礦通訊員學習班學唱歌時,小商就這樣瞥過他。不過這一次瞥得更加大膽,更加意味深長,讓宋長玉心中頗有些春風蕩漾。   
  25、入道(1)   
  陽正市煤炭管理局王利民局長到紅煤廠煤礦來了,一車來了三個人,除了王局長,還有辦公室主任和司機。一輛進口越野車裹著一路煤塵,氣勢洶洶,一直開到紅煤廠煤礦的院子裡。負責煤礦治安保衛工作的明志強問他們找誰。辦公室主任說:「市裡王局長來檢查工作,把你們的礦長叫來。」 
  宋長玉聽鄭四說過,煤管局的局長叫王利民。在電視上,宋長玉也看見過王利民在會上講話。他不敢怠慢,趕緊過來向王局長問好。王局長嗯了一下,問他:「你是礦長?」 
  「我叫宋長玉。」掏出煙來,向王局長敬上,說:「請王局長吸煙。」 
  王局長拒絕吸煙,說:「我沒問你的名字,問你是不是礦長?」 
  「煤礦是集體所有,本人在這裡具體負責。請王局長到屋裡喝茶吧!」 
  王局長拒絕進屋喝茶,說:「你這人是怎麼回事,會不會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是的,我就是礦長。」 
  「好吧,把你的准采證拿出來給我看。」 
  煤礦開採的一套規定宋長玉是知道的,除了開採許可證,還有安全生產許可證、工商經營許可證等,他說:「王局長實在對不起,准采證我們正在辦。」 
  「你蒙誰呢!煤礦開了好幾年了,准采證還在辦。你打算辦到什麼時候,難道等窯兒裡的煤挖完了才辦好嗎!你正在辦,我也正在辦,我要法辦你。在沒有採礦許可證的情況下私自開礦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再問你,這個礦是不是沒有通風井?是不是獨眼開採?」 
  「這個,這個,我們正在採取措施。」 
  「已經晚了!我告訴你吧,我們接到有關人員舉報,才來查你們。經過實地調查,證明舉報人所反應的情況屬實。現在我宣佈:一、紅煤廠煤礦屬無證非法開採,立即停產整頓。待證件齊全經驗收合格後,才能恢復開採。二、對紅煤廠煤礦處以三十萬元罰款,限三天內交清。三、礦長要參加局裡統一組織的資格考核,考核合格,才能繼續當礦長。考核不合格,就不許當礦長。」決定一宣佈完,王局長揮了一下手,就要上車走人。 
  宋長玉攔在王局長前面,說:「請王局長在這裡吃頓便飯吧,天快晌午了,反正您回去也得吃飯。」 
  王局長堅決地說:「不吃!」 
  宋長玉央求說:「以前我對領導拜訪不夠,請王局長今天給我點面子吧。」 
  「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我是站在國家和人民的立場上,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如果都像你們這樣,對國家的礦產資源私挖亂采,中飽麼囊,共和國的大廈豈不是讓你們給挖塌了。如果對你們放任不管,豈不是我們這些國家公職人員的失職!」 
  王局長走後,宋長玉並不怎麼害怕。他聽鄭四說過,王利民曾到鄭四的煤礦檢查過,下的指令也是罰款三十萬,結果鄭四隻花了兩萬塊錢,就把王利民擺平了。鄭四說,王利民黑得很,心比最黑的煤都黑。王利民是什麼他媽的煤管局的局長,簡直就是陽正市所有小煤礦礦長的爹,哪個礦長都得孝敬王利民,誰不孝敬王利民,王利民就找上門來黑誰。從王利民今天到紅煤廠礦的一言一行來看,基本上印證了鄭四的說法。樣子裝得很像,彷彿是天下第一清官,其實他的高調是唱給別人聽的,樣子是裝給別人看的。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這是天下貪官的共同做法。看來宋長玉不破費點錢是不行了。 
  宋長玉把王利民來礦檢查的情況跟岳父明守福說了,說煤管局要對紅煤廠罰款三十萬,等於這半年礦上又白幹了。他要讓明守福知道,煤礦不是好辦的,掙一點錢並不容易。前幾天,明守福還向他借錢,一開口就是兩萬。明守福是為大兒子明志剛借錢,說明志剛的孩子要轉到礦務局中學讀書,需要交一筆贊助費。說是借,其實是要。這筆錢只要拿出去,等於把一塊泥投進水裡,再也撈不回來。宋長玉不想給,但岳父說出來了,他不敢不給。他說:「我哥真有意思,這事還讓爸爸出面幹什麼,我哥直接找金鳳不就行了,保險櫃的鑰匙都是金鳳拿著。」岳父一聽就不高興,說:「金鳳拿著鑰匙是不假,她是只當鑰匙的家,不當錢的家,要把錢拿出來,不是還得你簽字!」宋長玉說:「我哥又不是外人,簽字不簽字都無所謂。這樣吧,我讓金鳳看看,保險櫃裡還有沒有那麼多現金,要是不夠的話,再去銀行取點。等把錢湊齊,我讓金鳳給我哥送去。」宋長玉跟岳父說了上面要罰款的事,岳父的樣子好像一點都不驚奇,讓宋長玉自己去處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實在不行就認罰唄。 
  宋長玉說:「礦上哪有那麼多錢交給他們,礦上買坑木、炸藥,外面還欠著人家十幾萬呢!要是認罰的話,這個礦就沒法辦了。」 
  岳父說:「沒法兒辦就不辦。你們又是買小臥車,又是在城裡買房,村裡有人已經很眼紅了。」 
  宋長玉不說話了。岳父竟然說「沒法兒辦就不辦」,這有些出乎宋長玉意料之外。他的意思是跟岳父叫叫苦,岳父很可能把他的心思看透了,就用這樣的話來堵他。什麼村裡人對他們眼紅,對他們眼紅的還應該包括他的岳父。自從小煤礦開辦以來,他每年都如諾給岳父好幾萬,難道岳父還不滿足嗎!   
  25、入道(2)   
  岳父還有話說:「村裡其他幹部也有反應,說自從煤礦開辦以來,河裡的水越來越少了,這個問題也值得考慮。」 
  宋長玉把題點破了,說:「什麼這問題,那問題,讓我看都是嫉妒心在作怪。」 
  「你別管什麼在作怪,作怪多了,誰都得考慮考慮。我的意見你還是謹慎點兒好。你不要和鄭四比,那小子是蹲過大獄的人,什麼都不在乎。你跟他的情況不一樣。」 
  宋長玉準備了三萬塊錢,驅車到市煤管局找王利民去了。一開始,王利民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問宋長玉:「你是不是交罰款來了?態度很積極嘛!」說著看了一眼宋長玉手裡提的真皮手包,指一個沙發讓宋長玉坐。 
  宋長玉說:「我把情況向王局長匯報一下,紅煤廠村黨支部經過研究,認為上面下來的罰款太重了,已超過了全村集體經濟的承受能力,煤礦不準備再辦了。」 
  「煤礦不辦了?」 
  「是的,辦不下去了。」 
  「不辦也不行,罰款也要交。局裡對你們的處罰,是針對你們前幾年非法辦礦的情況。」「那,交不起怎麼辦呢?王局長能不能把罰款減少一點?」 
  「減少一點倒可以商量。我先聽聽你的意見,就你們的能力,能交多少?」 
  宋長玉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走到王局長寫字檯前,拉開手包的拉鏈,掏出一個用廢報紙包著的方塊,放在寫字檯一角。 
  「這是什麼?」 
  宋長玉說:「這是三萬塊錢,一點小意思,請王局長笑納。」 
  王利民明明聽見了紙包裡包的是三萬塊錢,卻繼續問:「這裡面是不是糖衣裹著的炮彈,你趕快拿走,我歷來不吃這個。」 
  宋長玉說:「到王局長這兒來,我只有誠惶誠恐的份兒,誰敢帶炮彈呢!前天王局長大老遠地到紅煤廠礦去視察,連水都沒喝一口。您走後我心裡非常沉重。您是我們的直接領導,我們全靠您多關照呢!」王局長寫字檯一角下面有一個抽屜,宋長玉拉開抽屜,把錢放進抽屜裡去了。 
  王局長說:「咱先說好,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收你的。」 
  宋長玉說:「王局長您放心,這個我懂。」他又退回沙發上坐著去了。 
  王利民一次收下這麼多錢,卻一點都不緊張,問宋長玉:「我聽說報紙上稱你是紅礦長,這是怎麼回事?」 
  宋長玉說:「那都是記者瞎寫,他們把紅煤廠礦簡稱為紅礦,就叫我紅礦長。」 
  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王利民說:「你們的礦要繼續辦的話,還是把有關證件辦一下好一些,這樣別人問起來我也好說話。」 
  聽王利民的口氣,罰款的事已經不提了。宋長玉問:「辦證是不是要花不少錢?」 
  王利民說:「辦證不用花什麼錢,我跟他們打個招呼就行了。今後有什麼事兒你就找我,咱們陽正市的所有煤礦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大家有福同享,有困難共同克服。特別是對夏觀礦務局,我們要團結起來,當仁不讓。三年之內,我們地方煤礦的總產量要超過夏觀礦務局的總產量。」 
  王利民這個說法很對宋長玉的心思,宋長玉很願意加入對抗夏觀礦務局的行列,他說:「我很贊成王局長的思路,以後我們一切聽你指揮,你指到哪裡,我們打到哪裡。」 
  在王利民的指點和幫助下,宋長玉辦證辦得比較順利,在不長的時間內,就把國家規定的幾種證件辦全了。紅煤廠礦名義上是集體所有,在工商經營許可證上,法人代表應該填明守福的名字,可他填的是自己的名字,宋長玉。他想,自己是礦長,幹嗎要填別人的名字呢!給王利民塞了錢,又有了證件,宋長玉就沒有了什麼可怕的,可以放手大幹,日夜往外掏黑金子就是了。 
  過了幾天,一天傍晚,王利民給宋長玉打電話,讓宋長玉到煤管局去一趟,說省裡地方煤礦管理局來了幾個領導,介紹給宋長玉認識認識。宋長玉不想去。他聽別的礦長說過,只要上面來了人,王利民都要在市裡最高檔的酒樓請客。王利民請客,從不花煤管局的錢,更不會自己花錢,而是隨便打一個電話,叫一個小煤礦的礦長來,請客的一切費用都由礦長出。從這個意義上講,被王利民叫去的礦長就是拎大錢包的,就是大頭。宋長玉說:「王局長,我這幾天拉肚子,身體不太舒服,我就不去了,讓別的礦長去吧。」 王利民說:「拉肚子沒關係,喝兩杯酒暖暖就好了。來吧,跟領導認識一下有好處。你是咱們礦長中間素質最好的,別人想來我還不讓他來呢。好了,就這麼定了,你馬上出發,我在辦公室等你。」宋長玉還要找一個新的借口,王利民已把電話掛斷了。 
  上面來的人是三個人,據王利民介紹,他們是安全監察處的,一個是處長,一個是副處長,還有一個是高級工程師。王利民又喊來兩個有姿有色的年輕女人作陪,喝乾了四瓶最貴的白酒,一頓飯就花去三千多塊。在酒桌上,王利民向宋長玉透露了一個消息。他先問宋長玉認識不認識一個叫唐洪濤的人。宋長玉也喝了不少酒,說:「當然認識,唐洪濤差一點就成了我的老丈人!」 王利民問:「差多少,你跟唐洪濤的閨女上床了嗎?」宋長玉說:「這個不能告訴你。」 王利民說:「你不告訴我,我告訴你,舉報你無證開採的就是夏觀礦務局的唐洪濤。我猜你把人家的閨女給幹了,又把人家閨女給甩了,人家氣不過,就把你盯上了,對不對?」宋長玉說:「不對,來,喝酒喝酒。」   
  25、入道(3)   
  喝完了酒,王利民說:「各位領導找個地方洗洗吧,順便按摩一下。」又說:「今天是宋礦長請客,他是全程奉陪,安排的是一條龍服務。」宋長玉說:「大家隨便玩吧,只要各位領導盡興,我就高興。」他在心裡罵王利民:「操他媽的,權把子就是刀把子,狗日的想宰誰就宰誰,真是殺人不見血呀!」 
  來到一家洗浴中心,王利民對宋長玉說:「你陪各位領導洗吧,我就不洗了。」 
  宋長玉說:「你不洗怎麼行呢,你不洗我也不洗。」 
  王利民說:「不瞞你說,這個洗浴中心就是我們下屬的服務公司開的,我中午剛在這裡洗過,再洗就多了。」 
  宋長玉問:「在這裡洗澡不用交錢了吧?」 
  王利民說:「錢還是要交的,服務公司與局裡簽訂了承包合同,他們是單獨核算。」 
  宋長玉心裡又想罵人,怪不得王利民把客人往這裡領,原來他是給自己拉生意。 
  洗完了澡,在燈光曖昧的休息室躺了一會兒,喝點菊花茶,便進入按摩階段。三個客人被三個女服務員分別領走了,宋長玉卻沒有去按摩間。他沒有接受過按摩,但知道按摩是怎麼回事。這種事對他來說非同小可。一個領班模樣的女服務員過來問他:「這位老闆不去按摩嗎?」 
  宋長玉說:「我不喜歡按摩。按摩一次多少錢?」 
  「不貴,就二百塊錢。我們這裡服務特別好,小姐都很溫柔,技術水平都很高,絕對讓顧客滿意。」 
  「水平怎麼個高法兒?」 
  「老闆進去體驗一下就知道了。」 
  「你先介紹介紹嘛。」 
  「它的好處很難介紹,只有靠動作來完成。」 
  「你們這裡安全嗎?會不會有人突然來檢查?」 
  「我們這裡絕對安全,從沒有人到這裡檢查。」 
  宋長玉喝了兩口茶,又問:「你們局的王利民局長到這裡按摩過嗎?」 
  女領班蹲下身子,嘴對在宋長玉耳邊說:「王局長經常來按摩,這裡的小姐都給他按摩過。凡是來了新小姐,都是先給王局長按摩。這下老闆該放心了吧?」 
  對於去不去按摩,宋長玉還沒有下定決心。他只是覺得口渴得厲害,把菊花茶喝了一口又一口,仍不解渴。後來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借口,問:「我能不能先看一看按摩室的環境?」 
  女領班說:「當然可以。」 
  來到一間按摩室,宋長玉見房間很狹窄,按摩床也很窄。按摩床類似醫院門診室的查病平台,恐怕比一張單人床還窄。按摩床上躺著一個小姐,小姐正在玩一隻絨布狗,見有男人被領進來,一翻身從床上下來了,從裡邊插上了按摩室的門。宋長玉問:「你插門幹什麼?」 
  小姐說:「不插門怎麼按摩!好了,脫了衣服上床吧。」 
  「怎麼按?」 
  「在床上按唄。」 
  「你會按摩嗎?」 
  「看你說的!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兒,我的活兒好著呢,保證讓你滿意!」小姐說著,回到床上開始脫衣服。小姐坐在床上,把上衣脫下來了,把奶罩解下來了,露出了乳房。小姐把褲子脫下來了,把褲衩也脫下來了,脫得赤裸裸的,仰面躺在床上。時令到了初秋,天氣已有些涼,小姐拉開被子,把自己蓋上了。 
  宋長玉渾身上下火燒火燎,像是有火苗子在血管裡亂躥。他心頭跳得厲害,騰騰地,像是要把胸膛撞破。宋長玉知道,做這種事是要冒險的,萬一被人抓到,丟人就丟大了,恐怕一輩子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可是,讓宋長玉此時走開也不大容易。除了金鳳,這是他所看到的第二個女人的身體,原來女人的身體是不一樣的。好比小姐的身體是一盤巨大的磁石,而他,整個人則像一根小鐵釘,已被吸得頭昏腦脹,站不穩腳跟。他說:「不行啊,我緊張得很。」 
  小姐把被子撩開,笑了笑,說:「這有什麼可緊張的,快上來吧,小姐都等急了。來,我幫你脫。」小姐伸出一隻手,去摸他的褲帶。 
  宋長玉說:「還是我自己來吧!」把長褲脫下來,他又說:「我喝酒喝多了,恐怕不行。」 
  小姐說:「沒問題,我會讓你行的。男人喝了酒才更厲害呢!」 
  上得床來,小姐對他的東西又是搓,又是揉,可他的東西疲軟著,不見有什麼起色。他覺得渾身都是勁,慾望像豹子一樣上下奔突。然而關鍵的終端部位卻木木的,渾身的勁頭一點都走不到那裡。和自己的老婆在一起時,他每次都覺得自己的東西很好使,今天這是怎麼了?難道酒喝多了就這麼誤事?眼前有景觀不得,眼前有洞進不得,這叫怎麼回事!他有些著急,汗都出來了。他說:「你看,我說不行吧。」 
  小姐說:「看來你喝酒喝得太多了,你的老二醉得連人事都不省了。實在不行就算了。」 
  小姐這麼一說,宋長玉的強勁又上來了,他把小姐的手推開,要自己來。他把小姐的門戶暴露出來,在門邊把弄了一會兒,終於擠了進去。然而他還沒有完全進入狀態,小姐就自我表現似地做出強烈反應。這種反應是他所不適應的,結果還沒怎麼著呢就瀉了。他說:「沒意思!」 
  匆匆回到休息室,見省裡來的幾個人還沒出來,他心裡才放鬆些。只要另幾個人沒見他去按摩室,他就等於什麼都沒做。   
  25、入道(4)   
  女領班問他:「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沒做嗎?」 
  宋長玉沒回答做沒做,說:「那個小姐太醜了,簡直慘不忍睹!」小姐胖乎乎的,臉平得像個木瓜,五官一點都不明朗。小姐的乳房在胸前趴趴著,好像還沒有長開,沒有鼓起來。小姐的腰也太粗,幾乎看不出哪兒是腰。 
  女領班笑了,說:「你看著哪個小姐丑,可以不跟她做,可以另換一個。」 
  宋長玉說:「算了,太倒胃口。那幾位先生還沒出來嗎?」 
  女領班說:「沒有,他們出來還早著呢,他們都很會享受。要不再給你找一位小姐看看吧,有位小姐是新來的,長得挺漂亮的。」 
  宋長玉猶豫了一會兒,答應去看看。 
  來到另一間按摩室,宋長玉見小姐在床邊坐著,低著頭,一副羞答答的樣子,果然像是新幹這一行的。小姐眉是眉,眼是眼,腰身細細的,比剛才那一位漂亮許多。他向小姐問了好,小姐卻翻了他一眼,說:「你跟人家弄過了,又來找我呢!」說著把嘴巴噘起來了,氣嘟嘟的樣子。看來這位把自己當新娘子了。宋長玉有心跟這位「新娘子」做一番。想到自己剛瀉過,短時間內要發動起來也難,就作罷了。 
  那幾位做完「按摩」,宋長玉又陪他們到另一家歌廳去唱歌。從歌廳出來,已到了後半夜。宋長玉一個人開著車回紅煤廠時,對自己說:「宋長玉,你完了,你墮落了,你不是一個乾淨的人了。」停了一會兒,他又為自己辯解說:「這沒辦法,遇到這樣的事哪個男人都頂不住。嘗嘗老婆以外的女人是什麼滋味,這也算是一種精神財富吧。」他又覺得自己今天花錢花得太冤枉,別人舒服他花錢,這是他媽的什麼道理呢!他從中悟出來了,人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權,只有錢,沒有權,還得受當權者擺佈。 
  回到家時,金鳳摟著兒子早就睡著了。他輕輕把金鳳喚醒,示意要和金鳳親熱一回。他這樣做有兩個用意:一是表明他在外面沒有胡作非為,一切溫存和寶貴的東西都給金鳳一個人留著,只對金鳳一個人好,要免除金鳳對他的懷疑;二是要在金鳳身上找回自己的能力。金鳳像是不大情願,說她已經睡著了,又指了指兒子,說一動兒子就醒了。他在金鳳耳邊哼哼嘰嘰,像一個撒嬌的孩子一樣,說:「人家想你嘛,特別特別想,你要是不同意,我一夜都睡不著。」 
  金鳳只得輕輕離開兒子,到另一張小床上去依他。金鳳問:「你是不是喝酒了,滿嘴的酒氣。」 
  宋長玉承認他是喝了點。 
  到底是輕車熟路,無拘無束,他一上來就是強硬狀態,就是長驅直入,而且老也不瀉。 
  金鳳問:「你今天怎麼這麼厲害?」 
  他謙虛地說:「厲害嗎?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因為你喝酒了?」 
  「可能吧。」     
  第七章   
  26、重溫舊夢(1)   
  宋長玉給唐麗華打電話,聽到唐麗華的聲音,他心裡有些跳跳的,卻問:「請問唐主席在嗎?」 
  「我就是唐麗華,請問您是哪位?」 
  「噢您就是唐主席呀,您好您好,好久沒聯繫了,您聽不出我是誰嗎?」 
  唐麗華剛說了對不起,像是突然想起來了,先笑了一陣,說:「我知道了,您是紅礦長。報紙上登了那麼大一塊您的事跡,還有照片,天下的人誰不知道紅礦長呢!」 
  宋長玉說:「幾年不見,唐主席還是這麼幽默,而且越來越幽默了。哪裡有什麼紅礦長,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還是姓宋,叫宋長玉。我早就聽說您當了工會主席,還沒有向您祝賀呢!」 
  「一個破副科級,有什麼值得祝賀的,您不要成心諷刺我好不好!您現在是大老闆,最值得祝賀的是您。」 
  「大老闆說不上,您怎麼樣,挺好吧!」 
  「不怎麼樣,還湊合吧,反正跟您這大老闆是沒法兒比。聽說您連私家車都有了?」 
  「您聽誰說的?」 
  「別管聽誰說的,反正您的情況我知道一些。我還知道您有了兒子。」 
  「謝謝您的關心,您什麼時候接見咱一下呢?」 
  「您還是這麼客氣,您接見我還差不多。」 
  「真的,麗華,請給我一次機會。在喬集礦的時候,我說過請您吃飯,您答應了,但一直沒給我機會。為了這個機會,我等了好幾年了。另外,我還要送您一樣東西,這樣東西我也放了好幾年了。」 
  「是嗎?什麼東西放這麼長時間?」 
  「我先不告訴您,等您見了就知道了。」 
  唐麗華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那好吧。我這幾天事兒比較多,等忙過了這幾天,咱們再聯繫。」 
  醫院工會的副主席是個閒職,不用坐門診,不用查病房,有什麼可忙的!唐麗華稱自己事兒多,顯然是個托詞。宋長玉明白,他跟唐麗華約會,唐麗華可能覺得有些突然,思想上還沒作好準備,還有些猶豫。唐麗華現在是別人的妻子,還有了自己的女兒,接受別的男人的約會,肯定會有顧慮。另外,唐麗華在他面前端慣了架子,她的架子不會輕易放下來,還會繼續端一端。唐麗華的爸爸雖然不當礦長了,但她的丈夫是礦務局的團委書記,她本人也是礦務局總醫院的工會副主席,她還會覺得自己是國家的正統幹部,心理上還保持著一定的優勢。但不管怎樣,他一定要和唐麗華見面,把唐麗華打倒。這次他下定了決心,甚至有些發狠,不把唐麗華搞到手絕不罷休。他最近偶爾看到一本雜誌,雜誌上有一篇文章裡說,世上的男人都是為女人生的,都是為女人活著。他覺得這話有一定道理。他追求過唐麗華,對唐麗華也產生了一定的感情,每每回憶起擁抱唐麗華的那一幕,他都會湧出一種溫馨的感覺。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他和唐麗華的關係只定格在那一幕。他活在這個世上,唐麗華也同時活在這個世上,兩個人相距並不遠,如果不把那一幕續上,並讓下一幕深入下去,生動起來,他這一輩子豈不是白活了!這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衝著唐洪濤對他的「優待」,他也不能把唐麗華放過手。那天他和王利民喝酒時,知道了他在紅煤廠礦無證采煤的事是唐洪濤向市煤管局舉報的,他相信王利民的話。王利民要是說別的,他可能會心存疑問,可王利民給他透露的這個消息,他寧可相信。他裝作對這個消息並不重視,只是微風過耳,一吹就過去了。其實他心裡格登一下,一下子就記住了。他讓岳父給唐洪濤行了賄,然後又舉報了唐洪濤。這件事別人不一定知道,包括唐勝利、唐麗華都不一定知道,但唐洪濤本人肯定是清楚的。他給唐洪濤來了一招兒,唐洪濤瞅準機會,還了他一招兒。他以為他已經把唐洪濤打敗了,看來唐洪濤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唐洪濤躲在暗處窺視著他,在暗暗和他較量,一有機會就對他實施報復。那麼好吧,唐洪濤不是反對他和唐麗華好嗎,不是反對唐麗華嫁給他嗎,他就再次把唐麗華作為切入點,氣氣唐洪濤個老丈人! 
  宋長玉不是在喬集礦當農民輪換工的那個宋長玉了,他不需要再看人的臉色,仰人鼻息。在與女人打交道方面,他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有實力,有能力,更有自信。在此之前,尚未結婚、還是大姑娘的小商已主動投進他的懷裡。說來他和小商發生那種事是輕而易舉,根本沒繞什麼彎子,沒做什麼鋪墊工作。好比他走到一棵杏樹下,正好有一枚熟透的黃杏子落下來。杏子落在一片草地上,並不髒,他彎腰把杏子撿起來,送進嘴裡吃掉了。又好比一隻公蝴蝶和一隻母蝴蝶在蕎麥地裡採花,它們採了一會兒,互相發現了對方,自然而然地,公蝴蝶就騎在了母蝴蝶的背上,兩隻蝴蝶的尾部就交接在一起。小商給宋長玉打電話,沒有叫宋礦長,一開口叫的是宋哥,這讓宋長玉覺得很熨貼。小商說,她考上了省裡的新聞學院,要去進修一年。宋長玉說,那好呀!向小商表示了祝賀。小商說:「口頭祝賀不算,宋哥不送送我嗎?咱倆還喝過交杯酒呢!」小商笑了,笑得彷彿電話線都軟了。宋長玉說:「好,我請你喝酒,不過我只請你一個。」小商說:「那是當然,再喝交杯酒,才不讓他們看見呢!」這時,小商才把真實意圖說了,去新聞學院進修費用比較高,一年要交六千多塊錢呢!她已經借了一些,還沒湊夠。宋長玉問她還差多少。她說再有三千就夠了,問宋哥能不能借給她三千。宋長玉一口答應下來,說:「這有什麼問題,當然沒問題。既然叫我哥,你就是我妹妹。當哥的支援小妹點學費不是理所當然的嘛!」兩人相約在一家餐館見面,一坐定,宋長玉就把三千塊錢遞給了小商。小商說:「宋哥,我給您打個借條吧?」宋長玉說:「你開什麼玩笑!」小商把錢收好,說:「太謝謝宋哥了,宋哥真是個大好人!我怎麼感謝你呢?」說著滿眼直盯盯地瞅著宋長玉。宋長玉沒說不用謝,他說的是:「你想怎麼感謝就怎麼感謝。」小商答得也妙:「你想讓我怎麼感謝我就怎麼感謝。」服務員把酒菜端上來了。」宋長玉知道商小亮是喝白酒的,就要了一瓶白酒。把酒共同乾了幾杯,兩個人的臉都紅了,紅得像桃花一樣。小商說:「宋哥,咱們一塊兒在喬集礦參加通訊員學習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將來一定有出息,別的那些男的都不行,就你行。」「真的嗎?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向我透露一點你的看法兒呢?」「我是想透露來著,一聽說你正在跟唐麗華談,就不敢了。唐麗華是誰,我是誰,我跟唐麗華怎麼能比呢!」「怎麼不能比,我看你比唐麗華長得還漂亮呢!」商小亮眼裡的光芒放射了一下,說:「真的,我太高興了!」「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麼!要是早點知道你有這個意思,我就不跟唐麗華談了,跟你談。」「那你現在跟我談吧!」商小亮把一隻手伸到桌子下面,在宋長玉腿上摸了一下。宋長玉覺察出來了,商小亮在開放方面已經先走了一步,已經走到了相當放鬆相當包容的程度,不知她跟多少男人有過那種事體了。他沒有特意恭維商小亮,商小亮長得的確不錯。商小亮的嘴唇飽飽的,紅艷艷的;嘴大大的,嘴角寬寬的,按流行的說法,商小亮屬於那種性感女性。對於這樣的女性,誰都不好拒絕。於是,宋長玉也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把商小亮的手拉住了。商小亮的手很有力,跟唐麗華的手完全不一樣。商小亮把手抽走了,卻回手在宋長玉的手腕子上擰了一下,擰完了就嘻嘻笑,笑裡充滿暗示。宋長玉說:「臭丫頭,調皮鬼!」 商小亮說:「宋哥,你得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感謝感謝你,不然我該不高興了。」宋長玉說:「那好吧。」宋長玉開車把商小亮帶到他在市裡的新房子裡去了。拿鑰匙開門的一剎那,宋長玉想起了金鳳的擔心和金鳳對他的警告,金鳳說過,不許他和別的女人到新房子裡來。當時他沒料到會出現今天這種情況, 還覺得金鳳的擔心和警告是多餘的,可笑的。回頭來看,女人在這方面的預感真是不得了,可以說有著超常的天賦。可是,不能因為金鳳早就把這一幕預見到了,他就不帶商小亮到這裡來。從某種意義上說,妻子金鳳的預見對他還是一個啟發呢!宋長玉和商小亮一進新房,就迫不及待地抱在一起,一陣狂吻。狂吻的間隙,商小亮還沒忘了歡呼:哇,這裡太棒了!在臥室的席夢思大床上,商小亮先向長玉宋展示她的兩條長腿,問宋長玉美不美?宋長玉說很美。她又向宋長玉炫耀她的皮膚,問漂亮不漂亮?她的皮膚不是很白,有一點銅色,並發著銅色的光亮。宋長玉說當然很漂亮,太漂亮了!商小亮說:「他們都說我這樣的皮膚才是最漂亮的。」宋長玉問誰說的,是不是別的男人。商小亮說,是女澡塘的那些女人。又說:「宋哥你真壞!」他們合作得很好,做得很盡興。他們沒有因為是新的搭檔就笨手笨腳,而像老夥計一樣,一上來就靈手靈腳,進退自如,很快掀起了高潮。宋長玉不想很快結束戰鬥,盡量延長享受的時間。他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做得有文有武,張弛有度。當頭上出了汗時,他把事情暫時停下來,找毛巾擦擦汗水,把將要開閘的閘門關了關,再接著做。事情結束後,商小亮還躺在床上不起來,也不穿衣服,身體軟得像被人抽去了骨頭。他把商小亮徹底打通了,商小亮也徹底放開了。這時商小亮說話很粗,也很露骨,她說:「我來找你,就是讓你弄的,你弄得我通身舒泰,太過癮了!以後我什麼時候想要了,就來找你!」宋長玉答應了,說好吧。因他猶豫了一下,答應得不是很痛快,商小亮有意見了,哼了一聲說:「一點兒都不痛快。」宋長玉笑了,問商小亮:「比起男人需要女人,是不是女人更需要男人?」 商小亮說:「也許吧。」這就是喬集礦原來的那個女播音員,這就是曾被人們稱為百靈鳥的那個姑娘,這就是每天操著北京話「現在播送本礦新聞」的那個小商。還在喬集礦的時候,他多次在井下工聽友們議論小商,說小商長得太好看了,把小商看上一眼,心裡至少要美上三天。還有人特別喜歡小商的嘴,說如果能把商姑娘的嘴親上一口,這一輩子死了都不虧了。那時候他也很喜歡小商,覺得能跟小商一塊兒參加通訊員學習班,就算很幸運了,非分之想是沒有的。誰知道呢,山不轉水轉,水不轉雲轉,雲不轉鳥轉,鳥不轉人轉,轉來轉去,小商竟轉到他的床上來了。這就是生活啊,這就是命運啊,這就是人生啊!人生真是太好了呀!   
  26、重溫舊夢(2)   
  因惦記著那個羞怯得像新娘子一樣的按摩女,後來宋長玉又去那裡洗了一次澡。他沒有通過王利民,是自己悄悄去的。要是找了王利民,不但不省錢,還得多花錢,何必呢!王利民把小煤礦的礦長都看成了自家的搖錢樹,見到哪位礦長,如果不狠搖一把,王利民就不舒服。他點要那個「新娘子」為他按摩。上次因為他心懷恐懼,不夠老練,把「新娘子」錯過了。這次他專門來會會那個給他留下了新娘子般印象的「新娘子」。他懷疑那個「新娘子」的樣子是裝出來的,是一種營銷策略。為了解開這個懸念,他也要把那個「新娘子」會一會。來到「新娘子」所值守的按摩室,見「新娘子」低著頭,塌著眼,雙手絞著一條手絹,果然還是一副新娘子樣的羞態。宋長玉問:「你還認識我嗎?」 「新娘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宋長玉說:「你連我都不認識了,我就是你的新郎倌呀,還不快幫你的新郎倌寬衣!」說著,伸手把「新娘子」的鼻頭輕輕擰了擰。「新娘子」躲了一下,說:「人家害怕嘛!」「害怕什麼?」「害怕那個。」「那個是什麼?」「那個就是那個。」宋長玉說:「你裝得還怪像呢,不要再裝了,再裝新郎倌就走了,不要你了,讓你守空房。跟我說實話,你的害羞的樣子是不是裝出來的?你要是說實話,我給你小費。」 「新娘子」的頭馬上抬起來了,問:「你給多少?」「你想要多少?」「我想要五十。」「我給你一百,行了吧!」 「新娘子」頓時態度大變,一下子把宋長玉摟住了,說:「你真是我的老公,好老公!」宋長玉說:「看看,露出你的廬山真面目了吧!我一猜你就是假新娘子,果然讓我猜準了。」雲一番雨一番之後,宋長玉又問:「你為什麼要裝樣子呢?」按摩女說:「這都是老闆的主意,老闆說,這樣可以吸引回頭客。」宋長玉說:「這回完了,你露出了真面目,回頭客就不回頭了。」按摩女開始撒嬌,抱住宋長玉的胳膊說:「你還來嘛,想著小妹嘛!」 
  有了以上這些經歷,宋長玉覺得自己成熟多了,還有了一定的風度。是女人讓他成熟起來,使他獲得了自信,並增長了作為一個男子的翩翩風度。而他只所以贏得了一些女人,關鍵在於他有了一定的經濟實力,說白了,就是因為他有了錢。倘他還是一個農民輪換工,一月只掙可憐的那麼一點錢,商小亮是不會看好他的,更不會向他獻身。別看商小亮現在說得這麼好聽,還說早就看出他一定會有出息,他要是不送給商小亮那三千塊錢,商小亮也不會答理他。錢是什麼?錢是鑰匙,是打開女人的鑰匙。有了這把萬能鑰匙,女人是不難打開的。不管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可能被打開。要是沒有錢,他就不會到洗浴城和歌舞廳那樣的場所去,這叫手裡沒把米,喚雞也不來。由商小亮推及唐麗華,唐麗華也是女人,也是塵世中的女人,也靠錢維持日常生活,他相信唐麗華也喜歡錢。宋長玉打聽過,礦務局總醫院的醫療水平有限,上門求診的病員不是很多。總醫院是為各煤礦服務的,各煤礦的重傷員拉到總醫院治療之後,總是不好好付錢。總醫院向礦務局要錢,礦務局也沒錢,讓總醫院自己想辦法。礦務局給總醫院開了藥方,讓總醫院打開大門,面向社會,面向市場,向社會要病員,向市場要效益。藥方好開,抓藥就難了。你就說向社會要病員吧,社會上又沒有流行瘟疫,哪有多少病員可要!鍋裡的飯少,舀到勺子裡的飯也不會多。像唐麗華這樣的副科級幹部,一個月的工資也就是三四百塊錢,一年下來也不會超過五千塊錢。這樣少的工資,總醫院也不能按時發,三月份該領的工資,五月份才領到。唐麗華的丈夫在礦務局當團委書記是不錯,但團裡的書記跟黨裡的書記差遠了,團委要權沒權,要錢沒錢,沒什麼油水可撈。就算元金年的工資比唐麗華略高點,也不會高到哪裡去。他們還有了一個孩子,現在的大人都是寧屈自己,不屈孩子,養一個孩子是很費錢的。不論從哪方面看,唐麗華都不是一個富裕的人。而他宋長玉,不說有多富吧,他牙縫裡漏一點,恐怕比唐麗華一個月的工資還多。他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兒呢,恐怕要超過唐麗華一年的工資總和。雖然都是吃煤礦這碗飯,但性質有著極大的不同。他的飯是自己的,碗是自己的,鍋也是自己的,自己隨吃隨盛,想吃多少可以盛多少。唐麗華和元金年呢,名義上碗是鐵飯碗,飯是大鍋飯,可吃多吃少,自己說了不算,勺把子在別人手裡掌握著,別人分給他們多少,他們只能吃多少。 
  在一個落雪的上午,宋長玉再約唐麗華。雪是入冬後的第一場初雪,下得不是很大,落在地上就化了。空氣一下子濕潤起來,到處瀰漫著新雪的氣息。這種氣息是清新的,卻不寒,似有股股暖意,讓人懷疑是春天又回來了。雪也有不化的,落在殘花上的,落在樹枝上的,落在枯草上的,就不化。絨紅的月季似殘未殘,花瓣上壘了一點雪,在白雪的點綴下,月季重新艷麗起來,像是獲得了新生。讓宋長玉欣賞不已的是落在地上的片片楊樹葉,那些楊樹葉有黃的,有青的,有半黃半青的。落地前它們大概遇到了霜打,有所掙扎或痙攣,所以落地時身子都不是平貼地面,而是瓦楞著。正是這樣瓦楞著的樹葉,落在上面的雪都暫時不化。凡是落在地上的雪都化掉了,黑色的地面上閃著化雪後的水光。落在樹葉上的雪卻凸顯出來,一朵一朵的,如碩大的白花。看到這樣別具一格的「白花」,宋長玉一欣喜,一來感情,就給唐麗華打了電話。他說下雪了,該吃火鍋了,今天請唐麗華去吃火鍋。還沒等唐麗華說出什麼拒絕的話,他說:「我現在就去接你,二十五分鐘後,車到你們總醫院門口。」   
  26、重溫舊夢(3)new   
  唐麗華從醫院裡出來時,宋長玉已在門口的車裡等她,見唐麗華走出來,他開門從車上下來了。唐麗華先說話:「宋老闆,您好呀!」 
  宋長玉回敬她:「唐主席,您好!」 
  二人握了手。 
  宋長玉拉開後面的車門,說:「請首長坐後面。」 
  唐麗華說:「宋老闆不必客氣。」 
  坐進車裡,宋長玉一邊發動車,一邊說:「你一叫我老闆,我就想起了資產階級。」 
  「你以為呢?不是資產階級,你難道是無產階級?」 
  「我覺得我離真正的資產階級還差得很遠,說是小資產階級吧,似乎不大好聽,意識形態的味太濃了。你還當我是無產階級吧!」 
  「如果像你這樣的還是無產階級,我們國家離共產主義社會真的不遠了。」 
  「我們今天就過一次各取所需的共產主義生活,您說吧,您想吃什麼?」 
  「我無所謂。」 
  「涮羊肉怎麼樣?你喜歡吃嗎?」 
  「小時候吃過,好多年沒吃了。」 
  「那我們就去市裡的火鍋城吃涮羊肉。」 
  在一家火鍋城的二樓臨窗坐下,宋長玉問唐麗華喝什麼酒。唐麗華說她不會喝酒。宋長玉說,下雪天應該喝點酒,喝了酒才好賞雪,就喝點紅酒吧。他們相對而坐。餐桌是那種長條桌,二人離得很近,桌子下面的腳幾乎碰在一起。等酒等菜期間,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做得自然些,可他們都不大自然。這表現在他們的目光上,他們的目光都有些虛幻,都不大貼切,你看我一眼,讓開了;我看你一眼也讓開了。畢竟有過那麼一段難忘的交往,雖說五六年過去了,一旦撿起來,卻一切如昨。宋長玉還注意到了,唐麗華今天化了淡妝。除了嘴唇上沒抹口紅,臉上眉上都輕輕施了粉黛。這說明唐麗華對這次約會是重視的。然而歲月不饒人,唐麗華的面容不那麼光鮮了,有那麼一點點遮掩不住的憔悴。唐麗華的目光也平和了許多,平和之中透出的是些許無奈。唐麗華問:「你看我是不是挺顯老的?」 
  宋長玉說:「怎麼會呢,我看你還是那樣,風華正茂吧!」 
  唐麗華笑了,說:「風華正茂的是你,我發現你變化挺大的。」 
  「是嗎,我有變化嗎?你說說看。」 
  「我也說不好,反正覺得你挺成熟的,挺自信的。哎,你不是說要送我一樣東西嗎,帶來了嗎?」 
  「當然帶來了。」宋長玉把手包的拉鏈拉開了,說:「給你的東西一會兒再給你,我先送給你女兒一份禮物。我本來想給你女兒買一件玩具,一時想不起買什麼好。這是兩千塊錢,你自己給女兒買件玩具吧。」說著把一個信封遞給唐麗華,信封下面印著大紅的陽正市紅煤廠煤礦字樣。 
  唐麗華像受了驚嚇似的,身體後仰,連連擺手,說:「不要不要,什麼玩具也值不了這麼多錢。堅決不要!」 唐麗華滿臉都是紅的。 
  宋長玉正色道:「那麼堅決幹什麼,這是送給你女兒的玩具,又不是送給你的,你憑什麼說不要!好了,趕快拿著。」 
  是呀,又不是送給你的禮物,你憑什麼推辭呢!對於宋長玉的話,唐麗華好像一時駁不倒,很勉強似地把裝了錢的信封接過去了,說:「真不好意思,那我替我女兒謝謝你!」 
  宋長玉又拿出一個喬集礦的舊信封,說:「這才是我要送給你的東西。其實不是送,是還。這是我剛到紅煤廠時寫給你的一封信,信本來應該是你的,因為你調走了,信就退給我了。」 
  唐麗華把信接過,說:「那我得好好看看。讓我說你真夠有心的,一封信保存這麼長時間。」 
  「反正我捨不得扔掉。」 
  「我現在可以看嗎?」 
  「看吧。」 
  唐麗華看完信,歎了一口氣說:「非常感謝您,我當時要是收到這封信就好了。」 
  宋長玉笑笑,沒有問唐麗華當時收到這封信會怎樣。 
  唐麗華把信裝回信封,說:「那我就收起來了。」 
  宋長玉說:「你既然看過了,回去就燒掉吧,別讓你們家先生看見。」 
  「我不往家裡拿,放在辦公室裡,不會讓他看見。」 
  酒和菜都上來了,火鍋裡面的水也沸騰起來,可以開始涮肉涮菜,涮魚涮蝦。宋長玉給唐麗華斟了酒,還一個勁往唐麗華面前的碟子裡夾菜。唐麗華說:「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來。」 唐麗華說了自己來,卻老也不夾菜。宋長玉給她夾的菜,她也一點一點吃得很慢,好像吃得一點也不香。看得出,唐麗華是走神了,不知她的神走到哪裡去了,她的心思不在食物上。宋長玉問她:「你不喜歡吃涮羊肉嗎?」 
  唐麗華的神回來了一下,說:「挺好吃的。」 
  「來,咱倆喝杯酒吧。」宋長玉把酒杯端起,跟唐麗華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乾了。 
  唐麗華只喝了一點點。 
  宋長玉沒有勉強勸唐麗華喝,他自己倒了半杯,又喝乾了。 
  唐麗華說:「長玉,你也別喝那麼多。」 
  一聲長玉叫得宋長玉心裡一軟,他說:「沒事的。」 
  宋長玉偶爾往窗外看了一眼,見雪又下大了,大雪片子上下翻飛,空中一片混沌。宋長玉說:「雪又下大了。」他沒有回過臉來,對著飄落的大雪看了一會兒。看著看著,不知為何,他的眼睛竟有些發濕。   
  26、重溫舊夢(4)new   
  唐麗華看見了宋長玉眼中的淚光,問:「長玉,你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宋長玉回來臉時,眼淚已禁不住從眼角流下來。他拿起一張餐巾紙把眼淚擦了擦,說:「沒什麼。」 
  見宋長玉這樣,唐麗華的眼圈也紅了,她說:「長玉,我讓你傷心了,我對不起你!我爸爸也對不起你。」 
  宋長玉說:「我剛才想,我要是一直在喬集礦的話,現在會怎樣?」 
  「你要是一直在喬集礦,轉正肯定沒問題。不過轉了正又怎麼樣呢,現在國有煤礦很不景氣,好多人都不想在國有煤礦干了。我覺得你走的這條路挺好的,既發揮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又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唐麗華說,她現在就很後悔,去市裡進修回來後,應該往醫師的方面發展,不應該到機關當幹部。現在算什麼呢,在醫院上班沒有處方權,當幹部往上升也沒指望,每天只是熬日子罷了,熬一天算一天。如果能熬日子還算不錯,眼看連日子也熬不下去了。比如唐麗華所在的工會,原來除了她,還有一個幹事。醫院精簡人員,就把那個幹事裁掉了,一月只發給人家一百多塊錢的生活費。 
  宋長玉問:「你先生單位的情況是不是好一些?」 
  唐麗華說:「你不要提他,那人最不值得一提,他成天無所事事,典型的紈褲子弟!」 
  聽唐麗華這麼一說,宋長玉就判斷出來了,唐麗華跟丈夫元金年的關係不是很好。唐麗華不讓他提元金年,他就不能再多打聽。知道了人家夫妻關係不好,就得趕快繞開這個話題,再打聽就不好了。 
  飯後,宋長玉沒有提出讓唐麗華到他的新房裡去。唐麗華跟小商不一樣,唐麗華的觀念偏於保守,他對唐麗華必須耐心爭取,不可急功近利。他開車把唐麗華送回總醫院去了。   
  27、終於成功(1)new   
  宋長玉想入黨,他把自己的想法先跟妻子金鳳說了。金鳳的態度是不管,說:「你想入就入,不想入不入。入了黨是你,不入黨也是你。現在入黨還有用嗎?」 
  宋長玉說:「怎麼能沒用!你看你們家老爺子,他要不是黨員,能當支書嗎,能在紅煤廠說一不二嗎!」 
  金鳳問他是不是也想當支書。 
  他說不是。礦上的工人中有人是黨員,有的黨員是帶著組織關係介紹信來的,打聽礦上有沒有黨組織,他們要交黨費。宋長玉說,他這才想起自己還不是黨員呢,怎麼能收人家的黨費!至於紅煤廠下一步由誰當支書,宋長玉也跟金鳳說了自己的憂慮。他說老爺子一年比一年老,不可能在支書的位子上坐一輩子。要是黨支部書記換屆改選,還不知道下一任支書是誰呢!老爺子當支書當慣了,要是不讓他當,不知道他有多難受呢!要是村支書旁落,對他們全家,以至他們整個姓明的大家族,恐怕都沒有好處。 
  到底是男人家,目光看得就是遠。金鳳這才有些著急,說:「那你趕快入吧,你入了黨,好把爸爸的支書接過來。等咱們的兒子長大了,讓咱們的兒子也入黨。反正支書不能讓別人當。」 
  宋長玉表揚了金鳳,說:「我老婆就是乖,就是聰明,一點就透了。」他把任務交給了金鳳,讓金鳳在適當的時候把他想入黨的想法跟老爺子透透,看看老爺子是啥態度。 
  金鳳答應今天就去找她爸,說:「我爸把閨女都嫁給你了,這些年咱對他那麼好,入黨的事他不會擋著。你看我還入不入呢?」 
  宋長玉笑了,說:「入黨一般來說是男人的事,好多女人怕開會,就不入了。」 
  金鳳說:「我真傻,我爸當著支書這麼多年,我怎麼沒想起來入黨呢!」 
  「我替你入吧,我入進去就等於咱倆都入了。」 
  在老家時,宋長玉就很想入黨。但他知道宋海林把門把得很嚴,入黨的好事怎麼也輪不到他。在喬集礦因他不是正式工,入黨的事他也不敢考慮。現在情況不同了,他為紅煤廠和國家做出了那麼大的貢獻,城市的萬盞燈火至少有他點亮的一盞,國家以煤炭為主的能源大廈應該有他所添的一塊磚,怎麼說他也是一個對黨和人民有用的人吧。更為有利的條件是,他的岳父就是紅煤廠的支書,在紅煤廠,誰能入黨,誰不能入黨,都是他岳父說了算。既然有這樣的方便條件,他不利用豈不是太傻了。或許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王利民肯定是黨員,不然的話,他當不上市煤管局的局長。「不同意」也是黨員,他雖然退休了,但黨員的光榮稱號不會退休。有一次礦長們聚會,他有幸坐在「不同意」身邊。「不同意」叫他年輕人,問他是不是黨員。他說還不是。「不同意」要他不要犯糊塗,要是能入黨一定趕快入,說中國的事兒權力還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了權,就不用發愁沒有錢。如果有一點錢,而沒有權,錢就不算錢,最後錢是不是屬於你還不一定呢!聽了「不同意」的話,宋長玉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不同意」到底在官場上混過,經驗確實豐富,幾句話就把一些實質性的東西說破了。他雖然當了礦長,也有了一些錢,還有了城市戶口,但不等於有了權。或者說他還游離在權力的外圍,離擁有權力還差著相當遠的距離。而要想得到哪怕一點點權力,他必須先入黨,入了黨才算為爭取權力打下一點基礎。不錯,紅煤廠煤礦的事都是他說了算,讓誰幹,不讓誰幹;獎誰多少錢,罰誰多少錢,他筆頭一揮就是一錘定音。要說權力,這也算一點。可他總覺得這種權力像是在野的,不像岳父和王利民擁有的權力那麼正統和正規。換句話說,他的權力歸岳父和王利民等人管著,受岳父和王利民等人支配,他的權力和他們的權力一碰,他的權力就不算什麼了。以前他對組織的說法不是很理解,看一些所謂紅色小說,對於那些急於找到組織的革命者的做法甚至感到可笑。現在他稍稍理解一些了,組織端的厲害,加入組織端的很重要,一旦加入組織系統,他就可以獲得一些政治性的力量。另外,他相信父母也願意讓他入黨,他入黨會讓父母覺得更加氣壯,父母會跟村裡人說:「俺兒也入黨了!」 
  金鳳把丈夫想入黨的事跟爸爸說了,不知爸爸聽見還是沒聽見,爸爸沒有說話。金鳳只得再說一遍:「爸,長玉想入黨,您聽見沒有?」 
  爸說:「他礦長都當上了,還想幹什麼?」 
  金鳳說:「人家長玉對黨有感情嘛,熱愛黨嘛,你說人家想幹什麼!」 
  「你說他熱愛黨,我看未必。想入黨直接找黨組織嘛,讓你跟我說幹什麼!你能介紹他入黨嗎?」 
  「我怎麼不能介紹!」 
  爸爸禁不住笑了一下,說:「你自己連黨員都不是,還要介紹別人入黨,真是可笑!」 
  「那你讓我先入嘛,我入了長玉入,長玉入了,我們家小宋揚長大了也要入。」 
  爸爸把臉板住了,批評金鳳說話一點都不嚴肅,說:「你以為黨支部是咱們家自己開的,你們誰想入誰入。」 
  金鳳說:「我看不是咱們家自己開的也差不多,讓誰入,不讓誰入,還不是你當家!」 
  「就衝你這一句話,說明你對黨還缺乏正確認識,離黨的要求還差得很遠。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宋長玉真的有加入黨組織的願望,叫他直接跟我談,找別的黨支部委員談也可以。」   
  27、終於成功(2)new   
  金鳳走後,一直為金鳳看孩子的金鳳的媽對金鳳的爸爸說:「長玉想入黨,你就讓他入唄,你擋著孩子幹什麼!」 
  「你不知道,小宋這孩子心高得很,他有了錢,就該想權了,就想參加政治活動了。」 
  「反正是你女婿,又不是外人,他想參加什麼就讓他參加去。年輕人心高點兒總比心不高好。」 
  「這些事兒你不懂,不要隨便插嘴。你沒看出來嗎,他現在成天價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架子已經端起來了,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照這樣下去,還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沒看出來!」 
  「沒看出來是你眼瞎!」 
  金鳳回到家,對宋長玉說:「我爸老別筋,不開眼,他讓你直接跟他談。」 
  宋長玉說:「我早就預料到了。」 
  「那你還讓我跟他說什麼,讓我碰了一鼻子灰。」 
  「我讓你探探老爺子的口氣,看看我預料得準不準。現在看來,不花個萬兒八千的,入黨的事兒恐怕拿不下來。」 
  宋長玉把要求入黨的事兒暫時放下來。臘月裡,等岳父過生日那天,宋長玉開車把岳父岳母,還有妻子,兒子,都拉到城裡去了,在一家高檔酒樓包了一間雅座。宋長玉不僅給岳父定制了很大的生日蛋糕,不僅點了好酒好菜,還用紅紙封了一萬元的賀禮。他沒有親手把賀禮送給岳父,而是讓金鳳送給爸爸。金鳳說:「爸,這是我們送給您的生日賀禮,祝願您健康長壽,活成一個萬歲爺!」金鳳也沒有把紅紙封直接送給爸爸,而是交到兒子宋揚手裡,教兒子說:「揚揚,快給你姥爺,說祝姥爺健康長壽!」 
  揚揚舉著賀禮跑到姥爺身邊去了,把賀禮往姥爺腿上一放,又趕快跑回媽媽身邊。 
  金鳳說:「揚揚,你還沒說話呢,還沒說祝姥爺健康長壽呢,快說!」 
  揚揚說:「姥爺是個萬歲爺。」 
  一桌人都笑了。金鳳說:「揚揚真乖!」 
  岳父說:「好,謝謝揚揚,這個小調皮。」他把賀禮遞給了老伴兒。 
  在酒席上,宋長玉隻字未提要求入黨的事,只是一次又一次向岳父敬酒,說:「爸,您一定要多保重身體,只要您的身體好好的,就是我們晚輩人的福。」 
  岳父說:「我能吃能睡,身體還可以。」 
  宋長玉又端起一杯酒,說:「爸,我的每一點進步都離不開您的支持,來,我再敬您一杯!」 
  岳父說:「主要還是靠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我和你媽沒有看錯,你這孩子是很有志氣。」 
  揚揚說:「我也沒有看錯!」他舉著半杯可口可樂,也要和姥爺碰杯。 
  姥爺把杯子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說:「好,你也沒看錯。你爸來紅煤廠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在哪隻貓尾巴上滴溜著呢!」 
  其樂融融的家庭氣氛越發濃厚。 
  其間,金鳳多次想提提宋長玉要求入黨的事,因宋長玉事先跟她交代的有話,不讓他在酒桌上提那件事,幾次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宋長玉設計的是,他們不提,讓岳父自己提。 
  酒桌上雖然沒提那件事,第二天爸爸就對金鳳說:「長玉不是想入黨嗎,你讓他寫份申請書吧。」 
  金鳳想給爸爸來一句:「你不是說讓宋長玉直接跟你談嘛,跟我說幹什麼!」但畢竟是自己的爸爸,總得給面子。只問:「還用寫申請書嗎?」 
  「這是手續,這個手續要求入黨的人都得走。」 
  臨近春節的一天,唐麗華給宋長玉打電話,說元金年竟敢罵她,讓她滾。宋長玉問為什麼。唐麗華支吾了一下,沒說出為什麼,卻問宋長玉這會兒有沒有時間。這是唐麗華主動約他,機會不能錯過,他說:「我去接你,咱們找個地方喝咖啡。」 
  咖啡屋內有一個一個小包廂,每個包廂都佈置得舒適,溫馨,典雅。沙發很暄騰,一坐下去,就像一個溫暖的懷抱把人抱住了。咖啡桌上有一個細頸小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枝欲開未開的玫瑰。牆上掛有畫框,畫框裡嵌有現代派的油畫。手邊有一個小小書架,書架上放有豪華裝流行雜誌。這裡那裡,有苦香的咖啡暗暗浮動,繚繞。伴隨苦香繚繞的,還有輕曼的音樂。二人剛在包廂裡坐定,面帶微笑的侍女就過來了,問他們二位用點什麼。宋長玉看唐麗華,意思是徵求唐麗華的意見。唐麗華趕緊擺手。宋長玉說:「兩杯熱咖啡,兩杯雞尾酒,再要兩份細點和一份開心果。」 
  侍女離去後,唐麗華小聲問宋長玉:「到這裡來一次要花不少錢吧?」 
  宋長玉說:「不多,每人每次的最低消費也就是百十來塊錢。我主要是覺得這裡環境比較好,安靜,便於說話。」 
  「你經常到這裡來嗎?」 
  「以前跟朋友來過。」 
  「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宋長玉笑了:「當然是男朋友。」 
  唐麗華也笑了,說:「不會吧?」 
  「不過我今天請來的是女朋友,多年的女朋友。麗華,你以前喝過雞尾酒嗎?」 
  「以前聽說過,但從來沒有喝過。跟你一比,我現在一點都跟不上潮流,都快變成土老帽了。不怕你笑話,像這種咖啡屋,我以前從沒來過。別管怎麼說,我從小也算是在城裡長大的,可現在的城市我好像進不去了,城市好像也不認識我了,誰有錢它就認識誰。什麼叫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看現在就是。」   
  27、終於成功(3)new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喝了幾口咖啡,唐麗華才說到了正題。唐麗華說,最近礦務局要調她丈夫元金年到喬集礦當黨委書記,元金年認為是平調,沒有提拔他,不願意去。唐麗華很想讓元金年去,說當黨委書記可以得到基層實際工作的鍛煉,收入上也會好一些。當團委書記畢竟是年輕人的事,元金年都三十多了,還當團委書記,也不嫌害臊。元金年卻認為,沒有什麼害臊的,有人四十多了還當團委書記呢!元金年每天晚上照樣出去跟別人下圍棋。元金年原來迷打撲克,打什麼升級,有時一打就是一個通宵。雖然元金年並不來錢,打撲克並不是賭博,但把業餘時間都花在玩兒上總歸不好,不像是一個要求上進的人。近來元金年又迷上了下圍棋,除了每天晚上出去,你圍我,我圍你,有時星期六星期天,他還把圍棋帶回家來,對著棋譜自己圍自己。唐麗華說:「你就圍吧,我看你早晚得把自己圍死!」元金年說:「這是高雅遊戲,高智力遊戲,你想圍,我還不跟你圍呢!」 唐麗華知道,不讓元金年到礦上當黨委書記是元金年爸爸的主意。元金年的爸爸原來是礦務局組織部的部長,當到局黨委副書記之後退休了。元金年的爸爸對元金年說,局裡的工會主席快退休了,等工會主席退休後,元金年可以頂工會主席的缺,因為工會主席是副局長級。唐麗華一聽元金年說聽從的是老頭子的主意就有些著急,說:「就知道聽你爸爸的,你還是小孩子呀,你爸爸死了你怎麼辦!」元金年說:「你爸爸才死呢,你爸爸明天就死!」兩人越吵越厲害,元金年指著門口讓唐麗華滾,說:「這是我的房子,你給我滾!你不是嫌我沒錢嗎,你不是喜歡有錢的人嗎,你他媽的愛找誰找誰去!」 
  聽了唐麗華的訴說,宋長玉並沒有幫助唐麗華說元金年的壞話,卻說:「我從你話裡聽出來,你在家裡還是挺厲害的,你先生還是挺怕你的。」 
  唐麗華說:「你不知道,他才不怕我呢。有些事兒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他一直看不起我。不知他聽誰說的,我和你在喬集礦談過戀愛,多次問我有沒有這回事,還無恥地追問我和你的關係到了什麼程度,干沒幹過壞事。我們兩個一吵架,他就嘲諷我跟一個農民輪換工談戀愛,說我下賤。」 
  宋長玉的自尊心再次受到傷害,臉色不知不覺就沉了下來,說:「他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我。農民輪換工就那麼下賤嗎,我看不見得吧!」他再次把牙根咬了咬,一定要把元金年的老婆搞到手。可這次他仍然忍住了,沒有把唐麗華往新房裡帶。他領唐麗華去了一家商場,給唐麗華買了一雙高級皮鞋和一件羊絨衫,就把唐麗華送回去了。 
  過了春節到春天,宋長玉才找了一個機會,把唐麗華領到城裡的新房子裡去了。宋長玉說:「麗華,我在想像中已經跟你好了一百年了!」說著就把唐麗華摟住了,「我心裡跳得特別厲害。」 
  唐麗華說:「我也是。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佩服你的勇氣和鍥而不捨的精神。你老婆不會來吧?」 
  「不會的。」 
  在床上,宋長玉顯得稍稍有些慌亂,像一時摸不著頭緒。而唐麗華卻顯得清醒,理智,問宋長玉:「要不要我配合你一下?」 
  「要。」 
  唐麗華的配合是幫宋長玉理一下頭緒,對宋長玉有所引導。唐麗華一配合,宋長玉才實現了進入的狀態。多少年了,他一直夢想著這燦爛輝煌的一天,這破天荒的一天,這幸福的一天,這解恨的一天,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實實在在,妥妥帖帖,他把唐麗華壓在了身子底下,徹底把唐麗華打倒了,並徹底進入了唐麗華的身體。他代表的是農村人,農村人把城裡人征服了,他的勝利代表著農村人的勝利。這使他生出強大的、無堅不摧的、一日千里般的成就感,彷彿一下子抵達了人生的最終目的。他禁不住歡呼似地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這就是人生啊!」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成就感,他喚著唐麗華問:「麗華,麗華,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唐麗華大概誤會了,說:「不是我是誰!你跟幾個女人幹過這事兒了?」 
  宋長玉吭吭哧哧地說:「只有你一個,你是我的好寶貝兒,能跟你好,是我最大的願望。」 
  唐麗華說:「我不信。」 
  宋長玉不爭辯,也不解釋,專心干自己的事。 
  不料唐麗華做愛時很愛說話,下面不閒著,上面也不閒著。她這次把宋長玉叫成了宋先生,問:「宋先生,忙著呢?」 
  宋長玉嗯了一聲。 
  「忙什麼呢?」 
  宋長玉不回答她的問題,要她集中注意力,好好享受。 
  然而唐麗華不聽話,她問:「你是不是通過這種方式報復我爸爸?」 
  聰明人就是這樣,做個愛都不能全心全意。這個問題不太好,把宋長玉暗藏於心的動機說破了,使宋長玉像是受到了打擊。他趕快否認說:「看你說到哪裡去了,跟你好是因為我愛你,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這麼一說話,一分神,他下面的東西就不那麼強硬了,像是受到排擠,幾乎有所退縮。他擔心唐麗華還會說出什麼一針見血的話,就以親吻的方式把唐麗華的嘴堵住了。唐麗華嘴裡吾吾呶呶的,不想讓他堵。他的舌頭追著唐麗華的舌頭,還是把唐麗華壓制住了。   
  27、終於成功(4)new   
  之後,宋長玉問唐麗華,跟元金年做愛時也玩幽默嗎?唐麗華說才不呢,元金年每次幹那事時,她不是看書,就是看報紙。宋長玉認為那樣不太好,男人會覺得受到輕視,心理也容易受到傷害。唐麗華說:「我才不管他呢,他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你和你老婆怎麼樣?我聽說你對你老婆挺好的。」 
  「我老婆特別好,特別善良,她對我挺依賴的。」 
  唐麗華撇了一下嘴:「我不善良嗎?」 
  宋長玉說:「你當然善良了,你要是不善良,我怎麼會對你念念不忘 呢!」 
  「咱倆的事被你老婆知道了怎麼辦?」 
  「怎麼會呢,我不會讓她知道的。」 
  他們共同回顧了在喬集礦的那段生活,宋長玉讓唐麗華說實話,到底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唐麗華說:「挺好的呀!」 
  「那你當時為什麼老跟我保持著距離呢?」 
  「說實話,你當時要是一個正式工人,我覺得還可以和你談一談。可你當時還是一個農民輪換工,要是跟你談的話,我的壓力就太大了,別人會懷疑我精神有毛病,或有別的什麼問題。現實就是這樣,誰都得承認現實。我說一句話你別難過,就是現在,你讓我和元金年離婚然後嫁給你,恐怕也有難度。」 
  宋長玉說:「我沒有那樣的想法,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28、開戰(1)new   
  宋長玉改變了用工方法,他不再直接招收工人,也不再直接管理工人。他只與包工頭簽合同,授權包工頭自己組建包工隊。包工隊用多少人他不管,用騾子用馬他也不管,反正他給包工隊發的不是人頭工資,是計件工資。包工隊挖出的煤多,掙的錢就多;挖的煤少,掙的錢就少。紅煤廠用了三個包工隊,一個掘進包工隊,專門開巷道;兩個采煤包工隊,負責采煤。這就是說,宋長玉只和三個包工頭打交道就行了。工人出了工傷,或出了別的什麼事,一概由包工頭去處理。哪怕工人跟工頭打破腦袋,他也可以不管。他覺得這才像一個高級管理者,才能騰出精力抓礦上的發展大計。 
  這天,一個姓趙的掘進隊的包工頭從井下出來向宋長玉報告,說在井下聽見通通的聲響,像是地面在放開山炮,又像是別的煤礦采煤放炮發出的聲音,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宋長玉讓趙工頭再探,搞清聲響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有沒有規律。別的事情可以放手,這個事情宋長玉要管。鄭四的煤礦離他的煤礦不太遠,他懷疑是鄭四從下面伸過來一條腿,在暗中向他的煤礦進犯。他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不少這樣的情況,小煤礦之間為了搶地盤,爭資源,你炸我的巷道,我滅你的工人,常常鬧得兩敗俱傷。倘是鄭四向他挑釁的話,狗東西就太不仗義了,問題也嚴重了。鄭四是坐地戶,也是地頭蛇,而他是外來戶,雖說有岳父明守福為他撐腰,要鬥敗鄭四恐怕有困難。再說鄭四是蹲過大獄的人,有一股子背著腦袋混的狠勁,他怎麼也狠不過鄭四。他在辦公室裡有些坐不住,沒等趙工頭再探回新的情報,就帶著也是地頭蛇的明志強下井去了。順著新掘出的巷道來到正在前進的巷道盡頭,宋長玉把一側的耳朵貼在煤壁上聽了聽,並沒有聽到趙工頭所報告的那種聲響。趙工頭讓他過一會兒再聽。過了好一會兒,趙工頭說:「宋礦長,快聽!快聽!」 
  這一次宋長玉沒把耳朵貼在煤壁上就聽見了,隔著煤壁果然傳來通通的聲響。聲響聽起來很沉悶,也很遙遠,像是夏夜裡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的隆隆的雷聲。宋長玉在老家時,每年在打麥場裡睡覺,都能聽到夏夜的雷聲。那些雷聲的特點是只打雷,不下雨,如遠古時代的木車輪滾過石橋發出的聲音。雷聲穿不透地層,這幾百米地層下不可能有雷聲,傳來的只能是人為的炮聲。宋長玉把炮聲的方位判斷了一下,基本上排除了是鄭四的煤礦所發出的炮聲。鄭四的煤礦在東北方,而紅煤廠煤礦眼下打的這條巷道是向西北方向延伸,鄭四煤礦的炮聲不可能傳到這裡。那麼,不斷向紅煤廠煤礦襲來的炮聲是誰幹的呢?是哪個方面軍呢?是正規軍還是游擊隊呢?當宋長玉判斷出炮聲出自哪裡時,他不但沒有發愁,幾乎有些欣喜。因為炮聲有可能是從他的老東家喬集礦那邊傳過來的。對喬集礦的井下佈局,宋長玉是熟悉的,知道喬集礦的采煤區分為東翼和西翼。在東翼采煤區,有一條巷道向東南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出好幾千米。這條巷道好比大鳥的一翼,與伸向西北方向的巷道構成雙翼。有了展開的雙翼,喬集礦似乎就可以保持平衡,可以起飛。紅煤廠礦與喬集礦同處一塊大煤田,礦脈的賦存方向是一致的。為了奪煤,一支隊伍在向東南方向進擊,另一支隊伍在向西北方向迎擊,兩隻隊伍一定會在一個交匯點上碰面,實現短兵相接。宋長玉的欣喜正在這裡。是喬集礦拋棄了他,這多年來,他一直想對喬集礦找點事兒,或是說向喬集礦發起挑戰,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現在機會找上門來了,他當然不會錯過。唐洪濤雖然不在喬集礦了,唐麗華也被他壓在了身子底下,但喬集礦還存在著,還是他的傷痛之地。不錯,喬集礦是大礦,可大礦有什麼可怕的。牛大不大,是用來犁地的;豬大不大,是用來吃肉的;樹大不大,是用來招風的,他就是要跟大東西過過招兒。他還想起王利民說過的話,王利民鼓動小煤礦都聯合起來,跟國營大礦鬥一鬥,比一比,他相信王利民是支持他的。 
  隨後幾天,宋長玉天天帶著明志強下井督戰。工人手上有鑽桿、鐵鎬,還有炸藥、雷管,每樣東西都可以作武器用。明志強嫌這些東西還不夠,讓每人拿一根鐵棍似的柞木椽子在手邊,隨時準備向喬集礦的人開戰。明志強給每個班的工人都作了戰前動員,要求大家要勇敢,只准前進,不許後退,誰敢後退就罰誰的錢,就開除誰。誰表現得好就獎勵誰。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接近。那面的炮聲一響,這邊震得嘩嘩直掉煤。宋長玉命這邊的工人深打眼,多裝藥,用重炮向對方猛轟。又過了一天,對方的炮聲不響了。宋長玉估計,大概是這邊的火力把對方的火力壓制住了,或許是對方暫時埋伏下來,在偵察這邊的動靜。這沒有什麼好客氣的,宋長玉命手下人繼續攻擊。又攻了兩天,紅煤廠礦的巷道就和喬集礦的巷道打通了。兩條巷道對得不是很正,紅煤廠礦的巷道偏高,喬集礦的巷道偏低;紅煤廠礦的巷道偏左一些,喬集礦的巷道偏右一些。但不管怎麼說,兩條巷道總算有了相交的地方。巷道打通之前,煤壁己變得很薄,他們不是用炮轟開的,是用鑽桿捅開的。打煤壁用的鑽桿是擰莖子的麻花鑽,打鑽工把鑽頭壓進煤裡,進著進著,突然一空,鑽頭就穿透煤壁,捅了過去。這種鑽孔是貫通性的,鑽桿一抽回來,就有風從鑽孔裡冒出來。鑽孔不大,大約有雞蛋的直徑那麼大,但冒出來的風卻像斗那麼大。宋長玉命令鑽工連著打了好幾個孔,把煤壁打得像篩子底一樣,然後用鎬頭當鐵錘朝煤壁猛擂,很快就把煤壁擂出一個洞。洞口一旦張開,喬集礦的風就呼呼地吹過來。紅煤廠煤礦沒有風井,井下比較悶熱,一年四季都是溽熱的恆溫狀態。紅煤廠礦的工人在井下幹活一般都不穿衣服,跟原始人的勞動差不多。而喬集礦專門開有風井,井口有巨大的壓風機,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時往井下送風。那些風雖然是用機器壓下去的,但它的源頭仍在自然界,是山間、原野、樹林和河流上的空氣。正是因為如此,喬集礦井下的風與自然界的風息息相通,上面有什麼樣的風,下面就有什麼樣的風。上面的風裡有花的氣息,草的氣息,雨的氣息,月光的氣息,送到井下的風裡就有著同樣的氣息。紅煤廠礦的工人首先借到的是喬集礦的風,這股風吹遍紅煤廠礦的各條巷道,然後再從井口冒出去,使井下死滯的空氣從此變成流動的空氣。此時井上又是一年一度花開時,風從工人的臉頰吹過,他們都嗅到了春天的氣息,每個人的精神都有些興奮,彷彿在說,風真是好東西,有風和沒風真是不一樣啊!   
  28、開戰(2)new   
  洞口剛出現時,宋長玉看見對面有燈光,有人,明志強讓這邊的工人喊了一陣殺,對面響過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後,燈光和人就不見了。這就是喬集礦的工人,他們就是如此不堪一擊,人還沒衝過去呢,他們就嚇得屁滾尿流了。宋長玉沒有讓手下人馬上鑽過去,而是讓工人們先穿上了衣服。既然借到了春風和新鮮空氣,也是為了讓紅煤廠礦的工人在喬集礦的工人面前有一個比較好的形象,不致為他太丟面子,他必須讓工人把赤裸的身體包裹起來。喬集礦的工人每年都發工作服,服裝是統一的。他的工人穿上衣服後,因顏色比較雜,有的工人甚至衣衫襤褸,赤皮露肉,仍顯得不夠整齊,像是一支雜牌軍。好在他的隊伍一切行動聽指揮,戰鬥力也不錯,著裝問題就成了次要的。明志強第一個從洞口鑽過去了,工人們手持棍棒,也像甲蟲一樣一個跟一個鑽過去。宋長玉殿後。他們沿著開闢好的巷道往裡走了一會兒,幾支雪白的礦燈的光柱才把他們指了出來,其中一個人遠遠地喊著讓他們站住,問:「你們是哪一部分的?怎麼到我們的防區來了?」 
  沒人理他。 
  那人又問:「你們是不是紅煤廠的?」 
  明志強答:「我們是天兵天將!」身後的人笑了一陣。他們橫著站成一排,把手裡的礦燈都打開,與對方對著照。 
  「天兵天將?說得好!既然是天兵天將,你們不好好在天上呆著,跑到地底下幹什麼來了?」 
  明志強一時不知道怎樣回答。 
  宋長玉站出來大聲問:「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那人回答:「我們是夏觀礦務局喬集礦的,你們侵犯了我們的領地,我們代表喬集礦向你們提出強烈抗議!由此引起的一切嚴重後果,由你們負責!」 
  宋長玉說:「抗議個屁,你們不要倒打一耙!天是我們的天,地是我們的地,煤是我們的煤,真正的侵略者是你們。來,把這幫侵略者給我全部拿下!」說著把手一揮,帶人重手重腳向前進。 
  「站住,你們要幹什麼!有什麼爭議可以談判嘛!工農一家親,有話好好說嘛!」那幾個人見事不妙,轉身往回跑。 
  宋長玉最聽不得喬集礦的人把他們看成是農民,說:「你們他媽的才是農民呢!給我追,捉活的!」 
  他們沒有追上喬集礦的人。喬集礦井下巷道縱橫,大得像一座城市一樣,那幾個人不知躲到哪條巷道裡去了。往回返時,宋長玉一路走,一路用礦燈上下照巷道,對明志強說:「很好,他們已經替我們把巷道打好了,我們不用打了。明天我們就過來一支采煤隊,到這裡來采煤 。」他們在巷道邊看到一個工具房,房門被一隻大鐵鎖鎖著。明志強把門撬開了,見不大的工具房裡放著鎬頭、鐵掀、電鑽、鋼釬等各種工具。明志強讓工人把所有工具悉數搬走。第一個回合,紅煤廠礦的隊伍得勝而歸。 
  得意之際,宋長玉給唐洪濤打了一個電話,他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把唐洪濤叫成了唐局長,問:「您是唐洪濤局長嗎?」 
  「我是唐洪濤,你是哪位?」 
  「唐局長您好!」 
  「我不是局長,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我早就聽說您當上了夏觀礦務局的副局長,怎麼能不是局長呢,您太謙虛了。沒錯兒,我找的就是您。」 
  「您是誰?」 
  「我是您的一個崇拜者,在報紙上到不少您的事跡。您在喬集礦當礦長時,下雨天您給工人發傘;工人奪了高產,您親自挑著肉包子和雞蛋湯到井下慰問;您還寫文章呼籲姑娘們嫁給礦工,為礦工舉辦婚禮等等。我說的這些事跡沒錯吧?」 
  「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您做過的好事我們都不會忘記。」 
  「謝謝!看來你對我以前的情況比較瞭解。我真的沒當什麼局長,後來調到了礦務局的物資倉庫工作。」 
  「真的?憑您的表現和對夏觀礦務局的貢獻,不讓您當局長太不公正了。」 
  「無所謂,我現在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無憂無慮。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請您吃頓飯,不知您能不能賞光?」 
  「吃飯的事就免了吧。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 
  「我是誰並不重要,您知道有人惦著您就行了。您不知道我是誰,總該知道唐麗華是誰吧?」 
  「你到底是誰?」唐洪濤的口氣頓時嚴厲起來。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我以前是唐麗華的男朋友,現在仍是唐麗華的男朋友,關係更密切的男朋友。唐麗華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說你破壞了她的幸福,造成了她一生的痛苦。」 
  「卑鄙,無恥!我不認識你!」 
  「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你逼著自己的女兒嫁給組織部部長的兒子,企圖利用裙帶關係往上爬,真正卑鄙無恥的是你唐洪濤。」 
  唐洪濤開始罵人:「混蛋!你他媽的不要以為自己有了幾個臭錢就可以忘乎所以。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唐洪濤罵了人,不等宋長玉再說話,就把電話掛斷了,聽筒裡傳來一連串嘀嘀嘀的忙音。 
  宋長玉不願意吃這個虧,停了一會兒,他重新把電話打過去,沒等對方開口,他上來就說:「你現在的下場就很可悲!」一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29、示威(1)new   
  這天下雨,柳樹團團煙,桃花樹樹明。風把雨的氣息送到喬集礦井下,再通過喬集礦的巷道,吹到紅煤廠礦的巷道。以前,紅煤廠礦的工人不知道井下還可以有風,風的到來,使他們覺得和地面拉近了許多,不再有幽閉的感覺。他們正把徐徐的春風享受著,漸漸地,風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到後一點風都沒有了,井下的空氣又變回以前的死滯狀態。工人們像缺氧的魚一樣,紛紛把臉迎向來風的方向,再也感覺不到風。有的工人抓起一把煤面子,從高處往下撒落。要是有風的話,煤面子落下時會隨風飄走一些。然而煤面子落下時是垂直的,表明一點風都沒有了。操他媽的,這是怎麼搞的呢?如同在夏天悶熱的天氣裡,蟲子會急得亂爬,工人也變得撕扯著胸口的衣服,煩躁起來。如果他們沒得到過風也就罷了,他們剛把風享受到一點,剛嘗到風的甜頭,卻突然被人把風掐掉了,他們都有些受不了。他們已經知道了,風是從國營大礦喬集礦借來的,他們懷疑,該死的喬集礦一定是把風口堵住了,不願意再把風借給他們了。 
  明志強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他帶領一支采煤隊正迎著風向洞口進發,一開始,走得還可以,如一支歌裡唱的,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可走著走著,他們的呼吸就不那麼暢快了,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而且越勒越緊。他們來到風口一看,哪裡還有什麼風口,進風的洞口那面壘起了一堵牆。他們用礦燈把牆壁照了照,跨過洞口把牆壁摸了摸,看到這面牆是用紅磚砌成的,磚縫裡還灌了水泥。牆砌得很寬,左右都砌進了煤層裡。上下也砌得到邊到沿,從底板砌到了頂板。怪不得一點風不透呢,這堵牆簡直像一道風閘,一下子把風閘死了。很顯然,這堵牆是喬集礦的人砌起來的,要用這堵牆擋住紅煤廠礦的人前進的步伐。面對這堵牆,明志強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馬上派人到井上告之宋長玉。 
  宋長玉隨即到井下來了,他一眼就看出喬集礦的人砌這堵牆至少有三個用意。一是防止風源外流,不讓別的煤礦偷喬集礦的風。這一點宋長玉懂,別看地面上的風隨便刮,送到井下的風卻是有一定數量的,是有限的。大礦有一個說法,叫以風定產,就是有多少風產多少煤。如果風量不夠,吹不散瓦斯,造成瓦斯聚集和爆炸,後果就嚴重了。二是拒絕紅煤廠礦的人打進喬集礦的煤田,採取屬於喬集礦井田範圍內的煤。喬集礦的第三個用意,無非是實行防守的策略,想單方面拉起一道分界線,大路朝天,各守一邊。從這第三個用意裡,宋長玉把這堵牆看成是喬集礦的人掛出的免戰牌,並從中看出大礦的軟弱。大礦是大家的,其實誰的都不是。礦越大,礦上的人越不抱團兒,越是各顧各,越是軟弱。宋長玉在大礦幹過,最瞭解大礦人的心理。他當然不會承認喬集礦的人拉起的分界線,說:「推倒!」 
  磚縫兒裡澆灌的水泥還沒有完全凝固,眾人的手臂推在牆上,宋長玉喊過一二三,眾人一齊發力,牆呼通就倒了。牆一倒,帶有春雨氣息的春風撲面而來。 
  牆後面大概有人看守,牆推倒後,宋長玉看見兩個人趕緊跑掉了,比兔子跑得都快。 
  宋長玉帶領采煤隊,踏過被他們推倒的磚牆,往縱深處走過三百多米,選定一個地方,拆掉巷道邊支護的柱子,刨開一個新口子,開始采煤。采煤期間,喬集礦的人先後三三兩兩來了好幾撥兒,他們把礦燈持在手裡,手裡沒拿任何武器,也不說話,只看了一會兒就走了。有一個人臨走時才說了一句話,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對紅煤廠礦的人越界開採表示反對,而是大加讚賞似地說:「幹得好!」 
  一個身背照相機的人過來了,宋長玉認出這人是喬集礦工會的老張,看來這傢伙還在擺弄照相機。這傢伙為通訊員學習班的全體學員照過一張合影,他當時也在其中。可他從來沒見過那張合影是什麼樣。他估計,這個兩眼朝天、牛氣烘烘的傢伙不會記得他,且看這傢伙如何表演。老張裝得很謙恭,跟紅煤廠礦的人打招呼:「弟兄們,忙著呢!」 
  明志強問:「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搞攝影創作的。」老張把手中的相機舉了一下。 
  「搞創作到這裡幹什麼,走!」 
  「這個小兄弟,你跟我說話客氣點。你們的礦長我認識,他在喬集礦時候我還給他照過相呢!我給你們照一張揮汗大干的勞動場面怎麼樣?」 
  宋長玉猜測,這傢伙一定是礦上派下來的,在照下證據後,好向有關上級單位告紅煤廠礦的狀。他小聲對明志強說:「別讓他照,讓他滾蛋。」 
  明志強說:「不許瞎照,你要是瞎照,我就把你的照相機砸爛,快滾蛋吧!」 
  老張當時沒敢照,說:「好,你厲害。」之後老張還是偷偷照了幾張,照片包括被推倒的封閉牆、被撬開的工具房,還有紅煤廠礦在喬集礦的地盤新開的采煤工作面。這些照片是宋長玉在市煤炭管理局局長王利民那裡看到的。王利民打電話讓宋長玉到局裡去一趟,宋長玉一到王利民辦公室,王利民就把喬集礦和夏觀礦務局提供的告狀材料拿出來了。那些材料除了幾張放得挺大的黑白照片,每張照片都寫了說明,還有一份挺長的《關於紅煤廠小煤礦向夏觀礦務局喬集礦越界開採瘋狂盜竊國有煤炭資源的報告》。王利民說:「你看看這個報告吧,報告中還點到你的名字,分析了你的思想根源呢!」   
  29、示威(2)new   
  宋長玉把報告看了一遍,見報告果然提到了他的名字,報告中稱:「紅煤廠小煤礦的礦長宋長玉,曾是因安全事故被喬集礦解除勞動合同的一名農民輪換工,他長期對喬集礦懷有不滿情緒,當上小煤礦的礦長後,就對國有煤炭資源進行報復性掠奪,以發洩私憤,並中飽私囊。「宋長玉氣得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有些發白。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喬集礦的人還在誣蔑他,還在朝他身上潑髒水,是可忍,孰不可忍!宋長玉說:「惡人先告狀,這個報告完全是顛倒黑白,胡說八道!」 
  王利民說:「你不要生氣,生氣不解決任何問題。人家把材料報上來了,我不讓你知道也不好。材料報到我這裡倒沒什麼,我擔心他們還會報到省裡煤炭管理局和一些新聞單位。這些材料要是在報上登出來就不好了,我們就被動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勸你還是多一些思想準備,早點把事情擺平為好。」 
  宋長玉說:「擺平的事就仰仗您王局長了,您是我們的上級,您不幫我們說話,就沒人幫我們說話了。您讓我們團結起來跟大礦對著幹,我是按您的指示行事。」 
  王利民擺擺手,表情嚴肅起來,說:「什麼和大礦對著幹,我可沒說過這個話,我歷來主張和大礦搞好關係。這個事情我要向市裡管工業的朱副市長匯報一下,聽聽朱副市長是什麼意見。」 
  宋長玉掏出一個裝了一萬塊錢的信封,放進王利民抽屜裡去了,說:「這點錢您請朱副市長吃頓飯吧!」事情明擺著,王利民打電話讓他來,就是讓他出點血,他要是不出點血,王利民要是得不到血,就不會放他走,王利民的臭蟲臉子就變不成人臉子。 
  王利民雖然把血得到了,但臭蟲臉子暫時還保持著,說:「宋老闆不是我說你,你也真夠笨的,人家他媽的會搞材料,你他媽的就不會搞嗎!你們打的巷道才一千多米長,上面還是紅煤廠的土地,人家打的巷道七八千米長,把腳伸到了紅煤廠的地底下,到底誰搶了誰的煤田,我看這事很難說。」 
  狐狸還是老了更狡猾,宋長玉聽出來,王利民這是以批評的口氣給他出主意,讓他也搞上告材料。他說:「謝謝王局長點撥,我馬上回去搞材料。」 
  王利民說:「把材料多打印一些,給市裡省裡中央有關部門和一些主要新聞單位都寄去一份。」 
  宋長玉回到礦上寫材料,唐麗華給他打來了電話,唐麗華心情不錯,一上來就跟他開玩笑,問他:「忙著呢?」 
  宋長玉說:「我不忙,你忙著呢?」 
  唐麗華說:「我也不忙,閒了一段時間了。」 
  「為什麼?」 
  唐麗華告訴宋長玉,元金年沒能當上局裡的工會主席,還是調到礦上當書記去了。元金年所去的礦是一個即將報廢的礦,效益很不好。那個礦離局機關也比較遠,有七十多公里,元金年十天半月都不回家一次。唐麗華的語氣裡流露出掩飾不住的獲得解脫和自由的欣喜,言外之意也很明顯,那就是,他現在與宋長玉見面比較方便了。唐麗華積極的態度是難得的,對於唐麗華的友好暗示,按說宋長玉不能拒絕。可是,正是元金年的外任和唐麗華的積極,使宋長玉有些猶豫,或者說宋長玉害怕了,產生了退縮和適可而止的想法。唐麗華倒是閒了,也沒人在跟前管她了,他哪裡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陪唐麗華。每次和唐麗華見面,他都要花不少錢,成本都太高。他手裡有一些錢是不錯,但也不能這樣花法。唐麗華是一個無底洞,無論他填多少錢都填不滿。他的一個最主要的擔心是,和唐麗華來往多了,萬一被金鳳知道,傷害到金鳳就不好了。他看到不少報道,說有一些老闆,有了錢就找小蜜,包二奶,以致拋棄自己的妻子。他絕不能那樣。金鳳對他是那麼死心塌地,金鳳對他不僅有愛,還有恩。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是金鳳的愛使他鼓起人生的風帆,乘風破浪,一直走到今天。是金鳳的愛使他獲得了生機和活力,一步一步實現了生命的價值。萬一因為唐麗華而傷害了金鳳的心,那就太對不起金鳳,也太不值。他對唐麗華是苦苦追求過,也有過不少美麗華彩的設想,可一旦把唐麗華追求到了,他覺得不過如此。作為一個女人,唐麗華過於清醒,過於理智。在他們兩個繾綣之時,唐麗華竟問他,是不是通過這種方式報復唐洪濤。那一時,他像是受到了揭露和打擊,彷彿下面壓著的不是唐麗華,而是讓人噁心的唐洪濤,差點將事情半途而廢。事後唐麗華說到,元金年每次和她做愛,她都事不關己似地,只把下半身交給元金年,兀自看書看報紙。這種做法也讓宋長玉覺得可怕,一個女人應該在最忘我的時刻,在男人最需要配合的時候,眼睛和腦子卻派作它用,依然以我為主,我行我素,實在匪夷所思。倘是日後他和唐麗華做多了,唐麗華也順手拿起一張報紙把眼睛和下半身隔開,豈不把他羞死!就算像唐麗華說的那樣,他和唐麗華親熱是為了報復唐洪濤,那麼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勝利的旗桿已經插進唐麗華的身體裡,現在完全可以和唐麗華撂開手。如果非要找一個情人的話,商小亮要可人得多,也自然得多。商小亮雖然也喜歡錢,但商小亮性感很好,生命深處有著交流的需要,歡樂的需要。於是宋長玉對唐麗華說:「對不起,我最近遇到了一件麻煩事。」   
  29、示威(3)new   
  「你那麼應付自如,會有什麼麻煩事,不是找借口不見我吧?」 
  「真的,這一次麻煩大了。喬集礦的巷道打進了我們礦的煤田里,要爭奪我們的煤。我現在正寫材料,得盡快向上級單位說明情況。」 
  「我怎麼聽說是你們盜採了喬集礦的煤呢?」 
  「你也聽說了?你看我說的不錯吧!這幾天我有點焦頭爛額。」 
  「礦工報都登出來了,還有照片,說你們猖狂盜竊國家煤炭資源。」 
  「真的?他們太不像話了!看來材料我得趕緊寫,咱們以後有機會再聊吧!」 
  「材料什麼時候寫完?」 
  「哎呀,材料寫完還得打印,還得往上級有關部門和一些新聞單位送,看來近期是沒時間了。這樣吧,等稍有空閒,我給你打電話,我非常需要我們麗華的支持和安慰。」 
  「你不會蒙我吧?你們當老闆的最會蒙人了,說不定正有一位小姐在你身邊站著呢!」 
  「麗華,你這樣說話也不怕傷我的心,我連想哭的心都有。我們的感情是經過考驗的,我非常珍惜。你以後千萬別說這樣傷人心的話了。」 
  唐麗華這才笑了,說:「我跟你說著玩兒呢,好了,你忙吧,再見!」 
  放下電話,宋長玉如釋重負似地歎了一口氣,不行,這個女人攻擊性太強了,須趕緊與她一刀兩斷。 
  把材料分別送走和寄出,宋長玉還要組織一次向喬集礦的抗議和示威活動。組織活動之前,他先請示了岳父明守福,對岳父說:「喬集礦把巷道打到我們地底下來了,上面就是紅煤廠的滴水巖。」 
  在對待大礦方面,明守福和宋長玉的立場是一致的,他說:「我說滴水巖怎麼不滴水了,成了干水巖了,原來是喬集礦的人作的惡。跟他們干,把他們趕出去!」 
  得到明守福的示下,宋長玉就委託明志強,動員紅煤廠的一些人到喬集礦抗議去了。明志強使用的動員令很簡單,誰去就發給誰二十塊錢,另外再管一頓飯。他們不讓礦上的工人去,只讓紅煤廠的村民去。在與大礦鬥爭方面,村民是占理的,也是最有力量的。宋長玉覺得光給村民發錢還不夠,還得把村民的情緒調動起來,讓村民認為他們的行動是正義的,是為生存而戰。他讓明志強在村民中實行再動員,就說因為喬集礦把巷道打到了紅煤廠地底下,不僅滴水巖不滴水了,紅煤廠的泉水也不冒了,河也快干了。這次動員很有效,村民們很快被激怒。礦上的汽車和村裡的拖拉機都出動了,拉到喬集礦二百多口人。其中有青壯男人,也有上歲數的老頭兒和老太太。一到喬集礦,他們就把生產區的井口包圍住了,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喬集礦的工人誰都別想再下井。同時,他們打出了按宋長玉的授意製作的紅布白紙標語,標語上寫的是:還我煤田,還我滴水!紅煤廠的人還有絕的,他們把一套古典的鑼鼓傢伙帶來了,在井口大打大擂。這套鑼鼓傢伙是他們在每年的元宵節時舞獅子耍龍燈用的,如今派上了新的用場,借鑼鼓傢伙的粗喉嚨大嗓示威來了。鑼鼓的體積和面積都很大,鼓要兩個人擂,棒槌一樣的鼓槌擂在鼓面上,轟隆轟隆響,如空中滾過的暴風雨前的悶雷。銅鑼像一面大篩子,上面生滿了綠銹,黑乎乎的,只有鑼面的中心被擂動的地方才閃著黃銅的光亮。鑼槌是一個大圓疙瘩,用紅布包著,紅布的四角飛散著,是紅巾軍用紅布包頭的那種包法。這樣的大鑼有兩面,每面鑼都需兩個人抬,一個人擂,擂起來聲震環宇。另外還有四對大鐃,每一對都像扣在一起的草帽。鐃大約很重,打鐃的人不能把鐃舉起來打,而是打一下彎一下腰,把鐃過渡到兩腿之間停一下,再舉過頭鏘鏘地合擊。四個打鐃的人排成一排,動作看上去整齊劃一,訓練有素。鑼鼓手多是上了歲數的老漢,他們累得氣喘吁吁,頭上冒汗,但一個個嚴肅認真,一絲不苟。有人問他們是哪個村的,搞的是什麼活動。他們像是全神貫注於鼓樂之中,不予理睬。鐃鈸手身旁各站著一位替手,他們相互之間打了個手勢,就一齊把鐃鈸手替換下來。剛接手的四個人勁頭更足,把大鐃擊得地動山搖。他們擊打的鼓點並不複雜,節奏變化也很簡單,但鼓樂手們的虔誠表情和粗獷鏗鏘的音響卻造成了一種類似祭祀和宗教的氣氛,動人心魄,引人入勝。 
  喬集礦的不少工人都換上了工作服,領出了礦燈,但井口被一些中年婦女和老太太們手拉手圍住,他們無法下井了。他們正不想下井呢,這下總算找到了不下井的借口。他們樂得待在井上聽鼓樂,看熱鬧。工人們站得離婦女們遠遠的,互相警告,說那些娘們兒萬萬碰不得,一碰就會麻爪子,就薅不掉手了。在地面工作的一些工人,聽到鑼鼓的召喚,也紛紛丟下手上的工作,加入看熱鬧的行列。食堂裡的女炊事員,來不及脫下圍裙,在圍裙上擦著濕手,大屁股一扭一扭跑過來。正在餐廳吃飯的工人,還端著飯碗就被鼓樂手的精彩表演吸引住了,以致忘 了吃飯,臉上露出欣賞的表情。有人在人堆裡讚歎:「這是真正的民間鼓樂,太棒了!」連在北山生活區的人們聽見了鑼鼓之聲,也飛奔著向南井跑來。一時間,井口前的工業廣場聚集了上千人,喬集礦的人要比紅煤廠的人多出好幾倍。他們像是來看大戲,又像是來趕廟會。自從唐洪濤那次給一個勞模舉行婚禮請來過大戲,喬集礦好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別看喬集礦的人出來了很多,與紅煤廠的人關係並不緊張,更沒有造成衝突,好像一方來表演,一方是觀眾。   
  29、示威(4)new   
  著急的是礦上生產科的科長,上面的人下不去,下面的人上不來,煤炭生產停止了運轉,這可是大事。科長在人群中亂找,問誰是紅煤廠的負責人。抬大鑼的人用下巴指指明志強,科長把明志強找到了,問:「你是負責的?」 
  明志強待答不理,沒承認他是負責的,問:「幹什麼?」 
  科長說:「請你到樓上談談,齊礦長在樓上辦公室裡等你。」 
  明志強說:「我沒上過樓,我不是負責的。」 
  「那誰是負責的?宋礦長來了沒有?」 
  「沒有。」 
  齊國良礦長在樓上坐不住,馬上帶生產科科長和辦公室主任,驅車到紅煤廠礦找宋長玉去了。找到宋長玉,齊國良一開始派頭很大,口氣很硬,質問宋長玉:「宋老闆,你搞的什麼名堂?如果井下出了事故,你是要負責任的!」 
  這話觸到了宋長玉的痛處,在喬集礦時,就是因為唐洪濤把井下一起事故的責任強加給他,礦上才與他解除了勞動合同。現在還沒怎麼著呢,又要讓他負責任了。他本來要請齊國良到辦公室裡坐,並請齊國良一行喝茶吸煙,一聽齊國良要他負責,他就冷笑了,說:「你嚇唬誰呢?我是吃飯長大的,不是嚇唬大的。喬集礦的事我領教過,你們最善於無中生有,嫁禍於人!」 
  齊國良大概也記起當年唐洪濤對宋長玉的處理不太公正,口氣有所緩和,說:「唐洪濤早就不在喬集礦了,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商量嘛,沒必要指使那麼多人去圍井口。」 
  「你說清楚點兒,誰指使人圍你們的井口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去喬集礦請願的沒有一個是紅煤廠煤礦的人,你找錯人了,這件事與本人無關!」 
  齊國良看看生產科科長和辦公室主任,見科長和主任也在看他,他問:「去喬集礦的都是什麼人?」 
  「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他們當然是紅煤廠村的村民。你們把巷道打到滴水巖下面,造成了滴水巖的滴水斷流。滴水巖是紅煤廠的一個重要景點,好多遊人都是奔滴水巖來的。現在滴水巖一斷流,來紅煤廠的遊客就少了,村民當然有意見。另外,因為喬集礦的巷道打到紅煤廠的土地下面,對紅煤廠的生態環境造成很大的破壞,現在泉水不湧泉了,河水快干了,藕和稻子都種不成了,連水鳥都飛走了,你們也要負責!」 
  齊國良說:「話恐怕不能這樣說,你宋老闆也在辦煤礦嘛,你們的煤礦更是在紅煤廠的土地下面挖煤,要說對生態環境造成了破壞,造成破壞的首先是你的紅煤廠煤礦。」 
  「我必須糾正你一下,紅煤廠煤礦不是我個人辦的,是集體所有,每個村民都有一份兒。既然是集體所有,就是集體領導。村裡有黨支部,有村民委員會,要解決問題,你只能去找他們,跟我說這麼多沒用。」 
  齊國良找到村支書明守福,意思要把明守福請走,請到市裡一家酒店裡,先把明守福灌一頓再說。明守福態度堅決得很,霸氣也出來了,一再揮著手,說他哪兒都不去,要談只能在紅煤廠談。 
  在談判時,明守福把村主任、宋長玉、村會計都叫來了。後方談判,前方明志強帶人包圍井口的行動正在繼續。到中午該吃飯了,明志強帶人到礦上食堂裡去了,他們不是到餐廳,而是直接湧進操作間去了,看見包子吃包子,看見肉吃肉,吃得不亦樂乎。吃飽喝足,他們來了勁,又長長地擂了一陣鑼鼓。前方打了勝仗,後方的談判就更有力量。談判開始,宋長玉搶先發言。他不拿巷道說事兒,而是拿環境說事兒;不拿煤說事兒,而是拿水說事兒。他心裡明白,隨著紅煤廠煤礦井下採掘工作面不斷延伸和擴大,地表的水位已下降了不少,連村民吃水都有了困難。為此,村民已產生了不少怨氣。他得趕緊趁這個機會,把責任推給喬集礦,把村民的怨氣也轉移給喬集礦。他說,原來滴水巖那裡滴水不斷線,跟一個小瀑布也差不多。滴水巖的水是從巖縫裡流出來的,清澈甘甜,要比城裡賣的礦泉水好上一百倍。自從喬集礦的巷道打到滴水巖下面,滴水巖就不再滴水,一滴水都不滴了。因那個著名的電影裡有一句唱詞唱到了滴水巖,不少遊客慕名到滴水巖來觀看。他們看不到滴水巖的滴水,都很失望。說到這裡,宋長玉編了一個例子,說有一個中年婦女,特別喜歡看滴水巖的滴水,每年都到滴水巖下遊覽,還帶著水壺,接一壺水拿回去喝。最近,那個中年婦女又來到滴水巖,看到滴水巖不再滴水,婦女的眼淚就滴下來了。宋長玉帶著感情發言,使明守福、村主任和村會計都受到了引導,也受到了感染,他們甚至有些憤怒,爭著插話,譴責喬集礦的巷道挖斷了他們的水脈,破壞了他們的風水。 
  進入實質性的談條件階段,宋長玉不再說話。他事先跟岳父商量過,就條件問題已經統一了口徑。明守福代表紅煤廠村民提出的條件是:喬集礦必須從已開出的巷道內後撤四百米,並保證不在巷道兩側的煤田里采煤,這是一;第二,因喬集礦給紅煤廠的旅遊收入造成了損失,喬集礦必須給予紅煤廠不少於二十萬元的經濟賠償。 
  齊國良認為明守福提出的條件太高了,他無權做出答覆。他馬上回礦,召開領導班子會議進行研究。研究出一個結果,還要向礦務局領導請示,才能做出最後答覆。齊國良也提出了一個條件,在他們開會研究期間,紅煤廠方面是不是先把包圍井口的人撤回來。   
  29、示威(5)new   
  明守福說,人員不能撤,井口可以暫時不包圍,如果不答應他們提出的條件,他們再重新包圍井口。 
  喬集礦最後答應,後撤二百米;賠償紅煤廠十萬元。這正是宋長玉和明守福所希望達到的目標。事先考慮到喬集礦有可能會把條件砍掉一半,他們就多要了一倍,這叫頭戴三尺帽,不怕砍一刀。至此,紅煤廠礦和國營大礦的鬥爭紅方大獲全勝。     
  第八章   
  30、當一回地主(1)new   
  姐姐從老家給宋長玉打電話,說爹生病了,住進了鄉醫院裡,正在打吊針。姐姐的聲音有些抽噎,像是哭了。宋長玉心裡一緊,問姐姐爹得的是什麼病。姐姐說,爹頭暈,暈得直不住頭,醫生說爹的血壓太高了,要是不及時治療,就會出現腦溢血,一出現腦溢血,人就沒救了。宋長玉又問:「爹現在還沒有出現腦溢血的症狀吧?」 
  姐姐說:「我也不知道,醫生說爹的病挺嚴重的。」 
  「爹現在吃飯怎麼樣?腦子清醒不清醒?還能不能說話?」 
  「爹吃飯還可以,早上還喝了一碗稀飯,吃了兩根油條和一個鹹鴨蛋。爹也不耽誤說話,爹說他想你了,也想揚揚了,爹怕……見不上你的面。」 
  宋長玉對爹的病情大致有了一個判斷,能吃能說,說明病不算重。鄉醫院的醫生當然願意誇大爹的病情。宋長玉聽人說過,鄉醫院因為醫療條件差,又沒有好醫生,去鄉醫院看病的人很少,醫院幾乎發不出工資。醫院好不容易逮住一個家裡有錢的病人,他們不會輕易把爹放走。爹呢,知道了兒子有錢,也變得惜命起來,甚至學會了自己嬌自己。老家不斷有人到紅煤廠礦上去,宋長玉亦不斷從人們口裡得到一些信息。現在家鄉把他的成功和富有傳得很大,說他已經擁有好幾千萬的資產。全鄉外出做事的有不少人,他們給所有到外面發展的人排了隊,據說在資產方面,把他排在了第一位。這就是說,在全鄉方圓百十里地面,鄉親們都知道他們那裡出了個宋長玉,他已經成了全鄉的名人。每聽到這些信息,宋長玉雖然沒有那麼多錢,心裡還是很受用。人爭一口氣,神爭一炷香。人一輩子活什麼,所謂爭一口氣,至少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有錢,二是有名。如果只有錢,沒有名,就等於只有物質,沒有精神。有了錢,又有了名,才是物質精神雙豐收。聽說他在家裡有了名,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氣。有了鄉親們的傳說,他還想知道鄉里當權者對他的態度,願意打聽一下現在鄉里的書記是誰,鄉長是誰,書記和鄉長是外地人還是本地人,他覺得自己現在有資格與書記和鄉長對話。後來他打聽到了,鄉里的書記姓國,鄉長姓賈,都是本地人。讓他高興的是,不久國書記托人給他帶話,請他抽空回老家看看,給鄉里的經濟發展出點主意。如果他只是一個外出打工的人,國書記肯定不會請他回去,國書記之所以請他回去,看中的是他的創業成功和他的財富。越是這樣,他得自重一點,不能輕易回去,要回去得有像樣的理由。現在爹生病住院,他有必要回去一趟。 
  為了顯得他對爹的病情很重視,他是一個孝子,當天傍晚,他就和長山一塊兒駕車連夜往老家趕。長山在礦上開貨車,小轎車也能開。到了夜晚,他們弟兄兩個輪流開。宋長玉帶了足夠的錢,在小車的後備箱裡給爹帶了營養品,還帶了兩箱最好的國產白酒和幾條最好的煙。他估計,這次回家見國書記和賈鄉長是免不了的,喝酒也是免不了的,他必須帶些好酒回去。宋長玉還聽說,他們老家那一帶劫匪活動猖獗,開車的人一般都不敢走夜路,不知走到哪裡,就可能有手持棍棒或釘耙的蒙面劫匪躍上路面,伸手要錢,你不花上個三百五百,就不放你過路。花點錢宋長玉倒不是很在意,他擔心碰上心狠手毒的劫匪,搶了你的車,還要了你的命,就壞大事了。他聽說鄭四有雙管獵槍,臨行前就去找鄭四借了一把獵槍和幾發子彈,放在車裡以備萬一。夜裡三四點鐘,當車行至一段沿河堤而築的砂礓路上,車燈遠遠地就照見一個抱孩子的婦女站在路中間,急切地招手要求停車。宋長玉一看不好,這個婦女可能是一個幌子,裝作搭車給孩子看病,他們要是把車停下來,埋伏著的劫匪就會從莊稼地裡或河坡下面的葦子叢裡衝出來。他要長山不要停車,鳴著喇叭把車開過去。可路比較窄,抱著孩子的婦女又是站在路中間,把車開過去不大容易,長山只得把車速放慢。正如宋長玉所估計的那樣,車速剛慢下來,劫匪就躥上了路面,一邊躥上來兩個,一共是四個。劫匪手中都拿著棍棒,卻沒有蒙面,劫匪就是如此面目猙獰,明目張膽。宋長玉趕緊把獵槍拿出來,把窗玻璃放下,槍口探出窗外對劫匪喊道:「我是公安局的,閃開!不閃開老子就開槍了!」未等劫匪醒過神來,他朝右前方砰砰開了兩槍。那幫劫匪聽見槍響,趕緊爬在在地上,滾到河堤下面去了。長山趁機一踩油門,衝了過去。衝過去的同時,宋長玉見那個婦女把孩子扔了,原來孩子是個穿了花衣服的塑料娃娃。越往農村深處開,越不見一點燈光,夜越黑,彷彿殺機四伏。宋長玉給槍裡又裝了兩顆子彈。長山說:「哥,虧你帶了槍,不然今天晚上就麻煩了。」 
  宋長玉說:「窮鄉生土匪,過去咱們這裡土匪就很多,現在土匪又起來了。帶槍的事不要對別人說,讓別人知道了不好。等一會兒天亮了,我就把槍包起來,放到後備箱裡去。另外,咱們這次回來,好多人都看著咱們,咱們一定要謙虛謹慎。咱們這兒的人毛病太多,你窮,他看你有毛病;你富了,他更願意挑你的毛病。」 
  長山說:「這我知道。哥,這次回來,你帶了多少錢?」 
  宋長玉說:「這個你不要問,反正夠給咱爹看病的。咱姐侍候咱爹很辛苦,準備給咱姐留一點錢。」   
  30、當一回地主(2)   
  長山說:「我的意思是,咱們回到家也要小心。村裡從台灣回來一個老頭兒,帶回幾千美金,藏在皮帶的夾縫裡,回家睡了一夜,不知怎麼搞的,美金被人偷走了,老頭兒氣得暴跳如雷。老頭兒趕緊往台灣打長途電話,讓家裡人給他寄路費,他才返回台灣去。」 
  宋長玉說:「到哪兒都得小心。」 
  又躍上路面一樣東西,是一隻橫過馬路的野兔。車燈的強光一照,野兔沒有逃跑,反而就地立起身子,兩隻前爪蜷在胸前,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小人兒。長山說了聲兔子,沒有停車,一隻車前輪登地把兔子撞上了。長山估計把兔子撞死了,問要不要下車把兔子撿起來。宋長玉說不要撿,說不定這隻兔子像那個抱塑料娃娃的婦女一樣,也是劫匪佈置的幌子。長山笑了,說哥過於小心了。 
  宋長玉說:「小心無大差。」 
  他們來到鄉醫院所在的鎮上,天已經大亮。他們沒有回宋家莊,直接奔醫院去了。爹在病床上睡著,還沒有起來。睡在另一張空病床上陪護爹的姐姐,大概聽到了汽車響,趕緊起來了。姐姐說:「爹,爹,長玉長山回來了!」 
  爹這才把眼睜開了,嘴一癟咕一癟咕,欲哭。爹嘴裡沒哭出來,兩行眼淚卻從兩個眼角滾下來了。 
  姐替爹說話:「咱爹怕見不著你們弟兄兩個。」姐說著,也用手抹眼淚。 
  爹問:「俺孫兒揚揚呢,沒讓揚揚回來嗎?」 
  宋長玉說:「我們是開夜車回來的,怕趕得太急不安全,沒讓他回來。」 
  「你們是開著小臥車回來的嗎?開的是咱家的小臥車嗎?」 
  宋長玉說:「是的,我們倆替換著開了一夜才趕到這兒。」 
  爹的眼裡放了光,說:「那我得起來看看,我這一輩子還沒有坐過小臥車呢!」 
  宋長玉伸手扶住了爹,說:「您還是先躺著吧,小臥車有您坐的。您現在感覺怎麼樣?好些沒有?」 
  爹又躺下了,說:「還那樣,人上年紀了,說不行就不行了。正好你們兄弟倆都回來了,你們商量商量,給我預備一口棺材吧!」 
  宋長玉笑了一下,說:「您太悲觀了!您不就是血壓高嗎,這個病不算什麼,城裡百分之三十的人都血壓高,吃點藥把血壓往下降降就是了。您才六十多歲,我看您的身體狀況,活到八九十歲不成問題。」 
  姐不大同意宋長玉的說法,她舉了宋家莊兩個最近的例子,一個六十多歲,一個五十多歲,都是因為得高血壓和腦溢血死的。六十多歲的那一個,正燒著鍋,正往鍋底續柴火,頭突然一低,像一隻瘟雞一樣,不動了。他老婆以為他睡著了,讓他想睡到床上睡去。他沒到床上去睡,卻一頭朝灶膛門口栽去。老婆轉到鍋灶前頭,一拉他一軟,拉了兩次,他就斷氣了。五十多歲的那一個,是正吃著饅頭髮病的。咬下一口饅頭還沒嚼,他就直翻白眼。老婆嫌他沒出息,埋怨他咬得口太大了,讓他趕快喝口水往下衝沖。他仰倒在地上後,老婆還以為是吃饅頭噎的,還用手指頭從他嘴裡往外摳饅頭。摳著摳著,他的嘴就合上了,下面尿了一褲襠。 
  聽了姐舉的例子,宋長玉才明白爹為何如此悲觀,前面有車,後面有轍,爹怕合了人家的轍。宋長玉說:「有病就及時看,反正不能拖著。」 
  鄉醫院夜裡沒有值班醫生,等到早上八點多醫生上班後,宋長玉找主治醫生瞭解爹的病情。醫生把宋長玉上下打量著,問:「你就是宋長玉吧?」 
  宋長玉說:「我是。」 
  「幸會幸會!」醫生向宋長玉伸出了手,「你在咱們這裡很有名啊。」 
  宋長玉說:「多謝抬舉,我哪裡有什麼名!」 
  「有名的人都是這樣,越是有名就越謙虛。」 
  「哪裡,我真的不敢當。」宋長玉有些不好意思,把話題引到父親身上,問父親的病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 
  醫生說,宋長玉的父親沒什麼大病,就是血壓高一些。 
  宋長玉問:「血壓高還用住院嗎?」 
  「這個主要是尊重患者的意見,患者願意住院,我們當然不能把患者往外推。」醫生笑了笑,「我不說你也明白,窮人養虱子,富人養醫生,歷來都是這樣。」 
  宋長玉說:「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你看我父親是不是可以出院?」 
  醫生說:「可以。」 
  宋長玉替爹辦了手續,把爹和姐請進小臥車裡。姐說,她也是第一回坐小臥車,坐著就是軟乎。爹問宋長玉,結帳時給醫院交了多少錢。宋長玉說:「這個您就不用管了,醫生說您沒什麼大病,我們就放心了。」 
  爹堅持讓宋長玉說說花了多少錢。 
  宋長玉說:「不多,不到八百塊。」 
  爹一聽就不幹了,掙著身子要下車,說:「住了兩天半醫院,就收了咱這麼多錢,這是什麼醫院!不就輸了幾瓶子葡萄糖水嗎?他們一定算錯了,我得問問去。」 
  姐也認為醫院收錢太多了。 
  宋長玉說:「算了算了,您問也問不清,花錢消災,權當咱給醫院做點貢獻。」 
  從鄉里到宋家莊是一段土路,下過雨後的泥巴路雖然干了,但還是沒有被人腳踩平,車走在上面格格登登,亂扭亂磕頭。長山說:「這臭路,也沒人修修。」宋長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到路兩邊的小麥正在揚花,一片白茫茫的。一隻米黃色的蝴蝶在麥穗上一展一合地飛,剛落在麥穗上把翅膀豎著收起,翅膀平著一展又飛走了。有小鳥兒在麥子地裡叫,宋長玉聽出來,這種小鳥兒的名字叫蕎麥蟲兒。他突然有了疑問,明明是小鳥兒,怎麼叫蟲呢?蕎麥蟲兒怎麼跑到麥子地裡來了呢?麥地邊上間或還有油菜地,油菜花已落盡了,秧子上結滿了綠油油的角子。這條路宋長玉走得最多,也最熟悉。從小學五年級開始,他就到鎮裡上學,一直到初中,到高中,他來回都是走這條路。在秋雨連綿的季節,他光著腳丫子在泥巴地裡跑,腳窩子裡濺起的泥水能落到他的鼻子上。在火熱的盛夏,他頂著太陽走了一會兒,發燙的路面就把他的很薄的鞋底燙透了,燙得腳底都是熱的。也就是在十幾年前,高考落榜的他,是背著粗布鋪蓋卷從這條路走回家的。十幾年後,還是他宋長玉,卻是坐著自己的轎車回家,世界的變化和一個人的變化,真的很難預料。宋長玉想回顧一下他在十幾年前的樣子,然而過去的樣子模糊得很,沒有一個是清晰的。不知為何,宋長玉竟有些傷感。   
  30、當一回地主(3)   
  車走到村頭,宋長玉看見一個挑著兩隻尿罐子的人迎面走來,這人是支書宋海林。他讓長山停車,推門下來,叫著海林大爺,給宋海林讓煙。 
  宋海林接著煙,並沒有把肩上的尿罐子放下,說:「我當是誰呢,是長玉呀,這孩子啥時候回來的?」 
  宋長玉說:「這不是剛走到這兒嗎。我爹病了,我和長山回來看看他。」 
  「是嗎?沒聽說呀!那你們趕快回去吧。」 
  宋長玉的爹在車上沒有下來。 
  宋長玉家的房子已經蓋成了混磚到頂的磚瓦房,院子門口還蓋起了好看的門樓兒。但他們院子門口那條南北長的村街太糟糕了,不僅街道狹窄,而且路面凹了下去,簡直像一條排水坑。街兩邊的房子差不多都翻蓋過了,房子的地基都墊得比較高,看上去房子像是在岸上。這樣的村街小車無法開進去。長山下來看了看,宋長玉也下車看了看,都認為不行,想把車開到院子門口是不可能的。好在那條橫街稍寬一些,路也比較平整,他們只好把車停在橫街上了。車剛一停下,不少小孩子就圍過來,小孩子們把小汽車叫成小鱉車,說快看,小鱉車,小鱉車。長山對小孩子們說:「看看可以,都不許摸,車皮子上有電,誰摸就把誰的手燒爛。」長山把小車的後備箱打開,將箱箱包包提下來。一些鄰居過來,幫著把東西往宋長玉家裡搬。 
  接著來了一輛吉普車,停在宋長玉的小轎車屁股後面。從車上下來的是鄉黨委書記國世才,還有秘書,秘書手裡提著禮品。國世才是位年輕的書記,不過三十多歲。國書記發福有些早,小肚子已經鼓了起來。國書記的肚子這麼一鼓,書記的派頭就出來了,肚量彷彿也大一些。來到宋長玉家,秘書轉到前面,把國世才介紹給宋長玉:「這是鄉黨委國書記。」國書記馬上掏出名片遞給宋長玉。 
  宋長玉接過名片看了一下,說:「國書記很年輕嘛,相貌堂堂嘛!」把自己的名片取出,給國書記和秘書各一張。 
  國世才說:「哪裡哪裡,彼此彼此。我聽說您老父親病了,我們到醫院看望,醫生說老人家已經出院了,我們就趕到家裡來了。我們給老人家買了點營養品,一點小意思。」國世才伸手對秘書示意一下,秘書趕緊把用豪華紙盒包裝的禮品給宋長玉遞上。 
  宋長玉把禮品接過,連聲說謝謝,讓國書記和秘書快請坐,又說:「國書記那麼忙,專程來看望我父親,讓人擔當不起呀!」父親見鄉里的書記來,大概有些害怕,躲到裡間屋裡去了,宋長玉喊他:「爹,爹,國書記來看您來了!」 
  爹從裡間屋出來了,叫了一聲國書記,對國書記笑 
  國書記走過去跟宋長玉的爹握手 :「怎麼樣老人家,沒事兒了吧?」 
  爹的手僵硬得縮巴著,好像伸展不開,說:「沒事了,沒事了。」 
  國書記說:「祝賀您養了一個好兒子,宋礦長的成功不僅是你們家的光榮,也是我們全鄉的光榮。」 
  爹還是啊啊地笑,笑得有些傻。宋長玉說:「不敢當不敢當,國書記過獎了!」 
  賓主重新坐定,國世才說這個鄉的工作不好幹,離城市太遠,交通不便,沒有礦產資源,也沒有工業,經濟很難發展。 
  宋長玉使用的也是官方的口氣,表示完全同意國書記的看法,又補充說:「這個鄉的情況我瞭解,除了您以上說的自然條件和客觀因素的制約,我認為鄉民的整體素質也太低,而提高鄉民的整體素質不是短時間所能完成的,是長期任務。」他本來想舉一個例子,把夜裡路上遭遇劫匪的事說出來,見國書記急於附和他,就沒說。 
  國書記說:「宋礦長您說得太對了,我最頭疼的就是鄉民素質,窮鄉出刁民,刁民最難惹,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國書記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問:「宋海林呢,宋海林怎麼沒來?」 
  宋長玉說:「海林大爺可能比較忙。」 
  國書記說:「他再忙也忙不過我吧,我都來了,他怎麼能不來!」他對秘書說:「你去告訴宋海林,就說我來了。」 
  宋長玉沒有阻止秘書去喊宋海林。他聽父親說過,自從王梅英與他母親結了仇氣,宋海林就沒到他家來過,這表明宋海林和老婆穿的是一條褲子,在他們家的人面前是很拿架子的。宋長玉正好可以借國書記的氣勢把宋海林的架子壓一壓。國書記是宋海林的頂頭上司,官大一級壓死人,宋海林不敢不聽國書記的招呼。 
  果然,宋海林跟著秘書就來了。國世才拿出當書記的威嚴,說:「宋支書,你很忙啊!」 
  宋海林說:「不是,我剛才往菜園裡送尿水去了,不知道國書記來。」 
  國書記說:「我說宋支書,你們宋家莊的路可太差勁了,宋礦長的車都開不進來,這怎麼能行呢!」 
  宋海林說:「我也知道路不好,可是……」 
  「可是什麼,你可以組織人修一修嘛。」 
  「誰不知道路平了好走呢!現在地分到各家各戶,人心都散了,去年的公糧到現在還有兩家沒交齊呢!」 
  「你老是強調客觀原因,老是悲觀態度,就什麼事也辦不成。注意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嘛,多想想辦法嘛!」 
  「有啥辦法可想呢?」 
  宋長玉插話:「海林大爺,國書記也在這裡,我看這樣吧,我提供資金,您組織人把路修一修,把進村的那條路和這條南北路都修一修,這樣大家走路拉車都方便,也算我對宋家莊作一點貢獻。」   
  30、當一回地主(4)   
  國書記笑著說:「你看你看,老說沒辦法,宋礦長一開口,問題不就解決了嘛!」 
  宋長玉問宋海林:「你看需要多少錢?」 
  宋海林仰仰臉,眨眨眼,說:「要是鋪成磚頭路,恐怕得兩萬多。」 
  宋長玉說:「我給你三萬,行了吧!」 
  宋海林說:「三萬用不完。」 
  國書記說:「宋支書,傻了吧,用不完可以幹點別的嘛,比如修修小學校什麼的。我看就這樣定了,由宋礦長出錢,由宋支書組織人力修路,路要修得好一些,等宋礦長下次回來,小車要能一直開到家門口。這個事我要馬上向縣委匯報,讓縣委宣傳部派人下來采寫報道,把宋礦長出資給家鄉修路的事報道出去。」 
  宋長玉說:「報道的事就免了。」 
  國書記說:「不能免,誰給家鄉人民辦了好事,家鄉人民是不會忘記他的。」他向宋長玉發出邀請,請宋長玉中午到鄉里坐坐,他和賈鄉長代表黨政兩套班子為宋礦長接風。 
  宋長玉謝了國書記一番好意,說萬萬不敢從命,回家的第一頓飯,他一定要在家裡和父母一塊兒吃。他反過來留國書記中午在他家吃飯,說他帶回的有好酒,中午一塊兒喝兩杯。 
  國書記說,時間還早,上午他還要回鄉里開一個會,中午就不在這裡吃飯了。他站起來把手一伸,有力地握住宋長玉的手說:「宋礦長,那就明天中午,請您一定賞光到鄉里去,我和賈鄉長在鄉里恭候您,好好向您請教一下發展經濟之道。」 
  「請教不敢當,明天再說吧。」 
  「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十一點,我讓孫秘書跟車來接您。」國書記笑了一下,接著說:「鄉里的車差一些,讓宋礦長坐鄉里的車有些屈駕,要不您還是坐您自己的車吧!」 
  宋長玉也笑了,說:「國書記很幽默,也很會做工作,我看國書記前程無量啊!」 
  「借您的吉言,托您的福,咱們明天見!」 
  第二天中午,宋長玉跟前去接他的孫秘書來到鄉黨委和鄉政府門口,見門口上方扯出了一幅橫標,上面寫著「熱烈歡迎企業家宋長玉光臨指導」,國書記和賈鄉長已站在橫幅下面等他。鄉領導機關所在地是一個平房院落,中間對著大門的是一條青磚甬道,兩側是幾排紅磚平房。進得院子,鼓樂突然響起來,原來鄉里把鎮上小學的腰鼓隊叫來了,還有一些跳著腳舞著紅綢的小學生,夾道對宋長玉「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宋長玉覺得太過分了,這樣耽誤小學生上課很不好。他不止一次看過報道,報道有的單位動不動就讓小學生停課歡迎來賓提出批評,看了報道,他對批評是認同的。可現在人家歡迎的是他,這讓他很無奈。他對國書記說:「你們搞得太隆重了,我心裡很不安。」 
  國書記說:「這是應該的。」 
  歡迎酒宴是在機關的小餐廳裡舉行,參加宴會的除了正書記、正鄉長,還有副書記、副鄉長、辦公室主任和秘書等。國書記徵求宋長玉的意見:「您看還希望誰來,比如您的同學,不管男同學還女同學。像宋礦長這樣的拔尖人才,在學校時肯定就有不少女同學追求您。」 
  酒還沒喝,國書記就開始跟他開玩笑了。宋長玉說:「沒有的事。」宋長玉想起原來的公社廣播站有一個姓文的女播音員,長得很出色,聲音也很甜美,不知女播音員現在在哪裡。不過,他現在不會打聽女播音員的事,鄉里領導這樣高看他,他也得把自己放在適當的高度,讓鄉里人摸不著他的頭腦。他要是提到女播音員,就顯得輕薄了。 
  就座已畢,國書記問宋長玉喝什麼酒。宋長玉說隨便吧,喝什麼酒都行。國書記說:「咱這裡可沒什麼好酒。」 
  宋長玉說:「我聽說鄉里辦的不是有酒廠嗎,酒廠釀的酒怎麼樣?」 
  賈鄉長說:「鄉里酒廠釀的酒賣不出去,酒廠已經關張兩年了。」 
  本鄉釀的酒叫十里香,一位副鄉長小聲說:「十里香根本不能喝,一股壞紅薯干子味兒,喝了燒心。」 
  既然這樣,宋長玉說:「我帶回來了一點酒,就喝我帶的酒吧。」 他掏出手機給長山打電話,說:「你馬上開車過來,把咱們帶的酒送過來一件,送到鄉政府。」他故意不說他帶回的是什麼酒,裝作對酒的牌子並不重視,帶什麼酒都很平常。 
  不一會兒,長山就把一箱酒送過來了,眾人一見,眼睛馬上就亮了,好傢伙,茅台! 
  國書記讓長山留下一塊兒坐。宋長玉說家裡還有一些客人需要照顧,讓長山回去了。 
  逮到宋長玉的好酒,鄉里的幹部有些不喝白不喝的意思,喝得都很豪爽,沒有一個拖泥帶水的。一 箱酒共六瓶,幾圈兒喝下來,已喝去三瓶。從國書記那裡打頭,鄉幹部輪流向宋長玉敬酒。他們每人都有一套說詞,一個比一個把宋長玉抬得高。有人說宋老闆走在了時代前列,在全鄉所有外出的人中,宋老闆的成功首屈一指。有人說不僅在當代,查查全鄉的歷史,恐怕有史以來,宋先生的經濟實力也屬史無前例。最有名的大地主是李莊的李百萬,他掛的不過是雙千頃牌。現在要是允許買地的話,宋先生掛十個雙千頃牌也掛得起。還有人把宋長玉叫成宋老總,藉著酒蓋臉跟宋長玉開玩笑,說要是擱從前,像宋老總這樣的實業家,娶個七個八個小老婆都不算多。宋長玉說:「開玩笑,我哪有那麼大的精力!」   
  30、當一回地主(5)   
  鄉幹部給宋長玉敬了酒,按禮節,宋長玉要回敬每位鄉幹部,還要先喝為敬。一圈回敬下來,宋長玉的頭有些大了,雙腿輕飄飄的,身子似乎在往上升。為了顯得他的腦子仍很清醒,他目光炯炯,通紅的臉上滿是笑容。他在老家時,還是人民公社的體制,那時的公社書記在他眼裡可是了不得,簡直像皇帝一樣。現在由於他的地位發生了變化,再看這些原本是公社一級的鄉幹部,就不算什麼了。他甚至想到了拍馬屁這個詞,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越看他們越像拍馬屁的,宋長玉幾乎笑出聲來。 
  坐在身旁的賈鄉長問他能不能透露一下,他到底有多少資產,是不是超過了千萬。 
  他說:「沒有那麼多,那都是固定資產。」 
  他這樣回答,等於承認了他的資產已逾千萬。鄉幹部們像是終於探到了他的底細,眼神亂交流一氣。 
  這時,鄉書記國世才把一個實質性的問題提出來了,問:「宋礦長,鄉里還有二百畝機動地,包給您怎麼樣?都是好地,肥沃得很。」 
  「怎麼個包法兒?」 
  「一畝地一年的承包費一百元,您可以承包十年,也可以承包二十年,看您的興趣。」 
  宋長玉事前想過,他這次回來,鄉里頭頭抓住他不放,看中的無非是他的錢袋子,如果他不把錢掏出一些,這一關恐怕過不去。他擔心鄉幹部獅子大張口,以發展慈善事業的名義,讓他無償地贊助這個,贊助那個。還好,國世才沒提出讓他贊助什麼。雖說承包土地也要花錢,但一年的承包費不過兩萬元,實在是小意思。畢竟上朔好幾輩都是農民,作為農民的後代,宋長玉對擁有土地有著改變不了的渴望,在潛意識裡對當地主也很嚮往,國世才提出讓他承包土地,可以說迎合了他的心理。他說:「這個事情可以考慮,只是我在礦上比較忙,恐怕顧不上回來管理。」 
  國世才說:「這沒關係,你委託一個人替你管理,再讓管理者雇幾個長工不就行了。」 
  「國書記這麼一說,我不是成了地主了嘛!」 
  「成地主怕什麼,說實在的,現在誰不想當地主!我是沒條件,要是條件允許,我也想當一把地主過過癮。」 
  「好,聽您的。您看要不要簽一份協議?」 
  「協議當然要簽。」國世才對秘書說:「你馬上去起草協議,一式兩份。」 
  宋長玉讓秘書等等,說:「這樣吧,承蒙各位領導信任,我先承包十年。前五年的十萬元承包費用,我最近一次付清。之後每年冬天結算一次。十年之後是否繼續承包,再行商議。」 
  國世才帶頭鼓掌:「協議達成,讓我們共同舉杯慶賀!」 
  協議簽過以後,宋長玉小聲跟國世才講了一個條件:「您看我們村的支部書記都當了幾十年了,是不是該換換了。」 
  國世才說:「我早有此意,宋海林那老傢伙一個字不識,早就跟不上形勢了。老兄看誰合適?這事兒咱說了算,你說誰合適,咱就讓誰幹。」 
  宋長玉推薦了叔叔的兒子宋長興,說:「你們考察一下,看看宋長興怎麼樣?不瞞您說,宋長興是我堂弟。」 
  「宋長興是不是黨員?」 
  「可能還不是。這些年宋海林把著黨的門口,根本不發展年輕人入黨,生怕人家搶了他的位子。」 
  「這不難,你讓老弟寫一份入黨申請,馬上報給村黨支部,剩下的事老兄就不用管了。」國世才把一隻手攬了宋長玉的脖子,把嘴湊在宋長玉耳邊說:「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上,只要你老兄說句話,咱弟兄們,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你說收拾誰咱就收拾誰!」 
  宋長玉早就想把宋海林拿下來,這是長期壓在他心頭的一件大事,他沒有料到,這樣的大事幾句話就解決了。但他沒有露出過多的驚喜,只端起酒杯對國世才說:「來,咱倆再喝一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國世才說:「我明白。」   
  31、大礦不行了(1)   
  這年中秋節,來自夏觀礦務局下屬煤礦的上千個礦工和家屬把礦務局的大門口給堵上了,鍍鉻的大鐵柵欄門緊鎖著,外面來的小車進不去,院子裡的小車也出不來。在圍堵大門口的礦工和家屬中還有一百多個因在井下受重傷而截癱的礦工,他們是搖著輪椅來的。截癱礦工沒有分散穿插在別的礦工和家屬當中,他們集中排成一片,一個挨一個,排得似乎還很整齊。彷彿他們是半機械化的部隊,別的人只是一些步兵。所有的人都沒有打紅旗,沒有喊口號,沒有喧嘩,也沒有躁動。他們在大門外的水泥地上坐著或站著,有的往大門裡邊望,有的往天上望,有的垂著頭,表情肅穆,像是靜坐的性質。只有在靠近鐵柵欄門的最前方,六個人分成三組,每兩個人扯一張皺皺巴巴的牛皮紙,上面用黑墨寫著不同的內容。第一張寫的是:我們要吃飯!第二張寫的是:我們要生存!!第三張寫的是:強烈要求給我們發工資!!!字體粗獷,醜陋,筆畫裡透著無聲的憤怒。中秋節是排在春節之後的第二大節日,他們對中秋節是很重視的。往年這個時候,正是他們和家人團聚,一塊吃月餅賞月亮的時候。今年礦上幾個月發不出工資,他們大約買不起月餅了,也無心賞月亮了。天氣有些陰,氣象台預報說後半夜有小雨,今年的中秋月亮出不來了。秋風陣陣襲來,使人們身上和心上都有了寒意。高空中有一隻孤鳥,匆匆地飛過去了。被秋風吹落的楊樹葉落在人群中,有一個礦工撿起一片樹葉,捏著葉梗,對樹葉久久看著。 
  鄭四給宋長玉打電話,說夏觀礦務局的煤黑子跟礦務局的領導鬧起來了,建議宋長玉快去看看。鄭四的口氣欣喜得很,說:「煤黑子終於撐不住了,真他媽精彩!」 
  宋長玉問鄭四:「怎麼個精彩法兒?雙方打起來沒有?」 
  鄭四說:「黑壓壓的煤黑子把礦務局的大門口堵上了,我看快打起來了,宋老闆不去欣賞一下嗎?」 
  宋長玉說:「又不是唱大戲,那有什麼好欣賞的,我怕濺我身上血。」 
  放下鄭四打來的電話,宋長玉給王利民打電話,把鄭四說的情況跟王利民說了一遍。王利民問宋長玉:「你去現場看了嗎?」 
  宋長玉說沒有。 
  「你可以去看看嘛!你有什麼看法兒?」 
  「我沒什麼看法兒。我看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且比任何時候都好。」 
  「你的意思我們是不是慶賀一下?」 
  「今天是中秋節,我看還是各自跟老婆一塊兒過吧。」 
  「你老婆還是明守福的閨女嗎?我聽說你終於把唐洪濤的閨女搞到手了,此言不虛吧?」 
  「胡說八道,你聽誰說的?」 
  「我聽齊國良說的,他說你那時追唐麗華追得很緊,急得恨不能舔人家的腳丫子,結果人家抬腿一蹄子,把你給踢開了。」 
  「齊國良這小子,他嘴裡哪有什麼好話!我跟唐麗華早就沒來往了,自從離開喬集礦,我就再沒有見過他。」 
  「那怎麼能甘心!要是我,我就不甘心。唐麗華又沒有遠走高飛,可以找機會搞搞她嘛,重續舊緣嘛。」 
  宋長玉聽出來,他和唐麗華的事王利民並不摸底,王利民是在詐他。虧得他沒有承認把唐麗華搞到了手,要是說漏了嘴,不知王利民怎麼編排他呢。他說:「我沒那個興趣。」 
  傍晚時分,宋長玉還是自己開車到礦務局大門口看了看。那些靜坐的礦工和家屬雖然仍沒有散去,但也沒有什麼過激的行動。他覺得這些人還是太老實,還不如紅煤廠的村民有戰鬥力。又不是打坐練功,老坐著有什麼用,現在誰還吃你們這一套!宋長玉本來想停下車多看一會兒,見不少人朝他的車望著,怕是把他的車當成礦務局領導的車了,他沒敢停車,只轉了一圈就走了。 
  夏觀礦務局所屬各煤礦之所以發不出工資,因為總體上煤炭生產過剩,挖出的煤堆得大堆小堆,賣不出去。黑傢伙賣不出去,就換不回銀子,沒有銀子,拿什麼發工資呢?煤在地底下睡了萬年億年,睡得很香很沉,不願被一種兩條腿的動物吵醒,一旦被吵醒它們就很煩。煤在地底下是一個整體,有著自己的生命和呼吸,它們不願意被人們弄到井上去,無意與太陽爭輝。既然把它們的夢吵醒了,既然把它們弄到井上去了,就該趕快給它們一把火,成全了它們的使命算了。可是,它們被挖出來後,就在露天地裡堆放著,以致越堆越高。原來這個世界不需要它們了,它們羞愧難當,想到了自殺。它們的自殺方式就是自燃。借了太陽之刀,風力之劍,它們集體抹了脖子。它們沒有流紅血,卻在冒白煙。白煙呼呼地衝上藍天,幾乎和白雲接壤。礦工不允許它們自殺,他們抱了水管,轉著圈地往它們身上滋水。煤堆高處水的壓力夠不到,他們冒著被燒傷的危險,爬到煤堆上面去滋。負責滅火的礦工也領不到工資,他們的生活也很困難,滅了一段火,勁頭就下來了。喬集礦有一個工人,滅火的積極性一直很高,他有些瘋狂似的,抱著水管兒,一天到晚往煤堆的冒煙處滋水。一失腳從煤堆上滾下來了,滾成了一個煤人。他咬咬牙,像是要堵敵人的槍眼似的,又衝了上去。礦工報的記者採訪他,問他為什麼這樣能幹。原來前一段喬集礦井下冒了頂,砸死了三個人,其中有他的親哥哥。他說煤裡有他哥流的血,他不能眼看著哥哥拿血拿命換來的煤白白燒掉。記者認為他的事跡很好,思想境界很高,對他進行了突出報道。局裡也認為他的事跡真正體現了工人階級的主人翁精神,把他樹為典型,要求全局職工都要向他學習。   
  31、大礦不行了(2)   
  還有好多事情是不能報道的,也是不許報道的,只能私下裡傳說。比如,礦工家屬買不起菜,到當地農民的麥子地裡挖野菜。他們不說買不起菜,打腫臉充胖子,說整天吃肉吃膩了,挖點野菜換換口味。比如,新學期開始了,一個礦工的兒子卻交不起七十塊錢的書本費。礦工讓兒子先去上學,他隨後去借錢。他還沒借到錢,上小學四年級的兒子背著癟癟的破書包回家來了。同學們大都領到了新書新本,並開始上課。他的兒子沒有交錢,當然不能領書領本。連著三天,他都沒有借到錢,兒子都是剛到學校就空著書包回家。第一天,兒子噘著嘴不高興。第二天,兒子說不吃飯了,省下飯錢交書本錢。第三天,兒子一進家,礦工就抱著兒子嗚嗚地哭起來了,礦工說:「兒子,都怨你爸沒本事啊!」再比如,一個礦工家屬,家裡窮得實在走投無路,竟從高高的選煤樓上跳了下去,摔死得透透的。好多人圍上去看,見摔死的女人上下穿的都是打著補丁的衣服。 
  在這種情況下,各煤礦動員職工對煤炭進行全員銷售,說白了,就是誰都可以出去賣煤,不管你托什麼關係,不管你鑽窟窿打洞,只要把煤賣出去,把錢收回來,就是好樣的。你賣出了煤,就先給你發工資。別人賣不出煤,就不發工資。賣不出煤的想要工資也可以,發給你煤,頂替你的工資。過去賣煤的事都歸礦上的銷售科管,誰想插一根手指頭都不行。現在突然間讓挖煤的人去賣煤,豈不是愁死人了。別說讓他們到市場上去賣煤,他們拉回的頂替工資的煤也只能在門口堆著無法處理。在煤炭緊俏的時候,煤被稱為烏金、墨玉、太陽石,什麼好聽的詞兒都說給煤炭了。黑煤面子一挖多,煤連臭狗屎都不如啊! 
  礦上還有辦法,給全礦職工放假,有的礦放假兩個月,有的礦放假四個月,什麼時候銷售形勢好轉了再復工。礦上給職工放了假,職工卻不能給自己的肚子放假。職工放了段可以休息,人的消化系統可不休息。怎麼辦?有的礦工在矸石山下面開出一片荒地種菜去了,有的幫農民放羊去了,還有不少礦工扛起一把掀,每天到勞務市場找一點零工做。零工的需求量很小,比如跟車裝沙子,或是到蘋果園挖樹坑,只要兩三個人就夠了,可用零工的工頭一出現,呼啦一下子圍過去幾十個礦工,礦工們都把手高高舉過頭頂,說我去我去。被挑中的礦工隨工頭走了,未被挑中的並不回家,躺在地上,枕著掀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相比之下,小煤礦的煤炭銷售沒有受到多大影響。這是因為,小煤礦有兩大優勢。一個優勢是產煤成本低,出一噸煤有三十多塊錢就夠了。有了這個優勢,賣煤時他們敢於降低價格,就算一噸煤只賣八十多塊錢,還可以賺五十塊錢。另一個優勢,是他們的銷售策略靈活,誰買他們的煤,他們就給誰回扣,最高的回扣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二十。那些用煤大戶多是國營企業,如電廠、化肥廠等等。每年的用煤量都在百萬噸以上。如果花一百萬元到某個小煤礦買煤,回扣就可以吃到二十萬元,哪個採購煤炭的主兒不願吃這樣的肥肉呢!除了吃回扣,小煤礦的礦主還可以請採購人員喝酒,打保齡球,洗頭,洗腳,泡妞兒。白花花的嫩妞兒站成一大片,任採購人員挑挑揀揀,指哪一個就可以泡哪一個。小煤礦的這兩個優勢,恰恰就是大煤礦的劣勢。大煤礦攤子大,層次多,包袱重,每出一噸煤,僅成本一項就得七十多元,八十多元。小煤礦把煤價拉得那麼低,大礦的煤賣不出是賣不出,倘是跟著小煤礦的煤價走,賣每一噸煤都要賠本兒,賣得越多,賠得越多。再一個就是大礦管得死,煤是國家的,賣的錢也是國家的,誰都不敢拿著國家的錢給買主回扣。同樣的道理,反正煤礦是國家的,天塌砸大家,大礦不景氣,要倒霉大家一塊兒倒霉。這應了一句俗話,船小好掉頭,船大轉彎難。堂堂大礦,門前冷落車馬稀。而通往每座小煤礦的路上,卻是車水馬龍,一派興旺景象。 
  入冬之前,從城裡和東部平原到小煤礦拉煤的汽車眼看著多起來。公路兩邊插著一塊塊木牌子,上面寫著某某煤礦。木牌子標示之處,必有一條岔路口,從岔路口拐進去,往深處走,就能找到一座小煤礦。通往小煤礦的路起起伏伏,坑坑窪窪,一般都不太好,遠遠看去,拉煤的汽車像船一樣行走在風浪裡。這些路也比較窄,出的重車與進的空車相錯,膀子幾乎碰著膀子。路本來是土路,跑得煤車多了,就成了煤路。有汽車開過,後面騰起的煤塵一直追著汽車的屁股。進山拉煤的不僅有汽車,還有拖拉機、「蹦蹦車」和毛驢車,現代的和傳統的運輸工具擠在同一條路上。前面不知出點什麼事,後面的車就堵住了,一堵就是好長。路本來已經堵了,當地那些拉煤的「蹦蹦車」還見縫插針,扁著頭往車縫裡擠,把路面堵得更死。也有的「蹦蹦車」明明是自己翻進路邊的山溝裡,開車人卻「蹦蹦」著,蠻橫不講理,硬說是旁邊的汽車擠了他,糾紛一起,話就長了,誰都別想動窩兒。 
  路上一堵車,當地那些游動著做生意的人就很高興,紛紛來到車旁,和司機師傅搭話,兜攬生意。有的端著水盆勸師傅洗把臉。有的拿著方便麵,提著熱水瓶,讓師傅下車吃碗麵。有的把山裡產的柿子、山楂和老倭瓜送到司機面前,勸師傅買一些捎回去。也的有年輕女人,頭髮梳得光光的,收拾得明鼻子淨臉,手上拿著一把瓜子,登上汽車駕駛室的踏板,隔著窗子,往司機身上吐濕了的瓜子皮,不知她們做的是哪一宗生意。那些司機都在路邊店裡混過,經驗相當豐富,一眼就看出這些女人要做什麼生意,卻裝作不明白,問女人賣點什麼,把要賣的東西拿出來看看。女人說:「當然是好東西,進去才能看。」說著拉開車門,一貓腰鑽進駕駛室。進去後,女人把衣襟迅速往上掀了一下,並沒有露出奶子,只露出一段白肚皮,就很快把衣襟放下了。女人問:「看見了嗎?」司機說:「看見個屁,什麼都沒看見。」女人說:「壞了,屁都讓你看見了,還說什麼都沒看見呢!」撒嬌似地往司機懷裡擠,讓司機教她開汽車。司機教她扳檔把上面那個圓疙瘩,她的手往下一撈,撈住了司機腿間的那個東西,那東西上面也有些圓,就硬度而言,跟檔把也差不多。司機笑著,並不糾正女人的動作,說:「你撈錯了地方,這不能怪我。」女人說:「沒錯兒,我在給你掛檔。」司機本來打算不動心,看看女人到底有多大能耐,後來不知怎麼就有些糊塗,雙手抓在方向盤上好好的,心不動血動,嘴不動手動,不知不覺間,雙手就失了「方向」,抓到了另外的東西。女人所賣的東西一共有三件,兩件在高處,一件在低處,三件東西都熟透了。特別是低處那一件,司機一摸就沾了一手濕。女人讓司機把自己的手指舔一舔,嘗嘗甜不甜。司機再也把持不住,看外面天色已晚,一頭就把女人拱翻了。   
  31、大礦不行了(3)   
  小煤礦的煤不愁賣,對挖煤工的需求量就大些。既然夏觀礦務局的大多數煤礦都放了假,好多礦工都悄悄轉移到小煤礦來了,在小煤礦打工。小煤礦條件雖然差一些,安全也沒有保證,但打工的人月月都能領到現錢,這是有保證的。有了錢就可以買米,買面,起碼不會餓肚子了。這些大礦的礦工以前頂著國營的牌子,對小煤礦是看不起的,提起來甚至有些嗤之以鼻。誰知道呢,十年河東轉河西,他們竟到小煤礦討生活來了。鄭四有好主意,凡是從大礦來的男工他一律不要,要是女工倒可以考慮吸收幾個。消息傳出去,果然來了幾個女工要求下井。女工把窯衣一扎,顯得腰身細細的,胸脯子鼓鼓的,臀部肥肥的,果然別有風味。如煤火裡放進一把鹽,惹得那些男工的眼神兒辟啪亂炸,精神頭兒增加不少。 
  前面說過,紅煤廠吸收工人的事宋長玉不再直接管,由各隊的包工頭自主招收。不過,有些的事他是一定要管的。這天他坐小車要出門辦事,車開出大門口,見楊新聲師傅肩扛一隻鐵掀,在大門口一側站著。他把車停下,下來問:「楊師傅,有事兒嗎?」 
  楊師傅說:「沒事兒,你忙吧。」 
  「有事兒您就說話,我是您的徒弟,跟我您不用客氣。」 
  「真的沒啥事兒,我到地裡轉轉,回來就轉到這兒來了。我知道你事多,你快上車吧。」 
  「那我走了。」 
  楊師傅揚揚手,催宋長玉快上車,自己也轉身往家裡走。 
  宋長玉開上車往市裡走,想想,楊師傅好像還是有事兒找他,不然的話,楊師傅不會在紅煤廠礦的大門外邊站著。楊師傅也許為某件事兒猶豫著,就在門外站下來。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可以替別人著想,為別人辦事,讓他們開口求人就難了。辦完事回來,晚上,宋長玉提著一大包子禮品登門去看望楊師傅。宋長玉醞釀了一些感情,進門就說:「楊師傅,您對我是有恩的人哪,我對您照顧不夠,請您多原諒!」這樣說著,他的感情使用一些,喉頭竟有些噎。 
  楊師傅無措地直搓手,說:「宋礦長,你這麼忙,還來看我,這怎麼好!」 
  宋長玉說:「楊師傅,別人可以叫我宋礦長,您不能這樣叫,您這樣叫,還不如打我兩巴掌呢!您還是叫我小宋吧。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要不是您收留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楊師傅說:「不是,收留你的不是我,是明支書。明支書看出你是個人才,就把你留下了。叫我看,還是你自己有志氣,有本事,不管把你放到哪兒,你都能幹出一番事業。」 
  宋長玉說:「也不一定,您看我在喬集礦就不行,讓人家給攆出來了。哎,楊師傅,我記得您給我說過一件事,想把您的兒子轉到礦務局中學上學,這件事怎麼樣了?後來轉了嗎?」 
  楊師傅說:「沒有,我兒子考到市裡一所高中去了,明年就畢業了。聽說礦務局中學現在不行了,好老師調走了不少,教學質量還不如市裡高中高呢!」 
  「您看,您就給我說過一件事,我還沒給您辦。」 
  「這麼多年,你還記著,這就不錯了,就算對得起我了。」 
  宋長玉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說:「我知道在市裡讀高中費用高,畢業班費用更高,這兩千塊錢您收下,留著給我弟弟交學費,我祝願他明年能順利考上大學。」 
  楊師傅一見宋長玉給他掏錢就急了,推著宋長玉的手說:「長玉,這個錢我不能收,無論如何不能收。你給我拿來那麼多東西,我都沒說什麼,再收你的錢,就有點不像話了。」 
  「楊師傅,您要是還看得起我宋長玉,這點錢您就收下,您要是看不起我,我這就走,以後也不敢來看望您了。」 
  「長玉,你聽我說,這不是看起看不起的問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楊大嬸兒大概聽見他們爭執不下,從裡間屋出來了。楊大嬸兒像是已經睡了,披著棉衣就走了出來。楊大嬸兒的眼圈很紅。楊大嬸兒說:「小宋,你來了!」 
  宋長玉答應著,轉身把錢塞給楊大嬸兒。楊大嬸兒說:「小宋,這個錢算是俺借你的,等有了錢就還你。」 
  楊師傅指著老伴兒說:「你看你看,真不像話!」 
  楊大嬸兒說:「小宋你不知道,老楊四個多月沒領到工資了,上個月礦上又放假了。自從他回了家,對我就沒有好臉子。又不是我扣著你的工資不發,你給我氣受幹什麼!我讓他去你那裡找點活兒干,他死要面子,轉一圈兒轉一圈兒,就是張不開那個口。」 
  宋長玉的眼圈濕了,說:「這都怨我,不能怨楊師傅,我要早點來看看楊師傅就好了。這樣吧楊師傅,您明天就到礦上去上班,您也不用下井,幫著看看煤場子就行了,我每月給您開一千塊錢。」 
  楊師傅說:「一千塊錢太多了,你一個月給我開五百就行了。」 
  「不行不行,五百太少,我礦上的工人,平均每月還開八百多塊呢!」 
  楊師傅的倔脾氣又上來了,說:「你要是給我開一千,我就不去!」 
  「好好依著您,您說多少就是多少,誰讓您是我的師傅呢!」 
  宋長玉問到孔令安、孟東輝、康隊長和小馬,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楊師傅一一給宋長玉作了介紹。孔令安有一次冒充記者到農村採訪,拽了一個閨女的褲子,被人家村裡人五花大綁送到了礦上。礦上給他辦了有病退休,讓他父親把他領回家去了。自從孔令安辦了病退,再沒有到礦上去過。楊師傅認為,孔令安那麼一個好好的孩子,生生讓礦上給毀了。孟東輝干滿一個五年,又干滿一個五年,到底沒能轉正,就回老家去了。楊師傅說,孟東輝這個人目光太短淺,為孟東輝向宋長玉要回箱子的事,楊師傅後來就不願答理孟東輝。後來孟東輝聽說宋長玉當了礦長,才有些後悔不該要回箱子。康隊長退休好幾年了,帶著老婆在礦上開了一個小吃店,賣燒餅、油條和胡辣湯。康隊長這一輩子也不容易,解放前就下煤窯,解放後還當過省裡的勞模,老了老了,還得自己開飯館。康隊長人緣好,生意還算不錯。小馬接替康隊長當上了隊裡的黨支部書記,沒兼隊長,隊長是由原來的一個副隊長提拔起來的。數來數去,包括跟宋長玉一塊兒進礦的那些老鄉,要說有出息,誰都比不過宋長玉。   
  31、大礦不行了(4)   
  宋長玉承認自己的運氣還可以。   
  32、流淚的唐麗華(1)   
  唐麗華給宋長玉打過好幾次電話,二人未能見面,唐麗華就給宋長玉寫了一封信。 
  自從有了電話和移動電話,宋長玉就不再寫信。寫信要用紙,用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還要裝信封,貼郵票,投到郵筒裡去,路上要走好幾天,才能到達收信人手裡,可以說費事又費時。打電話多方便呀,多快捷呀,想找誰,摁幾個號碼,喂一聲,幾秒鐘就把人找到了。特別是有了手機以後,就更神了,不管他在汽車上,火車上,還是在賓館裡,酒桌旁,隨時隨地都可以給人打電話。同樣的,不管他在家裡,還是在路上,在廁所裡,還是在大床上,別人都可以找到他。過去的神話兒裡有順風耳的傳說,說有一個神仙的耳朵特別好使,在順風的情況下,幾十里上百里之外有人說話,他都聽得見。現在的手機比順風耳厲害多了,別說百里千里,就是萬里十萬里之外,有人跟他說話他都聽得見。為此還出過一個小插曲。有一次他正與金鳳做愛,愛正做到興頭上,他的手機響了,他怕錯過生意上的事,在金鳳身上還沒下來,就抓過枕邊的手機接電話。原以為跟對方簡單說幾句就完了,他想來一個做愛和接電話兩不誤,嘴上一邊應付著,下邊的動作也沒有停止。不料對方是個碎嘴子,說起來沒完,他應付應付著,下面的動作就停止了,陽具也有所退縮。這讓金鳳有點煩,平日很有耐心的金鳳也失去了耐心,把他從崗位上推了下去。此後他再要求與金鳳做愛,金鳳就要求他先把手機關掉。他說:「好好,我關機,你開機。」 
  宋長玉給父母也不寫信了,他花錢給家裡裝了一部電話,隔一段時間就給父母打一個電話。父親或母親接電話,他都是先聽見一陣狗叫。問了母親才知道,原來家裡養了一條狗,狗一聽見電話響,就汪汪叫,喊家裡人接電話,比家裡人的態度還積極。家裡人一開始說話,它就趴在旁邊不動了,就安靜了。宋長玉從鄉里包下的那二百畝地,麥收之後就移交給了宋長玉家。宋長玉願意把那塊地叫作農場,他讓父親在農場中央蓋了兩間房,給農場裡也安了一部電話。農場除了父親負責,他還聘請了一個瘸腿表哥,協助父親做管理工作。通過長途電話,他對農場的事情遙控指揮。他讓父親找人在農場四周挖了壕溝,栽上了長硬刺的綠色籬笆,把農場封閉得自成一體,像是一個莊園。農場裡種什麼果樹,什麼藥材,種小瓜還是西瓜,都是他說了算。宋長玉想,虧得有電話,使他一邊當礦長,一邊還能當地主。要是像過去寫信的話,等一封信走到農場,不等人的農時早就跑得遠了。 
  他印製了不少帶有大紅紅煤廠煤礦字樣的牛皮紙信封,幾乎用不上了。他給信封派上了一個新用場,需要給誰一些錢,就把錢裝在信封裡。他把信封遞給人家,有人還以為裡面裝的是信,一看卻是錢。錢把信給代替了。他知道,礦上的一些工人還是要給家裡寫信的,還是要用信封的,因為那些工人家裡裝不起電話,寄信比打長途電話還要便宜一些。他在喬集礦有過向宣傳科討要信封的經歷,能夠理解工人們願意用礦上的信封往老家寄信的心情。於是他對各個包工隊的包工頭兒交代過,不管那個工人給家裡寫信,都可以到礦上的辦公室裡要信封,要幾個就給幾個。 
  來信用的是礦務局總醫院的信封,宋長玉一看就想到是唐麗華寫來的。他給唐麗華寫了那麼多信,寫第一封信距今十好幾年過去了,唐麗華從來沒有給他回過信,現在唐麗華終於給他回信了。別人都不怎麼寫信了,幾乎拋棄了寫信這種交流形式,而唐麗華卻拾起了這種形式,從某種意義上講,唐麗華是不是一個過時的人呢? 
  唐麗華不寫信是不寫,一寫就寫得不短,竟寫滿了三四頁信紙。唐麗華的字寫得不難看,字體有一點男人的風格。信上有個別字塗抹過,表明唐麗華寫信時沒有打草稿,沒有抄寫過,是一氣呵成的。信的內容還沒看,他就在心裡把自己寫的信和唐麗華寫的信作了比較。他以前給唐麗華寫的每一封信都是先打草稿,在草稿上字斟句酌之後,才抄寫在信紙上。這麼一比,他覺得唐麗華的文化底子還是厚一些,來歷也不凡一些。 
  與宋長玉剛看到唐麗華的信所想到的一樣,唐麗華的信一開始,就請他原諒。她說宋長玉前後給她寫了五封信,她連一封信都沒有給宋長玉回過,實在無禮得很,也顯得太不近情理。以前她不是沒想過給宋長玉回信,只是覺得宋長玉的信寫得太好了,她怕自己寫不好,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讓宋長玉笑話,就沒寫。現在她顧不上想那麼多了,只管寫一封信試試。唐麗華說,宋長玉給她寫的每一封信她都保存著,一封都沒有丟。從礦上搬到局裡,到局機關所在地又搬了兩次家,她丟棄的東西不算少了,可那幾封信她始終很珍惜。說來有些悲哀,她活了大半輩子,從識字到現在,除了收到宋長玉的幾封信,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別的人給她寫過信,哪怕隻言片語都沒有。據說寫信是求愛的一種方式,如果這個說法成立,向他求愛的只有宋長玉一個人。她的丈夫元金年,從來沒有給她寫過一封信。元金年曾在省委黨校學習過三個月,她要求元金年給她寫信,元金年還是沒寫。這讓她自我懷疑,她可能不是一個可愛的人,不值得別人追求。沒有辦法,她只有回過頭來讀宋長玉給她寫的信。她把信鎖在辦公室的鐵皮櫃裡,一個人無事的時候,就把信拿出來讀一讀。跟信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已經有些發黃的黑白照片,那是她一歲多的時候,爸爸媽媽帶她到照相館照的全家福。唐洪濤不是她的親爸爸,照片上的爸爸才是她的親生父親。在她的印象裡,親生父親很喜愛她,只要一回家,父親就抱起她,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然而在她還不到兩歲的時候,父親就突發重病去世了。父親去世時,已是省會城市某個區的黨委書記,那一年,父親才三十一歲。父親死後,母親才又嫁給了唐洪濤。恕她不對唐洪濤做出任何評價,反正她與唐洪濤隔膜得很,二人從沒有推心置腹地交談過什麼。別人以為她是一個幸福的人,其實她覺得自己沒有幸福過,自從親生父親死後,她就是一個不幸的人,一個孤苦的人。   
  32、流淚的唐麗華(2)   
  唐麗華說,和宋長玉重新見面後,她激動過,激動得半夜半夜睡不著覺,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總算不虧了,死了也不虧了。可是她不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做錯了,或者說在什麼地方讓宋長玉失望了,宋長玉就不願意再見她。她承認宋長玉事情很多,工作很忙,但再忙也不至於抽不出一點和她見面的時間。她在雜誌上看到過一句話,男人要是對某個女人稱自己忙,那必是借口。誰比得上一國之君唐明皇更忙呢,可為了心愛的女人,他可以連早朝都不上。還是那個唐明皇,後來必是對楊玉環厭倦了,人家在他面前殺楊玉環他都不管。唐麗華說她想了想,估計宋長玉是怕她干擾宋長玉和明金鳳的美滿婚姻,破壞他們的幸福家庭。不會的,絕對不會的,這點道德她還是有的。她聽說明金鳳人很好,也知道宋長玉對明金鳳很好。就是因為宋長玉對明金鳳很好,這也是她尊重宋長玉的原因之一。唐麗華最後說,宋長玉倘是有耐心把這封信看完,宋長玉就是不見她,她也不遺憾了。唐麗華讓宋長玉把信看完就燒掉,以免被明金鳳看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宋長玉沒有把信燒掉,把信鎖進抽屜裡去了。這樣的信看一遍是不行的,之後他還會看上一遍兩遍。唐麗華還說她不會寫信,原來她的信寫得這麼好,這麼誠懇,純樸,自然。他和唐麗華多次交談過,可唐麗華寫信和說話完全不一樣,判若兩人似的。看來話總是遮遮掩掩,不大好說,而寫信才更接近人的本心。當然,在信裡唐麗華仍不失聰明和犀利,幾句話就把他的心思說破了,他那點小心眼兒,都瞞不過唐麗華的眼睛啊! 
  宋長玉約唐麗華到市裡的一家酒樓見面,唐麗華臉色有些蒼白,情緒很是低沉。宋長玉說:「麗華,你的信寫得真好,我看了很感動。」 
  唐麗華搖搖頭,苦笑一下,說:「我是瞎寫,讓你見笑了。還有一些事兒,我在信上沒好意思寫。」 
  還會有什麼事兒呢,宋長玉讓唐麗華說說看。 
  唐麗華低了一下眉,說:「說起來很醜,很丟人。」她說,元金年到礦上不久,就和礦上一個有夫之婦好上了。一個星期天的晚上,那婦人的丈夫身上綁了炸藥,找到他們家來了,喊著要與元金年同歸於盡。她開了木門,沒開保險門,說元金年沒在家,要炸元金年到礦上炸去。其實元金年在家裡呢,躲在臥室裡不敢出來。她把木門關上後,那人把保險門上的紗門撕爛了,把炸藥包塞進保險門上的鐵柵欄裡,引爆了炸藥。保險門倒沒有炸開,只是把木門炸開了一個洞。說到這裡,唐麗華的手顫抖得厲害,她面前放著一杯白酒,她抓過酒杯就把白酒喝乾了。唐麗華原來不喝白酒,他問過唐麗華要不要喝點白酒,唐麗華說:「你要喝,我就陪你喝一點。」現在是他陪唐麗華喝,也把一杯酒喝乾了。他說:「炸人家的門,這還了得,趕快到法院去告他。」他又給唐麗華倒了一杯。 
  唐麗華說:「要告元金年去告,元金年自己不要臉,他怎麼有臉告人家!」說著把宋長玉給她剛倒上的酒又喝乾了。 
  這樣連著喝了幾杯,唐麗華的眼淚就下來了。她的兩個眼睛像兩個小泉眼,眼淚一股一股往外湧,霎時就淚流滿面。眼淚流過鼻窩,流過面頰,一直流到下巴那裡,在下巴那裡垂掛著,滴溜溜亂轉。她的「泉眼」就那麼張著,「泉水」源源不斷往外流。她用餐巾紙往臉上擦,左擦一下,右擦一下。她自己面前的餐巾紙用完了,宋長玉把自己面前的餐巾紙遞給她,餐巾紙也很快被眼淚浸濕了。餐巾紙在桌上擺成一片,如朵朵被揉碎的白花。不知唐麗華攢了多少年的眼淚,今天總算流了個痛快淋漓。她這種樣子,拿起酒杯還要喝。宋長玉說:「麗華,你喝得不少了,別喝了。」 
  唐麗華說:「幹嗎不喝,我今天高興,就要喝,喝不死我!」唐麗華說著又笑了,笑得燦爛得很,幾乎笑出了聲,彷彿所有的愁苦都忘到了腦後,眼淚也不流了。 
  宋長玉把一茶碗菊花茶水遞給唐麗華,說:「你喝口水,咱們說會兒話。」 
  「有什麼可說的,我要跟他離婚!」 
  「離婚的事兒要慎重。」 
  「我堅決跟他離,我要找回我的人格尊嚴。」 
  「也許這是元金年的一個圈套,你提出跟他離婚,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你放心,就是和元金年離了婚,我也不會要求你和你妻子離婚,我和我女兒,我們兩個人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多了,自己罰自己一杯。」宋長玉喝乾了一滿杯,又說:「麗華,我還是想叫你一聲姐。」 
  「你想叫什麼都行,叫我老唐也行。其實,要是隨我生父的姓,我應該姓趙。」 
  「麗華姐,到今天我才比較瞭解你了,你很高貴,也很高尚,和你相比,我還是一個鄉下人。」 
  「我覺得你把城裡人和鄉下人絕對化了,鄉下人也有不少優秀的,城裡人也有渣滓。判斷一個人怎麼樣,不能看他是城裡人還是鄉下人,還是要看這個人本身。」 
  「你說得對,也許這就是我的局限。」 
  「你就很優秀嘛!」 
  「我有時候還是很自卑。」 
  「為什麼?」 
  「我也說不來,莫名其妙的,突然就自卑起來,還有些傷感。」   
  32、流淚的唐麗華(3)   
  「人活一輩子,終究是沒啥意思。」 
  這天酒後,宋長玉沒有給唐麗華錢,沒有帶唐麗華到商場買東西,也沒有帶唐麗華到市裡的空房子裡去。開車把唐麗華送到唐麗華所住的樓下,他問:「沒事兒吧?」 
  唐麗華說沒事兒,自己下車往樓上走去。 
  宋長玉坐在車裡往樓上看著,見樓上的一個房間亮了燈,他才離開。 
  回到礦上,車燈照見門口一側立起一個穿棉大衣的人,這人一手提著一隻蛇皮塑料袋子裝的鋪蓋卷兒,一手提著一個扁方形的塑料壺,壺裡裝著像是小磨香油。宋長玉覺得這人有點面熟,看了看,是孟東輝。不用說,孟東輝在老家呆不住,又出來找活兒干。他把車開進院裡,孟東輝跟著車屁股就進來了。孟東輝問宋長玉:「宋老闆,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宋長玉說:「這不是孟東輝嗎!」 
  孟東輝笑了,說:「我當你不認識我了呢,還行,當了大老闆,還沒忘記老朋友。」 
  「你怎麼想起到這兒來了?走,到辦公室坐吧。」 
  「我來看看你,給你帶壺家鄉的小磨油。這小磨油是我用自家種的芝麻磨的,香得很,保證比任何一家的小磨油都香,你嘗嘗就知道了。」 孟東輝跟著宋長玉,連走邊說。 
  宋長玉說:「還是留著你自己吃吧,我家的小磨香油吃不完,我還不知道送給誰呢!你沒看見楊師傅嗎?你可以把香油送給他。」 
  「見了,楊師傅對我一點都不熱情,說礦上現在不缺人,讓我回家。那我不回家,我大老遠地來了,還沒見到真神呢,說什麼也不回家,就是等到天明也得等到宋老闆回來。我跟宋老闆一個屋子住那麼長時間,我不相信宋老闆不答理我。」 
  進了辦公室,宋長玉給孟東輝讓了煙,說:「你跟誰學的,一句一個老闆,俗不俗?你還是叫我的名字吧。」 
  「南京到北京,老闆是官稱。該叫啥就得叫啥,我要真叫你的名字,你該不高興了。」 
  「我下午到市裡開了半天會,散會後王局長非留我們喝酒,我的頭現在還暈著呢!你有什麼事兒,說吧。」 
  「是礦務局的局長嗎?」 
  「你就知道礦務局,我說的是陽正市煤管局,現在陽正市的煤炭產量已經超過了夏觀礦務局。我還沒問你呢,你在喬集礦干了兩個合同期,怎麼沒轉正呢?」 
  「轉個屁,那都是騙人的,咱們一塊兒進礦的那麼多老鄉,連一個轉正的都沒有。你離開喬集礦就對了,要是你一直在喬集礦干,也不一定能轉正。你現在算是弄大了,在咱們老家,只要一提宋長玉三個字,沒有不翹大拇指的,都說你的家產超過了億萬元。」 
  「亂吹牛皮!過去吹牛皮,都是自己吹,現在是別人替你吹。吹牛皮也不能這樣吹法,這不是害我嘛!」宋長玉看了看表,「你要是沒什麼事,咱就先休息,閒話等有時間再敘。」 
  孟東輝這才把他的要求說了出來,他說:「我想帶來一個包工隊,在你這個礦上干。」 
  宋長玉原以為孟東輝自己一個人想在礦上找點活兒干,沒想到孟東輝要組織包工隊,要當包工頭兒,要大大賺一把,看來孟東輝的胃口還不小。宋長玉說:「礦上的包工隊已經滿了,不需要新的包工隊。」 
  孟東輝說:「原來的包工隊,可以讓他們走嘛。我從老家給你帶來一支包工隊,保證聽你的,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孟東輝說話的口氣太大了,你當你是誰呢!宋長玉冷笑,搖頭,說:「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我絕不會做那樣不近情理的事。假如你是原來礦上的包工頭兒,正帶著包工隊幹得好好的,我突然把你的包工隊辭退了,你心裡什麼滋味?」宋長玉想起了在喬集礦和他同住一個宿舍的那個孟東輝,十幾年過去了,孟東輝還是老樣子,在為人方面還是那麼自私。他本來對孟東輝以前的所作所為已經原諒了,見孟東輝還是這麼不懂事,又勾起心中的不悅,難免捎帶孟東輝幾句:「人得善良一些,不管做什麼事,不能光想著自己,還得站在別人的角度,替別人想一想,不能把別人傷害得太厲害。你傷過一次別人的心,別人就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就不願意跟你打交道了。」 
  孟東輝不會聽不出宋長玉的話意,他眨著眼皮,臉上訕得不成樣子。他的嘴咧了一下,又咧了一下,想笑,並以笑掩飾自己的訕。可因為笑不出來,臉皮調動得有些不堪。他說:「好好好,我聽你的,我不組織包工隊了,行了吧。你給我安排個活兒,我一個人在礦上干,這總可以吧?」 
  宋長玉說:「你明天找一下包工隊的隊長,看他們誰願意接收你,如果沒人願意接收你,我再給他們說一下。 
  孟東輝終於笑了出來,說:「只要你說句話,就沒問題。」其實,孟東輝來之前就打算一個人到宋長玉的礦上找點兒活兒干。在老家,他跟別人把他與宋長玉的關係吹得七個八個,鐵得不能再鐵。可當別人要求他帶他們到宋長玉的礦上找活兒干時,他一個人都不帶,自己悄悄地就溜出來了。他事先有個估計,估計宋長玉給他安排工作不會很痛快,於是他就耍了個小聰明,把要求往大裡說,說要帶一個包工隊來。等宋長玉把大的要求拒絕掉,他就裝作很乖,裝作退而求其次,再把小的要求說出來。他的小聰明耍成了,果然把宋長玉給蒙住了,你看這事兒鬧的。   
  33、地主不好當(1)   
  國世才把對宋長玉所作的承諾兌了現,宋長玉的堂弟宋長興真的入了黨,當上了宋家莊的黨支部書記。羿射九日,再好的日頭只能留一個。宋長興這個新日頭升上來,宋海林那顆老日頭就落下去了。國世才通過電話把好消息報告給宋長玉時,宋長玉覺得無比痛快。宋海林當支部書記時,他總是覺得不舒服,總是感到壓抑。除了自己感到壓抑,他還替父母和全家感到壓抑。他早就想為宋家莊改朝換代,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他要是還在老家,當然可以把支書一職接過來。現在由堂弟宋長興當他的代理人,跟他自己當支書也差不多,他讓宋長興幹什麼,宋長興不敢不聽他的。同時,由堂弟當著支書,他的父親就是支書的親大爺,他的母親就是支書的親大娘,從此以後,父親和母親在村裡就可以揚眉吐氣,母親再也不會受王梅英的欺負。而宋家莊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新局面,這一切都是他親自導演的,新局面是他一手開創的。別以為他離開了家鄉,老家的事就管不著了,正因為他離開了家鄉,才更願意也更有能力對老家的事情施加影響。一個人對老家的影響不是一個距離問題,或許正相反,一個人走得越遠,對家鄉的影響就越大。假如他現在到了北京,或者到了紐約,對家鄉所產生的影響會比現在還要大。當然,這裡有一個前提,他必須是一個成功人士,在銀行裡必須存有一定數量的錢。別看大面值的錢是紙質的,一揉是軟的,但用起來就是硬的。只要有了錢,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沒有地可以有地,沒有權可以有權。別忘了,錢的明面暗面都印有一代偉人的頭像,那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偉大頭像,不僅是財富的象徵,也是權力的象徵。 
  為了感謝國世才,宋長玉把國世才邀請到紅煤廠來了。他沒讓國世才住在礦上,也沒讓國世才住在市裡的空房子裡,而是在陽正市最好的三星級賓館,為國世才包下了一個豪華套間。他每天請國世才喝酒,中午喝了晚上再喝。他讓岳父明守福陪國世才喝了一頓,還請出煤管局長王利民陪國世才喝了一頓。喝完了酒,他要來按摩女,到房間裡為國世才「按摩」。國世才沒有拒絕,只是問賓館裡是否安全。宋長玉讓國世才放心,說公安局長是他的哥們兒,陽正市範圍內的事沒有他擺不平的。他一次給國世才叫來兩個按摩女,對國世才實行雙倍的「按摩」,這種「按摩」叫鳳凰雙展翅,也叫一馬拉雙車,可把國世才折騰透徹了。另外,宋長玉還給國世才買了一隻新款手機,說有了手機,他們之間聯繫起來就方便了。這還不算,宋長玉建議國世才還要往上走,爭取在一兩年內把縣委副書記或副縣長拿下來,在爭取這兩個職務時,若經濟上需要支援,他宋長玉責無旁貸。國世才不知說了多少個謝謝了,他還要說謝謝謝謝,稱讚宋長玉真是仗義得很,真是難得的好朋友。國世才對宋長玉也有建議,說像宋長玉這樣擁有雄厚經濟實力的企業家,該參與市裡的一些政治活動了,要爭取當人大代表,或是政協委員。中國的事兒說到底還是政治厲害,說不定哪一天,又是政治掛帥,有個政治方面的身份,畢竟好一些。宋長玉說,他正朝著這個方面努力。 
  到了夏天,宋長玉又驅車回老家一趟。正好給他打電話的商小亮得知他要回老家,想搭他的車,跟他一塊兒到農村玩玩。商小亮在省裡新聞學院進修畢業後,沒有再回礦工報社,到省會一家消費類雜誌社應聘當上了記者和編輯。其間商小亮結過一次婚,但很快就離婚了,恢復了獨來獨往的自由身。帶不帶商小亮回老家,宋長玉有些猶豫。考慮再三,他還是決定不能帶商小亮回去。父親和母親都是傳統觀念很重的人,他們見到商小亮,一定會不高興。一個人在外頭不管如何開放,如何風光,回到老家最好還是收著點,一點不慎,有可能會被鄉親們看不起,甚至身敗名裂。他許諾以後有機會帶商小亮到別的地方去,去大草原或是海濱都可以,這次就算了。他說他在老家時是有名的好孩子,他還要把好孩子的名譽繼續保持著。商小亮給他出主意:「你就說我是採訪你的記者嘛!」 
  宋長玉說:「那也不行,你以為鄉下人都是傻子,他們的眼睛厲害著呢,一看就知道咱倆是啥關係。」 
  商小亮說他:「狗屁,臭,封建腦袋,以後不理你了。」 
  宋長玉說:「又撒嬌。我不是不讓你去,我們老家的蚊子猖獗得很,我怕你受不了,把你美麗的皮膚都叮成大包,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不怕,我正想跟蚊子親熱親熱呢,最好是公蚊子,越多越好!」 
  「外行了吧,吸人血的都母蚊子,母蚊子最喜歡搞同性戀。」 
  商小亮嘻嘻笑了,說:「我知道,宋哥這次回去要找昔日的老情人,要找同桌的你。」 
  「臭丫頭,沒正經!」 
  國世才到市委黨校學習去了,賈鄉長想請宋長玉到縣城的賓館去住,說鄉里的條件太差了,縣裡的賓館要好一些。宋長玉聽說,賈鄉長與國書記有了矛盾,賈鄉長希望國世才這一去學習就不要再回來,鄉黨委書記和鄉長最好由他一個人當。宋長玉說他哪兒都不去,堅持到他承包的農場住一夜,實地感受一下農場氣氛。 
  宋長玉從小受到的教育,知道地主剝削人,壓迫人,都很壞,對地主必須進行鬥爭和專政。等他長大以後,等地主富農在一夜間摘掉了帽子,特別是他自己富起來之後,他才對以前的地主有了新的看法。比如他們村裡有一個地主,村裡人在鬥他時列舉過這樣一些事實:一是地主家裡每年都淹幾罈子鹹鴨蛋,他們家的鹹鴨蛋一年到頭都吃不完;二是地主在桌前吃飯時,都是伸著頭,彎著腰,生怕菜裡的油水灑在衣服上;三是到了冬天下大雪,地主就哼哼呀呀念詩,念得誰都聽不懂。說人家吃鹹鴨蛋,是嫌人家生活太奢侈了。和宋長玉現在的生活比起來,地主家一年吃幾罈子鹹鴨蛋算得了什麼呢!別說幾罈子鹹鴨蛋,幾十罈子,幾百罈子鹹鴨蛋,宋長玉都吃得起。讓他吃那麼多鹹鴨蛋,他還嫌太鹹呢,他還嫌吃鹹東西太多對身體不利呢!別說他了,他們家吃鹹鴨蛋時,金鳳連鴨蛋青都不想吃,只把淹得流油的鴨蛋黃兒用筷子剜出來吃掉,白生生的鴨蛋青就剩下了。人家吃飯時怕油水灑在衣服上,這有什麼不對呢,有什麼可指責的呢!這說明人家愛乾淨,講衛生,注重儀表,是文明人。難道衣服襟子上沾的都是飯嘎巴就好嗎?人家下雪天吟詩,這更沒什麼值得批鬥的。人家肚子裡有文化,感情裡有詩意,比村裡的其他人都高著一個層次,趁下雪天讀讀詩有什麼不可以呢!至於聽不懂,這不能怪人家,只能怨你自己不識字。什麼這個那個,背地裡說明白話,還不是看人家的日子過得比自家好,就眼氣人家,也想過那種吃鹹鴨蛋、穿乾淨衣服、下雪天念詩的日子。過不成那樣的日子,就趁著運動來了,就以革命的名義,分掉人家的財產不算完,還踩乎人家,以出一口惡氣。宋長玉不僅改變了對地主的看法,經過多年過濾,他心中保留下來的地主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場景,還或多或少成為他所追求的目標和不懈奮鬥的動力。除了本村的地主,李莊李百萬的輝煌過去也很讓他羨慕。據說李百萬在舉行掛雙千頃牌的盛大慶典時,請到了當地最有名的戲班子。大戲唱了三天三夜,方圓近百里的人都趕去看。李百萬不僅大大風光了一番,還把戲班子裡的頭牌,一個有著百般風情的坤角給睡了。過去戲班子裡的頭牌,就相當於現在的影星、歌星。凡成了明星的女人,都有著獨特的魅力,哪個男人不想跟女明星有一腿呢!要是換了宋長玉,恐怕也擋不住女戲子的誘惑。不就是再另外多花一點錢嘛,人生一世,錢花在有名的女人身上,終歸是值得的。以前在他們老家,土地資源就是最大的資源,也是最寶貴的資源。誰擁有了土地,就可以租給窮人種,可以收地租,等於擁有了財富。就是到了現在,他們老家仍沒有別的資源可供挖掘,可資利用的還是土地。平鋪著看去,他們老家的土地是不少,但禁不住人口稠密,平均分到每個人頭上的土地就不多了。拿宋家莊來說,平均分給每個人應承包的土地只有一畝零二分。宋長玉已經離開了家鄉,分到他名下的那份土地已被村裡收回。現在他們家的責任田是三個人的,一共是三畝六分地。因為村裡收回他的那份責任田,父親還跟宋海林鬧過意見。現在怎麼樣呢,他一下子擁有了二百畝土地。雖說二百畝地不算多,離李百萬的雙千頃(實際沒那麼多,為了好聽,浮誇了虛數)還相差很遠,但就目前來說,誰比得上他擁有的土地多呢,在全鄉恐怕要數頭一份。   
  33、地主不好當(2)   
  天未黑之前,父親和表哥領宋長玉在農場轉了一圈。農場在宋家莊的西南方向,離宋家莊有七八里路。那裡原是一片濕地,是長滿荒草的湖坡。濕地乾涸後,鄉里派人用拖拉機把地翻起來,就成了鄉政府的機動地。地的深層是積攢了許多魚的屍體和鳥糞的黑泥,的確很肥沃。按照宋長玉的安排,農場裡沒有種莊稼。莊稼不管長得再好,收入總是有限。當地農民都種莊稼,如果他的農場也種大豆、玉米等莊稼,就顯不出他的高明,也體現不出所謂農場的價值。農場農場,雖然沒擺脫一個農字,但重要的在於還有一個場字,一個場字就與農村拉開了距離,就意味著要有規模經營和多種經營。農場裡種的是藥材、果樹、蔬菜和瓜類。表哥拄著一根竹竿,一歪一歪在前面走,讓宋長玉先看的是藥材。停下來時,表哥就拿竹竿指點著,說這是芍葯,那是生地,中間那一片是薄荷等。表哥說,春天時芍葯的花子開得很大,有白的,有黃的,有淺紅的,有深紅的,好看得沒法說。表哥掐一片薄荷的葉子讓宋長玉聞,說薄荷已經熟透了,馬上就可以割下來,賣給別人熬薄荷油。農場種的果樹主要是葡萄樹和梨樹。葡萄樹是那種矮棵子短秧的新品種,去年剛栽上,今年就開始掛果。梨樹掛果要晚一些。農諺說,桃三杏四梨五年,杏樹栽上就見錢,意思是說,梨樹要長到第五個年頭才會結梨。父親不同意種梨樹,嫌梨樹見效益太慢。宋長玉說還是種梨樹吧,他喜歡看雪一樣的梨花。宋長玉心中有一個秘密。小時侯有一次到姑姑家走親戚,路過外村的一片果園時,見到樹上的梨子很多,把枝子壓得很低,看看周圍無人,他就快速把梨子摘下一個,裝進口袋裡。不料看梨園的人躲在暗處,人家發一聲喊,朝他追去。他趕緊把梨子掏出來扔掉,並一口氣跑了一里多地,總算沒被人家捉住。那次偷梨的遭遇對他刺激很大,以至後來多次做夢都夢見有人對他緊追不捨。他要把夢中的梨園變成現實的梨園,自己的梨園。當梨樹上掛滿梨子,他想吃哪一個就摘哪一個。再也不必擔心有人追他。宋長玉把菜園和瓜園也看過了 。他穿一身白色的名牌休閒裝,腰裡紮著名牌皮帶,手裡拿一把黑面描金字的折扇,走一步把扇子搖一下,是城裡人的穿戴和做派。來到瓜園裡,一位被雇來種瓜的老人從瓜庵子裡彎腰走出來,對宋長玉笑著,問宋長玉要不要吃一個瓜,是吃小瓜還是吃西瓜。宋長玉已聞見撲鼻的瓜香,他把扇子嘩地折起來,插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要自己挑一個西瓜。他把一個又圓又大的花皮西瓜拍了拍,說就摘這個。種瓜的老人用一根指頭把瓜彈了彈,誇宋長玉很會挑,遂把西瓜摘了下來。渾身曬得很黑的老人用長刀把西瓜殺開,宋長玉只吃了兩塊就不吃了,從手包裡抽出帶有暗花的白紙巾擦嘴擦手。宋長玉看過一些老電影,在電影裡,一些老人被叫做僕人,像他這樣的被稱為少爺。在老人眼裡 ,他是不是有點像舊時代的少爺呢!生活就是這樣,以為過去的一切都已經遠去,誰知道呢,類似的生活說回來就回來了。 
  天黑下來後,星星出來了,星星越出越多,不一會兒就星光滿天。農場的小屋門前,一側栽了一片竹子,另一側栽了一棵石榴樹,這也是按宋長玉的授意栽種的。竹子長得很旺,已是黑蒼蒼一片。石榴樹還在開花,在星光下,石榴樹上的花朵不再是紅的,而是有些發白,像落在樹上的一些星星。天氣不是很熱,小風陣陣吹來,捎來的都是瓜香、花香和草香,讓人舒服得想唱。蚊子也很少,倒是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子,在這邊唱,在那邊唱,似乎滿地裡都在唱。有一種小蟲子,唱得幽幽的,像是一詠三歎。聽著這樣的蟲子唱,很容易讓人想起遙遠的過去,遙遠得無邊無際,沒有盡頭。宋長玉他們沒到屋裡去,就坐在門前的小凳子上在星光下聊天。宋長玉說:「這裡空氣真好,真安靜!要是不愁吃,不愁喝,也不缺錢花,其實在農村生活也很不錯。」 
  父親說:「我做夢也沒想到會過到如今這一步。」 
  表哥不大同意宋長玉的看法,他說:「農村再好,也比不上城裡好,不然的話,農村人不會爭著到城裡去做工。你是成了城裡人了,回來住三天兩天的,覺得農村還不錯,要是在農村住得時間長了,你該受不了啦!」 
  宋長玉說:「也許吧。」 
  一陣摩托聲由遠而近傳來,宋長興騎著摩托車到農場來了。宋長興說過晚飯由他安排,他從鎮上的飯店裡買來了好幾個菜,分別裝在幾個塑料袋裡。那些菜有醬牛肉、燒雞、豬肝、豆腐絲、花生米等。宋長興還帶來了一瓶酒和幾個熱燒餅。在地上鋪了一塊塑料布,把食品在塑料布上擺開,他們就吃開了,喝開了。宋長興燙了頭髮,他的頭髮捲曲著,顯得頭比較大。宋長興還戴了戒指,黃金戒指在他手指頭上也很顯眼。在農村,女人燙頭的都不多見,作為一個男人,宋長興卻把頭髮燙得都是彎兒彎兒,可見當了支部書記的宋長興夠時髦的。宋長玉對堂弟燙頭有些看不慣,或者說有些反感,認為堂弟把頭燙得像個雞窩,不夠嚴肅,不像一個支部書記的樣子。因堂弟入黨和當支書是他一手安排的,他對堂弟就很不客氣,回來一見長興,就對長興皺眉頭,說:「宋支書,你怎麼把頭髮弄得像個娘們兒似的,這不太嚴肅吧,跟黨支書的身份有些不相稱吧。」宋長興嘻笑著,說他的頭髮並沒有怎麼燙,是自來卷兒,太陽一曬就成這樣了。宋長玉說:「胡扯,以前我又不是沒見過你,你的頭髮以前是直的,難道一當上支書就變成自來卷兒了?我建議你今後不要燙頭了,村裡人都看著你的一舉一動,做什麼事都要注意影響。」宋長興答應下次理發就不再燙了,剔個光葫蘆。宋長玉還聽母親說,長興當上支書後,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表現得很不像樣子。長興三天兩頭到鎮上跟人喝酒,把臉喝得像猴子屁股。一喝多了酒,就跟人吹噓他哥宋長玉如何如何,說他哥隨便拔一根汗毛,就比鄉長的腰粗,再拔一根汗毛,就可以在鄉里樹一根旗桿。既然他把牛吹得那麼大,參加喝酒的人都不花錢,都是讓他花錢。他沒有那麼多錢,就給飯店打欠條,以宋家莊支部書記的名義,把欠款記在宋家莊的帳上。據說宋長興已欠鎮上幾家飯店好幾千塊錢。更讓村裡人指脊樑骨的是,宋長興在男女方面很不檢點。村裡有一戶外姓人家,人家花錢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一個外地的女人,他見哪個女人長得不錯,動不動就往人家家裡跑。母親對宋長興的評價是:「我看那孩子是死貓扶不上樹。」把酒喝了一會兒,宋長玉對長興說:「一個村的黨支部書記,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你一定要嚴格要求自己,不能讓人家揪住你的尾巴。你的尾巴在自己老婆跟前怎麼翹都可以,不能到別人家裡亂翹,翹多了就會出問題。我說的尾巴指的是什麼你明白吧?」   
  33、地主不好當(3)   
  宋長興笑了一下,說知道。 
  「我再問你:「你在村裡有沒有對立面?」 
  「從目前來說還沒有。我在群眾大會上講了,誰敢在村裡搗蛋,我就對誰不客氣!我還在大會講了,過去有人無緣無故罵俺大娘,今後再罵一句試試,我饒不了她!我指的是宋海林的老婆王梅英,雖然沒有直接點他的名,我指的就是她。」 
  「還說沒對立面,宋海林就是你的對立面嘛!宋海林的支書被拿下了,換上了你,他肯定不甘心,不服氣,人家背地裡盯著你呢,你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人家都一五一十地給你攢著,等攢多了,遇到適當機會,人家就該跟你算帳了。」 
  「我走得正,站得正,四面光,八面淨,宋海林抓不著我什麼。」 
  「我發現你老是說過頭話,說話老是不留餘地,這就是問題,說明你還年輕,還是缺乏經驗,真讓人為你擔心啊!別人不會跟你說這些,我是你哥,必須給你指出這些問題。我是希望你把支書的位子穩穩當當坐下去,再也不要被遠門兒的人搶走。只要你當著支書,別人就不敢欺負咱這門兒的人。你當了支書,還要注意培養你的兒子,以後讓你兒子接著當,一代一代把支書傳下去。」 
  宋長興叫了一聲大哥。 
  宋長玉說:「有話你就說。」 
  宋長興說:「以後我也想讓我兒子到城裡工作。在農村干來干去,頂多只能當個支書,不會有啥出息。你看,從縣長,到市長,到省長,再到國務院總理,哪個當大官兒的不是在城裡。就拿你來說吧,你要不是到外面去,也當不上礦長。「 
  宋長玉說:「我只是打個比方,表示一下咱們的志向。你兒子將來要是能讀大學,當市長,那當然更好。我的意思是我們這一代人先要幹好,要給兒子孫子們作一個榜樣。」 
  夜空中突然飛過一個螢火蟲,讓宋長玉十分欣喜,他說:「快看,螢火蟲!我好久沒看見螢火蟲了。」他站起來,眼睛追著螢火蟲看。螢火蟲發出的微光藍瑩瑩的,在空中起起伏伏地飄動,如會飛翔的小藍花。「小藍花」只開了一小會兒,倏地就熄滅了,再也找不到了。 
  宋長玉回到礦上不久,農場就出了麻煩。附近農村的一個偷瓜賊半夜到農場的瓜園偷瓜,被守夜的老人發現了。老人沒認出偷瓜賊是誰,卻記住了偷瓜賊養的狗,因為偷瓜賊到瓜園偷瓜時,狗也跟著主人到瓜園去了。偷瓜賊的可惡之處在於,他不僅摘了已經成熟的瓜,還把未成熟的瓜用拳頭砸碎了好幾個。長興把這件事報告給宋長玉,宋長玉給賈鄉長打了電話,讓賈鄉長派手下人管一下。賈鄉長通知鄉里的派出所,讓派出所把偷瓜的事當成一個案子來破。派出所的人以那隻狗為線索,很快把偷瓜賊抓到了。他們把偷瓜賊五花大綁,綁到鄉里派出所,進行十五天治安拘留,還處以三百元罰款。賈鄉長把處理結果及時跟宋長玉說了,宋長玉表示滿意。宋長玉還說,鄉里只有搞好治安工作,不斷改善投資環境,才能吸引更多的企業家到鄉里投資。宋長玉以為,鄉里處理了一個人,別的人就不敢到農場偷瓜了。接著發生的事,表明宋長玉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卻低估了農民的力量。那個被拘留的偷瓜賊還沒放回,又有人到瓜園裡去偷瓜。這次去偷瓜的人不是一個,而是幾十個。他們手持鐵掀、鐮刀、斧頭等傢伙,不只是偷瓜,簡直是對農場進行了一場洗劫。他們不僅把熟瓜摘走,把生瓜踩爛,連瓜秧子都拔掉了。他們揮動鐵掀和鐮刀,把蔬菜和藥材鏟得削得亂七八糟。他們還把葡萄樹吹倒了不少。在洗劫之前,他們先把宋長玉的表哥和種瓜的老人收拾住了,收拾的辦法,是把二位蒙了眼,捆了手,捆了腳,還往嘴裡塞了一嘴雜草。虧得那天晚上宋長玉的父親沒有住在農場裡,不然的話,宋父也逃不掉同樣的待遇。表哥本來是個瘸子,人家把他的雙腿合併著捆在一起後,他怎麼也站不起來,一站就倒了。那個老人好一些,他把捆到背後的雙手扶到瓜庵子,總算站了起來。老人在瓜庵子裡拴有一隻羊,他把塞滿雜草的嘴往羊的嘴邊湊,想借助羊吃草的力量,趁羊吃草時,他一甩頭,把雜草從嘴裡掏出來。誰知在關鍵時刻他的羊一點都不願幫忙,他的雜草露頭的嘴剛往羊的嘴邊一湊,羊就退著躲開了。再湊,羊又躲開了。他只好雙腳一點一點錯磨著往農場外的路邊走,天明時有人路過,才幫他把嘴裡的雜草掏出來,把捆手捆腳的繩子解開。 
  聽到這不好的消息,宋長玉愣怔了好一會兒沒說話,完了,他媽的這農場沒法辦了。他想當一把地主,看來附近的農民真把他當成地主了,農民發揚過去的傳統,在吃他的大戶,在團結起來跟他作鬥爭。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些大發,他再也不敢借助官方的武裝力量抓人。宋長玉懂得,人一旦在黑夜裡結成群體,在人人都被黑幕遮臉的情況下,人就不再是人,就成了匪,成了獸,就會變得格外瘋狂,破壞性極大。他要是再讓賈鄉長抓人,下一步說不定會鬧出殺人放火的事來。因此他沒有給賈鄉長打電話,只給父母打電話,說破財免災,勸二老不要生氣。 
  又聽長興說,那塊地鄉里年年都種莊稼,附近的農民年年偷,哪一年莊稼都保不住。宋長玉這才明白,鄉里為什麼要把那塊地包給他種,原來是轉嫁危機,也在吃他這個大戶。     
  第九章 (梗概)   
  水到哪裡去了   
  若干年之後,宋長玉有了自己的孩子,事業如日中天。當他聽說唐洪濤退休後承包起了小煤窯,幹得有聲有色,正在大把賺錢,又起了報復的念頭。唐洪濤承包的小煤窯發生了一次嚴重的瓦斯爆炸事故,炸死了六個民工,他採取了慣常的隱瞞的方法,想通過用金錢和脅迫手段堵住死難礦工家屬的嘴的手段,來私下化解這次礦難。正當他的隱瞞就要成功時,宋長玉無意中得知了這次事故詳情,心中大喜,立即將唐洪濤舉報到了省裡,媒體曝光後,輿論大嘩,於是,唐洪濤被送進了監獄,宋長玉終於徹底將唐洪濤打垮了。 
  但是,一些事情的並非按宋長玉設想的發展。由宋長玉一手扶持的老家村支書宋長興,因為吃喝嫖賭無惡不作,被原先的支書宋海林差人弄成了殘廢。 
  紅煤廠原先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荷花滿池塘,泉水叮咚響。但是,隨著煤礦的無節制開採,紅煤廠枯萎了,土地乾旱,作物減產,漸漸連生活用水都發生了困難。再也沒有人來紅煤廠遊玩了,昔日的旅遊勝地變成了一個蕭索荒涼的地方。紅煤廠的人害怕了,像大饑荒年間鬧糧荒一樣害怕。他們意識到了,缺水與缺糧一樣可怕。再這樣下去,他們就得放棄祖祖輩輩居住的紅煤廠,逃到有水吃的地方去。如果不逃走,他們就會面臨斷子絕孫的危險。回過頭他們發出追問,紅煤廠的水到哪裡去了?一個人追問,十個人追問,一百個人追問,紅煤廠的人幾乎都在追問。追問來追問去,他們最後把矛頭指向了紅煤廠煤礦,把矛盾都集中在外來戶宋長玉礦長身上。宋長玉百般抵賴,最後答應修建水塔為村民送自來水,這才擺脫了被村民趕走的危機。然而,一個更大的不幸到來了。他的煤礦發生了透水事故,死亡礦工17人,而且由於消息已經洩露,他想隱瞞也來不及了。在這個時刻,明支書讓宋長玉逃到外地躲一躲。 
  宋長玉連夜搭上一列開往南方的火車。他沒買到臥鋪票,坐的是硬座車。車廂裡滿滿的,大都像是外出打工的人。車窗外是茫茫的黑夜,車廂裡睡得東倒西歪的人反映到窗玻璃上,隨著飛馳的列車不停晃動,彷彿那些人影都跑到窗外面去了,懸在車外一齊晃動。宋長玉如在夢中。   
  作者後記(1)   
  誰都知道,我國的城鄉差別是很大的,可以說兩個二元對立的世界有著天壤之別。城市代表著權利、金錢、美女、高樓、汽車和一切繁華與享樂。而一提農村呢,就意味著偏僻、貧窮、落後、飢餓和被壓制與被剝奪。一個農村青年,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要想有出頭之日,或出人頭地,只有脫離農村,到城裡去打拼,去發展。這樣的例子俯拾即是,不勝枚舉。可長期以來,城市壁壘相當森嚴,農村人想進入城市非常困難,誰膽敢貿然進城,輕則會被趕出去,重則會受到制裁。早在明朝,朱元璋就以法律的形式規定,農民的耕作活動「不出一里之間,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相知曉。」哪怕是行醫和算卦的人,也只能在本鄉活動,不得遠遊,否則治罪。本是農民出身的朱元璋,當了皇帝後之所以反過來對農民實行這樣的政策,其目的就要把農民釘死在土地上,把農民變成生產機器和生殖機器,防止農民進城動搖他的江山。我原以為只有中國是這樣,2005年夏天我到挪威的歷史博物館參觀,知道他們那裡以前城鄉的界限也是很分明,城市是城裡人的,農村人被看成下等人,想在城裡住一夜都不行。如果農民進城賣炭或賣菜,早上進城,晚上必須返回農村去,不返回去就把你抓起來坐牢。更有甚者,在「文革」期間,我們國家不但不許農民進城,還把本來屬於城市戶口的大批知識青年和市民送到農村去,美其名曰讓他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斗膽做出一個判斷,我國幾千年的歷史,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一部進城和反進城的歷史。除了安徽鳳陽縣的朱元璋,江蘇沛縣的劉邦,還有陝西的李自成等,幾乎都是這種歷史的顛覆者和創造者。遠的不說,我們耳熟能詳的「農村包圍城市,最終奪取城市」的策略,也未能超出這種歷史發展的脈絡。奪取了城市之後怎麼樣呢,除了少數人成為城市乃至國家的主宰,城市的大門隨即就對廣大農民關上了,關得鐵桶一般。農民可以餓著肚皮為城市提供糧食,可以穿著赤皮露肉的衣服為城市提供棉花,可農民想進城就免了。我親眼所見,我們村的一個青年,被五花大綁從城裡遣送到我們公社。那天被押解到公社的還不止我們村的一個青年,還有其他村的好幾個青年。在公社的院子裡,他們身上的繩索仍沒有解開,雙手被繩子高高背剪著,在地上蹲成一片。那天我到公社辦事,看見了我們村那個大我兩歲的青年。那個青年也看見了我,不等我跟他招呼,他就把臉扭向一邊。可以想見,那個青年心裡何等悲哀。 
  幸好,進入新時期以來,我國實行了改革開放的政策,城市壁壘被打破了,農民可以進城務工,掙錢,施展自己的才能。這是一個重大轉變,是一個歷史性的突破。這個轉變使廣大農民千年的夢想得到實現的機會,巨大的能量被空前釋放出來。不用號召,不用動員,不用搞什麼運動,農民自覺地就投身到滾滾的進城潮流之中,流到城裡去了。這個突破對於我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對於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都有著不可低估的深遠意義。 
  在這種潮流和新生活面前,我們文學工作者應當有所作為,應當從歷史、現實、生存狀態、生命關懷和靈魂關懷等多個角度,對波瀾壯闊的社會現象和豐富多彩的人生形式進行分析,取捨,想像,概括,反映和描繪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可我們拿起筆來,往往有些遲疑,覺得腦子裡的信息紛繁得很,像是一時理不清頭緒,又像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似的。想來想去,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還是得貼著人物寫。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個人的命運體現在千百萬人中間,千百萬人的命運也集中在個人身上。我們只有貼著人物的血肉、感情和心靈,把人物寫活了,我們的小說就立起來了,作為文學作品對現實生活所關照的寬度、廣度和深度也應該有了 
  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進入人物的內部,從內部推動人物活動起來。比如一輛汽車,如果裡邊的發動機不點火,不運轉,單靠人的推動是不行的,推起來會很沉,也走不遠。而人的內心世界要比機械化的汽車複雜得多,也微妙得多。人的一切行為主要靠心理支配,以思維邏輯為主要動力。形成每個人心理狀態的有多種多樣的因素,因年齡、經歷、知識結構、家庭背景、地域文化,以及民俗文化基因等的不同,才養成了人物行為的千差萬別。同樣一件事,張三這樣對待,李四可能那樣對待。如果硬把張三的帽子戴到李四頭上,就會讓人覺得彆扭,影響藝術效果。只有進入人物的內部,從內部推動人物旋轉,人物的所作所為才會合情合理,妥帖自然。所謂進入人物內部,其實就是首先進入我們作者自己內部,就是通常說的找到自己,解剖自己。 
  還是幸好,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出來之前,我對進城做工有著特別的渴望,卻苦苦求之不得。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到礦區當上了煤礦工人,我欣喜異常,如同獲得新生一般。實際情況的確如此,我的命運從此發生了改變。在礦區當工人時,我也遇到過一些人生的挫折。母親知道後,讓人給我帶信兒,要求我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千萬不要再回老家,要是回到老家,再想出去就難了。這些深切的人生經驗和生命感悟,使我對千百萬進城務工的農村青年有著感同身受貼心貼肺般的理解,我相信我能夠寫好他們。   
  作者後記(2)   
  我把人物的舞台放在煤礦,因為我對這個領域的生活比較熟悉。我一直認為,煤礦的現實就是中國的現實,而且是更深刻的現實。但我不大願意承認我的小說是煤礦題材的小說,這樣說會給人一種行業感,會失去一部分讀者。我更願意把她說成是一部在深處的小說,不僅是在地層深處,更是在人的心靈深處。我用掘進巷道的辦法,在向人情、人性和人的心靈深處掘進。 
  至於這部小說的名字為什麼叫《紅煤》,聽憑讀者怎麼理解都可以。不過的確有一種煤和鐵礦伴生,煤塊上面有鐵銹,裡面也有紅筋,被稱為紅煤。這種煤很硬,發熱量大,耐燒,燃起來通體紅透,很適合在鍛鐵爐上用。 
  2005年9月30日,(國慶前夕,秋雨淅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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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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