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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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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家傳後的女人:紅香 者:王小天                      
   同州城的首富之家鹿侯府無人傳後,十七歲的紅香因而從以借腹生子聞名的榆林寨到了鹿家。臨盆後母子未得一見,紅香便在回寨的路上遭土匪劫持,繼而又被賣入勾欄。當她再次遇到孩子的真正父親葛雲飛,卻已被其遺忘,心灰意冷的紅香刺破自己的半邊面容,嫁給了水果小販。 
  然而不幸並未離她遠去,女兒家惠於無知中弒兄,活在陰暗的童年中,長大後又在不知情中與同母異父的兄長鹿恩正產生了感情。一次飛來橫禍結束了這段不倫之戀,紅香的親人只剩下永不曾相認的兒子。相望數年卻未發一言後,母子相繼死於尿毒症。    
大眾文藝出版社 出版 作               
紅香 第一章(1)   
  1 
  這一年秋天,我剛從同州的一所高級中學畢業,父親決定舉家移民,他變賣了家族的所有財產,帶著母親和我準備去加拿大定居。儘管我對父親的做法進行了強烈反抗,可我終究未能擺脫親情的控制,不得不向父親的決定妥協。 
  我們用了整整一個禮拜時間收拾家務,舊書舊信翻弄起來頗費工夫。我對父親說:「都扔了吧,既然你決定離開,難道還捨不得扔掉這些沒用的東西麼?」父親捧著那些信一陣發呆,表情呈現出依依不捨和短暫的憂傷之容。我從沒見過處於憂傷中的父親,他的遲緩和呆滯使我第一次感覺到,父親並不總是堅強如鐵。 
  於是我說:「不想扔那就留著吧,帶到加拿大去也行。」父親想了想說:「不用了,你拿到院子裡燒掉吧。」憂傷在那一刻忽然消失了,他把那些厚厚的舊信箋裝進了一隻紙箱。 
  我抱著那只紙箱走出父親的書房,抬頭看見秋意正拂過同州城湛藍的天空,許多大雁順次而過,留下長長的嘎嘎的鳴叫,高遠淒楚。一陣秋風忽然襲來,吹散了紙箱中的信件,破舊發黃的紙頁立即發出呼啦啦碎裂般的聲音。隱隱而生的偷窺慾望讓我沒有立刻燒掉這些信,而是把它抱進了自己的書房。那些信封全是由土灰色牛皮紙做成的,伸手觸及,嗆人的灰塵就不斷飛起。 
  這一天我是在書房度過的,奇怪的是,儘管字跡已模糊,但仍可辨認出每封信的收信人都是水果街紅香女士,寄信人全部是父親的名字鹿恩正。我最後做出判斷,這些信其實都是我父親自己寫的,全部寫給一個叫做紅香的女人,她住在一個叫做水果街的地方。我知道水果街,我也曾隱隱聽父親提過我們鹿家在那裡還有一所幾近廢棄的小院。父親說那個院子是我們鹿家歷史的見證,是我們的老宅。而更叫我驚奇的是,父親在每封信裡都稱呼紅香為母親。這個意外的發現使我週身熱血沸騰,我敏銳地意識到這也許就是父親想盡快離開這裡的原因。 
  我看到了這個秘密——關於父親身世的大秘密。 
  也許父親把那些信交給我是有意為之,因為我從信裡看到的是他對自己沒有勇氣承認紅香是自己的母親的愧疚和譴責。父親想讓我知道他的脆弱。他和很多人一樣對命運充滿了無奈和妥協,雖然他聲名顯赫、身價千萬。 
  我隱隱看到了一個藏匿於他心靈一角的家族世界。後來我開誠佈公地對父親說:「也許你真該帶我去看看那些地方,那些都是我們的根。」父親沒有驚異於我私拆那些信件,他說:「算了吧,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們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可是我想知道那些事情。」我說。 
  「我以後會慢慢地告訴你的。」說完他就走了。我從他的面容裡看到了蒼老,而蒼老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忽然綻放開來的,遲鈍、鬱鬱寡歡、留戀和無奈如枯枝敗葉飄浮在他的目光裡。父親老了。 
  以後的日子裡,信件中頻繁出現的一些詞彙撞擊著我的心:紅香、榆林寨以及水果街,它們構成我對父親的很多想像。我得找到它們,觸摸到它們,就像觸摸到我賴以生存的生命底線一樣。我為此心神不寧、徹夜難眠。於是我再次閱讀了那些信,仔細地研究了它的每一個字。月光皎潔,信紙上的每個字符都在月光下閃著神秘的光。 
  父親走進我的房間,看看我,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或者是阻止我的偷看行為,可他什麼也沒做,只在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神情漠然地搖搖頭,又出去了。他走到門口時,我再次忍不住地說道:「我想知道那些事情。」父親駐足,轉過身來,蒼白的月光剛好打在他的臉上,也許因為正在思考,表情肅穆得猶如一尊雕像。父親朝我走來,在桌前和我對面而坐。父親忽然做出這種和我平等交流的姿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由得全身一緊。 
  父親說:「其實,沒什麼不可以告訴你的。」他給自己點了一支煙,靠在椅背上開始了他的談話。窗外靜寂無聲,屋內父親遲緩的聲音時斷時續,恰如棋盤上的兩枚黑白棋子,一動一靜,兩相輝映。 
  父親的陳述從一個偏遠破敗的山中村寨開始。父親說:「所有的故事幾乎都是從某個村莊開始,然後又在另一個村莊街道結束,一個是你的前半生,另一個則是你的後半生。」在我看來,父親這句話深奧而又優雅。不過他隨即給了我當頭一棒,「但是我要給你說的這個村莊是同州最複雜最陰暗的村莊。」 
  這個村莊叫榆林寨。 
  回顧一九四六年的榆林寨,父親首先說到的是那個早晨——一個初春雨後初晴的早晨。空氣清新,靜幽的山谷中迴盪著潮濕的花香,霧靄障目,一條羊腸山道則盤纏其間,因為連綿的春雨,這條山間小路變得泥濘而濕滑。許久之後,小道上出現了一頂藍色的轎子,四個轎夫,榆林寨的女頭人則緊隨轎側。轎子行走得很遲緩,在濃霧中未見其人,轎桿的嘎吱聲卻早已隱隱入耳,驚動了山間的飛鳥無數。   
  紅香 第一章(2)   
  「老爺呀,榆林寨人的午飯時間到了。」女頭人隔著轎簾說。轎簾被揭開了一個縫,鹿侯府管家老爺吳讓的眼睛露了出來,順著女頭人的手指,他看到山谷的壁崖上開滿了迎春花,黃燦燦一大片,明媚而熱烈。榆林寨就在那綠樹黃花的掩映之中,炊煙裊裊。 
  轎子停了下來,神情倦怠的吳讓走下轎子,他衣著光鮮潔淨,在轎前環視了一眼山谷,深深吐了口氣,然後回頭對轎夫說:「看這路,轎子是沒法前行了,你們就去前面的小鎮等我辦事回來吧。」他把轎夫打發走了,從路邊斫了根小樹幹拄在手裡,趟著泥水走向山寨。榆林寨的女頭人緊隨其右。 
  一九四六的榆林寨因為是方圓數百里之內有名的女人寨,因此聲名遠揚,人們以驚奇的語氣口口相傳:榆林寨裡只有女人而沒有男子。熟悉內情者一語點破此中奧妙:「榆林寨的女人都是以借腹為別人生子為營生的。榆林寨之所以沒有男子的原因就在於,借腹的人家總是只要兒子不要閨女,若是生了閨女則由生育者帶回寨子自行撫養。」吳讓此行的目的自然與榆林寨的女人有關。他從那些迎春花下走過,耳邊中不斷地迴響著臨行前福太太的話:「為了讓鹿家的香火得以延續,只有去找榆林寨的人了,不過這事可是影響著鹿家的名聲,所以須得多多小心,不能走漏一點風聲而讓鹿家的名譽受損。」 
  現在,榆林寨就在眼前。吳讓和女頭人關於女人的對話就這樣開始了,他們談起了應該怎麼選女人。 
  女頭人饒有興趣地說:「回老爺的話,要想找會生兒子的女人,第一,就是眼神要清楚,眼皮不能往下垂;第二,鼻子要挺,鼻樑高高的那種;第三呢,就是手掌要粉紅的,其色如胭脂那般。」說完,她頗為神秘地看了看吳讓。吳讓明白女頭人的意思,微笑著遞了枚銀元過去。女頭人接過銀元,慇勤地過來攙了吳讓一把。吳讓卻擺擺手,示意女頭人繼續說下去。女頭人受到激勵,更加有了興致,便接著說:「老爺,除了剛才說的之外,還得肩膀要寬,而且要厚,肚臍眼要凹進去,屁股和肚子都要大,眼睛也要大,但是眼皮不能大。」 
  一陣雞鳴、鴨叫、狗吠以及孩子哭的聲音從寨子傳出來。在這些聲音當中,女頭人把吳讓帶到了一間草屋。 
  女頭人說:「得勞煩老爺等會兒了。」 
  四個女人被帶了進來。女頭人把她們一一介紹給了吳讓。女頭人說:「這些女子都有生育的經驗,最重要的是她們是寨子裡最能生男孩的女人,從來沒有生過女嬰。」四個女人都低著頭,只有在吳讓觀察她們的時候,她們才在女頭人的命令下抬起頭。 
  吳讓的目光掃過眼前的每個女人。很顯然這四個女人都符合女頭人先前所說的原則,而吳讓卻一個也沒看上眼,最左邊的那個太醜,第二個稍顯肥胖,第三個個頭不夠,而最右邊的那個看起來年齡已經超過三十歲了,過了女人生育的最佳時期。 
  吳讓皺皺眉頭,打發走了四個女人。女頭人又找了四個來。這一次吳讓同樣沒看中一個。他又一次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元,塞進了女頭人的手裡,說:「就麻煩你讓寨子裡最合適的女人快些出來吧。」 
  女頭人面露難色,有些不知道該怎麼來應付這個挑剔的管家老爺了。而吳讓卻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養起了神。於是女頭人只得小心翼翼地對吳讓說:「老爺呀,那就請您再等等吧。」 
  那天早晨惠珍一直覺得眼皮在跳,她想找一段麥秸貼在眼皮上,路過廚房時惠珍看到母親正在做飯,母親攔住了她說:「廚房的柴都被雨水打濕了,飯做了一半,你快到山上找些乾柴吧。」惠珍只得到後山尋找乾柴去。十七歲的惠珍無法預料,正是這次看似平常的尋柴之旅改變了她的人生。年輕的惠珍以一個拾柴者的身份闖進了吳讓的視線。 
  處於假寐狀態的吳讓忽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指著惠珍對女頭人說:「看來,我們不用再麻煩了,要找的人出現了。」順著吳讓的目光,女頭人看到了十七歲的惠珍。 
  女頭人笑著說:「老爺原來說的是惠珍。」 
  吳讓說:「就是那個姑娘。」 
  女頭人面露難色:「可是她只有十七歲。」 
  吳讓側著臉表示著他的固執:「她是最合適不過了的。」 
  女頭人思考了一會兒:「那我找她商量商量吧。」女頭人說完就離去了。 
  不要多久,惠珍就被引到了吳讓面前。在此之前女頭人已經說服了惠珍的母親,叫她放惠珍出門,並且答應向惠珍的母親支付高於往常三倍的報酬。女頭人說:「這是榆林寨姑娘的命運,沒誰可以違抗。」 
  女頭人向吳讓要的價錢是往常的六倍,理由是一個尚未成年的處女,價格肯定要高一些。吳讓望著女頭人說:「只要合了我的意,錢不是問題。」   
  紅香 第一章(3)   
  女頭人為惠珍舉行了隆重的出閣儀式,這是榆林寨的傳統,姑娘第一次出門,都要在寨子的祠堂舉行一個儀式,先是在木桶裡沐浴,然後跪拜祖宗,最後則是和女頭人以及母親話別。和母親告別時惠珍強忍著眼淚,惠珍已經目睹過很多這種場面了,所以她並沒期望母親能挽留她。 
  只是在出寨子前,惠珍忽然對吳讓說:「老爺可以再等會兒嗎?」 
  吳讓說:「當然可以。」 
  惠珍卻向後山走去,惠珍說:「柴禾全濕了,我要找乾柴。」女頭人想攔住惠珍,吳讓卻擺擺手。良久,人們看見惠珍背著一捆乾柴從後山歸來,她肩頭上緊繃的肌肉讓吳讓聯想到,這肯定是一個勤勞而健康的姑娘。 
  惠珍就這樣出了榆林寨,一頂轎子把她抬向了繁華的同州城。在去往同州的路上吳讓為她改了名字,他對惠珍說:「我們福太太不喜歡土裡土氣的名字,到了同州城,你就不能再叫惠珍了。」 
  惠珍迷惑地問:「那我叫什麼?」 
  「我們太太早就給你起好了名字,叫紅香。」 
  多年後紅香多次黯然回想,命運如此離奇,一天之前她叫惠珍,而一夜之後她卻叫紅香。一個陌生的家族改變了她的命運,這個家族就是同州城的鹿家。在紅香的榆林寨老家,他們用五十塊大洋,把她從母親身邊換走了。 
  2 
  偌大的鹿侯府深邃而寬敞,這給紅香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印跡。隔著轎子的簾襟,她聽到大門開啟聲音,嘎嘎吱吱,厚重得像經年不啟的廟門,緊接著一陣奇異的香味襲來,紅香忍不住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許多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轎子停了下來,穩穩地落在地上。在這落下來的一瞬間,一個聲音在外面說道:「看,我們的貴客終於到了。」 
  紅香從轎子裡下了來。丫鬟小梅連忙走上來扶她,用手攙住她的胳膊肘。紅香不習慣被人這麼攙著,扭扭身子,擺脫了小梅的手。 
  陽光從高大的樹木葉隙落下來,黃亮亮地滴落在紅香的臉上。她眨了眨眼睛,才把這猛然而至的光亮適應。在隱隱泛著黛青色的台階上,一個身穿紫色長裙的女人站在丫鬟們中間,三十多歲年紀,面額寬厚,皮膚白皙。女人說:「快給我們的客人沐浴。」女人的話說給丫鬟們,聲音圓潤、寬恬,而不失威嚴。 
  這是戰爭結束之後的第二年。這場戰爭進行了整整八年,在那場戰爭中,國家的大片土地被日寇侵奪,甚至連國民政府的首都南京也被其佔領,數以萬計的人無家可歸,流離逃難。所幸的是日寇只在同州城裡盤踞了三個月,失敗的命運就降落在了他們身上。然而僅僅這三個月,日寇就大開殺戒,屠戮了同州城近半的百姓,掠走了大批珍寶,最後還用一把火焚燒了象徵政府權威的市政大樓,大火燃燒了數天,針葉松的香味持久不散。許多官紳的庭院也被搗毀,狼藉滿院,堅韌地留下來護院的奴才們的屍體橫躺在破碎的瓦礫上,死不瞑目。 
  這場掠劫中惟一幸運的應該說是鹿侯府,鹿侯府被日寇軍部總司令看中,做了日寇最高軍官的住所。等日寇軍敗撤離同州城時,只是順手牽了些鹿侯府的財寶,卻並未搗砸。同州城的人說,日寇鐵蹄下的同州城也就惟有鹿家幸運了。鹿侯府一如戰前,連花草也毫髮未傷,去時花花草草奼紫嫣紅;回來之時,秋菊在後花園開得爭奇鬥艷。對此只有鹿侯爺大為光火,他鐵青著臉說:「娘的熊,鹿侯府到處都是日寇的臭味。」他叫人把整個府院淘洗三遍,一根柱子一個牆角都不許繞過。麝香點在每個屋簷下,熏了半月之久。 
  一年過去了,麝香的香味還在迴旋。紅香被人帶進浴室的時候,那香味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紅香問走在前面的小梅:「鹿侯府怎麼這麼香?」 
  小梅笑著說:「鹿侯府就是這麼香。」 
  經過了一段寬闊的石板路後,她們上了走廊,鹿侯府的走廊長而彎曲,在繁茂的綠樹掩映下顯得幽暗無比。仔細看的話,能發現走廊的扶手、柱子、簷壁上都有脈絡清晰的雕刻,似龍似鳳,又似詩文歌賦。 
  浴室在一幢青色的客房內,屋前有噴泉,小池塘裡遊蕩著許多小金魚。小梅說:「小姐一路疲憊,一定得好好泡個熱水澡。」在瀰漫著蒸汽的房間,寬大的紫色澡盆裡水波蕩漾,水面上浮動著粉紅的花瓣。 
  小梅說:「小姐請。」 
  望著寬大的浴盆,紅香一陣惶恐。她從沒見過浴室,更沒見過浴盆,她求助似地望了望小梅。小梅不知她的意思,伸手解開了她衣裙上的扣,輕輕一拉,她的衣服就掉了。紅香連忙用雙手去護胸部,小梅趁機把她拉向了浴盆。 
  浴盆冒著熱氣,紅香伸手試了一下水溫,水很燙。   
  紅香 第一章(4)   
  「燙。」紅香說。 
  小梅立即說:「小姐,福太太吩咐了的,水要熱一些,太太說這樣才能洗去您一路的疲憊。」說著她們就把紅香往水裡推。紅香被燙得「呀」地叫了一聲,掙脫了丫鬟。丫鬟們被紅香甩了半丈遠,不知所措地看著紅香。 
  這時,那個圓潤但卻威嚴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把她按進去,洗乾淨一些。」 
  幾個丫鬟一起上來,把紅香拖進了浴盆。紅香無力反抗,也不敢反抗。 
  沐浴過後,紅香隨小梅穿過鹿侯府長長的走廊,來到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子。院子裡有兩間房,一間空著,另一間便是為紅香專門準備的。小梅打開了房門,房間很寬敞,內外兩室的,當廳的屋子裡,正中央是一張鋪著紫色桌布的圓桌,紫色桌布上是紫色花瓶,不過花瓶裡沒花。紅香就問:「花瓶裡怎麼沒花兒?」 
  小梅回答說:「這是福太太吩咐的,福太太說在我們不知道小姐喜歡什麼花之前,誰也不能往花瓶裡插花,否則壞了小姐的興,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紅香抽抽嘴角,笑了笑。陪她的小梅覺察到紅香在笑,便回過身問道:「小姐在笑什麼呀?」 
  紅香說:「我沒笑什麼,我的身上被水燙得正疼呢,你看,胳膊紅得像胡蘿蔔。」紅香挽起袖子讓小梅看。 
  小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這是鹿侯府的規矩。」 
  紅香說:「鹿侯府的規矩真多。」 
  小梅也跟著說:「誰說不是呢?不過老爺和太太都是好人。」 
  紅香點了點頭。 
  小梅又問:「那小姐要插什麼花,我馬上就去採回來。」 
  紅香想了想,說:「隨便。反正我對花兒也不懂,你願意插什麼花就插什麼花吧。」 
  小梅說:「百合花怎麼樣?白色的百合既好看又清香。」 
  紅香頷首:「那就百合吧。」 
  不一會兒,白色的百合花香就瀰漫了紅香的新屋子,房裡立刻有了生氣。 
  紅香朝著窗戶坐下,伸伸腰身。幾天裡轎子的顛簸叫她有些疲憊了,白嫩的臉上生出許多暗黃的暈,眼袋稍顯松脹。小梅給了她只小瓶,小聲說:「這叫風油精,擦在太陽穴上,能驅除勞累。」紅香接過小梅遞過來的東西,打開蓋子,一股清涼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叫她眼眶一熱,她的疲累瞬時就不見了。 
  紅香說:「這東西還真有用。」 
  乖巧的小梅為紅香做起了按摩,說:「鹿侯府裡儘是奇怪的東西。」 
  紅香說:「那都有些什麼東西呢?」 
  小梅歪歪腦袋想了想說:「就比如這風油精。」 
  第二天,鹿侯府的人都知道了,昨天被轎子抬進府院的,是鹿侯爺在家鄉的本家侄女,「老爺的家鄉遭了水災,所以她只能來同州尋親。」這個解釋倒也合情合理。 
  鹿侯府的管家吳讓把小梅給了紅香做丫鬟。小梅自從知道她伺候的是侯爺的侄女後,就變得膽怯了起來,再也不敢像昨天那般隨便了,變得謹慎和畏縮起來。她把小院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又用熱水抹桌椅,熱乎乎的水汽熏得整個房間霧氣騰騰。 
  一連幾天紅香都由小梅陪著縮在自己屋裡,小梅告訴她:「沒有福太太的話,你不能走出這個院子。」 
  直到第七天,一個丫鬟才站在房門前傳話:「福太太要見紅香小姐。」 
  又是一番長長的走廊,紅香來到了太太的房間。一個丫鬟給了她一個棕墊,然後指著她面前的女人說:「這是福太太。」紅香在棕墊上跪下磕了個頭。與此同時一陣刺痛讓她猛地吸了口涼氣,棕墊裡有根針刺進了她的膝蓋,絲絲地疼,可是她沒敢動,福太太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那目光威嚴得讓她幾近窒息。 
  紅香用餘光看清楚了,這正是那天站在台階上身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待女人叫她平身的時候,那圓潤、寬恬的聲音,更叫她熟悉。 
  福太太手捧茶杯說:「鹿侯府叫你住得還滿意吧?」 
  紅香點點頭。 
  福太太繼續說:「住得好就好,日後也不枉你在鹿侯府住過。」說著,福太太把身旁桌上幾件衣服推到紅香身前,全是白如雪的絲綢做的衣服。「留下這些衣服吧,你用得著的。記著,你現在是在鹿侯府,凡事得講個體面。」 
  紅香低頭細語:「是,太太。」 
  福太太招招手,丫鬟又遞過來一個紅色盒子。福太太說:「這裡面是藥丸,是香櫞寺的高僧用佛像的鼻子磨成的灰煉製而成的,對身體有好處,你拿去吃吧。」 
  小梅幫紅香一併收下了衣服和盒子。 
  後來紅香知道,紅色盒子裡的藥丸奇臭無比,是催促女人受孕的藥。 
  3 
  從紅香進入鹿侯府的第二天開始,小梅就覺得新來的小姐並不像小姐,她不施粉黛,不好女紅,除了剛來那天,每天總是自己動手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比鹿侯府最勤勞的僕人還要早起,在黎明的霧靄中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要不是小梅阻攔,她甚至能將整個鹿侯府都給打掃了。   
  紅香 第一章(5)   
  小梅對紅香說:「福太太吩咐了,沒有她的允許,你不能出院子。」 
  「我出去掃地,掃完地就回來。」紅香說。 
  小梅急忙說:「那也不行,這是太太吩咐的。」 
  紅香捏著笤帚,看了看頭上浮動的薄雲,只得無奈地回了屋子。 
  紅香掃地的聲音叫醒了整個鹿侯府庭院,僕人和丫鬟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臉害羞地走出房門,他們一路都在自責起床晚于小姐。掃地的聲音也驚動了前院的福太太,福太太邊穿衣服邊說:「難得現在的下人們也變得這麼勤快。」 
  風和日麗的春日,鹿侯府的汽車駛出大門,車內坐著福太太和丫鬟蓮兒。門房老李站在門邊目睹汽車在塵灰中走遠後,合上了大門。 
  汽車沿南香山的公路彎曲而上,最後在香櫞寺前停了下來。司機開了車門,福太太走下汽車,有尼姑早已在寺門前恭候,迎接福太太入內。 
  香櫞寺一派煙雲繚繞,石階旁各色小花正在開放,星星點點地藏在綠色叢中。香櫞寺的住持宏允法師站在香徵殿的屋簷下,合十恭候。 
  她們進了香徵殿內。 
  福太太唏噓:「大師身體看起來依然硬朗。」 
  宏允法師面呈微笑:「托太太的福氣,貧尼和香櫞寺一切還安好。」 
  同州城內人人皆知,鹿家乃是香櫞寺的最大香客,多年來捐贈了不少財物給寺廟,正因為這樣,宏允法師才破例給鹿家人出門相迎的禮遇。 
  宏允法師是同州城的神秘人物之一,傳說她的父親曾是北洋水師的將軍,宏允法師年輕的時候在北平讀過書,因為情事受傷,一時厭世在同州出了家,被以前的住持看中,收她做了關門弟子。宏允法師面壁自修三十多年,學得一身佔過往、卜未知的本事。 
  福太太上香櫞寺來,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在香徵殿靜寂中,福太太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張信箋,然後交給了宏允法師,那信箋上的內容略微神秘,是鹿侯爺和紅香兩人的生辰八字。 
  宏允法師自然會意,雙手合十而坐,略加思慮後說:「太太所允的兩個八字相配,乃天作之合。」 
  「這樣說來我們真可以放心婚配了?」 
  宏允法師點頭:「太太大可放心。」 
  福太太說:「要真如此,可真要好好感激大師。」她把一摞銀元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而去。 
  既然八字相配,人也合適,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說服鹿侯爺接受紅香了。 
  福太太和鹿侯爺關於子嗣的爭執時有發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福太太自然知曉其中的道理,為此也想盡了辦法。福太太想出的第一個辦法是納妾,然而,鹿侯爺對這個提議卻採取了不冷不熱的態度。鹿侯爺的推辭理由很簡單,他在西方國家留洋時曾經在上帝面前起過誓,不同娶二妻。這叫福太太心生為難,無可奈何。 
  其實,瞭解鹿家的人都知道鹿侯爺倒不是沒有子嗣,出洋前他和原配夫人曾經生過一子,名鹿書正,算年齡的話也有二十七八了,可蹊蹺的是抗戰前鹿侯爺送他去省城讀書,誰想到他竟然加入了共產黨,最後放棄學業去了延安,據說是跟著共產黨打游擊去了,從那之後一直都沒消息。有人說,書正可能早就死在日寇的槍口下了;也有人說,書正在皖南事變中被國民黨殺了,總之,誰也不知道書正是否還活著。而福太太嫁到鹿家十幾年,吃了許多藥草土方,卻都不見肚子開張。所以鹿家的後繼希望,事實上還只是個空殼。 
  福太太在傳後這件事情上費了很大力氣。後來說得多了,鹿侯爺便只要一聽福太太說到納妾就緘默不言,表面上不再推辭,而實際上卻一句也沒在乎福太太的話。人們只說西方人崇尚一夫一妻制,不想鹿侯爺的幾年留洋下來,倒學會了洋人的這一套,置家族的香火延傳於不顧了。 
  福太太想:既然鹿侯爺信奉基督,不願同時娶兩房太太,那就只能想別的辦法了。這年春天,福太太在香櫞寺上香時認識了一個雲遊四方的尼姑,閒聊之中她們談起了子嗣之事,這位尼姑便把榆林寨告訴了她:「同州城南三百里的榆林寨,想必能解決太太的苦惱。」經過一番的苦思,福太太最終決定派人去榆林寨。 
  這天晚上福太太再次把這件事拿了出來,鹿侯爺又用以往的理由搪塞,他說:「如今眼看新的戰事要起,鹿家的字號只能窩在同州城內,等國家太平了,鹿家生意順利之後,我們再談這個。」 
  福太太說:「那國家永遠不能太平的話,豈不是鹿家要絕後了?」 
  鹿侯爺張張嘴巴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說出口。藉著微明的燈光他看見了福太太眼角潸然而下的淚水,於是他不忍心再做強硬辯解。他攬過福太太,摩挲著她的臉說:「我知道太太為了鹿家的將來著急,天無絕人之理,何況太太還正年輕,我們有的是機會。」   
  紅香 第一章(6)   
  福太太歎了口氣,把鹿侯爺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了。 
  福太太決定索性挑明。 
  這天一早她就讓丫鬟準備好了熱水,等著鹿侯爺回房。多年來她從未改變睡前幫鹿侯爺洗腳的習慣。不一會兒福太太就聽見鹿侯爺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回房來了。他帶著外面的寒氣進了屋子,丫鬟蓮兒連忙上前接了老爺的帽子和枴杖。 
  鹿侯爺坐在床沿上說:「日本人走了,本以為天下太平了,誰知道還不消停。」 
  福太太一邊幫鹿侯爺脫鞋襪,一邊說:「太平盛世哪有那麼容易就來的。」 
  「是不容易呀,弄不好還要打仗。」 
  福太太把鹿侯爺的腳按進了洗腳盆,水有些燙,福太太說:「水燙了才有用處,要不為什麼叫燙腳呢?」丫鬟蓮兒提著銅水壺站在旁邊,專門負責往腳盆裡加水。福太太洗腳需要一番功夫,為了防止水溫下降,得不斷加熱水進去。 
  腳洗到一半時,鹿侯爺已感覺到全身溫暖舒適了,渾身的疲憊消散無蹤。他說:「太太洗腳的水平足以和同州的浴足閣相比。」 
  「老爺可曾去過浴足閣了?」 
  「這個倒沒有,只是聽人家說那裡的洗腳師傅不錯。」 
  「老爺原來道聽途說,我哪比得了足浴師傅。」說到這兒,福太太感覺時機差不多成熟了,她用眼色支走了丫鬟,等丫鬟出去合上門之後,她「撲通」一聲跪在了鹿侯爺面前。福太太的這個舉動讓鹿侯爺大為吃驚,他慌忙屈身去扶,不想一腳踩倒了腳盆,水呼啦全瀉了出來,流了一地。鹿侯爺光腳踩在濕地上問:「太太這是怎麼了?」 
  福太太說:「為了不做鹿家的罪人,我今天就是跪死也值得。」 
  鹿侯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福太太又要和他談納妾的事情。他說:「太太這又是何苦,趕快起來。」水流到了福太太身邊,正在逐漸浸濕她的裙袂。 
  福太太說:「我明白老爺的心,可是也希望老爺能體諒我的心。」 
  鹿侯爺說:「太太的心我怎麼能不知呢,只是……」 
  福太太打斷了鹿侯爺,說:「現如今我只有跪求老爺了。也許只有這樣,老爺才能真正體會我的苦心。」福太太的語氣是鄭重的,說到最後她甚至流下了眼淚。這樣一來,鹿侯爺就真的不知所措了,他默然地遙望著屋外漆黑而茫然的天空,最後示意了他的妥協。鹿侯爺並不知道,他的這一揮手釀就的卻是半個世紀的紅塵孽緣。 
  鹿侯爺答應了福太太,接受紅香。 
  福太太告訴紅香,女人生理期結束後的雙七十四天,懷孕的機率最大,如果月事是單數日子來的,生兒子的可能較大,而雙數日子來的話,生女兒的可能性大。 
  紅香不懂這些,她迷惑地看著福太太。當面和別人談論自己的月事叫她羞得不敢抬頭。而福太太卻硬是用嚴厲的目光把她的頭抬了起來。她聽見福太太威嚴地說:「從今天開始,你要認真地等待你的月經的到來,並隨時通知我,現如今它關係著鹿家的將來。」 
  福太太叫宏允法師看過了,三月仲春正是大地復甦血氣旺盛的時候,最適合婚配。宏允法師說,如果她沒掐算錯的話,紅香的月事會在月中到來。 
  福太太說:「大師連這個都算得出來,怪不得人們說大師不是人,而是南香山上的神。」 
  宏允法師連忙合手說:「這一切都是我佛法力,貧尼只是略通一二。」 
  宏允法師還說:「要是她真能在十五號來,那就更好了。」 
  所以福太太一早就期望著十五號的到來。她心情複雜地想著鹿侯府的將來就靠這十五號了。十五號是個敏感的信號,預示了鹿家未來之路的成敗和方向。 
  十五號越來越近,月亮越發趨於圓盤,而小梅送來的月經帶上卻還是空空如也。福太太焦急地把月經帶摔到地上,丫鬟蓮兒連忙把它撿走了。福太太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詛咒:「死女子,再不見紅,就叫人把你撕出紅!」 
  而一連數天紅色依然沒有出現。 
  十四號晚上,福太太把沒有紅的月經帶扔到了小梅臉上,鐵青著臉。小梅為福太太因紅香的月事發怒有些不解,可是她不敢多問,她隱隱覺得在這個寬大的宅院裡正飄蕩著神秘的煙霧。後來她聽見福太太自言自語說:「看來,又得去南香山找那老尼姑了。」 
  福太太派人去了南香山,宏允法師叫他帶了一包藥粉回來,並交代說:「睡前用火烤了,敷放在女子腹部,次日便可見紅。」 
  福太太當夜就差人在紅香屋裡點起火爐。小梅迷惑地縮著腦袋在一旁觀看,她看到幾個女僕把烏黑的藥粉放在錫紙上燎燒,與此同時她聞到一陣接著一陣的古怪氣味。小梅起先並不知道她們的真正目的,待兩個女僕上來脫光了紅香小姐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時,她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紅香小姐而設。   
  紅香 第一章(7)   
  月光從窗戶瀉進來,照白了紅香的身體。福太太生氣地說:「關上它。」小梅急忙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關上了窗戶,屋內便陷入一片灰白的黯淡之中。這黯淡裡有一股臭味撲鼻而來,那是錫紙上的藥粉被烤熱後的最終氣味。 
  一個中年女人上來按住了紅香的大腿。小梅看見她的手掐在紅香的大腿根上。紅香忍不住想叫出聲,這時有一隻手立即摀住了她的嘴巴,慌亂中她感到有人在她的腹部燃起了一團炭火。 
  小梅聽到了皮肉被燒焦時「滋——」的一聲,她捂著鼻子縮在窗前,不過她還是敏感地嗅到了人肉的焦□氣味,那氣味立馬蓋過了藥粉的臭味。 
  看到紅香被疼得昏了過去,中年女人把手從紅香身上移開了,小梅看到她的手在移開時又在紅香白嫩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把,一個青色的印記隨即像花一樣在那個部位綻放開來。小梅覺得自從紅香小姐來了後,她看到的一切都充滿詭異和神秘。 
  福太太看著昏厥的紅香對小梅說:「給她一碗涼水,讓她醒過來。」說完扭身出去了,幾位女僕也連忙跟著走了。 
  按照福太太的吩咐,小梅把涼水撒在紅香臉上弄醒了她。她說:「小姐,你暈過去了。」紅香動了動身子,腹部一陣陣鑽心的疼叫她不得不重新躺了下去。 
  對這件事情,鹿侯府的下人只知道,新來的小姐已經十七歲了卻還沒來過紅,是先天性的閉經,福太太從宏允法師那兒討來的藥粉就是專治這病的。 
  正在福太太等得最為焦急的時候,小梅捧著紅香的月經帶進來了。一進門小梅就喜悅地喊:「來了,小姐的紅來了。」不等小梅站定,福太太就給了她一個嘴巴,威嚴地說:「誰讓你這麼大聲嚷嚷的。」 
  小梅吃了嘴巴,身子仆倒在桌面上,沾了血的月經帶落在地上,她顧不得捂火辣辣的臉把它撿起來,雙手捧到福太太跟前。福太太看到白色的月經帶中間果然有一絲紅色若隱若現。 
  福太太把月經帶接了過來,湊近眼前,確信那確是人血後把它丟到了一邊。 
  今天正是十五號,單數日子。 
  說來也巧,二十九號這一天鹿侯爺早早就回來了。在各方面的努力下,同州市應該上交給國民政府的稅款總算湊齊了,順利地交給了省府。為此年輕市長高興不已,給了諸位參議員大大的笑臉,並頗為關心地讓各位幕僚早早回了家。 
  鹿侯爺在桌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福太太走過去,關切地為他按起了太陽穴。 
  福太太說:「這下老爺總算能寬鬆一口氣了。」 
  而鹿侯爺卻歎著氣閉著眼睛說:「這一邊結了,還有很多地方要錢呢,下面的難民,城池的修葺,都是要錢的窟窿,戰爭把我們炸了個稀巴爛,政府不僅不撥款,反而關起門向我們要錢。」 
  福太太叫丫鬟端來了溫熱水,為鹿侯爺細細洗了臉,說:「不管怎樣,這一邊的錢交付了,就該歇息一下,市長叫你早些回來,是叫你回來休息的,不是叫你回來歎息的。」她把一瓣橘子塞進鹿侯爺嘴裡,鹿侯爺咀嚼幾下,把它吐在了痰盂裡。福太太又往鹿侯爺嘴裡塞了一塊鴨梨,鹿侯爺把它嚥了下去,說:「這水果,還是北方的好。」福太太是南方人,聽了鹿侯爺的話嬌嗔起來,說:「那女人呢?老爺經常說女人如水果,熟透了才有香味,老爺你倒是說說,女人是南方的好還是北方的好?」平時在下人面前嚴峻慣了的福太太嬌嗔起來更有一番風情。鹿侯爺喜歡這種不媚不俗的風情,這風情裡面有女兒的柔情嬌美,也有男人的凌厲不羈。鹿侯爺這麼看著,心裡忽地一熱,回身就將福太太攬進了胳膊彎裡。屋角的丫鬟見狀慌忙避身。福太太也被鹿侯爺的這一動作弄得羞赧不已,紅了臉急急掙脫身子。 
  享用過晚飯後,鹿侯爺和福太太去了後花園。月中的夜晚天上繁星點點,鹿侯府廊廳上的燈籠也全部被點了起來,整個後花園光亮如晝,廊亭旁的花兒開得正旺,香氣一陣陣沁人心脾。福太太叫人在廊亭上擺了桌椅,並喚了同州城梨園行幾個有名的生旦角來府,要唱《三娘教子》,這是鹿侯爺平時最喜歡的劇目。她說:「老爺多日疲憊,今天難得歇下來,聽聽戲也算放鬆一下。」 
  戲聽到一半的時候,一個丫鬟過來,手裡端著盤,盤裡是瓷碗,碗中盛著牛奶。福太太端起瓷碗,把它送到鹿侯爺面前說:「這新鮮的牛奶也是費了不少周折弄到的,昨日吳管家專門跑了一趟鄉下,買了頭奶牛,瘦得不成樣子。」 
  鹿侯爺接過瓷碗,先是嘗了嘗,然後一飲而盡。 
  福太太說:「老爺這段時間為了公事,身體瘦了不少。」 
  鹿侯爺則把手撫在福太太肩上,細細地歎了口氣,這歎息聲被後花園的牆壁彈回來,繼而迴盪在鹿侯府深厚的院落。他說:「北方眼看著又要有戰爭了。」   
  紅香 第一章(8)   
  福太太笑著說:「誰願意打就讓他打吧,我們還是好好聽戲。」 
  不一會兒又一個丫鬟過來了,同樣端著盤,盤裡是瓷碗。鹿侯爺說:「這剛剛喝了一大碗牛奶,夫人關心我,也不至於還要再喝上一碗吧?」福太太神秘地笑了,她向托著托盤的丫鬟招招手說:「老爺,這次可不是牛奶。」鹿侯爺莫名其妙:「那是什麼?」福太太從盤裡端起瓷碗,不作回答:「老爺看看便知道是什麼東西。」 
  白色的瓷碗裡,是紅色的血,在月光下一漾一漾。 
  鹿侯爺的臉色在一瞬間掠過一層蒼白,詫異地說:「血!?」 
  福太太立即說:「今天大興染坊的任老闆宰了頭梅花鹿,專門叫人送過來一些鹿血。老爺,古書上說這鹿血補氣、補精、補腎,是值錢的東西,平常不一定尋得到的。」 
  鹿侯爺拗不過福太太,便喝了那碗鹿血,喝完後胃裡一陣抽搐,喉嚨裡不斷泛出血腥味。 
  為了能完成讓鹿家盡快後繼有人的願望,福太太做了周密的計劃。她先是讓鹿侯爺聽了《三娘教子》,又勸他喝了壯陽的鹿血,加上後花園叫人渾身感覺清爽的花香,鹿侯爺的興致已經被改善了一大半。同時她還叫各個房的丫鬟尤其是小梅早些歇息了,然後才拖著鹿侯爺回房,溫柔地服侍他沐了浴。福太太要鹿侯爺精精神神地去紅香屋裡,為此她已半個多月沒讓鹿侯爺近身了。 
  在沐浴時福太太說:「戲裡的三娘為了教子斷布棄梭,我想老爺喜歡這齣戲,一定是喜歡三娘的大義。」 
  鹿侯爺說:「是呀,大義。可是如今,像那樣深明大義而又胸襟開闊的女人不多了。」 
  福太太就笑了:「莫說女人,有三娘大義的男人也不多了,遠的不說,就說汪主席,不就是見了日本人一點血就賣了國嗎?」 
  鹿侯爺的嘴角抽出一絲慘淡的笑,一隻手抓住福太太的手腕意味深長地搖了搖。 
  4 
  半夜時分,鹿侯爺在福太太的安排下來到了紅香的小屋。紅香遠遠地聽見了那細碎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晚裡它顯得清脆而清晰。於是她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 
  紅香從臥房出來時,福太太已經站在了門內,因為背著星光,她的臉一片灰暗。紅香剛要點燈,被福太太阻止了。紅香這時才看見在福太太身後還有個人,那是個男人,她敏銳地聞到了他身上的煙味。紅香想,這肯定就是鹿侯爺了。十四天過去了,每天她都記在心裡,所以她早就知道今天鹿侯爺會過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從天黑開始她就在等鹿侯爺到來,後花園在唱《三娘教子》的時候,她清晰地聽到了三娘幽怨的哭泣。 
  紅香給鹿侯爺行了禮。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只有福太太用低沉的聲音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要做該做的事情了。」 
  紅香無法判斷福太太這話是說給誰的。她看看福太太模糊的臉,然後默默地走進裡間。鹿侯爺則跟著紅香進了裡間。紅香感到他身上的煙味在一瞬間瀰漫了光線黯淡的屋子的每個角落。 
  福太太也走了進來,她親手點亮裡間的燈。燈一亮紅香才看清楚鹿侯爺穿著灰色的長袍,留著寸頭,頭髮黑黑的,身上帶著成熟男人慣有的穩重和大家族後裔的高貴氣質。紅香覺得他的眼睛很亮,鼻樑也比一般人高。 
  鹿侯爺在床邊的椅子上斜對著紅香坐下來。 
  福太太從桌上倒了杯米酒,那是小梅早就準備好了的米酒,她將它遞給鹿侯爺,說:「老爺,先喝杯米酒。」說這話的時候,福太太瞥過眼睛看了眼紅香,紅香覺得那目光像針一樣在她臉上留下了火燒般的刺痛。 
  看著鹿侯爺喝完米酒,福太太收拾了杯子,然後走到床邊把床鋪整理了一番,鋪好了被褥,放下隔著裡間和客廳的簾子,不聲不響地熄了燈走出裡間。 
  福太太在簾子外面說:「老爺,你可以開始了。」 
  簾子遮住了僅有的星光,周圍一片漆黑。紅香摸索著脫掉鞋子上了床。出榆林寨之前,女頭人已經交待過紅香:主人家是要你去生兒子的,所以在男女的事情上你要學會主動,這樣你才能盡快完成任務,早日回家,才能更快找到下一個主人。 
  紅香在被窩裡脫了衣服。她還很不適應自己身上的香味。入夜前她在小梅的伺候下仔細地洗了澡,用了價格昂貴的進口香粉。小梅叫她把那些香粉抹在腋下、耳朵背後和兩腿之間。小梅說:她看福太太平時就是這麼做的。紅香就說:「你們城裡人最喜歡往身上塗抹些怪怪的東西。」小梅不解紅香的意思,把裝著香粉的盒子捧到紅香鼻子前,一個勁地說:「小姐你聞聞吧,比百合花香多了。」紅香就湊過鼻子聞了聞,她覺得那香很刺鼻,像凋謝後月季花的味兒。小梅卻不這麼認為,她說:「連福太太都喜歡用這種味的,鹿侯爺也喜歡這個味。」   
  紅香 第一章(9)   
  現在紅香的身上到處都是這種香氣,脫了衣服後更是滿帳子都是,枕頭上、被子上、床帳上,儘是月季花香。 
  鹿侯爺也聞到了月季的香味,他在椅子上動了動。椅子的響動聲驚動了外面的福太太,福太太立即朝著帳內說:「老爺,三更快完了。」 
  紅香在床上翻了個身,她等著鹿侯爺向她走來。她警惕地朝著漆黑的夜伸長耳朵,聽見鹿侯爺的腳步聲一點點向她靠近。最後她感覺到一隻手豁開了被子,有指頭碰到了她的肩膀,緊接著一個略顯冰涼的身體縮進被窩,那身子先是觸碰到了她的胳膊,不過隨即便迅速移開了,一股男人身上說不清的氣味叫她情不自禁地往床裡縮。 
  這時紅香聽到帳子外面的福太太隱隱地咳嗽了一聲。 
  黎明的光亮是一點一點滲白屋子的。小梅一大早就起床了,她正在院子裡狠命地搖著一棵梧桐樹,想把上面的麻雀趕走,她討厭麻雀並堅定地認為它們打攪了她的睡眠。 
  丫鬟們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水房為各自的主子打洗臉水。鹿侯府新近剛買的暖水瓶整整齊齊地排在水房前的台階下。小梅拿起自己的暖水瓶朝著水房走去。燒水工阿財正在往爐膛加柴,鍋已經開始冒汽了。 
  看見小梅,阿財說:「水就要開了,今早你又是第一個來的。」 
  小梅說:「現在天明得越來越早了,麻雀能把人吵死,睡不著。」 
  阿財就笑了,露出黃黃的牙齒,他說:「你們這些姑娘成天叫嚷著睡不著,你看我,燒火的時候都能做夢。」 
  小梅抿著嘴說:「誰叫你前世是頭豬呢?這一世老天專門罰你睡不飽。」小梅的話把阿財說得憨厚地笑了。阿財就喜歡小梅這樣和他開玩笑。 
  等水沸騰後,阿財幫小梅灌了水。這時已經相繼有丫鬟提著空暖水瓶朝水房走來。小梅便提上暖水瓶疾步走了。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小梅一直是第一個來到水房的丫鬟。 
  小梅提著暖水瓶進屋時紅香正坐在桌旁發呆,眼睛裡儘是血絲,臉色卻是白白的。小梅說:「小姐,你氣色不好。」紅香沒有回小梅的話,而是起身走到臉盆架旁前,把毛巾泡進水裡。小梅又說:「小姐,你是不是昨夜沒睡好?晚上一直有貓頭鷹在樹上叫,而早上那可惡的麻雀又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小梅一邊說一邊開始打掃屋子,她很意外於紅香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她來之前就打掃了屋子,更沒有去打掃院子。小梅拿起笤帚,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遍,這些活本來就該是她幹的。 
  不一會兒,福太太的丫鬟來了,送給小梅一包藥,說是補藥,叫紅香小姐每天清晨空腹用溫水喝了。 
  春天眼看就要結束了,那些日子槐花開得旺盛起來,白花花地一樹又一樹。一些奴僕在長長的竹竿頂端拴了鐮刀,把高處的槐花捋下來,生著吃,或者和了麵粉蒸槐花菜吃。捋槐花的人裡燒水的阿財自然排在首位,他身材魁梧力大無窮,掌控著最長的竹竿。槐花從高空落下來的時候,一群人撲過去往自己的籃子裡撿。阿財就喊:「不准爭,府裡的槐花多著呢。」一個丫鬟把一把捋下來的槐花塞進阿財嘴裡,笑著說:「少嚷嚷了,你就只管為我們多捋些。」 
  阿財嚥下槐花,晃著竹竿說:「為你們捋夠了,就沒我的了。」 
  那個丫鬟便立即回話:「鹿侯府的槐花你捋一輩子都捋不完。」 
  小梅搶了一個槐樹枝,上面槐花開得繁星似的。她把槐花帶到紅香屋裡,說:「小姐,我們同州的槐花特別甜,你嘗嘗。」 
  紅香從槐樹枝上摘了一朵槐花放進嘴裡,果然清香極了。紅香說:「真的很甜。」小梅就說:「小姐不知道,鹿侯府的槐花把城外養蜂人的蜜蜂惹來了一大批。」紅香透過窗戶看看外面,窗戶上果然有蜜蜂在嗡嗡響,撞著窗戶紙。 
  小梅說:「這蜜蜂十有八成是跟著我手上的槐花來的,它們想進來,沒門。」 
  俗話說春雨貴如油。雖說四月中旬下了一場小雨,可這雨水還是只下了薄薄一層,地面僅僅濕了半個指節厚。地面上一夜之間長出很多細綠的草芽。僕人們蹲在地上清理那些草芽,擠在一起又說又笑。 
  小梅說:「小姐,那些下人們在拔草,年年都這樣。」 
  紅香打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她看到碧藍的天空下有許多風箏在飛,她忽然就懷念起榆林寨來。她望著高空中的風箏,她想以往這個時候也正是她在山間放風箏的時候,而如今榆林寨卻和那些斷線的風箏一樣離她遠去了。   
  紅香 第二章(1)   
  1 
  有天黎明紅香聽到嘈雜的腳步聲,還有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音,很雜亂。她就想,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客人來了。 
  第二天,小梅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果然興奮地說:「鹿侯府又來了新客人,葛老爺來了。」紅香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飛鳥問小梅:「葛老爺是誰?」小梅對她解釋說:「葛老爺是我們福太太的表弟,在關外做生意,很有錢,每次來都給我們這些下人打賞,從不吝嗇。」 
  紅香說:「那他這次也會給你們賞的。」 
  小梅笑著說:「說不定會呢。」 
  紅香又問:「那葛老爺做什麼生意的?」 
  小梅說:「這個我們下人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是做大生意的。」 
  「這年頭,有錢人都是做大生意的。」紅香說。 
  小梅不解小姐的話,也不便多問,用雞毛撣子刷掃桌椅,動作嫻熟而輕快。 
  「那你說,葛老爺會不會給我賞賜?」紅香忽然問。 
  小梅抿著嘴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說不定會呢。」不過隨即她就笑了,「小姐真會開玩笑,小姐還用得著要賞賜嗎?」過了一會兒小梅又疑惑地說,「可是這次葛老爺是乘火車來的,以前他每次都是坐汽車來,一來好幾輛,還有很多僕人,可氣派了。」 
  整個鹿侯府的下人們都在口口相傳:「葛老爺來了。」 
  福太太和葛雲飛是姨表姐弟,兩人相差一歲,都在南方衡州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關係非常親密,差一點在雙方父母的應允下談婚論嫁。不過天不作美,那年冬天,福太太的父親突然染上傷寒,兩個月後就去世了,自此鄭家的家道一落千丈,她的母親隨之改了嫁,於是她只得在無奈中選擇遠嫁,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給了已鰥居一年的鹿侯爺。與此同時,葛家也因為衡州城內不斷興起的工人運動,回了鄉下老家。後來葛雲飛長大成人,隨本家叔叔去了關外,一心經營棉花生意去了。一晃許多年就過去了。 
  有人說葛雲飛做的是動亂年代戰爭的生意,他的棉花是賣給日偽軍軍工廠的。也有人說,他不光做棉花生意,他還做大煙生意呢,反正他發的是不義的國難財。不過這些都是傳言,屬於街坊市井無聊時候的閒扯話題,並無定論。福太太曾勸過葛雲飛,不管怎麼說,你不能和日本人有生意往來,否則落個漢奸的罪名,誰也吃不消。葛雲飛對此並不辯解,只是說,商人只做生意,不管別的。福太太見弟弟每每無意談論這個,也就從此緘默其口。 
  然而這次葛雲飛卻是帶著沮喪而來的。他帶來的消息說,共產黨的軍隊已經進了哈爾濱城,城裡到處是紅旗和兵,他的幾萬擔棉花在戰火中成了灰燼,紡織廠見勢逼著要討回預付款,夥計們也跟著起哄,鬧著要薪水,不給錢就要命,銀行卻趁戰亂關了門。他繞過銀行緊閉的大門,家都沒敢回,撒起腿一路向西跑過來,才算逃了條命。 
  葛雲飛陳述一路經歷時,仍顯得驚魂未定的樣子。福太太讓丫鬟蓮兒弄了綠豆湯給他吃,一邊說:「弟弟也算幸運的了,好歹平安到了同州,你也好事休息一段時間。」 
  因為鹿侯爺出門辦事去了,葛雲飛去拜見了福太太。他剛沐過浴,頭髮上擦了頭油,穿著白色的襯衣,襯衣上端端正正打了黑色的領結,黑色背帶長褲,腳上是關外產油光發亮的長筒皮靴。這和他剛進鹿侯府灰頭灰臉的樣子比,簡直就是兩個人。在餐廳裡,葛雲飛給福太太獻上了他從東北帶回來的禮物:長白山的千年人參。福太太用怪異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弟,說:「我的弟弟,你還真有心,逃難都不忘給我帶份禮物。」 
  葛雲飛揮揮手,他的僕人就下去了,然後他說:「姐姐,這是應該的。」 
  福太太揶揄地說:「你不帶禮物來,是不是害怕我會不收留你呢?」 
  葛雲飛看看福太太,他的嘴角也抽出一絲笑,剛想張嘴說什麼,這時下人們把中餐端了上來,很多精緻的小盤子,盛著五顏六色的菜,於是他就沒把話說出口。福太太先動了筷子,她對葛雲飛說:「弟弟,你該多吃,看看這一路風塵,叫你瘦了多少。」葛雲飛欠欠身子,拿起筷子說:「我本來就這麼瘦,長不胖。」 
  福太太說:「你姐夫原本是要為你接風的,只可惜同州也不太平,事務繁忙,他出了遠門。」 這段時間是鹿侯爺最為繁忙的時期,因為上次及時上交了稅款,市長受到了省主席的高度表揚。市長一高興,大功臣鹿侯爺也跟著官運亨通,做了省參議院的委員。 
  葛雲飛說:「姐夫是同州的財神,當然忙了。」 
  「弟弟你越來越會說話了,怪不得生意做得天樣大。」福太太說。不過緊接著她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葛雲飛明明是敗了生意逃來的。好在葛雲飛並未在意福太太的話,而是說:「我的生意再大,也不敢和你們鹿家比,姐夫伸出一根指頭,就比我的腰粗了。」   
  紅香 第二章(2)   
  福太太沒說話,她已經吃好了,起身走出了餐廳,燦爛的眼光把鹿侯府照得一片明亮,屋簷和青磚地面上金光燦燦的,到處閃耀著一個大家族鼎盛時期的富貴和榮光。看到福太太用完了餐,管家吳讓連忙跟了過來,他稟報:「太太,車已經準備好了。」 
  福太太和市長夫人相約中午去教堂。自從經歷了那次戰亂之後,福太太就信上了基督。那時候同州城裡的許多達官貴族,尤其是他們的夫人,信奉基督教成為風尚,定期去教堂做彌撒,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是真信還是假信。在車上,市長夫人對福太太說:「我聽說你那個表弟來了。」福太太轉過身,有些不置可否地說:「看來我的表弟名聲不小,連市長夫人都知道。」 
  市長夫人說:「你那表弟不是每年都來看你的麼?一來就是好幾輛汽車,把同州的路面佔了一半,雄赳赳氣昂昂的,同州城有誰不知道?」 
  「可是這一次我倒沒看見他的汽車。」市長夫人接著說。 
  福太太立即說:「他把汽車送給他的朋友們了。」語氣中不無喟歎之氣。 
  市長夫人不解,驚奇地張大嘴巴,一個勁地喃喃自語:「怪不得,怪不得沒看見。」 
  葛雲飛在同州的上流社會是很有些名氣的,這不僅因為他是鹿家的親戚,往日鹿侯爺總要引薦他認識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更大的原因在於他來時的慷慨和氣派。記得抗戰期間有一年,他是二月「龍抬頭」那天到同州的,街上正在打社火,高蹺芯子和秧歌隊正在表演,人山人海。葛雲飛的汽車按著喇叭從北門進來,浩浩蕩蕩四輛小汽車駛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誰知道這時候忽然湧出很多乞丐,他們藉著人多勢眾像蜂一樣攔住了汽車,推推搡搡。汽車不得不暫時停了下來。接下來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他們看見葛雲飛從車上下來了,站在汽車的踏板上,揚手向空中一陣亂撒,無數銀元便天女散花般從天而降。於是乞丐們再也顧不得攔車,紛紛四散,俯身撿錢去了。葛雲飛的車隊得以順利通過。 
  這件事情傳遍了同州城,有人就猜測葛雲飛肯定是個大富豪,那天他撒掉的少說也有五百塊銀元。「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也有人因此判斷葛雲飛是個隨心所欲的敗家子。「有再多的錢,也經不起那樣的折騰。」人們對此看法不已,莫衷一是。 
  這事也最終傳到了市長的耳朵裡,市長聽說有人沿街給乞丐撒錢,又打聽到他是鹿家的親戚,於是就非要鹿侯爺引薦他們認識不可。市長對鹿侯爺說:「你這弟弟是個人物,如今蒞臨我們同州,我豈有不拜會的道理?」鹿侯爺不好拂市長的面子,只得在富麗酒店擺了盛宴。那天市長握著葛雲飛的手稱兄道弟,知己般地不醉不休。這種時候也只有鹿侯爺心裡最清楚,市長是在打妻弟的主意,讓他拿錢出來呢。抗戰使得同州的財政早已拮据不堪。 
  葛雲飛的大方在這個時候再次表現了出來,他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為市長分憂,立馬掏出筆就簽了張支票,市長拿起支票一看,響噹噹的五萬大洋,當下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說前一件事情使得葛雲飛揚名的話,後一件事情那就絕對是為他掙夠了榮譽。從此之後葛雲飛的名字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似地飛遍了整個同州市,他的名字和富有以及慷慨連在一起,成了某種令人遐想無窮的符號。 
  正因為如此,葛雲飛的這次到來再次牽動了同州上流社會的神經,人們最先發現的問題就是,葛雲飛的汽車哪裡去了?火車站站長對人們說,他看到葛老爺是乘坐火車來的。而正是這個細節引發了人們的議論。 
  葛雲飛絲毫不在乎別人的議論,每逢有人問起原委,他都會大方地回答:「汽車沒了,我現在什麼都沒了,這不,投靠我的姐姐來了。」 
  有人不相信:「葛老爺說笑話呢吧。」 
  「這算什麼笑話?沒了就是沒了,老子差點連命都沒了。」葛雲飛說。看到葛雲飛認真得不容置疑的表情,聯想到東北的時局,人們這才相信他確實是破產了。古往今來,人們對破產者的態度不外乎嘲諷和同情兩種。不過顧忌到鹿家在同州的強大影響力,人們對葛雲飛的表面態度並沒發生太大轉變,然而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的葛雲飛再也不是以前的葛雲飛了,人們對他統一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姿態。只是在一次宴會上,同州的一個地方紳士在和眾人逐個碰杯時,獨獨忽視了葛雲飛,這一幕倒是給在場的市長夫人注意到了,市長夫人私下裡把這說給了福太太。福太太說:「場面上的男人,我見得多了,有奶才是娘,不值得什麼大驚小怪。」 
  在所有人裡,有兩個人對葛雲飛毫無生分,一個是市長夫人,另一個則是福太太。說起葛雲飛和市長夫人的認識,還得提到葛雲飛那次慷慨解囊,他簽支票時市長夫人就在旁邊。行走於勢利不堪的同州官場,市長夫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慷慨灑脫的男人。   
  紅香 第二章(3)   
  有一次市長夫人路過富麗酒店時,隔著酒店餐廳的玻璃看到葛雲飛正在裡面喝酒,他就讓司機把車停在了酒店前。葛雲飛正在酒店裡和兩個陪酒女郎喝酒,醉意朦朧。市長夫人走過去裝作意外相遇的樣子:「葛先生原來也有喝悶酒的時候?」 陪酒女郎認得來者是市長夫人,只得悻悻地離開了。 
  葛雲飛歪著頭說:「怎麼是喝悶酒?你沒看到有兩個姑娘陪著我嗎?」 
  市長夫人便說:「那種貨色還不配和葛老爺一起喝酒。」 
  葛雲飛瞇起雙眼:「那誰配和我喝酒?」 
  市長夫人在葛雲飛面前坐了下來,為自己斟了杯酒,她端著酒杯,表情曖昧地說:「你看我可以嗎?」 
  葛雲飛笑言:「這樣一來,就變得是我不配了。」說完,兩人相視一笑,其間諸多感覺情愫便在那朦朧的笑中彼此交融。所以當市長夫人約請葛雲飛去她樓上的包房一敘時,葛雲飛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市長夫人在富麗酒店有間長期的包房,是平常姐妹們打麻將休閒的專用場地。進入房間後,兩人面對面坐在地上繼續對飲,一瓶紅酒很快就見了底。兩人就躺在地上含糊地說話。說著說著就睡著了,一夜無聲。第二天睜開眼睛,葛雲飛看著身旁衣衫凌亂的市長夫人,才意識到昨夜的荒唐,神情不覺有些慌張。這時市長夫人也醒了過來,她定睛看了看葛雲飛,抿嘴漠然一笑。 
  「你不用擔心,在同州沒人可以把你怎麼樣的。」市長夫人說。說著她就開始整理裝束,在葛雲飛的額頭輕吻了後下樓去了。關門時她回頭笑語:「葛先生再休息一會兒。」 
  葛雲飛摸著腦袋,倒也恢復了鎮靜,就倒下頭來再睡了下去,一覺睡到正午時分,到餐廳用了午餐後才離去。 
  葛雲飛後來回憶,他和市長夫人的私情正是從這次醉酒開始的。 
  2 
  剛剛發了月銀,小梅回了趟家,她是回去孝敬父母的。她的父母住在同州城北,一天的時間就能打個來回。小梅回到鹿侯府已是黃昏時分,門房老李慇勤地和她打招呼:「梅姑娘回家去了?」小梅點點頭,厭惡地加快了腳步。老李又在她身後說:「梅姑娘越來越漂亮了。」小梅轉過身朝老李吐了口唾沫,低聲說:「呸,再漂亮也沒你的份,老光棍。」老李受了小梅的唾沫,卻不惱怒,用手擦去腦門的唾沫,晃著腦袋注視著小梅遠去。 
  在鹿侯府的草坪上,小梅看見葛老爺正在和身高體壯的家僕豬八玩摔跤,葛老爺把豬八扛在肩頭上,豬八殺豬般地大叫著求饒。幾個僕人圍在旁邊歡呼。 
  小梅給紅香帶了熱包子。芬芳閣的包子,同州城聞名。小梅說:「小姐來同州一個多月了,還沒嘗過同州的風味,我就帶了有名的芬芳閣包子給你嘗。」紅香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果然皮薄餡大,其香無比。吃完一個,她說:「很香。」 
  「要不怎麼敢叫芬芳閣呢?」小梅說。 
  出去了一天,小梅帶了很多外面的故事回來,諸如街道上新開了什麼店舖,雜耍的河南人把匕首吞下了肚子,一滴血也沒有,那些貴婦人的旗袍,開叉越來越高等等。最後,小梅說到了葛老爺。她說:「葛老爺把二百斤重的豬八扛上了肩膀,滿院子跑呢,葛老爺真是厲害。」 
  紅香說:「你說的是那個年年給你打賞的葛老爺嗎?」 
  「就是他。鹿侯府只有一個葛老爺。」小梅說。 
  巧合的是,沒過幾天紅香就看見了葛雲飛。因為福太太的丫鬟來傳話說,叫小梅每天黃昏前帶紅香小姐到後花園散步。第一個黃昏,紅香在後花園的亭子下看見兩個男人正在下棋,小梅指著其中穿白色襯衣的那個說:「看,那就是葛老爺。」紅香順著小梅的手指看去,她看到葛雲飛也正在朝她這邊望,連忙疾步走了。 
  說起福太太允許紅香出門散步,這還得歸因於教堂的牧師。 
  教堂裡新來的德瓦拉牧師據說以前在德國的時候是個教師,他為那些上帝的忠實信徒們開了個講座,專門宣講生命和神明之間關係。他說:「上帝主宰人的生命,首先從主宰女人開始,因為每個人生命起源的地方,是女人的肚子,所以女人和上帝更接近,上帝和女人更親近。」 
  德瓦拉牧師的講座吸引了很多夫人的興趣,這其中就包括福太太,他的幽默和生硬的漢語叫她喜歡。講座結束後,福太太單獨去找了德瓦拉,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敬意。她對他說:「您的講座叫我覺得教堂簡直就是天堂,您帶來的新鮮知識叫我快樂。」旁邊的人立刻向德瓦拉介紹說:「這位夫人是同州城最有名的女士,福太太。」德瓦拉慇勤地親吻了福太太的手背,並允許她進入到教堂後面。 
  在教堂後的院子裡,德瓦拉牧師和福太太展開了對生命的對話。福太太向德瓦拉牧師請教,女人怎麼才能讓自己盡快懷上孩子。   
  紅香 第二章(4)   
  德瓦拉是個大鬍子,他捋了捋自己的鬍子,用生硬的漢語說:「夫人,這首先得需要一個男人,一個健康的男人。」福太太抿嘴一笑,心裡說,這真是個有意思的牧師。德瓦拉給福太太講了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他說:「夏娃受到蛇的誘惑,生下了人,人是無辜的,是誘惑的產物。不過我知道中國人喜歡生孩子,所以我願意就這個問題幫助太太。上帝是萬能的,上帝賦予了所有人生育的權利,生育是神聖的。」說到這裡,德瓦拉露出了頑皮的笑臉。 
  德瓦拉走進自己的書房,捧著一本《聖經》出來了,他要把這本書當作見面禮送給福太太。他說:「太太,上帝會告訴您所想知道的一切。」另外,德瓦拉還送給福太太一本書,紫色的封皮,字跡很模糊。 
  「上帝這裡應有盡有,主會告訴你一切。」德瓦拉一本正經地說。 
  那是一本教人如何懷孕的書。書上說:讓女人多活動,親近大自然,享受自由的生活,她們的身體會變得敏感而高貴,懷孕的幾率會大一些。福太太正是看了這一段,才決定要紅香去後花園散步的。 
  葛雲飛第一次在鹿侯府看見陌生的女人,旁邊還有丫鬟伺候著,他的目光跟隨著紅香的腳步,直到她拐過長廊,隱入一座假山後面。 
  葛雲飛問旁邊的下人:「鹿侯府來了新客人嗎?」 
  一旁的僕人說:「葛老爺說的是剛才穿紅色衣服的小姐吧?那是鹿侯爺的侄女,從鄉下來的。」 
  「侄女?」葛雲飛摸著下巴思索,可是最終也沒想起鹿侯爺還有在鄉下的侄女。 
  和福太太一起用餐的時候,葛雲飛問:「姐夫的侄女也在府中?」福太太怔了怔,稍後才明白他說的是紅香。這幾天允許紅香出門散步,葛雲飛肯定是看到她了。不過她並未點破,她說:「弟弟的眼睛總是能看到漂亮姑娘。」語氣不無揶揄。 
  葛雲飛揚著筷子斜睨福太太,然後小聲說:「我眼中的第一個漂亮姑娘,姐姐最清楚是誰。」葛雲飛這麼一說,就把福太太的臉給說紅了,她低下頭隱隱地說:「這裡可是鹿侯府。」 
  「我知道這裡是鹿侯府。」葛雲飛說,「不過我還知道,姐姐的丫鬟是個啞巴。」 
  福太太喝完碗裡的粥,丫鬟立即遞上溫熱的毛巾,她拭了嘴,抬腳走了。她對葛雲飛說:「市長夫人叫我傳話,她下午會去教堂。」 
  葛雲飛去了教堂。今天是週日,他剛好搭乘福太太的汽車。在教堂門口的圓形花池邊,他一眼就看見了市長夫人的車停在那裡。一個穿著軍裝的士兵朝他們的車走來,在車門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說:「夫人請葛先生和福太太過去。」 
  福太太翻了一眼葛雲飛,說:「看看,市長夫人一早就在等候你了。」 
  教堂前面的幾排位子,是留給同州城有身份和地位人的,市長夫人坐在最前面一排,福太太和葛雲飛在她兩邊。 
  彌撒由德瓦拉主持。他在台上做禱告的時候,福太太幾次抬頭看他。德國人的鼻子真大,鼻頭紅紅的。福太太忽然就想起,書上說男人的鼻子越大,生殖器就越大。她想,德瓦拉的那裡一定很大。福太太被自己唐突的想法弄得臉紅不已。 
  從教堂出來後,市長夫人請兩人吃飯,去吃西餐,說她已經定好了位子。福太太撫著自己的胸口說:「不知怎麼搞的,我的胸口很悶,看來是去不成了,你們兩人去吧。」市長夫人沒強求福太太,她拖著葛雲飛的胳膊上了她的車。 
  回鹿侯府的路上,福太太對身邊的丫鬟蓮兒說:「看見了嗎?女人都是這種貨色,一見男人就會撅屁股。」蓮兒聽不見,她看到福太太的嘴巴在動,於是傻傻地點了點頭。 
  自從得到福太太應允每個黃昏出來散步之後,紅香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大了許多。初夏時節,後花園的許多花還在開,蜜蜂嗡嗡飛。小梅自豪地說:「鹿侯府一年四季都有花開。」紅香煞有興趣地說:「那都有些什麼花?」小梅撇撇嘴,想了一會,說:「那可多了,可是名字我叫不全。」 
  這天葛雲飛剛好坐在後花園的池塘邊釣魚。紅香和小梅走來時他正好釣了條肥碩的鯉魚,因為手沒抓住,魚跳到了地上。小梅連忙跑過去,雙手一起使上,把魚抓起來扔進魚簍。而葛雲飛卻操起魚簍,把魚倒回了池塘。 
  「葛老爺原來是在釣著玩的。」小梅說。 
  葛雲飛看了看紅香,把釣線撒向池塘,一陣風吹來,水面漾動起來,薄薄的一層波紋,釣線跟著晃動不已。他說:「這位小姐我從來沒見過。」 
  小梅忙說:「這是紅香小姐。」 
  紅香在池塘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葛老爺又釣了一條魚上來,魚的身子扭來扭去,看起來很痛苦似的。回到房裡,紅香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釣魚的人。」   
  紅香 第二章(5)   
  「葛老爺就是這樣,他總和別人不一樣。」小梅說。 
  「世上沒有一樣的人。」紅香說。 
  「世上連一樣的狗都沒有,何況人。」紅香又說。不過這一次她沒說出口,她在自己心裡說的。 
  葛雲飛喜歡看電影,喜歡看電影明星胡蝶和袁美雲主演的電影,她們的電影他每部必看。他和市長夫人在一起時八成都在電影院看電影。看電影的時候,他們坐在包廂裡,一邊看電影一邊嗑瓜子和喝冷飲。買票的時候葛雲飛總是衝在前面。市長夫人也不和他爭。只是有一次她把一張支票放進了他的口袋。 
  市長夫人說:「我攢了很多私房錢,沒人知道。」 
  葛雲飛把支票從口袋裡掏出來,還給市長夫人,說:「我又不是沒錢。」 
  市長夫人笑了笑,收起支票,挽著葛雲飛的胳膊去了舞廳,不過跳舞的時候她還是悄悄地把那張支票塞進了他的口袋。「男人沒有錢,就等於沒了半條命。」她說。 
  葛雲飛意識到市長夫人在說自己,他頗有興致地問:「那另半條命是什麼?」市長夫人神秘地笑了,說:「另一半當然在你的褲襠裡。」葛雲飛不可置否地歪歪嘴巴,手在市長夫人的腰上捏了一把。他覺得她的腰太豐滿了,全是肉。 
  葛雲飛坐市長夫人的車回到鹿侯府時,看到鹿家的氣息有所不同,許多僕人正在院子裡忙碌,門房老李慇勤地告訴他:「老爺回來了。」 
  鹿侯爺在省城呆了半個月,回來時滿面紅光。他高興地說:「國共正在和談,國家大勢趨於太平。我早就說了,分久必合,中國人不會永遠內鬥下去的。」他叫人擺下了酒席,要和葛雲飛喝一盅。兩個男人在初夏的彎月下,熱情地喝了個痛快,酒香飄溢得滿園都是。葛雲飛走南闖北,自然酒量猛一些,所以不幾下鹿侯爺就開始在酒桌前搖晃了,嘴上不停地歡呼:「國家的太平就要來了,為了太平盛世,得一醉方休。」 
  葛雲飛舉杯說:「如今像姐夫這麼關心天下的人不多了。」 
  鹿侯爺便幾分醉意地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沒國便沒家。」 
  當夜,福太太伺候酒後的鹿侯爺上床,她叫丫鬟拿來醒酒藥,卻怎麼也把藥塞不進鹿侯爺口中。福太太硬是要給他塞進去,塞得急了,朦朧中的鹿侯爺雙手亂揮,竟隨口咕嚕了幾句洋文,惹得福太太和丫鬟一陣大笑。最後,福太太只得對丫鬟說:「那就讓老爺先這樣睡了吧。」 
  一覺醒來已是翌日上午。鹿侯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的福太太,他拍拍腦袋,說:「看看我,竟然像毛頭小伙子一樣酗起酒來了。」 
  「難得老爺這麼開心,多喝兩杯並不過分。」福太太說。 
  洗漱完後,餐廳已經準備好了早餐。葛雲飛一早就到街上用過了早餐,現在正在自己房裡練字呢,所以餐廳裡只有兩個主人。用餐時,照例是按照基督教規先做祈禱,然後才能享用。 
  鹿家後繼的事終究是福太太心頭的大事,所以紅香的月事剛一完,福太太就掐算著雙七十四天的到來。她一早就準備好了鹿血、米酒以及各種動物的鞭。鹿侯爺抵不住福太太的相勸,只能悉數接受她的提議,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就像一個需要大補的病人似的。四月二十七號,一切準備就緒,鹿侯爺進了紅香的房。 
  這一次紅香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害怕和陌生,熄燈後,她主動伸手為鹿侯爺寬了衣。在福太太用咳嗽聲催促鹿侯爺離開的時候,也是她幫鹿侯爺穿的衣。深夜裡,穿衣的聲音窸窸窣窣。紅香覺得那聲音神奇而美妙,帶著某種不易覺察的尊貴氣息。 
  紅香第一次覺得,萬人之上的鹿侯爺其實並沒什麼架子,給他寬衣解帶的時候他不也乖得像個孩子?男人都是孩子,你只要給他吃飽了,什麼事都不會有;不過他要吃不飽的話,可是會大吵大鬧的。以前,娘就是這麼說的。而榆林寨的女人們並不把男人當人,在她們心裡,男人就是錢,是給她們吃穿住行和油鹽醬醋的。深夜裡,紅香想到這些,聽著外面梧桐樹在風中沙沙的聲音,禁不住嗤嗤地笑了。 
  3 
  儘管按照書上所說的那樣每天都去散步,紅香來到鹿侯府後的第二次月經還是如期而至。污血像身體深處不斷衍生的夢魘一樣洶湧不止,汩汩而出,萬根細針在小腹裡打架似的攪得她疼痛不已。第二天起床紅香發現身下的床單上有斑斑烏黑的血跡,看起來就像一朵臘梅。她取了床單想去洗,小梅恭敬地走過來說:「怎麼可以讓小姐做這種事情呢?」小梅硬是把床單搶了去,說:「小姐的手可不是幹這個的。」紅香無奈地從水盆邊走開,做別的事情去了。 
  那段時間小梅不得不遵照福太太的意思每天去茅廁查看紅香用過的草紙,當天下午小梅在茅廁發現了紅香用過的麻紙上面有烏黑的血痂。小梅興奮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福太太。小梅以為,福太太肯定是關心小姐的身體。所以她連誇宏允法師的藥粉,居然這麼快就治好了小姐的病。沒想到,福太太給了小梅一個嘴巴,忿忿地說:「死丫頭,哪裡來的這麼多話。」   
  紅香 第二章(6)   
  小梅捂著臉,一副委屈的樣子從太太的房裡出來。路過水房的時候,小梅看見阿財向她招手,她彎腰撿了顆石子,朝阿財扔過去。石子剛好打在阿財臉上,阿財「呀」地叫了一聲。 
  小梅惱怒地看著阿財,說:「叫你再招手,再招就把你的眼睛砸瞎。」 
  這一年的夏天來得有些突然。剛進入五月,燠熱就像躲在牆後面的強盜,猛地就跳了出來。而且沒有風,煩悶得厲害。人們說,這天氣怎麼一下子就到了三伏。福太太穿上了絲綢短襟,臉上未施脂粉,眼角周圍依稀可見睡眠不足的痕跡,她叫蓮兒把窗戶全部敞開,能看見外面紋絲不動的樹枝。那張用南香山的竹子做的籐椅和它的主人一起發出沉悶的呼吸聲。蓮兒拿著扇子在旁邊不停地扇,不一會兒就被累得汗流浹背。福太太揮揮手,叫蓮兒去歇歇。 
  讓福太太煩心的是紅香的月經,這說明她並未如預料中的那樣懷孕,於是心裡一時間泛出許多煩躁。夏天已經來臨,屋外的參天大樹枝繁葉茂,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門口的小花池裡,瞿麥和香豌豆花剛剛開放,粉紅、粉白和粉藍的都有。那幾株金盞菊也開花了,黃亮亮的熱情極了。而福太太卻絲毫覺不到熱情,她看看樹葉間斑駁的天,輕輕地歎了口氣:莫非老爺真不中用了?不過她轉念又覺得,說不定是那死丫頭還沒開懷。 
  恰在這時敲門聲響了,有丫鬟在外面稟報說:「葛老爺來了。」 
  葛雲飛踩著矯健的腳步隨後便至。在福太太的印象裡,她的這位表弟的腳步聲總是那麼輕快和飄忽不定。 
  葛雲飛在椅子上坐定後,第一句話就是:「姐姐,我在大門口都聽到你的歎息聲了。」 
  福太太看了眼表弟。這個時候,丫鬟蓮兒把茶端進來了,葛雲飛呷了口茶,讚不絕口地說:「鹿侯府人傑地靈,泡出的茶也不一般。」 
  福太太說:「這茶是洞庭湖畔的碧螺春,又不是同州的產物,弟弟的奉承有些不著邊際了。」 
  葛雲飛把茶杯放下,說:「我當然知道這茶是碧螺春,不過泡茶須水,好茶有了好水能泡出好滋味。我誇讚的是鹿侯府的水,這難道也叫奉承嗎?」 
  福太太立即抿嘴笑了說:「滑頭。」 
  見表姐有了笑,葛雲飛才問:「到底是什麼事情叫姐姐這麼不開心?」福太太不做回答,而是將飲了一半的茶遞給蓮兒,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鹿侯府以前沒有能和福太太說上話的人,現在有了葛雲飛。 
  事實上每年春夏之交是棉花生意的淡季,葛雲飛在這個時候都會來同州一趟。他有看望福太太的習慣。他的汽車一來,全同州城的人都看得見,風塵僕僕的。福太太看著葛雲飛,想著他上次來的時候已是一年之前,卻好似過了許多年一樣。有時,福太太會說:「你與家人每年團聚也不過兩次,卻每年都跑上幾千里路來看我。」他就一本正經地說:「誰叫我就你一個姐姐?」說話時,目光不離福太太的臉。 
  丫鬟切了一盤哈密瓜,擺在兩人中間。福太太說:「這是正宗的新疆吐魯番哈密瓜。」福太太從盤中捏了一塊,並沒有自己吃,而是遞給了葛雲飛。數年前她也曾這樣把哈密瓜遞到他嘴邊,那時候,他會一口叼走她手裡的哈密瓜,一邊高呼:「甜。」隨之,兩人哈哈大笑。如今,那笑聲分明就在耳邊迴響,那笑聲順著金色的陽光傾瀉而下,清脆地落在院子裡。福太太回想著如煙的往事,她感覺葛雲飛也聽到了那笑聲,他肯定聽到了,要不他的臉是不會那麼紅的,福太太聽到他隱隱地喚了聲「姐」,然後用手接住了已到嘴邊的哈密瓜。福太太嫣然一笑,說:「弟弟,你如今變得比以前謹慎多了。」 
  紅香這邊也換上了夏天的行頭,穿上了粉紅的絲綢長裙,頭髮也紮了起來,床上鋪了竹板涼席,每天睡前都要細緻地擦拭一遍。 
  那幾天紅香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氣味,那氣味隱隱地帶著騷臭,像腐爛了的臭雞蛋,從下體散發出來。紅香去茅房換了條月經帶,把那條用過的洗了,淡紅的污水像一段噩夢一樣被她倒在院子裡,無聲地滲進了地下。 
  小梅看著紅色的污水說:「小姐,你又自己動手洗床單了?」 
  「我在洗月經帶。」紅香說。 
  福太太只得再次去求助宏允法師。不出她的所料,派去南香山的人再次帶回來了大把的草藥。派去的人回來說:「宏允法師說她已經盡力了,要是還沒效果她也沒辦法了。」 
  福太太交代小梅:「這些藥你得親眼看著小姐喝完,一滴也不能灑掉,要是灑了一滴,我就要你身上一塊肉。」小梅惶恐地點頭,心裡卻感覺莫名其妙,小姐的病已經好了,還要喝藥,難道她還有別的病?有錢的小姐都是病秧子。   
  紅香 第二章(7)   
  小梅每天下午的事情就是熬藥,苦洌洌的氣味經久不散地到處飄散,像深秋的霧靄一樣無所不在。 
  紅香仰起頭對小梅說:「能不能給我加些糖,我受不了,太苦了。」小梅站在門邊,一隻手撫著門框說:「福太太吩咐過,不能加糖,加了糖藥就不靈了。」 
  紅香捏著鼻子把藥喝了下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有幾次差一點就吐出來。小梅走過來看看盛藥的碗,然後說:「小姐,還有一點,最後一點點。」小梅把碗拿起來,重新遞到紅香手上。 
  「已經完了,那是藥渣。」紅香說。 
  「還有一點。」小梅說,口氣絲毫不容商量。 
  紅香看看小梅嚴肅的表情,接過碗來把剩下的藥仰頭喝了,藥液從嘴角流出來。紅香說:「這下你滿意了吧?」小梅紅著臉退了出去,紅香則從裡面「啪」的一聲把門狠狠地關上了。小梅在關門聲的餘音中站了一會,恍然感覺到自己可能把小姐給得罪了。 
  夏天的陽光黃亮亮的,從繁茂的樹葉間瀉露下來,明晃晃地在空裡晃蕩,除了樹枝上的蟬鳴,鹿侯府一派安寧景象。無所事事的小梅去了水房。阿財見到小梅,變得興高采烈,不知道怎麼招待她,雙手不斷地揉搓著,最後他從牆角的櫃子裡拿出一袋廣東產的水晶話梅。小梅抓過話梅,看了阿財一眼,說:「想不到你這個大男人也吃話梅。」 
  「我不吃話梅。」阿財甕聲甕氣地說。 
  「那你還買?」小梅邊吃邊說。 
  水開了,阿財揭開鍋蓋,濃烈的白色熱氣湧上來。阿財把開水一一灌進台階前的暖水瓶裡,水入暖水瓶的聲音異常悅耳,那聲音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嘩啦啦嘩啦啦。等阿財把所有暖水瓶都灌滿後,小梅又說:「你不吃話梅,那你為什麼買?」 
  阿財撇撇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小梅吃吃地笑。她已經把手裡的話梅差不多吃完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買給哪個姑娘吃的,可是人家沒有賞臉,對不對?」阿財露出憨厚的笑臉,撓著後腦勺。 
  「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小梅追問,「對不對?」她一副戳破別人的隱私後的得意表情。阿財的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一個勁地辯解:「不是,不是,不是。」 
  「那是什麼?」小梅說,「再不說我以後就不來你這裡了。」 
  小梅的這句話嚇著了阿財,他連忙從灶火旁站起來,說:「我說。我這話梅,不是買給哪個姑娘的,是,是專門買給你的。」小梅臉上的笑馬上凝住了,臉色也由白色變成了赤紅,她忽地把手裡僅剩的兩顆話梅朝著阿財的臉扔過去,忿忿地扔下一句話:「癩蛤蟆。」然後轉身扭著屁股走了。 
  阿財費了好久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他彎下腰把那滾落到柴禾堆中的話梅拾起來,沮喪地把它裝進袋子裡。一個下人走過來,臉上帶著嘲諷的神色說:「阿財,你現在知道什麼是女人了吧,她們吃了你的話梅,還要罵你是癩蛤蟆。」 
  因為戰事的平息,這一年同州城出現了短暫的繁榮時期。其最明顯的證據就是鹿家的生意旺了起來,鹿家的商行、錢莊以及各個店舖都迎來了新的營業高潮。管家吳讓給出的賬目顯示,上半年鹿家的家產又多了將近兩成,光錢莊就淨賺五百萬。鹿侯爺一高興,打算辦一個舞會。那時候,同州的上流社會流行舉辦舞會。他們說,外國人就喜歡舉辦舞會,一大群人聚在一起,邊跳舞邊喝酒邊聊天,另外跳舞不僅能溝通感情,而且還能鍛煉身體,何樂而不為呢?就連蔣委員長都經常在他的私人住宅舉辦舞會呢。 
  鹿侯爺在富麗酒店訂了個最大的廳,邀請了同州方方面面的頭面人物。沒有人不給鹿侯爺面子,舞會的時候都來了,兩三百人把金色大廳擠得滿滿的,五顏六色的燈光下觚杯交錯。葛雲飛坐在大廳的一角,燈光照不到他。在他的視野裡,市長夫人正挽著她的市長丈夫和鹿侯爺說話,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臉上儘是笑容。不一會兒,市長夫人朝著葛雲飛走過來,在離他有一米遠的地方,對他擠眉弄眼地笑。葛雲飛看見這時她的市長丈夫正和一位年輕小姐在舞池裡跳得正歡,那女人白皙的大腿隨著旗袍的搖擺而閃爍不定。 
  葛雲飛沒等舞會結束就走了。他只在那裡喝了幾杯酒,一個女人也沒約請,同時拒絕了幾位貴婦人的邀請,早早地就回到了鹿侯府。門房老李臉上堆滿笑,誠惶誠恐地說:「葛老爺這麼早就回來了。」路過紅香住的小院的時候,葛雲飛透過牆上的植物籐蔓看見了裡面的燈光,丫鬟小梅靠在屋簷下的牆上,做錯了什麼事似的神情沮喪。於是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粒石子,朝牆裡扔去,石子碰在了柱子上。 
  小梅警覺地說:「誰?」   
  紅香 第二章(8)   
  葛雲飛沒吭聲,又扔了一粒。這次石子打在了紅香的窗戶上,葛雲飛聽見「彭」的一聲,不過隨即他就聽到了紅香在窗戶裡面說:「哼,你就是把窗戶砸了我也不讓你進來。」 
  「小姐,不是我。」小梅說。 
  「是不是你我都不會讓你進來。」紅香又說,「我不要你做我的丫鬟。」 
  小梅就嚶嚶地哭了,幽幽地說:「是福太太叫你把藥喝乾淨的,又不是我。小姐,你不能怪我,你不能趕我走。「 
  第二天在餐桌上,福太太用責備的口吻說:「弟弟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怎麼昨晚不聲不響就走了,害得那麼多想認識你的人都來找我的麻煩。「 
  「姐姐又來取笑我。」葛雲飛說。 
  福太太的鼻腔發出怪怪的聲音:「你難道不知道同州的貴婦人都知道你嗎?就是不知道,你的市長夫人也會叫她們知道的。」 
  葛雲飛再一次見到市長夫人的時候,市長夫人也說:「那天的舞會上,我後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你,你肯定是被哪個狐狸精勾引出去了。」葛雲飛捏著市長夫人的腰,喘著氣說:「世上的狐狸精勾不走我,只有我勾她們的份。」市長夫人嬌嗔地咬住了葛雲飛的耳朵,他們雙雙倒在了富麗酒店寬大鬆軟的床上。 
  六月份,同州下起了連陰雨,霏霏細雨時斷時續地下了很久,而太陽卻還掛在天上,陽光固執地穿越雨絲的網絡,溫熱地灑在鹿侯府的青石甬道上,石板路被洗滌後呈現出一種冷靜的青黛色。人們說,今年的梅雨季節看來提前到來了。 
  陰雨天使人感覺煩悶而無聊。剛開始的時候,福太太喊了幾個女人來鹿侯府打麻將,可是沒幾天她就厭煩了,她對葛雲飛說:「女人最厭惡陰雨天,天一下雨,心就像被泡在水裡一樣發漲。」 
  葛雲飛坐在台階上吸煙,他把煙頭彈進了台階下的積水裡,煙頭在雨水中「滋」地一聲滅掉了,然後他回過頭看著福太太。福太太今天穿了件綠色的薄毛線衣,粉脂和口紅的顏色都塗得恰到好處,細看的話,能看到她兩邊腮上淺淺的酒窩。葛雲飛從這兩個酒窩裡看到了那些消失在風煙雲霧中的往事,衡州城高大的城樓又一次呈現在他的腦海,城樓下的青石街道上,人來人往,葛雲飛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他和年輕的表姐相伴而行,他們走過狹長的街道,走過鱗次櫛比的店舖、戲園、茶館和新建的公園。可是時間太快了,一轉眼他們就走到了那條路的盡頭。 
  一支煙瞬間就燃到了盡頭,煙屁股燒到了葛雲飛的指頭,他這才回過神來,又點了一支紙煙。他的臉隱沒在淡藍的煙霧後面,臉部的稜角線條閃著沉穩而冷靜的光芒。 
  福太太發現了葛雲飛的異常,她說:「又在想你的市長夫人?」 
  葛雲飛笑了笑,說,「姐姐知道我相思誰。」說著他彎下了腰,臉卻一直仰著,平靜而固執地注視著福太太,手卻緩慢地伸過來,握住了她的腳踝。福太太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葛雲飛的手沒能忍受住她劇烈的抖動,鬆了開來,福太太趁機縮回了自己的腳。這時,屋外的潮氣被風吹進屋子,福太太拉了拉繫著銅鈴的繩子,示意蓮兒給她拿件衣服來。「這天氣,不是熱就是冷。」福太太語無倫次地說,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淡灰色的煙霧,而嘴唇卻豐潤無比。這是一個普通的日子,而福太太卻忽然覺得,在這普通下面孕育著的某種不安正和躁動、正在一步步吞噬她。 
  「是呀,這陰雨綿綿的天氣真他娘的應該結束了。」葛雲飛說。 
  這一天,葛雲飛冒雨出了鹿侯府的大門。他已經有一個禮拜沒有見著市長夫人了,市長夫人的電話接二連三地打到鹿侯府。 
  他們在富麗酒店見面。幾天不見,市長夫人又胖了一圈,她說:「我天天吃減肥藥,可是這腰上的肉卻一點也不見少。說著,她向葛雲飛做了一個嬌媚的表情,一屁股坐在他腿上。這肉他娘的是被雨水泡漲的。後來在床上的時候,市長夫人又神情淒迷地說。 
  「不胖,你不胖。」葛雲飛說,你這是豐滿,男人喜歡豐滿的女人。事後他們在床上躺了很久,聽著屋子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聊天,如果不是這散漫而悠長的雨水,他們才沒有興致這樣躺在床上聊天呢。也不知過了多久,市長夫人翻了個身,說:「還來嗎?不來的話我得回去了。」葛雲飛望著順著窗戶玻璃流淌下來的雨水,沒有說話。 
  「你真的不來我就走了。」市長夫人說著就開始穿衣服。在明亮的光線中,葛雲飛發現市長夫人的身體顯得極為白嫩但卻鬆鬆垮垮。 
  走出富麗酒店的時候,葛雲飛在口袋裡摸到了一張紙,掏出來一看,是支票,恆豐銀行的。他的嘴角浮出笑意:「他娘的,沒了棉花,我還有女人。」他小聲地說。他把支票塞進襯衣的口袋,上了輛黃包車。   
  紅香 第二章(9)   
  連綿不絕的雨水造成了同州南部地區的水災,政府組織了視察團,鹿侯爺主動請纓,做了視察團的副團長,去了南面的山區裡了。僕人們縮在屋簷下,昏昏欲睡地閒扯,連水房的阿財也閒了下來,在屋簷下看兩個人下棋。 
  紅香還是不讓小梅進門,有什麼事的時候,只讓小梅站在屋簷下和她說,就連吃飯也一樣,小梅把飯給她遞進去。但凡小梅的腳踏進門檻,紅香就會撲過來把她推出去,嘴裡嚷:「我不要你這個丫鬟了,不要了。」一個月過去了,紅香沒給過小梅一個好臉,每次喝藥的時候,她都會把空碗端到屋簷下,翻過來讓小梅看:「看清了吧,一滴不剩。」 
  小梅不敢多言。起初的時候,她還會流著眼淚求紅香原諒她,還發誓再也不管紅香是不是把藥全部喝掉的事,她甚至表示,只要小姐願意,她寧願親手把那些藥埋了。可是紅香一句也不聽她的。紅香把小梅關在門外,叫她獨自對著冰涼的雨水。那段時間小梅終日以淚洗面,她悲觀地以為她在鹿侯府的日子不會很多了,因為她得罪了鹿侯爺的侄女。 
  所以當紅香主動打開門的時候,小梅非常震驚地轉過身子。小梅看到紅香帶著恬淡而難解的微笑朝她走來,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紅香白淨的臉越來越近,最後,站在了她面前。紅香輕蔑地說:「如果你還想在鹿侯府做丫鬟,你就進來吧。」 
  「小姐,你肯原諒我了嗎?」小梅誠惶誠恐地問。 
  「你先進來吧。」 
  小梅跟著紅香進了門。跨門檻的時候她遲疑了一下,一陣冷風推了她一把,把她直接推了進去。令小梅感覺意外的是,屋子裡的擺設很顯然有所變化,桌子、椅子、花瓶和櫃子,都挪了位置,就連床也變動了方向。真不知道紅香一個人是怎麼挪動它的。小梅膽怯地站在屋子中央,在她腳下有顆被遺落的米粒,她急忙彎腰把撿起來,想把它丟進旁邊的痰盂裡。「你不用那麼勤快。」紅香說。小梅的身子抖了抖,把米粒攥進手心。 
  「你還願意做我的丫鬟嗎?」紅香說。 
  「我願意,小姐。」小梅抓住了機會,急迫地說。 
  「那好,我就還叫你做我的丫鬟,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小梅笨拙地點了點頭。 
  「以後你得自己把自己熬的藥喝了。」紅香說。在光線昏暗的屋子裡,紅香的語氣顯得堅定而冷漠,目光像劍一樣穿過裡屋和外屋之間的簾子,落在小梅臉上。這次小梅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願不願意?」紅香催問道,「我不逼你,你自己想好了再回答我。」紅香的聲音是冷漠的。小梅的眼淚忽然間洶湧而下,一瞬間就把她的衣服前襟全部打濕了。 
  「不要哭,你到底願意不願意?」紅香說,「你再哭我就當作你不願意,我立刻去告訴福太太,你做不了我的丫鬟,我要叫你回你的城北老家去。」 
  小梅停止了哭泣,在那一刻,她的臉色變成了灰黑色,和陰沉沉的天空一個顏色。 
  得勝的紅香露出了笑臉,這是她一個月來的首次笑臉,她笑著對小梅說:「你不用怕,我給你加糖,不會很苦的。」 
  晚上的藥是紅香熬的,煙霧升騰起來,緩慢地飄進雨絲之中,然後一點一點地散開了。紅香把黏稠的黑色藥液端到小梅面前,又把一小碗白糖倒進了藥中,藥液就顯得更加黏稠了。 
  「現在,你喝吧。」紅香說,「加了糖的。」 
  小梅的手伸過去,難聞的藥味首先侵襲了她的嗅覺,不過她並沒有被藥味嚇倒,她端起碗,手連顫也沒顫,一飲而盡。殘留的藥汁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 
  「苦嗎?」紅香問。 
  小梅用右手的手掌把嘴角的藥汁抹去,藥味充滿了她的口腔,而且正在慢慢擴散,那古怪的苦味很快就滲進到了她的鼻腔、眼睛和大腦,最後,滲到了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因此失去了聽覺,四週一片嗡嗡聲。 
  「我想吐。」小梅艱難地說。 
  「那你就吐吧。」紅香給她拿來了臉盆,「我喝了這麼多次也沒吐過。」 
  經過一番撕心裂肺的乾嘔之後,小梅什麼也沒吐出來。紅香說:「我知道你什麼也吐不出來的,福太太的藥,你怎麼敢吐出來。」   
  紅香 第三章(1)   
  1 
  鹿侯府第一個覺察到紅香和葛雲飛之間有曖昧關係的人是小梅。 
  有天下午紅香在後花園散步的時候,葛老爺送了幾隻紅色金魚給紅香,小梅看見在把魚缸遞給紅香的時候,葛雲飛的手有意地碰了碰紅香的手指,並轉而向上,迅速地捏住了她的手腕。他們的這一動作雖然迅速而果斷,卻還是沒能逃過小梅的眼睛。紅香把魚缸抱在懷裡輕聲說:「池塘裡還能釣到這麼漂亮的金魚嗎?」葛雲飛對著剛剛轉晴的天空吐了口氣,說:「池塘裡當然沒有金魚,這是我專門在外面買了送給小姐的。」 
  傍晚,紅香給新養的金魚餵食,她細心地把食物捏成碎末,撒進缸裡。金魚們甩動著漂亮的尾巴,張大嘴巴朝著散落下來的食物游去。給金魚餵食喂到一半時她問小梅:「你的臉為什麼那麼紅?在後花園的時候我就看到你的臉紅紅的,怎麼?你病了嗎?病了就去休息。」 
  小梅呆呆地搖搖頭,說:「沒有,我沒病。」 
  「沒病就好。」紅香說,「那你把今天的藥熬了嗎?」 
  小梅還在想著下午的事情,聽到紅香的提醒,她才從臆想中回過神來,拿了藥草去熬藥。 
  陰雨已經停了,天上有藍色的流雲,向南飄去,流雲下面,是鹿侯府高大茂盛的梧桐樹,它們的葉子寬大如蓋,平靜而寂寞地橫在空中,幾隻麻雀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叫,唱著黑夜前最後的歌。青煙裊裊升起,像輕浮的靈魂飄向高空,漸漸變淡,不一會兒就融進了那藍色的流雲。而苦洌的藥味卻被梧桐樹寬厚的葉子壓在了小院,貼著地面往四周瀰散,很快就熏走了樹枝上歌唱的麻雀。 
  藥熬好之前,紅香懷裡抱著魚缸走過來,看著藥罐中沸騰的藥液對小梅說:「你還能聞到這藥的臭味嗎?我什麼都聞不到了。」 
  「我能聞到,很苦。」小梅說。 
  紅香的眉頭皺了皺:「我知道苦,我又不是沒喝過。」她說,「不過,這些藥你還得喝。」 
  小梅回過身,她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了一眼紅香。「我又沒病。」她小聲說。 
  「當初是你答應的。」 
  「小姐,你就饒了我吧,我又沒病,這藥會喝死我的。」 
  「我不管,是你答應我的,如果你想賴賬,我就去告訴福太太。」紅香說完,轉身回了房,把門從裡面關上了。門碰在門框的時候,震得窗戶上的玻璃嘩嘩作響。 
  小梅把熬好的藥汁倒進碗裡,熱騰騰的苦味撲鼻而來,叫她差一點就吐出來。小梅從小就怕苦味,第一次吃母親炒的苦瓜時,硬是被苦得一天沒吃東西。小梅把盛有藥汁的碗端到門口,隔著門說:「小姐,藥熬好了。」 
  「熬好了你就喝掉。」紅香在裡面說。 
  小梅端著碗遲疑了一會,下午在後花園葛雲飛握住紅香手腕的那一幕再次出現在她眼前。天已經黑了,鹿侯府各處的電燈已經亮起,可是紅香卻沒有開燈,她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屋裡。「小姐,我喝,你讓我進去吧。」小梅最後說。 
  「你先喝了,我就讓你進來,當初是你說要喝的,別想賴賬。」紅香站在門邊說。紅香的耳朵貼在門上,她能從外面的聲音來判斷小梅是否把藥喝了。藥味從門縫飄進來,她連忙摀住了鼻子。最後,她終於聽到一陣咕嚕的聲音,伴隨著從腹腔發出的打嗝聲以及小梅往日的乾嘔聲。小梅終於把藥喝了。 
  紅香打開門,同時也打開了燈,她把一杯加了白糖的水遞給小梅,說:「趕快喝了它。」小梅抓過杯子,一口氣就把糖水喝了,臉色終於不再潮紅,而是變成了蒼白色。 
  「我知道你怕苦。」紅香說,「我也怕苦,是人都怕苦,沒有人不怕苦的。」 
  喝完藥後小梅憋著氣出了小院,朝水房的方向走去。阿財剛剛燒完最後一鍋水,正埋頭刷鍋準備回去睡覺,所以絲毫沒有覺察到走進水房的人影是小梅。他頭也沒抬地說,暖水瓶都是滿的,在台階前。影子並未離去,而是越來越近。阿財這才抬起頭,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了灶膛前縮著肩膀的小梅。阿財為小梅的到來驚喜不已,他停止了刷鍋,慌張地站在鍋台旁,顯得有些受寵若驚,過了很大一會兒才憨厚地撓撓腦袋,說:「今天,我這裡沒有話梅,都被你扔了。」 
  「鬼才想吃你的話梅。」小梅幽幽地說。 
  「我這裡有茶,你喝茶嗎?」阿財又說。 
  「鬼才會喝你的茶。」 
  這下阿財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繼續呆呆地站在鍋台旁,像個木樁一樣一動也不動。 
  「你過來。」小梅對阿財說。 
  阿財扔掉刷子走近小梅,在距她一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小梅被阿財委委瑣瑣的樣子弄得有些窩火,她抓起一根柴禾扔在阿財腿上,氣咻咻地說:「再靠近些,你這個傻子。」阿財只得膽怯地再往前走了一步。   
  紅香 第三章(2)   
  「她欺負我。」小梅說,「她欺負我,她叫我喝那些治療月經的藥,我又沒病。」 
  「誰欺負你?」阿財懵懂地問。他一頭霧水。 
  小梅指著紅香所住的小院,再次氣咻咻地說:「就是那個騷貨,我早就知道她是個騷貨。比潘金蓮都騷的騷貨。」 
  這下,阿財顯得更加迷茫了,他眨巴著艱澀的眼睛說:「潘金蓮我知道。」 
  「你要幫我報仇,阿財。」小梅最後說,「她欺負我,潘金蓮欺負我。」小梅拉住了阿財的手,她的眼淚流下來,滴落在阿財的手背上。阿財這才知道,小梅握著他的手哭了。她的香甜的眼淚從他的手背滾落而下,溫熱的,阿財用另一隻手接住那欲滴的滴淚,他把淚滴像捧珍珠一樣捧在手心,捧到小梅眼前說:「你哭了。」 
  小梅說:「那個騷貨欺負我,你要幫我報仇。」 
  在如何為小梅報仇的問題上,阿財一反往日的愚笨和委瑣,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可以在給她喝水的暖水瓶裡灌洗鍋水,還可以往裡面吐痰,要是吐不出痰的話,那就吐唾沫,對著暖水瓶口放屁,臭死她。」阿財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全是憤恨的表情,一副摩拳擦掌的姿態。小梅被阿財這義憤填膺的樣子惹笑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阿財這麼衝動。她用另一隻手拍拍阿財的肩膀,說:「阿財,你真是好人。」 
  阿財立即歪著碩大的腦袋,拳頭握得緊緊地說:「我要為你報仇。」 
  小梅擦掉眼淚,拍打掉沾在屁股上的柴禾碎屑說:「還是算了吧,誰叫人家是主子,我們是下人呢。」 
  紅香很快就發現了暖水瓶裡的異常,她在茶水裡看到了一絲淡白色的痰。紅香把茶杯摔到了院子裡。小梅聽到聲音,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她看著一臉怒容的紅香,再看看破碎在院子裡的茶杯,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不由自主的乾嘔。 
  在裡屋,紅香用壓得盡量低的聲音問小梅:「是不是你在我的水裡吐了痰?不要以為我看不出那是一口痰。」「不是我,小姐,我沒有。」小梅說。紅香把暖水瓶提到了裡屋,把裡面的開水全部倒進臉盆,她拉著小梅走近臉盆,指著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些污物,說:「你看看吧,這些都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小梅囁嚅著,無話可說,臉上的顏色迅速由紅變白。 
  「你說吧,怎麼辦?」紅香說。 
  小梅沉默不語。 
  「不說話是吧?好,那我只好去把這個告訴福太太。」紅香說著就往外走,「再這樣下去,我非死在你手上不可。」小梅立即拖住了紅香的胳膊,紅香用力一甩,小梅跌倒在地上,某種恐懼叫她隨即抱住了紅香的腿。 
  「賤人,為什麼人都會這麼賤?」紅香撕扯著小梅的頭髮憤怒地說。她推不開小梅,小梅像個垂死的溺水者抓著救命稻草那樣自始至終緊緊地抱著紅香的腿。最後,紅香的力氣在和小梅的拉扯中喪失殆盡,她喘著氣說:「好了,這一次我不告訴福太太。」小梅的手鬆開了,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不言不語。 
  「但是我不能饒了你。」紅香又說,「你自己做了壞事,就得受到懲罰。」 
  「小姐,那你要我怎樣?」小梅小聲說,「我真的沒有往暖水瓶裡吐痰。」 
  「我要讓你把這些水喝了。」紅香冷冷地說。 
  「不要。小姐,這真的不是我吐的。」 
  「是不是你吐的我不管,你不喝也可以,不喝就等著回你的城北老家去吧。你不要像個乞丐一樣賴在地上。你要弄清楚,是你在欺負我,而不是我欺負你。」 
  小梅無奈地看看紅香,眼睛裡閃著絕望的目光,她還想哀求,可是紅香冰冷的目光絲毫不容商量:「不懲罰你我非死在你手上不可。」小梅閉上眼睛,把嘴湊向臉盆。 
  整整一個晚上小梅都在床上輾轉反側,她聽著屋頂上貓頭鷹淒厲的叫聲,胃裡一陣陣噁心。她在心裡狠命地詛咒著阿財,這事肯定是白癡阿財干的,阿財明明知道痰會漂在水上,還要往暖水瓶裡吐。和她同屋的丫鬟們早就睡著了,輕微的鼾聲此起彼伏。她的腦袋和身體都在疼,白天被紅香撕扯過的頭髮,髮根處也開始痛。她的手伸進頭髮裡,抓到了一縷脫落的髮絲。「這個騷貨,居然拽掉了我的頭髮。」小梅在心裡說。她摸索著把掉下來的頭髮用細線纏起來,壓在枕頭下面。 
  再次見到阿財的時候,小梅一句話也沒和他說,提了暖水瓶就走。阿財興沖沖地走過來想和小梅搭訕,他想把他已為她報了仇的秘密告訴她,可是在他即將走近的時候,小梅給了他一個極為冰冷的表情,同時把一口唾沫吐在了他身上。 
  阿財頗為憂傷地看著小梅的背影,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良久,他才學著別人的語氣自言自語道:「我為她報了仇,她還吐我唾沫,這就是女人。」   
  紅香 第三章(3)   
  2 
  紅香把盛有金魚的小魚缸放在裡屋,她不允許小梅碰她的金魚,連靠近它們也不准,更不准她去餵養。她每天都去後花園為那些金魚挖尋紅色蚯蚓,把蚯蚓弄成細碎的小塊,撒進水裡。可是葛雲飛卻告訴她:「金魚不吃蚯蚓,只有那些笨拙的專供人們食用的魚才吃蚯蚓。金魚是魚中的寶貝,得享用專門的食物。」葛雲飛把從外面買回來的魚食送給她,並趁機在她的手上、胳膊上輕輕地捏一把。紅香推開葛雲飛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而葛雲飛則立即往前追了一步。 
  葛雲飛對紅香說:「小姐,我教你釣魚吧。」他手執一條長長的釣竿,暗含微笑地站在池塘邊向她招手。夕陽給釣竿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紅香轉過身看看不遠處的小梅,對她說:「你先回去吧,把藥熬了,我要跟葛老爺學釣魚。」小梅低著頭從紅香身邊走過去。出了後花園的門,她一路上都在吐唾沫,直到最後吐得口乾舌燥。她在心裡不住地咒罵:「潘金蓮,潘金蓮,潘金蓮……」 
  把藥草添加了水架上火爐後,小梅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傍晚的和風掠過鹿侯府的梧桐樹,發出沙沙的和諧聲音,那聲音停在了小梅的臉上,像只柔軟的手一樣溫暖地撫摩著她的臉,愜意而舒服,這叫小梅感覺到自己內心的陰鬱在一點點地消散,某種空白正在滲進她的身體。然而很快,苦洌洌的味道就從藥罐冒出來,小梅聞到了濃烈的腥苦味。 
  這種腥苦味能叫小梅記憶一輩子。她在台階上發出一陣習慣性的乾嘔,胸腔內翻江倒海,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小梅捂著鼻子朝後花園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股強烈的隱秘的力量隨即佔領了她。 
  這力量叫小梅又一次踏進了後花園。傍晚的後花園靜極了,只有輕微的風聲,只有遠處的夏蟬偶爾發出鳴叫,那疲憊的叫聲迅速被這寧靜所吞沒。 
  後花園的假山為小梅提供了掩護,她的身子剛好能夠藏進假山的石縫裡,在那裡剛好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微光裡的池塘。她看到池塘邊的紅香和葛雲飛正握著釣竿相鄰而坐,在他們的頭頂是一望無際的正在降臨的黑夜。在小梅看來,這個即將到來的夜晚給了她諸多幻想和詛咒的空間,叫她感到既緊張而又喜悅,既想大叫而又不得不保持沉默。 
  入夜前小梅幫紅香鋪床時表情中展露出隱隱的不快。紅香看出了小梅的心事,她說:「我知道你不願意喝那藥,可是你如果不喝的話,我就得喝。」小梅膽怯地看了紅香一眼,說:「我願意喝,我沒說我不願意。」 
  「願意就好。」紅香說,「我可沒逼你。」 
  六月十四號是福太太的生日。福太太決定取消生日慶祝活動。往年裡鹿侯爺總是會買上蛋糕和蠟燭,在餐廳裡給她過一個西方式的生日。可是今年不行了,鹿侯爺帶著他的西方生日儀式去了鄉下,鹿侯府一片冷冷清清。生日的前一夜,福太太坐在自己的房間抽了整整一包紙煙,煙霧叫她的喉嚨深處像是蒙上了一層灰塵似的呼吸不暢。蓮兒把泡好的釅茶送進去,又默默無聲地退了出來。 
  鹿侯府的大門一大早被敲響,一個侍者模樣的小伙子站在門樓下,他對門房老李說,鹿侯爺半個月前就訂好了玫瑰,他說今天是他的太太的生日。說完,侍者把一大束開得鮮艷欲滴的鮮紅玫瑰交到了老李手裡。老李像捧著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玫瑰捧到福太太的房間去了。一路上,紅玫瑰照亮了許多下人們的眼睛。 
  這一天來到鹿侯府的還有市長夫人,她在傍晚時分到來,一看到福太太就拉住她的手,動情地說,我給福太太慶祝壽辰來了。待坐定後,市長夫人看到了桌上的那束紅玫瑰,散發著幽幽香味的鮮麗的玫瑰立刻吸引了市長夫人的目光。市長夫人驚歎地走過去,邊撫摸著玫瑰的花瓣邊說:「看這玫瑰花多漂亮,我都快要羨慕死了。」 
  「我也就只剩下玫瑰了。」福太太撇著嘴說。 
  市長夫人佯裝傷感地說:「我生日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我們的市長夫人是在取笑我吧。」福太太說。 
  晚飯是幾個人一起吃的,福太太、市長夫人、葛雲飛以及幾位同州的貴婦人,紅香也被喚了去。福太太對管家吳讓說,這個時候老爺的侄女是不能躲在屋子裡不出來的。吳讓把一件貂皮大衣送到紅香處,他說:「福太太的生日到了,這件大衣是你要送給太太的禮物。」 
  紅香接過大衣,把它交給小梅,說:「紅線紮起來吧,這是壽禮。」 
  飯桌是女人們對話的天堂。紅香抱著貂皮大衣走進餐廳時一群女人正在唧唧喳喳地談論什麼,紅香懷裡的貂皮大衣吸引了她們的目光,一位略微顯胖的夫人嘖著嘴巴說:「這位姑娘就是侯爺的侄女吧,看看,多麼懂事的姑娘,送這麼貴重的大衣。」另一位太太則直接說:「聽說鹿侯爺有個如花似玉的侄女,今天總算見到了。」紅香在貴婦們的讚美中紅了臉。一個丫鬟接過貂皮大衣,把它放在一堆壽禮中間。紅香的禮是最重的,那貂皮大衣少說也要一萬塊大洋。   
  紅香 第三章(4)   
  丫鬟開始上菜。先是一頭乳豬,四隻腿上綁著紅色綢緞。然後依次是魚肉、雞肉和油羔。同州人過壽要用油羔待客,這是習俗。福太太說:「爺為了公事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做女人的還過什麼生日呀,一切從簡。」壽麵放在餐桌中間,丫鬟給每人盛了一小份。 
  按照同州的習俗,吃了壽麵,還要喝百日吉酒,丫鬟端來的是甜味的米酒。市長夫人聞了酒味後,看看葛雲飛問:「葛老爺怎麼能喝米酒?米酒是女人喝的。」一桌人的目光便全部集中到葛雲飛身上。只有紅香沒有抬頭,默默地垂著頭看眼前的酒杯,她聞到了米酒的淡淡香味。 
  市長夫人對紅香說:「紅香小姐你說呢?「 
  紅香這才抬起頭。她首先看到的是葛雲飛暗含撫慰的笑臉。接著她看到的是福太太紅潤的臉,福太太很顯然做了精心的打扮,粉脂用得恰到好處。最後她看到的是市長夫人潮紅的臉,這是一張透著倦怠的臉,粉白下面的青色隱隱可見。 
  這個晚上在鹿侯府寬敞明亮的餐廳裡,葛雲飛夾在同州城最高貴的女人們中間頻繁舉杯。窗外的月光如白銀流淌,花草在仲夏拔節生長,絲絲響。喝酒的時候,葛雲飛想到了後花園開得爛漫的花,他在想這個夏天如果結束,燦爛也會即將結束,一切都在結束。葛雲飛喝多了,臉上出現了醉酒後才會有的緋紅。 
  這些人喝酒的時候,紅香就埋著頭,撥弄著碗裡的菜。透過桌布,紅香看到了葛雲飛的兩隻腿,他的腿向兩邊分開著,一隻勾著市長夫人的腿,另一隻則緊緊挨著福太太。紅香被一口米酒嗆住,臉被憋得通紅。紅香在心裡朝著桌下的腿吐了口唾沫。她忽然覺得女人原來都是賤貨,不管表面看起來多麼高貴。 
  餐廳裡的熱鬧持續到晚上九點鐘,這是紅香自進入鹿侯府以來回房的最晚時間。市長夫人也有些醉了,她嘴裡噴著酒氣,搖搖晃晃地走在鹿侯府的甬道上,丫鬟蓮兒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的胳膊。在鹿侯府的大門口,市長夫人的司機早就打開了車門。福太太看了眼葛雲飛,說:「弟弟,你不要送夫人回家嗎?」市長夫人在車裡招招手,車就開走了,在明亮的月光下揚塵而去。 
  汽車開走的時候,一塊香蕉皮不知從何處飛來,「啪」地一聲落在汽車的後蓋上,有人粗俗地罵了一句:「騷貨。」 
  小梅在屋裡等了很久,也沒看見紅香回來。她早就把藥熬好了,而且還打了個瞌睡。寂靜的院子裡只有水銀般的月光汪汪地到處湧動。小梅走到門口,朝著院子外的路上望了一眼,梧桐樹瀉下的月亮的影子斑斑駁駁。 
  「飯要吃到半夜了。」小梅自言自語道。她看看桌上漸漸冷卻的藥,喉嚨深處立刻生出隱隱乾燥的感覺。要不是等著紅香回來目睹自己喝藥,她已經可以離開這裡回丫鬟們住的屋裡睡覺去了。小梅打著哈欠,在月光下伸了個懶腰。小梅的懶腰伸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住了,因為她看到了紅香,同時還看到了葛老爺,他們兩個人正靠在牆角的陰暗處,抱成一團。他們接吻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誇張而熱烈。 
  第二天一大早,小梅掃院子的時候,紅香趿著一雙棉鞋出來,踢踢噠噠走到她身後。小梅說:「小姐,你回屋裡吧,灰塵會弄髒你的臉。」紅香卻沒理睬小梅的話,站在台階上用熱茶漱口,她的衣裳還沒有穿好,露出了渾圓雪白的脖頸,小梅看見一塊新鮮的紫紅色瘀痕,那瘀痕像蟲卵似地爬在紅香的脖子上。 
  「潘金蓮被男人親了脖子,都咂出血來了。」小梅在心裡說。她把地掃得唰唰響,塵土高高地飛起來。紅香嚥下一杯熱茶,把剩下的茶葉潑在乾淨的地面上,然後轉身回了房。 
  3 
  天氣又熱起來了。紅香的睡眠變得短促而昏聵,每當外面有任何聲音響起的時候,她總能從夢中回過神來。現在,她已經完全能分辨外面的腳步聲是不是葛雲飛的了,她所居住的獨立的院落為他們的秘會提供了條件,她把院門虛掩著,房間的門也是虛掩的。等到外面響起打更老漢的三更梆聲時,紅香已經完全處於清醒狀態,她聽到了夏夜裡無盡的靜謐,風聲掠過窗戶,窗簾在嘩啦啦動。她從床上坐起來,懷著緊張而狂野的心情等待著房門隨時傳來的那吱呀一聲。 
  紅香時常想起那個夜晚葛老爺把她壓在牆上親吻的場景,葛雲飛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他穿著白色襯衫的身影像塊巨石一樣掉進了她的心海。 
  這時,門響了,有腳步聲輕輕地踱進屋裡,隨即朝著裡屋走來。 
  這個夜晚值得紅香記憶終生,這是她十幾年的生命中體驗到的最為緊張和窒息的夜晚,空氣凝滯在她眼前,她的呼吸和血液也隨之而停止,直到有一雙手抓住她的手腕,那溫熱的氣息隨即傳遍了她全身,她這才解凍般的回過神來。一雙男人的明亮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她,那裡面燃燒著陌生的火焰。緊接著紅香感覺到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脊背,摩挲。這是一隻力量飽滿的手,自下而上,然後又自上而下,像暗夜裡的某種暗語植入她身體內部,那新鮮而刺激的感覺叫她立刻喘息不止,喉嚨發出風過樹梢般的呻吟聲。   
  紅香 第三章(5)   
  紅香的喘息聲,像藍色的火花一樣點燃了葛雲飛的情慾。情慾如海,潮起潮落,在神秘的月影裡呈現出微妙的變化。 
  這一夜,叫葛雲飛感到震驚的是他在床單上看到了血。鮮紅的血色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簾。他深情地呼喚了一聲,卻立即被紅香摀住了嘴。 
  身體帶來的快樂叫他們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月亮落去。葛雲飛撫摩著紅香光滑的肚皮說:「天要亮了,我該走了。」然後下床穿好衣服。他的小腹空蕩蕩的,一整夜的疲憊都沉澱在那裡。紅香從被窩裡坐起來,光著身子下了床。她把帶血的床單抽了出來,捲起來交到葛雲飛手裡。「這個送給葛老爺。」她目光幽幽地看著他說。 
  從此之後他們開始了頻繁的幽會。往往自入夜開始,紅香就開始等著屋外腳步聲的降臨,在葛雲飛到來之前,她一直處於無法入眠的焦灼狀態。黑夜裡有梧桐樹葉落在屋頂沙沙聲,有夜行的鳥兒振翅飛翔的聲音,也有蚯蚓啃噬泥土的滋滋聲。所有聲音攪混在一起,嚴重地影響了紅香的睡眠。 
  小梅說:「小姐,你的眼睛最近總是紅紅的。」 
  紅香瞥了一眼小梅,鼻腔裡哼了一聲。可是小梅卻沒覺察到紅香的冷漠,她接下來熱情地說:「小姐肯定是沒睡好。房間裡有蚊子,蚊子鬧得人睡不著。」 
  「我的房間裡沒有蚊子。」紅香沒好氣地說。 
  小梅這才想起,紅香住的屋子是點有蚊香的,蚊子只在下人們住的屋子裡出沒。小梅無聊地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紅香沒跟她說話,她就出去了,她說:「小姐,我去水房送暖水瓶。」 
  紅香冷冷地說:「你去吧,你去哪裡都行,不過吃飯的時候你得回來,你得去廚房給我取飯。」 
  「我記著呢,我一會兒就回。」小梅在門口說。她手裡提著暖水瓶。 
  「我知道你去水房幹什麼。」紅香又說。她的表情是那種誰也看不出的平靜,平靜下面卻含著刺。這句話刺到了小梅的心,小梅立即說:「小姐,我只是去送暖水瓶,你可不能想多了。」小梅的臉上滲出酡紅色,她的一隻腳站在門檻外,另一隻腳在門檻裡,不知道該不該出去。 
  紅香輕蔑地冷笑了一聲:「你去吧,只是別忘了我要的是乾淨的水。」 
  小梅一臉不快地出了屋子,邊走邊嘟囔:「水又不是我燒的,何必給我臉色看呢。」小梅的話被紅香聽到了,一隻梳子立刻從屋裡飛了出來,砸在了小梅的脊背上。「死丫頭,叫你嘟囔,是你們鹿侯府的人先給我臉色看的。」小梅飛也似地跑了。 
  阿財剛把涼水添進鍋裡,灶膛裡的火熊熊燃燒,不時有劈啪的聲音爆出來。阿財靠在灶前的牆上卷紙煙,燒火的時候要是不抽紙煙的話,他會睡著在這裡的。 
  小梅用腳踢到了阿財的腰,阿財連忙把紙煙扔進灶膛,站起來說:「水還沒開,要等一會兒。」小梅把暖水瓶放在鍋台上,在水房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來,一臉的陰鬱。 
  阿財說:「潘金蓮又欺負你了嗎?」 
  小梅沒理會阿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恨恨地說:「我一定要去告訴福太太,我整天伺候的是潘金蓮,是勾引葛老爺的潘金蓮。」 
  「潘金蓮勾引的是西門慶,這個我知道。」阿財在灶火前說,歪著腦袋一臉識破別人錯誤後得意的樣子。 
  「葛老爺才不是西門慶。」小梅回過頭斬釘截鐵地說,「你才是西門慶,燒水的西門慶。」 
  阿財的得意立即轉變成了沮喪,他無辜地坐到他的灶火前去了,說:「我是阿財,我不是西門慶。」 
  「你是,我說你是你就是。」小梅憤怒地說。同時,她的目光燃燒出莫名其妙的怒火。阿財被這怒火燒得有些不自在,不過他還是小聲說了句:「我不是。潘金蓮又沒勾引我,除非她勾引我,我才是。」 
  小梅把身下的凳子朝阿財扔了過去,她說:「鬼才會勾引你。男人都是西門慶,連你都想著被勾引。」不過她轉而又加了一句:「不過葛老爺除外。」 
  一連幾個晚上都是陰天,屋子裡顯得很沉悶。紅香躺在床上,人和涼席接觸的地方汗粘粘的,她備了濕毛巾在床頭,隨時準備在身上擦一把。紅香想,城市的夏天原來這麼悶熱,相比起來榆林寨要涼快多了,每晚都是山風習習。 
  悶熱並沒有阻止葛雲飛深夜的腳步,他們的幽會一如既往,兩個人都像吃不飽的孩子似的,貪婪地沉迷於性事之中。葛雲飛喜歡親著紅香的肚皮說:「點上燈吧,讓我看看。」紅香攬住葛雲飛的頭,讓它緊緊地貼在自己的雙乳之間,撒嬌地說:「別看了,點上燈會招來蚊子。」葛雲飛在溫熱飽滿的乳峰間接近窒息,他嗅到了奶香,少女身體上那種隱約的撩人的奶香。他說:「蚊子不會來的,它們害怕蚊香。」   
  紅香 第三章(6)   
  「我說的蚊子是人。」紅香說。 
  這個晚上,紅香終究沒有攔住葛雲飛開燈的動作,葛雲飛一翻身就打開了床頭燈,突然而至的光亮叫紅香「呀——」地一聲雙手摀住了臉,潔白的身子像上好的瓷器一樣閃爍著流光。 
  紅香模糊地說:「這是我第一次給男人看。」 
  葛雲飛癡迷於紅香嬌嫩而迷人的身體,這是一具成熟且生機勃發的身體,高山流水凹凸有致。他跪在紅香的兩腿之間吞嚥了口唾沫,他說:「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新鮮的女人,沒人能和你比。」 
  「真的嗎?」紅香把手指分開了一個縫,透過手縫她看到了葛雲飛的裸體,他肌肉纍纍的胸膛和平坦多毛的腹部,以及那繃得直直的生殖器。紅香忍不住用手觸摸了一下葛雲飛的肚子,然後輕輕地攥住了他的那個地方,一股滾燙的氣息瞬間就淹沒了她。 
  這天晚上同樣處於隱秘狀態的還有丫鬟小梅。紅香的屋子裡演繹翻雲覆雨的時候,小梅正像一隻貓一樣縮在窗台下面。小梅看到了房子裡的燈亮了一下又遽然熄滅,她躡腳走到窗前,縮身在那兒聽了一會兒,房間裡的說話聲模糊而遙遠,偶爾能聽見壓抑的嘻笑。 
  阿財在第二天下午的水房邊看見了淚流滿面的小梅,他朝小梅揮了揮手,小梅淒哀著表情走了過來。 
  阿財說:「是不是潘金蓮又欺負你了?」 
  小梅坐在水房的凳子上啜泣了很久,在阿財關切的目光中,她用悲慼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我快不能說話了,我要像蓮兒那樣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阿財一臉迷惑地盯著小梅。鍋裡的水已經沸騰,咕嘟嘟響。阿財說:「你這不是好好的嗎?」小梅卻哭得越來越凶,到最後她竟把手伸進了口腔,蹲下身做出想要嘔吐的姿勢。 
  小梅吐了一地的唾沫。 
  「我什麼都吐不出來,我為什麼總是什麼都吐不出來?我完了,我要成為啞巴了。」最後,小梅傷感而絕望地說。可是阿財實在想不出小梅傷感的原因。等他把那些放在台階前的暖水瓶全部灌滿後,小梅已經恢復了常態,沉默地坐在原來的凳子上,目光散亂而呆滯。 
  阿財走近小梅,他說:「你不會啞巴的,肯定不會,你看你的聲音和昨天一樣好聽。」 
  小梅則繼續保持著她的沉默。幾個僕人從水房前經過,頻繁地向阿財擠眉弄眼。阿財用兇惡的表情趕走了那些人。小梅看著那些無聊的下人們遠去,她感覺鼻子裡面塞塞的。亮晶晶的陽光剛好射在台階前的空地上,有一縷剛好打在她的膝蓋上。溫熱的陽光叫小梅又一次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委屈和傷心再次溢上心頭: 
  中午的時候,紅香在菜裡吃到了一根頭髮。紅香把髮絲從菜裡抽出來給小梅看,眼裡全是厭惡,手捂著胸口說:「不吐痰了,又用頭發來噁心我。」 
  小梅當即辯白:「那頭髮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難道是我的?」紅香說。 
  「是廚師的,肯定是廚師的。」小梅惶恐地說。 
  「廚師是男的,哪有這麼長的頭髮?」紅香忽然就站了起來,朝著門外走去,語速飛快地說,「你會噁心死我的。」和上次一樣,小梅從後面抱住了紅香的腿。紅香掙不脫小梅的胳膊,嘴裡一個勁地喊:「臭丫頭,臭丫頭,你要害死我,你肯定是想害死我。」在這個過程中,小梅一直死死地抱著紅香的腿,不讓她出門,而紅香則瘋狂地撕扯著小梅的頭髮。直到兩個人都被累得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地坐倒在地。 
  這件事情以紅香的妥協而暫時結束。紅香從地上爬起來咬著牙說:「你給我記住,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原諒你。」 
  紅香在小梅的呻吟和哭泣中洗了臉,她還給自己洗了個蘋果,坐在小梅身旁的椅子上吃了起來。小梅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紅香在她周圍走來走去,粉紅色的鞋子不斷從她眼皮下經過。紅香說:「你起來吧,還等著我把你扶起來嗎?」小梅試著想站起來,可是她的腿一直在發軟,根本站不起來。 
  「你不起來就繼續坐著吧。」紅香用輕蔑的口氣說,「我才不怕你這樣坐下去。」過了一會,紅香又對著小梅的耳朵說:「你是鹿侯府最壞的丫鬟,我應該叫你把那根頭髮吃了。」 
  紅香的最後一句話叫小梅倍感羞辱,同時也把小梅最後的忍讓蠶食一空,於是她吞嚥了最後一口唾沫,站了起來,朝著門外走去。 
  小梅去了福太太的房間。丫鬟蓮兒用眼睛告訴小梅:「福太太正在屋裡讀書。」 
  福太太對小梅的告密行為表現出了不可思議的平靜,她坐在書桌旁連動也沒動,只將眉頭稍稍地皺了皺。而小梅卻在福太太平靜的表情下看到了惱怒,看到了女人潛藏於心的怒火。這怒火叫小梅感覺害怕,某種不好的預感立即順著她的脊背蔓延而上。   
  紅香 第三章(7)   
  小梅的預感和接下來發生的事實不謀而合。她看到丫鬟蓮兒端著一杯黑色液體朝她走來。福太太說:「這是從南方新買的茶葉,最貴的那種,你嘗嘗味道好不好,要好的話你就幫我給紅香小姐也帶些過去。」 
  小梅看著蓮兒,往後退了一步。 
  蓮兒把茶杯遞到了小梅手邊,她那機靈的眼睛水汪汪的。蓮兒的眼睛說:「喝了吧,喝了這個後你就可以走了。」在這一刻,小梅心中的不祥預感達到了最高峰,她已經完全明白自己的告密行為是個錯誤,她往後退到了門邊,驚恐地看著蓮兒。而在蓮兒的眼睛裡,卻連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嘗嘗吧,然後告訴我味道。我年紀大了,舌頭越來越分不清味道了。」福太太捧著書本說,「這種茶會叫人變得聰明起來,能叫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小梅搖了搖身後的門,門卻早就被鎖上了。小梅的心臟發出撲通的一聲,她的膝蓋一軟,朝著福太太跪了下去,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了下來…… 
  阿財不知道這些,他用關切的眼神望著小梅,無所適從。最後,他把用剛燒開的沸水泡好的茶遞給小梅,小梅木木地接過杯子,並用紅紅的眼睛溫和地看了他一眼。 
  在這個陽光明亮的下午,阿財想,女人其實比男人脆弱,一點點小事都能把她們嚇得哭哭泣泣,而男人就不會,男人他娘的都是鐵,流血不流淚的。 
  4 
  小梅等著自己作為啞巴的日子的到來。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失去說話能力,日日夜夜都處在恐懼的等待之中,她能感覺到自己喉腔深處總在發癢,有個蟲子在裡面蠕動,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舌頭正在一點點變得僵硬和不聽使喚。小梅想把那只叫她發癢的蟲子嘔吐出來,她整日蹲在牆根下發出乾嘔的聲音。她把自己胃裡那些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散發著胃液酸臭氣味的食物碎渣,洩得牆角處到處都是。 
  紅香在屋裡聽到了小梅嘔吐的聲音,聞到了那股酸臭味,她厭惡地把門關上了不耐煩地說:「噁心死人了,我遲早會被這個賤人噁心死。」 
  小梅吐完後,在院牆邊用清水漱口。紅香隔著窗戶說:「下次你要吐就去廁所吐,整個院子都被你弄得臭烘烘的。」 
  小梅聽到了紅香的話,慌張之中她把漱口水嚥了下去。小梅被水嗆得不斷咳嗽的樣子惹笑了紅香,她在窗子裡邊笑得前俯後仰。小梅把杯子裡剩下的水潑在牆腳自己的嘔吐物上,小心地對紅香翻了個白眼。 
  晚上,紅香對葛雲飛說:「小梅總是在牆角下嘔吐,她是不是懷孕了?」 
  葛雲飛沒心思理會別人的事情,他把自己脫得光光的站在紅香的房裡洗澡。夏夜的寧靜裡,細碎的水聲猶如夢囈一樣飄蕩在屋子裡。他心不在焉地說:「小梅還沒結婚呢,怎麼會懷孕?」 
  「那她天天吐,吐得我心煩。」紅香盯著葛雲飛在暗淡的光線中隱隱泛著青色的屁股說。紅香喜歡這樣看著男人洗澡,她能聞到從他身上傳過來的味兒,那味兒叫她沉醉,叫她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往日的床笫之事。「誰說沒結婚就不能懷孕?」紅香在幽暗中說。她看著葛雲飛洗完了,把一條乾毛巾遞了過去。上床前得用香皂洗澡,這是紅香對葛雲飛的最新要求,紅香說:「小梅那丫鬟精著呢,她能像狗一樣聞到床單上男人的味道。」 
  事情結束後,紅香撫摸著葛雲飛大汗淋漓的臉說:「你每次都這樣,全身是汗。」紅香的話裡充滿母親對孩子的那種關切,她下床去拿了濕毛巾,仔細地為葛雲飛擦身。 
  「你的汗是甜的。」紅香說,「剛才你的汗掉進我嘴裡了。」 
  「我的汗怎麼會是甜的,人的汗都是鹹的。」葛雲飛說。他微閉著眼睛,享受著紅香溫柔的擦拭。紅香嘻笑著把毛巾送到他嘴邊,說:「不信你嘗嘗,這毛巾上全是你的汗。」葛雲飛撥開紅香的手,一把將她壓在身下。紅香說:「你還想要嗎?」「難道你不想嗎?」葛雲飛在倉促中說。他把紅香手裡的毛巾奪了過來,塞進了她的嘴裡。紅香很快就發出了唔唔的叫喚聲。 
  葛雲飛會對紅香說:「你的叫聲比別的女人好聽。」紅香對此頗為好奇,她問:「別的女人是怎麼叫的?」葛雲飛就裝模作樣地哼哼哈哈亂叫幾聲。紅香被惹得在床上哈哈大笑,身子扭作一團,她說:「你的樣子就像得了羊羔瘋的病人。」 
  「是的,女人在床上都是羊羔瘋。」葛雲飛說。 
  拂曉之前他們完成了最後一次交歡,葛雲飛穿上衣服,而紅香還閉著眼睛陶醉在餘味未消的快感之中。等葛雲飛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的時候,紅香說:「我的肚子發漲。」 
  葛雲飛像往常那樣把嘴湊在紅香的肚皮上,依戀般地在那裡留下了一個吻。紅香睜開了眼睛,她摸著葛雲飛的耳垂,說:「真的,我的肚子發漲,裡面有東西在動。」   
  紅香 第三章(8)   
  「我懷孕了,我覺得自己懷孕了。」紅香接著又說。 
  葛雲飛把耳朵貼在紅香的肚皮上傾聽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你的肚子在叫,勞累了一個晚上,你餓了。」說完,他就走了,房門打開的時候,屋外積蓄了一夜的涼氣撲進來,叫紅香打了個寒顫。 
  經過半個月的嘔吐,小梅發現自己並沒有變成啞巴,她的聲音一如從前,於是她終於可以確定那天福太太給她喝的並不是啞藥,那也許真的是茶。她為自己這半個月來對福太太無端的詛咒感到後悔。 
  幾個月以來,小梅已經養成了每天跑到茅廁偷看紅香入廁的習慣,這個月她始終沒有見到被血弄污的草紙,她滿懷憂鬱地把這個消息匯報給了福太太,她說:「小姐的病又犯了。」 
  福太太請來的醫生確認,紅香是真的懷孕了。 
  隨後,紅香開始出現乾嘔的現象,臉色也開始變化,先是變得暗黃,然後就慢慢地變得蒼白,長出了些許暗灰色的斑。小梅不明此中情況,她以為紅香患上了某種疾病,或者那斑就是這閉經病的病症之一。終於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對紅香說:「小姐,你該喝那些藥,再不吃的話,病就沒法好了。」紅香用倦怠的口氣說:「我不會再喝那些藥了,從今以後你也不用喝了,把它們全部扔了吧,扔得越遠越好。」 
  小梅沒敢按照紅香說的那樣扔掉那些藥,不過當天她試探著沒去熬藥,對此,紅香什麼也沒說,福太太也沒有派人過來。小梅想,也許這些藥根本就沒有什麼用處。 
  一個富有震撼效果的消息如同炸雷在鹿侯府乃至同州城炸開了:福太太懷孕了。在那段時間有幸目睹福太太的人都說,福太太真的懷孕了。鹿侯府負責外購食品的下人旺城每天都會去外面買很多楊梅回來,張揚地經過街道。水果店的老闆問旺城:「鹿侯府的人怎麼突然喜歡上楊梅了?」旺城揚揚眉毛,若無其事地說:「我們福太太懷孕了。」水果店老闆詫異地張大嘴巴,他半信半疑地看著鹿侯府的下人提著大量楊梅而去,直到人家走出很遠了,他才恍然大悟似地自言自語:「福太太懷孕了,那我的楊梅有得賣了。」 
  市長夫人是第一個登門慶賀的人,她扭著豐滿的腰肢走進福太太的屋子,憐惜而誇張地把手輕放在福太太肚子上說:「讓我撫摸一下鹿家的小少爺吧。」 
  兩個女人圍繞著肚子裡的孩子興奮地談了許多話。市長夫人生有兩個男孩,一個十一歲,一個十歲。所以她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給福太太講了許多懷孕期間的注意事項,比如要多睡覺,多呼吸新鮮空氣,不能洗冷水澡,不能吸煙喝酒,也不能長久地坐著……她一連說了許多,最後,還一副神秘兮兮地說:「女人懷孕後還不能和男人做『那個』,鹿侯爺要受苦了。」 
  福太太因為心情好,不計較市長夫人的囉嗦,陪著她在客廳裡坐了整整半個下午。樹葉間投射下來的斑駁陽光打在窗戶上,玻璃上的光花在動情地搖曳。這個下午是個快樂的下午,福太太叫蓮兒取來紫砂茶壺,她要和市長夫人喝功夫茶,而市長夫人卻把福太太手裡的杯子拿走了,她說:「孕婦不能喝太多的茶,你應該喝白開水。」 
  福太太像個懵懂的孩子一樣接受著市長夫人的指教,她當即就叫蓮兒給了她一杯白開水,她以少有的害羞口氣說道:「看看,我什麼都不知道。」 
  「誰叫你是第一次做母親呢?第一次的時候沒人會懂。」市長夫人說話時目光不時地瞥向窗外。福太太知道市長夫人在看什麼,葛雲飛剛剛從門前的甬道上走過。福太太的心裡感到一陣厭惡,不由自主地摀住了嘴巴。 
  「你是要吐嗎?」市長夫人注意到了福太太的捂嘴動作,她錯誤地以為那是孕婦的習慣性泛酸。福太太趁機去了院子裡,在地上蹲了一會兒。 
  「女人剛懷孕都會嘔吐,有時候難受得都想把自己的胃給吐出來。」市長夫人說。 
  福太太站起身來,疲憊地報以笑容,她說:「是的,我這幾天就總想吐,而且特別想吃酸,我們家老爺叫人給我買了許多楊梅,我怎麼吃也吃不厭。」說著她還表演似地從桌上的盤子裡拿了一個楊梅,剝掉皮吃了下去。 
  市長夫人說:「我剛懷孕的時候也這樣,恨不得天天喝醋。」市長夫人的注意力並不完全在福太太的肚子上,當她再次看到葛雲飛從門前的甬道上經過的時候,她當即大聲喊了一聲。葛雲飛怔了怔,朝她走來。 
  葛雲飛一來,福太太臉上的表情就有了明顯的變化,她用淡漠的口氣對市長夫人說:「為了鹿家的將來,我得去休息了,就讓我的弟弟陪你說說話吧。」市長夫人正求之不得,又說了一番孕婦應該注意休息的話,把福太太安頓進了臥室。 
  客廳裡只剩下市長夫人和葛雲飛兩人的時候,市長夫人迫不及待地說:「我的司機已經送來了好幾封信,難道你一封都沒看到嗎?」說著眼圈就紅了,掏出手帕擦拭眼淚。   
  紅香 第三章(9)   
  葛雲飛看看市長夫人,他從她的臉上看到了被情慾和佔有慾折磨過後的痕跡,這痕跡是灰青色的,把一個女人變得憔悴而急切。他無所適從地動了動嘴巴,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葛雲飛坐著市長夫人的車去了富麗酒店,那裡正在舉行一個盛大的舞會。市長夫人說:「這是新近駐紮到同州城的國民革命軍五六零師劉師長的私人舞會,你沒看見嗎?富麗酒店外面全是兵。」 
  舞會上不斷有人過來和他們打招呼,市長夫人一一和他們碰了杯,並把身邊的葛雲飛大方地介紹給他們。不要多久,她的兩頰就染上了紅暈。 
  最後到來的是劉師長。劉師長六十歲左右,長得人高馬大,一臉絡腮鬍,光頭,穿著軍用襯衫,顯得非常幹練。這些特徵完全符合葛雲飛對軍人的想像。劉師長手捧酒杯走近他們,他先是對市長夫人說:「黨國把我調防到同州來,以後還有望夫人多多關照了。」說完恭敬地舉起杯子,市長夫人也舉起杯子,並示意葛雲飛也一起乾杯。 
  「看劉師長說的,同州城的幾十萬人可是要仰仗著您的保護呢。」市長夫人說。 
  劉師長爽朗地笑起來,嘴鼻噴出濃烈的酒味。 
  劉師長和葛雲飛一連乾了三杯。酒杯交錯中他拍著葛雲飛的肩膀說:「黨國正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呀。」葛雲飛看見劉師長的眼睛一直瞟在市長夫人的胸脯上,他的表情因而顯得極為意興盎然。 
  在舞會的間隙,葛雲飛對市長夫人說:「劉師長和你很熟。」 
  「你真聰明,這個你也看出來了。是的,以前他是我父親部隊裡的旅長。」她說。她的表情變得幽暗起來,這使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很久以前五六零師的師長是她的父親,在抗戰時期,因為反對蔣介石攘外要先安內的政策被卸甲歸田回了山東老家,沒過多久後就鬱鬱而終。她從童年開始就認識劉師長,那時候她叫他「二劉叔叔」。因為當時還有一個旅長姓劉,她分別叫他們一劉和二劉叔叔。 
  他們進到富麗酒店的包房裡。包房剛被收拾過,灑了清新的香水,花瓶裡新插的紅玫瑰開放得正艷,像朵朵正在燃燒的火焰。火焰燒開了他們的情慾。也許因為許久不在一起,葛雲飛覺得他身下的女人變得比以前更為熱情和瘋狂,嗷叫不止。事後當他們互相擁抱著休憩的時候,他卻怎麼也說不清,她豐盈的身體帶給他的到底是快樂還是陰鬱,是高潮還是低迷。     
  紅香 二   
  紅香 第四章(1)   
  1 
  一九四六年六月下旬的一天,《同州晚報》刊登了一條消息:蔣委員長發佈命令,軍隊迅速集結,向共產黨控制地區發起攻擊,劉峙將軍統率的30萬機械化部隊,已向宣化店地區的共產黨軍隊發起了進攻。這則新聞像旋風一樣迅速刮遍同州城。隨後的幾天裡,報紙上不斷有國共內戰的消息出現。同州城變得沸騰起來,學生們開始走上街道示威遊行,反內戰反飢餓,旗幟飄揚。突然,一陣槍聲從人群中傳來,立即有人大喊:「軍警開槍了,軍警開槍了。」 
  福太太在汽車裡看到了如潮水般洶湧的人群,街道上一片紛亂,不遠的市政廳大樓前,軍車列成一排堵在了馬路中央。司機使勁地按著喇叭不放,可是還是寸步難行。學生們迎面而來,臉上全是驚恐和憤怒的神色,有人頭部流血了,紅紅地漫了一臉。福太太對司機說:「算了吧,今天不去教堂了。」司機艱難地讓汽車在人潮中調了個頭,回了鹿侯府。 
  軍警對學生開槍時鹿侯爺正一臉惱怒地坐在書房裡,被撕成幾塊的報紙飄落在他腳邊,無聲無息。看見福太太進來,他微微調整了下表情,臉色沒那麼難看了。福太太把報紙撿起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她知道鹿侯爺是因為內戰的事情才變得如此煩躁,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內戰終於爆發了。 
  五六零師的士兵們成群地出現在街上,接替了以前的警察們的巡邏任務。劉師長的佈告說,為了防止共黨分子搗亂,同州城只能暫時由軍人接替警察維護社會治安了。隨後的日子,劉師長的人還陸續強行插手了同州城的財政和稅收,他們用大戰在即需要加強軍需的理由,逼迫市政把稅收提高了整整兩成。對此,鹿侯爺顯得頗為無奈,他在市政廳的參議會上幾乎喊破了嗓子,但增加稅收的市政文告還是如期發了出去,軍人們荷槍實彈地挨門挨戶去商舖收稅,不時有店舖老闆因拒交新增稅款而被打傷的消息傳來。同州城在最短的時間內陷入了一場惶恐之中。 
  鹿侯爺說:「看看這幫兔崽子,把同州搞成什麼樣子了。」他的聲音虛弱而傷感,像極了受到欺騙的孩子的那種表情。他的這種表情叫福太太感覺有些好笑:江山又不是你鹿家的,為此擔心的應該是蔣委員長,而不是你鹿侯爺。 
  鹿侯爺不願意和福太太爭辯,他用憐惜的目光看了眼福太太,說了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他的目光掃過福太太隆起腹部的時候,不由得在那上面停了一下。 
  福太太臉紅地說:「老爺,你要有兒子了。」 
  表面上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早已形成,他們的談話不會在此話題上深入下去。蓮兒送來一碗綠豆湯,是福太太專門叫廚房做給鹿侯爺降火的。一個白色的水皰顯眼地長在鹿侯爺的嘴唇上部。鹿侯爺端起碗,把冰涼的綠豆湯分三口喝完,最後一口嚥下去的時候,他的眉頭皺成一團,一粒石子硌到了他的牙齒。 
  福太太的肚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她取消了所有應酬,專心地呆在書房裡看書。福太太對人說:「懷孕期間安靜地讀些書,這對孩子有好處。」人們在她身上絲毫看不出她是假裝孕婦的事實,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像極了一個謹慎的孕婦。而與此同時,真正的孕婦紅香被隔離了起來,一個被人稱為馮姨的五十多歲的婦人代替了丫鬟小梅,被安排住在了紅香隔壁的偏房。 
  除了馮姨,所有下人都不准靠近紅香住的院子,紅香也不允許出來。一個秘密流傳的消息說,紅香患上了某種無法治療的傳染疾病。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引起了鹿侯府許多下人的恐懼和好奇心。 
  「紅香小姐患病了。」 
  「紅香小姐患上了可怕的傳染病。」 
  鹿侯府的下人們在避過主人們的情況下,不厭其煩地談論著這件事情。有人說,說不定紅香小姐的病早都有了,我看小梅每天在院子裡熬藥。於是緊接著就有人說:是的,紅香小姐的身體肯定有病,要不她怎麼從不出門? 
  人們首先想到的人就是小梅,小梅會不會也被傳染上了。 
  小梅現在成了洗衣房的丫鬟,整天呆在鹿侯府西南角的洗衣房裡,根本沒有閒下來的時候,鹿侯府裡所有生活用品都歸她洗,一件接一件的衣服、床單以及鞋襪,像小山一樣堆在洗衣房前的空地上。望著自己慘白的手指,小梅的眼淚潸然而下。 
  「我的手要壞了,我的手要壞了。」 小梅對自己說。 
  她的眼淚流到了手背上,她感覺到了自己眼淚的熱度,可是她的手指感覺不到,她的十隻手指上佈滿了即將完全蛻落的舊皮,這叫她想起了夏天裡蛇蛻皮的過程,她把那些舊皮一層層地揭下來,毫無痛感。 
  「我的手沒感覺了,不知道痛了。」小梅又說。她滿懷傷心地望了一眼頭頂的藍天,一隻老鷹盤旋在空中,伸展開來的翅膀遮蔽了一朵白雲。   
  紅香 第四章(2)   
  這時街上忽然傳來槍聲,一聲,兩聲,然後是死一樣的寂靜。小梅豎起耳朵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第三聲槍響,她暫時忘卻了自己的傷心,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開槍的人為什麼只開了兩槍?」小梅想,也許他在第三次開槍之前就被別人打死了,也許那個被槍打的人只要兩顆子彈就沒命了。 
  「為什麼不叫子彈把那些該死的人都打死?」小梅說。可是她不知道誰該死誰不該死。 
  一九四六年夏末的同州城還發生了一件事情,在一個晚上,有人看見市長夫人和五六零師的劉師長在富麗酒店的過道裡拉拉扯扯,市長夫人給了劉師長了一個響亮的耳光,她那長長的指甲在劉師長的臉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印,血絲從嘴角淌出來。他的衛兵跑過來,被劉師長喝退了,劉師長若無其事地微笑著放開了市長夫人,出了富麗酒店,留下披頭散髮的市長夫人坐在酒店前的地上啜泣。 
  關於同州政界和駐軍不和的傳言愈演愈烈。 
  被同時牽扯進來的還有同州城最大的黑幫月亮幫。流傳的消息說,市長向上面告發五六零師和月亮幫私下裡搞軍火生意。上峰的批示說,國難當頭,一切敢和黨國作對的人都應該殺無赦。於是市長連夜召見了警察局長。市長對警察局長說:「對於那些要和國家作對的亡命之徒,除了叫其滅亡,我們別無他法。」 
  警察局的局長姓姚,據說以前曾任職於戴笠管下的軍統局,其人做事膽大心細,且有一身好武藝,在同州的官場上歷數十年而不倒。警察局對月亮幫的搜捕行動在一個夜晚展開,那一夜,在同州城的大街小巷,人們看到許多左胳膊上刻有月亮圖樣的人被押上汽車。第二天,搜捕行動仍在繼續。姚局長下了死命令,對敢於反抗的人,可以當場擊斃。小梅那天聽到的兩聲槍響,正是警察局的人擊斃一個月亮幫分子的槍聲。 
  在那段時間裡,類似的槍聲像過年時候的鞭炮聲一樣在同州城的各個角落裡不時響起。 
  紅香也聽到了外面世界的槍聲,等她走到院子裡想判斷槍聲來自哪裡的時候,那槍聲卻平息了下來,只剩下頭頂屋簷上的燕子在唧唧地叫。這是幾隻新近剛剛在此築窩安家的燕子,看樣子很像一家。馮姨跟著紅香跑了出來,她順著紅香的目光往上看,看到了幾隻尾巴長長的燕子。燕子是同州城裡最多的鳥兒之一,幾乎到處都是。除了燕子,同州最多的鳥還有麻雀。麻雀和燕子的區別在於,麻雀隨處安家,而燕子只在富人家的屋簷上築巢。 
  紅香目睹燕子時的專注神情叫馮姨感覺奇怪,馮姨說:「小姐,秋天就要來了,燕子們要飛到南方去了。」 
  「現在還早呢,樹葉還沒黃呢。」紅香說。她被燕子的唧唧聲吵得煩躁,可是馮姨卻說:「燕子是富貴鳥。」馮姨看那窩燕子的時候,表情裡充滿幸福。 
  「燕子和人一樣下賤,都喜歡縮在富人家的屋簷下唱歌。」紅香說。 
  馮姨像影子一樣跟在紅香身後,她走起路來沒有聲音,躡手躡腳的,而且總能在紅香走近院門的時候適時地咳嗽一聲。院門和牆之間有一條狹長的縫隙,透過縫隙紅香剛好能望見院子外面甬道,不時有人從院門口走過,可是紅香沒有看見過葛雲飛。被幽禁在院子內不准出門的日子裡,紅香會時常懷念葛雲飛。 
  在實在無聊的時候,紅香問馮姨:「你很早以前就在鹿侯府做事嗎?」 
  「我二十歲的時候就在鹿侯府了,那時候鹿侯府剛剛建成,到處都是新磚新瓦的香氣,那些樹木只有小胳膊那麼粗,大門口的兩隻石獅子渾身閃光。」馮姨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她也只有在對往事的追憶之中,才稍微能顯出一絲活氣來。 
  「小姐還不知道,我剛來的時候,鹿侯爺也只有十來歲,留著寶蓋頭,胸前掛著長命鎖,很惹人疼愛。」馮姨接著說,「鹿侯爺是十六歲結的婚,新娘是萬昌油坊吳掌櫃的千金,長得簡直就是仙女,人又溫柔賢惠,連對我們下人都客客氣氣的,真是有教養。」 
  紅香聽出了馮姨話裡的驕傲。一個下人因為對這個家族歷史的瞭解而表現出來的自豪多多少少叫紅香有些厭惡,於是她惡作劇地問:「那你說說,是鹿侯爺死去的妻子好還是現在的福太太好?」 
  馮姨狹小的眼睛費力地眨巴著,也許她正在思考,不過她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在突然之間意識到了紅香是在捉弄她。她生氣地站起來,撇撇嘴巴到院子的另一角去了,過了一會,紅香聽見她說:「誰也別想促弄我,誰也別想。」紅香則躲在自己的屋裡笑,笑得不可收拾。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這樣的對話還在進行,因為除了這種對話,她們再也找不到別的交流方式。這個院子是個獨立的世界,孤獨而單調的生活像苦水一樣淹沒了紅香的心。夕陽把她站在台階上的身影映紅了,傍晚如約而至。每逢這時紅香都會想,葛雲飛不會來了,葛雲飛是只可恥的鳥,吃完了碗裡的食物就飛走了。男人都是可恥的鳥,他們從女人的床上爬起來之後就隨時準備消失。想著想著,紅香就哭了,她的內心第一次感覺到了冰冷的疼痛,她蹲在牆角下,背對著馮姨陰暗的臉哭泣。在她腳邊的牆根處,還有小梅當初的嘔吐物所留下的污痕。   
  紅香 第四章(3)   
  等紅香哭完了,馮姨把用溫水浸過的濕毛巾遞給了她,馮姨說:「小姐想到傷心事了嗎?每個人都有傷心事。」 
  這個晚上,紅香聽著屋外夏蟲的鳴叫,一夜未眠。天亮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腹內的疼痛。醫生以驚人的速度到來,福太太也被驚動了,在蓮兒的陪同下坐在紅香床前。醫生給她量了體溫,看了她的舌苔,最後說:「小姐肚子受了一點點涼,沒什麼大問題。」 
  醫生留下兩粒白色的藥片就走了。 
  福太太懸了半天的心放了下來,而馮姨卻被嚇得在院子裡的一棵梧桐樹下瑟瑟發抖。紅香在自己的床上看到了馮姨害怕的樣子,她幸災樂禍地想,馮姨終究是個下人。 
  馮姨在梧桐樹下一直呆到中午時分,自鳴鐘的響聲告訴她,去廚房領飯的時間到了。紅香叮嚀馮姨:「我要吃酸,多給我帶些醋來,要那種最酸的玉米醋。」 
  這頓飯紅香吃得津津有味。馮姨在旁邊小心地問:「小姐的肚子不疼了吧?」 
  紅香把飯泡在醋裡吃,她說:「是的,我好了,不過說不定明天還會疼。」 
  馮姨的臉色難看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惱怒,她去了院子。 
  紅香把馮姨端來的飯吃得乾乾淨淨。她腆著肚子走到屋門口,打著飽嗝,目光中充滿溫潤和靈光,對馮姨說:「我吃完了,下次記著多給我帶點兒飯,多帶個饅頭也行。」她說。 
  午飯後屋簷上的燕子又叫了。紅香想,燕子們有什麼高興的事情一天到晚地唱個不停?在房屋的椽木之間,紅香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燕子窩,兩隻燕子伸出腦袋,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她。 
  「你們不出去捕食,窩在巢穴裡幹什麼?吵得人心慌。」紅香抬頭說。 
  一隻燕子縮回了腦袋,而另一隻卻直直地盯著紅香看。 
  馮姨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到台階前一堆散亂的泥巴和乾草,一些燕子的羽毛散落在上面。屋簷上燕子的巢穴不見了。 
  「我把燕子窩戳掉了,它們吵得我睡不著,我要午休。」紅香說。 
  「那燕子呢?」馮姨擔心地問。 
  「剛才還在,可能被貓叼走了吧。」 
  「院子裡沒有貓,福太太最討厭貓了。」 
  「那就是被蛇吃了。你敢保證鹿侯府裡沒有蛇嗎?」 
  紅香對屋簷上的燕子下毒手這件事,叫馮姨惴惴不安了好長一段時間,馮姨不斷地在睡夢裡呼喊,你怎麼可以戳掉燕子窩呢?燕子是富貴神鳥,窮人家想叫燕子去他屋簷上築巢燕子還不去呢,可是紅香小姐卻把它們的窩戳掉了。馮姨覺得紅香戳掉燕子窩的行為很晦氣,也很殘忍,她為那窩燕子哀悼了很長時間。 
  轉眼間秋天就真的到來了。 
  在鹿侯府所有下人們的眼裡,這個秋天充滿了詭秘,街道上時不時會有槍聲傳來,伴隨著焦急有力的奔跑聲。另外,人們還隱隱約約看見終日蝸居在小院子裡的紅香懷抱一隻顏色烏黑的貓坐在庭院裡打盹。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流浪貓闖進了院子,她就把它養了起來。許多個早晨和傍晚,馮姨都可以窺見紅香躺在她的床上,而那隻貓就伏在她隆起的肚皮上。馮姨在窗戶外面聽見,紅香叫那隻貓葛老爺,她說葛老爺你為什麼不來我這裡了?是不是嫌我懷孕了?你要嫌我懷孕的話我就把這個孩子打掉。說著說著紅香就哭了,她把臉埋在流浪貓的肚子下暗暗流淚。 
  貓喵嗚地叫了一聲,從床上跳下來,向外走來。這時馮姨剛好敲門,馮姨在門邊說:「小姐,女人在懷孕期是不能傷心的,要不會落下病根子的,這是一輩子的事情。」紅香便止住了啜泣,紅著眼睛跟馮姨坐到院子的梧桐樹下去了,看著那些逐漸變黃的樹葉飄落下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紅香決定以後再也不去想葛雲飛了,男人都是無情無義的東西,她要把他當作一隻蒼蠅一把衰草一樣徹底地忘記,把他拋到記憶的垃圾池裡去。紅香這樣想的時候,又一次默默地流出了眼淚。 
  紅香並不知道,葛雲飛每天都要很晚才回鹿侯府,他現在完全成了花花公子,他有錢,不僅市長夫人給他錢,福太太也會定期給他錢。他口袋裡的錢足夠他應付跳舞、喝酒、看電影等一切花銷。門房老李的耳朵比狗還靈敏,他總能在葛雲飛出現在鹿侯府大門口時及時打開大門,把滿身酒氣的葛雲飛扶進院門。葛雲飛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對老李說:「你真是個好下人。」 
  老李謙卑地笑著說:「我就是條看門狗。」 
  葛雲飛掙脫了老李的攙扶,搖搖晃晃地回自己的屋裡去了。那一夜有遙遠的腳步聲撞響了紅香的睡眠,她把耳朵貼在牆上細細傾聽,但她只聽到了風聲和馮姨的鼾聲。 
  第二天早晨鹿侯府大門晚開了半個小時。有人推開門房的門,發現老李的床上是空的,他的衣服、鞋子都不見了,包括喝水的杯子也消失了。很顯然,老李在深夜裡悄悄地離開了鹿侯府。老李害怕大門敞開著會引來賊,所以他把大門從外面鎖上了,一個叫做何春的年輕下人爬牆出去才把門打開。   
  紅香 第四章(4)   
  誰也不知道門房老李是什麼時候悄悄離開鹿侯府的。 
  緊接著,清醒後的葛雲飛發現自己的金錶不見了。他隱隱約約想起他昨夜彎腰在鹿侯府的花壇邊嘔吐的時候,那隻金表從胸前的口袋掉了出來。門房老李和他的金錶一起消失了。 
  老李挾葛雲飛的金錶而逃的消息在鹿侯府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對葛老爺的那隻金表充滿興趣。人們普遍認為,那肯定是一隻價值連城的金錶,要不門房老李也不值得揣著它離開鹿侯府,丟掉這麼好一個差事。也有人說,那隻金表是葛老爺在關外的日本人那裡買來的,想必不會是便宜貨,光棍老李想女人想瘋了,他拿著金錶去給自己娶媳婦去了,要不就是去了妓院。人們對此莫衷一是,各有個的看法,不過大家在一個觀點上是一致的,那就是人們都對門房老李這種見利忘義的行為表示了足夠的憤慨。 
  從一九四六的秋天開始,門房老李永遠地從鹿侯府消失了。不過並沒有幾個人記住他,一段時間之後,關於他的話題就像疾風吹過一般沒了蹤影,鹿侯府又恢復了以前的平靜 。何春成了鹿侯府的新門衛。 
  2 
  葛雲飛夜夜酗酒的消息最終被福太太知道了,福太太叫蓮兒去請葛老爺過來。她要請葛雲飛在家喝酒。福太太說:「鹿侯府陳釀了三十年的女兒紅,美國的德國的法國的洋酒,都隨你選,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可是葛雲飛卻說:「我不想喝酒,我想要什麼你知道。」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裡面充滿某種虛無的仇恨。 
  「不想喝酒你每晚出去幹什麼?市長家的那個騷貨把你的魂都勾走了?」福太太說。她坐在臨窗的臥榻上,把自己肚子上的布一點一點解開來,露出了紗布下的白色肚皮。福太太把紗布折疊好放在櫃子上,她的眼睛和屋外的梧桐樹一樣,透著滄桑的黃,也透著滄桑的綠。 
  「弟弟,你過來。」福太太說。 
  「我只想要我該得到的。」葛雲飛說,「我已經叫紅香懷孕了,你叫我做的事情我做到了,我要得到我應該得到的,我等了那麼多年。」 
  「沒有什麼是你該得到的,但是你想得到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福太太說。 
  「我的弟弟,你過來。」福太太的聲音一直在前面呼喚,她像個幽靈一樣向葛雲飛招手,白色的肚皮閃著螢光。 
  葛雲飛沒動。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變得空空蕩蕩的,那些螢光也變成了斑駁的點,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福太太又說了一句:「弟弟,你過來,我現在就給你你想要的東西,我知道你想要什麼。」葛雲飛聽見了哭聲,還看見了福太太臉上緩緩而下的淚水。 
  這一幕發生在一九四六的秋天,在葛雲飛的生命裡,這是叫他最為傷心的一幕,他抱著腦袋在那個夜晚很是痛徹心扉地哭了一次,把衣服的兩隻袖子全部哭濕了。他第一次悲傷地感覺到,時間把一切都改變了,時間把美麗變成了醜陋,把青春變成了陳舊,把橫州變成了同州。時間像把匕首插進了他的心,叫他撕心裂肺,叫他肝腸寸斷。 
  「我知道你不敢過來。」福太太最後說。她望著悲傷的葛雲飛,就如同望著已經沒落和逝去的數十年光陰,心裡充滿無奈和怨憤。「你要的東西早都沒了,你這個傻瓜,十年前它就被鹿侯爺拿走了,弟弟,你恨他嗎?我知道你恨他。」 
  葛雲飛停止了哭泣,他的骨節在那一刻咯崩崩地發響,那是痛恨的聲音,也是悲傷的聲音,這聲音貫穿了他二十多年來的想像,可是這想像現在被時間生生地攔住了去路,割裂和撕碎了它。他的喉嚨深處沉悶而壓抑地發出了一聲吶喊:「是的,我恨他。」 
  「可是現在你不用那麼恨他了,你已經讓紅香懷孕了。鹿侯爺奪走了你的愛人,你給鹿家留下了葛姓的種,這也算公平了。」 
  他們面對面地坐著。秋天的光亮隱秘地映在他們臉上。丫鬟蓮兒就在簾子外面,她的眼前是那個線繩連到帳子裡面的銅鈴,她的目光全部在那紫色銅鈴上。這時候她突然看見那銅鈴在動,急促地在她眼前晃動,她奔向簾子那邊。蓮兒目睹了一幅叫她瞠目結舌的無聲畫面:葛雲飛正壓在衣服被敞開的福太太身上,身體在瘋狂地扭動,他的一隻手伸進了福太太的兩腿之間,他們像兩隻毛髮散亂的狗一樣糾纏在一起。蓮兒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看見了福太太漲紅的臉扭曲成了一團,嘴巴對著她一張一合。可是蓮兒什麼都聽不到。 
  蓮兒的出現阻止了葛雲飛的瘋狂行動,他從福太太身上爬了起來。福太太迅速地撲過來,用盡全身的力量給了葛雲飛一個耳光,這一個耳光打得驚天動地,蓮兒看見葛雲飛隨之倉皇地倒了下去,鮮血從鼻孔湧了出來。 
  葛雲飛開始夜不歸宿。新門房何春每天黎明前都被吵醒,他光著腳去開門,滿身酒氣的葛老爺跨過門檻時,順帶往地上扔下一塊錢,含含糊糊地對何春說:「你是個好下人。」對此,福太太再也不加過問,她知道:有人在我弟弟的心上刻下了一道傷痕,那道傷痕每天都要用烈酒清洗,否則會疼死人的,誰願意自己被活活疼死呢?   
  紅香 第四章(5)   
  紅香的睡眠也是被那黎明前的敲門聲吵醒的。自從懷孕後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早早起床了。她剛一從床上坐起來,馮姨就在外面對她說:「小姐,我把暖水瓶提回來了。」紅香懶洋洋地哼了一聲,然後打了個哈欠,說:「馮姨你起得太早了,雞都還沒叫呢。」 
  馮姨說:「鹿侯府哪裡來的雞呀?這裡又不是鄉下。」 
  紅香想著,「對了,我是睡在鹿侯府的床上,又不是在榆林寨。」她很久都沒有夢到榆林寨了,這個早上她卻在無意間說出了它的名字。她對馮姨解釋說:「以前我在鄉下住過一段時間,每天早上都被雞叫吵醒,自那以後我就總是忘不了雞叫。」她穿好衣服打開門,馮姨把洗臉水給她端了進來。 
  「我年齡大了,三更一過就睡不著了,不像你們年輕人,晚上睡得雷也轟不醒。」馮姨說。 
  紅香的貓對著馮姨喵嗚地叫了一聲,紅香用毛巾敷在臉上說:「我的貓餓了,你去給它弄些吃的吧。」 
  這天早上天有些陰,風吹得樹葉唰啦啦作響,像下雨似的。紅香就問馮姨,外面下雨了嗎?馮姨象徵性地出去看了一眼後說:「小姐,那是風聲。」紅香一邊往臉上抹粉一邊說:「還沒到冬天呢,這風怎麼就這麼大?」 
  「樹葉開始落了,被風吹落的。」馮姨說。馮姨用掃帚掃落葉時發出的聲音進一步讓紅香意識到秋天來了,冬天不再遙遠。她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又一次想起了貧窮的榆林寨,內心劃過一絲悲涼氣息。這悲涼是有原因的,日益充實的肚子傳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信息,她身體裡的那個肉團正在漸漸長大,而與此同時她離開鹿侯府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懷孕後被困在小院子裡的日子是空虛無聊的,往往是早晨起床時對新的一天的生活有些興趣,可是當看著夕陽從屋頂上一點點墜落時,人又變得特別百無聊賴了。紅香把它那隻貓養的肥肥胖胖的,她對馮姨說:「你看這隻貓,它以前餓得皮包骨頭,可是現在就像只小老虎。」吃飽喝足的胖貓窩在紅香腳邊,紅香有時也會把它抱在腿上,可是馮姨堅決不讓紅香把貓抱在懷裡,馮姨說那樣對孩子不好,貓會壓著肚子。 
  「貓又不重。」紅香說。 
  紅香討厭馮姨的囉囉嗦嗦,她像看著十根金條一樣地看著紅香的肚子,隨時提醒紅香注意保護肚子,喝水和吃飯不能太飽,走路不能快,連睡覺也不能蓋厚被子。為了發洩對馮姨的不滿,紅香晚上專門把那隻貓抱在懷裡睡覺,她仰面睡著,讓貓匍匐在自己的胸脯上,她對貓說:「我們就這樣睡,氣死那老女人。」貓的尾巴撲楞楞地拍打在紅香的肚皮上,毛茸茸的。 
  紅香對貓說:「你的尾巴不准動,你弄得我發癢。」 
  貓於是安靜了下來,不一會兒就閉上眼睛打起了呼嚕。整整一個晚上,貓的呼嚕聲像山澗裡不斷湧出的溪水一樣連綿不絕,流淌得整個小院子到處都是。 
  紅香發現貓的丟失是在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她在院子的各個角落呼喚著貓,卻都無回應。晚飯時貓依然沒有回來,紅香只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飯桌前,毫無食慾。紅香問馮姨:「我的貓不見了,你說它到哪裡去了?」 
  馮姨平靜地說:「小姐,畜生又不是人,它們想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了。」 
  紅香拿著筷子的手顫抖著說:「馮姨,你肯定知道我的貓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呢?小姐你不能冤枉我。」 
  「我叫你去餵它的,你餵了它之後它就不見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沒偷你的貓,我也沒把它藏起來。」 
  「肯定是你,你這個老東西,你把我的貓怎麼了?」紅香把筷子摔到了地上,怒目圓睜,眼睛和自己的肚子一樣圓。 
  馮姨在紅香的逼問下顯得有些膽怯,最後,她篩糠似地說:「你要想知道就去問福太太。」 
  紅香重重地癱坐在凳子上,絕望地說:「我就知道是你。」 
  這天晚上,馮姨是在惶恐和憤恨中度過的,而當她上床後把腳伸進被窩時,她觸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揭開被子,馮姨看到了那隻貓,那隻眼睛和鼻孔都帶著污血的死貓。她被嚇得當即就從床上跌了下來,撞碎了旁邊的茶杯,這時她看到紅香的身影在門邊閃了一下,對她說:「馮姨,我的貓索你的命來了。」 
  「不是我,是福太太叫我那樣做的,福太太叫我把貓溺死。」馮姨驚魂未定地說。 
  紅香站在破碎的瓷片之間,指著一臉惶恐的馮姨說:「福太太為什麼要殺掉我的貓,肯定是你給她說了什麼。你這個老東西,不僅每天趴在門縫偷看我,你還喜歡嚼舌根子。」   
  紅香 第四章(6)   
  馮姨自始至終站在門邊沒動,她的臉上充滿低賤的痛苦,黑眼珠緊張地瞟著紅香的表情。 
  「你們鹿侯府的下人都是狗屎。」紅香咬著牙說,她把一口唾沫吐在了馮姨的臉上。 
  關於貓的事情叫馮姨和紅香之間冷淡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紅香不理馮姨,馮姨也不敢和紅香搭腔,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紅香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小梅的,她透過牆和門之間的縫隙看見小梅提著木桶從院前的走廊走過。紅香看見小梅在院門口停了下來,紅香朝著院門走去,她在小梅的目光中看到了某種柔和與眷戀,可是在紅香走近院門的時候,小梅卻走了,她看見小梅用力地往門上吐了口唾沫後疾步而去,像個影子一樣消失在鹿侯府的甬道盡頭。 
  3 
  這年冬天伴隨一場冰冷異常的雨水而來,同州城的許多街道泥濘不堪,人走過去的時候撲哧撲哧地響。有人大聲說:「這街道變成稀屎街了,滿街的稀屎。」雨下了大約一個星期,前三天下的是毛毛細雨,到後來就變成了雨雪交加,針尖般大小的雪花落下來,不等落到地面的時候就化了。第二天早上,窗戶玻璃上佈滿了薄薄的晶瑩剔透的冰花。紅香喜歡那些冰花,她站在窗前,用手指劃過玻璃,冰花碎了,玻璃上留下了她的手印。馮姨說:「小姐你真是好玩,把手凍著了可不好。」紅香把手放在嘴前哈氣取暖,她說:「手也能凍著嗎?我以前還用雪水洗過臉呢,也沒見凍著。」 
  「手怎麼會凍不著呢,凍著了可是一輩子的事情。」馮姨走過來把玻璃上的冰花用抹布全部抹掉了,紅香立刻看到了清晰的院子,光禿禿的樹木和青灰色的院牆,地面濕淋淋的,一些枯萎了的草葉雜亂地伏在上面。 
  「同州的冬天真沒勁。」紅香說,「我們那裡的冬天,北風會徹夜徹夜地吹,非得吹倒幾棵樹不可。」紅香回想著榆林寨的冬天到來時的粗獷和氣派,心裡忽然間充滿失落,她想,原來在城裡一場雨就能把冬天帶到。 
  「北風還沒來呢,北風還在路上。」馮姨說。 
  「我看北風肯定是被城牆擋在外面進不來了。」紅香對著灰色的天穹,有些茫然地說。 
  「城牆擋不住北風的,城牆什麼都擋不住,要不日本人也進不到城裡來。」 
  「擋不住為什麼還修?」 
  這下,馮姨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她知難而退地閉上了嘴巴。 
  雨水停住後,氣溫驟然下降,水缸裡開始出現薄冰,晶瑩地在水面上鋪了一層。阿財捨不得毀壞那些冰塊,他把冰塊盛在盤子裡,笑嘻嘻地對前來提暖水瓶的丫鬟們說:「給你們吃冰糖,免費的冰糖。」 
  這天晚上,鹿侯府的下人們聽到了頻繁的潑水聲,水從高處落到地面時破裂的聲音,驚醒了所有人的夢。潑水聲來自鹿侯爺的院子,一聲又一聲。 
  管家吳讓對潑水聲做出了解釋,他說,鹿侯爺病了,渾身發燙,需要不斷地更換額頭上的毛巾。起先的時候,人們以為這是天氣的突然變冷所引起的風寒,醫生給鹿侯爺打了兩針,希望能盡快退燒。可是後面的事實證明,鹿侯爺的發燒並不是普通的風寒,他的體溫隨著外面氣溫的迅速降低而不斷攀升。鹿侯爺的專職醫生是個剛從美國留洋回來的醫學博士,名叫趙原,不到三十歲,長得高大而白淨,有一雙在同州城少見的漂亮眼睛,經常穿著燕尾西服,紮著領結,其父是鹿侯爺的摯交好友。趙原在做了第二次詳細的檢查後,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說:「侯爺得的是焦慮症。」 
  「是那些不斷爆發的戰事叫鹿侯爺病了。」趙原說。 
  一九四六的冬天是個陰冷的冬天。這個冬天的雨水總是浸濕著整個同州城,被凍得硬邦邦的街道上,隨時可見飢寒交迫的乞丐緊貼著牆根踽踽而行,破敗而骯髒的棉絮從棉衣裡露出來,刺破了這個城市僅存的最後一絲溫暖。不時有士兵從街口經過,他們手裡提著繩索,飛揚跋扈的目光掃過從街區走過的每一個人。人們驚恐地意識到,國家又在征抓壯丁了。連年的戰事早就磨平了人們的神經,他們對此不以為奇。這天下午,人們親眼看見一個拒絕服役的年輕人被當場擊斃在街口,烏黑的血順著冰凍了的地面流向旁邊的水溝,一隻流浪狗不顧一切地舔嗜著那些血。可是它隨即就被一塊飛來的磚頭砸中脖子而倒了下去,幾個人撲上來用腳踹死了它。有人看見狗的眼珠在踩踏中飛了出來,從眼眶中流出了紅白相間的濃液。 
  自從病後,鹿侯爺看報紙的自由被福太太強行取消了,他的目光向著窗子,可是他看不到天,厚厚的天鵝絨窗簾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在床上憤怒地喊了一聲,一個丫鬟來到床前。 
  「我的報紙呢?」鹿侯爺說。 
  丫鬟囁嚅著說:「老爺的報紙被福太太收著呢。」   
  紅香 第四章(7)   
  「她收我的報紙幹什麼?」鹿侯爺的臉是淡綠色的,那是長時間的壓抑和臥床所致。冬天把太陽拒之於雲端之上,把鹿侯爺束之光線暗淡的臥室之內,現在那床前的木炭火爐就是它的太陽,給他溫暖和永恆的黑夜。 
  「她要把我憋死在房間嗎? 」鹿侯爺說。他忍著身體的虛弱下了床。丫鬟不敢攔他,慌忙跑去書房呼喊福太太去了。腆著大肚子的福太太趕來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幅可怕的場景,鹿侯爺面朝下匍匐在濕漉漉的台階前,面部和地面接觸的地方鮮血像許多條紅色的蟲子一樣湧動出來。 
  在鹿侯府的家史上,鹿侯爺摔倒在自家台階前的這一天成了一個轉折點,因為從那一天起,他的鼻血開始剪不斷理還亂地不時往出洩露。鹿侯府的每個人都能聽到鹿侯爺在深夜裡焦灼的咳嗽聲音,以及鼻血流淌的汩汩聲。許多年後有人總結說,鹿家就是從這個冬天開始走下坡路的,鹿侯爺的鼻血在某種意義上成了產業龐大的鹿氏家族逐漸步入末期的讖語之一。 
  鹿侯爺喜歡在夢中說:「不行了,我不行了。」福太太從睡夢中醒過來,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直到他身上的顫抖平息下來。在鹿侯爺的夢話說得最多的時候,福太太幾近一夜未眠。第二天,壞消息和一場風雪同時光臨,鹿氏旗下的珠寶店被人洗劫了。驚魂未定的店員說:「洗劫珠寶店的是一幫土匪,他們長得人高馬大,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每個人提了一把短槍。」 
  土匪搶劫了鹿氏珠寶店的消息像插了翅膀般很快飛遍了同州城的角角落落,最後又飛回了鹿侯府。人們在鹿侯府大院內看見了姚局長的車,幾個穿著警察衣服的人站在車旁。一個下人好奇地說:「珠寶案驚動到姚局長了。」而另一個立即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說:「鹿侯爺的案子姚局長肯定出面。」同州城的人都知道,姚局長和鹿侯爺一向親密,甚至有人傳說他們是燒過黃紙的結拜兄弟。 
  姚局長坐在鹿侯府寬敞的客廳裡,眉頭緊皺。在姚局長的表情臉譜裡,憂愁和思考是出現頻率最高的。人們說,姚局長眉頭上的疙瘩處於解開狀態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同州暫無要案,另一個則是案子得到了偵破。 
  姚局長眉頭上的疙瘩是在三天後解開的。那一天,在警察局的臨時班房裡,幾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面牆而立。他們正是洗劫鹿氏珠寶店的元兇,在他們挽起袖子在案捲上按手印的時候,警察在他們的右胳膊上看到了相同的月亮狀紋身。 
  「月亮幫的人洗劫了鹿氏珠寶店?」 
  在姚局長的追捕中元氣大傷的月亮幫對此予以否認,月亮幫辯解說:「我們的人即使全部瞎了眼睛,也不會闖進鹿侯爺的珠寶店去,這肯定是有人嫁禍月亮幫。」 
  和這件事情相比,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更加富有戲劇性了。人們從富麗酒店的服務員口裡得知了事情發生的整個過程: 
  這天晚上,大批五六零師的士兵突然湧進富麗酒店。帶頭的軍官說:「情報顯示有共黨分子藏匿在富麗酒店,我們奉劉師長的手諭前來搜捕。」富麗酒店的經理誠惶誠恐地跑出來,在和軍官握手的時候把一個裝有鈔票的信封交到了軍官手裡。軍官接受了鈔票,卻沒有撤退的意思,他握著手槍站在酒店大廳。半個小時後,搜捕行動結束,搜捕的結果叫人既瞠目結舌又不可思議。他們在酒店的房間裡發現了赤身裸體的葛雲飛和市長夫人,市長夫人當即給了闖進房間的士兵一個耳光。與此同時,五六零師的人還抓獲了一名真正的共黨分子,那是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因為被塞住了嘴巴,他的臉漲得紅中發紫。在被押上軍車之前,有人小聲說:「那個共黨分子是鹿家人,他有著鹿家人特有的高鼻樑和三角眼。」 
  多年以後,人們對五六零師在富麗酒店的這次搜捕進行了多角度的戲說,其說法各不相同。有的說,那是劉師長為了展示他的能量和威嚴,故意對同州上流社會聚居的富麗酒店展開的搜捕,意在向和他作對的市長示威,對這個說法持贊成意見的佔大多數;也有的說,這是劉師長在報那次被市長夫人打傷眼睛之仇呢,所以才專門叫人去揭穿她和葛雲飛之間的姦情的,支持這個說法的人以男性居多;最後一個被廣為流傳的說法是,五六零師確實是去抓共黨分子的,無意間碰到了市長夫人的隱私。對這個說法持反對意見的人居多,人們普遍認為五六零師只是死貓碰上了瞎耗子。然而正是這只瞎耗子的存在,才叫第三個說法流傳得更容易被人們記住,更為讓人們有傾聽和訴說的慾望。 
  這只瞎耗子就是和鹿家斷絕聯繫多年的鹿書正。 
  劉師長並不知道自己抓獲的共黨分子就是鹿侯爺的兒子,他的命令很簡單:直接槍決。 
  槍斃鹿書正那天奇寒無比,屋簷上掛著匕首般透明的冰凌,街道被凍得堅硬如鐵,車輪碾過時噶蹦噶蹦響,路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嘴裡噴著白色氣流:「要槍斃人了,要槍斃赤色分子了。」載著鹿書正的軍車在一聲刺耳的槍聲中駛入人們的視野,人們看到了一個上身衣服已經破得襤褸的人被捆在十字木樁上,頭顱軟綿綿地耷拉著,血在頭髮和衣服上結成了紅色的冰碴,一路上都在往下落。   
  紅香 第四章(8)   
  車子駛過同州城的大街小巷,做完巡城遊街後直接出了城。槍斃死犯的刑場在城南的荒山上,在那裡,早有大批荷槍實彈的士兵分佈在各個方向,把刑場圍得嚴嚴實實。同州城的老百姓首先注意到的是士兵們手上的白手套,它們像許多白色的蝴蝶一樣在刑場上紛飛。在同州城人的記憶裡,那一天確實是飛來了許多蝴蝶,那些蝴蝶從天而降,從荒山背面蜂擁而至,它們像無數朵粉白的罌粟花在人們眼前搖曳,又像一片從遠處飄來的巨大雲彩,讓人們很快變得頭暈目眩。領頭軍官警惕地說:「不好,共黨分子來劫法場了。」 
  事實證明軍官的判斷是錯誤的。荒山上的一陣寒風之後,抵達法場的卻是劉師長的副官,副官向軍官揚揚手,出示了劉師長的新手諭。手諭說,行刑暫免。行刑隊伍在旁觀人群的遺憾聲中撤下了荒山。 
  不過人們很快就知道了暫免行刑的原因,有人看見鹿侯府的管家吳讓從五六零師的大門走了出來,其神情讓人覺得,他剛剛經歷了一場艱難的談判。而隨後吳讓和鹿侯爺的對話洩露了所有的秘密: 
  吳讓說:「劉師長開價了,兩百萬。」 
  鹿侯爺歎了口氣,緩慢地揮了揮手:「就給他兩百萬吧。」 
  「劉師長還有條件。」吳讓說。 
  「什麼條件?」 
  「劉師長要少爺從此離開同州,自此永遠不准回來。」 
  鹿侯爺的臉對著空茫的天空,眼角抖動,可以想像他的內心正在經歷翻江倒海。最後,吳讓看見鹿侯爺堅決地揮了揮手。   
  紅香 第五章(1)   
  1 
  鹿家大少爺鹿書正的突然出現,像枚炸彈一樣炸開了同州城的民間輿論,誰也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而且以這種方式回到了人們的視線。好事者為此展開了不遺餘力的打探和求證。因為鹿侯府出了赤色分子,人們的臉上盛開出了好奇的抑或幸災樂禍的大紅花朵,頗為興奮地各抒己見。在此期間,「鹿侯府」成了掛在人們嘴上的最熱門的詞語。負責為鹿侯府採購食物的下人旺城一出現在街上,立即會有人圍上去,問他鹿侯爺是不是真的給了劉師長兩百萬。 
  旺城噘著嘴巴走過人群,撇下一句話:「你們這些狗雜種就喜歡打聽和自己無關的事。」人們不在乎旺城的斥罵,繼續圍著他追問,直到旺城忍不住了壓低嗓子說:「實話給你們說吧,我們大少爺一根毛都沒傷著,在同州的地面上誰能傷著鹿侯府的大少爺?誰也不能,他娘的還翻了天了。」說完後,他帶著某種優越感走了,留下來的人群則繼續為此問題糾纏不休。 
  不可否認的是,鹿書正的突然出現多多少少增添了他的傳奇性,有人甚至斷言,鹿家大少爺多年來根本未曾離開過同州城,他是共產黨潛伏在同州城裡的特務之一。相當一部分人反對這個觀點,理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鹿書正不會鬧革命鬧得六親不認,十年過家門而不入。 
  紅香是從馮姨口裡知道鹿家大少爺的事情的,馮姨滿懷傷感地說:「鹿家被這位大少爺害苦了。」紅香不明白馮姨的傷感從何而來,她說:「鹿家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再說你又怎麼知道大少爺會害了鹿家?鹿家的將來還要靠大少爺呢。」 
  「鹿家的將來要是能靠大少爺的話,老爺也就不用花那兩百萬了。」馮姨說。 
  「老爺願意花錢,說明鹿家還得靠大少爺。」紅香厭惡馮姨悲天憫人的口氣,所以故意和馮姨爭辯。她給火爐裡加滿木炭,爐火旺旺地燒起來,滿屋子熱。 
  「那是老爺仁慈,畢竟是鹿家的骨血。」馮姨說。馮姨的目光落到了紅香鼓起的肚皮上,然後又說:「有了孩子後你就會知道,孩子是爹娘身上掉下的肉,想扔也扔不掉,這是前世修來的罪孽,這輩子必須還。」紅香看著馮姨一副經歷世故滄桑的模樣,心裡越發厭惡,於是她說:「要真是這樣的話,下世你就得給我的貓做牛做馬,你弄死了它,它不會饒過你的。」說到這個,馮姨的臉色變成了蠟黃色,半天無語,過了一會兒紅香才發現她在嚶嚶地啜泣。 
  「我又沒欺負你,你哭什麼哭?」紅香說。於是馮姨只得起身到院子裡的樹下去哭。紅香看見她抱著一株桐樹哭得動搖西擺,棲惶極了。 
  一到冬天,紅香總盼著下雪,下很大很大的雪,最好能下得把房前的台階埋住,人踩上去就像踩在棉花堆上,鬆軟舒適,滿世界的白色地毯,乾乾淨淨。她看著陰霾灰暗的天空,心裡想著這雪就要下了。而馮姨卻說:「下雪有什麼好的,下得人出不了門。」 
  在盼著下雪的心情中,冬天漸行漸深。每個早上睜開眼睛,紅香首先做的就是拉開窗簾看看有沒有她期望中的白色,而她每每看到的除了灰撲撲的天,就是馮姨那蒼老的臉。馮姨站在窗子前用卑賤和討好的口氣對她說:「小姐,我已經準備好了洗臉水,你要洗臉嗎?」紅香惱怒地放下窗簾,憤恨地重新回到床上,她對馮姨說:「我還要睡一會兒,你不要總站在我的窗子前。」隨後,紅香聽到馮姨離開窗子的遲緩的腳步聲,然後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三九到來之前,福太太叫人給紅香送來了兩身新棉衣,同時送來的還有一頂紅色的棉絨帽子和一條紫色圍巾。送東西的丫鬟說:「這些東西是福太太親自挑選的。她已經多年不曾給年輕女人買過衣服了,所以要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小姐就再送過去。」紅香在鏡子前試戴那頂帽子,發現在那頂紅色的棉絨帽子下面,她的臉變得不再那麼蒼白,面頰上部、眼睛下面的那些細碎雀斑變得不再清楚,而且完全掩飾了那種看起來不甚成熟的缺陷。她問馮姨:「我的帽子好看嗎?」 
  馮姨站在紅香身後,聲音悶悶地說:「當然好看,小姐要變成貴婦人了。」 
  紅香愛上了那頂帽子,除了睡覺,她無時無刻不戴著它。與之相反的是,她非常討厭那條紫色的圍巾,她把圍巾塞進了櫃子的最下層。她對馮姨說:「紫色是最不吉利的顏色,只有死人才會圍紫色的圍巾。」 
  在紅香盼望得最不耐煩的時候,雪落了下來,一場異常豐厚的大雪降臨在了同州城。外面傳來的消息說,大街上一夜之間凍死了好多人。下人們一大早就開始忙著掃雪,掃帚劃過地面的嗤啦聲滿院子都是。這時,人們看到管家吳讓從屋裡跑了出來,對下人們說:「老爺還在睡覺呢,你們掃雪的聲音最好小一些,要不會影響老爺休息的。」   
  紅香 第五章(2)   
  鹿侯爺夜夜難眠。經過半個冬天的治療,留洋醫生趙原還是沒能徹底治好鹿侯爺的病,只是與之前的高燒相比有些好轉,高燒變成了低溫,而且只發生在夜裡。趙原解釋說:「焦慮症需要長期治療,急不得,不管誰來治都要時間。」他讓丫鬟在鹿侯爺的床邊放了臉盆,定時更換額頭上的毛巾。因為鹿侯爺因病整夜不能入眠,福太太就搬到隔壁的房間去住了。她對旁人說:「我懷孕了,不得不為鹿家的骨血著想。」 
  深夜裡,紅香在自己封閉的院子裡聽到外面水潑在雪地裡混沌的聲音,然後是雪被水緩慢融化的滋滋聲。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用被子摀住了耳朵。孕期女人的嗜睡降臨到了她身上,她的身體深部到處冒者睡眠的泡泡。第二天清晨,僕人在鹿侯爺住的院子前的雪地上看到了潑水的痕跡,白色積雪上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紅色。人們很快得知,那是鹿侯爺的鼻血。鹿侯爺的鼻血染紅了院子裡的積雪和冰凌。 
  馮姨端著早餐回來時,帶著滿身的寒氣,紅香叫她去火爐邊烤烤,老胳膊老腿的,挨不起凍。馮姨高興地坐在火爐邊,慈祥地看著紅香吃東西。紅香說:「馮姨,你也吃點吧。」 
  馮姨連忙把目光移開說:「我早上沒有吃東西的習慣,從來沒吃過。」 
  「那你就吃點兒試試。」紅香把一個包子遞過來。 
  馮姨半推半就地接過包子,卻只在鼻子下聞了聞就放在了旁邊的桌上。「我早上不餓,一點兒都不餓,再說這包子也不是我們下人吃的。」她說。而紅香卻硬是把包子再次塞到馮姨手裡,說:「我叫你吃你就吃。」馮姨這才輕輕咬了一口,汁液順著手指流了出來。 
  「好吃嗎?」紅香問。 
  馮姨靦腆地點了點頭,臉上全是受寵若驚的神情。似乎害怕被人發現,她把剩下的包子全部塞進嘴裡,兩腮鼓起來,油汁從嘴角往外流。 
  「那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吃。」紅香趁機說。 
  「那可不行,要是被福太太知道了,她會怪我貪嘴的。」馮姨說,不過她眼裡閃過的一絲光亮還是被紅香捕捉到了。「我不說誰又會知道呢?」紅香說。紅香把飯簍裡吃剩的兩個包子全部給了馮姨,說:「我不喜歡吃肉,包子裡肉太多了。」 
  馮姨不解地說:「還有不喜歡吃肉的人。」 
  上午是最為無聊的,紅香只能在屋裡呆著,院牆阻隔了她的視野,只剩下空蕩蕩的灰色天穹。紅香在院子的雪地裡也不能呆太久,時間稍微一長馮姨就會催促,馮姨總是在台階前說:「小姐,凍出病了可不好。」紅香只得又回到屋裡,坐在火爐邊發呆。 
  這天中午用過午餐,等馮姨送了餐具回來後,紅香忽然捂著肚子說:「馮姨,我肚子好像在疼。」紅香這麼說,嚇得馮姨的臉色立即就變了。 
  「你直接去找醫生就可以了,不用告訴福太太,免得她擔心。」紅香說。馮姨慌慌張張地出了院門。 
  前來治病的醫生是趙原,馮姨在路上碰見了他,便順道請了他來。這段時間因為鹿侯爺的病,趙原倒是經常出現在鹿侯府。趙原跟著馮姨走進院子,他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院子裡積蓄多日的孤獨氣息。他驚奇地說:「馮姨,這是誰的院子?這麼安靜,我經常出入鹿侯府,從沒來過這裡。」 
  「趙先生,這裡住的可是鹿侯府的貴客。」馮姨說。 
  趙原懷著好奇的心情進了屋子,他聞到了撲鼻的香味,那香味既有一點點麝香的味,還夾雜著淡淡的百合花香,可是眼前正是深冬季節,這百合花香是從哪裡而來呢?趙原正這樣迷惑地想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屋子裡面傳來:「馮姨,是醫生來了嗎?」 
  馮姨為趙原介紹說:「這就是我們小姐。」 
  紅香從床上坐起來,她把一隻手放在額頭上,另一手則放在隆起的肚皮上。趙原是在適應裡屋的光線後才看清床上的人是個孕婦的。他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鹿侯府的孕婦真多。可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將聽診器的聽筒貼在紅香的肚子上,紅香咯咯地笑著說:「醫生,你的聽診器好涼。」趙原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緊張了,竟然忘記了把聽筒在火上溫熱一下。 
  紅香給趙原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肚皮很白,白得像雪一樣,而且繃得緊緊的,在那白色的肚皮下面佈滿密密麻麻的藍色毛細血管。趙原情不自禁地說:「小姐的皮膚真白。」 
  2 
  在趙原到紅香的院子去第四次的時候,這個消息終於傳到了福太太的耳朵裡。這消息是小梅告訴福太太的。小梅對福太太說,她看見趙醫生從院子裡出來,肩上背著行醫的小箱子。 
  福太太不露聲色地打發走了小梅。她對小梅說是她叫趙醫生去給小姐看病的。隨後福太太又叫人去把馮姨喊來。馮姨想福太太突然喚自己去,肯定是關於趙原的事情,她想著即將出現的斥罵,在路上磨蹭了很久。在路上她剛好碰到從福太太房裡出來的小梅。得意的小梅攔住馮姨的路說:「馮姨,紅香小姐還好伺候吧?」馮姨一看小梅的神色,就知道是她嚼的舌頭,她將一口唾沫吐在了路邊的樹根上,鄙意地看了小梅一眼。   
  紅香 第五章(3)   
  馮姨小聲說:「真是隻狗。」 
  小梅反唇相譏說:「誰是狗誰自己知道。」說完就扭著屁股走了。 
  一進門馮姨就辯解說:「趙醫生是去給紅香小姐瞧病的,每次她都在跟前,可以作證。」福太太最厭惡的就是這種兩面逢迎的人,她將手邊的茶杯順手就朝馮姨擲了過去,茶杯撞在牆壁上,清脆的一聲,碎了。 
  福太太說:「這是你能自己做主的嗎?」 
  當趙原第五次去紅香院子的時候,馮姨就把他擋在了外面。趙原說:「我是來給紅香小姐做孕期常規檢查的。」馮姨不懂什麼常規檢查,她也不想懂,只是將蒼老瘦小的身體死死地擋在門後面,滿懷怨憤地說:「我們小姐不需要你的檢查。」 
  「常規檢查懷孕期間一定得做的。」趙原著急地說。 
  「我生了五個孩子,懷孕的時候什麼檢查也沒做過。」馮姨說。 
  紅香在屋裡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她猜想是福太太知道了這事情。福太太想要遮住鹿家的秘密,得限制所有外人和她接觸。最後,紅香聽到了趙原離開的腳步聲和馮姨關門的聲音。 
  馮姨對紅香說:「不是我不叫趙醫生進來,是福太太不讓他來。」 
  紅香戴著那頂紅帽子坐在火爐邊,眼皮也沒抬地說:「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什麼。」 
  不過趙原還是來了第六次,這次他是中午時間來的,馮姨剛好給紅香領午餐去了,他在院牆拐角處看見馮姨從院子出來,趁機推開門走了進去。和第一次來的時候相比,現在的趙原已經對這個院子瞭若指掌了。 
  趙原對守在火爐邊的紅香說:「我來給你做常規檢查,這個必須做,要不誰知道有沒有問題?」紅香在床上仰躺著的時候,眼睛盯著趙原的臉問:「那我有問題嗎?」趙原的聽診器不停地在紅香的肚子上轉換位置,紅香能感覺到趙原的手指劃過自己肚皮,那種感覺癢癢的,同時她還能聽到趙原謹慎的呼吸聲。為了凝聚注意力,趙原的呼吸聲顯得很細碎。最後,趙原抬起頭,說:「目前還沒什麼問題,我看正常。」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不過得經常檢查。」 
  馮姨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胸前掛著聽診器的趙原,她驚恐地看看院門,再看看紅香。紅香摸著肚皮說:「你不用看我,是趙醫生自己進來的。」 
  馮姨的臉色有些古怪,卻不敢多說什麼。 
  趙原意識到了馮姨的敵意,他知道福太太限制別人到這院子裡來。趙原從鹿侯府的下人口裡得知,住在這裡的是鹿侯爺的侄女,她有傳染病。趙原後來曾查看過紅香的眼皮和舌頭,他煞有介事地問紅香:「他們說你有傳染病,你到底有沒有傳染病?」 
  紅香一怔,捂著嘴笑,笑完了後歎了口氣,她說:「你是醫生,你看我有傳染病嗎?」 
  趙原又把紅香的眼睛和舌頭看了一遍。在他做此查看的時候,馮姨不斷地在旁邊咳嗽。紅香說:「馮姨你喉嚨不舒服嗎?不舒服你就去院子吐口痰。」馮姨就紅著臉憤憤地去了院子,很不情願似的。 
  「我看小姐沒病。」趙原說。 
  「醫生說沒病就是沒病,有沒有病只有醫生知道。」紅香說。 
  就是在這個深冬的下午,紅香第一次感覺到了肚子裡的孩子在劇烈活動,孩子的腳踢到了她的肚皮,又疼又癢,那感覺就像有一隻魚在子宮內游泳,或者一隻蝴蝶的翅膀在舞動一樣。紅香連忙叫馮姨把剛剛出門的趙原喊回來,馮姨不去。馮姨說:「每個孩子在母親肚子的時候都會這樣。」紅香半信半疑地把手輕撫在肚子上,說:「他在踢我。」 
  「那說明小姐懷的是個男孩,男孩調皮。」馮姨說。 
  「那你快去把趙醫生追回來,我要問他這是怎麼了。你又不是醫生,你知道什麼?」紅香捂著肚子說。 
  「可是福太太不讓趙醫生來這裡。」馮姨小聲說。 
  紅香的臉變得難看起來,她說:「我要是有什麼問題,福太太會殺了你的。」 
  馮姨想了想,臉上的表情由不置可否變成無可奈何,最後走出了屋子。紅香聽到馮姨在院子裡說:「小姐,是福太太說不准讓趙醫生再來的,不是我,我只是個下人,我得聽主子的吩咐,小姐你就別為難我了。」 
  關於紅香和趙原的傳聞在那個冬天像牆角盛開的臘梅一樣,越開越多,越開越艷。這些傳言附著在鹿侯府的一九四六年之末尾,驅之不散。水果街街口的算命先生偷偷地對人說:「看到了麼?鹿侯府上空有團黑雲,那是鹿家不祥的徵兆,鹿家要倒灶了。」幾乎沒人相信算命先生的話,有人惡作劇式地扔給算命先生一塊銀元,叫他算算鹿侯府什麼時候倒灶。算命先生撿起銀元,然後看著鹿侯府高聳入雲的屋頂說:「快了,就快了。」算命先生的語氣鄭重而幽暗。周圍的人哄笑著散開了,他們說:「鹿家是不會倒的,鹿家的風水硬,從乾隆年到現在,都佔著我們同州城最好的風水。」   
  紅香 第五章(4)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也無不滅的燭火。」算命先生說。水果街的人聽不懂他的話,也懶得聽,他們以蔑視的眼神看看算命先生,又用艷羨而崇仰的目光看看鹿侯府,嘴角抽出若隱若現的笑。 
  一九四七年元旦過後的幾天,新的大雪再一次降臨。積雪覆蓋了整個鹿侯府,一連幾天鹿侯府的下人都在掃雪,掃成堆的雪被運到後花園去,在那裡等著被來年的春天所融化。掃雪為下人們交流信息和傳言提供了方便。一個下人說:「趙醫生去了紅香小姐的院子,他給紅香小姐看傳染病去了。」另一個下人則立即反駁道:「趙醫生說紅香小姐根本沒有傳染病。」人們不知該相信誰的,直到管家吳讓走過來,他們才閉上了嘴巴。 
  吳讓把一鏟子雪撒到一個下人身上,冷冷地說:「狗日的,只管好好掃雪。」下人們立即噤若寒蟬地停止了說話。 
  這一天,人們突然聽到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有人判斷,爆炸聲來自城南。在沉悶的巨響過後,同州城的人們看著城南的一座古塔像一個老人般地仆倒在瓦礫堆裡,變成一些蕪雜的斷木殘磚。警察局的黑色警車拉著警鈴開往城南,許多孩子跟在警車後面奔跑,黑色的煙霧升起來後,瀰漫了整個同州城的天空。 
  警察局的人對古塔的殘跡做了研究,他們發現了許多被爆炸燒損了的黑色槍管,以及一些凌亂的子彈,在磚木的碎片之下,還有許多沒來得及處理的黑炭和芒硝,兩個被燒焦的屍體發出濃烈的臭味。姚局長據此做出判斷,這是個地下彈藥廠。 
  爆炸過後的天空接連地還在下雪,雪片卻變成了土灰色。還有十幾天就是農曆新年了,而這次爆炸留下的刺鼻氣味卻久久不散,像陰雲一樣瀰漫在空中,給人一種大禍將臨的感覺。算命先生又說:「同州城快完了,就快完了。」有人立即說:「你不是說鹿侯府快完了嗎?現在又說同州快完了,我看你八成是老糊塗了,再這樣的話以後就不會有人找你算卦了。」算命先生輕蔑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街道上不時會傳來鞭炮的聲音,只有這清脆或者模糊的鞭炮聲多多少少帶給人們一些新年將至的氣息。 
  臘月十五這一天是小寒,天氣晴朗,空中掛著圓圓的月亮,月光照著雪光,整個同州城變得一片光亮。這天晚上,鹿侯爺的鼻血忽然洶湧不止,流得衣服和被子上到處都是。潑水聲和腳步聲頻繁從前院傳來。不一會兒,紅香就聽到了汽車的聲音。醫生趙原從汽車上跳了下來,疾步直奔鹿侯爺的屋子。 
  紅香敲開了馮姨的門,說:「前院出事了。」 
  馮姨把耳朵貼在院門上聽了一會兒說:「小姐,是鹿侯爺的病犯了,趙醫生給鹿侯爺看病來了。」 
  「馮姨你真厲害,連趙醫生的腳步都聽得出來。」紅香站在台階上說。 
  「人一老,眼睛就不行了,只能靠耳朵。」馮姨說。 
  潑水聲一直持續到夜半時分才平息下來。因為深夜怕不安全,這一夜趙原被允許在鹿侯府內留宿。管家吳讓在後院為他準備了客房,丫鬟領著他去後院。 
  後半夜,一切就變得安靜了下來,是那種毫無聲息的安靜。紅香縮在大床的一角,把頭枕在胳膊上。肚子裡又有魚在游動的感覺,她把另一隻手放在肚皮上,輕聲地嘀咕:「都半夜了,難道孩子還在動嗎?」她想他肯定是在肚子裡憋得慌想出來了。紅香無法想像孩子在肚子裡是什麼樣子,她想他肯定會是一隻手指含在嘴裡,涎水順著手指往下流,那些新生的嬰孩都是這樣的表情。這樣想著她就漸漸有了一種幸福的感覺。 
  紅香想,她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後,她就可以帶著她的另一半報酬回榆林寨去了,永遠都不和鹿侯府的人打交道了,這裡的人一個比一個虛偽,一個比一個卑賤。 
  北風掠過窗戶,窗簾在沙沙作響。 
  也許過了有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紅香從恍惚中醒了過來。她首先聽到的還是那毫無聲息的寧靜。火爐透出的紅光照射在牆上,半壁牆都成了紅色的。睡覺前,她特意讓馮姨在火爐上放了一些干花瓣,那些花瓣散發著淡淡的香,整個房間都是香的,彷彿回到了春天,到處都是花香。 
  紅香在花香中翻了個身,她把腦下的胳膊換成了枕頭,那只被枕良久的手臂正在發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紅香看到窗戶上有個影子閃了一下,她猛然間清醒了過來,心臟隨之狂跳不已。黑影閃過窗戶,在她門前停了下來。紅香看得見他在撥弄門裡邊的開關。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 
  門「嘎吱」一聲開了,外面的寒氣撲了進來,紅香剛想開口喊,黑影撲過來摀住了她的嘴。黑影緊張而動情地說:「是我,我是趙原。」他的聲音如此之小,卻在那一瞬間刺穿了紅香的心。   
  紅香 第五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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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整個鹿侯府的人都被一聲尖厲的叫聲驚醒了,有人判斷出那是丫鬟小梅的聲音,接著人們就聽到了家丁在雪地裡奔跑時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呼喊和搏鬥的聲音。各個房間的燈光相繼亮了起來,許多人爭先恐後地往後院跑。雪花紛飛的雪地裡,幾個家丁合力把奮力掙扎的人捆了起來。最後,管家吳讓穿著厚厚的狼皮大衣趕了過來,手裡提著一把短槍。 
  藉著雪光,家丁們看到了吳讓臉上急劇變化的表情,他們聽見吳讓用顫抖的聲音艱難地說了聲:「趙醫生。」 
  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那個晚上的衝動釀就了趙原的悲劇,同時也毀了鹿侯府積攢了幾十年的良好聲譽。在同州城的歷史上,這一段帶有顏色的逸事,和鹿侯府那崔嵬氣派的建築一樣,成了飄浮在同州城上空不滅的傳奇故事,調節和刺激著人們茶餘飯後的普通生活。 
  那個早晨太陽出奇地好,鮮艷地照耀著深冬裡人們惺忪而疲憊的臉。一些好事者站在街上,對著鹿侯府的方向指指點點,直到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擦著他們的腳跟而過。有人認出那是趙家的汽車,小聲地說:「趙老先生來接自己的寶貝兒子了。」人們對淫亂之類事情總是情有獨衷,對於他們來說,這種醜聞就像一列充滿奇香異味的火車,轟隆隆地從眼前駛過。 
  這件事情的發現者小梅成了鹿侯府的焦點人物,而小梅卻對所有好奇者保持沉默。小梅說:「誰也別想從我口裡知道什麼。」小梅只對阿財講述這些,她得意地在私下裡對阿財說:「我早就猜到她是潘金蓮,她以前勾引葛老爺,現在又勾引到趙醫生頭上去了,我早就覺得他們的關係不對頭。」 
  阿財莫名其妙地看著憤恨中的小梅,他遲緩而呆滯地把開水灌進暖水瓶,水濺出來燙到了手指,他的手一鬆,暖水瓶就掉進了鍋裡的沸水中。水滴濺到了小梅手背上,小梅一邊甩動著手一邊對阿財說:「你這個笨蛋,要是被你碰到那個潘金蓮,你肯定也會被勾引。」 
  阿財用一根樹枝把鍋裡的暖水瓶撈上來,說:「我不會,我才不會。」 
  「你肯定會,你那麼笨。」小梅翻著眼睛說,「不過我知道她不會勾引你。」說完她在阿財的胳膊上擰了一把,阿財叫著跳開了。小梅卻對他說:「我要去告訴福太太,你把燒火的柴禾伸進鍋裡撈暖水瓶。」 
  趙原的父親是在第二天凌晨趕到鹿侯府的,他是同州城最知名的老中醫之一,留著白色的鬍鬚,穿著黑色長袍。汽車在鹿侯府門口停下,汽車本來是可以直接開進去的,但趙老先生卻叫司機把車停在了大門口。門房何春迷惑地站在大門口的石獅子旁,他問司機:「汽車不進來了嗎?」司機臉色慼慼地看了眼何春,沉默地鑽進了汽車。 
  「你不進來的話,我就把門關上了。」何春說。見司機縮在車裡沒吱聲,何春走了過去,又說了一遍,「我要關門了。」 
  司機從車窗丟出煙屁股,說:「你關吧,我就在這兒等我們家老爺。」 
  何春覺得很奇怪,趙老爺的車以前總是停在鹿侯府大院的,那裡專門有停車的空地。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何春又說:「你真的不進來了嗎?要不你坐在門房等,門房裡有火爐,坐在外面天冷。」而司機卻憤憤地說:「我說不進去了,你真是囉嗦。」何春站在門檻上嘟囔了一聲,然後把大門從裡面用力地關上了。關上門之前,何春對著汽車的方向說:「不識抬舉的狗。」 
  鹿侯府的大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聚在遠處的好事者們首先看到的是趙老先生,在他的身後是久病臥床的鹿侯爺和腆著大肚子的福太太,趙原則垂頭喪氣地走在最後面,臉上貼著白色膠布,很顯然他在昨天晚上與家丁們搏鬥中受傷了。 
  新年在一片雪花中準時到來。和往年相比,鹿侯府的春節顯得冷清了許多。除夕之夜,管家吳讓和幾個下人在庭院裡放了幾串鞭炮,一群丫鬟圍在旁邊看,等著鞭炮響完後領取紅包。她們高高地仰起頭,觀賞著天上不停地炸開的五顏六色的煙花,那些色彩奪目的煙花在高空中落幕般地散開,一瞬之間散成無數光亮的星星。在這些星星的照耀下,鹿侯府的幾串小鞭炮顯得寒酸之極。 
  叫下人們欣慰的是,春節的紅包非但沒有比往年減少,反而增加了,每個下人的臉上都有了紅潤的喜悅。 
  春節這一天,紅香問馮姨:「鹿侯府發紅包了?」 
  馮姨穿著新衣服,頭髮也難得地梳得光光的,臉上的老皺紋似乎也有舒展。看這樣子,紅香就能猜出馮姨有什麼喜事。不過馮姨卻有些遮遮掩掩,直到最後再也不好隱瞞了才說:「每個下人都有。」紅香挺著大肚子走過去一邊戳火爐,一邊說:「發紅包好,有人給你錢還不好嗎?」馮姨覺得紅香的話怪怪的,她囁嚅著嘴巴想說什麼,卻看到紅香眼角掛著的眼淚。   
  紅香 第五章(6)   
  馮姨說:「小姐又想起傷心事了嗎?」 
  火爐被戳旺了,火焰紅紅地往上躥,火光映紅了紅香的臉。「我能有什麼傷心事,我被煙熏到了眼睛。」紅香說。說得充滿怨怒和憤恨。馮姨心裡想著,我又沒惹你,大年初一就哭,這一年都別想好過。紅香看著那躥起來的火苗,歪歪頭就發現了馮姨若有所思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紅香說:「馮姨,我快生了。」 
  馮姨說:「還早呢,還得好幾個月。」 
  「我想快點兒生,能不能早些生出來?」紅香說。 
  「小姐真會說笑話,生孩子的事情急不得。」馮姨笑著說。因為春節,福太太叫人送來了一些南瓜子、蜜棗、油酥等過節必備的小吃。馮姨坐在火爐邊嗑南瓜子,她把瓜子皮扔進火爐裡,瓜子皮燃燒起來,被燒焦後發出臭味。因為是春節,馮姨才敢這麼大方地沒經過紅香的允許就坐在了火爐邊。她一邊嗑南瓜子一邊看著紅香,可是紅香不看她。今天的紅香與以往有所不同,她顯得特別鬱鬱寡歡。馮姨不小心把一個南瓜子皮扔到了紅香手背上,紅香厭惡地把南瓜子皮甩進火爐,說:「馮姨,你怎麼這麼喜歡吃南瓜子,吃多了會得病的。」 
  馮姨停止了嗑南瓜子的動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坐著也是坐著,就隨便嗑嗑。」 
  大年初一是親朋好友互相拜年的日子,所以這一天出入於鹿侯府的汽車就沒停過,門房何春成了最忙的人,他得不斷地對那些汽車點頭相應彎腰相送。同州城上層社會的人都會到鹿侯府走走,道個吉祥轉個身就走,只有市長夫人的車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些。市長夫人抓著福太太的手,目光卻落在福太太像口鍋一樣隆起的肚皮上。她還特意為這個未出生的鹿家少爺散了壓歲錢。 
  市長夫人說:「明年我再來的時候,就能親手把壓歲錢交到鹿少爺手裡了。」福太太一副要做母親的模樣,幸福地說:「你的嘴巴真甜,你怎麼知道就是個少爺?」 
  正月十五晚上,天上又落起了簌簌的雪花,雪片不是很大,卻密密麻麻,徐徐墜落。這一天是元宵節,同州城的大街上燈火通明,從鄉下請來的秧歌隊吸引了許多人,城隍廟的廟會還專門請了湖南瀏陽的工匠來放煙花,大朵煙火升空,照得頭頂一片彩虹。這秧歌和煙火都是商會出錢弄的,商會會長鹿侯爺病了,所有商會出錢來為鹿侯爺沖沖喜。有人說:「鹿侯爺得的是怪病,鼻子不停地流血。」這時,就有人哀歎地說:「鹿家要完蛋了,鹿家現在盡出怪事。」 
  同州城的男女老少都出門去看煙花了,城隍廟前人山人海,姚局長派了幾百名警察在現場維護秩序。姚局長指示部下:「要是月亮幫的人搗亂,當場擊斃。」 
  鹿侯府的許多下人也都出去看煙花了,所以偌大的院落顯得空蕩蕩的。紅香問馮姨:「你不出去麼?一年才熱鬧這一次。」 
  馮姨看看天上的月亮,悻悻地說:「我得伺候小姐。」 
  「你去吧,我又沒什麼事。錯過了這一次,就得等整整一年才會有下次看。」紅香說。 
  馮姨的表情變得持重了下來,她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表情一陣喜一陣憂的,不過最後她還是囁嚅著說:「還是算了吧,小姐這邊要有什麼事情,我可擔當不起。」馮姨的樣子叫紅香覺得有些悲涼,她不由得地想,也許整個同州城也就只有馮姨和她一樣孤單了。紅香說:「馮姨,那我們怎麼過這個元宵節呢?你去廚房找點菜,我們喝點兒酒好不好?」 
  馮姨轉過頭看了看紅香,她說:「喝酒就算了,小姐要是想吃東西,我現在就去弄。」 
  不一會兒,馮姨就端著一些滷菜和點心來了。馮姨說:「廚房只有這些吃的,廚師逛廟會去了。」紅香看著馮姨把菜擺在火爐邊的矮桌上,淡淡地說:「只要能吃,什麼都行。」她們相對著坐在火爐邊。馮姨還不習慣這樣坐著吃東西,很拘束地拿捏著筷子,不敢動手。這時紅香就再一次說:「馮姨,你去給我找點兒酒吧,一點兒就行。」 
  「懷孕的女人怎麼能喝酒呢?」馮姨說。 
  「我就想嘗一點兒,我從來沒喝過酒,讓我嘗一點兒。」紅香的目光裡有某種哀憐。 
  一兩燒酒是從門房何春那裡兌來的,馮姨只讓何春兌一兩,然後往裡面加了開水。何春覺得奇怪,他說:「他們都去看廟會了,馮姨你卻躲起來一個人喝酒。」馮姨往四周看了看,凝重地對何春說:「你千萬不要嚼舌頭,是紅香小姐要喝酒,不是我。」 
  燒酒入口的時候,並沒有紅香想像中的那種味道,熾烈中帶著些許綿甜的味道。紅香就說:「馮姨,這酒的味道還不錯。」紅香喜歡那種舌尖被微微燙著的感覺。 
  「小姐少喝一些,福太太要是知道了,會要了我的老命的。」馮姨說。紅香叫馮姨和她一起喝,馮姨拗不過紅香,象徵性地端著杯子,酒卻都從嘴角淌走了。   
  紅香 第五章(7)   
  喝到最後,紅香開始犯暈,連手裡的酒杯也拿不住。馮姨就把酒收了:「小姐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出事了。」紅香拖著笨重的腰身想把酒搶過來,卻撲了個空,跌坐在地上。馮姨嚇得臉色立即就變青了,倉皇過來攙扶她。紅香推開了馮姨,她說:「我沒事,我又沒醉。」 
  「小姐上床休息吧。」馮姨說。 
  紅香的嘴裡噴著酒氣。在她眼中整個房屋都在旋轉,她把空酒杯舉起來在眼前搖晃,酒杯卻跌到地上碎了。她的心在恍惚中和杯子也一起碎了,碎片飄向四周,穿過她輕飄飄的身體瀉出窗戶,隱沒在如銀般的月光中。紅香看到了月亮,月亮下有頂紅色的轎子。紅香想向那轎子鄙夷地吐口唾沫,嘴裡卻乾燥得什麼也吐不出來,她站起來去取桌上的茶杯,卻怎麼也站不起來。馮姨抱起她,費力地把她拖到了床上。 
  在床上,紅香說:「馮姨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的生日,以前我就過的這個生日。」 
  馮姨的心頭忽然一熱,她看到了紅香酡紅的臉上流動的眼淚。 
  過了一會兒,紅香平靜了下來,馮姨把一大杯茶水遞給她,她雙手抱著茶杯,呆滯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媽是在別人家生下的我,她只知道那是冬天,下著雪,雪地裡亮著很多的燈籠,她就把元宵節當作了我的生日。」 
  馮姨蒼老干皴的手放在紅香的肩膀上,輕輕地拍打著,然後帶著憐惜和疼愛說:「睡覺吧小姐,趕快睡著,睡著後可就什麼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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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入三月,紅香明顯地感覺胎動變得劇烈起來,她幾乎每天都能感到一隻小腳在踹著她,麻酥酥地又痛又癢。幾天後的一個黃昏,人們看到鹿家的汽車從外面載回了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女人,老女人急匆匆的腳步穿過鹿侯府狹長的甬道,進了後院紅香的院子。這一夜人們又聽到了頻繁的潑水聲,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潑水聲來自後院,夾雜著細碎的腳步聲和呻吟聲。對於睡夢中的鹿侯府下人們來說,那聲音顯得既遙遠又模糊,似曾發生而又未曾發生。 
  第二天早上,阿財拖著春天沒有做完的夢走往水房,他感到有種奇怪的氣味正飄散在院子上空,那氣味叫他打了個清脆的噴嚏。在水房前面的牆角處,幾束迎春花正開得隨風招展。阿財走過去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前,迎春花的香味立刻把他從睡眠中拖了出來。他順手把那幾株花全部從根莖地方摘斷,帶進了水房。 
  小梅總是第一個光臨水房的丫鬟,她的眼睛上帶著黑圈,臉上帶著被失眠折磨後的疲憊之色,她對阿財說:「我一個晚上都睡不著,有人不斷地走路,吵死我了。」阿財撓著頭說:「我怎麼什麼都聽不到。」小梅坐在灶火前,若有所思地說:「阿財,昨晚的腳步聲是從潘金蓮的院子傳來的,我敢肯定。」 
  阿財顯然不知道小梅在說什麼,他對這個沒有興趣,他從灶台邊取過剛才採摘的迎春花,扭捏地遞到小梅面前。 
  小梅說:「幹什麼?給我迎春花,你沒看到滿院子都是迎春花嗎?」 
  阿財朝水房外張望了一眼,吞吞吐吐地說:「我覺得它好看。」 
  小梅接過那束花,把花抱在懷裡,揚起眼角看著阿財,而阿財早就紅著臉躲到灶台那邊去了。「我問你,昨晚是不是聽到了後院的潑水聲?」小梅說。 
  「我什麼都沒聽到,我從水房一回去就上床睡覺了。」阿財說。 
  「我聽到了,整夜都在潑水。」 
  「可能是風聲,春天裡喜歡颳風。」 
  「不是風聲,是潑水聲。」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就是頭豬。」小梅訕訕地說。 
  在別的丫鬟趕來取暖水瓶之前,小梅一手提著自己的暖水瓶,一手拿著阿財采的迎春花走了,她特意繞了離紅香住的院子最近的路。一個丫鬟迎面走來,小梅連忙把手裡的迎春花扔到了路旁的草叢中。有丫鬟看見小梅,問:「小梅姐總是這麼早。」小梅勉強地作出禮貌性的笑,想繞過去。而丫鬟卻頗為吃驚地對她說:「小梅姐,你的臉怎麼那麼白,你病了嗎?」小梅用手摸摸額頭說:「是,我有些咳嗽。」 
  一回到房裡小梅就照鏡子,她果真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就像一張紙片似地半灰半白。她悲傷地想,這是睡眠不夠的後果,我快要被失眠害死了。她蹲在洗衣房前的一簇迎春花前,忍不住對著紅香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在那空寂的院子上空正漂浮著一層淡淡的紫色,剛剛發出嫩芽的樹木在那紫氣中顫抖。小梅揉了揉眼睛,那紫氣就不見了,這時候一股潮濕的霧氣和初春特有的冷風貼著地面湧過來,灌進了她的褲管。 
  當天中午,小梅看到福太太的丫鬟蓮兒提著一隻布袋在前院門口散發糖果,小梅也去領了,蓮兒把一把不多見的奶糖放進她的手裡。   
  紅香 第五章(8)   
  小梅問:「蓮兒,有什麼喜事了嗎?」 
  蓮兒沒回答她。小梅這才想到蓮兒是個啞巴。她把奶糖裝進衣兜裡轉身就走了。 
  不過小梅最終還是弄清楚了蓮兒散發奶糖的原因,有個丫鬟開心地告訴她:「福太太生了,是個少爺,鹿侯府有新少爺了。」 
  小梅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巴,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鹿家添子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同州城。人們發現鹿侯府的大門和門前的石獅子都被重新漆過,閃爍著鮮艷的光澤。那紅色的光澤照耀出了鹿家世世代代的繁榮,也折射出了掩藏在這繁榮下面的某種陰鬱。陰鬱是水果街口的那個算命先生說的,他頗為神秘地說:「有些東西是不能看外表的,就比如鹿侯府門前的那兩隻獅子,外表看起來嶄新無比,可是裡面卻是早就腐爛了的石頭。」旁邊的人立即問說:「石頭還會腐爛嗎?你這個老騙子。」算命先生無視那些挑釁的語言,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你這個騙子,上次說人家鹿家要倒灶,人家不僅沒倒灶,還添了貴子。」說話的人繼續說,這時他發現算命先生的長袍上破了個洞,一塊新布歪歪扭扭地補在袍子上,一看就知道那補丁是他自己縫上去的。 
  鹿家小少爺的滿月喜酒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舉行的,這一天鹿侯府裡是一片道喜和歡樂的海洋,同州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大門前和院子裡停滿了汽車。鹿侯府的下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汽車同時停在一起,他們驕傲地想,同州城也就只有鹿侯府能有這樣的排場。半個上午鹿侯爺都站在大門口迎接客人,蒼白的額頭掛著汗珠,得丫鬟不停地遞毛巾。 
  最後到來的是五六零師劉師長的汽車,他的汽車是軍用吉普,後面還跟了一輛軍車,裡面全都坐著荷槍實彈的保鏢。門房何春看著那些士兵在門前分散開來,他們利索的腳步和黑黝黝的槍管叫他覺得害怕。一個下人對何春說:「看你嚇得褲襠都快砸著腳面了,劉師長平常都是帶著這麼多保鏢的,上次我在富麗酒店看見過。」 
  女人們都圍坐在餐廳裡面的小房間裡,輪流著抱孩子,她們一邊盛讚孩子的乖巧和漂亮,逗著他玩:「恩正,恩正,快叫阿姨。」一邊把紅包塞進小少爺胸前的口袋裡。福太太則斜靠在沙發上,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在她臉上,使得她的臉色紅潤如粉。 
  正午時候,鹿侯爺在當院點著了從樹梢上掛下來的鞭炮。鹿侯府從前到後的院子裡,都掛滿了用綢緞聯結在一起的喜字頭鞭炮,它們同時被點響,劈劈啪啪的響聲經久不息,傳得整條水果街都是。站水果街巷口上的人望著從鹿侯府升騰起來的煙霧,眼睛裡燃燒著羨慕的光。對同州人來說,鹿家小少爺的盛大滿月喜酒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那狂暴而清脆的鞭炮聲在多年以後回想起來,還歷歷在耳。同州的老人說:「那傢伙,鞭炮過後的整整三天裡,我們都能聞到空氣中的火藥味。」 
  鞭炮聲震耳欲聾的時候,所有人都捂起了耳朵,福太太也用厚棉被捂著小少爺的耳朵,她看見了他滴溜溜地轉著烏黑的眼珠對她笑。市長夫人立即驚奇地說:「看看,小少爺笑了,小少爺他都會笑了,他知道這些鞭炮是為他放的,這個機靈的小傢伙。」奇怪的是鞭炮聲停止後,嬰兒便恢復了表情,而鞭炮聲再次響起時,他又是一臉的笑。於是以後的日子裡,同州城的百姓都在紛紛傳說鹿家小少爺鹿恩正有喜歡鞭炮聲的特殊嗜好。 
  鞭炮聲後,人們正式入席。 
  宴會一直持續到傍晚才結束。汽車一輛一輛地開走後,鹿侯府的庭院突然顯得比以前空曠了許多。幾個丫鬟在收拾餐具,其中就有小梅,桌子上令人噁心的食物殘渣,散發著油膩味和酒氣。小梅討厭酒氣,她拚命地屏住呼吸,直到忍不住了才到門邊大口呼吸幾下,這樣反覆跑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張桌上剛剛摞起來的碟子,碟子嘩啦啦倒下來,碎了一地。 
  碟子跌碎在地的聲音引來了管家吳讓,吳讓鐵青著臉把在場的丫鬟們掃視了一遍,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小梅身上。吳讓看著她說:「今天小少爺滿月,手上做事注意著點兒。」小梅紅著臉倒退了幾步,她想,管家老爺怎麼就知道是我弄碎的盤子,我的臉上又沒寫字。 
  鹿侯府為小少爺鹿恩正舉辦滿月喜酒那天,紅香一整天都像隻貓一樣縮在床上。外面的鞭炮聲穿過她的耳朵,讓她感覺到了某種麻麻的痛。窗簾全被拉上了,屋子內瀰漫著幽深的橘紅色,看不見的被鞭炮聲點燃了的空氣之火在屋子頂棚燃燒並迅速化為了灰燼,同時飄散出黑色的煙霧。紅香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她想抓住那些黑色的煙,可是展開手掌,手心卻是一片空白。紅香想,她忍受了劇痛生下的孩子也像那煙霧一樣飄走了。在她的記憶裡,除了剛剛生產後看到的一團血污,她只看清了孩子的左肘部有枚小小的黑色胎記,沒等她再仔細看一眼接生婆就把剛剛剪斷臍帶的孩子給抱走了,她聽到她的孩子一路都在沙啞地哭泣。孩子的哭泣戳到了她身體內部的痛穴,那是一種隱隱的痛,從心而至,然後沿著五臟六腑以及子宮往下傳遞。   
  紅香 第五章(9)   
  紅香聽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聲,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她想盡力想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想起。馮姨把一碗蓮子湯放在床邊的桌上後,就出去幫著廚房洗菜去了,所以整個小院只有她一個人。她一想起所有人都在為著從她胯間掉下的那個孩子忙碌時,她心裡就覺得空空的,她想那些人都是白癡,他們像狗一樣被鹿侯府的主人愚弄了。 
  直到夜裡,馮姨才端著一碗菜和幾個饃饃回來。馮姨說:「小姐,你該吃飯了。」紅香在床上連動也沒動。「你們都是狗。」她說。她的聲音平靜而輕微。 
  「小姐你說什麼?我沒聽清。」馮姨說,湊過耳朵來。 
  「我說我早就餓了,你們城裡人都是忘恩負義的狗,想把我餓死在這裡。」紅香說。她閉著眼睛向馮姨伸出手,馮姨連忙把一個饃饃放在她手中。 
  紅香縮在床上一口氣吃了三個饃饃,吃淨了那碗菜。她咂吧著嘴巴說:「馮姨,小少爺還乖吧,他有沒有哭?沒有奶吃他肯定會哭。」 
  「小姐,小少爺有奶粉吃,老爺叫人從外國買回來的奶粉。」馮姨說。說到奶粉的時候,紅香忽然覺得胸部漲得厲害。她把手伸進衣服裡掏出乳房,微白的奶汁像箭一樣射了出來,床前的地面立即濕了一大片。紅香一邊捏著乳房一邊忿忿不平地說:「再好的奶粉也沒有人奶好,要不女人長兩個奶不是白長了麼?」 
  馮姨看著紅香膨脹豐滿的乳房,眼裡浮出灰色的滄桑氣息,在紅香看來,那完全是艷羨和自卑的氣息,於是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馮姨早已乾癟的胸部,馮姨頗為羞赧地往後退了一步。馮姨說:「小姐也不能這麼說,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是吃奶粉的。」 
  臨睡覺的時候紅香又覺得餓了,她在床上喊著馮姨,馮姨披著裌襖走了過來。紅香說:「我餓了,你去給我弄些吃的吧。」 
  馮姨在黑暗裡摸到了電燈開關,可是想了想卻沒打開,而是點亮了裡屋桌上的油燈。馮姨說:「小姐,現在已經很晚了,廚房肯定沒什麼吃的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有沒有,給我找個饃饃,再拿根蔥都行。」紅香說。 
  「小姐還是忍忍吧,晚上吃東西容易壞胃的。」 
  「不行,我不能忍了,我餓。」 
  於是馮姨只得穿好衣服去了廚房。紅香聽著馮姨走出院子的腳步聲,心裡有一種短暫的悲傷在晃蕩。她失落地想,她離開鹿侯府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不一會兒,馮姨帶著兩個饃饃和一盤鹹菜回來了,她說:「廚房裡只有鹹菜。」紅香懶懶地起身說:「那就吃鹹菜,能充飢就行,我餓。」 
  馮姨剛要轉身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她聽到了碗筷砸在地上的聲音,隨即她就感到了小腿被飛來的瓷碗砸中的痛感,她聽到紅香憤怒地喊道:「你看看這是什麼鹹菜,它都發霉了,你這條鹿侯府的老母狗想害死我嗎?」說著她把口裡的鹹菜吐向馮姨,瘋狂地把饃饃也扔了過來。 
  小梅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進紅香屋子的,長久以來小梅有事沒事的總喜歡從小院前經過,她是聽到了屋裡的叫喊聲才進去的,她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大跳。她看見馮姨正把紅香按在床上扇她的耳光,嘴裡憤怒地喊著:「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以為自己還懷著鹿家的少爺嗎?」小梅嚇得魂飛魄散地逃了出去。 
  小梅把紅香被打的事情告訴了阿財。 
  阿財說:「馮姨是個下人,她打主子,福太太是不會放過她的,肯定不會。」 
  「潘金蓮該打,她本來就欠打。」小梅說。不過小梅向阿財隱瞞了馮姨在抽打紅香時嘴裡的話。後來她問阿財:「如果你是馮姨你敢打潘金蓮嗎?」 
  阿財撓著腦袋想了半天,在小梅充滿期望的目光中堅定地說了一聲:「敢。」 
  小梅就笑了。對阿財來說,這是他看到的小梅的第一個笑容。   
  紅香 第六章(1)   
  1 
  一九四七年的春天結束得有些突然,彷彿在忽然的一夜之間,滿樹油綠的葉子就已長得大如華蓋,從樹葉間噴湧下來的金色陽光灑在鹿侯府的青磚地面上,隨風蕩漾,多情的鳥兒佇立在枝頭歡唱不已,盡情地迎接著新的夏天的到來。水果街口的算命先生已經換上了淺灰色的短袍,棉鞋也換成了單鞋,那束之於高閣了一個冬天的單鞋鞋幫上還帶著去年秋天的草籽,有人甚至發現他連鬍鬚也加以了修理。算命先生喜歡望著過往人群的腳跟看,直到人家徹底走遠。有人好奇地問:「半仙先生,難道你能從人的腳跟看出他的運程麼?」算命先生不搭理他,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笑。 
  這天黃昏,算命先生看到了一隻大富大貴的腳跟,那隻腳從一輛黑色的汽車上伸出來,然後進了水果街。順著腳跟往上看,算命先生看到了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紮著黑色領結的男人,不一會兒他提著一籃香蕉從水果街走了出來。當他再次經過算命地攤的時候,算命先生用洪亮的聲音說:「這位先生真是洪福齊天之相呀。」腳跟在地攤前停了下來,可是立即被汽車裡的女人喊走了。他把一枚銀元扔到了算命先生面前。 
  算命先生看著汽車沿著大道而去,揚起的塵土飛得老高,直衝雲霄。汽車走後,水果街口賣香蕉的小販張永祥堆著笑臉走過來說:「半仙先生,你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嗎?」算命先生毫無表情地搖搖頭,張永祥立即用鄙夷的語氣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想算命?」 
  算命先生說:「我算的是人所未知的,眾所周知的東西我才不算。」 
  「你就知道吹。告訴你吧,那是葛老爺。葛老爺你知道不?一口氣捐了五萬大洋的葛老爺你不會沒聽說過。」張永祥的口氣裡不無得意。 
  算命先生的臉上呈現出朱紅色的驚異表情,這驚異正是張永祥期望的。張永祥留戀似地看著汽車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來,直到所有塵埃均已落定,他才回過神來,他憤憤地對算命先生說:「葛老爺買了我的香蕉,可是你卻賺了,一句屁話就得了一塊錢,你的話比我的香蕉還值錢。」張永祥本來還想問問算命先生知不知道剛才那輛汽車是誰的,可是轉念想了想,他把這個問題嚥了下去,幾十年的人生閱歷告訴他,人他娘的最好少嚼舌頭根子。張永祥懷著對算命先生的極大鄙視回自己的水果攤去了。 
  汽車在鹿侯府門前停了下來,門房何春小跑著打開大門。葛雲飛下了車,汽車就又開走了,何春看見市長夫人的臉貼著車窗玻璃向葛老爺揮手,而葛老爺卻頭也沒回地就跨過了門檻。在經過門房的時候,葛雲飛把一瓣香蕉扔給何春,何春連忙受寵若驚地接住了。 
  鹿家小少爺鹿恩正一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就警覺地睜開了眼睛,守在搖籃旁的蓮兒立即高興地搖著腦袋發出吱吱唔晤的叫聲,蓮兒想對福太太說:「看,小少爺在笑。」福太太走到搖籃邊,用手捏了捏孩子的小胳膊。 
  鹿恩正聽到的是提著香蕉的葛雲飛的腳步,他一進門就高喊著:「讓我看看我的外甥吧。」福太太用複雜的眼神看了眼表弟,說:「看吧,你隨便看。」福太太聞不慣孩子身上的奶腥味,所以她很少抱他,她只隔著搖籃一定距離的看他,然後偶爾摸摸他。她喜歡嬰孩柔軟嬌嫩充滿彈性的皮膚。 
  葛雲飛把孩子從搖籃裡抱了起來,托著他的屁股,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孩子的嘴巴微微張開,葛雲飛看到了孩子的口腔、粉紅色的舌頭和牙齦。孩子的涎水流出來,蹭到了他的西裝上。蓮兒連忙拿了乾毛巾過來,卻被葛雲飛拒絕了,他一邊搖晃著懷裡的孩子一邊說:「反正這衣服要洗了,再說孩子的涎水不髒。」 
  福太太仰著臉說:「弟弟,你這樣子還真像個父親。」 
  葛雲飛抱著孩子繞著屋子轉了一圈,他和孩子的嘴巴同時發出嘖嘖的聲音。他說:「可惜我沒做父親的命。」 
  「看你樂的,可這是鹿家的少爺,不是葛家的。」福太太又說。 
  葛雲飛卻說:「我才不管他是誰家的孩子,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外甥。」福太太看到了葛雲飛的眼睛透射出來的如柔水般的慈愛,那慈愛像春天的微風吹過時漫天飄揚的柳絮,紛紛揚揚地落進她的眼眶,她在驀然間就有了種恍然若隔世的感覺,一個與她無關的孩子闖進了她的生活,卻在以後漫長的時間裡要和她息息相關。他從別人的肚子裡爬出來,而她卻為此在肚子上裹著白布悶熱地過了整整十個月。孩子已經長出了顏色黃黃的細絨般的頭髮。馮姨說孩子長出頭髮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它剃掉,剃得次數越多,將來長大後頭髮越是濃密。所以福太太一早就找人給孩子剃了頭。葛雲飛把他的嘴唇貼在孩子的額頭上,孩子的頭顱貼著他的臉,孩子伸出兩隻肥嘟嘟的小手抓住了葛雲飛的頭髮,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盯著眼前的陌生男人看。   
  紅香 第六章(2)   
  福太太把孩子從葛雲飛懷裡抱了過來,她說:「弟弟,今天晚上你不需要出去應酬麼?」葛雲飛聽出了表姐話裡的揶揄,未作回答。在從去年秋天開始後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葛雲飛都對福太太保持著漠然而悲傷的姿態,福太太從鹿家賬房提給他的支票他一次也沒用過,而是端端正正地還給了福太太,他說:「我有錢,我不缺錢。」福太太像只發怒的老虎一樣拍著桌子說:「你用的是那個騷貨的錢麼?弟弟,你現在長進得連女人的錢都開始要了,你看看你變成了什麼樣子。」葛雲飛不在乎福太太的嘲諷,他看著庭院花壇中的菊花正在風裡怒放,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令人厭惡的黃色。葛雲飛小聲說:「姐姐,院子裡的菊花真難看。」 
  「你嫌難看就去鏟了它們吧。」 
  於是在那個秋天之末,鹿侯府的下人驚奇地看見葛老爺在前院的花壇裡用鏟子毀滅了那些秋菊,凌亂的菊花散落得滿院都是,散發著垂死的落敗氣息。那些菊花是福太太當年找人栽種的,福太太在所有花卉中酷愛菊花,她覺得只有菊花的香味才是真正的花香,其他花的香味太假了,刺鼻。有時候,她還會照著古書上說的方法,讓丫鬟把菊花摻進茶裡,說是美容。 
  如今,那片花壇空蕩蕩的。初春的時候管家吳讓曾來請示要在花壇裡種些什麼花,福太太眼皮都沒抬地說,隨便什麼都行。吳讓就叫人在裡面種了一些牡丹,可是最終卻一株也沒長出來。種植花草的工匠一個春天都過得戰戰兢兢,可是誰也不知道,那些牡丹是福太太故意不讓它們長出來的,福太太叫蓮兒用開水澆死了那些即將破土而出的牡丹嫩芽。福太太說:「牡丹花散發出來的是臭味,我以前在衡州的時候就非常討厭牡丹。」 
  空落的花壇像段空白的記憶似的駐守在庭院中央,女僕把裡面的雜草清除得乾乾淨淨,除了翻修得平整的黃土,花壇裡別無他物。 
  孩子離開葛雲飛懷抱的時候,小手還緊緊地抓著他的頭髮,流著涎水對他笑。丫鬟蓮兒費了很大的勁才將他的小手掰開,孩子隨即咧著嘴巴哭起來。蓮兒把他放進了搖籃,像平時那樣搖晃著搖籃,可是小少爺的哭泣卻怎麼也停不下來,他的四肢朝上伸縮著,小嘴張得大大的。鹿家小少爺嘹亮的哭聲飛過窗戶和庭院,傳進了鹿侯府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福太太說:「小少爺難道也懂得傷心了?看他用力的樣子。」果不其然,在一聲哭聲和下一聲哭聲中間,他們聽到小少爺很響地放了一個屁。他被自己的哭聲累得放出了屁來。葛雲飛被惹得哈哈大笑,他笑著說:「這小傢伙長大後肯定是個強驢。」 
  「他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福太太說。福太太的聲音細小而柔軟。葛雲飛想,這是長期以來福太太對他說的最溫柔的一句話,這讓他想起了若干年前衡州街道上的那個頑皮的男童,如今歲月把那個男童帶走了,讓他像只蝴蝶一樣脫去了世俗的華裳縮變成鹿家搖籃裡的小少爺。他重新把孩子從搖籃裡提出來。在被葛雲飛舉過頭頂的時候,孩子竟然立即停止了哭泣,在空中咯咯地笑出了聲。福太太陰鬱地想:「他們不愧是父子。」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這個可以置鹿家的好名聲於死地的秘密多次撞擊著福太太的心。這句話秘密了福太太交織在一起的悲傷、喜悅、猜忌以及疑慮。 
  葛雲飛抱著孩子走到窗前,說:「姐姐,你該給花壇裡種些什麼了。」 
  「空著也好,種些雜七雜八的花花草草容易惹蚊子。」福太太看著那片空地說,「讓它閒上一年,明年再種。」 
  馮姨就是在這個時候到來的。馮姨一如既往地彎著腰走進福太太房間時,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小少爺,連忙就把頭撇開了。馮姨說:「福太太叫我準備的我都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說完,她恭敬地站在一旁,雙手摩挲著等待福太太說話。在此期間,葛雲飛發現馮姨一直在用眼睛偷看他懷裡的小少爺。小少爺的右手大拇指含在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吮吸聲,馮姨忍不住說了一聲:「小少爺越來越好看了。」 
  福太太低頭無語的樣子讓人覺得她是在思考,最後,她抬起了頭,並且揮了揮手,她對馮姨說:「一切都收拾好了的話就去告訴管家,讓管家派人把她送回去,先前我給她的衣服和首飾,都讓她帶走吧。」馮姨領了話,轉身要走,在她剛要跨出門檻的時候,福太太又說:「你再告訴管家,讓他多準備些錢,最好能帶些糧食給那個窮寨子。」 
  馮姨帶著福太太的指示走了出去,她那彎曲蒼老的脊背拐過院門,直奔管家的房間走去。 
  2 
  紅香在一個晴朗的拂曉離開了鹿侯府。其時庭院寂靜如憩,灰暗的天空中漂浮著許多灰色的影像,無聲無息,似是雲朵又似是晝伏夜出的歸巢的鳥。一頂轎子停在院門口,四個身穿黑色衣服的轎夫早就做好了準備。馮姨為她掀起簾子,輕聲說:「小姐,該上轎了。」紅香在轎子前最後看了一眼寄居一年的院子,抬起腳上了轎子。東方的雲朵之下,魚肚白的黎明正在慢慢向四周蔓延。   
  紅香 第六章(3)   
  許多年後,這個略含涼意的黎明給紅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轎子行走時發出的嘎吱聲與去年來時毫無二致。她坐在轎子上,感覺到自己拐了一個彎後又拐了一個彎,在某個拐角處,她聽到了一聲嘹亮的嬰兒的啼哭聲,她的心一陣疼痛,接著她就聽到了渾厚的大門開啟的聲音,那聲音在寂靜的黎明聲若洪鐘,異常響亮。紅香在轎子內忍不住探出了頭,她剛好看到門房何春站在大門邊,謙卑地彎著腰恭送轎子出門。這時候,紅香的內心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憂鬱:當這扇門關上的時候,她將從此永遠和鹿侯府訣別,回到自己的榆林寨去,然後再次被哪個缺少女人肚子的人家接走。一路上她聽著轎夫混亂無章的腳步聲,她能感到自己正在走向同州城的城門,守城的士兵看到是鹿家的轎子,立即開了城門,紅香聽到有人說:「鹿家的人出去怎麼不開汽車?」 
  紅香離開鹿侯府的這個早上,同樣處於陰鬱狀態的還有福太太,小少爺的哭聲吵醒了她的睡夢。燈亮後,福太太看到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少爺的粉紅的臉蛋上,沾滿了淚水。 
  「難得這麼小的孩子也能哭得如此傷心?」福太太說。她讓蓮兒去沖奶粉。令蓮兒吃驚的是,小少爺哭著把奶瓶推開了,他像個發怒的小野獸一樣嘶叫著,兩隻小腿把被子蹬到了一邊。福太太把孩子從搖籃裡抱出來,她學著蓮兒平時搖晃孩子的樣子想讓他安靜下來,而小少爺的哭聲卻依然不絕於耳,他的小手打在福太太的臉上和胸前。蓮兒伸出手,想把小少爺接過去,福太太焦躁地推開了蓮兒。 
  鹿家小少爺的哭聲一直到太陽出來才告平息,他哭得嗓子嘶啞、滿頭大汗後,在搖籃裡疲憊地睡著了,鼻腔發出嬰孩少有的鼾聲。 
  令福太太更沒有想到的是,傍晚時分管家吳讓驚慌失措地回來了,他的腳上帶著城外的黃色泥巴,臉上和身上都沾滿了塵土。 
  吳讓哭喪著臉說:「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情?慢慢說。」 
  吳讓結結巴巴地說:「劫匪,劫匪。」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土匪。 
  轎子出城後,換成了馬車,紅香和管家吳讓各乘一輛,幾個家丁則騎馬而行。他們計劃在中午之前到達通往榆林寨的第一個山口,那裡有一個小鎮,可以休息片刻以躲避其時正旺的太陽,然後繼續行路。中午時分,他們如期到達山口,他們在小鎮邊上的一家飯館前停了下來,準備在那裡休息片刻。 
  這是個規模極小的小鎮,正街全長也不過百米,街道兩旁散落著各種小店舖,以旅館和飯館為最多,看得出這裡是人們出山和進山的歇息之地。小鎮的南面就是油綠的山地,山上長滿針葉松,整條街都瀰漫著松油的香味。從飯館的大門望去,能夠看到山坡上的陣陣松濤,驕陽下的松林拖曳著一條神秘而模糊的光帶。 
  吃午飯時,吳讓忽然聽見一陣猛烈的馬蹄聲,如風般呼嘯的哨音在小鎮的街道中央停了下來。有人從馬上跳下來,腳跟碰到地面時的嘎巴聲震得整個街道都在搖晃。吳讓看到飯館的掌櫃慇勤而緊張地跑了出去,店小二彎著腰跟在他身後。旋即,一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拍著掌櫃的肩膀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馬鞭,黝黑的臉上滿是橫肉。在他身後跟著三個同樣粗莽的人。大漢在吳讓旁邊的桌子上坐了下來,他用洪鐘般的聲音吼道:「給我們兄弟來四斤牛肉、四隻豬蹄、四條羊腿。」 
  午後的太陽逐漸強盛起來,陽光在青石板街道上濺起一朵朵白色的花,遠處的山巒在光影中隱隱搖動,松林呈現出死氣沉沉的落墨之綠,一隻雜毛狗從街道竄過,嘴裡叼著根骨頭,涎水順著骨頭往下流。和早上時候相比,氣溫忽然熱了許多。 
  在陽光最為熾熱的時候,四個酒足飯飽的大漢離開了飯館,他們把一摞銀元扔到了櫃檯上,騎上馬向山裡奔去,清脆而凌亂的馬蹄聲漸行漸遠,直至最後消失在空袤的大山裡。 
  通過飯店掌櫃,吳讓很快就知道了那幫人的身份。掌櫃說:「剛才那人是黑龍,這山上的土匪,打家劫舍的,你們可要小心些。」 
  吳讓說:「我們身上沒錢,沒什麼好怕的。」晌午過後,他們走出了飯館。 
  怕處有鬼。吳讓在通往南面谷裡時又一次碰到了那幫人。他們用四匹馬堵住了山道。 
  當頭大漢說:「我們只要錢,不要命。」 
  家丁們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麼,關於城南山區最近土匪興盛的傳言今天終於得到了證實。他們迅速地掏出了別在腰間的槍,然而,與此同時他們看見周圍的山石後面閃出了許多面孔,每張面孔下都有凶器,或是土槍或是大刀。 
  吳讓說:「兄弟,我們是鹿侯府的。」吳讓想用鹿侯府的名頭嚇嚇劫匪。   
  紅香 第六章(4)   
  大漢卻發出了一聲冷笑,他說:「我才不管你是誰呢。」 
  彪形大漢在搜走了吳讓的所有財物和武器後,掀開了紅香所乘坐的馬車。他們看到了一張蒼白但卻俊俏的臉,紅香那產後豐滿的身體給她增添了女人的嬌媚,而她那略含悲傷和憔悴的眼睛更是讓她風情萬種。土匪頭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出了轎子。 
  紅香驚恐地在土匪的胳膊下掙扎,在她漲得發紫的臉上,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後,土匪鬆開了手,她就像一隻幼小的鳥一樣匐倒在地,鮮血從額頭噴湧而出。在那一刻,吳讓聽到她哀憐地喚了一聲:「管家老爺,救我。」 
  土匪頭子黑龍在馬上發出一陣冷笑,吳讓看見他臉上的肉在劇烈地抖動,吳讓還看到了他的牙齒,那是一口在陽光的照耀下灼灼生輝的金色牙齒。吳讓無奈地嚥了口唾沫。在他的注視下,黑龍抱著紅香打著勝利的呼哨消失在了滿山松林中。 
  第二天,姚局長的車就出現在了鹿侯府。 
  同州歷史上有名的一九四七年的大規模剿匪行動就是這樣發生的,數十輛卡車載著幾百名軍警浩浩蕩盪開過同州街道,出了南門往山區地帶而去。人們說:「什麼是氣勢?這就是氣勢。」他們望著軍車後揚起的遮天蔽日的灰塵,心裡充滿某種激昂。在那幾天裡,同州城的百姓似乎聽到了從遙遠地方傳來的隱約的槍炮聲,許多人聚在警察局門口等待著南面來的消息。三天後的黃昏,剿匪軍警回到了城裡。 
  《同州晚報》適時刊登了警察局剿匪勝利的消息,在這則消息裡姚局長說:「我們找到了土匪的老巢,把他們全部消滅在了山裡,屍體總共有一百零八具。這群可惡的山賊,他們還想模仿梁山好漢。」 
  同州各界聯合捐資為這位剿匪英雄舉行了盛大的慶功晚會。這場晚會規模盛大,同州城的各界要人均有出席,處於病中慵懶狀態的鹿侯爺也前往參加。關於這次剿匪行動的起因是鹿家人被土匪搶劫的傳言就是在這次宴會上傳開的,此後許多事關剿匪的小道消息均不脛而走,並且越傳越神越傳越邪乎,不久就成了全同州人茶餘飯後的談論焦點。傳送流言的人說:「鹿侯爺的寶貝侄女被土匪搶去了,生死不明,所以姚局長才動了真格的。」於是很多人就開始爭相打探這樣一個問題:軍警有沒有在山上發現女人。 
  有人說,軍警確實在山上發現了女人的屍體,她一絲不掛地仰臥在土匪頭子的床上,胸口淌著鮮血,這說明軍警到來之前他們正在做著不齒的事情,土匪臨死前拿她做了殉葬品。 
  也有人說,軍警根本沒有發現什麼女人,他們連女人的一根頭髮都沒看到。 
  夏天的熱風帶來了中國北方地區的煙火焦香,報紙上關於戰事的毫不間斷的報道,瘋狂增長的物價和減少的食品,以及殺人越貨等可怕事情的時有發生,共同組成了同州城老百姓一九四七年夏天的生活內容。水果街口的算命先生孤獨地望著來往的人群,他喃喃地說:「末日要到了。」而賣香蕉的張永祥卻說:「半仙呀,我看是你的末日到了吧,已經有十天沒人找你卜卦了,人連飯都吃不飽,鬼才找你算卦呢,再說你他娘的從來都算不準,你是個騙子。」 
  算命先生不作爭辯,他平靜地望著狹長的水果街,那裡人來人往,一群衣著破爛的孩子正搶著撿拾別人丟下的水果殘核。 
  3 
  紅香在顛簸的馬背上,嗅到了男人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揮發出來的汗臭味,她的眼睛緊閉著,嘴唇透出寒冷時候才有的青紫色。在那一刻,她聽著身旁嘈雜的聲音,面無表情,心如死灰。最後她在樹林深處看見了一排簡陋而破敗的房子,屋頂上佈滿樹枝和樹葉,眼見之處全是蒼翠而茂密的樹木。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她能看到霧靄濛濛的山巒,也可以看見各種鳥雀和野雉在樹梢上飛來飛去。 
  黑龍對紅香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她扛進最裡面的屋子,乾淨利索地扒光了她的衣服。在此過程中,紅香那處於哺乳期的乳房不斷地向外淌著乳汁,黑龍用舌頭舔乾了那些乳汁,曖昧而冷酷地看著她笑。他說:「老子已經多年沒吃過人奶了。」黑龍有力的手指劃過紅香的肚皮,亢奮地問她:「你剛生過孩子吧?老子就喜歡剛生過孩子的女人。」 
  紅香憂傷地看著土匪頭子被快感所扭曲的臉,痛楚已經讓她全身失去了知覺。 
  寧靜的森林夜晚讓紅香整整一個晚上都處於失眠狀態,她聽到無數鳥在空茫的高空低聲鳴叫,它們的翅膀劃過夜空的聲音黏稠而潮濕,像被浸濕的麻紙一樣一層一層糊住了她的臉。這個夜晚空洞而充滿恍惚,天光從窗戶瀉在房間的土炕上,土匪頭子赤裸的身體泛出微弱的青色。露水從一片樹葉滴落到另一片樹葉上的聲音清晰可聞,紅香剝開窗紙,看到了一個凝滯的固體的黑沉沉的夜晚。   
  紅香 第六章(5)   
  黑龍在炕上模糊地說:「你別亂看了,你逃不走的。」 
  紅香回過頭,她看見了黑龍的眼睛,他不知在什麼時候醒的,一雙眼睛閃著撲爍不定的寒光。 
  「在老子把你玩膩之前,你別想離開這裡。」黑龍又說。 
  「我沒想逃。」紅香說。 
  「這就對了,我黑龍最喜歡聽話的人兒。」黑龍翻了個身說。 
  早晨,紅香被一陣奇異的花香熏醒,兩個小土匪正擠在門邊看著她,眼中閃著幽蘭的光,可是他們不敢進來,在紅香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他們膽怯地轉過身抱著槍跑了。房屋周圍不植花卉,花香來自廣袤的大山植被,一個夜晚的疲憊被香氣驅走,她懷著一種濕潤的心情靜坐臥榻之上,身體的疼痛正在消退,眼前迷離模糊的森林世界讓她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覺。 
  一個身材矮小、長得白白淨淨的土匪給她端來了中餐,一條羊腿,一碗小米粥和一盤青菜,土匪說:「這青菜是龍爺特意讓人下山買的,山上本來是沒有青菜的。」 
  「那你們吃什麼?」 
  「我們只吃肉。」 
  紅香捧過盛粥的碗,說:「我也不喜歡吃青菜。」 
  小土匪嘻嘻地笑著,他看著紅香把一碗粥喝完,說:「龍爺說了,小姐你可以在附近的地方看看。」 
  風從樹葉間刮進來,帶著樹林之外的溫熱,仲夏的陽光被茂盛的樹葉擋在了外面,森林深處一片幽暗,到處閃爍著暗藍色的微光。每隔不遠處就有人放哨,他們隱蔽在綠色的灌木叢之間。紅香對跟在她身後的小土匪說:「你們的哨兵倒是很特別?」小土匪咧開嘴笑了笑,然後說:「龍爺說了,得以防萬一。」 
  紅香找了個樹樁坐下,在她腳下,青色植被和野花沿著地面鋪向遠方。在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後,黑龍和他的烏合之眾部下從山下回來了,他們的馬背上馱著羊只和糧食,在靠近窩巢的時候他們把羊從馬背上扔下來,三隻羊沉重地跌落在地面上,口鼻冒出鮮紅的血,眼睛如鼓般睜得大大的。 
  黑龍說:「今晚我們吃烤全羊。」 
  幾個土匪走上去要用刀殺羊,被黑龍攔住了,黑龍扯著嗓子喊:「沒看到這裡有女人麼?他娘的去後面殺。」土匪便只好拖著半死的羊去了後山。紅香注意到了那只最小的綿羊,它伏在一個土匪的肩上很淒然地咩叫了一聲,眼睛的死光射過來,投在了紅香臉上。在那一瞬間,紅香覺得那只綿羊和自己一樣可憐。 
  這一夜,紅香聽到了外面瘋狂的歡樂聲,她借口身體疼痛躲在那個黑屋子裡,酒肉混合的香味和篝火的紅光飄蕩在整個山林深處。紅香想,這就是土匪的日子,一方面盡情作樂,一方面膽怯地躲在樹林深處放哨,這多麼像人生,一面逞強一面退縮。酒足肉飽後的黑龍在土炕上給紅香留下了難以忘記的回憶,這回憶是關於肉體的,如果說剛上山林的日子裡土匪頭子給她的更多的是痛楚的話,這一夜則讓她感受到了歡愉。 
  他們在土炕上顛簸起伏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之前,黑龍才伸展著身子滿足地睡去。 
  槍聲正是在黎明之際響起的。土匪窩裡第一個被槍聲驚醒的人就是紅香,緊接著,她聽到了土匪們極度凌亂的叫喊聲,槍聲和警犬的吠聲越來越近,亂作一團。 
  黑龍倏地從炕上跳了下去,他對紅香說:「肯定是西山上那幫混蛋,他們早想吞掉我的地盤了。」他邊穿衣服邊跑了出去,他急促而恐懼的樣子讓紅香覺得,土匪終歸是土匪。 
  在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的時候,紅香抓過炕邊的衣服,鑽進了炕洞。 
  炕洞庇護了紅香。炕灰裡住著一窩老鼠,紅香爬進炕洞的時候,它們吱吱叫著亂成一團,在紅香的驅趕下它們極不情願地出讓了炕洞。紅香在炕洞裡傾聽到了外面的槍聲以及零碎的腳步聲,還有身體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的聲音,血腥味隨即覆蓋了樹林深處的青草香味。 
  紅香在炕洞裡一直呆到黃昏,在確認已無人聲後才爬出炕洞。在她眼前,夕陽的餘暉下數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林間。一隻正在啄食的禿鷹抬起頭看了看她,禿鷹的眼睛裡閃著綠色的寒光。紅香看見禿鷹啄食的正是黑龍的屍體,長長的喙伸進了他的胸膛。紅香想,禿鷹一定是在啃食他的心。最後她果然看到了禿鷹把一顆人心從他的胸膛掏了出來,鮮血淋淋。紅香立即扶著樹身嘔吐不止。 
  紅香沿著廣袤深邃的樹林行走了一個夜晚,潮濕的地面雜草橫生,夜鳥在頭頂飛翔,它們的翅膀每閃動一次,紅香就在濕漉漉的草皮上摔倒一次。最後,她看到了蒸騰著霧靄的山谷,在那裡,有一條連接南北的彎曲山路。 
  在飢餓最不能忍的時候,紅香看到了一座茅屋,屋子坐落於樹林掩映之間。她拖著沉重疲憊的身體敲開了茅屋的門,開門的是個女人。紅香一下子撲倒在對方的門框上。女人膽怯地把紅香迎進了屋子。這是一間簡陋但卻乾淨的小屋子,在裡面的小床上,躺著一個小姑娘,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審視著紅香。   
  紅香 第六章(6)   
  紅香環視了一圈屋子,然後膽怯地說:「大姐,能給我點兒吃的嗎?」 
  女人為紅香端來了米飯以及一小盤菜,她小聲說:「家裡實在沒有好東西,只有這些了。」紅香滿含感激地吃完了飯菜。 
  女人坐在小床上說:「政府出兵剿匪了。」 
  紅香說:「我知道。」 
  女人又說:「他們打死了我男人。」 
  紅香驚奇地問:「你男人被土匪打死了?」 
  女人輕輕地捋了把頭髮,然後輕聲說:「不,我男人是土匪。」 
  紅香在女人的屋子裡呆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時候,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境,於是留她在小屋內過夜,她說:「天已晚了,一個女人單獨行路危險。」女人從櫃子裡取了一床新被子,被緞閃著紅光,女人說:「這是我和我男人圓房的時候置辦的棉被,如今一晃許多年了,這被子還沒蓋過幾次。」說著她指了指床上的小姑娘,說:「這是我的女兒,四歲了。」 
  在床上的時候,紅香看到了女人表情中的鬱鬱寡歡,紅香覺得她的每個動作裡都藏滿了故事,夾雜著某種游移不定的感傷和膽怯。在深山的夜黑中,女人給她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女人說,她出身於同州城一個商舖小老闆家庭,十八歲的時候她和自家的夥計相好,為了逃避父親的責難,他們偷了父親的家當攜手逃出了同州。私奔的日子充滿快樂,那時候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到哪裡去,只是盡情地享受著情愛,無憂無慮。同州之外的世界山巒相接茫無邊際,最後他們來到了那個小鎮。可是苦難的生活就是從這個小鎮開始的,他們在旅店裡遇到了盜賊,盤纏細軟都被盜空了。沒有了錢,吃住都成了問題。 
  女人陳述這些的時候,表情平靜而淡漠。紅香想,人也許都是這樣的,那些如煙雲般的往事叫她心如止水。她看見臥在身旁的小姑娘正睜著圓鈴般的大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母親的臉。在小姑娘如漆黑般明亮的眸子裡,映射著一個女人最為淒楚和難忘的青春歲月。女人繼續說,後來他們在小鎮上為人做雜活,男人幫人干苦力,女人幫人洗刷,慢慢地也能混飽肚子,甚至略有積余。黑龍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小鎮上的,黑龍是個逃兵,是從打日本人的戰場上逃出來的。黑龍在小鎮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搶劫,他和幾個同時從戰場上逃出來的士兵瞄準了小鎮的一個富商,搶劫的結果以黑龍的失敗而告終,生於兵荒馬亂之中的富商早就置備了足夠的槍支護院。失敗的黑龍從此就上了山,做了土匪。 
  「那時候很多人跟著黑龍上了山,我的男人也跟他上了山。」女人說。 
  「你的男人為什麼要上山當土匪?」紅香問。 
  「因為那時候我懷孕了,我想吃肉,我男人說跟著黑龍就能有肉吃。我男人為了給我弄碗紅燒肉才跟黑龍上的山。」女人滿懷憂傷地說,「為了讓我能吃上肉,他再也沒從山上下來。」 
  紅香在女人的床上睡了一夜,這個夜晚她的夢裡自始至終都充滿驚嚇、離別和廝殺,她看到了繁華似錦,也看到了荒蕪荒涼;她看到了高聳入雲的城門,也看到了廢棄已久的荒村;最後,她在惶恐中睜開眼睛,小姑娘伏在她面前,好奇地看著她,她一睜開眼睛小姑娘就跑了,站在門框邊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 
  起床後,紅香看見女人正在屋門前的空地上砍柴。一夜過去,紅香已經恢復了體力,她該考慮趕路了。女人問她:「姑娘要向哪裡去呢?」 
  紅香看看漫無邊際的山林,搖了搖頭。 
  女人就說,那你去同州吧,朝北走。她為她指出了向北的小路,一條羊腸山道蜿蜒而去,了無盡頭。 
  4 
  三天後,紅香看到了同州城,那灰色的高牆和朱紅色的城門堅厚而結實,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目睹同州的儀容,目光中飽含陌生,她在同州城裡居住了整整一年,卻不曾像個最普通的下人那樣走上街道看看城市,她只在轎子裡蜻蜓點水般地瞄過它幾眼。 
  同州城以千古不變的憂愁面容再次接待了紅香。這一天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從她疲憊的腳步一踏上同州城的青石板街道,紅香就找到了那種熟悉的溫熱感,那種夾雜了油煙和脂粉的既遙遠又親近的氣味隨風而來久久不散。有士兵站在城門口站崗,手裡的槍和腰間的皮帶扣閃閃發亮。在城門旁,一個光著屁股的小孩正坐在牆腳下哭。聽到孩子的哭聲,紅香的乳汁就禁不住流了出來,浸濕了衣襟。胸前一片濕團的女人走過同州城陌生的大街小巷,心裡升起複雜和迷茫,她看著街道兩邊望不到盡頭的店舖和商行以及絡繹不絕的人群,深感不知何去何從的彷徨。一個老乞丐把破爛了邊沿的空碗伸過來,紅香被嚇得跳開了,老乞丐則在她身後曖昧地狂笑不已。   
  紅香 第六章(7)   
  有風沿著街道吹過,吹亂了行人的衣裝和一些店舖門前的花卉。風中的紅香踽踽而行,目光中充滿了蒼茫,她看到了真正的城市大道和聳立的高樓,每個巷口都擠著一堆人在竊竊私語,紅香經過時,那幫人用怪異的眼神盯著她看,表情是城市青石板路才有的那種呆板和冷漠。 
  紅香在街巷之間巡走了半個下午,其間她相繼看到了另外兩個城門,天空中浮雲流轉,浮雲下面是偶爾過路的燕雀,城門切割了一個世界和另外一個世界。城市中間的一座橋也切割了兩個世界,橋南是繁華的街市,而橋北卻是破敗而襤褸的房屋,站在橋上,能夠深切地感覺到一半荒涼一半富麗,富麗的一半符合她心目中的對城市繁華的想像,而荒涼的一半卻與她心目中的城市想像相去甚遠,於是她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南面。紅香無比厭惡那些散發著漚臭氣味的窮人住宅。她站在橋中央忍不住對著北邊吐了口唾沫,她的唾沫落進了小河,隨水漂走了。 
  紅香想,在城南也許能找到鹿侯府,鹿侯府肯定在繁華如錦的城南區域,在城南的一條寬敞街道上,她也曾看到不少大戶巨富的庭院宅基,可是它們並不是鹿侯府。紅香只想能在白天的時候,站在遠處詳細地觀看一次她幽居了一年之餘的鹿侯府,她要看看囚居自己的庭院外表到底是什麼樣子。與此同時她隱隱約約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奶水禁不住地又淌了出來。 
  黃昏很快就到來了,當紅燈點亮整個街市的時候,紅香才覺得飢餓已經在自己的腹腔裡積蓄了半天,開始隨著夜晚的臨近而變得愈發難忍了。 
  紅香在一個屋簷下坐了下來。她必須稍事休息,同時思考一下這個漫長的夜晚如何度過。街上的行人稀少了下來,一些雜毛的流浪狗趁機出沒於各個店舖之間,不時地被店主人轟趕出來。紅香望著陌生依舊的同州城,陷入了最初的茫然和無助之中。 
  紅香的茫然在黑夜的逐漸降臨過程中越來越顯得真切,她捂著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朝狹長的街道看了一眼,可是她什麼也沒看到。風把某種誘人的香味吹進她的鼻腔,香味鑽進她的身體深處,飢餓在胃裡變成了一團火,燙。 
  在飢餓叫紅香陷入昏昏欲睡的時候,腳踝部突然而來的溫熱感驚醒了她,一隻狗正在肆無忌憚地舔著她的腳,她的腳一動,狗便慌張地躲開了,站在不遠處觀望著她。 
  「滾開。」紅香惱怒地說。她向狗揮了揮拳頭,狗便呲著牙跑了。 
  紅香從那隻狗的眼睛裡看到了強烈的飢餓感。她想,也許那隻狗把我當作死人了,或者是它想在這黑夜的街道上吃了我。這樣想著,紅香的心裡泛起油然而生的恐懼,她第一次想到自己可能喪命於這個陌生的城市,無論如何她也無法想像自己會被一隻野狗吞食,她想同州城也許就是一隻隨時會啃噬和吃掉自己的野狗!她站起身來,沿著冰涼的路面往前走了一段。夜晚將整個城市變作漆黑一片,燈光在遠處若隱若現,像鬼火般地吸引著她的視線,最後她在一家米店前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因為那裡至少有盞燈籠掛在門腦上。沒用多久,紅香就在恐懼和飢餓的催促下忍不住睡著了,她靠著牆壁,面對著廣袤而漆黑的夜空。 
  這個晚上前來解救紅香的是兩個女人,她們穿著艷麗的衣服,長得俊俏而嫵媚,她們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朝她走來。 
  紅香在恍惚中問:「你們是鹿侯府的嗎?」 
  兩位女人相視一笑,說:「姑娘你說對了,我們就是鹿侯府的。」她們把疲憊的紅香架上了馬車,在黑漆漆的馬車裡,紅香恍惚地感覺還有兩個人擠在裡面,她問她們:「你們是鹿侯府的嗎?」回答她的卻是軟綿綿的哭泣聲。她回過身敲打著馬車的壁障喊道:「你們是鹿侯府的嗎?」沒人回答她,這次回答她的是馬蹄踩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嗒嗒聲。 
  馬車穿過街巷,在一個黑色的小門前停住了,有人手執火把走了出來。紅香聽到有人說:「今天運氣好,買了兩個還白撿了一個。」 
  紅香的心猛然一緊,不祥的預感倏地衝上腦門,她抱著馬車的車轅死死不肯下車,她說:「你們得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個女人用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這裡是翠鶯樓。」一個長得很草莽的壯漢走過來捏住她的手腕,喊道:「他娘的這裡是妓院。」 
  「我怎麼會來到妓院?我不想來妓院。」紅香說。 
  「你已經來了,來了就走不了。」女人說。女人的聲音狐媚而得意。「誰叫你半夜三更的一個人縮在大街上,你睜開眼睛看看,這裡是同州城,不是在你們鄉下。」 
  「可是我不想呆在妓院。」紅香說。 
  女人手撫下顎說:「沒有一個女人願意呆在這裡,可是你命中注定要來妓院,只怪你爹媽沒把你生對時辰。」說著,一旁的壯漢就上來掰開了紅香的手,把她強行拖下了馬車。在那一刻紅香再次想到了那只野狗,她對自己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被野狗吃掉。   
  紅香 第六章(8)   
  妓院的生活從一開始就給了紅香無法忍受的恥辱感,她在那裡度過的第一夜就充滿了心驚膽顫,一個男人偷偷溜到她的床上,揉捏著她的身子放蕩地說:「姑娘,就讓大爺來給你開苞吧。」紅香抬腳把他踹下了床,手抱胸部跑了出去。老鴇扯著她的頭髮把她拽回了房間,老鴇憤怒地說:「你別想從這裡逃出去。」 
  「有男人上我的床。」紅香說。 
  老鴇翻了她一眼說:「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以後會有無數男人爬上你的床。」 
  紅香說:「我不想做妓女,是你們硬拖我來的。」紅香整理著身上凌亂不堪的衣衫,聲音委屈而壓抑。老鴇能夠根據以往的經驗明確地判斷出說話的女人是至死不從還是不置可否還是忐忑不安,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抓住對方話語中的脆弱之處,於是她換了一副表情,親切地說:「姑娘,你說這些也沒什麼用,這裡是有規矩的,你已經來了,就該多想想怎麼才能盡早出去。」 
  「怎麼才能出去?」紅香問。 
  老鴇坐了下來,摩挲著紅香的手臂說:「辦法是有的,第一,找個人把你贖出去;第二,好好接客,等攢夠了錢,掌櫃的自然會放你離開這裡。」紅香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無言地回了房間,她睜著眼睛在床上度過了那個夜晚。 
  紅香是同時進入妓院的三個女人中最先一個願意接客的,在沒有赴前院接客之前,她和兩外兩個姑娘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後院為那些妓女洗衣服,紅香一邊洗那些衣物一邊不停地吐唾沫,她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噁心。 
  這天發生的另一件事情是,紅香看到和她同時進入妓院的姑娘美蓮赤裸著身子聲嘶力竭地從屋內跑了出來,頭髮凌亂,前胸和後背上都佈滿青色的抓痕,大腿根部淌著鮮紅的血,美蓮抱著後院的樹大叫道:「畜生,你們都是畜生。」一個男人跟在她後面,一把抓住她的後頸,像提了只小雞一樣把她提了回去。紅香看到美蓮白色身體在不斷的晃動和掙扎,她的掙扎顯得極為渺小和微不足道。老鴇幸災樂禍地說:「這些不懂事的姑娘,敬酒不吃吃罰酒。」 
  紅香終於明白了,他們要來硬的了。 
  老鴇也說:「對待不識時務的人就得來硬的,我們這裡專門有對付不聽話的賤貨的辦法。」說完她朝紅香瞪了一眼,目光中滿含警示。紅香就是在這一刻放棄了她的堅持,她遲早會被拖上男人的床,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主動上床。 
  紅香扔掉手裡的衣服說:「畜生,畜生,我豁出去了。」 
  老鴇為紅香找到的第一個客人是個地方士紳,年近六十,有著同州城大部分有錢人的紅潤面色和肥碩身體,他一上來就攥住了紅香的胸,迫不及待地撕掉了紅香的衣服,張嘴噙住了她的乳頭,他吮吸到了奶汁。 
  紅香閉著眼睛忍受著被揉搓和呲咬的疼痛,她聽見士紳在她耳邊說:「我最喜歡人奶,我就喜歡吃人奶。」他像個貪婪的嬰兒一樣把紅香乳房裡的乳汁咂吧一空,然後興奮地叫道:「好多年都沒這樣吃過人奶了,今天竟然在妓院吃著了。」 
  紅香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躺在妓院的床上隱約聽到了嬰孩的哭泣聲,她在模糊中看到一張孩子的臉,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摸到的卻是一個老男人扎手的鬍鬚。她在心裡悲哀地歎了口氣,眼淚順著兩頰潸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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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七年深秋,同州的時局已是混亂不堪,國民政府在這裡的統治大廈搖搖欲墜。傳說解放軍正在準備攻城,許多達官貴人相繼潛逃。同時,守城的五六零師也在加緊備戰,打算和解放軍頑抗。城裡到處是兵,整個同州城人心惶惶。 
  有一天葛雲飛接到市長夫人的電話,約他在富麗酒店見面。他坐了黃包車去,卻發現市長夫人已在酒店門口等他,樣子很是焦急。看到他後,市長夫人直接說:「我要走了,飛機馬上起飛。」葛雲飛看了看市長夫人的表情,猜測出她說的是真的。於是他說:「去哪裡?」市長夫人說:「上海。先去那裡呆上一段時間,要是局勢好的話,再回來。」市長夫人說著給了葛雲飛一個牛皮紙信封,說:「我走了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葛雲飛捏了捏信封,他摸出了那是支票。他伸出胳膊攬住了她的肩膀,繼而把她擁進了懷裡。司機見狀轉過了臉去,他聽見她說:「這是我的私房錢,你要多保重。」說完她就推開他上了汽車。葛雲飛看著市長夫人的臉在玻璃後漸漸模糊,直到徹底消失。在那一刻葛雲飛想,這也許就是永訣。 
  翠鶯樓在冬天是最紅火的,寒冷阻止了人們的許多活動,把他們驅趕到暖意昂然的妓院來。這年秋天,葛雲飛重新操起了棉花生意,街坊之間流傳說他要在同州讓自己喪於大火中的棉花帝國東山再起,長時間遊走於同州上流社會的經歷讓他結識了許多商場人士,在此期間市長夫人的穿針引線功不可沒,這個秋天他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動手做事了。做棉花生意的季節在秋冬之交,這時候剛好是新疆的新棉花入庫待售之時,在此之前他已經和幾個紗廠簽訂了數份合同。   
  紅香 第六章(9)   
  葛雲飛重操棉花生意的第一個契機是,擴充後的五六零師要為士兵們製作一批冬裝,需要大量棉花和布匹。市長夫人從劉師長那裡為葛雲飛遊說到了這個生意,而福太太則不費吹灰之力地從鹿家的賬上弄到了一大筆錢,作為葛雲飛領著從重建棉花帝國的啟動資金。 
  為了談成一筆生意,葛雲飛領著從新疆來的棉花販子走進了翠鶯樓。 
  翠鶯樓裡飛紅飄綠,姑娘們柔軟的嗲聲嗲氣飄蕩在樓上樓下,跑堂的小二提著楊梅酒或者枸杞茶,穿梭於熙熙攘攘的人流之間,老鴇則忙碌地流連於每個客人之間,為男人們引薦姑娘。整個翠鶯樓一派興隆的景象。 
  新疆來的棉花販子只喝了一壺酒就跟著一位姑娘上了樓,他對葛雲飛說:「你們同州姑娘的腰,比我們新疆的棉花還要軟。」而那位姑娘則嬌嗔地說:「大爺您還不知道,我們同州姑娘有兩奇呢。」棉花販子驚奇地說:「那是什麼兩奇?」姑娘說:「姑娘的舌臘汁肉,姑娘的腰棉花包。」棉花販子不禁喜形於色,高興得攬起姑娘就走。 
  葛雲飛一個人坐在包廂裡喝酒,他把桌上的一瓶洋酒喝完了,這時老鴇給他領來了一位姑娘。老鴇說:「葛老爺何必要喝悶酒呢,我找個姑娘為葛老爺助助酒興,鶯鶯姑娘是翠鶯樓的寶,你看這身段和皮膚,整個同州城沒幾個姑娘能和她比的,這樣的姑娘只有葛老爺才有資格享用。」 
  「鶯鶯?翠鶯樓來了新姑娘了嗎?」葛雲飛含糊地說。 
  老鴇領來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紅香。紅香在翠鶯樓的名字叫鶯鶯。按照妓院自古以來的規矩,在這裡每個姑娘都不能用真名,要不以後出去了還怎麼活? 
  醉眼朦朧的葛雲飛留下了紅香,又迷迷糊糊地進了紅香的房間。很顯然他並沒有認出紅香,而是把她看作了翠鶯樓的普通妓女,她的名字叫鶯鶯。 
  紅香一聲不吭地鋪好床,妓院的床單是粉紅色的,窗簾和被子也都是粉紅色的,老鴇說男人就喜歡這種顏色。在那一堆耀眼的粉色當中,紅香對處在醉酒中的葛雲飛說:「葛老爺,您上床吧。」紅香站在床邊恭迎葛雲飛。幾個月的妓院生活叫她變得比先前更加蒼白,除了哺乳期稍顯豐腴的胸部,身材看起來更顯瘦削而單薄。 
  當床帳拉上之後,眼前的光線變得一片幽暗,這幽暗讓紅香想起了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只是如今時過境遷,他們在妓院的床上相遇了。她為葛雲飛褪了衣服,嗅到了她熟悉的油煙味和汗香,看到了一具熟悉而健碩的男人軀體,在他的肋骨之處,隱隱地能夠看到一道疤痕。沒錯,這就是去年的那道疤痕,那道據說在東北被劫匪刺傷後留下的疤痕。紅香手撫那道疤痕,流下了她在翠鶯樓的最後一滴眼淚。 
  葛雲飛在粉紅的床榻上睡著了,在他睡著之際,他的身上已經滴滿了紅香的眼淚,可是他喝醉了,他口中噴出來的溫熱酒氣,像火種一樣點燃了紅香的心。 
  紅香搖著葛雲飛的肩膀說:「葛老爺,你睡著了嗎?」 
  葛雲飛用鼾聲回答了紅香。紅香看著葛雲飛睡著後的表情大膽地猜測道,外界的那些關於葛老爺要重建棉花帝國的傳言都是假的,她在那張臉上絲毫沒有看到懷抱野心的男人的豪情萬丈,相反,她看到的卻是不盡的悲鬱和落寞。她對著他悲鬱地說:「葛老爺,我是紅香。」 
  這一天葛雲飛是在黑暗中爬上紅香的身體的,紅香在睡夢中感到一隻含蓄而熟練的手向她伸了過來。紅香在朦朧中睜開眼睛,她聞到了濃烈的酒氣,她知道葛老爺雖然從睡夢中醒過來了,可是他的酒還沒醒,他在醉意中觸摸到了女人,男人的本能叫他滋生出了肉體的慾望。黑暗中,紅香看到了許多顆星星在眼前晃蕩,她很久都沒有看到這些星星了,她忍不住喚了一聲。紅香聽到自己的聲音既陌生又遙遠,她的奶水又一次禁不住地奔湧而出。 
  她抓住他的手動情地說:「葛老爺,你真的把我忘記了嗎?」 
  「你叫鶯鶯,我沒忘。」葛雲飛迷迷糊糊地說。 
  葛雲飛是半夜時分走的,他在床頭摸到了自己的衣服,紅香縮在床角看他穿好衣服,她還看到他站在床邊回過頭來往床上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她,可是他卻沒有認出她來,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沓錢放在了床沿上,也許是因為身上的現金不多,他還脫下了手上的戒指,那是一顆鑲有綠色瑪瑙的純金戒指,在黑夜裡它落進紅香的眼睛,閃爍著奪目的綠幽幽的光。 
  紅香在床上縮了整整一天,老鴇愛憐地說:「你病了嗎?我的祖宗,你病的可真不是時候,你不知道現在有多少男人喜歡上了你。」說完她就叫人去請郎中了。坊間流傳說翠鶯樓的紅香姑娘乳房還能流出豐裕的奶水,這叫男人們倍感刺激,紮了堆想親自舔嘗一下。   
  紅香 第六章(10)   
  紅香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發現自己沒了奶水的,在她身上拚命吮吸的男人絕望地跳下床說:「你的奶他娘的被別人吃完了。」在那段時間時常能看見從紅香房間罵罵咧咧走出來的男人。他們都是奔著紅香豐滿的乳房而去的,卻屢屢失望而歸。老鴇怨惱而無奈地對紅香說:「你的奶水怎麼就沒了呢?」她咬咬牙叫廚房做了一隻下奶的甲魚給紅香吃,希望能夠讓紅香重新分泌出奶汁。 
  老鴇的苦心沒有得到回報,紅香的乳房依然空空蕩蕩,並且迅速地枯萎了下來。抱興而來的男人摸著她的乳房,半是諷刺半是怨憤地說:「就這鬆鬆垮垮,滿街都是。」在妓院的澡堂裡,同室沖浴的女人們也揶揄地說:「早就知道用那東西勾男人不會很久的,現在啞了吧,剩下了空瓢。」妓女之間的冷嘲熱諷是經常的事情,在一九四七年的尾聲,她們都在因為紅香在一夜之間的失寵而興奮不已。 
  在那段時間裡,關於內戰的消息幾乎是每天都在同州的街上傳遞,有人說,解放軍指日即可兵臨同州;也有人說,國民黨的軍隊全部美式裝備,不會給共產黨改朝換代的機會的。與混亂的時局相比較,同州城最大的妓院翠鶯樓顯然安逸和溫情了許多,男人們醉生夢死紙醉金迷,女人們則極盡本事笑臉相迎,這裡沒有硝煙,同時還可以消弭人們對硝煙的恐懼。 
  一九四七年紅香在翠鶯樓看到的景像是興旺和繁榮,她扶著樓道的走廊看看川流不息的紅男綠女,靈魂逐漸被眼前的繁華所淹沒,她跟著別的妓女一起向樓下的客人揮手,希望能夠被客人選中。她的目光掃過樓下的每一張臉,那些臉全是陌生和扭曲的,也許她在潛意識裡希望還能再看到葛老爺。 
  紅香悲哀地望,可是看到葛老爺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已經徹底地忘卻了她。     
  紅香 三   
  紅香 第七章(1)   
  1 
  時光如白駒過隙,十年彈指而過。 
  鹿恩正十歲的時候,在育紅小學讀小學五年級,他長得挺拔而白淨,頭髮鬆軟而烏黑,經常穿著白色襯衫,神態靜謐而文雅,這往往使得他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育紅小學的師生都知道鹿恩正,因為他不僅是五年級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更關鍵的是,他彈得一手好鋼琴,在同州市鋼琴比賽中獲得過少兒組的第一名。 
  這一年,鹿家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是鹿家大少爺鹿書正從軍隊上轉業回來了,做了同州市主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長;另一件大事就是,鹿侯爺把鹿家旗下所有公司商舖毫無保留地捐給了國家。在捐贈鹿家財產的事情上,福太太表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福太太說:「鹿家沒了產業,不就等於一無所有了嗎?」 
  解放後,鹿家的家奴和丫鬟絕大部分已被遣送回家,只留下了一些無家可歸的老殘之人。福太太看著破敗得毫無生息的鹿侯府,難過得茶飯不思,她說:「我們已經把大多數股份都捐了出來,難道老爺必須得全部捐出來嗎?」蒼老孱弱的鹿侯爺堅定地點了點頭,管家吳讓便帶著鹿侯爺的命令轉身走了出去。吳讓的步履看起來頗為沉重和遲緩,他想著這也許將是他最後一次為鹿家辦差了,心裡不免泛起一股憂傷。 
  鹿書正對父親的做法給予了極大的讚許之詞。鹿書正說:「人民政府提倡自力更生,反對剝削壓搾,我們鹿家當然應該做同州富商的表率,而不是拖時代的後腿。」鹿侯爺木然地看了一眼大兒子,冷漠地說:「從乾隆年開始,鹿家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會走在時代後面的,你放心。」 
  鹿侯爺對這個大兒子始終表現得不冷不熱,與此同時,鹿書正也對他的這個資產階級富有家庭保持了足夠的距離。 
  鹿家大少爺鹿書正是同州的傳奇人物,在從抗戰到解放軍進入同州城的十幾年時間裡,他的名字屢屢被人提起,而且每每總是閃爍著神秘和禁忌的光芒。同州百姓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表情總會呈現出難得的激動。他們說:鹿家的祖上肯定是積了十八代厚德,要不然他們的命脈也不會就像天上的白雲一樣不見盡頭。在大家都以為鹿家的江山就要被風起雲湧的革命浪潮所淹沒的時候,鹿書正卻以同州市副市長的身份出現了。伴隨他一起出現的還有關於他的許多奇聞軼事,而最具傳播力的一件事情就是,鹿書正其實一直就呆在同州城,他作為共產黨地下組織的負責人在十幾年的時間裡從未離開過這裡,鹿書正為人冷漠和理智由此可見一斑,而將他的這種性格展示得最為淋漓盡致的則是,數年前轟動同州城的鹿氏珠寶店被搶劫的策劃和實施者竟然也是他。多年後鹿書正以及他的革命朋友親口向人們證實了這一點,解放後的《同州晚報》曾對此作過詳細的陳述。從那時候開始,鹿書正的照片就經常佔據著這份報紙的頭版版面。 
  鹿書正從鹿侯爺的房間出來的時候,他看見福太太正坐在花壇前的籐椅上垂淚。鹿書正看到這個美麗的女人已經顯出衰老之容,頭髮花白腰身發福。在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鹿書正能夠感覺到她對他的敵意,那敵意裡包含了無望、悲傷以及惶恐。不遠處的房間即是鹿家小少爺鹿恩正的琴房,悅耳的鋼琴聲如流水般從那裡傾瀉而出,流淌和纏綿在整個庭院上空。 
  鹿書正在琴房前停了一會兒,透過門縫他看到了他那名義上的弟弟,他看到了他瘦削的脊背以及隨著琴聲搖晃不止的腦袋。鹿書正對自己的隨從幹部說:「我的弟弟天生是個少爺,渾身都帶著資本家的毛病,我遲早要讓他接受一下無產階級的先進教育。」鹿恩正對聲音的敏感程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在鹿書正走後,他回過頭對站在旁邊的老丫鬟馮姨說:「我的哥哥剛才說我有毛病。」馮姨莫名其妙地朝屋外看了看,說:「大少爺在市政府呢,哪來的工夫回家?」鹿恩正卻堅定地說:「他肯定來過,我聽見他的聲音了。」 
  馮姨莫名其妙地看看院子,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鹿恩正每天中午要彈一個小時的鋼琴,這是福太太定下的規矩。福太太為小少爺請了同州大學音樂系的年輕老師唐小姐做鋼琴教師,每個星期來鹿侯府上一次課,其餘時間則由馮姨陪著他練琴。 
  馮姨喜歡小少爺那雙白白嫩嫩的小手,她覺得那真是雙富貴的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蓋紅潤圓滑,就如大家小姐的手指一樣。一個小時到了後,福太太的啞巴丫鬟蓮兒就會來提醒馮姨,小少爺該去上學了。於是鹿恩正便停止了彈奏,在馮姨的陪送下去上學。 
  鹿家的小汽車還在,可是鹿侯爺卻不准任何人使用它,先前他叫吳讓把汽車放在庫房裡封存起來,這次便乾脆和鹿家的產業公司一起捐了出去。馮姨只得坐公共汽車送小少爺去學校。從鹿侯府到育紅小學時要經過水果街,然後從那裡上車只有三站路,過兩條街道就到育紅小學了。   
  紅香 第七章(2)   
  這天中午鹿恩正經過水果街的時候,一個和他同齡的男孩在拐角處和他迎面相撞,他被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馮姨對著慌張逃開的男孩罵道:「瞎了眼睛嗎?跑這麼快。」緊接著他們就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水果街跑了出來,她邊跑邊大聲喊道:「媽媽,媽媽,哥哥他搶了我的奶糖。」一個穿著破舊秋衣、頭髮凌亂得遮住了半邊臉的女人從後面追上來,擰著小女孩的耳朵把她拖了回去,女人說:「不就是幾塊糖嗎,你連塊糖也捨不得給哥哥吃嗎?真是吝嗇的小賤貨。」 
  馮姨用鄙意的口氣對鹿恩正說:「小少爺,這些人真是噁心。」 
  鹿恩正則說:「她在教訓自己的孩子,不過她不應該擰她的耳朵。」 
  「小少爺別理他們,這些小市民都是這樣的。」馮姨說。 
  如今的水果街已經沒有水果攤了,除了一家較大的國營瓜果供銷社之外,這條街已無任何東西和水果有關了。沒有了道路兩旁的水果攤和水果小販們的叫賣之聲,馮姨多多少少覺得有些空落,她朝空蕩蕩的水果街望了一眼,動作遲緩地走上了公共汽車站台。因為正是中午上班時間,公共汽車上已經沒了座位,一個胸前佩戴著大學校徽的小伙子為馮姨讓了座位。馮姨卻對鹿恩正說:「小少爺您坐吧。」 
  鹿恩正堅決推辭了,他頗為怨怒地說:「母親叫你在外面不要叫我少爺,你總記不住。」馮姨連忙紅著老臉朝四周看了看,不好意思地坐到了那個座位上。 
  育紅小學是同州市最好的小學,這裡不僅有同州最好的老師,更重要的是同州市委市政府的子弟基本上都是在這所學校就讀的。市政府家屬院就在學校隔壁的街道上,鹿家大少爺鹿書正和他的妻子陳然就住在那裡。 
  這一天,馮姨剛好看到了鹿書正的吉普車從小學門前的馬路上開過去,馮姨興奮地說:「小少爺,你看,大少爺的車。」 
  鹿恩正又一次嚴肅地說:「馮姨,你又叫我少爺了,你應該叫我恩正。」 
  馮姨邁著細碎的步子跟在恩正後面,小聲地說:「我還沒習慣這樣稱呼小少爺。」 
  「你又來了。」鹿恩正憋著臉說。 
  馮姨連忙說:「老奴知錯了。」 
  「你也不准自稱老奴,我們老師說這是新社會,人人平等。」 
  「我知道了,人人平等,小少爺。」 
  「馮姨,你又忘記了,你再忘記我就不叫你送我了。」 
  「我會記住的,不過人老了,記性就不行了。」 
  在育紅小學的大門口,鹿恩正對馮姨說:「馮姨,你回去吧。「說完就跨過了校門邊的黃線,消失在了學校的林蔭小道上。直到再也看不見小少爺的影子,馮姨才轉過身往回走,她實在想不明白稱呼少爺有什麼不對的。馮姨捨不得花錢坐公共汽車,她總是步行回鹿侯府,反正在漫長的下午時光裡她也無事可幹,還倒不如把時間消磨在走路上,她的腳步總是顯得慵懶而遲緩。 
  下午的街道並不熱鬧,因為人們都在辦公室或者工廠車間裡上班。新社會百業待興,人們都在忙於建設祖國。馮姨感覺不到陽光的熱度,只感到小腳的腳跟一陣一陣的疼痛,她的腳跟已經疼了好幾天了。馮姨想,腳跟可能長雞眼了,這雞眼在她的腳跟已經潛伏了大半輩子了,現在才長出來。 
  馮姨拖著疼痛的腳路過水果街的時候,看到水果街街道委員會的兩名老太太正在巡邏,她們的胳膊上戴著紅布袖章,馮姨經常看見她們,所以她很含蓄地朝她們點了點頭。 
  一名老太太也朝她含笑點頭,她看著馮姨的走路的姿勢說:「大姐,你長雞眼了吧?「 
  馮姨點了點頭,說:「是呀,疼得受不了,沒法走路。」 
  另一名老太太則立即說:「大姐,治雞眼我有辦法,用蓖麻籽治,很靈的。」 
  馮姨說:「用蓖麻籽怎麼治?」 
  老太太說:「你把蓖麻籽用鐵絲串起來再火傷燒,燒去外殼出泅時,趁熱敷在雞眼上,三次之後就保證大姐你保證痊癒,我們家老頭子以前長雞眼,只敷了兩次就治好了。」老太太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看著馮姨的腳。 
  這時,馮姨就又一次看見了剛才的那個小男孩,他彎著腰跑了過來,懷裡揣著一包東西。馮姨看著小男孩迅速地繞過水果街,躲到公共汽車站台的後面去了。 
  馮姨說:「那孩子一定偷了家裡的東西。」 
  紅袖章老太太警覺地朝站台的方向看了看,然後說:「大姐你說的是家寶吧,這孩子是水果街最調皮的傢伙,他懷裡肯定揣著什麼吃的,他就是好吃。」另一個老太太也說:「他一定是偷了他奶奶的點心,只可惜家寶的奶奶常年臥病在床,捨不得吃那些點心,全讓這兔崽子偷吃光了。」   
  紅香 第七章(3)   
  馮姨疑惑地看著躲在公共汽車站台後的男孩,眼睛中閃過某種不易覺察的暗光,喃喃自語道:「水果街的孩子都翻了天了。」兩位紅袖章老太太不願意聽到別人對水果街的微辭,她們不約而同地看了看馮姨,然後不聲不響地走了,繼續她們的巡邏事業去了。馮姨在她們身後小聲說:「水果街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水果街,全是爛水果的味道。」 
  一連幾天,鹿恩正和馮姨都能在水果街看到迅速跑過去的家寶。自從馮姨知道了他叫家寶後,每次都會無意地多看他幾眼。那孩子長著一張清瘦而蒼白的臉,眼睛很大,鼻樑高高的,嘴巴下面有一顆很小的灰色的痣。鹿恩正覺察到了馮姨在注意那個小男孩,他說:「馮姨,你認識他嗎?」 
  馮姨就說:「我不認識了。我在看他手裡拿著從他奶奶那裡偷來的點心。」 
  叫做家寶的男孩發現了馮姨在看他,調皮地向她吐了吐舌頭,然後把一枚石子朝她扔過來。馮姨大聲喊道:「兔崽子竟然敢向鹿家的小少爺扔石頭。」馮姨的聲音引出了那天的小姑娘,小姑娘站在街道的水溝旁對著屋裡喊:「媽媽,哥哥被人欺負。」 
  那天曾經看到過的女人從屋裡走了出來。她上身穿著破舊的粉紅色秋衣,下身是灰色的絨褲,灰黃的頭髮凌亂而蓬鬆地遮擋了她半個臉。 
  馮姨對女人說:「家寶是你的孩子吧?」 
  女人點了點頭。她點頭的時候,垂下來的頭髮就全部遮蓋住了她的臉,沒等馮姨回過神來,她就衝向了公共汽車站台後的小男孩,叫家寶的男孩被掐著脖子帶回了家。鹿恩正接著就聽見屋裡響起了一陣劈劈啪啪的聲音,他猜想,家寶肯定是受到了母親的體罰。馮姨若有所失地自言自語:「水果街這些人,都沒文化,不知道怎麼教育孩子,就知道打。」馮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停留在依然站在水溝旁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咧開嘴很天真地對著他們笑,她的面龐俊俏而乾淨,臉上生著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她仰著頭對馮姨說:「老奶奶,我叫家惠。」 
  2 
  宋家寶是水果街上的老住戶宋火龍的兒子。宋火龍解放前在水果街是專門賣火龍果的,所以人們就叫他宋火龍。據說宋火龍喜歡聽坊間人談論作家軼事,當得知大作家曹禺原名叫做萬家寶後,他就給兒子取了個和作家一樣的名字,而不像許多人家那樣給孩子起名叫「建國」或者「衛東」或者「新生」什麼的。那時候宋火龍喜歡說:「我的兒子就應該與眾不同、出類拔萃。」水果街的人就說:「你看,宋火龍一連說了兩個成語,真是有文化。」 
  再一次碰到那兩個紅袖章老太太的時候,馮姨顯得熱情了許多,她拉著她們的手站在水果街口拉家常,她們的話題從街道的安全談起,一直談到水果街的諸多住戶。兩位老太太滔滔不絕地給馮姨介紹了水果街的現況,她們極力想讓馮姨明白,她們對水果街了如自掌。最後,馮姨和她們談到了家寶,馮姨對她們說:「家寶其實是個聰明的孩子,光看那眼睛就知道他是個機靈的孩子。」兩位老太太隨聲附和著馮姨的觀點,也許她們知道馮姨是鹿侯府的人,所以語氣中帶有明顯的恭維。 
  馮姨說:「只不過家寶的母親好像脾氣不好。」 
  兩位老太太不約而同地朝水果街望了一眼,然後頗為神秘地說:「誰說不是呢,那女人解放前是個妓女,嫁給宋火龍後一直就是個母老虎。」 
  馮姨說:「這樣呀,怪不得。」 
  「那女人是破相後才嫁給宋火龍的。大姐你不知道嗎?解放前的翠鶯樓有個叫做鶯鶯的妓女,後來自殘破了相。」老太太說。 
  馮姨驚訝地張著嘴巴說:「這個我倒沒聽說過,鹿侯府不准那些污穢的消息進門。」 
  「那個鶯鶯就是家寶的媽,她平常總是用頭髮遮著半邊臉,這種賤貨也知道羞恥。」 
  從兩位紅袖章老太太的嘴裡,馮姨大致地瞭解到了家寶一家的狀況,同時也瞭解到了宋火龍在解放前的那段艷遇。 
  一九四八年秋天,宋火龍開的水果鋪子開始專營火龍果。也不知因為什麼,那年的火龍果賣得出奇的好。和許多有些小錢的人一樣,宋火龍喜歡逛妓院。宋火龍一般是不敢到翠鶯樓去的,那裡的消費不是他這種小人物能承受得起的。可是誰知道那天他吃了豹子膽竟然去了翠鶯樓。說來也巧,那天接待宋火龍的,正是日益遭受冷落的鶯鶯姑娘。 
  在一番雲雨之後,鶯鶯對宋火龍說:「大哥,以後你要來翠鶯樓的話,我專門伺候您。」 
  宋火龍說:「可惜我沒那麼多錢再來這種地方了,這他娘的不是我這種人來的地方。」 
  鶯鶯說:「那大哥說說翠鶯樓是哪些人來的?」 
  宋火龍撫摸著床帳,狠狠地說:「這裡是那些有錢的爺來的地方。」   
  紅香 第七章(4)   
  「大哥您這不是也來了麼?」 
  「我是來開開眼界的,不能常來。」 
  鶯鶯伏在宋火龍身上說:「只要大哥有心,我不要大哥的錢。」 
  宋火龍迷惑地看著眼前的姑娘,他抓住床帳的手收了回來使勁捏了捏自己,以確信他聽到的並非夢話……從此之後他頻繁地出入於翠鶯樓,當然,每次都是免費的。 
  水果街的男人對他的艷遇發出了由衷的羨慕。而讓那夥人更為羨慕的是,有一天宋火龍公開說:「我要把鶯鶯娶回家了,那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即將成為我的老婆。」有人不服氣地說:「宋火龍,我知道你發財了,可是你知道要把你的鶯鶯從翠鶯樓贖出來得多少錢嗎?你的家底他娘的夠不夠呀?」宋火龍得意地說:「這個就不麻煩你操心了,這錢鶯鶯替我掏了。」與男人們的態度相比,水果街的女人們對宋火龍要娶一個妓女表示了極大的鄙夷,包括十年後的戴上紅袖章的老太太在內的女人們都說:「宋家的冤孽呀,要娶婊子做媳婦。」 
  傳言說鶯鶯姑娘把自己的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交給了宋火龍,為了使贖金能盡量減少,以及迫使老鴇放人,紅香用簪子刺破了自己的臉。 
  妓女鶯鶯毀容這件事情曾在一九四八年的同州娛樂界轟動一時。宋火龍是交了贖金後才知道鶯鶯已經毀容了的,他尷尬地站在翠鶯樓的後院裡,等著鶯鶯姑娘出來,在老鴇蔑視的目光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喜還是該悲。蕭瑟的北風刮過他的臉龐,刺拉拉的痛。 
  宋火龍的老母親就是在紅香進入宋家的那一天病倒的,紅香經常聽見她對兒子說:「去,去把那個婊子轟出去。」 
  宋火龍伏在母親的床沿上,聲音低沉地說:「兒子只有這件事情不能聽你的。」 
  「作孽呀,作孽。」宋母悲傷的哭喊聲在水果街上都隱隱可聞。 
  屋子裡母子鬥嘴的聲音常常讓紅香暗自落淚。晚上,紅香和宋火龍相對無言地躺在床上,傾聽著屋外北風過街,總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有時候,紅香會問宋火龍說:「你當初為什麼不拿著我的錢跑了,你要不來贖我的話,我也拿你沒辦法。」 
  宋火龍說:「我就是喜歡你。」 
  「你喜歡的是以前的我,可是我毀容了,你喜歡毀容後的我嗎?」 
  宋火龍在黑暗中歎了口氣,說:「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但是我知道人不能壞了良心。」 
  正是宋火龍的這句話讓紅香決意留在宋家的。後來紅香曾多次對自己的女兒家惠說:「你們宋家對我有恩,所以我永遠也不會背叛宋家。」紅香為宋家無怨無悔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盡心照顧宋火龍臥床的母親。病中的宋母對紅香充滿敵意,她一看見紅香,就會吐著唾沫罵道:「賤人,你是鐵了心要毀我們宋家呀,賤人。」 
  宋母有些誇張的呼號曾一度成為水果街上流傳最盛的笑談,人們以笑看風雲起的態度觀望著宋家的是是非非。奇巧的是,有一天他們沒有聽到宋母的呼喊,好事者為此找到的原因是,紅香給宋母吃了啞藥。 
  多年之後的紅袖章老太太也說:「妓院裡出來的女人個個都心狠手辣,要說她給宋母吃了啞藥,一點兒都不冤枉她。」 
  「家寶媽是怎麼稱呼?」馮姨最後小心翼翼地問兩位老太太。在她心裡,一個巨大的疑團業已清晰,而她還是懷著打探的心情提出了這個問題。 
  紅袖章老太太有些驚訝地看著馮姨說:「那賤人叫惠珍。」自從嫁到水果街後,紅香又恢復了自己的原名,在派出所登記的名字是葛惠珍。在紅香的印象裡她只有名字而沒有姓,這個姓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葛惠珍。」馮姨念叨著這個名字,她懷著哀戚的心情看了一眼荒涼的水果街,浮現在她眼前的是那個漂亮、孤獨而又伶牙俐齒的孕期小女人,她揣著這個秘密走過水果街的青色石板,心頭閃過千盞萬盞模糊朦朧的燈籠,悲傷隱隱而生。 
  馮姨從育紅小學回來的時候,故意在水果街的街口逗留了一會兒,她裝作等人的樣子站在公共汽車站台旁,眼睛對著深邃的街道,而目光卻全在宋家的門上。可是一個下午過去了,她沒有看到宋家女人的出現,宋家漆黑的屋門始終緊閉著。 
  一連三天的下午馮姨都站在公共汽車站台旁等候宋家女人的出現。第三天下午她終於看到那扇門被打開了,一個身穿藍色衣服的女人走了出來,她手裡提著垃圾袋,往街口的垃圾站走去,頭髮遮住了大半個臉龐。 
  馮姨注視著她的身影,直到她從垃圾站回身進了屋子。在閃身進門的那一刻,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馮姨,目光中有躲閃也有厭惡。 
  這個下午,馮姨終於可以確認,她看到了紅香。 
  再次路過水果街的時候,馮姨就莫名地加快了腳步,鹿恩正便在後面說:「馮姨,你怎麼越走越快了?」   
  紅香 第七章(5)   
  馮姨說:「再不快就要遲到了。」 
  少年鹿恩正肩上背著紅色的書包,疑惑地看著馮姨,說:「馮姨,現在還早呢。」 
  馮姨便放慢了步子,她的目光掃過水果街,整條街空蕩蕩的了無一人,只是在她不意間回過頭的時候,她總能看到一張被髮髻遮住了的臉一閃而過。馮姨說:「小少爺,街上有狗。」鹿恩正笑著說:「馮姨你騙我,我們從來沒在水果街見過狗,狗全都被打狗隊的人殺掉了。」過了一會後他又說:「馮姨,你忘記了一件事情,你又叫我少爺了。」 
  馮姨自從發現了這個秘密之後,她的每天都是在惶恐不安中度過的,夜裡失眠多夢,而夢的內容卻儘是那些灰色的往事。馮姨是鹿侯府裡知曉小少爺身世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如今她又成了另一個秘密的唯一掌握者。 
  秘密叫馮姨徹夜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輾轉反側,空落的鹿侯府上空有夜鳥飛過,翅膀劃過屋簷時發出柔和的聲音,馮姨就聽著夜鳥飛翔的聲音睜著眼睛度過了後半夜,天一亮她就早早起床了,她還得送小少爺去學校呢。 
  鹿恩正吃過早餐,站在庭院中央的花壇前等待馮姨,等馮姨出來了,他用腳跺著地面說:「馮姨,以前是你等我,現在變成我等你了。」 
  馮姨邁著腳步走過去。在門口,門房何春恭敬地為他們打開門,目送他們拐過水果街後才重新關上門。 
  鹿恩正對馮姨說:「從下個月開始你就別送我了,我已經長大了,不用你送了。」 
  馮姨說:「送不送得看太太的意思。」 
  「我放學後就去給母親說。我們同學都看見你了 ,他們嘲笑我是小少爺,上學還要人送。」 
  「你別聽他們說什麼,他們想被人送還沒人送呢。」 
  「老師說現在是新社會,新社會人人平等,沒有少爺和丫鬟之分。」 
  第二天恩正果然把他的想法給福太太說了,福太太先是表現出了驚訝,她看著恩正一副堅決、不容商量的樣子,露出了母愛的笑容,於是說:「好吧,我允許你以後單獨去學校,我的兒子長大了。」 
  3 
  宋家寶是水果街最貪吃的孩子,在別人眼裡,他是個永遠也吃不飽的餓狼。人民政府取締小商小販之後,宋火龍被安排到了同州的水果罐頭廠上班,每個月工廠都會發一些罐頭,宋火龍把帶回來的罐頭全部給了母親,宋火龍說:「罐頭裡的水果軟,不用咬就能下嚥。」水果街的人都知道,宋火龍是個孝子。宋母捨不得吃那些罐頭,她把罐頭塞在床頭的小櫃子裡,幾年下來,她已經儲存了滿滿一櫃子的水果罐頭。 
  宋母是在某個中午忽然發現櫃子裡的罐頭數量減少了的。孫女家惠對她說:「奶奶,是哥哥偷了你的罐頭。」宋母氣惱地敲著床板,這是她在癱睡在床的日子裡表達憤怒的唯一方式。聽到床板的彭彭響聲,紅香很快就走進了屋子。 
  紅香看看家惠。家惠立即說:「不怪我,我什麼也沒做,是哥哥偷了奶奶的罐頭。」紅香便挽著袖子出去了。等紅香出去後,宋母停止了敲擊床板。家惠立即把床上皺在一起的褥子鋪平整了。家惠說:「奶奶,我以後就坐在你床前給你看著這些罐頭,省得哥哥還來偷。」宋母慈愛地撫摸著家惠的頭,然後用手指指小櫃子,又指了指惠珍。家惠說:「奶奶,你要吃罐頭嗎?」 
  宋母則搖著腦袋再一次指指家惠,家惠這才說:「奶奶是叫我吃嗎?」 
  宋母高興地點著頭,並興奮地指著櫃子的最裡面。家惠知道在櫃子的最裡面放著她最喜歡吃的櫻桃罐頭。 
  水果街的人說:「宋火龍的女兒宋家惠賊精賊精的,她知道怎麼讓奶奶高興,所以她吃到的罐頭比哥哥多,卻不用像哥哥那樣受懲罰。」 
  宋家寶不在乎奶奶敲打床板的聲音,他總是躡手躡腳地潛入奶奶黑漆漆的房間,悄悄地打開那個小櫃子,摸出一瓶罐頭便跑出家門。宋母聽到跑步聲的時候,宋家寶已經閃出了屋門。宋母打開櫃子數著裡面的罐頭,發現又少了一瓶。這一次宋母沒有拍打床板,而是很憂傷地歎了口氣,她那蒼老的只剩下一張乾巴巴的表皮的臉上有混沌的光芒掠過。 
  除了水果街口的那個公共汽車站台後,家寶享用罐頭的另一個地方就是厚德門小學操場的牆角了。操場角上有一小片灌木叢,家寶到學校後首先就躲到樹叢後把書包裡的罐頭吃完,然後才走進教室。在他走上座位的時候,嘴角上還沾著罐頭汁的橙黃色。有同學說:「家寶,我猜你今天吃的一定是菠蘿罐頭。」 
  家寶得意地說:「你錯了。」 
  「那就是桃子的。」那同學又說。 
  「你又錯了。」家寶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那就是橘子。」   
  紅香 第七章(6)   
  「我才不吃橘子罐頭,我怕酸。」 
  「最後再猜一次,蘋果的。」 
  家寶誇張地搖了搖頭,他說:「你就只知道這幾種水果,每天猜來猜去也不離這幾樣東西。」 
  這時,一個個頭稍高的同學笑著說:「那一定是火龍果罐頭了。」說完開懷大笑起來。宋家寶聽出了對方的揶揄,因為全班同學都知道他的父親被人叫做宋火龍。高個子同學顯然侮辱了他。他這個年齡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所以他毫無顧忌地給了說話的同學一拳,拳頭打在對方的鼻子上,鮮血流了出來。 
  有同學尖叫道:「打架了,打架了。」 
  宋火龍被通知去學校,他敲著兒子的腦袋說:「你這小雜碎,肯定是在學校惹事了。」宋家寶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他這皮塌的樣子激起了宋火龍的憤怒,宋火龍當即挽起袖子要收拾兒子。紅香攔住了他。紅香說:「既然已經闖禍了,你揍他也沒什麼用。」 
  「我要上班,沒有工夫去學校,我不上班你們這些嘴吃什麼?」宋火龍嚷道,「他娘的,你們就知道給老子添麻煩。」 
  厚德門小學的校長姓吳,是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他親自接待了宋火龍。吳校長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的寶貝兒子宋家寶把別人打傷了。」宋火龍說:「我們家寶從來不打架的,他頂多敢偷他奶奶的罐頭。」吳校長的眼皮抬了抬,說:「宋家長,我們把你喊來不是和你捉迷藏的,你的兒子就是打傷了別的孩子,要不誰有這閒心和你聊天。」宋火龍悶著腦袋頭聽完了校長的話,他最想知道的是,吳校長會對這個事情怎麼處理,他也就只在乎這個了。他想,不就是孩子之間打架麼,又沒打出好歹。 
  吳校長並沒就此深入下去,他轉而向宋火龍說了另外一件事情:「家寶從學校食堂裡偷東西吃。他不僅敢偷他奶奶的罐頭,他還敢偷學校食堂的雞蛋和肉。」 
  「家寶偷學校食堂的雞蛋和肉?」宋火龍睜大眼睛問。 
  吳校長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不光這些,他還偷過魚和雞鴨,連油鹽醬醋都偷過。」 
  「這兔崽子偷醋幹什麼?」宋火龍有些怒不可遏地說。 
  「這個就要問你們的家寶了。」 
  宋火龍這次對兒子的懲罰是空前的,整個水果街都能聽到宋家寶被吊在房樑上的呼救聲,許多孩子隔著宋家的門縫看到宋火龍用鞭子抽打兒子,鞭子打在人身上時聲音很沉悶。 
  有人問:「宋火龍怎麼突然對兒子發這麼大火?」旁邊立即有人回答:「那小子偷東西,偷了學校食堂的雞鴨魚肉。」 
  「他偷那些東西幹什麼呢?自己又不能做了吃。」 
  「那你才小看那小子了,他比猴還精,他在城外用火烤肉吃,他膽子夠大呀。」 
  家寶懸在高處的時候,紅香和家惠就站在旁邊看,家寶聲嘶力竭地叫著:「媽媽,你救我,救我。」紅香對家寶的呼喊視若無睹,她悲傷地說:「我命苦,生了個賊。」然後她轉過頭對宋火龍說:「你就使勁打吧,打死這個不要臉的賊娃子,我不要做賊的兒子。」宋火龍的皮鞭打得更用力了,他邊打邊說:「她也不要做賊的兒子,我給你起了個作家的名字,你他娘的就是不做作家卻要做賊。」 
  是宋母敲打床板的聲音制止了宋火龍。家惠說:「我知道奶奶的意思,奶奶說,要打你就一口氣打死他,她也不要做賊的孫子了。」宋火龍猶豫地看了看家惠,而宋母敲打床板的聲音卻更劇烈了,宋火龍由此判斷家惠的話並不是老母親的意思。既然不是這個意思,宋火龍只得停止了鞭打。 
  宋家寶在家休息了整整三天,手腕上的淤痕才消退下去。他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呆了三天,只是偶爾會在父母都不在家的時候嚇唬家惠,他凶神惡煞地攔著家惠的去路說:「你竟然說要爹打死我,看我什麼時候收拾你。」家惠膽怯地辯白說:「我沒說,那都是奶奶的意思。」 
  「哼,你就是想獨佔奶奶的罐頭。」家寶說,「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才不想呢,那些罐頭是奶奶的。」家惠說著就想往奶奶的房間跑,她害怕哥哥打她,她在家寶的眼睛裡看到了怒火。可是家寶搶先一步攔在了前面,他的手抵在家惠瘦弱的肩膀說:「你又想去告密,你這個奸細、叛徒,一點兒都不像我的妹妹。」 
  家惠小心翼翼地說:「我怕你打我。」 
  「我不打你。」家寶說。 
  家惠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點放鬆,不過她還是警惕地注視著家寶的手。家寶說:「你看著我的手幹什麼?我說了我不打你。」 
  「你的手捏著我的肩膀,捏得我很疼。」家惠說。 
  家寶這才把手從家惠的肩膀上取下來。家惠揉著被哥哥掐疼的肩膀朝著奶奶的房間看了一眼,她說:「我該去給奶奶撓脊背了。」   
  紅香 第七章(7)   
  家寶的表情立刻又嚴厲了起來,他說:「不行,你叫爹打我,不能就這麼完了。」 
  「我沒叫爹打你,那是奶奶的意思。」家惠可憐巴巴地說。她真害怕哥哥會把她打一頓,她最害怕家寶用手擰她的胳膊,不管隔著多麼厚的衣服,他的手總能把她的胳膊擰得青一片紫一片的。 
  「鬼才相信你的話呢,奶奶是個啞巴,你在亂翻譯,我不能饒了你。」 
  「那你想怎麼樣?」 
  「你得為你的行為負責。」 
  六歲的家惠對哥哥最後這句話有些不明白,她驚恐地說:「怎麼負責?」 
  家寶想了一會,把嘴靠近家惠的耳朵壓低聲音說:「你以後得拿奶奶櫃子裡的罐頭來負責。」家惠立即搖著腦袋說:「要是爹知道我偷奶奶的罐頭,他也會把我吊上房梁的。」 
  家寶說:「這個我不管,你得負責,要不我就得打你。」說著家寶的兩隻手做成尖刀的形狀朝著家惠的小胳膊而來。家惠嚇得一個勁往後退,直到碰到身後的牆壁。家寶握住家惠的胳膊,做出了擰她之前的動作。他最後威脅她說:「你到底負不負責?」家惠恐懼而無可奈何地看著哥哥的臉說:「我負責。」家寶把手從家惠胳膊拿開後笑著說:「這才是好妹妹。」 
  家惠剛想離開,家寶又一次握住了她的胳膊,家寶說:「你不准告密,你要讓爹知道這件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家惠老實地點點頭,家寶這才放開她。 
  當天下午,家惠就從奶奶房裡拿了一瓶橘子罐頭給家寶,家寶興奮地接過罐頭,把它塞進書包後說:「我不喜歡吃橘子,記住了,下次你給我拿櫻桃罐頭,櫻桃的。」 
  家惠說:「我記住了。」 
  家寶便挎著書包出門了,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回過頭對家惠叮嚀道:「還有,你還得記住,你千萬不准再告密了,你要再告密的話我就擰斷你的胳膊。」 
  這天下午放學,家寶一進家門就發現氣氛不對,父親宋火龍蹲在一張矮凳上抽煙,表情不無焦躁,而母親則像往常一樣冷漠地坐在旁邊的竹椅上,妹妹家惠站在房間中央抹眼淚。家寶低著頭跨進了門檻,他想,說不定是家惠犯什麼錯了,父母正在懲罰她呢。在他把書包卸下來正要掛到牆上的釘子上的時候,宋火龍忽然從凳子上跳下來,走過去關住了家門。在那一刻宋家寶敏銳地意識到,父親打算收拾的肯定不是家惠,而是自己。 
  宋家寶想對了,他看見父親從飯桌下抽出了上次捆他的繩索,與此同時他還聽到了家惠的哭聲。家惠哭著說:「是奶奶發現罐頭少了,不是我,我沒告密。」 
  在被繩索捆著離開地面的時候,家寶蹬著雙腳叫道:「家惠,你又告密了,你是個叛徒,我一定要擰斷你的胳膊。」宋火龍抬手給了兒子一巴掌,罵道:「你個狗雜碎,到現在了還不認錯,我要不收拾你那就真愧對宋家的列祖列宗了。」 
  4 
  宋家寶再次挨鞭子之後,家惠就再也不敢單獨和哥哥呆在一起了,她想盡辦法躲避著宋家寶仇恨的目光。有那麼幾次她差一點兒就被哥哥滿含怒火的目光所灼傷,她嚇得大氣都沒敢出就躲進了奶奶的房間。她隱隱約約聽見哥哥冷若冰霜地對她說:「哼,叛徒,小心你的胳膊。」 
  家惠對奶奶說:「哥哥要擰斷我的胳膊。」宋母看看家惠,用右手拍了拍床沿。家惠所理解的奶奶的意思是:「你不用害怕,有奶奶我在呢。」家惠透過門縫看了看外面,家寶正坐在外面的竹椅上削著什麼,家惠能夠看出哥哥正在削的是一個彈弓的架子。家惠想,哥哥要做彈弓了,他削好彈弓架子後,就會用彈弓來打自己。水果街上的男孩每人都有一把彈弓,他們用彈弓打樹上的鳥,有時也打人或玻璃。家寶以前也有個彈弓,只是家惠最近沒看到過他玩它了。家惠就又對奶奶說:「哥哥在做彈弓,他要用彈弓打我。」奶奶再次拍響了床沿,不過這次家惠沒能猜出奶奶的意思。家惠絕望地想,哥哥這次一定不會饒過她的。 
  家惠首先想到的是把哥哥做彈弓這件事告訴父親,讓父親把他的彈弓沒收了。可是宋火龍對女兒家惠的話卻並沒重視,他漫不經心地說:「放心吧,他不敢再造次了,除非他還想再挨一次鞭子。」家惠想通過父親來制止哥哥做彈弓的希望破滅了,她又去找母親,正在納鞋底的紅香斜睨了一眼女兒,用嚴厲的口氣說:「他要打你,你就讓他打,他又打不死你。」紅香還說:「看我生了你們兩個費事的東西,光知道窩裡鬥,有本事去和外邊的人鬧去。」家惠對紅香一直沒有別的孩子對母親的那種熱情,她從母親的房間退出來後,無望地坐在奶奶的床沿上,她能夠聽到哥哥用鉛筆刀削木頭的聲音,那聲音一聲一聲地撞擊著家惠的耳膜。   
  紅香 第七章(8)   
  奶奶用手摸摸家惠的背,然後又指了指儲藏罐頭的櫃子,她叫家惠吃罐頭。家惠沒動,她說:「爹和娘都不救我,哥哥的彈弓就快做好了,她就要用彈弓打我了。」 
  星期六下午放學之前,家寶削好了他的彈弓架子,他把新削的彈弓架子裝在書包裡,打算放學後去水果街的自行車鋪去找些廢棄的輪胎皮子,他要在今天晚上之前把他的彈弓做出來,他和幾個同學約好明天去城外的樹林「打獵」。打獵就是用彈弓打鳥,打下鳥來烤著吃。 
  自行車鋪的老李給了宋家寶一截輪胎皮,他對家寶說:「你的彈弓做好後,只准打鳥,可千萬不能打人,要不下次你就別想從我這得到皮子了。」家寶高興地說:「放心吧,我就是打鳥的。我才不用彈弓打人,我有拳頭,幹嘛要用彈弓打人。」 
  家寶揣著彈弓架子和輪胎皮子回到了家。吃過晚飯後,宋火龍提著旱煙鍋子串門子去了,紅香則坐在燈下發呆。宋家寶趁機溜了出去,躲到了公共汽車站台後藉著路燈做他的彈弓。 
  在彈弓做到一半的時候,家寶意外地看到了家惠,家惠正站在汽車站台前看著他。家寶停下了手裡的活,說:「叛徒,你還敢來找我。」 
  家惠走近家寶,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她說:「哥哥,我不是叛徒,我給你送罐頭來了。」家寶這才看清楚家惠手裡捧著一瓶罐頭,他接過罐頭聞了聞,抬起頭說:「是櫻桃罐頭?」 
  家惠點了點頭。 
  「罐頭蓋子怎麼是開的?」家寶說。 
  家惠立即說:「是奶奶打開的,她叫我吃,我沒吃。」 
  家寶看看家惠謙恭和膽怯的樣子,不禁得意起來,他說:「叛徒,還算你有良心,不過不能就這麼完了,一瓶櫻桃罐頭還不能讓我徹底地原諒你。」 
  家惠說:「那你還要什麼?」 
  「我要你再給我三瓶櫻桃罐頭。」家寶說。 
  「奶奶的櫃子裡只有兩瓶罐頭是櫻桃的。」 
  家寶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兩瓶吧,你是我的妹妹,我就寬大處理你。」說著他就開始享用手裡的罐頭,他先是將罐頭汁喝完,然後再用手將櫻桃一粒一粒地撈出來,不要幾分鐘他就將一瓶罐頭吃完了,最後,他抹著嘴巴說:「櫻桃罐頭的味道怎麼有些怪怪的?」 
  家惠看著哥哥將罐頭瓶扔向牆角處,罐頭瓶破了,發出清脆的匡啷聲,她問:「哥哥,你在做彈弓嗎?」 
  家寶說:「是的,做彈弓。」 
  「你做彈弓打什麼?」家惠又問。 
  家寶說:「想打什麼就打什麼,你要是不聽話,我就用彈弓打你。」 
  這天夜裡的水果街上一陣嘈雜之聲,有人聽到了尖厲的哭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人們很快就判斷出聲音來自街口的宋火龍家。起先有人懷疑可能是宋火龍的母親不行了,他們連忙穿上衣服想出去看個究竟。宋家門前圍了一大圈人,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吵醒了水果街的一大半居民。宋火龍的鄰居緊張得有些口齒不清地告訴大家:「家寶出事了。」 
  天亮之前,水果街上整夜未眠的人得到了一個叫他們幾乎不敢相信的消息:宋家寶死了。 
  醫生說,宋家寶是中毒而死的。醫生想要給他洗胃,可是他們剛把管子插進他的胃他就死了。有人好奇地問:「那到底家寶是中了什麼毒?」送家寶到醫院的司機人說:「據說是敵敵畏,就是我們夏天用來滅蚊子的敵敵畏。」 
  敵敵畏,宋家寶喝了敵敵畏了。這個消息在一九五七年之末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整個水果街,那段時間人們能在街上感覺到濃濃的寒意,這一年的寒冷來得如此之遲,幾乎在臘月到來之際才結冰,不過這一年的寒冷來得極為迅速,寒冷彷彿就藏在地表之下似的忽然躥出來,一夜之間溫度就驟降了五度左右。水果街上鼻頭被凍得通紅的人說:「自從家寶死後,天就變冷了。」有兩個老婦人善意地對家寶的母親紅香說:「天這麼冷,記得多給孩子燒兩件棉衣。」紅香用麻紙做棉衣,麻紙做的棉衣小小的,看起來醜陋無比。紅香在家寶的遺像前把麻紙棉衣燒掉,灰燼靜靜地撒落在屋子的磚地上,不一會兒就被風帶走了。 
  家惠坐在奶奶的床沿上,胳膊上戴著黑紗。她看著母親在外面的房間燒紙,火焰倏地亮了,照亮了哥哥的遺照。宋家寶的遺照是三年前照的,那是他短暫的生命中唯一的照片,照片小小的,如今看來照片裡的人也小小的,小眼睛小鼻子小耳朵。家惠看著紅色的火焰忽然頓悟,哥哥將永遠不再回來了,他那新做的彈弓已被父親燒掉,以後她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用彈弓打她了,也不會再有人擰她的胳膊了。哥哥死了,哥哥吃了她的櫻桃罐頭後就死了。這是六歲的宋家惠在宋家寶被火化後三天才意識到的事實,她看著哥哥擺在堂屋中央的照片,忍不住哭了起來。   
  紅香 第七章(9)   
  紅香聽到了家惠的哭聲,說:「哭什麼哭!」家惠受到母親的訓斥,哭得更加傷心了。紅香說:「你還哭,貓哭耗子。」 
  北風掃過街道,在房頂上低沉地嗚咽。天是陰沉沉的,整個屋簷之上都是鉛黑色的濃雲。紅香聽見街上有人說:「要下雪了,這天要下雪了。」紅香坐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裡,心如止水地聽著風聲,她忽然間非常悲哀地意識到,我的兒子死了,可是我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流出來。屋子裡除了宋母處於昏睡中的鼾聲,就是家惠低低的啜泣聲。紅香對女兒的哭聲感到由衷的厭惡。比起她喪失了流淚能力更叫她悲哀的是,女兒家惠竟然心腸歹毒地往罐頭裡加敵敵畏,她才六歲就知道殺人了。 
  「冤孽,冤孽呀。」紅香念叨著,「看看我都生了些什麼東西,一個賊,一個從小就弒兄的殺人犯!現在賊死了,殺人犯你什麼時候死呀?」紅香說到這裡的時候,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傷心,她甚至做好了流淚的準備,可是叫她失望的是,她一滴淚水也沒擠出來。 
  晚上宋火龍從罐頭廠回來,手裡提著兩瓶櫻桃罐頭。紅香問他,廠裡又發罐頭了? 
  宋火龍慼慼地說:「這是我買的。兒子以前喜歡吃罐頭,我就讓他吃個飽。」宋火龍把罐頭放到宋家寶的遺像前,默默地用手撫摸著兒子的照片。在這幾天,他的眼前一直不斷地浮現著兒子被吊在屋樑上求救的情景,他對照片說:「兒子,要是知道你這麼早就走了,我再怎麼著也不會打你,我怎麼能打你呢?」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宋火龍不斷地對紅香重複著這句話:「我怎麼能打兒子呢?我怎麼能把他吊到屋樑上打他呢?你看看我們的兒子才活了不到八年,就被他爹吊在房樑上揍了兩次。」紅香摸著丈夫悲傷的臉不發一言,她摸到了丈夫的淚水。 
  宋家寶死去的當天,家惠就被鄰居大媽關進了自家屋裡,家惠在鄰居家呆了三天後才被送回家,鄰居們害怕宋火龍一怒之下對家惠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他們解釋說:「孩子無知,也是無心的。」宋火龍看到家惠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他對鄰居們說:「你們放心吧,我已經失去了兒子,不想再失去女兒了。」 
  這年冬天,水果街上的人們都在瘋傳家惠用敵敵畏毒死哥哥的醜聞,六歲的家惠孤獨地站在家門口,所有孩子看到她都躲得遠遠的,朝她吐唾沫,罵她是殺人犯。家惠傷心地對母親說:「他們罵我。」紅香冷冷地看了看女兒,她意外地發現女兒被凍得通紅的臉上掛著委屈的淚水,在她的印象裡家惠是從來不流淚的。紅香忽然間就在六歲的女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看到自己在流淚,她站在水果街的風口裡流著悲傷的眼淚。紅香歎了口氣,走進了房間。 
  多年後,水果街上的住戶說,宋家惠自從哥哥死了後就開始變得孤僻的,她的父母很少和她說話,她也不和父母說話,她只和自己的啞巴奶奶說話。   
  紅香 第八章(1)   
  1 
  鹿恩正在上學和放學路過水果街的時候,總能看到一個小女孩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她穿著暗灰色的棉衣,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枯黃的頭髮隨風而動,雙手的指頭縮在袖子裡,偶爾抬起手背擦鼻涕。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小姑娘還有個哥哥,可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看到那個男孩了。北風吹過,冷得他連眼睛都不敢睜。可是那個小女孩卻還依然坐在水泥台階上,整個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鹿恩正已經連續一個星期看到她在黃昏時分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了。 
  鹿恩正記得,那個小姑娘曾對馮姨說,她叫宋家惠。 
  在一個飄著雪花的中午,鹿恩正很想走過去看看那個叫做宋家惠的小姑娘,他很想問問她為什麼總坐在冰冷的街道旁,可是母親規定他不准和水果街的人說話。母親說水果街沒一個好人,和他們說話只會讓人變壞。鹿恩正強忍著自己的好奇心走過水果街的街口,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鹿侯府,他能夠感覺到宋家惠的眼光一直跟隨著他。 
  寒假之前,育紅小學承辦了同州市的年度少年鋼琴大賽,在這次比賽中,鹿恩正毫無懸念地又一次獲得了冠軍。在場的一位同州大學的音樂系教授在後台找到了鹿恩正,他興奮地拉著他的手說,你真是個天才。音樂教授讓鹿恩正對父母傳話說,如果他們允許的話,他願意無償做鹿恩正的鋼琴老師,保證他考上中央音樂學院。 
  福太太聽了兒子的話後,首先表示了反對。她說:「那些末流之輩無非是想沽名釣譽,他有什麼本事做我們恩正的老師。」鹿侯爺也表示了反對,他的理由更為直接,他說:「乾脆就別彈鋼琴了,學了也沒用,那套資產階級的臭毛病早該改掉了。」 
  這年的春節如約而至。大年初五那天街上扭秧歌,從鄉下來的秧歌隊穿著紅紅綠綠的衣服,臉上抹滿白粉,吸引了許多人。鹿恩正在自己的屋子裡聽到了外面的鑼鼓聲,他對馮姨說:「外面很熱鬧。」馮姨正坐在庭院中央曬太陽,慵懶地說:「是呀,很熱鬧。」 
  「我們出去看看吧。」恩正說,「我都彈了一個上午鋼琴了。」 
  馮姨卻連看也沒看地說:「這個我做不了主。太太說了,你今天不能出去,你得在家讀書寫字,還有練琴。」 
  「我累了。」鹿恩正不情願地說。 
  「累了也不行,太太不准你出門。」馮姨說,「我只是個奴才,我什麼也做不了主的。」 
  恩正立即糾正道:「馮姨,你又忘記我給你說過的話了,新社會的人都是主人。」 
  馮姨滿不在乎地揉搓著自己的大腿。鹿恩正看見馮姨的大腿很細,細得就像一根木棍,他忍不住地說:「馮姨,你的腿真細。」馮姨說:「我老了,人一老就變瘦了。我年輕的時候大腿上全是肉,現在卻只剩下骨頭了。」鹿恩正看著馮姨,他在想馮姨年輕時候的樣子,卻實在想不出來。他豎起耳朵傾聽了一會兒外面的鑼鼓聲,他能夠判斷出秧歌隊剛好到達水果街,與此同時他還聽到各種嘈雜的聲音,成群結隊的觀眾跟在秧歌隊的後面。於是他又說:「馮姨,你就叫我出去吧,母親和父親去參加新年聚會了,他們回來還早著呢,我保證只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馮姨歎了口氣說:「那你就去看會兒熱鬧。不過記住了,快些回來。」 
  這一天,鹿恩正夾在人流中跟著秧歌隊走遍了整條水果街。這是他第一次穿越水果街,以前他只曾在路過水果街口的時候朝裡面望過幾眼,在他的印象裡水果街是狹窄而濕冷的,因為他每次路過水果街口的時候總能聞到一股霉味。鹿恩正對水果街的第二個印象就是它的狹長,他覺得它就像只黑洞洞的口袋一樣,隨時捕捉走進它的每一個人。越朝裡走越狹窄,並且很奇怪地轉了一個彎。鹿恩正想,水果街的形狀看起來真像一隻逶迤而曲折的蛇,它的身體裡滿是潮濕和陰冷。福太太也總是對兒子說:「水果街就是只毒蛇,誰進去了都會變得庸俗和歹毒。」 
  因為連日的雨雪讓街道積了不少的水,所以今天的水果街上撒滿了石灰,地面上到處都是被人踩得凌亂不堪的白色石灰碎末。鹿恩正聽老師說,石灰碰到水後會發熱,所以他盡量地避著那些石灰。他在心裡念叨著:「這些人真的什麼都不懂,他們不怕石灰燒壞了他們的鞋底嗎?」可是人太擠了,在一個拐彎處,他被擠得踩上了一團石灰,他像只敏捷的猴子一樣立刻就跳開了。 
  鹿恩正聽到一個聲音對他說:「你他娘的踩到老子的腳了。」他回過身來,看到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正呲牙咧嘴地注視著他,很顯然剛才是他開口說的話。鹿恩正彎了個腰說:「對不起,我踩到了石灰。」 
  「踩到了石灰你跳個屁呀?你他娘的是個神經病嗎?石灰有什麼可怕的。」   
  紅香 第八章(2)   
  「石灰遇到水後會發熱。」鹿恩正說。 
  小伙子莫名其妙地怔了一下。鹿恩正能夠從他的臉上看到困惑和不解,於是他又大聲地說了一次:「石灰遇到水會發熱,這是書上說的,所以走路的時候不能踩泥水中的石灰,省得它燒壞鞋底。」令鹿恩正意外的是,小伙子並不相信他的話,彎下腰撿了一團石灰,湊到他臉前輕蔑地說:「小資產階級書獃子,你看看石灰髮不發熱,它和你媽的屁股一樣冰涼冰涼的。」鹿恩正膽怯地伸手摸了摸小伙子手裡的石灰,他摸到了濕漉漉的冰涼。在鹿恩正驚異的目光中,小伙子得意地將手裡的石灰甩掉了,泥水甩了鹿恩正一臉。 
  鹿恩正心情沮喪地看著小伙子笑著離去,後來他並未跟著秧歌隊走到水果街的盡頭,而是鬱鬱寡歡地走出人群,朝鹿侯府的方向走去。人們能夠看到他白皙的臉上的泥水和失望,他聽見有人在他身後小聲說:「這就是鹿家的小兒子。」水果街已被人踩得泥濘不堪,石灰和泥水混合在了一起,鹿恩正穿著嶄新的皮靴走在滿是泥污的水果街上,心中充滿了對育紅小學自然課老師的憤恨。 
  原來石灰遇到水後並不發熱。鹿恩正不斷地思考著這個問題,他的思考結果是,自然課老師欺騙了他,自然書也欺騙了他。在失望和傷心的驅使下他在水果街狂奔了起來,濺起的泥水落在了他的褲子和鞋子上,他不管這些,而是撒開了腿地狂奔,被小伙子攥著一把石灰羞辱的場景翻江倒海般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他很快就看到了那個公共汽車站牌,他跑到了水果街的街口,然後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秧歌隊把人都帶到了水果街的那邊去了,這邊空無一人,顯得極為冷清。 
  這時,鹿恩正又一次看到了那個叫做家惠的小姑娘,他看見她獨自坐在屋前的台階上,抬頭仰望著陰沉沉的天。天有什麼好看的。鹿恩正暫時拋卻了自己受辱的事情,他不自覺地也仰起頭看了看天,可是天上除了凝滯在一起的青色陰雲之外別無他物。 
  強烈的好奇心叫鹿恩正忘記了剛才的不快,他走過空寂的街道來到她坐著的台階下面,他對她說:「嘿,我知道你叫宋家惠。」 
  宋家惠把目光從天上收了回來,她說:「我也知道你,你是鹿侯府的小少爺。」 
  鹿恩正顯得頗為羞赧地笑了一聲。他對宋家惠對他的稱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問她:「你為什麼不去看秧歌?整條街的人去看秧歌表演了,你怎麼還坐在這裡?」 
  「我不喜歡。」家惠說。 
  「你喜歡什麼?喜歡看天嗎?天上什麼都沒有。」恩正說。 
  「天上有雲,雲在動。」 
  鹿恩正又一次抬頭看了看天,他覺得宋家惠所說的話是假的,那些鉛色的陰雲渾濁一片,像口鍋一樣扣在人們頭頂。他說:「我沒看到雲在動,我看快要下雪了。」 
  「下雪了就不冷了,不下雪的時候最冷。」宋家惠說。 
  鹿恩正驚奇地發現家惠的臉是鐵青色的,那種臉色要麼是被寒冷凍的,要麼是被長期的飢餓造成的,而她的眼睛卻很大很漂亮,眸子黑得像炭一樣,鼻樑也高高的。 
  鹿恩正和宋家惠的交往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從這個春天開始,鹿恩正每逢上學和放學路過水果街的時候,他都會停下腳步去和宋家惠打聲招呼。整整半個春天他都看到家惠坐在那個台階上,目光呆滯地望著蒼天。鹿恩正甚至不無肯定地猜測,她肯定是個患有癡呆症的女孩。不過他隨後聽來的消息叫他改變了這個想法,這個消息來自馮姨。馮姨悄悄地告訴他說:「你千萬不要以為坐在水果街口的姑娘是省油的燈,她親手毒死了自己的哥哥。」十一歲的鹿恩正半信半疑地看著馮姨,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心頓時變得狂跳不止,他那顆少年的心始終不能將孱弱的宋家惠和弒兄聯繫起來。 
  鹿恩正堅決地說:「你胡說。」 
  馮姨被嚇得連忙摀住了小少爺的嘴,她驚恐地說:「小少爺,你小聲點兒,太太聽見了會罵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太不准這些不乾淨的消息進鹿侯府。」 
  鹿恩正不相信馮姨的話,一臉疑惑地撇下馮姨走了。 
  2 
  鹿侯爺晚年時候的心思總是叫福太太捉摸不定,他所作出的每個決定都會讓福太太悲痛萬分,因為鹿侯爺的每次決定都和鹿家的切身利益有關,在一九五八年之前,鹿侯爺已經捐掉了鹿家所有產業的股權,這讓福太太時常產生一種世界末日的悲傷感和恐懼感,她深深地感覺到未來對鹿家來說是空飄飄的,像隔著一層濃雲一樣模糊一片。鹿侯府的下人每每看到福太太坐在庭院中央的花壇邊發呆的時候,心裡也都會有悵然若失的迷茫之感,他們深切地知道,曾經稱雄同州不可一世的鹿家已經破敗了。而一九五八年之初鹿侯爺的新決定更是叫人們無法想像,鹿侯爺鄭重地向大家宣佈,他要把鹿侯府捐出去,他要捐掉這個同州城最大、最值錢的府院。   
  紅香 第八章(3)   
  福太太知道鹿侯爺的脾氣,她哭著對鹿侯爺說:「你捐起來容易,可是我們以後住到哪裡去呢?那些跟了鹿家一輩子的下人住到哪裡去?」 
  等福太太一股腦說完了,鹿侯爺才用遲緩的口氣緩緩地說:「這些我都想到了,你不用擔心這些,鹿家早些時候曾在隔壁的街道上買過一個小院子,那裡一直空著,我們以後就住到那裡去。」 
  福太太擦著淚水說:「老爺說的是以前給運輸隊司機們住的院子嗎?」 
  鹿侯爺極為正式地點了點頭。福太太再次悲哀地意識到,鹿家完了。不過她還是最後爭取性地說:「我們必須搬到那裡去住嗎?」 
  鹿侯爺長長地吐了口氣,無言地起身,臨窗而立,他看到庭院裡的梧桐正在發芽,綠色的葉芽星星點點地綴在樹枝上,像許多隱秘的符號,宣示了時間和生命的無常。在那一刻鹿侯爺也悲傷地想,他就要永遠地離開這裡了。 
  福太太接著說:「好好的家,為什麼要搬?又沒人來逼你。難道我們捐了那麼多東西還不夠嗎?」 
  鹿侯爺則說:「等到有人逼你的時候就晚了。事情就這麼定了。」晚年的鹿侯爺雖然瘦削,但看起來卻精神了許多,他那流鼻血的毛病在解放軍進城後的第二年不治而自愈,於是他逢人便說:「解放軍治好了我的病,新社會治好了我的病。」 
  搬家這一天鹿書正派了一輛大卡車來,那是市政府的卡車。和卡車一起來的還有鹿書正在民政局上班的妻子陳然,以及十幾個身穿警服的人,他們都是鹿市長派來幫忙搬家的。福太太不喜歡鹿家的大兒子,她厭惡所有背叛家門的人,於是也恨屋及烏地討厭陳然。不過陳然並不計較福太太的冷眼,她指揮著人們把該搬的東西搬上卡車,自始至終連看也沒看福太太一眼。福太太揶揄地對馮姨說:「你看看鹿家的大媳婦吧,連在家裡都一點兒不減她的官威。」馮姨兩面討好地說:「少奶奶是個女強人哩。」而陳然卻一點兒也不給馮姨面子,冷著臉回應說:「我不是什麼少奶奶,新社會也不允許有少奶奶。」馮姨受了冷遇,閉上嘴再也不敢說話了。 
  這年春天,水果街的人非常意外地發現他們多了一個鄰居,他們中的許多人異口同聲地驚奇喊道:「鹿侯爺,鹿侯爺住到水果街來了。」這一發現使得水果街瞬時之間沸騰了起來。同州城最具名氣的大富豪鹿侯爺搬到水果街來住了,這個驚天新聞像朵盛世大紅花一樣在水果街的狹長街道綻放開來,吸引了眾多人物的注意。 
  首先來到的是《同州晚報》的記者,兩位記者同志當天就寫出了新聞稿,鹿侯爺面帶笑容站在鹿侯府大門前的照片被隆重地登在了翌日的頭版位置。這件事情對鹿家來說無疑是個轉折點,人們議論說,幾世不曾衰敗過的鹿家終於住進平民區了,新社會的公平由此可見一斑。鹿侯爺把這張報紙折疊起來帶回家,然後仔仔細細地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福太太不冷不熱地挖苦他:「鹿家的基業難道就只換了這張報紙?」 
  老丫鬟馮姨是鹿侯爺准許留下來的唯一一個僕人,因為馮姨終生未嫁,早已無家可歸。不過民政局的人並未完全按照鹿侯爺的意思來,他們堅持給鹿家留下了一個廚子。陳然說:「鹿家為國家捐獻了所有財產,國家至少得為鹿家留個廚子,要不以後吃飯都是問題。」 
  搬家後的第二天,鹿恩正的家庭鋼琴老師唐小姐來上課,她挎著帆布包直接來了鹿家的新家,馮姨吃驚地說:「唐小姐真是聰明,不用我們通知就找到了地方。」唐小姐說:「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新聞,鹿先生的行為真是叫我佩服。」 
  課後馮姨留唐小姐吃飯,卻被唐小姐謝絕了,唐小姐去了福太太的屋,她對福太太說:「我下周要結婚了。」 
  福太太說:「那我可要恭喜唐小姐了,我還真想知道是哪個男人這麼有福氣,娶到了唐小姐這樣出眾的人兒。」 
  「我丈夫在新疆,在部隊工作。」 
  「是個軍官?」福太太的臉色不由得暗了下來,卻也不好多問。 
  「不,是個工程兵。」 
  「是這樣。不過現如今能吃苦的人吃香,將來回城也有資本。」 
  唐小姐的嘴巴囁嚅了幾下,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這時她又聽見福太太說:「無論如何這都是人生大喜事。那唐小姐的婚禮打算在哪裡辦呢?」 
  「新疆。」 
  「那麼遠哦。」 
  唐小姐這次終於鼓起了勇氣,說:「太太,我得隨他去新疆,所以不能再教恩正彈琴了。」 
  福太太一怔,心裡的擔心總算被證實,於是她喊來馮姨,讓她叫恩正過來,給唐小姐敬杯謝師酒,唐小姐連忙阻攔:「太太,現在已經不興這個了。」 
  福太太卻冷冷地說:「這個是必需的,社會再怎麼變,師生禮儀也得在。」   
  紅香 第八章(4)   
  唐小姐沒辦法,只得喝了恩正敬過來的酒,滿身的不自在。 
  福太太為唐小姐結了酬薪,卻一臉惱怒。馮姨哀歎說:「好好的姑娘,真不知道嫁到新疆有什麼好?」福太太卻不高興地說:「你以為她是真的要到新疆去結婚?她是看鹿家敗了,不願再來了。」馮姨不知該不該相信太太的話,無聲地離開做別的事情去了。 
  福太太剛住進水果街的時候整日縮在屋子裡,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小小的庭院中央的那株桃樹。仲春時節桃花正在盛開,滿樹粉色的花,惹來了許多蜜蜂。有一天福太太忽然對馮姨說:「你去給我把那些桃花搖落,全部搖落掉,一個也不准剩。」馮姨搓著手說:「太太,那些花挺好看的。」 
  「叫你搖你就去,這麼多話!」福太太說,「粉白顏色的花看起來土裡土氣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院子裡栽果樹的,我恨不得挖掉那棵桃樹。」 
  馮姨只得用竹竿去打那些桃花,桃花墜落的時候沙沙響,不一會兒地上就落了粉紅的一層,無聲無息。 
  福太太又說:「趕快把它們掃走,它們太刺眼了。」 
  少了桃花的庭院顯得灰灰的,院子在頃刻間變得空曠和陰冷了許多,目光所過之處皆是青色的舊痕,滿院子都是那種陳舊的霉味。沒有了桃花的遮蔽,這種味道就更濃了。下午的時候福太太就受不了了,她捂著鼻子喊馮姨:「快點麝香,臭死了。」 
  一連幾天水果街上的住戶都能聞到一種奇特的香味,那香味裊裊地飄過水果街,最後飄進了所有人的鼻孔。人們立即被這種香味陶醉了,他們不約而同地伸長了鼻子,聰明者很快就判斷出這香味來自鹿家剛剛搬進去的小院子。他們興奮地宣告:「鹿家一住進來連水果街都變味了。」 
  紅香對麝香的敏感始於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鹿侯府的大門,她是水果街上首先嗅到那忽然而生的麝香味的人之一,她在香味中打了個噴嚏。她對丈夫宋火龍說:「這年頭誰家還有閒錢點麝香。」宋火龍說:「你還不知道麼?鹿家人搬到水果街來住了,這肯定是他們點的麝香,鹿家人受不了我們水果街的味道,他們害怕自己會被水果街熏死。」紅香伸出去的手突然在空中停住了,宋火龍看到妻子的眼睛裡劃過一絲濃厚的陰雲。宋火龍接著說:「鹿家沒落了,這次是真的沒落了,這是天意。」 
  紅香卻嘲笑似地說:「人家再沒落也比宋家強。狗笑駱駝。」 
  「狗也能變成駱駝的樣子,駱駝也能變成狗,想我們宋家以前也是只駱駝。」宋火龍忿忿不平地說。 
  「宋家也做過駱駝嗎?」紅香說,「狗永遠是狗,再怎麼也不會變成駱駝。駱駝永遠是駱駝,也不會變成狗。你沒看到人家鹿家還有個兒子做著市長嗎?」 
  聽到「兒子」兩個字的時候,宋火龍很悲傷地抬頭看了眼妻子,他突然間覺得紅香在談論鹿家時候的表情是那麼的孤傲。宋火龍隨即低下了頭,喃喃自語地說:「我的兒子沒了,我的兒子要是在的話,將來肯定也是個市長。」 
  紅香意識到自己的話又傷到丈夫的軟肋了,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地說了句:「你的兒子是賊,不會是市長。」 
  黃昏前紅香終於再也忍受不了那麝香的味道了,她嚷嚷著去關門,關門時她看到女兒家惠正坐在台階上鼻子朝著天空,她對她說:「別聞了,你再聞自己也是臭的。」家惠連忙用袖子遮住了鼻子,從台階上站了起來。家惠說:「外面很香。」 
  「就你鼻子靈。」紅香說。紅香把女兒一把拉進了屋子,紅香感到家惠的手冰涼冰涼的,而且她輕得像只風箏,被她輕輕一拽就拽了進來。 
  家惠膽怯地從父親面前走過,朝著奶奶的房間走去。自從哥哥家寶死後,家惠就一直是只孤獨的風箏,往返在門外的台階和奶奶的房間之間。有時候,奶奶會長久地默默撫摸著家惠的臉,蒼老的臉上滿是憐愛。家惠就說:「奶奶,我知道你疼我。」於是奶奶就指指裝有罐頭的小櫃子。家惠說:「奶奶,我不吃罐頭了,再也不吃了。」 
  宋火龍叫住了家惠,對她說:「奶奶睡著了,你還到奶奶房間去做什麼?」 
  家惠被嚇了一跳,立在屋子中央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臉。宋火龍敲著桌子說:「整天就知道窩在奶奶房裡,奶奶房裡有奶吃呀?」 
  從那個冬天之後,水果街上的人都意外地發現,七歲的家惠以前那張紅潤白皙的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面黃肌瘦的臉,有人發現她的手也變小了,小得能看見每一個骨節,絲毫不像一個七歲姑娘的手。宋家的鄰居大媽是第一個覺察到家惠變化的人,她不無關切地對紅香說:「惠珍呀,你們家家惠看來是營養不良了,你看孩子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紅香 第八章(5)   
  家惠能夠聽到人們都在談論自己,她聽到他們在說到她的時候都在歎息,那歎息聲帶著某種力量衝破了她的耳膜,叫她頭痛欲裂。宋家惠時常頭痛的毛病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紅香聽從了鄰居大媽的話,她對家惠說:「以後你不准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沒看見天氣很冷嗎?」 
  鹿恩正是最先注意到家惠不再坐在台階上發呆的人,現如今他去往育紅小學的時候,必須經過宋家門前。最初幾次馮姨並不放心,跟著送了他幾次。有一次恩正就對馮姨說:「馮姨,以前有個小姑娘天天坐在那裡的台階上,她不怕冷。」 
  馮姨說:「福太太不讓你和水果街的人來往,你得記著。」不過沒過多久馮姨就忘了福太太的禁忌,她對恩正說:「那姑娘叫家惠。」 
  「我知道她叫家惠,你還說她殺死了自己的哥哥。」恩正說。 
  「小少爺,可千萬別在太太面前說這個呀。」馮姨連忙說。 
  恩正立即說:「你放心吧,我才不會說呢。」 
  「不會就好,要不太太會罵我。」 
  「馮姨,母親不會再罵你的,現在是新社會,人人平等,給你說了多少遍了。」 
  馮姨從水果街街口走過的時候,她剛好看到宋家那黑色的小門開啟,家惠端著洗菜的盆子走了出來。家惠看見馮姨,問候她說:「奶奶你好。」 
  馮姨停了下來,她迅速地朝家惠後面的屋子望了一眼,因為光線的緣故,除了一團灰暗,她什麼都沒看到。馮姨悻悻地看著家惠洗菜,她看到家惠的手指長而細滑。馮姨說:「孩子,你現在都會幹活了,真是不簡單。」 
  家惠說:「我只會洗菜。」 
  「會洗菜就很不錯了,姑娘。」 
  家惠蹲在台階前把青菜洗好後,又一根一根地擺整齊。陽光從天而降,像白色的粉末一樣灑在家惠的頭頂和脊背上,她整個瘦小的身子便沐浴在了白色的光芒之中。馮姨看到陽光穿透了家惠的皮膚,她的皮膚變得無限的白淨,那潔白下面是湧動著的潮紅。與此同時馮姨還在家惠洗菜時專注之極的臉上看到了一對淺淺的酒窩。 
  最後,家惠把青菜全部擺好了,她抬起頭說:「奶奶,你也住在這條街上了嗎?」 
  馮姨點了點頭,說:「是呀,現在奶奶就是你的鄰居了。」 
  就在這時,屋內傳出了一聲女人的咳嗽聲,接著馮姨就聽到了一個嚴厲的聲音:「洗個菜比買菜時間還長,給你說了別隨便和陌生人說話。」家惠連忙端著盆子上了台階,她瘦弱的背影像一陣風一樣隱進了屋子的黑暗中去了。 
  3 
  在同州解放後的相當一段時間裡,紅香都是以無業者的身份出現在水果街上的,宋火龍在罐頭廠的工資勉強能夠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有時,在罐頭廠忙碌了一天的宋火龍也會用試探性的口氣對紅香說:「女人也要找個事情做才對,要不整天呆在家裡也會很悶的。」紅香知道宋火龍的意思。紅香拒絕宋火龍的方法只有一個,她會指著受傷的右臉說:「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臉,這樣的臉怎麼好意思出去工作呢?你不怕丟人我還怕,再說我什麼都不會,沒有文化,你要我去做什麼?」對此,宋火龍只得無奈地搖搖頭。 
  一九五八年,宋火龍所在的罐頭廠擴大生產,需要招收一批新工人,宋火龍興奮地把這個消息在第一時間告訴了紅香。他說:「這個機會不容易,我都給領導們說好了,領導不計較你的舊事,再說不會可以學,你可以從學徒做起。」令宋火龍失望的是,這個信息沒給紅香帶來絲毫的高興,紅香冷漠如冰霜的表情使他又一次意識到,她根本不想工作。 
  宋火龍說:「你已經在家歇了八年了,也該出去做些事情了。」 
  紅香撥弄著自己的頭髮,在燈下思索了一會兒後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不賺錢,是你的累贅了?」 
  宋火龍點了一支煙,幽幽地說:「我可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紅香說。 
  「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現在孩子長大了,你不能總呆在家裡。」 
  「我呆在家裡怎麼了?我呆在家裡又沒多吃東西,你帶回來的罐頭我連嘗都沒嘗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天晚上宋火龍和紅香的鬥嘴逐步升級,睡在奶奶房間的家惠能聽到父母的爭吵聲從壓抑到克制到最後的怒不可遏,她聽見母親拍著桌子對父親說:「我吃的是自己的錢,我不虧欠你們宋家,一分也不欠。」 
  第二天家惠起床的時候,父親已經到罐頭廠上班去了,母親一個人坐在光線暗淡的屋子裡發呆,飯桌上是空的,由此可以判斷父親沒吃早餐就早早上班去了。 
  家惠主動去廚房做了早餐,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動手做飯,在廚房的櫃子裡,她找到了米袋和一盤昨天吃剩的鹹菜,她把鹹菜放進鍋裡熱上後,就到外面的台階上淘米去了。早起巡邏的紅袖章老太太看見七歲的家惠在淘米,就對家惠說:「姑娘,你媽媽呢?」   
  紅香 第八章(6)   
  家惠說:「我媽媽頭痛。」 
  兩位紅袖章老太太竊竊私語地走了,不過家惠還是聽見了她們說的話:「這個女人的寶貝腦袋怎麼總是痛?」家惠對著她們的背影的說:「我媽媽沒有總是頭痛,只是今天痛。」 
  這時鹿恩正剛好背著書包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的樣子讓家惠覺得他還沒睡醒似的,家惠敲著淘米的盆子對鹿恩正說:「你快遲到了。」鹿恩正回過頭說:「沒有,時間夠著呢。你現在不坐在台階上發呆了,改作在台階上淘米了。」家惠噘起嘴巴說:「我媽頭痛,所以我才做早餐。」 
  鹿恩正笑著跑開了。 
  家惠捧著淘米盆往回走的時候,看見母親正倚在門框上看著她。 
  家惠說:「米淘好了。」 
  紅香卻面無表情地說:「你剛才和誰說話呢?」 
  家惠跨過門檻說:「我不認識他。」 
  「不認識就和他說話?」紅香板著臉說。 
  「他每天從我們家門前經過。」 
  「從門前經過你就和人家說話,你不害怕遇到的是壞人嗎?你聽好了,以後不准你再和他說話。」紅香說著把米盆從家惠手裡奪了過來,自己拿到廚房去了。家惠困惑不解地囁嚅著嘴巴,思考著發自母親的這一莫名其妙的指令。 
  紅香一連三天都沒做早餐,每個早晨家惠都能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外面的堂屋下,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街道的青色石板。家惠從母親的目光中看到了憂傷,那是真正的憂傷。從去年冬天開始,家惠已經越來越能體會到什麼是憂傷了。每逢此時,家惠都會主動去廚房做一家人的早餐,紅香並不阻攔她。紅香對家惠說:「你長大了,你也該學會做家務了。」 
  第三天晚上,家惠聽見母親對父親說:「我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把我的所有錢都用在了你們宋家,現在你卻叫我出去工作賺錢,我早就應該知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不過家惠沒聽到父親的聲音,她只聽到父親不斷吞嚥唾沫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的父母對話聲讓家惠隱隱覺得自己處在一個充滿秘密的家庭,她不無大膽地推測,也許很久以前母親是個有錢人,她把錢全部給了父親。不過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她想,母親不會是有錢人的,即使是有錢人,她也不會平白無故地把錢給別人。在家惠的心裡,母親是個陰鬱易怒但卻精明有加的女人。 
  春天之末,水果街上的住戶發現了另一個新現象,那就是,每逢中午和傍晚時分,都會有一種奇怪但卻悅耳的聲音從鹿家住的小院子傳出來,那聲音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時而悠悠潺潺,時而急促如玉珠落盤。人們驚異地望著那個小院子,彼此打探著那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琴聲。」有人說。 
  兩位紅袖章老太太最終破解了難題,她們從馮姨口裡得知,那聲音是鹿家小少爺彈鋼琴的聲音。 
  「鋼琴?」水果街的住戶們異口同聲地說。 
  「是,鋼琴。」兩位紅袖章老太太得意地說。 
  原來是鋼琴的聲音呀,這種僅僅曾經耳聞而從未目睹過的鋼琴一下子激起了水果街住戶們的好奇心,他們糾纏著兩位紅袖章老太太,向她們打聽鋼琴的樣子。有人大膽地問:「鋼琴是不是鋼做的?」 
  老太太不屑地說:「鋼琴當然是鋼做的,要不為什麼叫鋼琴?真是豬腦子。」 
  等詢問的人走了後,兩位老太太又去找了馮姨,她們神秘地問馮姨:「大姐,你說的那鋼琴是用什麼做的?是不是鋼做的?」 
  馮姨卻有些不敢肯定了,她回去問小少爺鹿恩正。恩正撓著腦袋說:「是,肯定是鋼做的。」 
  水果街上的原住戶並不討厭鹿恩正的鋼琴聲,相反,他們都很喜歡那聲音,琴聲淡得像柔和的陽光一樣穿過整條街道,又如涓涓流水一樣淌進了每家的屋簷,最後,狹長的街道上就全被這悠揚的鋼琴聲充滿了。在夏天逐步到來的日子裡,兩位紅袖章老太太很驚奇地發現,除了街口的宋家,水果街上幾乎所有的人家都敞開了門和窗戶,以讓琴聲能夠順利地飄進他們的房間。 
  有時候,有人會問:「你們說鹿家小少爺彈的是什麼曲子呢?」 
  這個問題人們同樣得求助於兩位紅袖章老太太,兩位老太太對這樣的任務樂此不疲,她們從馮姨那裡帶出來的答案是,小少爺彈的曲子叫月光曲。 
  「月光好呀,月光好。」大家都這麼說。聽著那琴聲,人就像真的看到了月亮一樣。 
  馮姨把水果街原住戶對小少爺的琴聲非常喜歡這件事告訴了福太太,福太太卻說:「難道他們那些人也懂得鋼琴麼?他們都是狗看星星,圖個熱鬧。」福太太不相信他們能聽懂鋼琴,她由衷地看不起那些人。 
  自從搬進水果街後,福太太幾乎是整天蝸居在自己的屋子裡,偶爾坐在小院裡看看院子中央的那棵桃樹,因為久不出門,她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蒼白,另外,馮姨還破天荒地在福太太頭上看到了白髮,雖然只是那麼幾根,可它還是像白色的火花一樣濺傷了馮姨的眼睛。馮姨悲傷地對鹿侯爺念叨著:「福太太生出白髮了。」鹿侯爺擺著手說:「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人總會長白頭髮的,你看你滿頭都是白髮。」從這一年春天開始,鹿侯爺被安排在鹿家捐給國家的油坊做經理,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以前的鹿氏油坊如今到紅星油廠度過的。   
  紅香 第八章(7)   
  紅星油廠在同州城的城西,鹿侯爺每天一大早騎上自行車去上班的時候,水果街上還是空寂一片,鹿侯爺總是水果街上最先起床的人,同時他也是紅星油廠第一個到達辦公室的人。油廠的陳書記三十多歲,以前是個軍人,從營長的位子上轉業後來的紅星油廠。陳書記多次對油廠的職工說:「大家看看我們的鹿經理,他是我們學習的楷模,最先到崗,最晚離崗,要是我們廠的全體職工都像鹿經理這樣,紅星油廠還愁不能讓產量翻一番翻兩番甚至翻三番嗎?要是全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的同志都能像鹿經理這樣兢兢業業勤勞務實,那我們偉大的國家還愁不能超英趕美嗎?我告訴大家,不愁,一點兒都不愁。」 
  陳書記喜歡喝酒,他的辦公室裡總是放著一瓶打開的白酒,酒香飄溢在紅星油廠辦公樓的整條過道。中午休息時,陳書記經常會提著酒瓶走進鹿侯爺的辦公室,他說:「老鹿,來,我們喝一盅,就一盅。」陳書記不把杯叫杯,而是叫盅。 
  鹿侯爺端著飯盒走過去,端起陳書記斟給他的半杯白酒。鹿侯爺說:「我老了,這酒不能多喝了。」 
  陳書記就笑著說:「鹿經理才五十多歲,這算什麼老呢,革命前途還漫長著呢。」 
  一頓中餐吃下來,一瓶酒就被幹完了,這當中大部分是陳書記喝掉的。陳書記噴著滿嘴的酒氣去洗飯盒,鹿侯爺連忙搶過來,說:「還是我幫陳書記洗,順帶就洗了。」陳書記推辭了兩下,也就任由鹿侯爺去了。 
  鹿侯爺洗完飯盒後,把飯盒放在了陳書記的辦公桌上,然後雙手濕漉漉地要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正斜靠在沙發上剔牙的陳書記給鹿侯爺遞來一支香煙,鹿侯爺沒接,他說:「我這老肺有問題,吸不成了。」 
  陳書記就笑嘻嘻地把那支煙塞進自己的嘴巴,他說:「鹿經理是見過世面的人,抽不慣這種不值錢的東西。」 
  鹿侯爺就笑著說:「陳書記說笑話了,我現在也是無產階級。」 
  陳書記說:「你這個無產階級,可是見過世面的無產階級哪,不像我們這些土豹子,除了戰場,什麼都沒見過。」 
  第二天鹿侯爺就專門帶了瓶茅台給陳書記。他對陳書記說:「這是我兒子鹿書正孝敬我的,可是我一直對喝酒不怎麼在行,所以就順便把它給陳書記帶來了,省得在家裡放壞了。」 
  陳書記咂吧著嘴巴說:「鹿經理這話不對,飯能放餿,這酒可放不壞,看來你真是外行了。」 
  鹿侯爺說:「我本來就是外行。」 
  「既然你是外行,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陳書記一把擰開瓶蓋,鼻子湊在瓶口深情地聞了聞,然後說:「以前在戰壕的時候,最想的就是能喝口好酒,死也無憾。」 
  鹿侯爺下班回到家時,一家人正圍在飯桌旁等著他吃飯。如今這個院子裡總共只有五個人,鹿侯爺、福太太、鹿恩正、馮姨以及廚子,所以福太太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計較,同意大家在一張桌上吃飯了。福太太對馮姨說:「世事變了,一切都得變。」起先馮姨是死活也不肯上桌的,她灰著臉說:「下人怎麼能和主人坐在一起吃飯呢,世事再變也得有個規矩。」只是後來鹿侯爺發話了,馮姨這才不好意思地上了飯桌。 
  吃飯過程中大家都保持著沉默,只有鹿恩正偶爾在椅子上搖動兩下弄得椅子吱吱響。福太太對兒子說:「吃飯的時候不准動。」鹿恩正就停止了搖晃,不過不要多久椅子又發出吱吱聲。福太太便拍著桌子說:「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一點兒規矩都沒有,你就快和水果街上的那些人一樣了。」 
  鹿侯爺朝院門看了一眼,說:「教訓孩子的時候小聲點兒吧。」福太太忽然就來了莫名的火氣,她起身離開飯廳,回自己的臥室去了。鹿侯爺擱下碗筷跟了進去。不一會兒外面的人就聽到了裡面的爭執聲,鹿恩正聽到母親說:「那酒呢?酒呢?你把酒偷出去送人了,你知道我喜歡喝酒,你卻專門把酒送給別人,你現在和外面街上的那些人一樣庸俗不堪。」在鹿恩正的記憶裡,這是母親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聲音對父親說話。最後,他看見父親垂頭喪氣地從臥室走了出來,母親把門從裡面彭地一聲重重地關上了。 
  4 
  這年秋天,同州城東南西北四個城區都架起了高高的煉鋼爐,鹿恩正看見水果街上的許多人推著裝有自家水壺和鍋蓋的小車往北邊的煉鋼爐而去,他對馮姨說:「那些人都去煉鋼了。」馮姨說:「不光是他們,全同州城的人都煉鋼去了。」 
  往北望去,鹿恩正能夠看到一股黑黑的濃煙升向天空,然後慢慢地消融在廣袤的藍天。鹿恩正知道那是煉鋼爐冒出的濃煙,他對著濃煙發了一會兒呆。隨後馮姨就看見他跑向院子角落的雜貨房,他說:「我也要去煉鋼。」鹿恩正在雜貨房裡找了半天也沒找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他氣喘吁吁地問馮姨:「那個爛掉的鍋蓋呢?我前天還看到了,還有那個沒用的花瓶,那也是鐵的。」這時候福太太從房間走了出來,她對兒子說:「別找了,你父親早就把那些玩意拿走了。你們父子兩個,也不知道想搞些什麼。」   
  紅香 第八章(8)   
  鹿恩正說:「我們要去煉鋼。」 
  福太太暗暗地笑了一聲,然後又回了房間。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鹿恩正聽見母親說:「你們都瘋了,你們一住進這破敗的水果街就都變得神經兮兮的。」 
  鹿恩正說:「我們是響應國家號召,去煉鋼鐵。」 
  鹿恩正所在的學校也展開了大煉鋼鐵的運動,操場上豎起了一隻簡易煉鋼高爐。老師對他們說:「你們回家後,把家裡那些沒用的鐵和鋼全部帶到學校來。」同學們就高聲地問:「煉鋼能幹什麼?」老師回答說:「煉鋼能造飛機大炮,好打帝國主義。」 
  鹿恩正仔細地翻遍了院子的每個角落,想找出一些廢銅爛鐵來,他是趁著中午休息找這些東西的,他在雜貨房翻找鐵器的聲音驚動了福太太,福太太踩著輕盈的步子走過來對他說:「兒子,你別找了,你父親比你心細多了。」 
  鹿恩正苦楚著臉說:「那我得要空手去學校了。」 
  「沒有爛鐵就是沒有,老師也要講道理。」福太太說。 
  福太太看著滿臉灰塵的兒子,叫馮姨去幫他把臉洗乾淨,然後去練琴。福太太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煉鋼再重要,也重要不過你練琴。」 
  鹿恩正只得跟著馮姨去了琴房,在鋼琴前他問馮姨:「我們家還有爛鐵嗎?」 
  馮姨慵懶地說:「你看到了,都被老爺拿走了。」 
  「你再幫我找找,我不能空著手去學校。」鹿恩正可憐巴巴地說。 
  在下午上學之前,馮姨終於為鹿恩正找到了一點兒廢棄的爛鐵,那是一隻尿壺,因為久置不用,上面落滿塵土。馮姨悻悻地說:「只找到了這個。」鹿恩正掩著鼻子說:「這是你的尿壺嗎?」馮姨說:「你捂鼻子幹什麼,這又不臭,這是鹿家太爺的尿壺,上次搬家我沒捨得扔。」 
  於是鹿恩正只好帶著尿壺去了學校。一路上有許多人向他投來了驚異的目光,經過水果街口時他剛好看見宋家惠蹲在門前的台階上吃東西。宋家惠被鹿恩正手裡的尿壺惹得大笑不止,她說:「你大白天提著尿壺幹什麼呀?」 
  「我去煉鋼。」鹿恩正不無怨怒地說。 
  「你用尿壺去煉鋼嗎?」家惠說。 
  「這是鐵的,能煉鋼。給你這種小孩說你也不懂。」鹿恩正看了一眼家惠手裡的窩頭,迅速地走向了公共汽車站。 
  育紅小學的簡易煉鋼爐建在操場中央,煉鋼爐已經點燃,旁邊堆滿了各種廢棄的破鐵鍋和其他廢銅爛鐵,一個體育老師正在把那些破玩意兒往煉鋼爐裡面扔,黑色煙霧像陰雲一樣瀰漫在操場上空。 
  一個老師看到了鹿恩正,當即就笑得喘不過氣來。這位老師的笑引來了更多人的笑,操場上的人紛紛轉過身來看鹿恩正和他手裡的尿壺。 
  正在煉鋼的體育老師戲謔地說:「鹿恩正,你們家難道就只剩下尿壺是鐵的了嗎?」 
  鹿恩正紅著臉說:「廢鐵都被我父親拿走了。」說著他就把尿壺扔進了那堆爛鐵中間,然後在同學們的嘲笑聲中回了教室。 
  在那段時間裡,育紅小學的師生們只要一有閒餘時間,就會去操場看煉鋼。鹿恩正也去了,他看著自己提來的尿壺夾在一堆廢鐵當中顯得疲塌而毫無生息。煉鋼爐旁的同學都在對體育老師叫嚷著,爭先恐後地要老師把自己帶來的廢鐵扔進火爐。鹿恩正不好意思給老師說自己的尿壺,所以他看見自己的尿壺一直沒被扔進煉鋼爐。 
  三天後鹿恩正依然看到那個尿壺沒被扔進煉鋼爐,他鼓起勇氣問老師:「你為什麼還不煉我帶來的廢鐵?」煉鋼的老師說:「你帶來的是什麼?」鹿恩正指了指亂鐵中的尿壺。老師就笑了:「老師說,你帶來的根本就不是鐵。」 
  「那是什麼?」鹿恩正迷惑地問。 
  老師說:「是銅的。」 
  鹿恩正問:「銅的就不能煉鋼嗎?」 
  老師說:「廢話,銅當然不能煉鋼了。」 
  這天晚飯後,鹿恩正沮喪地對馮姨說:「你給我的尿壺不是鐵的,是銅的,不能煉鋼。」福太太當即就笑了,等笑完了,她說:「連尿壺都貢獻出去煉鋼了,你們父子真有意思。」鹿侯爺制止了福太太,他朝大門的方向看了看,壓著聲音說:「以後說話不要那麼大聲音。」 
  福太太說:「我天生就是這大嗓門,我又沒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某個下午放學回家後,鹿恩正忽然發現自己的鋼琴消失了,他看見母親坐在屋簷下呆呆地看著院子中央的那棵桃樹,而馮姨則靠在南牆抹眼淚。鹿恩正問馮姨:「我的鋼琴呢?」馮姨停止了抹淚,閃爍其詞地進了房間。他又問母親:「我的鋼琴呢?」 
  福太太看了一眼兒子,然後漠然地說:「這個你得問你父親去。」於是鹿恩正走進了父親的房間,他看見父親正伏在桌上寫什麼。鹿恩正說:「我的鋼琴呢?」   
  紅香 第八章(9)   
  鹿侯爺抬起頭,說:「你的鋼琴,我把它交給了街道委員會。」 
  「你為什麼要把它交給街道委員會?」鹿恩正不解地問,「那我以後彈什麼?」 
  「以後沒鋼琴就不彈了,好好讀書。」鹿侯爺說。鹿恩正看見父親說話的時候,臉上浮動著某種漂移不定的陰鬱。他後來從馮姨的口中得知,是街道委員會的人抬走了他的鋼琴,街道委員說:「在大煉鋼鐵這件事情上,我們水果街不能有絲毫的落後。」先前那兩位紅袖章老太太跟在街道委員會的人後面,她們興奮地逢人便說:「鋼琴是鋼做的,能彈出月光的鋼,肯定是煉鋼的好材料。」 
  沒有鋼琴可彈的日子,鹿恩正覺得空虛而寂寞,上午和下午放學後,每當他經過先前的琴房時,都會忍不住走進去看看,他看到的是一間空空蕩蕩的房間,陽光從窗戶射進來,能看到光柱下千千萬萬舞動著的灰塵,他感到以前擺放鋼琴的地方隱隱約約有個鋼琴的影子,可是待他走近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了,他這才意識到,他的鋼琴再也不會回來了。 
  有天晚上馮姨聽到了哭聲,那哭聲是從以前擺放鋼琴的房間傳出來,馮姨走過去打開了房間的門,她看見鹿恩正蹲在幽暗的房間一角,頭夾在兩腿之間很憂傷地哭泣。馮姨歎了口氣,又把門輕輕地合上了。鹿恩正感到在門合上的那一刻燈光很亮麗地閃了一下,然後一切便又復歸了黑暗。 
  鹿恩正的哭泣聲在這個秋天的夜晚顯得很清晰,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不斷地吐唾沫一樣,馮姨在自己房間裡聽了好長時間,奇怪的是福太太和鹿侯爺都沒從房間出來。到最後她不得不又一次去了那個房間,她撫摸著鹿恩正的腦袋說:「別哭了,睡覺去吧。」鹿恩正哽咽著說:「我想我的鋼琴。」馮姨說:「你的鋼琴是街道委員會的人抬走的,不是老爺送出去的,街道委員會在到處尋找鋼鐵。」 
  「他們尋找鋼鐵也不能抬走我的鋼琴。」鹿恩正說。 
  馮姨在黑暗中歎了口氣。鹿恩正感覺到了馮姨歎息的氣流劃過自己的面龐,那是冰冷的氣息,一下子就冷干了自己臉上的淚水。 
  中秋節這一天,鹿家的大兒子鹿書正和妻子陳然回家團聚,鹿書正的司機把他們送到水果街口就走了,他們步行穿過水果街,不少人在背後相互提醒說:「這就是鹿市長。」鹿書正大度地朝人們揮手,人們卻靦腆地散開了。只有先前賣香蕉的張永祥鼓起勇氣喊了句:「首長辛苦了。」解放後張永祥和水果街上的很多人一樣,也進了國營水果罐頭廠,只不過他患上了胃病,三天兩頭請假,時常坐在家裡熬藥吃。 
  馮姨前來開門,她一時間驚慌失措地回頭喊:「大少爺回來了。」鹿書正嚴厲地阻止了她:「什麼少爺不少爺的,以後不准這麼叫。」馮姨膽怯地不敢出聲了,低頭側目,直到鹿書正夫婦跨過門檻走進院子,她才舒了口氣把門關上。對於極少見到的鹿書正,馮姨始終懷有恐懼心理。 
  一家人坐在客廳,氣氛卻顯得並不融洽,福太太埋頭看書,陳然坐了一會兒就到廚房幫胖廚子做事去了,只有鹿侯爺和兒子鹿書正有一句每一句地說話,他們的談話內容都是關於工作的,往往是前言不搭後語。 
  團圓飯是在當院吃的,這是鹿侯爺的意思,為了賞月方便。飯吃到一半時,鹿恩正膽怯地對這位哥哥說:「他們抬走了我的鋼琴。」少年鹿恩正心想,通過哥哥的權力也許能把鋼琴要回來。令鹿恩正意外的是,鹿書正對此沒有表示任何態度,只有陳然安慰似地說:「大煉鋼鐵是國家的需要,我們都應該無條件響應國家的號召。」 
  中秋的團圓飯吃得並無滋味,飯後鹿書正夫妻抹了嘴巴就要走,鹿侯爺對兒子說:「好不容易回趟家,不能多呆會兒嗎?」鹿書正剛要跨出屋門的腳步停了一下。鹿恩正看到他的臉上呈現出來的是那種冷漠的表情,鹿恩正奇怪於他從來沒在哥哥的臉上看到過父子或者兄弟之間應有的熱情。陳然站在屋簷下說:「市裡這段時間事情很多,書正是抽空才回來的。」鹿侯爺只得說:「既然很忙,那就早些回去吧。」 
  等鹿書正夫妻離去後,福太太一個人坐在窗前的座位上嗑瓜子,她還打開了一瓶白酒,整個房間都充盈著酒香。鹿侯爺則戴著底子厚厚的眼鏡,坐在桌前看那本厚厚的講述搾油技術的書。福太太說:「難道晚上還要上班嗎?鬼才相信,看他們小夫妻編謊都不會。」 
  「興許是真的要上班。」鹿侯爺說。 
  「我就不相信。」福太太把一個瓜子皮吐到了牆壁上,然後伸腳把它搓了下來。「你那大兒子就是鹿家的叛徒,他看不起你這個父親,也看不起鹿家,弟弟的鋼琴被街道委員會抬走了,他連一句話都沒有。」這一次鹿侯爺沒有回應福太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福太太說:「這酒還是少喝,女人就更應該少喝了。」   
  紅香 第八章(10)   
  福太太撇撇嘴巴說:「女人怎麼了?這都到了新社會,男女一樣嘛。」 
  鹿侯爺便說:「你也知道到了新社會,我還以為你天天大門不出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福太太的鼻腔冷笑了一聲:「難得老爺現在也學會了諷刺人。」 
  這天晚上,馮姨忽然聽到以前的琴房傳出了聲音,她躺在床上細細地傾聽了一會兒,她覺得那聲音像是鋼琴聲,卻又似乎不是。馮姨穿上衣服走到院子中央,在漆黑的庭院裡手撫那棵桃樹佇立了良久。隨後,她推開了琴房的門。 
  馮姨的發現把自己嚇了一跳,她在黑乎乎的房間裡看到了一個面對著窗戶端端正正地坐著的影子,她能夠判斷出那個影子就是鹿恩正。馮姨摸到了電燈的開關,燈光倏然亮起之際,她看到鹿恩正的雙手停在空中,指頭伸縮成正在彈琴的樣子,而剛才她所聽到的聲音,是從鹿恩正的嘴裡發出來的。 
  燈光阻止了鹿恩正,他用一隻手遮住了雙眼,而另一隻手卻依然不動也不動地停在空中,那隻手在煞白的日光燈下顯得幼小而孤獨。 
  馮姨說:「該睡覺了,明天還要上課。」 
  鹿恩正這才將那隻手收回去。他把雙手抱在懷裡,不言不語地起身走出了琴房。 
  一連幾天馮姨都看見鹿恩正放學後在自己的房間關著門忙碌,一次上學前馮姨問他:「你整天在房間裡做什麼呢?」鹿恩正毫不掩飾地說:「我在做鋼琴。」 
  「你用什麼做?你連鋼都沒有,用什麼做?」馮姨質疑地問。 
  「這個你就別管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鹿恩正頗為神秘地說。 
  大約一個星期後,鹿恩正高興地告訴馮姨,鋼琴做好了。他帶著馮姨去琴房看他的鋼琴。在琴房裡,馮姨看到的情景讓她吃了一驚,以前放在琴房的方桌變矮了,方桌上鋪著一張大大的黃色牛皮紙,牛皮紙上工工整整地畫滿了鋼琴黑色和白色的琴鍵。 
  鹿恩正指著牛皮紙說:「這就是我的鋼琴。」說著他就坐到方桌前,雙手一邊彈壓著畫在牛皮紙上的琴鍵,嘴裡一邊嘟嘟著鋼琴的聲音,臉上則呈現出幸福而得意的神情。   
  紅香 第九章(1)   
  1 
  宋家惠的小學生活也是在厚德門小學度過的。宋家惠發現這所學校的同學幾乎都認識她,她總能發現許多高年級的同學在她身後對她指指點點,她聽見他們神神秘秘的交頭接耳道:「這就是家寶的妹妹,就是她用敵敵畏毒死了宋家寶。」家惠對同學們的議論保持沉默,後來,為了躲避別人對自己的議論,家惠成了厚德門小學最後一個來到學校也是最先一個離開學校的學生。有一次門衛老頭喊住她說:「同學,你家裡是不是很忙?我看你總是踩著上課鈴聲到學校。」家惠看了一眼門衛說:「這關你什麼事情?我又沒遲到。」 
  門衛老頭搖著頭注視著家惠的背影,嘴角抽出一絲笑。 
  宋家惠的班主任朱老師是個剛從師範學校畢業的姑娘,她也覺察到了宋家惠的異常,在一個下著綿綿秋雨的黃昏,她來到了水果街。在狹長而光線暗淡的水果街口,朱老師看見兩個打著傘的紅袖章老太太走了過來,她們很熱情地指了指宋家的屋門,撇著嘴巴說:「呶,從街口數第四家就是宋家惠的家。」 
  宋火龍在黑乎乎的客廳裡接待了朱老師。宋家的客廳一年四季都是黑乎乎的,這與紅香的習慣有關。紅香對家人說,她的眼睛怕光,一看見強光就流淚,所以誰也不准把那厚厚的灰色窗簾拉開。 
  朱老師很隨意地掃視了一眼屋子,然後對略顯侷促的宋火龍說:「我沒別的事情,只是來做家訪的,學校規定每個班主任每學期最少得做十個學生的家訪。」 
  宋火龍欠欠身子,說:「家訪好。家惠是個老實孩子,她不會在學校惹禍的,要是她有什麼錯,您怎麼管教都行,我和她媽絕對沒意見。」說著他就讓家惠到奶奶屋裡取瓶櫻桃罐頭去。宋火龍謙卑地說家裡沒什麼可以招待朱老師的,只有罐頭。朱老師再三勸阻也沒能攔住家惠,在一陣咚咚的響聲之後,家惠果然捧著兩瓶櫻桃罐頭出來了。 
  家惠翻譯了奶奶敲擊床板的聲音,她說:「奶奶讓朱老師不要客氣。」 
  朱老師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宋火龍手裡接過罐頭,她看見鮮紅的櫻桃在瓶子裡像許多顆紅色的心一樣飄蕩和旋轉,她經不住宋火龍的再三相勸,用勺子舀了一粒放入口中。朱老師說:「這罐頭真甜。」 
  宋火龍說:「我在罐頭廠上班,這些罐頭都是我們廠裡發的。」 
  令宋火龍欣慰的是,朱老師非常喜歡吃櫻桃罐頭,他眼看著她吃完了罐頭中的櫻桃,然後他又看著她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喝光了罐頭汁,最後,他看見朱老師靦腆地掏出手帕擦了嘴,她的嘴紅潤而小巧,正若一顆櫻桃那樣漂亮。看朱老師吃完了,宋火龍連忙又要打開另外一瓶罐頭,被朱老師攔住了。朱老師捂著嘴巴說:「真是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做老師的最辛苦。」宋火龍說。 
  已經適應了暗淡光線的朱老師擦著嘴巴又掃視了一遍黑乎乎的屋子,然後問:「家惠的母親不在家嗎?」 
  「家惠的母親身體不好,有些頭痛,在裡面休息。」宋火龍看了眼臥房的門說。 
  朱老師走後,紅香從臥房走了出來,她看著桌上的空罐頭瓶,鄙夷地說:「真不知道是來家訪的,還是來吃罐頭的。」 
  宋火龍說:「人家老師來家訪,吃一點罐頭也不過分。」 
  「你當然不覺得過分了,你巴不得她能天天來。」紅香揶揄地說,「你也巴不得我天天頭疼,最好能今天晚上就疼死。」 
  「你這話越說越離譜。」宋火龍不願和妻子爭辯,端著茶杯進了房間。家惠聽見母親對著街道吐了口唾沫後低低地說:「都是騷貨。女人他媽的都是騷貨。」 
  宋火龍在房間回應道:「你要知道,你也是個女人。」 
  「我算什麼女人,在你眼裡我早就不是什麼女人了。你們宋家花光了我的錢,就翻臉不認人了。」紅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說。 
  宋火龍說:「你這個女人,講點兒道理好不好?」 
  「哼,道理?道理早都死絕了。」 
  在從一九五九冬天開始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家惠總能聽到母親對父親的詛咒之詞。家惠把這一切原因歸結為朱老師的那次家訪,因為母親總是在詛咒完父親之後,無端地牽扯出朱老師,她聽見母親用刺耳的聲音罵道:「如今社會變了,連這種騷貨也能當上老師。」家惠能聽到母親的聲音裡滿含怨恨,她忽閃著眼睛躲在奶奶的房間裡一聲不吭,她想不懂母親為什麼會對朱老師又那麼多怨惱,朱老師只不過僅僅來了那一次。 
  宋火龍端著茶杯從堂屋走過去,他很快忍受不了妻子的嘮叨了,他忿忿不平地說:「人家只不過還是個姑娘,你用得著那麼歹毒嗎?」 
  「小姑娘怎麼了?你們男人不是就喜歡小姑娘嗎?越小越好不是嗎?」紅香說。   
  紅香 第九章(2)   
  宋火龍害怕紅香的吵鬧被街上的人聽見,他慌張地去拉窗簾,可是窗簾一直都是拉上的,他便立在窗前用粗笨的指頭把窗簾往直了拉,同時嘴裡隱隱說道:「不可理喻的女人,你真是個不可理喻的女人,連個小姑娘都不放過。」 
  「到底是我不放過還是你不放過?」紅香的聲音突然變大,把宋火龍嚇了一跳,他一緊張,不小心把窗簾拉了下來。灰色的窗簾隨著一陣辟里啪啦的聲音驀然落地,屋子內頓時明亮了許多。紅香在那一刻迅速地轉過了頭,急促地叫道:「快拉上。」 
  宋火龍站在窗邊說:「這個屋子很久都沒見過光了,地板都發霉了。」 
  紅香背著頭說:「叫你拉上。」 
  「我偏不拉。」宋火龍說,「我要讓屋裡的霉氣跑掉,省得總是這麼潮乎乎的。」 
  紅香用手捂著自己的眼睛,彎著腰走向了臥房,她說:「你要讓霉氣跑掉,那你就首先應該讓你媽跑掉,她躺在床上已經這麼多年了,早就霉了,你有本事就先讓她跑掉。」 
  紅香的話終於激怒了宋火龍,家惠看見父親像一隻老鷹一樣從窗戶邊撲向母親,隨即她就聽到了一聲響亮的耳光聲。 
  宋火龍的耳光至少讓紅香詫異了有一分鐘,她大張著嘴巴,吃驚萬分地看著宋火龍。紅香從驚訝中醒過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操起桌上的茶杯砸向丈夫,茶杯從宋火龍的頭髮梢擦了過去,撞在了窗戶玻璃上,匡啷一聲之後,茶杯和一大塊玻璃都碎了。與此同時家惠還看見母親把桌上的茶壺和報紙全部扔向父親。紅香罵道:「宋火龍,你個混蛋,你打老婆。」 
  宋火龍東躲西閃地回應道:「全水果街的人都知道我是孝子,你連我媽都敢罵了,你是個潑婦,潑婦就該打。」 
  因為窗戶玻璃碎了,半條水果街的住戶都聽到了宋家的吵鬧聲,兩位紅袖章老太太在第一時間內趕到了宋家,她們顛著小腳在外面敲門。家惠要去開門,被紅香攔住了。紅香怒氣沖沖地對家惠說:「誰叫你去開門的?那幫人巴不得我們家能起火才高興。」家惠看了一眼趴在窗外往屋裡看的老太太,乖乖地轉過身進了奶奶的房間。 
  宋家的吵鬧聲給水果街的人提供了新的消遣材料。一九六零春天,宋家的許多陳年往事都被水果街上的好事者在閒談中給翻了出來。家惠走過街道的時候,能夠感覺到人們對她的異樣眼神。有一次她發現有一堆女人圍在一起聊得哈哈大笑,可是看到她後卻都保持了沉默。家惠知道她們在說和母親有關的事情,她已經隱隱地感覺到母親是個經歷豐富的人,可是她想不出她到底有過什麼經歷,她從母親暴露在頭髮之外的那半邊臉上幽暗落寞的表情裡什麼也看不出。 
  有一次家惠對父親說:「他們都在說我們家。」 
  宋火龍說:「隨他們去說吧,誰家還不吵架?」 
  家惠就不說話了,她把自己窩在奶奶的小屋子裡,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思。奶奶在她背後輕輕地敲著床板,家惠便把尿壺從床下拿出來,然後把奶奶的身體挪到床邊,讓她的下半身裸露在床沿外。家惠覺得奶奶很輕,輕得她根本不要用力就能把她搬到床沿邊。家惠從四歲起就開始照顧奶奶的起居了。她看著奶奶尿完了,再把她挪回原來的姿勢。 
  沒人知道家惠其實對奶奶一直都充滿了厭惡感,她討厭奶奶散發著腐朽臭味的身體和如同枯樹一樣乾燥的皮膚。 
  關於紅香的傳言在水果街興盛一時,她方興未艾地成了水果街的焦點人物。這樣的流言很快就飛出了水果街,蔓延到了附近的厚德門小學。宋家惠則再次成為厚德門小學的熱點人物。 
  家惠在一次和同桌的吵架中獲悉了母親的一些往事。那一天她和同桌男孩因為一塊橡皮發生了爭執,小男孩拉扯著她的衣服大聲地說道:「哼,宋家惠,你是妓女的女兒,你媽媽以前是妓女。」同學們都回過頭來看家惠,小男孩便更加趾高氣揚地說:「宋家惠的媽媽以前是個妓女,她爸爸是嫖客。」 
  家惠的臉立刻就紅了,她朝著同桌男孩奮力喊道:「你媽才是妓女,你爸才是嫖客。」 
  家惠屈辱地看著同桌男生,憤怒地拿起桌上的鉛筆朝男孩扎去。鉛筆貼著男孩的眼睫毛而過,他被嚇得撒腿朝教室外面跑去。他邊跑邊叫道:「妓女的女兒要殺人了。」 
  朱老師攔住了追在男孩後面的家惠。家惠的臉色鐵青,她揚著手裡的鉛筆對朱老師說:「他罵我媽媽。」 
  下午放學後,家惠就在家裡的堂屋看到了同桌男生和他的母親。男孩的母親指著家惠對宋火龍說:「看看你的女兒,她真是厲害呀,小小年紀就這麼心狠手辣,差一點兒就要了我兒子的眼睛。」 
  家惠看了眼站在旁邊一臉息事寧人表情的父親,不屑地對男孩的母親說:「誰叫你的孩子罵我媽媽。」   
  紅香 第九章(3)   
  男孩的母親說:「我兒子罵你媽媽,我兒子怎麼罵你媽媽了?他罵你你就能用鉛筆戳他的眼睛嗎?」 
  家惠說:「罵人就是不對。」 
  女人頗為驚訝地看了看宋火龍,然後大聲說:「看看你們宋家的姑娘有多厲害,有這樣對大人說話的嗎?」 
  家惠說:「你是你家孩子的大人,又不是我的大人,他要是下次再罵我媽媽,我照樣不會饒了他。」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大喊著把自己的兒子推向家惠,喊道:「死孩子,你現在就來,你現在就用鉛筆要了他的眼睛。」 
  女人的喊聲引來了水果街許多下班回家的人的注意,他們紛紛停在宋家的門外想看個究竟。紅袖章老太太顛著小腳衝進了堂屋,她們以街道委員會的身份拉住女人的手,想把她從宋家拉出來,女人在老太太的拉扯下不斷大喊:「宋家真是丟了八輩祖宗的人了,娶了個婊子不說,還生了小小年紀就敢殺哥哥的土匪。我們惹不起,我們還逃不起嗎?」 
  守在宋家門口看熱鬧的人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紅香的,他們看見頭髮遮著一半臉面的紅香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他們看到紅香手裡提著掃地的笤帚,站在門檻上怒視著嚎叫不斷的女人。她暴露在頭髮外面的那隻眼睛顯得冰冷而淒厲。女人也被這一幕驚呆了,停止了詛罵。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拉著男孩的手說:「我們走吧,宋家是水果街的霸王,我們不敢惹。」 
  看熱鬧的人也跟著散去了,在散去之前他們聽見了宋家的屋門被奮力關上的匡啷聲,同時他們還聽見了紅香說:「水果街他媽的沒一個好東西,一個也沒有。」 
  2 
  一九六零年秋天的時候,鹿恩正剛剛升到同州第一中學上初中一年級。第一中學在同州城東,從水果街到城東要走半個城區。學校有學生宿舍,鼓勵離家稍微遠些的同學住校。鹿恩正也想住校,鹿侯爺對此表示贊同,而福太太卻表示了堅決的反對。福太太對鹿侯爺說:「你讓兒子和那些庸俗的人住在一起,他遲早也會變得庸俗不堪的。」鹿侯爺反駁道:「現在是新社會,你那套資產階級的毛病該改一改了,新社會的人一律平等。」福太太撇撇嘴說:「社會再新也不可能把人都變成一樣的。」所以,鹿恩正最終還是沒能住校。 
  因為路遠,鹿恩正中午放學不能回家了,中餐的問題就立刻凸現了出來。最先的一段時間,鹿恩正的中餐由馮姨每天中午送到學校去,後來鹿恩正對母親說:「同學們看見馮姨每天都來送飯,笑話我是蛀蟲。」福太太便沒再堅持叫馮姨送了。福太太寬容而大度地對馮姨說:「小少爺長大了,我們就得讓他找到長大的感覺。」她叫馮姨為鹿恩正買了一個大號的鋁制飯盒,每天叫廚子一大早做好中餐後給他帶上。第一中學的一名副校長恰好是鹿書正的中學同學,他們夫妻都是第一中學的老師,住在學校裡面的職工宿舍,他叫鹿恩正每天中午把飯拿到他那兒去熱了吃。 
  鹿恩正第一次去副校長宿舍的時候,他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那個宿舍太小了,一間房被分成內外兩間,裡面是臥室,外面則是飯廳兼客廳,擁擠地擺放著破舊的沙發和飯桌,而做飯的灶具則乾脆就擺在了屋簷下。在從鹿侯府搬到水果街之後,鹿恩正曾經一度沉浸在狹窄帶給他的失望之中,他曾經不無悲傷地想,他們在水果街的院子是世界上最小的住所了,可是他看到的老師宿舍大大地出乎他的預料,這個小宿舍還沒有他們在水果街的小院子的一間屋子大,而且這裡不僅住著副校長夫妻,還有一個四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高興地對鹿恩正說:「我叫章蟲蟲。」 
  副校長就笑著說:「蟲蟲,你不能光告訴你的小名,你還應該告訴哥哥你的大名。」 
  小姑娘就仰著頭得意地說:「我的大名叫章茹新。」 
  這時,副校長的妻子端著鹿恩正的飯盒走了過來,鹿恩正能聞到從飯盒裡溢出來的誘人的香味。鹿恩正接過飯盒後去了學校食堂,他習慣在那裡吃飯。福太太曾告訴他:「最好不要在別人家裡吃飯,那樣不禮貌。」 
  有一次蟲蟲對鹿恩正說:「哥哥,你的飯真香。」鹿恩正就揭開了飯盒,蟲蟲忍不住叫了一聲:「哥哥,魚。」 
  「我要吃魚。」蟲蟲接著說。 
  副校長的妻子立即走過來對女兒說:「蟲蟲,魚是哥哥的。」鹿恩正看見蟲蟲注視著飯盒嚥了口唾沫,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來的全是渴望。他就把那條魚從飯盒裡撥到了飯桌上的一隻空碗裡,他對蟲蟲說:「這條魚哥哥就給你吃。」副校長夫妻剛想走過來阻攔他,他已經把魚撥進了碗裡,他對他們說:「我從小就不喜歡吃魚。」 
  最初的一段時間,鹿恩正並不知道別人家的飯桌上吃些什麼,只是有一次他看見四歲的蟲蟲靠在門框上啃一塊黃色的窩頭,她不小心把窩頭掉到了地上的泥水裡,蟲蟲的母親立即彎下腰把窩頭從泥水裡撿了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又遞給了蟲蟲。他從這一幕隱約地感覺到了一些什麼,他看見蟲蟲把那沾著泥水的窩頭塞進了嘴裡,臉上帶著純真而滿足的笑容。鹿恩正把這一幕告訴了馮姨,馮姨老氣橫秋地哀歎了一聲,說:「小少爺你不知道呀,現在能有窩頭吃已經不錯了。」恩正對馮姨的話似懂非懂。   
  紅香 第九章(4)   
  沒過多久,鹿恩正便發現自家的晚餐也逐漸呈現出破敗之勢,桌上的魚肉每天都在減少,直到最後再也見不到一點兒肉腥,取而代之的青菜和土豆也被炒得缺乏滋味。鹿恩正多次看到母親對著廚子大發雷霆說:「你伺候鹿家十幾年了,難道不知道我喜歡吃瘦肉嗎?菜裡沒有肉叫我怎麼吃?」廚子哭喪著臉站在廚房門邊喃喃地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鹿侯爺埋著頭吃飯,間或勸說般地對福太太說:「你就將就下吧,現在全國都在鬧饑荒,全國人民都在勒著褲腰帶呢。」 
  福太太看看丈夫,嘲笑地說:「就你最積極,你有本事什麼都別吃,全部貢獻給國家去。」 
  鹿侯爺便不說話了,他在福太太怨恨的目光中喝完了碗裡的粥,然後到臥房去研讀那些搾油的書去了。福太太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說了句:「人都成了精了,不吃不喝也能活。」 
  然而不管別人的飯桌上是否殷實,恩正的飯盒裡卻每天都是裝得滿滿的,從來不曾寒酸過,有那麼幾次恩正很好奇地問廚師:「家裡不是沒有肉了嗎?」廚師回答他說:「這是太太專門吩咐的,同州城的所有百姓就是都吃不到肉,小少爺你也不能沒肉吃。」恩正不喜歡廚師說話的語氣,他說:「以後我不吃肉了,專門吃青菜。」廚師說:「小少爺想吃什麼都行。」雖然廚師答應了他,不過後來他依然發現飯盒裡有肉,只是份量越來越少。中午去章校長家取飯時,恩正總要要把那些肉撥一部分給蟲蟲,章校長攔不住他,經常被感動得不知所措。 
  恩正說:「反正我不喜歡吃肉。」 
  蟲蟲端著碗對恩正笑,恩正便收拾好自己的飯盒,去了學校食堂。以往,他吃中餐時總是坐在食堂靠窗的角落上,這段時間在食堂買飯的同學越來越少,大部分都是吃從自己家裡帶來的飯,各自端著飯盒在餐桌前用餐。恩正走進食堂時,吸引了幾個正在用餐的同學的目光,他們注視著恩正的背影竊竊私語;「你們猜鹿恩正中午吃什麼?」另一個同學回答:「鹿恩正這個小少爺,肯定少不了大魚大肉。」果不然,當恩正揭開飯盒開始吃飯時,誘人的香味忽地飄過來,飄得食堂到處都是。 
  吃到一半時恩正注意到很多同學都在看著自己,他靦腆地對他們笑了笑,那些同學的表情卻都是冷冰冰的,充滿敵意。一個男生怪聲怪氣地喊道:「資產階級少爺的飯和我們就是不一樣哪。」恩正被一口飯噎住了,羞赧地蓋上了飯盒。 
  第二天午餐時恩正就沒去食堂,而是去了學校操場,中午時分操場上很安靜,他坐在操場邊的楊樹下吃完了午飯。 
  鹿恩正記得鹿家剛搬到水果街的時候,他每天都能看見燕子。燕子在他家的門簷上築了一個草巢。許多個早晨鹿恩正都是在燕聲啁啾中醒來的,可是最近的一段時間他卻再也沒有聽到燕子的叫聲,他不解地問馮姨:「是不是今年的燕子早早就飛到南方去了?」 
  從那個秋天開始,鹿家人發現馮姨越來越老了,她的花白頭髮散亂著,踢踏著棉拖鞋有氣無力地從台階下面走過去。在那棵桃樹前,馮姨聽到了鹿恩正的問話,她摸著桃樹的枝葉說:「小少爺你說什麼?你說燕子怎麼了?」馮姨的遲鈍叫鹿恩正有些窩火,不過他還是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他說:「我們家屋簷上的那窩燕子好像不見了。」 
  馮姨晃著腦袋想了一會說:「是呀,那窩燕子哪兒去了?」 
  鹿恩正說:「我在問你呢。」 
  馮姨卻沒說話了,她手裡握著一些桃樹葉回到自己房裡去了,鹿恩正看到她的腳步遲緩而蹣跚,鞋底拖著地面而過,嘩啦嘩啦地響。不常露面的廚子靠在廚房前的牆壁上說:「小少爺,馮姨老了,她有些老糊塗了。」鹿家的廚子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女人,長得非常胖,渾身上下儘是橫肉。鹿恩正天生不喜歡胖子,所以他一直和她走得不夠親近。 
  在整個下午的漫長時光裡,廚子都坐在廚房前的台階上嗑南瓜子。午後的陽光懶散地散落在庭院裡,淡黃色的光圈以那棵桃樹為中心遲緩地旋轉著。在桃樹的陰影拉長到院子東邊的牆壁上的時候,廚子終於把盤子裡的南瓜子吃完了,她起身抖落著衣褲上的瓜子皮,拍著手掌進了廚房。鹿恩正聽見廚子敲著手裡的盤子念叨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吃晚飯的時候,福太太窩在臥室裡沒有出來,鹿侯爺讓馮姨去喊福太太吃飯,福太太卻叫馮姨傳話給鹿侯爺說她頭痛:「天天吃青菜不頭痛才怪。」鹿侯爺在飯桌上悶著頭說:「別管她,她是嫌菜裡沒肉。」這時廚子的臉立馬紅了起來,表情也不自然起來。鹿侯爺對廚子說:「這不怪你。」廚子的臉就更紅了。鹿恩正看見她那長滿紫黑色斑點的臉正被某種莫名其妙的潮紅所迅速覆蓋。   
  紅香 第九章(5)   
  燕子的事情在數天後得到了答案。那一天馮姨忽然在桃樹下的松土裡看到幾根燕子的羽毛,馮姨懷疑地用腳踢了踢鬆軟的土,令她意外的是,更多的燕子羽毛和一些細小的骨頭從沙土下面暴露了出來。馮姨惶恐地看看周圍,連忙用土蓋住了那些羽毛。 
  不過馮姨終究沒有守住燕子羽毛的秘密,當鹿恩正再次迷惑地看著燕子窩的時候,她就把這個秘密說給了他。她還頗為一本正經地說:「不信你就去到桃樹下面看看,羽毛和骨頭還都在呢。」 
  鹿恩正在桃樹下挖出了那些羽毛,他惱怒地對廚子說:「這是不是你做的壞事?」廚子縮著脖子躲在廚房裡不出來,嘴裡喃喃應付道:「小少爺可不能隨便給我栽贓,我一輩子積德行善。」過了片刻她又說,「只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為哇。」 
  「無米也不能吃燕子,燕子是益鳥,燕子又不是麻雀。」鹿恩正說。不過他隨即便猜測到那窩燕子是被母親吃了的,肯定是母親叫廚子掏了那窩燕子。他隱隱約約記得幾天之前母親一直催促父親買隻雞回來,而父親總是搪塞她。 
  鹿恩正怒氣沖沖地闖進了母親的房間。福太太正在看書,冷不防看見莽撞的恩正,驚奇地問抬起頭來。恩正便漲紅著臉說:「是你掏了那窩燕子嗎?」福太太放下書本,看了恩正一會兒,很輕鬆地說:「你這是在問我嗎?」恩正的臉便更紅了,欲言又止。福太太就真的生氣了,她拍著桌面站起來:「有這樣給母親說話的嗎?真是越來越沒教養了。」恩正剛想爭辯,父親便進來了,看到父親後他的心一沉,不知道說什麼好,並且同時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於是轉身出了母親的房間,他聽見母親對著他的身影對父親抱怨:「看看住進水果街後,這個兒子變成什麼樣子了?真是近墨者黑。」 
  鹿恩正不無傷心地想,母親把那些每天叫醒自己早起的燕子給吃了。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心裡充滿了對母親的失望。他孤零零地站在桃樹旁的空地上。他能聽見徐徐的風聲,也能聽見外面街巷裡過往人畜的腳步聲,他甚至能聽到屋簷之外鳥雀的叫聲,可是他卻再也聽不到屋簷下的那窩燕子的叫聲了。在沒有鋼琴相伴的時間裡,那窩燕子已經成了他難以割捨的好朋友。 
  這時候老糊塗的馮姨卻對他說:「小少爺別難過,不就是一窩燕子嗎?太太也是為了你好,燕子要是知道吃它的人是小少爺,也不會覺得冤枉。」鹿恩正的臉色倏地變了,而馮姨卻若無其事地走了,邊走邊喃喃自語:「不就是一窩燕子嗎?神鳥保佑不了鹿家,就應該被吃掉。」 
  一連幾天鹿恩正都沉浸在極度的傷心之中,他後來終於明白那些燕子其實是被自己吃了,他這才意識到先前幾天他的飯盒裡的肉就是燕子肉,想起這些他的胃裡一陣陣抽搐不安。如今他的飯盒裡也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肉了,不過,福太太還是讓廚子每天給他做一個蒸蛋放在飯盒裡。福太太總在對鹿侯爺抱怨說:「我年齡大了,不吃肉可以,可是恩正是鹿家的未來,你要是捨得的話就讓他每天吃青菜和土豆吧。」於是鹿侯爺不得不決定,每個星期買一次肉吃。 
  這年冬天,整個水果街的所有住戶都在為吃飯的事情煩惱,他們不得不時時考慮米袋子裡的米是否夠翌日食用,每個人的臉色都是灰濛濛的,中間透出隱約的綠色,人們戲稱那是土豆綠。更為叫人彷徨的是,水果街供銷社對大米和蔬菜售量的限制越來越嚴格。 
  就在這個時候,水果街上又發生了一件事情。 
  這天下午放學後,鹿恩正剛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就看到水果街的街口圍了一大圈人,人群中不時傳出激烈的爭吵聲。鹿恩正背著書包和飯盒走過去,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他看到宋家惠站在人群中間,一名中年婦女正淚流滿面地指著她的父親宋火龍謾罵。婦女叫喊的語調尖厲而含混,在她旁邊兩個紅袖章老太太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她。而宋火龍卻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他青灰色的臉上掛著正在受辱的無奈之色。只有家惠在仰著頭對那婦女不停地申辯著:「沒有,我就是沒有,你冤枉人。」 
  鹿恩正從旁邊看熱鬧的人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緣由。原來中年婦女家的狗不見了,有人在水果街上看見她的狗跟著家惠進了宋家的門,所以她強烈地懷疑宋家把她的狗藏了起來。中年婦女捶著豐滿的胸部高呼:「宋家肯定把我的狗吃了,我孤兒寡母的,就靠那條狗看家護院,現在它卻被沒有良心的人吃了。」婦女的指頭首先指向了家惠,她以一個深諳水果街往事者的身份大揭家惠弒兄以及那次想戳掉同桌男孩眼睛的事情之後斷定,家惠完全有可能引誘她的狗,水果街也就只有宋家惠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而又心狠手辣的事情。她涕淚滂沱地哭訴著:「狗也是命呀,你怎麼可以吃掉它呢?你就不怕來生投胎成狗被人吃嗎?」   
  紅香 第九章(6)   
  家惠無助地辯解著。可是婦女根本不聽她的辯解,最後,她從對家惠的指責變成了對宋火龍乃至宋家的指責。她奮力地向圍觀的人喊道:「宋家從舊社會就不是好人家,宋家祖上沒有積下德呀,宋火龍的老子敗光了家產後才幹起了賣水果粗活,而宋火龍乾脆不要臉到娶了個婊子做婆娘。」 
  「娶婊子做老婆的,宋家是水果街上的第一家。」婦女喊道。 
  爭吵的聲音一直持續到路燈亮起的時候。在逐漸散去的人中,鹿恩正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看見家惠木然地站在自家的台階前抹眼淚,在她身後,宋家的堂屋一片漆黑,垂頭喪氣的宋火龍蹲在門檻上抽煙,手裡的煙頭一明一滅的。 
  鹿恩正走過空蕩蕩的街道,他本想靠近到宋家惠身邊和她說句話,可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馮姨呼喚他的聲音,與此同時他還看見家惠的母親從宋家的屋門後閃了出來,她在屋簷下喊家惠回家。家惠轉身回屋去了。 
  馮姨拖著緩慢的腳步從水果街深處走來,她從恩正身上卸下書包自己背著。她說:「小少爺也看見了,水果街上儘是些潑婦,天天吵架,這些人活著就是為了吵架。」 
  馮姨又開始叫鹿恩正小少爺了,鹿恩正知道再去提醒已經沒什麼用了,所以他也就任憑馮姨這樣稱呼了。他說:「他們冤枉家惠,家惠怎麼可能煮了她的狗呢?」 
  「水果街上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馮姨說,「別說一條狗,就是人他們也敢吃。」 
  「你和母親一樣看不起水果街的人。」鹿恩正說。 
  馮姨沒有辯解,她對著深邃而灰暗的水果街艱難地吐了口氣說:「小少爺還不知道人性險惡的道理,水果街自古以來就沒好人,也不會有好人。」 
  「我們現在也是水果街人。」恩正說。 
  「我們不是,我們是鹿侯府的人。」 
  3 
  這年冬天水果街同時死了兩個人,一個是宋火龍臥床多年的老母親,另一個是馮姨。 
  宋母的死是人們預料之中的,這年冬天的寒冷和飢餓使得人們對宋母的死亡早就做出了預言,先後曾有多人聽說紅香在減少宋母的食量,人們說紅香端給宋母的中餐先是從米飯變成了粥,後來的粥越來越稀,最後就幾乎完全忘記了給她送飯。冬天的午後,兩個紅袖章老太太總是被宋母拍打床板的聲音所吸引,她們敲著宋家的門想要進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她們從來沒有敲開過那扇門。有一次她們看見家惠背著書包走出來,剛想趁此機會進去,紅香卻用力地把門從裡面關上了,紅香對兩位老太太說道:「他媽的都是搬弄是非的賤種。」紅袖章老太太吃了閉門羹,悻悻地離去,逢人便說宋母真是可憐,遇上了葛惠珍這樣歹毒的女人,怕是活不了幾天了。 
  與宋母不同,馮姨的死出乎水果街人的意料。在人們眼中,馮姨是神秘的鹿家小院裡最為貼近水果街的人,鹿家只有馮姨和水果街的原住戶有些交往,她把水果街的消息帶進鹿家,同時把鹿家的信息謹慎地帶出來。馮姨死於一個安靜的夜晚,第二天有人看見殯儀館的靈車從鹿家的院子開出來,懵頭懵腦地說:「鹿家死人了。」 
  「誰死了?」有人問。 
  「是馮姨。」紅袖章老太太回答。 
  人們私下裡紛紛念叨和評價著馮姨,因為水果街上沒人瞭解馮姨的生平,所以他們得出的結論很籠統:「馮姨是個命好的人,一輩子在鹿家吃穿不愁,而且也死得如此安寧。」 
  大家唏噓感歎著生命的無常,他們樂於拿馮姨和宋母做比較。在冬天的凜冽寒風裡,人們不無感傷地悻悻說道:「一樣地活在世上,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鹿恩正覺得沒有了馮姨的鹿家變得空落了許多。傍晚時候,整個小院子安靜無比,只有桃樹的枝丫偶爾發出吱吱、沙沙的聲音。鹿恩正對聲音的本能敏感叫他夜夜難眠,他的耳朵裡總迴盪著馮姨穿著棉拖鞋從桃樹下經過的踢踏聲,他還能聽見馮姨停在他門前呼喚他起床的聲音,他隱約聽到馮姨對他說:「小少爺,你該去練琴了。」有天夜裡鹿恩正做了許多夢,那些夢既支離破碎而又混沌一片,充斥著鋼琴聲、燕子叫以及腳步聲,它們像吸飽了水的濕毛巾一樣捂在他的口鼻之上,一次次叫他窒息而醒。 
  翌日,鹿恩正的臉色蒼白無比,黑眼圈濃墨重彩地罩在眼睛上,在桃樹下刷牙的福太太看出了兒子的異常,她問:「你病了嗎?」鹿恩正擺著手說:「沒有。」福太太不放心,放下牙缸後追到了飯廳,她摸了摸恩正的額頭,然後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說:「你昨晚肯定沒睡好。」 
  等恩正吃完了早餐,福太太對他說:「今天就別上學了,在家休息,看你的眼睛都腫成什麼樣了。」於是恩正又回到床上補了一覺。廚子早早做好了中飯,恩正起床後吃完飯後還能趕上下午的課。   
  紅香 第九章(7)   
  鹿恩正背著書包走出小院子的時候,冬天的陽光剛好把水果街照得一半陰一半陽,一半是慘白的陽光而另一半是灰色的陰影。鹿恩正沿著有陽光的一邊往街口走,可是他一點兒也感覺不到陽光的溫暖,他只覺得青石板路面反射到他眼睛的光芒比平時更加刺眼,那慘白幾乎逼得他睜不開眼睛。鹿恩正使勁揉著自己的眼睛,他把這歸結為上午的睡眠,睡眠混亂了他的生物鐘,使得他的身體和眼睛都表現出少有的不舒服。 
  鹿恩正走到街口的時候,他看見宋家惠正坐在自家屋前的台階上吃飯。宋母死的時候宋家門框上貼著的兩副白色輓聯被風刮得只剩下了一部分,殘破的紙張像旌旗一樣微微豁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音。看見他走過來,宋家惠端著碗向他揚了揚手說:「我很久都沒看見你了,你住校了嗎?」 
  鹿恩正在台階前停下來說:「沒有。」 
  「那我很久都沒看見你了。」家惠說。 
  「我中午在學校吃飯。」恩正說。 
  比起街道裡面,街口的陽光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白色的陽光像漾動的流水一樣鋪滿在街口的丁字街,不遠處的公共汽車站牌閃耀著耀眼的光,那強光刺激得鹿恩正不得不再次揉了揉眼睛。家惠就說:「你的眼睛紅紅的,你病了嗎?」 
  鹿恩正說:「沒有,我剛睡醒。」 
  「我說你病了嘛,要不你大白天怎麼睡覺?」家惠吃完了碗裡的土豆□粑,咂吧著嘴巴站起來說:「我也得去上學了。」 
  這天中午鹿恩正和家惠一起走了兩站路,他們說著可有可無的話一直走到厚德門小學前的那個公共汽車站。陽光把整條街道照得光輝一片。在公共汽車站台邊,恩正揉著眼睛對家惠說:「今天的陽光真刺眼。」家惠看看天,不以為然地說:「我沒覺得,你肯定是病了。」 
  下午放學後,鹿恩正在水果街口的公共汽車站剛一下車就看見了家惠,他看見家惠喜洋洋地向他跑來,把一個白色的盒子遞給他說:「這是眼藥。」 
  鹿恩正接過盒子,迷惑地說:「你給我眼藥做什麼?」 
  「你的眼睛不是病了嗎?」家惠揚著頭仔細地觀察恩正的眼睛,不過恩正隨即就看見她的臉上流露出來的失望表情,他聽見她小聲說:「原來你已經好了。」 
  恩正握著眼藥說:「我的眼睛沒病,只是昨天不舒服。」 
  家惠看看恩正,想要把藥拿回去,她說:「既然你都好了,那就用不著眼藥了。」恩正沒能繞開家惠,手裡的眼藥被她搶了回去。恩正虎著臉說:「送給別人的東西怎麼能再要回去,你們水果街的人都是這麼不講道理。」 
  家惠爭辯說:「你也是水果街的。」 
  恩正則說:「我才不是水果街的,我只是住在水果街而已。」 
  家惠低下頭想了會兒什麼,然後把藥又交到了恩正手裡,她嘟著嘴巴說:「這是我從我媽那兒偷來的藥,也不能帶回去了,還是送給你吧。」 
  恩正回到家的時候,福太太一眼就發現了他手裡的盒子,她平淡地問他:「你手裡拿的什麼東西?」恩正說:「眼藥。」「你的眼睛又沒病,要眼藥幹什麼?」福太太說。福太太坐在飯廳的角落裡烤火,她的表情迅速地從慵懶變成了疑惑。恩正知道母親是個敏感的女人,她細心而敏銳的眼神叫他有些忐忑不安,不過他還是鼓起勇氣撒了平生的第一個謊:「我的眼睛疼,我就去買了眼藥。」過了一會兒福太太就笑了,她說:「你不用騙我了,你是我生的,我還能不瞭解你嗎?」 
  恩正隔著火爐遠遠地坐下,臉上火辣辣的沉默不語。他的沉默暴露了自己的隱秘,他的隱秘閃著小翅膀飛翔在微暗的火光中,但很迅速地被母親捕捉到了。福太太打著哈欠說:「兒子,是不是有女孩子給你送東西了?你得注意了,這世上好人不多,那些庸俗的人時時刻刻都想著怎麼攀附鹿家。」恩正能從母親的談話中感到某種高貴的憤怒,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聽母親說過類似的話:「鹿家雖然住在水果街,可是鹿家的魂不在這裡。」 
  「那鹿家的魂在哪裡?」有次鹿恩正一本正經地問母親。 
  福太太對兒子的這個問題總是不屑於回答,她的身心為此而沉浸在一種悲傷之中,她的悲傷有一半來自於對眼前困境的不滿,有一半則來自於兒子的問題,她由此推測鹿恩正已經忘卻了自己家族的榮耀和高貴了。她會教訓兒子說:「這個你還要問嗎?你姓鹿你不知道鹿家的魂在哪裡?」 
  鹿恩正覺得從這個冬天開始母親對他的要求比以前嚴格了許多,他想這可能和馮姨的死有關。因為馮姨死後母親就不得不親自過問他的生活細節,她對一切都充滿著吹毛求疵的苛刻心理,她不僅缺乏耐心,而且蔑視近在咫尺的水果街上的每一個人。自從搬到這裡來住之後,福太太就像只受傷的蝙蝠一樣整日蟄伏在自己的臥房裡,除此之外她最多會到庭院裡的那棵桃樹旁站一會兒,東一句西一句地和胖廚子說話,福太太說的最多的就是這條街充滿了骯髒、庸俗和醜陋。胖廚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女主人,只好頻頻點頭附和。   
  紅香 第九章(8)   
  鹿恩正覺得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母親厭惡和蔑視水果街上的住戶,母親在這一點上表現出來的偏執叫他吃驚,他多次聽見父親對母親說:「你連大門都不出怎麼知道人家都是庸俗的?你這是標準的唯心主義。」 
  福太太淡淡地說:「我就是唯心主義。」 
  鹿侯爺不和福太太爭辯,晃著腦袋失望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他的背影在這個冬天愈發顯得單薄和瘦弱。 
  臘月的一個下午北風乍起,寒冷像針一樣從天而降,整個城市昏黃一片,到處浮動著大雪將至的陰冷和沉重。這個下午同州市第一中學的數學競賽如期舉行,因為題目過難,參賽同學集體要求老師把考試時間延長半個小時,所以放學後天已經完全黑了。鹿恩正背著書包從公共汽車上下來時,從街巷深處迎面而來的寒風叫他打了個寒顫。此刻的水果街在灰暗的路燈下空無一人,冷風貼著地面直往他的褲管裡鑽。這時,一隻狗擦著他的褲腿而過,雖然隔著棉褲,鹿恩正還是感覺到了那隻狗身上的冷氣以及它的瑟瑟發抖。令他奇怪的是,他看到狗嘴冒著鮮血,暗淡的血跡在它身後的青石板路上滴了長長的一行,緊接著兩個男人氣喘吁吁地循著血跡跑了過來。 
  男人經過鹿恩正身邊時,頗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鹿恩正說:「叔叔,你的狗受傷了嗎?」 
  一名男人嗤著鼻子說:「他娘的我才養不起狗呢。」 
  鹿恩正看見那條狗沒走出多遠就倒下了,它的身軀貼著一根電結桿緩慢地滑了下去,頭向一邊耷拉著,不斷艱難地咳嗽著,它每咳嗽一次都有許多鮮血噴出來,不一會兒電線桿下就聚集了一攤暗紅的血。那隻狗無聲地倒在了血泊中,肚皮微弱地起伏著。鹿恩正貼著牆根看到男人拖著狗的後腿把它拖走了,狗的頭顱和前半身摩擦著地面發出唰唰聲,在他們經過的時候,鹿恩正看見狗朝上的那隻眼睛圓圓地睜著,眸子在路燈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後來,家惠告訴恩正:「那些狗是流浪狗,誰也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 
  恩正說:「水果街的人是不是喜歡吃狗肉?」 
  家惠則說:「水果街的人什麼都喜歡吃,只要能吃。」家惠還給恩正講了水果街上的那些人捕殺流浪狗的絕招。家惠說水果街的人用的方法是把中間塞滿了小圖釘的饅頭扔給流浪狗吃,飢餓的狗連咬也不咬就把饅頭吞了下去,不要多久圖釘就會要了它們的命。 
  「水果街的人真殘忍。」鹿恩正說。 
  家惠對恩正悲天憫人的心態毫無興趣,她嘻嘻笑著說:「吃了圖釘的狗沒一個能活命的,滿嘴吐血。」言語中充滿得意之色。 
  「你和那些人一樣殘忍。」鹿恩正說。 
  家惠再次笑了笑,仰起頭看恩正。鹿恩正覺得家惠的眼睛在陽光下漂浮著某種耀眼的光芒,這光芒柔和如水但卻激情萬丈,它在一瞬間如火星般地灼傷了他的眼睛。家惠看著恩正說:「我本來就是水果街的人,你也是,不管你承認不承認。」     
  紅香 四   
  紅香 第十章(1)   
  1 
  在宋母死後的幾年時間裡,紅香的白天一直過得很孤寂,丈夫上班、女兒上學之後,宋家就只剩下她一個人守在光線灰暗的屋子了。時間繞著她的手指悄悄流過,三十歲之後紅香最喜歡觀察她的手指,她能從手掌紋的變化中看到韶華的漸逝,她的眼前一再地浮現著那些更年往事,回憶和咀嚼那些往事成了她每天藉以打發時日的唯一手段。她的往事從十幾年前初入鹿侯府的嘎吱嘎吱的轎轅聲開始,她覺得她這一生正是被那頂轎子改變了的,它悠悠蕩蕩地把她從偏僻遙遠的榆林寨抬到了繁華如錦的同州城,把她抬進了偌大氣派的鹿侯府,把她抬到了鹿侯爺、福太太、葛雲飛、趙原以及馮姨等人的面前。她在轎子上變成女人,生了孩子,然後它又把她抬到了土匪的山頭,抬過翠鶯樓的鵝黃綢緞床,最後把她遺落在了水果街。她感覺自己就像一粒可憐的種子,隨風飄零,而那些往事卻如塵煙地飄散在她眼前,氤氳不散。 
  紅香覺得自己的前半生漫長而渾濁。她曾無數次想過,如果那頂轎子沒有光臨榆林寨,或者管家吳讓當初選擇的不是她的話,她的命運如今會是什麼樣子,為此她的腦子變得一片混沌,頭痛欲裂。解放軍入城後,她曾有過回榆林寨的衝動,一次她在水果街無意碰到的一個耍猴的流浪藝人,他告訴她說:「解放軍和國民黨的部隊在那裡發生了激戰,那裡的寨子早就被夷為平地了。」耍猴人的話最終澆滅了紅香回鄉的慾望,她默默地對自己說,她就是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命運叫她流落至此,她也無力改變。 
  六十年代水果街上的住戶都知道紅香患有頭痛的毛病,人們取笑說在水果街上有兩個人是太太的命,一個是鹿家的福太太,另一個是宋家的葛惠珍。人們把更多的嘲笑給了後者,因為他們固執地認為福太太本身就是富家太太,而葛惠珍卻是婊子。人們說:「婊子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婊子,就是天天像個富家太太一樣無所事事也還是個婊子。」 
  枯躁無味的生活中,紅香回憶得最多的是自己身處鹿侯府的那段日子,嫁給宋火龍她才意外地發現鹿侯府就近在咫尺,有許多次她夢到了鹿侯府裡那個寂靜的小院子,院子裡的樹蔭下開滿了花朵,香氣怡人。她還夢到葛雲飛赤身裸體地站在院門前召喚她,臉上帶著永恆不散的微笑。一九五一年春天葛雲飛被人民政府以漢奸罪槍斃的時候,她正懷有身孕。她聽丈夫宋火龍說葛雲飛是被押到城外的荒山上槍斃的,據說他臨死之前大笑不止。那段時間紅香終日忐忑不安,她隱隱地覺得葛雲飛開著汽車在水果街口按喇叭,她走出去看時那汽車便開走了,揚起的塵煙瀰漫了整個街口。她看到自己的心一點點被煙塵所淹沒,到最後就全部被埋沒在了煙塵之下。 
  紅香第一次看到鹿恩正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她的兒子,她可以從他身上看到自己的高鼻樑以及大眼睛,同時她也在他身上看到了葛雲飛的痕跡,比如嘴巴和額頭。使紅香意外的是她沒有在他身上找到兒子的感覺,他的眼睛中散射出來的高貴以及自信讓她深感陌生。 
  紅香對她和鹿恩正之間的母子之情充滿複雜的情緒,她覺得鹿恩正和那些逝去的鹿侯府歲月一樣遙遠,她在他身上找到的除了昨天之外別無他物,有許多次她站在門後面看著他從街口走過,她發現自己的內心既無憂傷也無懷念。紅香不無悲傷地意識到自己對鹿恩正缺乏母親的感情。 
  紅香最先發現家惠的異常行為是在一九六六年春天的時候,她敏銳地覺察到家惠變得比以前豐滿了,性格也變得開朗了許多,有事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哼著歌曲。有一次她隔著門縫看見家惠和一個男孩一塊兒從公共汽車站的站牌那邊走過來,走近街口後她看清了那個男孩正是鹿家的小少爺。這一年鹿恩正已經是同州大學冶金系的大學生了,高考時他的成績雖然名列全市前茅,可是福太太卻強烈要求他報考同州大學。福太太嚴肅地對他說:「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要去了外地我靠誰去,所以你只能考同州大學,而且只准學冶金系,因為同州有個冶金部的研究所,將來畢業後可以去那裡工作。」紅香看見鹿恩正穿著同州大學的藍色校服,胸前別著一支亮閃閃的鋼筆,顯得帥氣而瀟灑。 
  家惠手裡拿著紙飛機走進家門後,紅香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央冰冷地對問她:「你這麼小就學會和男人交往了嗎?」家惠連忙扔掉了手裡的紙飛機,一言不發地去了廚房。廚房裡冷冰冰的。從許多年前起紅香就開始不做飯了,紅香對家惠說:「女孩子過了十歲就應該學會做飯,你看看你都十幾了。」家惠接替母親走進了廚房,她恨恨地敲著鍋沿,希望父親能給自己說幾句好話,可是直到吃飯的時候宋火龍也沒關心誰在廚房做飯,他只是在端著碗時說了句:「今天的菜味道怪怪的。」   
  紅香 第十章(2)   
  看家惠進了廚房,紅香在廚房門口說:「剛才和你一起的男孩是誰?」 
  家惠淘米的手遲疑了下,不悅地說:「你又偷看我。」 
  紅香撇撇嘴巴,說:「我才懶得偷看你,你以為你是誰呀,值得我偷看?我只是想告訴你世上有些事情是早就注定了的,什麼命就是什麼命,你就別做白日夢了。」 
  家惠對母親的揶揄有些反感,她歪著頭說:「我才沒做白日夢呢,不過這個家倒是有人天天白日做夢。」家惠的話剛說完,門邊的笤帚就飛了過來,紅香對著廚房喊道:「連你都嫌棄我了,你這個白眼狼。」家惠捂著被笤帚砸中的頭躲到了爐子後面,她對母親這種動輒就動手的習慣早已經習以為常了,每逢這個時候她只能忍氣吞聲地閉上嘴巴。家惠不止一次地向鹿恩正描述過自己的家庭,她對他抱怨說她的家庭是水果街最陰暗的家庭,她的父親是個木訥的罐頭廠工人,她的母親整天窩在家裡不出門,脾氣非常古怪,而且總是動手打人,她就像個資本家。 
  鹿恩正對家惠貶低母親的言語頗有微辭,在他們熟識後他多次提醒家惠不能這樣評價母親。家惠對此很不服氣,她噘著嘴巴說她的母親是個渾身充滿資產階級臭味的女人,她除了那半邊被毀容的臉之外,沒一處不像資產階級的,她每天要洗三次澡,早中晚各一次,她還不讓父親上床,她嫌父親身上的氣味,可是如果沒有父親,她早就餓死了。 
  「可是她是你的母親,沒有她就沒有你。」鹿恩正說。 
  家惠似乎要徹底吐出胸中怨恨似的對著天空歎了口氣,然後她問恩正:「你入黨了嗎?」 
  恩正搖搖頭。 
  「我一看就知道你沒入黨,你身上也有資產階級的味,愛恨一點都不分明。」家惠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你是小資產階級的味。」 
  這一學期同州大學冶金系新發展的預備黨員中再次沒有鹿恩正的名字,鹿恩正為此去找了系裡的書記。書記告訴他,黨員名單有限,只能等下次了。鹿恩正氣咻咻地說:「高中的時候我就申請入黨了,我已經等了三次了,為什麼系裡不批准我入黨?」書記則說:「批不批誰入黨組織上自有考慮,你想加入黨組織說明你有追求進步的願望,這一點組織上是看到了的,可是組織上也得宏觀權衡全系的情況。」 
  「我並不比那些人差。」恩正說。 
  鹿恩正和書記的談話總是不歡而散,當時有許多同學都鼓動恩正去找學校的書記,他們對恩正說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才能來同州大學,學校應該格外重視才對。鹿恩正倒是去了趟學校辦公樓,不過他只在樓下轉了一圈就回去了,他忽然覺得自己為了這點事情闖進校黨委書記的辦公室有些小題大做,而且很是庸俗。 
  鹿恩正平靜地看著別人戴上紅花在黨旗下宣誓。但有人把他的平靜理解為他對書記的不滿。一名剛被確定為正式黨員的女同學向系黨委書記反映說,鹿恩正覺得自己的成績是全系最好的,班上那些比他差得很遠的同學都入黨了,可他卻只能眼巴巴地等著,他對此很不滿意。還去找了學校的書記。 
  書記當天就找恩正過去談話。書記對他說:「鹿恩正同學,聽說你對入黨的事情有很大意見呀?」 
  恩正驚奇地看了眼書記,然後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完全服從組織的決定。」 
  書記卻不高興了,他說:「我知道你有意見,可是你有意見也不能私下裡散佈蔑視組織的言論,更不能越級上訪,你連這點組織紀律都不知道嗎?」 
  恩正說:「我什麼也沒散佈,更沒上訪。」 
  「還說沒有,組織能找你談話,是掌握了證據的。」書記說。冶金系的書記是同州大學最年輕的系書記,據說是從部隊上轉業過來的,去年才從省委黨校畢業。鹿恩正一直覺得他身上有著強烈的權力慾,他不僅說話口氣刻意模仿領導,連手勢也故意誇張地揮舞著。鹿恩正看著書記高深莫測的臉低聲說:「反正我什麼都沒散佈。」 
  「你現在要做的是反思,而不是百般否認。人非聖賢,誰能無過呢。」書記說。 
  鹿恩正看著窗外的草坪說:「我就是沒有過。」 
  書記的怒火正是被鹿恩的漠視所激起的。鹿恩正看見他很用力地揚了下胳膊,他的手碰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杯倒了,茶水順著桌面流淌。幹事連忙手拿著毛巾進來了,可是卻被書記喝退了。書記手叉在腰上說:「鹿恩正同學,你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書記把鹿恩正對自己不尊重的原因歸結為他有一個當市長的哥哥。鹿恩正走後書記敲著桌面對幹事說道:「這號人遲早會吃虧,以為有個市長哥哥就想上天入地,殊不知他嫩得很呢。」 
  鹿恩正和冶金系黨委書記之間的矛盾越演越烈,整個冶金系的人都在流傳系書記和鹿恩正之間的爭執風波。有一次一名同學在食堂裡又和他說起入黨的事情,他對恩正說:「難道你就打算這麼完了嗎?黨又不是某個人的黨,是全中國追求進步追求理想的所有人的黨。」   
  紅香 第十章(3)   
  鹿恩正邊吃飯邊說:「不這麼完了還能怎樣?」 
  「你應該去找學校,找校長。」 
  「我看還是算了,為這樣的小事情去找校領導太小題大做了。」鹿恩正說完就端著飯盒走了。 
  令鹿恩正沒想到的是,僅僅隔了一天他就在冶金系的大門前看到了一張攻擊自己大字報,大字報的題目用的是特大號毛筆字:入黨是小事情嗎?鹿恩正在大字報的最下端找到了作者的名字,正是昨天和他在食堂裡為他鳴不平的那名同學。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怎麼可以把我們私下的談話公開呢? 
  炮轟鹿恩正的大字報在同州大學激起了強烈的反響,大字報使得他又一次成了焦點人物。鹿恩正讀大學的時候一直是學校的知名人物,這首先得益於他的高考成績,其次則得益於他的家族背景。同學們都希望能和他結識並以和他交往為榮,鹿恩正為此表現出來的熱情獲得了不少同學的讚許,人們大都以為生長於名聲顯赫的鹿家的鹿恩正必然傲氣無比,而現實中他絲毫也沒有大家族後裔的傲慢,這給所有同學都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許多同學都跑到冶金系的大樓前來看大字報,他們更想看看冶金系的人是怎麼評價鼎鼎大名的鹿恩正的。有老師不解地去找書記,他們對書記說:「鹿恩正是冶金系最優秀的學生,他完全可以當作我們的科研苗子來培養,所以我看事情還是到此為止吧。」書記撇撇腦袋,不屑地說:「什麼叫到此為止呢?革命同學的革命行為怎麼可以叫到此為止呢?我看你們這些老師的頭腦裡還是看不清形勢呀。」於是說話的老師只得閉上嘴巴走了。 
  書記叫來了辦公室的幹事,他叫她時刻注意門口的那張大字報,千萬小心誰把它揭走,這年頭壞分子太多了。 
  2 
  一九六六年夏季宋家惠已經到同州新建的第三高級中學讀高一了,她整天穿著藍色的校服,紮著羊角辮子,跑起來辮子一上一下地抖動。家惠的皮膚很白,額頭光潔而寬闊,雖然是單眼皮,但她的眼睛大大的,她的眼睛遺傳了宋火龍的特點,然而這絲毫都不影響她的美麗。從家惠十二歲那年開始水果街的人就注意到了她的變化,那一年她從小學升到初中,人們覺得穿上了中學校服的宋家惠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不僅漂亮而且文雅。水果街上的許多人都為此感到詫異,他們疑惑於長相一般的宋火龍竟然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姑娘,其疑惑的結果就是,人們認定宋火龍的妻子葛惠珍是個美女。 
  水果街上沒有人見識過毀容之前的紅香,在他們寥寥無幾的和紅香的碰面中,她也只是隱約地暴露著半邊臉。人們推測宋家惠肯定是遺傳了母親的美貌,他們的根據是,誰不知道當年翠鶯樓的姑娘個個如仙女下凡,葛惠珍肯定不會差到哪裡去。有男人酸溜溜地打趣說:「看來當年宋火龍娶個婊子沒錯,至少生下的孩子漂亮。」女人則反唇相譏:「那麼漂亮做什麼?難道還想去做婊子?只可惜新社會把妓院都封了,要不她還有用武之地。」 
  水果街上的男人普遍覺得女人們對漂亮姑娘有著天生的嫉妒和怨恨,男人們對此表示理解,他們說:「女人要是不嫉妒別人,那水果街的人就都成菩薩了。」 
  這一天家惠從鹿恩正口裡得知了大字報的事情,家惠說:「要是我就去撕了它。」家惠升到中學後,因為到學校和鹿恩正是同一個方向,所以他們可以經常同坐一次公共汽車,這樣在一起說話比以前方便了許多。鹿恩正無所謂地笑了笑說:「我才不會那樣做,隨那幫庸俗的人怎麼去做吧,我不在乎。」 
  「你總說別人庸俗。」家惠說,「你知道人家為什麼不讓你入黨嗎?」 
  鹿恩正轉過身看了看家惠,搖搖頭。 
  「你不知道我知道,就是因為你這人小資情調太嚴重。」家惠歎了口氣說,「你們系沒有批准你入黨,肯定就是這個原因。」 
  恩正看著家惠一副教訓他的口氣就笑了:「你這個小傢伙知道什麼是小資情調呀?」 
  家惠咬著嘴巴說:「我肯定知道。」 
  接下來的事情有些出乎鹿恩正的預料,第二天下午他看到系裡的學生幹事臉色蒼白地來教室找他,學生幹事緊張地告訴恩正說:「糟了,批評你的大字報被人撕了,書記懷疑是你撕的。」 
  鹿恩正趕到冶金系黨委辦公室的時候,書記正拍著桌子大吼:「這真是無法無天,這明顯的就是破壞『文化大革命』的行為,有些人居然受不得革命同學的一點批評,這不是反了天了嗎?」恩正走到書記桌前,謙恭地說:「那張大字報不是我撕的。」 
  「不是你會是誰?難道你還有同黨嗎?」書記氣沖沖地說。 
  「我沒有同黨,我也不知道是誰撕的。」 
  「你還是不誠實。毛主席教導我們要知錯就改,要主動接受別人的批評和自我批評。你倒好,不僅不接受批評,還破壞革命同學的批評,要這樣下去你怎麼才能進步。」   
  紅香 第十章(4)   
  「我沒撕。」恩正說,「我也不會撕,你不能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懷疑是我撕的。」 
  書記的臉色立即就變了,他抖動著的手指揚起來指著鹿恩正的臉,臉上全是那種既恨又無奈的表情。在鹿恩正的記憶裡,同州大學許多老師的臉上都喜歡掛上這副表情,它就像是做老師的故意對無知學生表達某種切齒的愛一樣。鹿恩正厭惡這種表情,他覺得這種表情下面潛藏著的儘是虛偽和嫉妒。他狠狠地說:「你得好好地反省,要不會犯大錯誤的。」 
  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冶金系大樓的清潔女工給書記匯報說:她看到了撕大字報的人,那是一個穿著藍色高中校服的女孩。 
  書記揉著下巴說:「高中女孩?這肯定是被人教唆的。」 
  冶金系的人始終沒有查出來撕大字報的女孩是誰,可鹿恩正知道那肯定是家惠。他問家惠這個的時候,家惠咯咯笑著說:「就是我撕的,誰叫他們在那兒胡說八道。」 
  恩正鐵青著臉說:「他們還以為是我叫你去撕的。」 
  家惠停止了笑,一本正經地盯著恩正說:「本來就是你叫我去撕的。」說完她又咯咯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嘹亮而悅耳,帶著某種明顯的青春期才有的放肆、無忌,以及嬌嗔。恩正在家惠的笑聲中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年秋天他意外地發現家惠的眼睛在注視他的時候總是充滿柔情,與此同時他也感到自己的心也在隱隱約約地發燙。 
  同州大學的大字報風潮正是從這張炮轟鹿恩正的大字報開始的,沒過幾天人們就發現學校的所有牆壁上都貼滿了大字報。鹿恩正聽說過一個寫得最多的同學一天張貼了二十二張大字報,他就好奇地問:「張貼那麼多大字報不要錢嗎?那些都是紙張。」被問的同學說:「只要是張貼大字報,學校免費提供紙張。」 
  迅速瘋長起來的大字報熱潮使得學校的牆壁變得不夠用了,那些張貼者發現自己的大字報沒有半天時間總會被別人的大字報覆蓋,尤其是張貼在食堂邊的大字報不要一個小時就會被覆蓋。一名平常和恩正關係要好的同學問恩正說:「大家都在寫大字報,你怎麼不寫?」 
  恩正恍然地說:「我不知道寫什麼。」 
  「這個簡單,現在大家都在寫大字報批判我們系的劉教授,你也跟著寫就行了。」 
  恩正想了會說:「我不會寫。」 
  「你要不寫的話書記又得批評你了,連書記都給劉教授寫了大字報。」 
  「那得寫劉教授什麼?」 
  「你就寫他是資產階級代言人,是資產階級學霸,是混在勞苦人民中的牛鬼蛇神。」這位同學說著就給他鋪好了紙張,並把一支毛筆硬塞進恩正手裡說:「我聽學生幹事說了,你要再不寫的話書記就要寫批判你的大字報了。」恩正看著同學滿含熱情的樣子,就覺得不好意思拒絕了,他握著毛筆說:「那我寫什麼標題呢?」同學抿著嘴巴想了會說:「你就寫炮打資產階級學霸劉永良。」於是恩正就按照同學的意思寫了上面幾個字,可是寫完標題後他就又不知道寫什麼了,他遲疑地抬起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同學。同學無奈地搖了搖頭說:「看來只能是我幫你寫了,但是我寫了必須得你去貼。」 
  恩正捧著大字報去張貼,他先是試探性地繞著每條街道走了一圈,他想找個人少的地方貼他的大字報,然而整個校園哪裡都有人,每個牆壁前都站滿著張貼和觀看大字報的同學。他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花花綠綠的大字報,眼前一陣一陣的眩暈。有人看到他手裡的大字報,喜悅地說:「鹿恩正同學,你也發現資產階級敵人了嗎?」恩正不說話,紅著臉走開了。路過冶金系大樓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同學正圍著劉永良教授,劉教授彎著腰站在台階下,他看見有人給了劉教授一巴掌,教授搖晃著身子坐在了地上。旁邊的同學揮舞著手臂喊道:「『文化大革命』的車輪就是要碾碎你們這些歷史的垃圾。」 
  直到傍晚的時候恩正才在學校水房旁的牆壁前找到了無人時刻,他捲起袖子給大字報抹上漿糊,把它貼在了那面牆壁厚厚的大字報上面。這時一個推著獨輪小車的老人走了過來,恩正看見他走到牆壁前,伸手就撕下了他的大字報。老頭不僅撕下了他的大字報,還把牆壁上積蓄了一天的厚厚的大字報全部撕下來,放進自己的獨輪車裡。臨走時老頭神秘地對恩正說:「同學,我是清潔工。」 
  同學們聽了鹿恩正的陳述後既感憤怒又想笑,他說:「那老頭根本不是什麼清潔工,他是撿破爛的,一到晚上他就來學校撕大字報賣錢,他這是破壞『文化大革命』的行為。」旁邊立即有同學回應說:「那老頭是烈屬,四個兒子全部犧牲在戰場上了,誰敢說他是反革命?」 
  這天下午恩正放學回家後很意外地看見父親正在收拾被褥,他看著父親把被褥捆在自行車的後架上,他問父親:「你要出差嗎?」   
  紅香 第十章(5)   
  鹿侯爺看看兒子,輕聲地說:「我去學習。」 
  恩正迷惑地撓了撓頭。他看見母親正站在院子中央的桃樹下發呆,表情呆滯而木然,胖廚子則埋著頭蹲在廚房前的空地上。他走到母親身後,聞到了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洗髮精香味,他說:「父親要去學習,這是真的嗎?」福太太撫摸著桃樹的枝條歎了口氣,什麼話也沒說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鹿侯爺被新駐進紅星油廠的專政隊送到油廠庫房的學習班去學習。鹿侯爺進到庫房裡面時才發現裡面擠滿了人。把他送進門的是油廠以前的門衛,他看著鹿侯爺進了庫房的大門後,從後面把門狠狠地關上了。鹿侯爺聽見他很響亮地對著地面吐了口唾沫說道:「狗屁資本家。」 
  庫房裡悶熱,飄蕩著難聞的油腥氣味。關在油廠庫房裡的全是城北區各個工廠店舖的經理,他們懷裡抱著自己的鋪蓋縮在灰暗的角落裡,有人忍不住這氣味,對著牆角嘔吐起來,胃裡的消化物散發出的濃濃的酸臭味撲面而來,引起了更多人的嘔吐,不一會兒整個庫房裡就被各種胃酸味充滿了,臭味叫人群發出一陣陣難以抑制的牢騷聲。庫房裡面人的叫嚷引來了外面的門衛,他隔著門縫喊道:「你們叫什麼呀?沒看到天黑了了嗎?明天會有領導給你們上課的。」經理們只得摸著黑把帶來的被褥在地上鋪開來,這個夜晚他們不得不忍受著這難聞的氣味而在此過夜了。 
  半夜時分鹿侯爺聽到一陣艱難的咳嗽聲,不少人都坐起身來朝咳嗽的方向看,難聞的氣味招來了大群的蒼蠅,所以大家都沒睡著。咳嗽聲平息後,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水,我想喝水。」接著便有無數個聲音傳送道:「他要喝水,他有肺炎,要吃藥喝水。」聽到「肺炎」兩個字,大家唰地都站了起來,原本靠近咳嗽者的人們立即往四面退去。 
  「水,快給我點兒水。」那個蒼老的聲音接著說道,他的聲音微弱極了,在黑暗的庫房裡恍若游絲一樣飄過來。有人摸到大門邊對外面說:「長官,任經理病了,需要吃藥。」疲沓的腳步聲伴著哈欠聲而至,鹿侯爺聽見外面的門衛說:「半夜三更我也沒水,你們這幫資產階級半夜還想剝削我們的水喝,明天領導會給你們上課的,上完課你們就有水喝了。」說著門衛就走了,人們聽見他邊走邊不屑地嘟囔著:「晚上還要喝水,還叫我長官,一看就是國民黨反動派。」 
  黑夜重新陷入了寂靜,除了被人喊做任經理的人窩在牆角拚命咳嗽之外,油廠庫房裡也是一片死樣的寧靜,蛐蛐在牆根處鳴叫,有老鼠迅速地從窗戶爬進爬出。 
  鹿侯爺流鼻血的毛病就是在這個夜晚復發的。黎明時分他覺得鼻腔裡面癢癢的,他用手指去摸鼻子,摸到了熱乎乎的液體,藉著從窗戶透射進來的微弱晨光,他看清楚了那是血。他找不到什麼東西止血,便把棉被拆開,把裡面的棉花搓成一條塞進鼻孔。他感到棉花很快就被鮮血浸透了,血順著棉花滴落而下,叭嗒叭嗒地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城北鞋廠的吳經理第一個被驚醒過來,他驚奇地說:「鹿經理,你流鼻血了。」 
  吳經理迅速地衝到了門邊,門衛正趴在門口的桌子上睡覺,聽到吳經理的叫聲後他不耐煩地敲著桌面說:「你們這些人真壞,就是不想讓我休息,流個鼻血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說著朝大門踹了一腳,吳經理沒來得及躲避,眼睛被門撞到了,他「呀」地一聲捂著眼睛蹲了下來。 
  天明時鹿侯爺面前扔了一小堆被血浸透的棉花,門衛打開門後很驚異地看了眼他說,「鹿經理你流血了嗎?流血也沒人叫醒我。」然後他看了看旁邊的人後又說:「你們這些資產階級,看到鹿經理流血也不給組織匯報,他要是流血流死了你們能負責嗎?」鞋廠的吳經理說:「我叫了你的。」門衛立馬揚著手說:「你告訴我了嗎?你們這些資產階級,說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專政隊的人第二天在庫房前的空地上擺了一排桌子,鹿侯爺本以為那些桌子是領導講話用的,後來他才知道那些桌子是專政隊給他們搭建的舞台,專政隊叫他們全部站到桌上去。空地上圍滿了城北區各個工廠的工人代表和工宣會的人,以及一些帶著紅袖章的中學生。 
  批鬥會是從清早開始的。旭日東昇之中,一個身穿綠色軍裝的專政隊幹部走到舞台前面,他拿起話筒,聲音洪亮地開始了對在場群眾的講話,它的講話很激昂,其間多次停頓下來回望站在桌上的經理們,臉上始終充滿正義和憤慨之情。幹部講完話後,便進入批鬥程序。 
  首先走上台來發言的是個中年婦女,她揭露的對象是城北鞋廠的吳經理,中年婦女照著發言稿大聲念了一遍,從她的講話中人們聽出她解放前是任經理鞋廠的銷售人員,然後舉起手高喊了兩句打倒資產階級牛鬼蛇神的口號。她的聲音很尖利,刺破了會場原本的寧靜,使得批鬥會在一瞬間變得不再沉悶,增添了幾分激情,於是下面的人也不甘寂寞地跟著她喊了幾句。只可惜前來參加批鬥會的人除了幾個紅衛兵之外都很漠然,尤其太陽出來後溫度逐漸升高,坐在台下的人們開始不斷地擦汗,臉上紛紛露出了疲乏和厭倦的神色,喊口號的聲音稀稀拉拉的。   
  紅香 第十章(6)   
  中年婦女擦著汗水走下台去,她的表情讓人覺得她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 
  接下來上台的人是吳讓,這是鹿侯爺所沒有想到的,他只知道吳讓離開鹿家後去了紅星油廠下屬的一個門市部做會計,一年來也不曾有過什麼聯繫。在那一刻鹿侯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小腿抖了一抖,差點從桌上摔下去,被旁邊的吳經理攙住了。 
  吳讓的聲音很低沉也很無力,也許為了顯示自己並非有意如此,他故意接連咳嗽不斷,想給人一種他病了的感覺,念完發言稿後他沒有像上個婦女那樣舉手呼喊口號,而是低著頭下了台。台下有人不滿意地喊了一句:「打倒資產階級反動世家鹿家。」人們回頭朝喊話的人望去,才看清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綠色的軍裝,頭髮梳得光光的。可是他的話並沒掀起批鬥的高潮,台下的大部分人仍只是有氣無力地跟著他喊了兩句。 
  「吳會計你這樣批鬥可不行,你在鹿家做牛做馬半輩子,對資產階級的反動性質應該有最本質的認識,應該有滿腔怒火才對,你看看你怎麼連個婦女也不如。」剛才喊口號的人批評他。 
  吳讓低著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很小心地說:「我喉嚨發炎,說不出話來。」 
  「我看你不是什麼發炎,你是立場不夠堅定。」 
  吳讓連忙想辯解,卻被專政隊頭頭揮手示意沉默,專政隊頭頭覺得這場批鬥會沒有開出群眾的革命熱情,所以他們決定把批鬥會的氣氛調一調,專政隊的幹部說:「同志們,今天要是不能鬥出資產階級的油,那就是我們無產階級的失敗。」專政隊拿出了提前預備好的西紅柿,他們把西紅柿發給台下的群眾,叫他們用西紅柿砸站在桌上的經理們。專政隊的頭頭本來是不想分發這些西紅柿的,他想用這批西紅柿坐糖醃西紅柿吃,批鬥會的冷場叫他不得不忍痛割愛。 
  批鬥會這才變得熱烈起來,許多人站了起來把揉碎的西紅柿往桌上站著的人投擲,西紅柿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候,鮮紅的汁液四濺開來,然後順著他們的臉頰和衣服淌下來。專政隊之所以選擇西紅柿作為批鬥的武器,原因在於他們覺得西紅柿是紅色的,代表著革命以及革命者的鮮血,專政隊的頭頭說我們就是用革命的顏色淹沒資產階級,叫他們在革命的紅色中轟然倒地,永世不得翻身。不過沒過一會專政隊的人就注意了問題,他們發現許多人並沒有把手中的西紅柿扔向桌上的資產階級經理,而是吃掉了。 
  專政隊頭頭苦笑著說:「看來普通群眾的覺悟還需要提高呀。」 
  3 
  許多個早晨家惠都在母親的刷牙聲中醒過來,他看見母親蹲在客廳的臉盆前刷牙,嘴角上凝結著牙膏的白沫,一柄塑料牙刷在母親的嘴裡來回抽動,發出機械的沙沙的聲音。與此同時,一股熟悉的煎藥氣味瀰漫在整個房間,中間夾雜著淡淡的牙膏香味。在家惠的記憶裡,母親經常熬那難聞的中藥,那藥味濃郁而古怪。家惠知道再過一會兒,那罐藥將被端下來,母親會把藥用紗布濾成一碗黑水,然後母親又把一鍋泡飯端到爐子上,那是為家惠做的早餐。家惠在上學前必須吃掉一碗泡飯,外加半塊腐乳或者一條醬瓜。家惠很滿意母親能為她做好早餐。而紅香卻說:「早餐有什麼好做的,不就是把剩飯放進鍋裡熱一下就行了。」 
  紅香每天早晨都是在客廳刷牙的,她不去外面街道上刷,她把白沫和刷牙水吐在臉盆裡,然後等家惠起床洗臉時倒在外面的街道上。家惠洗完臉後坐在飯桌前吃那碗泡飯,母親則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喝她的藥,藥味徐徐飄過來,家惠便端著碗轉過臉去。 
  紅香就說:「要吃飯就好好坐著吃,彆扭來扭去的。」 
  家惠說:「你那藥味太苦了。」 
  紅香的眉頭皺了皺,嘴角翹起來說:「這也叫苦?你長大了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苦。」她說著把碗裡的藥一飲而盡,然後起身找毛巾擦嘴去了。 
  家惠吃完泡飯,背上書包準備去上學,紅香對家惠說:「去學校就好好讀書,別跟著別人學那些摸不著邊際的東西。」家惠停在門檻前說:「現在學校都不讀書了,老師們都不上課。」 
  「不上課幹什麼?」紅香幽幽地說。 
  「鬧革命。你天天憋在家裡肯定不知道鬧革命了。」家惠反唇相譏。 
  「是我願意窩在家裡的嗎?你不知道我頭疼,害怕看到亮光嗎?真不知道我當初是怎麼生下的你,不懂一點兒孝道。」紅香恨恨地說。 
  「新社會的孝道就是忠實於黨和毛主席,而不是父母。父母只是給了我們身體,是黨給了每個人靈魂。」在從「文化大革命」降臨到同州城的那一天開始,家惠對母親的言語之間總是或多或少地帶著斥笑和譏諷。紅香覺得女兒家惠變得越來越放肆,她覺得她像著了魔似的變得和街道上那些高呼口號的人一樣無聊,有時候她能從女兒眼中看到某種冷漠,有時候看到的卻是莫名其妙的熱烈和激情,而更多的時候她看到的則是可怕的仇恨。紅香不明白家惠的仇恨從何而來,有許多次她看見女兒提著養有小兔子的籠子回來,可是第二天她總能發現那些兔子被戳瞎了眼睛。還有一次她聽見女兒在門口和一個女同學談論什麼,最後聽到家惠很響亮地喊了一句:「我們應該打死他,所有的反革命都得死。」她不無擔心地推測道,她遲早會被自己所毀。   
  紅香 第十章(7)   
  家惠過得很快樂,她喜歡那種自由自在而又能隨心所欲的日子。學校已經停課了,許多老師都被學校的軍管隊派去掃廁所和拔草了,學校裡到處是紅旗,一片紅色海洋。有一天班長弄了一些紅袖章,他把紅袖章發給幾個同學說:「我們以後就是紅衛兵了。」 
  家惠特別羨慕那些有紅袖章的同學,她曾向班長提出自己也想當紅衛兵的要求,班長看了看她說:「我的紅袖章發完了。」 
  家惠咬著嘴巴說:「那你再去弄些來,我來做你的兵。」 
  班長想了想,最後說:「看在你家是工人家庭的面子上,我就再去給你弄一個。」 
  當天下午班長就給了家惠一個寫有紅衛兵三個字的紅袖章,家惠小心翼翼把它戴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班長看著興奮的家惠說:「你可記住了,你以後是我的兵。」 
  班長給家惠的任務就是去偵查誰家有「四舊」。班長嚴肅地告訴問家惠:「你知道什麼是『四舊』嗎?」家惠說:「我知道,就是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還有舊習慣。」班長說:「沒錯,你是個合格的紅衛兵了,我們就是要破『四舊』,把這些舊東西舊世界統統砸個稀巴爛。」 
  第二天班長帶著大家一起焚燒課本,他語氣豪邁地帶著大家喊:「我們是無產階級的革命闖將,我們是光榮的紅衛兵戰士。」在大家一起唱著造反有理的歌曲中,班長從兜裡掏出火柴把全班同學早就聚集一堆的課本點燃了。班長說:「他奶奶的舊課本就是該燒。」那幾天家惠發現所有班級的教室都有火苗和煙霧,她這才知道大家都在焚燒課本。 
  班長燒書燒出了經驗,這天他對同學們說:「我看到校長家裡有很多舊書,那裡面一定是舊思想,肯定屬於『四舊』。」於是班長帶著幾個人去了校長家。校長被軍管隊拉去學習了,不在家,校長的老婆正在院子裡洗菜。班長衝到校長老婆面前說,把你們的『四舊』交出來。校長的老婆迷茫而膽怯地站起身子說:「昨天隔壁初中的革命小將已經來過了,我們的『四舊』已經全部被消滅掉了。」班長不相信,他帶著幾個紅衛兵衝進了屋子。不一會兒班長就出來了,他懷裡抱著一堆書,歪著嘴巴說:「那些小兵不懂事,連這麼多資產階級餘毒都沒消滅掉。」校長老婆說:「那不是餘毒,那是我家老頭的教學參考書。」 
  「教學參考就是毒,最大的毒。」班長說,「我幫你們家消毒,燒掉,你服不服?」 
  校長老婆低垂著頭說:「服,我服。」於是班長掏出了火柴,動作稔熟地點燃了搜出來的書本,他高呼道:「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家惠看見書頁燃燒時飛昇起的紙燼一片一片,它們就像一隻隻翩翩飛舞的白蝴蝶和黑蝴蝶。這多麼像她長時間來的某種夢境,充滿徐徐飄蕩和幽幽墜落的影像。 
  燒過校長家的藏書後沒多久的某天,家惠忽然發現一支全部由附近學校的初中生組成的紅衛兵隊伍出現在水果街的街頭,領頭的是水果街街道軍管會主任李秉先的兒子李健康。家惠記得李健康有個患有間歇性精神病的母親,而且他小時候總是病懨懨的,臉上總是掛著長長的鼻涕,所以李秉先給他改名為李健康。這支紅衛兵隊伍沿著水果街的青石板一路向裡走去,他們的呼喊聲引來了許多觀看的人。 
  李健康率領的紅衛兵去的是鹿家。他們敲開了鹿家的院門,來開門的是戰戰兢兢的胖廚子。李健康指著胖廚子的臉說:「你開門這麼慢,肯定是在窩藏『四舊』。」胖廚子連忙辯解說:「我們才不敢窩藏『四舊』,我們消滅它都來不及呢。」李健康不相信,他一揮手,他的兵就紛紛地衝向了各個房間。奇怪的是他們沒在房間裡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後來李健康發現一間屋子的門被從裡面死死地關上了。李健康對胖廚子命令說:「你把這門給我打開。」胖廚子擦著汗說:「這是我們太太的臥室,她正在休息。」李健康挽起袖子說:「不管誰在休息也不能阻礙我們共產主義紅衛兵團,你不開的話我就要我的兵團砸門了,我們兵團的戰士全是戰鬥高手,你信不信我們能把門砸開?」胖廚子抖著肩膀說:「相信,我相信。」「那你就把門打開,別讓我們動手。」李健康說。 
  胖廚子為難地在門口喊著福太太,這時候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門便從裡面被打開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打著哈欠從裡面走了出來。生長在水果街上的李健康從來沒有見過皮膚這麼白的女人,在那一瞬間他和他的小兵們都被福太太那保養得潔白如脂的皮膚以及高貴氣質驚呆了,過了好半天李健康才對他的兵說:「她就是天天窩在屋裡的資產階級富婆。」李健康早就聽人說過福太太,他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她,他看見她穿著藍底黃花的絲質旗袍,腰部以上繃得很緊,她的嘴唇比水果街上的那些女人的嘴唇要紅,李健康想她肯定是塗了口紅,平常人的嘴唇不會有那麼紅。與此同時他還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香味,那香味很像八月時候街上的桂花香。   
  紅香 第十章(8)   
  福太太堵在門邊,厭惡地縮起眉頭平靜地說:「你們要幹什麼?」 
  李健康嚥了口唾沫,看看後面的紅衛兵說:「我們是共產主義紅衛兵團的,我們奉毛主席的命令前來砸『四舊』。」 
  福太太嗤著鼻子抬頭看了眼院中央的桃樹說:「我們家早就沒『四舊』了,呶,你看那棵桃樹,它是舊社會栽的,只有它是我們家的『四舊』。」 
  這天的意外事件就發生在這個時候。據胖廚子後來回憶說,當李健康意識到福太太是在用桃樹揶揄他的之後,憤怒地解下了腰間的皮帶。李健康的皮帶是他的父親李秉先給他的,李秉先是轉業軍人,據別人講家裡收集了很多軍用皮帶。胖廚子說:「李健康當時用皮帶指著福太太的臉叫她讓開,可是福太太卻用手豁開了他的皮帶,福太太不僅豁開了他的皮帶,還把門重新從裡面關上了。」 
  被福太太拒之門外的共產主義紅衛兵團砸開了福太太臥房的門,他們把福太太從屋子裡拖了出去。李健康命令紅衛兵把福太太綁在院子中央的桃樹上,他得意地說:「看,資產階級富婆就是鹿家最舊的『四舊』。」 
  紅衛兵砸爛了福太太臥房裡的所有東西,有人提議應該燒掉那些衣服,立刻得到了李健康的批准,於是他們興奮地把福太太衣櫃裡的衣服全部抱到了院子。李健康沒帶火柴,他叫胖廚子去找火柴。胖廚子擦著汗說:「我們沒火柴,我們不用火柴的。」 
  「沒有火柴你們怎麼做飯?」李健康問。 
  「我們已經不做飯了。」胖廚子說。 
  「不做飯那你們吃什麼?」李健康問。 
  「我們就吃冷窩頭。」胖廚子說,「毛主席號召我們要艱苦樸素,所以我們不敢貪圖享受,天天吃冷窩頭,報告李司令,我認為那些把窩頭烤熱吃的人都是缺乏吃苦精神。」 
  李健康低著頭沉思了一會,然後就說:「沒有火柴也行,我們就把這些衣服撕掉。」在李健康的命令下,共產主義紅衛兵團的人爭相去撕地上的衣服,然而絲織的衣服太結實,幾件衣服再怎麼撕也撕不開。李健康跺著腳把衣服扔到地上說:「他奶奶的這麼費勁,我們不撕了。」說著他就對著那些衣服解開褲子,其他人也跟著他朝衣服撒起了尿。 
  被綁在桃樹上的福太太親眼目睹了紅衛兵撕扯她的衣服的全過程,起先的時候她還呼喊兩句,後來就變得沉默不語了,悲淒而絕望地對著天空。胖廚子在鹿家當差半輩子,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福太太臉上看到悲淒之色,這神色叫他在恍然中預感到要有什麼不祥的事情就要發生。 
  從同州大學回家的時候,鹿恩正看到大街上滿是紅衛兵,他們揮舞著紅旗成群結隊而過,公共汽車不得多次停下來等候紅衛兵隊伍通過,所以他回到水果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路燈昏黃的水果街上人跡稀少,飄浮著絲絲涼氣,偶爾經過的人也用怪異的目光看著他。 
  鹿恩正一進入院子就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氛,他敏感的鼻子首先嗅到了一股濃濃的尿騷味,接著他就看到胖廚子從桃樹後閃了出來。胖廚子甕聲甕氣地說:「少爺您回來了,晚飯在廚房的飯桌上放著。」 
  這天夜裡恩正一連起了三次夜,令他覺得詫異的是他每次都看見母親臥房的燈是亮著的,橘黃的燈光映照著院子裡的桃樹,他看到樹葉在幽暗中輕微地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音。最後一次從廁所出來後他曾把耳朵貼在母親臥房的窗邊想聽聽她是否已經睡著,可是他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次日凌晨恩正被胖廚子的尖叫聲驚醒,他聽到胖廚子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大聲叫道:「少爺,你快起來呀,太太上吊了。」於是他迅速衝出了臥室,他一眼就看到了吊在桃樹上的晃晃悠悠的母親的身體。 
  這個早上留給鹿恩正的是一望無際的惶恐、緊張、灰暗以及一切恍若都已遠去的疼痛感,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死人,他看到胖廚子把身穿紫色旗袍的母親從繩環中抱下來,母親青紫色的臉近在咫尺,卻越飄越遠。他聽到了死亡被風吹動的聲音,那聲音和旌旗在風中呼啦拉響的聲音一模一樣,暗含悲涼。 
  福太太被火化後的第二天,街道委員會的人送來了她的骨灰盒,鹿恩正接過輕飄飄的骨灰盒,步履沉重地把它放在了母親的床上。得到妻子去世消息的鹿侯爺破例被允許回家一次,這時他木然地坐在床頭,他捧起骨灰盒,把它貼在臉上,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晚飯之前鹿侯爺又回到油廠的倉庫去了,胖廚子做了兩個肉包子給他,讓他帶在路上吃,被他拒絕了。 
  晚上睡覺前鹿恩正看見胖廚子依然坐在院子裡,目光對著母親的房間,房間裡點著一根蠟燭,燭火若明若暗。恩正說:「胖姨,該睡覺了。」   
  紅香 第十章(9)   
  胖廚子聲音沙啞地說:「小少爺先睡吧,我給太太守夜。」 
  鹿恩正的鼻子一酸,眼淚便嘩地流了下來,不由得在胖廚子身邊坐了下來。後半夜他聽到外面有敲門聲,胖廚子警覺地去開門,然後一個影子跟著她走了進來,那個影子輕手輕腳地跨過院門,來到桃樹下面。藉著灰暗的燭光,鹿恩正看清來人是他們以前的管家吳讓。 
  恩正攙著他的胳膊想把它扶起來,而吳讓卻死死不肯起來,壓抑地哭訴:「我對不起鹿家,對不起老爺太太。」等哭夠了,吳讓又坐在桃樹下沉默了很久,然後才起身要走,胖廚子說再休息一會兒吧,反正天色還早。吳讓痛苦地搖搖頭。夜半三更的水果街一片寂靜,路燈昏黃暗淡,恩正目視著吳讓離去的背影,回想起當年吳讓總是匆匆忙忙的腳步,心裡也是一陣陣酸楚。   
  紅香 第十一章(1)   
  1 
  家惠收拾屋子的時候無意中翻到了母親已棄用多年的口紅,中午上學前她對著鏡子往嘴上抹了一些口紅,然後臉背對著母親往外走。紅香正坐在客廳養神,家惠經過她面前時她幽幽地咳嗽了聲說:「你抹口紅就不怕別人說你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嗎?你們這些人只知道砸別人的『四舊』。」家惠頓了頓說:「我就喜歡,這個不要你管,你現在抹不成口紅了還不要我抹?」紅香撇撇嘴巴說:「嘴巴抹得再紅有什麼用,你有本事把心也抹紅。」家惠反感母親古怪的語氣,迅速閃出了大門。 
  家惠一出門就看見恩正在街口的公共汽車站等車,恩正的胳膊上戴著黑紗,手裡提著一個鼓囊囊的網兜,臉色蒼白身體虛弱。在車上恩正說:「我去看父親,給他送些衣服,他還在學習。」家惠朝網兜裡看了一眼,裡面全是衣服,還有一疊報紙。 
  再次回到學習班之後,鹿侯爺流鼻血的毛病開始大幅度嚴重起來,每天至少要流三次,他經常是兩個鼻孔都塞著棉花或報紙寫材料和被壓上批鬥台的,他胸前的衣服上也經常佈滿血跡,暗紅一片。 
  家惠跟著恩正去了紅星油廠,但無論兩個人怎麼說,油廠的門衛都不讓他們進去,只讓他們把網兜留下來。家惠咬著牙離開油廠大門說:「你等著瞧吧。」 
  這天中午,紅星油廠的門衛在門口打瞌睡時,忽然被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中了太陽穴,血流不止,正在午休的人被他的慘叫聲喊來的時候,鮮血已經浸濕了他的大半個肩頭。油廠的汽車一路摁著喇叭把他送到了醫院。傍晚時消息就傳開了,門衛死了。 
  「被石頭砸中太陽穴,能不死嗎?」有人說。 
  到底是誰這麼心狠給門衛下黑手呢?油廠的人百思不得其解。油廠的軍代表認為這是一起惡意破壞「文化大革命」的事件,他建議油廠革委會立即成立調查組對此展開調查。 
  調查進行了整整一個月,連一個目擊證人也沒找到,只有學習班的人匯報說鹿經理當天中午曾收到過兒子送來的衣服。於是調查組的人去同州大學找鹿恩正詢問情況,派去的人問恩正說:「你那天是一個人去給你父親送衣服的嗎?」恩正點了點頭。調查組的人就走了,問話的人對旁人說:「鹿經理的兒子不可能是殺人兇手,你看他那文質彬彬的樣子像殺人犯麼?」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他們也沒查出一點蛛絲馬跡,於是這個案子就不了了之。 
  只有鹿恩正知道那石塊是家惠扔的。家惠說:「壞人就得受到懲罰。」恩正搖著頭批評她說:「他也不見得是壞人,況且他也是奉命行事。」交往深入之後,恩正越來越覺得家惠是個缺乏同情心的人,他覺得她的心裡充滿了莫名的仇恨和冰冷,這叫他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會生出無限的擔心。家惠說:「你不用為我擔心,沒人能把我怎麼樣。」有時候他說得多了,家惠也會露出少女的羞怯和靦腆說:「你是真的擔心我嗎?」 
  恩正便說:「我看你闖起禍來一點兒也不像個女孩。」 
  家惠反問道:「那你說女孩應該是什麼樣子?」 
  恩正說:「女孩子應該文靜。」 
  「那文靜是什麼樣子的?」 
  恩正知道家惠又在調皮,便佯裝板起臉孔說:「文靜就是不調皮。」家惠歪著嘴巴咯咯笑起來。在大部分時間裡,家惠都顯得比那個年代的一般女孩開放,她從不隱瞞自己對恩正的好感,不過她不想讓母親知道她和恩正的關係,她厭惡母親對她的不厭其煩的管束和諷刺,她能夠感覺到母親對她和鹿恩正交往的強烈反對之心。家惠把母親對這件事情的強烈反對的原因歸結為母親的狹隘,她覺得母親像個耗子一樣終日窩在灰暗的屋裡,難免會變態。 
  恩正覺得嬌羞起來的家惠特別漂亮,後來他曾留意過自己大學班裡的女同學,他發現竟然沒一個女生比家惠長得好看的。家惠十五歲就長到一米六五那麼高了,身材挺拔修長,這在水果街上的同齡孩子中間絕對是出類拔萃的。家惠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出眾,除了鹿恩正她很少和水果街上的人打交道,她的書包裡每天都裝著把小梳子和那支口紅。有一次李健康看見家惠在公共汽車站牌後抹口紅,跳過去說:「你竟然抹資產階級毒草。」家惠說:「誰說我資產階級了,紅色是革命的顏色,是烈士的鮮血的顏色,祖國大地紅爛漫,全國山河一片紅,紅彤彤的新世界,不抹口紅還抹口黑?」李健康說不過家惠,只得灰著臉走了。 
  自從家惠升到高中之後,她和恩正開始談論各方面的話題,卻很少談他們自己。家惠總覺得他們的談話少了某些東西,在某次他們一起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後,她用試探性的口氣對恩正說:「你可以請我去你家裡看看麼?」 
  恩正說:「我家裡現在就剩一個廚子了。」   
  紅香 第十一章(2)   
  「我就隨便看看。」家惠說。 
  「那你為什麼不請我去你家坐坐?」恩正說。 
  家惠想了想說:「我母親不喜歡陌生人,她有病,怕光,也怕陌生人。」 
  恩正把家惠請到了家裡。鹿家小院對水果街上的人來說是神秘的,一眼望去只看見乾乾淨淨的地面,連一絲雜物碎屑也沒有。深秋時節的桃樹正在落葉,不過枯葉剛一落地,胖廚子就會彎腰把它撿走。家惠忍不住說:「你們家真乾淨。」 
  家惠跟著恩正來到了他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陽光從窗子瀉進來打在窗邊的書桌上,桌子上空蕩蕩的。家惠撫著書桌說:「你的書呢?你桌上怎麼沒書?」 
  「我的書都被燒了。」恩正說。 
  家惠在椅子上坐下,剛好面對著院子中央的那棵桃樹。家惠覺得那棵桃樹很奇怪,一般人很少把桃樹栽進家裡的。恩正說這是以前我們家的工人栽的,可能他們想吃桃子吧。家惠對著桃樹發了一會兒呆,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桃木避邪,鄉下人要是咒恨誰家,就會在他家祖墳四角埋上桃木橛,這樣墳裡人的魂魄就永遠出不來,也就無法再投胎重生。不過家惠沒把這話說出來,她也根本不相信母親嘴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恩正指著桃樹說:「我母親就是在那裡上吊的。」恩正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沉,眼睛中帶著明顯的悲傷。順著恩正的目光,家惠看到這棵桃樹健碩粗壯,樹幹和枝條都呈現出老樹木才有的紫黑色,樹冠間枝椏繁茂而複雜。 
  從鹿家回來後,一連幾天家惠都忘記不了院中的那棵桃樹,她的眼前總浮現著一個女人懸身桃樹下的影子,她的身體模糊而遙遠,在半空中像一隻風箏一樣晃晃悠悠,又像一張紙似的在風中呼啦拉作響。有天夜裡這個影子潛入了家惠的夢中,她在夢中走進寂靜如夜的鹿家小院以及那晃蕩在桃樹下的女人,她看到女人的頭髮像瀑布一樣遮蓋著她的臉,她很好奇,想走過去豁開她的頭髮看看她的面容,可是女人的臉懸在空中太高了,於是她想找把凳子來墊腳,在她回身之時吹來了一陣風,她看到風把女人的頭髮吹散了,於是她看到了她蒼白的面孔,就在這一瞬間她被突然而至的驚恐嚇醒——她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臉。 
  次日清晨,家惠在洗臉時聽見母親說:「你的臉怎麼發青?」家惠擰著毛巾說:「昨晚沒睡好。」紅香卻說:「但願是沒睡好,否則那就是撞鬼了。」家惠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不過她隨即就不屑地說:「這世上沒有鬼,有的也只是一些活著的牛鬼蛇神,見不得光的。」 
  這個早上,家惠忽然覺得母親被頭髮遮蓋著的那半邊臉陰鬱而可怕,她似乎聽見某種死亡的氣息在她耳邊一點點地滴落而下。 
  一九六七年上半年,革命浪潮迅速席捲了同州城,每天都有人被揪斗遊街,不斷有裝著大喇叭的汽車駛過街道。那段時間很多政府機關被紅衛兵佔領和控制,甚至有一天忽然傳來消息說,市政府也被攻佔了,有人看見紅衛兵衝進了政府辦公樓,押著市長鹿書正走出來。 
  鹿家的大兒子鹿書正在被批鬥中丟了官職,儘管他一再強調自己已經與資產階級家庭徹底決裂,最後他還是被劃作了歷史反革命。在這年春天的一次批鬥會上有人揭發他曾在國民黨手下做過事情,還有人說鹿家並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捐給國家,而是把許多金器傳給了他。對前個問題,鹿書正辯解說那是抗戰期間國共合作,對後個問題他只能付之一笑。可是沒人聽他的辯解,激憤中有人用凳子砸向他的小腿,讓他交代反革命罪行以及交出那些金器。鹿書正的小腿當即就骨折了,他被人拉上設在市政廣場的主席台上時,整個同州市的人都看到了他拖在地上的斷腿。鹿書正死在初夏的黎明之際,他的妻子陳然哭著說:「他把鋼筆插進了喉嚨。」造反派的人卻說:「這種人死有餘辜,一點兒革命考驗都經受不起。」 
  恩正和書正缺乏兄弟之情,不過書正的死訊還是給了他難以名狀的悲傷。他站在空落落的院子裡,雖然春日當空,小院子卻黯淡一片,他不無悲傷地想,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裡鹿家已經有兩個人自殺了。街道上鼎沸不休的人聲時常響起,震得整個院落都在搖晃。恩正發現每當有人群經過時胖廚子都顯得異常緊張。有一次恩正看見胖廚子坐在屋簷下垂淚,看見他過來了胖廚子慌忙地拭擦眼淚。恩正歉疚地說:「我們叫你受委屈了。」恩正經常想,如今鹿家的長子死了,他已責無旁貸地成了鹿家的門槓。胖廚子擦乾眼淚後說:「二少爺,我沒委屈,我是想起大少爺感到傷心,你不知道他小時候最喜歡吃我攤的煎餅,整天圍在廚房前叫我給他攤,誰能想到他竟然死得那麼慘。」鹿恩正想像不出鹿書正童年時候的樣子,他的這個哥哥留給他的印象一直是遙遠而嚴肅的。   
  紅香 第十一章(3)   
  夏天到來後,鹿侯爺被從學習班放了回來,因為經常流鼻血,他的臉蒼白得如同一張薄薄的白紙。紅星油廠給他安排的新工作是打掃廁所,為了這個工作他必須每天起早貪黑騎著自行車去上班。那段時間紅星油廠的工人總能看見身穿深藍色制服、戴著藍色帽子、鼻子裡塞著被鼻血浸紅的報紙的鹿侯爺手提拖把傴僂而過,他們能從他身上聞到濃濃的廁所裡的那種臭味。起先時胖廚子每天為他燒一大鍋熱水讓他晚上洗澡,洗了幾次後他就不洗了,他說這樣洗沒用,臭味是洗不完的。胖廚子也就不再麻煩,由著鹿侯爺去了。 
  家惠每次從鹿家回來,紅香都會捂著鼻子說:「你又鑽到哪裡去了?你不覺得自己身上有臭味嗎?」家惠嗅嗅自己的衣袖,不屑地說:「我身上才沒有臭味呢,是你的鼻子有問題。」家惠不知道母親為什麼總說自己身上有氣味,她覺得母親的精神可能真的有問題了,她可能把香當作臭了。 
  家惠依舊時常隨恩正來到鹿家小院,為了不讓母親發現,她經常要求恩正從水果街的另一頭下車。恩正對家惠的要求很配合,他說:「反正我家在街道中間,從哪頭下車都沒關係。」中午時分鹿家小院安靜如憩。胖廚子有午休的習慣,她一吃完中飯就去睡覺了。恩正對家惠說:「現在的學校紛亂不堪,大家都不想讀書,我還不如呆在家裡,既清淨又免得被別人詛罵。」家惠也說:「我們一早就停課了,所以也懶得去學校。」 
  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坐在恩正的房間裡閒聊,後來恩正從雜貨屋找到了一副象棋,他們分坐在桌子兩頭,恩正教家惠下象棋。家惠也只有在恩正面前能保持女生的淑靜,她認真地看著恩正給她演示各個棋子的走法,目光中滿含溫柔和幸福。 
  家惠每次在鹿家小院的時候都感覺時間過得太快,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胖廚子圍著圍裙站在門口問她:「今天晚上留下來吃飯吧。」這時家惠只能充滿留戀地起身抓起書包說:「胖姨,我得回去了,要不我媽會著急的。」其實家惠心裡很想留下來吃一次飯,她對鹿家的生活充滿好奇,可是她害怕母親會起疑心,她不想讓母親抓住任何把柄。 
  晚飯總是家惠做,飯做好後宋火龍也恰好到家。這天宋火龍把自行車停在客廳的一角後就坐在了飯桌旁。紅香湊著鼻子說:「你先去洗手。」宋火龍只得悶著頭去洗手。可是紅香的鼻子還是不舒服,她看著丈夫的臉厭惡地說:「你的身上怎麼也有大糞的臭味?」宋火龍拿起一個饅頭說:「我今天掏廁所了,全體工人都掏了,憶苦思甜。」 
  紅香的半邊臉陰得厲害,她說:「你們就在廁所裡憶苦思甜嗎?」說著她就蹲到門邊忍不住地乾嘔起來。家惠覺得母親的嘔吐很不可思議。紅香吐完後回了臥房,她憂傷地說:「看看你們父女現在成了什麼樣子,都像剛從大糞池裡撈出來似的。」 
  宋火龍悶著頭說:「就你鼻子尖,我什麼也沒聞到。」 
  家惠也說:「我也什麼都沒聞到。」 
  2 
  一天中午家惠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她看見李健康和幾個初中生昂首挺胸地站在街口,他們攔住她的去路說:「宋家惠,你今天又抹口紅了。」家惠聳聳肩膀想繞過去,李健康卻移著身子擋在她面前,挑釁地說:「我知道你又會說紅色是革命的顏色,是烈士的鮮血的顏色,你把烈士的鮮血塗在自己嘴上就是想吃革命烈士,你就是現行的反革命。」李健康的小兵們跟著起哄,一起說她是反革命。家惠伸手用力豁開了李健康,她翻了他一眼小聲說:「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李健康攔不住家惠,眼看著她進了家門。 
  令家惠沒想到的是李健康和他的小兵竟跟著她來了,他們聚集在門口說:「我們要揪出你這個反革命,為人民報仇。」 
  家惠在門裡邊說:「李健康,你再鬧我就不客氣了。」 
  李健康朝著自己的手下笑了笑,他的意思是,我還怕你不客氣嗎?那幾個小兵立刻會意地跟著笑起來。等他們笑完了,李健康指著自己的紅袖章說:「我們是毛主席的兵,你這個反革命必須接受我們的批判。」旁邊有人說:「讓她脫胎換骨。」李健康也馬上說:「對,讓你脫胎換骨。」家惠嗤地笑了,然後說:「你先回家去叫你媽脫胎去吧。」 
  外面的吵鬧驚醒了臥房裡的紅香,她捂著眼睛從裡面走了出來,煩躁地對家惠說:「你還不去做飯,和一幫孩子有什麼好吵的。」 
  被頭髮遮了半邊臉的紅香嚇了李健康一跳,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退。李健康很迅速地判斷出這個女人就是宋家惠幾乎從不出門的母親。李健康記得父親李秉先曾和他說過水果街上最特殊的住戶就是宋家,宋火龍的女人怕見光整天窩在家裡,其實哪有人怕光的,她怕的是革命群眾,水果街上誰不知道她在舊社會是個妓女,專門和那些資產階級達官貴人睡覺的妓女。李健康握著拳頭說:「哼,老反革命終於出來了。」   
  紅香 第十一章(4)   
  紅香的鼻腔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她背對著他們對家惠說:「趕快把門給我關上,關上。」家惠便彭地一聲把門從裡面關上了,她聽見被拒之門外的小兵們哇哇叫著不知所措,後來她就聽見他們在用腳踹門。 
  宋家的門是從裡面被猛然間打開的,帶頭踹門的李健康沒能收住腳,一腳踹空跌倒在門檻上,在剛想張嘴罵人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他連忙抱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就跑。家惠舉著菜刀站在街邊對落荒而逃的小紅衛兵們喊道:「你們要是再敢惹我,我就剁了你們全家。」 
  後來家惠和恩正說起這個事情的時候,恩正的態度居然破天荒地對家惠表示支持,恩正用高深叵測的語氣說:「有的時候就是要以暴治暴。」得到了恩正的贊同,家惠非常高興,她就說:「我以後就在書包裡放把菜刀。」恩正湊著鼻子說:「這個倒沒那必要。」 
  隨著兩人關係的日益親密,家惠的想法逐漸多了起來。有一天他們下象棋下到一半的時候家惠忽然停住了,她盯著恩正的臉看了半天說:「恩正,你喜歡我嗎?」恩正的臉一紅,躲躲閃閃地搓弄著手裡的棋子。家惠也害羞地笑了,重新拿起了棋子。 
  中午時分,陽光亮亮地照在屋外,反射得屋內也光亮一片。恩正不喜歡亮光,過去把窗簾拉嚴實了,屋內便頃刻間變得灰暗了許多。恩正正思索是否也把門關上,家惠說:「你把窗簾拉上了,門當然也得關上,外面太熱了,熱氣全部跑進來了。」恩正便有些遲疑地關上了門,不過他並未全部合攏,而是留了一個小小的縫隙。這時候胖廚子躲在自己的房間睡覺,鹿侯爺去紅星油廠掃廁所了,鹿家小院靜寂一片。過了一會兒家惠又停住了,恩正覺察到了家惠下棋時的心不在焉,他用棋子拍著棋盤對家惠說:「真不知道你的腦子在想些什麼。」 
  家惠抬起頭說:「我什麼也沒想,我就是想剛才那個問題。」 
  「你這話自相矛盾,什麼都沒想,卻又在想那個問題。」恩正說。 
  「我就是要想。」家惠有些嬌嗔地說。家惠的嬌嗔只有在恩正面前才有。 
  恩正說:「你還說我小資產階級情調,其實你才是真正的資產階級情調,而且是大資產階級情調。」家惠的手掌裡攥著兩個棋子,摩擦出嚓嚓的聲音,她仰著頭說:「我就是大資產階級情調了,我喜歡。不行,你得回答我的問題。」恩正看了看家惠的眼睛,靦腆地說:「這個問題等些日子再回答。」「為什麼要等些日子?」家惠問。恩正就不說話了,低著頭撫摸棋盤,他覺得書上寫的女生比男生早熟和勇敢的說法簡直沒錯,家惠足足比自己小五歲,卻顯得什麼都懂似的。 
  家惠覺得恩正在男女之間的事情上表現出來的羞怯和靦腆特別有味道,她覺得他就像個女孩子,而自己倒像個男生。於是她說:「其實我知道你喜歡我,你就是不敢說,膽小是你們資產階級家庭長大的孩子的通病。」 
  恩正沉默不言,不置可否。 
  接下來的幾天,家惠覺得他們的象棋下得索然無味,她本來就不喜歡象棋,只是為了消遣時間才願意和恩正學它的。如今她的心思已經不在象棋上,她癡迷地想讓恩正對她說句「我喜歡你」之類的話,這個想法強烈而奇怪,而又特別美妙,而使她顯得時而緊張萬分,時而又興奮不止,臉龐總是酡紅一片。 
  紅香在家惠身上看到了異常,她狐疑地觀察著女兒的一舉一動,直覺告訴她家惠的變化和男人有關。紅香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鹿恩正,可是她沒有任何證據。紅香在心裡想,趁早制止這樁罪孽的發生吧。不過這並未徹底打消紅香的疑心,有天夜裡她上廁所時看到了家惠剛剛脫在洗衣盆裡的內衣,有種力量驅使她翻起了家惠的三角褲。在廁所的昏黃燈光下,紅香看到家惠的內褲中央有塊濕漉漉的黃色污漬,上面沾著些許白色的黏液。紅香對那些白色黏液充滿恐慌,她把內褲湊到鼻子前細細地嗅,那味道腥酸而騷臭。紅香無法通過氣味來判斷那白液是不是精液,她站在廁所裡思索了很久才出來。 
  宋火龍提著褲子站在廁所門口說:「你不怕光了嗎?燈開著你還能在裡面呆這麼長時間。」紅香嗤著鼻子沒說話,回了臥房。 
  紅香對家惠始終不放心,這種擔心一半來自家惠的異常,一半來自於由此而生出的某種恐懼。一天晚上她問丈夫:「你最近看到過鹿家的小少爺嗎?他好像很長時間沒從街道口過了,是不是鹿家出了什麼事情?」宋火龍對妻子突然關心起鹿家的事情有些不解,他說:「我沒看見,不過鹿家沒什麼事情,還是那樣子,你這人大門不出,竟然關心起鹿家的事情來了。」 
  紅香喃喃地說:「這倒有些奇怪。」 
  紅香每天都去檢查家惠脫下來的內褲,只要家惠剛一從廁所洗澡出來她就立即進去。家惠一邊用乾毛巾擦頭髮一邊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母親,她覺得母親的樣子越來越古怪和神秘,她的半邊臉上全是漂移不定的神秘氣息。   
  紅香 第十一章(5)   
  一天,家惠的班長找到家惠說:「宋家惠,你總是脫離組織,很少參加我們的革命活動,這個可不行。」家惠想了想說:「不是我故意不參加我們的活動,我媽媽病了,我得每天回去照顧她。」班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別騙我了,我們偵察班的同志早就掌握到了你的所有秘密。」 
  家惠意識到班長派人跟蹤她。她看到班長的表情中閃爍著得意之色,便眨眨眼睛,低聲向班長訴說了一個宏偉的秘密,她說她去資產階級小少爺鹿恩正家,其實是搜集資產階級反革命罪證去的,只有大膽地打入敵人內部,才能獲取第一手資料。也許是家惠的語氣感染了班長,也許是因為她斬釘截鐵的陳述,班長在一瞬間改變了對她的看法。班長點著頭說:「這倒是最有效的革命方式,你要是收集到什麼確鑿的罪證,可得首先給我匯報,記得麼?」家惠隆重地點了點頭。家惠在心裡並不希望自己被同學尤其是班長排斥,她很想維護住自己這得來不易的同學情感。後來她曾告訴過恩正此事,恩正豁達地說:「隨便你怎麼說吧,我不在乎。」家惠說:「我也不在乎,可是我並不是奸細。」 
  夏天最熱的時候,家惠喜歡用洗臉的方式降溫。中午和恩正一起下棋,家惠頻繁地往臉盆邊跑,一張臉被洗得慘白慘白,不過這仍然不能徹底讓她感覺涼爽,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了潔白的手肘,坐在凳子上扭來扭去,還用扇子焦躁地扇風,她望著紋絲不動的恩正說:「你怎麼就不怕熱?」恩正笑著說:「心靜自然涼,只有心靜,坐在煉鋼爐旁也不會熱。」這時恩正忽然發現家惠的右肘部有片胎記,青色的,圓若硬幣,他忍不住地說:「你肘部有塊胎記,我也有。」說著他就挽起袖子讓家惠看,不過他的胎記不在右胳膊,而是在左胳膊,圓圓的一小塊,顏色青得耀眼奪目。 
  家惠驚奇地說:「你怎麼也有?」 
  恩正便說:「胎記是娘胎裡帶的,本來就有,沒原因。」 
  家惠撫摸著自己的胎記,想著她和恩正竟然都有圓圓的胎記長在肘部,這真有意思。她打趣地說:「男左女右,我們的胎記長得還真對稱。不過我媽媽胳膊上好像也有個胎記,和我一樣在右肘上。」恩正詫異地說:「我沒聽說過胎記還遺傳。」 
  「你沒聽說過的事情還多著呢。」家惠反駁道。 
  過了一會兒家惠就有些受不了了,她拍著方桌說:「這天氣太熱了,會熱死人的。」家惠很詫異於恩正和她一樣穿著的確良襯衫,而他卻一點也看不出酷熱的樣子。家惠心想,只有冷血動物才不怕熱,怪不得恩正能坐得這麼穩當。想到這個,她不禁又想起了前幾天的問題,她輕輕地說了聲:「冷血動物。」 
  恩正聽見了家惠的這句話,抬頭問:「你說我是冷血動物嗎?」 
  家惠撇撇嘴角說:「當然是說你,連個喜歡我都不願意說。」 
  恩正對家惠總是糾纏於這個問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中午的陽光直射在院子的地面上,地面白花花的一片光亮,叫人眼暈。恩正盯著院子的地面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是胖廚子搖搖晃晃著去廁所。胖廚子從廁所出來後,打著哈欠回了房間,恩正猜測她可能又上床睡覺去了。無所事事的胖廚子是水果街上絕無僅有的清閒人物。 
  有天晚上,家惠再次發現母親鬼鬼祟祟地進了廁所,過了好久才捂著眼睛走出來。家惠好奇心作怪,也再次進了廁所。家惠在廁所裡的發現叫她大吃一驚,她發現自己剛脫下來的內褲被翻到了最上面,她立即意識到這是母親的所為,她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般在廁所裡很尖厲地喊了一聲。紅香敲著廁所的門問她:「怎麼了?」家惠咬著牙對母親說:「有老鼠爬進了木盆,把我的內褲叼走了。」紅香怔了怔,一言不發地回了臥房。家惠在她身後低沉地喊道:「老鼠,老鼠,你要是再叼我的東西,我就把你的牙齒敲斷。」 
  第二天中午家惠和紅香一同吃飯,兩個人都各懷心思地不言不語,直到家惠收拾碗筷時,紅香才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你闖禍。」 
  家惠知道母親的意思,她說:「我才不會闖禍,我知道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紅香說:「我就害怕你不知道。外面這麼亂,女孩子更要小心。」 
  「外面一點兒也不亂,你天天呆在黑房子裡怎麼會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家惠瞥了母親一眼說,然後端著碗筷進了廚房。紅香跟著她來到廚房口,她說:「別管我呆在哪裡,這世界永遠都是亂的。」 
  家惠說:「你的腦子真有病,你總活在你的舊社會裡。」這時家惠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清脆的茶杯破裂的聲音,她轉頭看去,看見母親怒氣沖忡地站在茶杯的碎片前,惱怒地望著她。   
  紅香 第十一章(6)   
  出水果街時,家惠看見李健康他們在街口新開的藥店前打鬧,他們也看見了她。家惠看見李健康頻頻朝她回頭,她不屑地朝著他們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李健康看見了家惠吐唾沫的動作,他的一個兵說:「反革命在侮辱我們。」李健康卻說:「她書包裡有菜刀,我們得智取。」說著他們就一溜煙朝水果街深處跑去了。 
  3 
  家惠從水果街的另一頭下車後去了鹿家小院。中午的水果街寂靜一片,白色陽光從頭頂射下來,青石板街面反射出隱隱的熱度。一隻狗跟著家惠走了一大截,家惠認得那是李秉先家的狗,水果街也就只有這一條狗沒人敢碰了,其餘的狗都在先前被社區的打狗隊消滅掉了。家惠厭惡地停下身來想把狗驅趕走,她彎下腰撿了塊石子,那狗就呲著牙撒腿跑了。 
  胖廚子為家惠開門的時候,家惠很奇怪於她還沒有去午休。胖廚子說:「我起來上廁所,剛好聽見你敲門。」 
  恩正正在房間裡對著棋盤發呆,他今天的頭髮是剛理的,短短的,顯得精神抖擻。家惠說:「再這樣下去,你肯定能成為象棋專家。」 
  恩正頭也不抬地說:「我看了一上午的書。」說著他給家惠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這個棋局我看了好半天了,解不出來。」他說。 
  「你不是說看了一上午書嗎?現在又說看了好半天象棋。」家惠說。 
  恩正笑了笑說:「這是誇張,誇張的修辭方法你不懂嗎?」恩正的口氣完全是把家惠看作親密的人的樣子。他把自己的茶杯遞過來叫家惠喝水。「外面很熱吧,看你還穿長袖的軍裝。」他說。恩正遞茶杯的時候,家惠再次注意到了他肘部的圓圓的胎記,那胎記像一片濕潤的葉子一樣落在了她的心房,輕若微塵,淡如晨曦。 
  「我就是不懂,鹿老師你幫我解釋一下,什麼是誇張?」家惠頑皮地說。 
  「你這個調皮鬼。」恩正不回答她,而是繼續看他的棋譜。家惠一口氣喝完杯中的茶,長長地吐著氣,說:「你都快成棋呆子了。」 
  這一天家惠的眼光始終對恩正胳膊上的那塊胎記不離不棄,下棋的時候那塊胎記一度距離她很近,她想伸手去撫摸它一次,被恩正繞開了。恩正說:「不准這麼調皮。」 
  家惠說:「你最小氣了,摸摸你的胎記都不讓。」 
  「你自己又不是沒有。」恩正說,「胎記有什麼好摸的。」 
  「我就是想摸下你的。」家惠說著又把手伸了過來。恰在這時胖廚子的房門又響了,他踢踏著鞋子急忙往廁所趕,為此恩正屏息沒有掙扎,被家惠抓住了肘關節。家惠驕傲地小聲說:「終於被我摸到了,看來你怎麼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家惠撫摸著恩正的胎記,動作輕微而小心翼翼,摩挲了許久。恩正含笑地說:「你這叫趁人之危知道嗎?你知道我害怕被胖姨聽見聲音。」家惠聽出了恩正的聲音裡親熱多於往日,她恍然間覺得也許男生都是這樣的,表面上勇猛莽撞,其實內心卻是最羞怯的。她頑皮地說:「我就是喜歡趁人之危。」 
  這天中午家惠決定做一次勇敢的嘗試:她要和恩正捅破這層窗戶紙。 
  胖廚子從廁所出來後回了房間,院子裡復又恢復了平靜。家惠放下手裡的棋子站了起來,她的心被一股莫名的緊張和甜蜜牽繫著,她繞到恩正的身後,對恩正說:「我昨天竟然夢到你了。」 
  「你夢到我什麼了?」恩正看著棋盤說。 
  「我夢到你的胎記了,我在夢裡摸到了你的胎記,它是冰涼的。」家惠說。家惠的臉上升起小片紅暈,和嘴唇上的淺色口紅兩相輝映。她看著恩正脖頸處白嫩的皮肉,心裡也是一片熱乎乎的白嫩。家惠的手幾經鬥爭後終於搭上了恩正的肩膀。 
  恩正感覺到了家惠的手,她的手貼著他的白色短袖緩慢遊走,掠過他的肩頭和鎖骨,最後移到了他胸前。與此同時他感到家惠的身體輕輕地貼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感到了她滾燙而柔軟的胸部。家惠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叫恩正猛然間站了起來。恩正的這一動作使得家惠被摔向後面的牆壁。恩正看見被他摔開的家惠滿臉通紅地靠著牆壁,雙手捂在胸口上。一陣讓人窒息的沉默之後,家惠跑出了房間。 
  恩正看見家惠扶著院子的桃樹站了一會,然後開門跑出了鹿家小院。 
  多年以後鹿恩正依然無法忘懷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每當他回想起這個午後之時,眼前首先浮現出來的總是極度的緊張和虛弱,以及一片一望無際的灰暗海洋,那個中午以一顆不可遺忘的針的身份扎進了他的胸膛。鹿恩正悲哀地認為,如果這個中午他沒有因為怕癢而貿然站起身來,也許後來這件叫他痛徹心扉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這天中午水果街上發生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李健康和他的小兵們的聚會,李健康早就偵察到家惠進了鹿家的情報。李健康指著鹿家小院對他們說:「我們戰鬥的時刻就要到了,反革命就在裡面。」李健康命令他的兵手持木棍躲藏在鹿家門前的門礅後面等著家惠的出現。   
  紅香 第十一章(7)   
  腦袋還處於紛亂中的家惠剛一出門就被李健康擊中了後腦勺,家惠轉過身子,手下意識地伸向書包,她在情急中忘記了她的書包。聽到叫聲後恩正從院子跑了出來,他看到的情景叫他無法想像,他看見家惠的綠色軍裝已經被血全部染紅了,她的胳膊伸得長長的想抓住李健康。手持棍子的李健康則一直往後躲著,直到最後慌張地朝著水果街口奔去。 
  仆倒在地的家惠被人用板車送往醫院。有人敲著宋家的門朝裡對紅香喊:「家惠被人打了,快去醫院吧。」紅香疲倦地在屋裡說:「我有病,我不能出門,你們去罐頭廠去喊他爹吧。」敲門的人憤慨地說:「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他娘的裝病。」 
  鹿恩正跟著板車來到了醫院,他看著家惠被醫生抬進了手術室,手術室的紅燈緊接著就亮了起來。 
  下午兩點鐘,宋火龍騎著破舊的自行車急匆匆地趕到了醫院。水果街的一名紅袖章老太太已經先期而至,她看見宋火龍後說:「別著急,你先別著急,醫生正在裡面包扎。」 
  宋火龍抹著額頭上的汗水在醫院前的樟樹下蹲了下來,紅袖章老太太給了他一杯水並對他說:「喝點兒水,別著急,醫生有辦法。」宋火龍沒有伸手去接水杯,而是目光木木地盯著地面。 
  下午時分的陽光毒辣而強烈,這使得宋火龍一直汗流不止,他的衣服從前到後都是濕淋淋的,緊緊地貼在前胸和後背上。宋火龍想起兒子家寶也是死在這個醫院,當時醫生在手術室給兒子洗胃時,他也是蹲在這棵樟樹下。想到這些,宋火龍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祥之感,他站起來朝手術室走去。紅袖章老太太拐著小腳攔住他,說:「你別著急,醫生在裡面包扎呢。」宋火龍推開了她,瞪著眼睛說:「我的閨女,我要看看我的閨女。」紅袖章老太太突然間發現宋火龍的臉上掛滿眼淚。 
  手術室的門恰在這時戛然而開,一個醫生走了出來,他差點兒和宋火龍撞個滿懷。宋火龍抓著醫生的肩膀問:「我的閨女怎麼樣了?」醫生輕輕地拿開了宋火龍的手,淒然地搖了搖腦袋。 
  鹿恩正見證了家惠的死亡過程,他站在醫院前的灌木叢後,看到了宋火龍抱著頭蹲在地上的痛苦模樣,後來他就看到兩名護士推著一輛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病床從手術室出來,朝醫院後面的太平間而去。午後的陽光照得移動病床的小輪子閃閃發亮,那光亮像萬千火苗一樣點燃了鹿恩正的眼睛,叫他疼痛難忍,叫他萬箭穿心。 
  後來恩正的腦子裡多次閃現那天中午的情景:在安靜如憩的鹿家小院,他們分坐在桌子兩頭下象棋,棋子上的字體蒼勁而色彩暗淡,家惠下棋時喜歡把棋子重重地砸在棋盤上,聲音響亮得足以劃破整條水果街,他多次對她提醒說胖廚子正在午休,我們得安靜些。恩正始終記得他叫家惠保持安靜的話,這句話是家惠在人世間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它是他給她的讖語。恩正悔恨於那天他沒有回答家惠的問題,如果他能毫不猶豫地告訴她喜歡的話,這一切將都不會發生,是他的猶豫和矜持葬送了家惠。 
  家惠的死亡帶來的灰暗瀰漫在恩正的生活內外,胖廚子發現他整夜整夜地坐在院子的桃樹下。入夜以後,整條水果街空無一人,無邊的寂靜和天上的流雲一起往南而過。恩正看不清白天的景象,而對夜間的景象卻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見有抹紫色就在夜晚的天際盡端,在那濃雲密霧的後面,覆蓋著整個世界的天穹,他覺得天空就是這紫色底下的純潔的光跡,這種混合的冷色賽過其他任何顏色。他聽到了某種幽暗而深入人心的音樂,那樂聲撒在寂靜的、紋絲不動的空氣中。空氣也是紫色的,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光芒。他想把它捧在手裡,可是他抓不住那光,他看見那光越過無邊無際的蒼穹,隱入到流雲後面去了。它們神秘地漾動著,此起彼伏,互相呼應,漫無邊際,通宵達旦。 
  胖廚子不放心恩正,她幾次起夜去院子看他。恩正對胖廚子說:「你別管我,我在看流雲,你看今夜的流雲多美。」胖廚子說:「流雲有什麼好看的,再好看也得睡覺。」恩正對著黑夜歎了口氣說:「我再看會兒就去睡。」胖廚子沒辦法,搖著頭回房去了。 
  紅香也許是水果街最後得知家惠死訊的人之一,她知道這個訊息時已是家惠死去一天之後。在這一天一夜裡,宋火龍單獨料理完了家惠的後事。宋火龍跑遍了整個同州城為女兒買了新衣服、新頭繩和一雙牛皮鞋,在火化之前,他還特意請殯儀館的美容師為女兒做了打扮。宋火龍對美容師說:「我閨女從小就長得好看,她是我們街道上最美麗的姑娘,人見人愛,可是她不愛說話。」美容師看著淒慘的宋火龍說:「師傅你別傷心,我一定把你閨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殯儀館裡靜謐如夜,連一絲風也沒有,宋火龍坐在大廳裡等通知,他的眼前默默地飄著家惠的影子,那些影子全是家惠小時候坐在冬天的台階上的,北風呼嘯,水果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五歲的家惠一個人坐在街道邊。臨進火化爐時,宋火龍偷偷地把一個德聲牌收音機裝進家惠的口袋裡,他對負責火化爐的師傅說:「我閨女從小不愛說話,給她帶個收音機,陪她說說話。」宋火龍天真地希望家惠在另一個世界裡能夠變得喜好言語。火化師傅不聲不響地把家惠的屍體推進了火化爐。宋火龍看見了火化爐煙囪冒出的黑煙,那黑煙在無風的空中徑直而上,飄散到無邊的天宇去了。   
  紅香 第十一章(8)   
  宋火龍捧著家惠的骨灰回到水果街時,許多人都看到了神情悲穆的他手中的黑色盒子。宋火龍進門之時,紅香正在客廳打盹,開門的聲音驚醒了她。紅香看見了丈夫手裡的骨灰盒,驀然間睜開了眼睛,她的身體因此立即變得瑟瑟發抖,身下的竹椅也因而發出斷斷續續的嘎吱聲。 
  紅香捂著臉對丈夫說:「你真心狠,你一天一夜不回來,帶回來的只有這個盒子,我還以為你在醫院照顧家惠吶。」 
  宋火龍把骨灰盒擺到客廳的方桌上,他沒說話,悶著頭點上了蠟燭。燭火的光亮使得紅香連忙背頭去,她低著頭繼續對丈夫說道:「你連女兒最後一眼也不叫我看。」 
  這次宋火龍說話了,他面對泛著青光的骨灰盒說:「我沒不叫你看,是你不想看。」 
  「她是我的女兒,你連告都不告訴我就把她燒了,你真心狠。」紅香說。 
  一天一夜的折騰讓宋火龍疲憊不堪,他給家惠上了香後就回臥室去了。紅香發現丈夫的步子凌亂而脆弱,隨時可能倒下去似的。不過宋火龍立馬又從臥房出來了,他懷裡抱著自己的被子,一言不發地從紅香面前走過去,進了宋母以前住的房間。 
  宋火龍默默地宣佈了他要和紅香分居的決定,緊接著紅香聽見他像個悲傷無處發洩的四角獸憋在被子裡的大聲咆哮。紅香從沒見過丈夫哭泣,在她的印象裡他強壯而木訥,可是這個午後她聽到了他悲淒得不可抑制的哭聲,她強忍著燭光抬頭望了眼方桌上的骨灰盒,那盒子顯得狹小而寧靜,她忽然間就生出了一切恍若隔世的感覺:她的親人已經全部離她而去了。她喃喃地說:「去吧,你們都去吧,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留下我一個人來替你們受罪。」 
  在家惠的骨灰盒前,紅香曾經無數次想起自己的故鄉榆林寨,她想起榆林寨的心情和她想起家寶、家惠的心情是一樣的,充滿陰晴不定的思念、怨恨和遙遠感。 
  許多次紅香在夢中看到了她遙遠的榆林寨故鄉。她看見自己每天在迫近一條濁黃色的河流。她涉過河流到左岸去。左岸開滿一望無際、紅波浩蕩的罌粟花,她的破舊的故鄉小屋就在花叢之中。有一天她甚至看到榆林寨裡白幡招搖,每家屋頂上騰起一片灰濛濛的煙靄,有許多人影在煙靄裡東跑西竄,哭哭啼啼,空氣中籠罩著惶惶不可終日的氣氛,彷彿重現了多年前她聽說過的洪水淹沒村莊的景象。 
  紅香覺得她的過去和現在都飄蕩在一片白色旌旗之間,她想不通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無辜,卻為什麼總是充滿灰暗。 
  公安局的人在數天後的一個中午來到水果街,他們先是去了宋家,紅香手捂著臉接待了他們。紅香表現出來的冷漠和膽怯出乎警察的意料,他們從頭至尾只聽到她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還是去找我丈夫吧。」 
  警察隨後去了李秉先的家,他們在李秉先的家裡停留了有半個小時。水果街的好事者聚在一起等著警察出來,他們很想知道警察會怎麼處理年齡只有十三歲的李健康。半個小時後他們看到那幾名警察和李秉先一起走了出來,李秉先送他們上車,警車隨即開走了。李秉先對人說:「誰說我的兒子有罪,我的兒子怎麼會有罪,他根紅苗正,是響噹噹的革命接班人。」 
  整個六十年代之末,水果街上人們的談話都離不開宋家惠,他們不厭其煩地咀嚼著關於宋家惠生前死後的所有事情,這其中包括家惠和鹿家小少爺鹿恩正的戀愛風波、宋火龍和紅香的分居以及僅為極少數人所知的李秉先對紅香的暗戀。有人傳言說,很早以前李秉先就曾經趁著宋火龍上班的時機潛入宋家欲對紅香不軌,遭到了紅香斷然而激烈的拒絕,為此李秉先才離開水果街去參了軍,所以他有充分的理由唆使自己的兒子去批鬥紅香。人們對此不置可否。不過水果街的人歷來對男女之事有濃厚的興趣,所以也都樂意私下裡以訛傳訛。 
  從家惠死後,人們卻發現再也沒人去騷擾宋家了,連水果街上最視紅香為老反革命的李健康也對其保持避讓。人們說,其實李秉先並不是什麼特別壞的人,他們李家做了對不起宋家的事,他也不能太過分了,要不真的會遭天譴的。   
  紅香 第十二章(1)   
  1 
  八十年代之初政府要在水果街口建造同州市最大的水果市場,徵收了許多人家的房子,政府給被徵用了房產的住戶每家一筆可觀的補償金,並給他們在水果街的另一頭建造了一棟樓房。 
  住在街口的宋家即是被徵收了房產的住戶之一,不過宋家的主人宋火龍並未享上福,拿到政府的補償金後不久他就死了。那一年水果街又先後死了兩個人,一個是宋火龍,另一個則是久病羸弱的鹿侯爺。 
  宋火龍在半年前被確診患上了肝癌,他痛苦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捱到建造水果市場的人挨家挨戶地和被征了房子的住戶簽協議,新分房子的面積大小據說和人數有關,所以他才咬著牙忍了下來。 
  簽協議的劉主任是剛從別的街道調來的年輕幹部,戴著金絲眼鏡,長得高高大大的。宋火龍在床上艱難地抖動身子,想去開門,這時紅香披散著頭髮從臥室走出來,開了門。 
  猛地看到門後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劉主任倏地一驚,腦門後面冒出一股涼意:「請問,這裡是宋火龍的家吧?」紅香卻不答話,等他進來後立即伸手把門合上了,僅有的光亮隨之消失,一片黑暗重重地撲向劉主任的眼睛,劉主任的眼睛一時適應不了這黑暗,像尊雕像似地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 
  宋火龍在床上發出微弱的聲音,劉主任循著聲音的來源,戰戰兢兢地朝宋火龍的位置挪了一步,說:「我是街道上的,來和你們簽分房協議。」劉主任知道宋火龍的肝癌已經到了晚期,所以他希望宋家的女人葛惠珍能在協議上簽字,可是令他沒想到的是,葛惠珍卻回到自己房裡去了,黑乎乎的客廳裡,就坐著他一個人,於是他只好藉著僅有的一絲光亮,把鋼筆塞到了宋火龍的手裡。 
  宋火龍死時建設人員正在丈量房屋面積,劉主任看到了宋家門上的挽幛,知道宋火龍死了,便想著按照政策這家的新分住房面積應該減小。他把這一情況匯報給了水果市場建設委員會。令劉主任沒想到的是,他的提議遭到了委員會主任李秉先的強烈反對。李主任拍著桌子批評他說:「人家屍骨未寒,我們就馬上縮小人家的住房面積,這種事情是國民黨舊社會才幹的。」劉主任不明就理,灰頭土臉地出了李主任的辦公室。 
  宋火龍被火化後,新建的樓房也可以入住了,劉主任便拿著紅頭文件催促他們趕快搬家。 
  街道找來了幾輛小三輪車和一些搬遷工人,挨家挨戶地搬抬東西,各色瓶瓶罐罐擺滿各家門前,等待卡車的載送。李秉先的眼睛最注意的是宋家,中午時分他看到宋家的大門依然緊閉,他有些不放心,忍了幾次後向劉主任招手,劉主任看到李秉先叫他後,急匆匆跑過去。 
  李秉先說:「你是不是沒通知宋家今天搬家?」 
  劉主任也看了看宋家緊閉的大門,說:「我昨晚親自通知的。」然後皺了皺眉頭又說:「這就奇怪了,這女人怎麼還沒收拾?」 
  劉主任揮著拳頭敲門,一會兒裡面傳出不耐煩的聲音。劉主任說:「我是街道上的,該搬家了。」裡面的聲音於是停頓了,緊接著卻是嗤嗤啦啦的聲音,劉主任判斷那是葛惠珍的腳步聲,他有一個預感,這個女人是不會向他開門的。劉主任的預感很準確,果不然他聽到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說:「搬什麼家?」 
  劉主任解釋說:「這裡要拆了,所有人都搬了。」 
  「他們搬就搬吧。」 
  「你也要搬,這裡要拆掉,昨晚通知過你了。」 
  裡面暫時沉默了下來。於是劉主任再次提醒她:「你怎麼就忘記了?昨晚我親自通知你的,說今天搬家,你不會是真的忘記了吧?」劉主任隔著門板看不到紅香的表情,不過他能夠想像她的樣子,他對她披散下來遮住半邊臉的頭髮記憶尤深,他覺得整個水果街再也沒有比葛惠珍的頭髮更黑、比葛惠珍的皮膚更白的女人了,那是常年缺少陽光的結果。 
  劉主任等了很長時間也沒等到裡面的回音,他凝視著黑色門板咬緊牙齒,又敲了一下門。門開了一條很細的縫,葛惠珍那半邊蒼白而惺忪的臉夾在門縫裡,她一隻手遮著眼睛朝街道兩邊看了看,然後一言不發地又要把門關上。劉主任趁機阻攔了她,說:「你趕緊收拾收拾,一會兒我就叫人來幫你搬。」紅香冷冷地看了眼劉主任,用力地把門關上了。 
  劉主任拍著腦袋離開宋家的屋簷,他覺得葛惠珍肯定是個精神病。然而更讓他氣憤的是,兩個小時過去了,劉主任看到宋家的門依然沒開,他很有些不耐煩,挽著袖子重新去敲門。這次敲了很久卻沒人理他,他的力氣忍不住便大了起來,咚咚驚動了旁邊的許多人。李秉先這時不知從哪兒閃出來,劉主任連忙解釋說:「宋家女人說不定睡著了。」   
  紅香 第十二章(2)   
  劉主任想不通葛惠珍為什麼對搬家這麼不積極,他認為搬家是個好事情,從幾十年的舊房子搬到新蓋的樓房,別人都樂得屁顛屁顛的,可葛惠珍卻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有人懷著看熱鬧的心情往這邊湊來,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有個正在搬家的孩子抱著自家的花瓶擠進人群,想一看究竟,被後退的人不小心撞了胳膊,花瓶嘩啦一聲跌在地上碎了。孩子看著破碎的瓷片不知所措,咧開嘴哇哇哭起來。他的父母隨後便至,臉上的驚愕、惋惜和地上的瓷片交相輝映,使得孩子立即止住了哭聲,轉而用手指著剛才碰他的人向父母傾訴:「是他撞了我。」被指的人不以為然地晃晃腦袋,說:「老子往後退了一步,我屁股上又沒長眼睛,怎麼會知道屁股後面有人。」 
  看到吵架一觸即發,劉主任焦躁地歎了口氣,不得不走向人群,幫他們調解去了。 
  李秉先剛想離開宋家的大門,卻看見門開了,一股悠長的香味從門縫飄出來,緊接著他看到了半張經過精心收拾過的蒼白乾淨的臉,這蒼白反倒使她看起來並不那麼蒼老,甚至看不到皺紋。李秉先一驚,自己先說了話:「我們來幫你搬家。」紅香手扶門框,臉色很平靜地說:「搬什麼家?」 
  李秉先說:「這裡被徵用了,要蓋水果市場和超市,所以你需要搬家。」 
  「被誰徵用?」 
  「當然是政府。除了人民政府,還有誰有權力徵用?」 
  幾十年來紅香對李秉先的印象一直很模糊,除了解放前那次不甚愉快的接觸之外,她幾乎沒和他有過什麼交往,常年蝸居在家的生活習慣讓她和水果街的所有人都保持了距離,不過憑著那點遙遠的記憶,紅香還是認出了李秉先,她看著已經開始謝頂的李秉先,嘴角浮出難以捉摸的冷笑:「搬到哪裡去?」 
  「政府早就蓋好了樓房。」 
  紅香目光從李秉先身上移開,但是目光卻溫和了下來,轉身進了裡間。李秉先知道宋家女人有怕見光的病,她的這一行為說明她已經同意搬家了,他招招手,幾個搬運工人連忙會意地走了過來。 
  宋家的瓶瓶罐罐被抱上了車,在此過程中紅香始終站在客廳的角落裡,手捂著眼睛默默地看著來來往往忙碌的人。只有這個時候,水果街上的人才從本質上注意到宋家還有個叫做葛惠珍的女人。多年以來水果街上的人一直以葛惠珍來稱呼紅香,紅香對此處之漠然。最後被抬出來的是客廳的方桌,一個工人拿了方桌上的三個黑色靈牌往出走。紅香攔住他說:「把靈牌給我。」幾乎不出門的紅香不僅皮膚是異樣的蒼白,連聲音也顯得異常蒼白,毫無生機。她把靈牌左右抱在懷裡,左邊是丈夫,嶄新的;右邊是她的兒子和女兒的,舊漆有些剝落。 
  三輪車載了所有東西開走時,紅香仍抱著三個靈牌靠在自家的門框上。車上的人對她招手說:「你還是坐著三輪車過去吧。」紅香眼皮也不抬地拒絕了人家的好意說:「不用了,我晚上自己過去,你不知道麼?靈牌見不得亮光。」 
  「是她自己見不得光吧?她的怕光病還沒好麼?」旁邊有人悄聲問道。 
  這一切都看在李秉先的眼睛裡,直到他看著紅香把門從裡面關上了,他對身邊的劉主任說:「宋家的女人有怕見光的毛病,就讓她晚上再過去,你找個人晚上來領她。」 
  紅香是水果街上唯一的一位五保戶,無子嗣也無親人。劉主任把她的住房安排在了二樓。劉主任本來是要安排她在一樓的,李秉先卻不同意,他教訓劉主任說:「一樓春秋時分潮濕,容易患風濕,你讓個有病的人住進去,老病加新病,到時候還不是街道的麻煩。」 
  劉主任很不理解李秉先為什麼總是處處為葛惠珍著想,在他的印象中李秉先是個不苟言笑的上級領導。在調任水果市場建設委員會主任之前,李秉先是同州市民政局的副局長,自從兩年前他患有精神病的妻子去世後,人們甚至很少能從他的臉上看到笑容和柔和,他唯一的兒子李健康這一年剛好二十五歲,初中畢業後在民政局下屬的福利鞋廠做倉庫管理員已有數年,近來剛剛談了個女朋友,正準備結婚。 
  李健康的女朋友叫文竹,家在城北,插隊回來後在一個幼兒園做老師,父母都是同州麻袋廠的工人。她長得瘦瘦高高的,皮膚很白,是很漂亮的那種,不過她有一個缺點,就是狐臭。正因為這個,她的愛情之路才屢不順利,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李健康,介紹人說李健康是民政局領導的兒子,人老實和善,沒一點兒架子。文竹很奇怪領導的兒子還需要人介紹女朋友,於是介紹人只得吞吞吐吐地說:「李健康有點兒小毛病。」 
  文竹說:「什麼小毛病,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不是白癡精神病就行。」   
  紅香 第十二章(3)   
  媒人便賠著笑臉說:「那倒沒有。」 
  文竹說:「沒有就好。」 
  媒人這才說:「他就是不愛說話。」 
  文竹便若無其事地說:「不愛說話又不是毛病,我最討厭誇誇其談的男人。」 
  媒人高興了:「那是,有些人就是有些口笨,但是腦子好使,心也好。」 
  兩人正式交往之後文竹才知道李健康的不好言談有多麼嚴重,她發現他們每次在一起時李健康說的話總共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三句。她忍不住對他說:「你是不是和所有人都沒話說?」李健康回過神對她嘿嘿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文竹搞不清他的意思,心裡窩火地罵道:「真是個木頭人。」不過她不想輕易就放棄李健康,她覺得老天既然給了她一個從工人家庭走進幹部家庭的機會,她不能讓它溜走。 
  文竹第一次跟李健康去他家時很詫異於水果街的陰暗狹窄,她覺得領導幹部就應該住在寬敞明亮的花園小區。這一次李健康沒有沉默,他指著街道中間一戶普通的小院子說:「你知道鹿家嗎?同州最富有的鹿家就住在這條街道上。」文竹非常吃驚地看了看那院子。她很早就知道鹿家,不過她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鹿家就住在這裡。文竹曾多次聽母親說過鹿家解放前是同州的首富,那個在「文革」中自殺的市長鹿書正就是鹿家的大兒子,不過後來他們搬到一個小街道去住了。文竹沒想到他們竟然是和李健康家在一個街道上。另外文竹還知道鹿家有個小兒子叫鹿恩正,曾經在同州冶金研究所當所長,「文革」後政府返還了當年紅衛兵從鹿家抄出的所有東西,並且把原來那棟被鹿侯爺捐出的庭院折價返還給了他,現在他是同州最大的合營企業紅星集團的總經理。關於鹿家的這個小兒子,文竹曾經聽說過許多傳言,那些傳言她多半由母親口裡得知。文竹知道母親在解放前是鹿家的丫鬟,喜歡用那段經歷炫耀自己,不過她對那些並不怎麼相信。 
  李秉先在客廳裡接待了未來的兒媳婦,其時他的妻子剛剛去世,沒有了女人的家庭顯得冷清而空曠。文竹很有眼色,她喊了聲「伯父」後就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文竹拿著抹布從客廳走過時,李秉先聞到了她身上的氣味,他皺著眉頭當即就摀住了鼻子,不過他隨即就意識到這一動作對人很不恭,所以連忙又把手放下了。他對文竹說:「你先坐下來喝杯水吧,別急著忙。」 
  後來李秉先對兒子說:「那姑娘身上有狐臭你沒聞到嗎?」李健康撓著頭不說話,他像根木頭一樣坐在客廳的沙發裡聽廣播,根本不在乎父親說了什麼。每逢此時李秉先就很懷念少年時期的李健康,那時的李健康是個多麼活波而充滿靈氣的孩子。水果街的人都知道李健康的變化是由於一次打架。那是一九六九年的一個黃昏,李健康的共產主義紅衛兵團和隔壁街道上的一群孩子在水果街街口的公共汽車站牌下展開了械鬥,在這場械鬥中李健康被人用三節棍擊中了頭部,在醫院縫了十二針。從醫院出來後李秉先就發現兒子變得不愛說話了,他甚至時常發現他對著屋頂發呆,目光中充滿呆滯和遲鈍。李秉先懷疑很可能正是那一棍子把兒子打傻了。 
  這年秋天的某天文竹和李健康談起了結婚的事情,文竹說:「你如果同意,我們就在中秋節把婚禮辦了。」李健康想了想,使勁地點了點頭。文竹說:「既然要結婚,你們家就得著手準備了,『三大件』一定得要。」這次李健康沒有點頭,他顯得很茫然地轉過身去了。文竹拍著他的肩膀說:「不管你點不點頭,你們家都得買『三大件』,你們家又不是買不起。」 
  這天傍晚文竹回到自己城北區的家,因為家裡住房緊張,平時她就住在學校,似乎已有一個月沒有回過家了。下車後文竹一眼就看見頭髮花白的父親正坐在家門口搓繩子,他把被廠裡淘汰的舊麻袋帶回家拆散,再把那些線繩搓成粗繩去賣。文竹的母親照例在屋裡做飯,她的四個侄兒一溜煙趴在客廳的飯桌上寫作業。文竹走進廚房,把皮包裡的點心悄悄地掏出來遞給母親,她害怕點心被四個侄兒發現,催促母親盡快把它藏起來。 
  不一會兒文竹的三個哥哥和嫂子陸續回來了,一大家人便圍著飯桌開始吃飯。 
  吃完晚飯後,幾個孩子到外面的街道上去玩了,文竹正式向父母以及哥哥們提出她要結婚的事情。文竹說:「對方是幹部家庭,人也老實,在政府部門工作。」文竹的大哥在一個鋼鐵廠做工人,他說:「人家這麼好的條件怎麼會看上咱家?」文竹說:「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們決定這個中秋節結婚。」一家人見日子都確定了,便都無話可說了,只有她的母親低著頭抹眼淚。 
  文竹說:「這有什麼哭的?你真是的。」 
  母親歎著氣說:「不哭,不哭,是大喜事。」   
  紅香 第十二章(4)   
  文竹的母親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鹿家的丫鬟小梅。解放初鹿家解雇大批下人,小梅和阿財同時離開了鹿家,又同時被招進了麻袋廠做工人。一九五一年他們結婚,生下了三男兩女,文竹是他們最小的女兒。 
  結婚之前還要有個訂婚儀式。李秉先依兒子的意思把訂婚儀式的地點選在了人民路的皇家飯店。小梅為自己穿什麼衣服去參加女兒的訂婚儀式感到很發愁,她翻開衣櫃才發現自己有許多年都不曾買過新衣服了,現有的衣服都是舊的,不僅顏色灰暗,而且樣子也很舊,她把那些衣服擺在床上,不知道到底該穿哪一件。同時不停地問阿財:「到底穿什麼?」阿財木木地看著小梅,說:「哪件都行。」 
  小梅挖苦他:「你就是個傻子,問你算是白問。」 最後她選了件多年前的藍色列寧裝。阿財忍不住誇獎說:「挺好看的。」小梅說:「你懂什麼是好看?狗看星星。」阿財便咧開嘴笑,露出豁落了牙齒的黑洞洞的嘴巴。小梅照著鏡子說:「人老了,穿什麼都不好看。」 
  李健康為文竹買了一副珍珠項鏈,文竹則用自己多年的積蓄為李健康買了塊手錶,訂婚儀式上他們彼此交換了信物,一同吃過飯後就可以去領結婚證了。 
  領了結婚證後文竹就把自己看作了李家人,隔三岔五的都要去李家看看。水果街上的住戶知道李健康快要結婚了,文竹走過時他們頗有興趣地品評著她的相貌。文竹對此見怪不怪,始終保持著笑瞇瞇的表情,逢人都要很有禮貌地問候,這給水果街人留下了好印象。 
  文竹非常注意鹿家小院,每從那裡經過時都忍不住多看幾眼,有一次她透過門縫看到了裡面的院子,她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棵樹。她問李健康:「鹿家院子沒住人嗎?」李健康點了點頭。文竹不明白李健康點頭的意思,她追上他問:「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李健康說:「有。」 
  「住的誰呀?」文竹問。 
  「還能有誰?鹿恩正。以前還有他父親,也死了。」李健康木木地說。 
  「那我怎麼沒看見過他?」 
  「他在城南剛買了新房子,一個月回來一次。」 
  「說了半天還是沒人住,人家只是每個月回來看看而已。」文竹小聲說。 
  文竹專門挑了個週末去李家,那一天他們去百貨商場買縫紉機和電視機,李健康為此找了輛小貨車。從百貨商場回水果街的路上文竹坐在司機樓裡,李健康則坐在車廂裡。司機是李健康一起長大的朋友,瘦瘦的,嘴裡總是叼著一支煙。李健康叫他「大熊」。 
  大熊對文竹說:「以後你可不能隨便叫我大熊,你得叫我熊哥。」 
  文竹笑著說:「他們為什麼叫你大熊?你看起來並不笨重。」 
  大熊歪著腦袋說:「因為我姓熊,你以為人叫什麼就要像什麼嗎?你看李健康,他雖然叫健康,其實一點也不健康。」文竹不喜歡大熊這麼評價自己的丈夫,佯裝生氣地說:「我看你更不健康,從裡到外都壞透了。」 
  車到水果街街口時,文竹看到幾輛推土機正在摧毀那些舊房子,旁邊圍了不少人,房屋倒下去後轟隆一聲,頓時塵土漫天飛揚。文竹看著那些灰塵想,水果市場建好後,吃各種水果就方便了。車到街中,路面越來越狹窄,大熊把車速放得特別慢,這街道本來就不是貨車能進的。文竹說:「大熊,你的技術還不錯。」大熊不屑地說:「我在部隊上開了三年大軍車,走的全是崇山峻嶺,過這個小街道是小意思。」就在這時文竹看到迎面走來一個身穿藍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他的個頭較高,皮膚比一般男人要白,一看就知道是很有教養且生活優裕的人。見到貨車過來他退至馬路邊避讓。文竹覺得這個男人和水果街的男人不同,她對大熊說:「那人不像你們水果街的人。」 
  大熊撇撇嘴巴說:「你的眼睛可真毒。不過你看錯了,他就是我們水果街的人。」 
  「他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難道你們水果街還住有教授麼?」文竹有些揶揄地說。 
  大熊說:「你別小看我們水果街,我們水果街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是藏龍臥虎之地。」 
  「還三教九流呢,我看那九流裡你就算二流。」文竹笑說。 
  大熊則說:「我不算什麼流。告訴你吧,你剛才看到的就是一流的。那是鹿家的後人。鹿家你知道吧?」 
  文竹的心裡忽地一顫,說:「難道他就是鹿恩正?」 
  「看來你知道他。還算有文化。」大熊戲謔道。 
  「我當然知道鹿恩正了,同州人都知道他。」文竹說,「不過他應該是開車來的,我沒想到他還是個勤儉樸素的人。」 
  「你又說錯了,他的車停在街口你沒看見麼?白色的小轎車。他的司機駕駛技術太低,不敢進水果街。」大熊說。   
  紅香 第十二章(5)   
  文竹很模糊地記得在街口的灰塵中是有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那裡。 
  2 
  李健康和文竹的婚禮在皇家飯店舉行,熱鬧非凡,來了很多人,其中有很多是李秉先的新老同事。小梅看著熙熙攘攘的客人,突然覺得女兒也許真的命好,嫁了個好人家。在回家的路上她對丈夫說:「你看到了嗎?市長都送來了賀禮。」阿財說:「我當然看到了,我還看到了民政局的王局長。」 
  「王局長長什麼樣子?」小梅好奇地問。 
  阿財嘿嘿地笑了笑說:「我當然不認得,我看別人都叫他王局長。」 
  小梅說:「你這個老糊塗,現今也學聰明了。」 
  結婚後文竹不再住在學校,而是住進了水果街,每天搭坐公交車上下班。文竹很快就熟悉了水果街的人情世故,她謙卑而外向的性格幫了她的忙,水果街的人也相應地很快接受了她。他們對這位逢人總要笑臉問候的李家媳婦頗有好感。 
  水果市場建成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開業時,鞭炮連天,來了市裡的許多領導。不過水果街上的人對此表現出來的熱情卻有所保留,比這熱鬧的場面更叫水果街上的人關心的是,他們聽說新建的水果市場將要招收一些人去做管理和勤雜工作,那段時間很多人提著禮物來敲李家的門。人們發現每次前來開門的都是文竹,她總是穿著淡紅色的睡衣出現在來人面前,臉上帶著熱情的笑把來人請進屋子。文竹對每個來找李主任的人都一視同仁,她把剛沏的茶水和一盤瓜子端到來人面前說:「我爸爸去市裡開會還沒回來,你有什麼事情給我說,我一定傳達給他。」來人不好意思笑著說:「沒事,沒事,就是來看看李主任,大家都是街坊。」文竹便說:「是呀,街坊就應該多串門,遠親不如近鄰,以後要多來哦。」說著她就看一眼來人手裡的袋子,莞爾一笑,說:「街坊串門還帶東西,這麼客氣。」來人只得尷尬地紅著臉,坐不了多久就走了。 
  李秉先用這種方法婉拒了很多人。他私下裡對兒子李健康說:「你媳婦是個厲害女人,她撒起謊來比男人還厲害。」李健康的臉上露出模糊而短暫的得意之色,隨即便又去聽他的收音機去了,那段時間他正沉迷在收音機裡播放的評書《隋唐演義》裡。 
  事實上,文竹也想憑借公公的面子進水果市場去某個好差事,不過李秉先公事公辦的架勢讓她把這個想法壓了下去,她想,也許李秉先真的是個大公無私的人,那樣的話她向他說了也沒用。文竹在這種小事情還是能沉得住氣的。 
  晚上睡覺時文竹總逼著李健康去洗澡,她朝他嚷著說:「你難道不知道你的腳能臭死人嗎?」於是李健康不得不去衛生間,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文竹驚奇地說:「你怎麼洗得這麼快?」李健康指指自己的腳說:「我洗腳,你說腳臭。」文竹很無奈,翻過身子面對牆壁一邊躺下一邊嘟囔道:「說你腳臭你就只洗個腳,難道洗澡會要了你的命麼?」李健康不回應她的話,在另一被窩裡打起了鼾。文竹一直很驚異李健康的睡覺速度,她覺得他就像頭豬,只要一沾床就能睡著。剛開始的時候文竹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工作勞累的緣故,後來慢慢地她就開始懷疑李健康可能存在著生理上的問題,事實證明文竹的懷疑是正確的。她的挑逗從未能阻擋住李健康的睡眠,有天夜裡文竹曾偷偷摸他的襠部,但無論她怎麼動,他那裡還是癱軟如一團泥。文竹在黑夜中隱隱地歎息著。她不無憂慮地想,也許這正是當年的那一棍子所造成的。 
  關於李健康挨的這一棍子,先前住在水果街口的張永祥最清楚,那天張永祥剛好目睹了那場武鬥,他親眼看到李健康被三截棍擊中了腦袋,所以張永祥總是說:「健康這孩子,要是不挨那棍子的話,肯定是個人物,可惜呀。」 
  張永祥現在更瘦了,他憋在家裡無所事事,整天端著陶制茶壺在水果街遊蕩,逢人便說:「我快完了,這胃不中用了,吃什麼都吃不下,活受罪。」張永祥的兒子曾帶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患上了胃潰瘍,給他開了不少藥,醫生叮囑他吃完藥後最好能喝點糖紅茶,有助於消炎。所以張永祥總是端著他的茶壺,慢慢悠悠地從街心走到街口,駐足在那裡看水果市場前的人來人往,然後小口吸一口茶水,慢慢吞嚥下去,間或對旁人說道:「水果街看來真要變嘍。」沒人附和張永祥的話,張永祥只好自言自語:「變了好哇,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變了好。」 
  有一天下午張永祥看到一個頭髮和鬍子都花白的老頭提了個馬扎從遠處走來,然後在街口的水果市場旁的空地上坐定,然後從隨身的包袱裡掏出一把簽和一本書。張永祥由此判斷這老頭是個算卦的,他心裡一樂,走了過去。 
  張永祥剛走近老頭的卦攤,老頭就回過頭來,看了張永祥一眼。張永祥這才看清他不僅長髮長鬚,而且連眼眉也都垂至顴骨,潔白如雪,很有一股道家飄飄欲仙的風範,不過仔細看去,他又覺得老頭十分面善。於是他說:「老人家,這裡已多年沒人卜卦了。」老頭沒回應他,只顧瞄視來往人群。於是張永祥又說:「老人家,那你看看,我這人運道如何?」   
  紅香 第十二章(6)   
  老頭斜睨了他一眼,然後側目凝神,說道:「運在天,道在人,天人合一,運道自然旺盛。」張永祥有些不解,也便囫圇吞棗地不再多問,而是仔細地觀察了算卦老頭一會兒,他忽然間就想到解放前的那個半仙。這一聯想就聯出了端倪,他後來就越來越覺得他們就是一個人,他隱約看見多年前整日坐在水果街口昏昏欲睡的年輕時候的半仙,那時候他面對著喧囂而雜亂的水果街,目光混濁而複雜。張永祥想,時隔三十多年,這老頭也該有八十歲了。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老頭就說:「我三十年前就在這裡卜卦。如今時過境遷哪。」張永祥說:「你三十年前就在這,還認得出我不?」老頭不看他,撫著鬍子笑語:「你就是再瘦上二十斤,我也能認出你,你身上有香蕉味。」張永祥不計較老頭言語的刻薄,心一樂,當下就把手裡的茶壺遞了過去,卻被老頭拒絕了,老頭說:「我喝白開水,勝過世間所有好茶。」從閒談中張永祥得知,半仙的這三十年是在鄉下度過的。 
  水果街的老人們也都漸漸地想起了半仙來,他們進出街口時,和半仙招手問候,也經常有人圍著他問長問短,然而卻少有人找他卜卦。水果街人的心態頗值得玩味,他們不願意花錢,卻都想從半仙嘴裡掏出自己的後半生機緣。 
  唯一不同的是紅香。 
  紅香是水果街上唯一一個向半仙付過錢的卜卦者。有天黃昏紅香提著籃子出門,獨居生活使得她不得不自己出門置辦生活必需品,不過她兩周才出來一次,時間往往在黃昏時商店即將關門之際。女售貨員每每看到她來,都要古怪地彼此對望一眼。紅香的手是那些女售貨員最為有興趣的話題,她們不約而同地羨慕紅香那雙手生得白皙和修長的手。 
  紅香每次出門,樣子都很引人注目,她不僅裹了頭巾,而且戴著墨鏡,大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她整個臉龐,使人不由得側目觀望。 
  這天在路過街口時她看到了算卦的半仙,在某種心理的驅使下,她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 
  紅香走後,張永祥立即朝半仙圍了上去,他很想從半仙那裡知道她到底問了些什麼,半仙卻說:「天機不可洩露。」張永祥問不出什麼,生氣地發牢騷:「這個老騙子,他娘的還學會了守口如瓶。」張永祥覺得他不計前嫌地把半仙當作朋友對待,可他卻連這點兒小秘密都不告訴他。 
  紅香挎著籃子回家,她意識到這條街上許多人在注意她,所以腳步很快。三十年來,她一直厭惡這條街道,厭惡它的狹窄和烏煙瘴氣,厭惡它的氣味和市井之聲,所以她每天要早中晚洗三次澡,飯前飯後都要刷牙,加上早晨和晚上,她每天要刷八次牙,徹底地使自己遠離這污濁的水果街,她對這條街上的住戶們像對待蒼蠅那樣唯恐躲避不及。 
  紅香的陽台上每天都晾曬著床單或者衣服。春天的風颯颯地吹過來,吹得陽台上的蘭花簌簌響,很像是雨聲。如果真的下雨了,濕漉漉的葉子響起來又像是風聲了。這時的紅香就坐在陽台的竹椅上,注視著對面屋簷像小瀑布一樣跌落下來的雨水,雨水匯在水果街的石板路上,匆匆忙忙地流走了。春天以來不知下了多少場雨,水淋淋的霧氣蒸騰著,飄來飄去,撞擊著遠近的牆壁,發出鬆軟的聲音,很像沙灘上的漲潮落潮,潮聲越過空曠的街道和房屋之間的縫隙,然後匯聚在了紅香的陽台上。紅香一直在傾聽那聲音,她喜歡那種神秘的聲音,她每次都能在那種聲音中睡去。 
  紅香的夢順著潮濕的雨水汩汩地蔓延開來,那雨水是濁黃的,她的夢也是濁黃的,她看到濁黃的水頭打著無盡的漩渦向遠方流去,她還看到了某座城市的環城河,那裡面水面暴漲,那水也是黃色的,枯枝敗葉和陳腐的動物屍體漂浮在水面上,阻塞了水的流速,使得水面上形成了一大片白色的泡沫,然後她就看到了一隻貓,那是一隻肥碩的通身烏黑的貓,它的綠眼睛飄出幽暗不定的光,很像兩顆璀璨的瑪瑙。貓順著護城河岸邊奔跑,越跑越快,直到徹底消失。紅香在對那隻貓的追趕中醒過來,她搖著發涼的手腕歎了口氣。自從搬到這裡之後,她已經多次夢到這隻貓了。 
  紅香晃著身子進屋去,在臥室的老式化妝盒裡,她找到了當年葛雲飛在翠鶯樓留下的那個瑪瑙戒指,她看著戒指上綠熒熒的瑪瑙,就像再次看到了夢裡的那隻貓的眼睛。多年以來,紅香都在想葛雲飛死後一定是孤零零的,孤零零地在陰間受苦受難或者到處逃竄,就像那只雨水中的貓。這樣想的時候紅香內心飄過一陣憂傷,這是她僅有的憂傷,這種憂傷只有在想到葛雲飛時才會有,而對於宋火龍以及她的兩個孩子,他更多的是嫉恨,她覺得宋家的人都狠毒地遺棄了她,他們早早地走了,留下她一個人來為宋家守門。   
  紅香 第十二章(7)   
  紅香帶著瑪瑙戒指再次來到陽台,在陰雨天裡那綠瑪瑙更加顯得油綠,像一汪常年深鎖的山池一樣浮出深深的綠,於是她就再次看到了那隻貓。 
  紅香被這個夢煩擾得夜夜不安,她那天找算命的半仙,問詢的正是這個夢。算命老頭捻著鬍鬚才說:「貓者,陰險也,不祥之兆。」聽到「不祥」二字,紅香的頭皮一陣發麻,再想多問,半仙就搖晃著白髮如雪的腦袋說:「天機誰人能知?無人知。」紅香無法知道這個夢的詳細預示,她站在陽台上,望著濕汪汪的街道,心裡一陣一陣泛出迷惑。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看到對面小樓上有個影子倏地閃了過去。 
  紅香得病的那天,電工阿三剛好來收電費,阿三敲了半天門也沒人來開,阿三很納悶,正準備離開時他看到李秉先背著手爬上了樓梯。阿三想不到李主任會來,連忙說:「我來收電費,沒人開門。」李秉先不高興地說:「沒人開門你也不用使那麼大力,要注意影響,影響了整棟樓人休息。」阿三隻好紅著臉走了。阿三對這位李主任的敬重多於恐懼,他的電工職位就是李秉先幫他爭取到的。 
  阿三後來聽到李秉先很誇張地喊了一句什麼,他連忙回身往回跑去,李秉先慌慌張張地從樓梯上下來,抓住阿三說:「你快去,快去把大熊的小貨車找來。」 事實上李秉先本來是想讓阿三喊輛出租車來的,可是水果街太窄了,出租車是不願意進來的。 
  阿三不解地說:「要小貨車幹什麼?」 
  李秉先不耐煩地說:「叫你去你就去,快點。」他的聲音顯得異常焦躁和著急,這讓阿三很意外,拔腿就往街口跑去。阿三在水果市場門口找到了大熊,大熊聽說是李秉先要用車,二話沒說就把車開進了水果街。大熊把車開到集體樓房的小院子才知道李秉先的用意,李秉先對阿三說:「上去把你葛阿姨背下來,她病了。」阿三猶豫了兩下,還是上樓去了,他很不習慣李秉先讓他稱呼這個女人為葛阿姨。 
  大熊把車開到了最近的社區醫院,而李秉先卻說:「不是這裡,去人民醫院。」於是大熊只得穿街走巷去了人民醫院,一路上他都在想這個女人到底得了什麼大病,非要去人民醫院,後來他從車內的反光鏡裡看到李秉先著急得直流汗的樣子,隱隱覺得這是李秉先這頭騷驢在獻慇勤,意識到這個,他心裡覺得真他娘的滑稽。 
  車到醫院後,阿三背著紅香跟著李秉先進了醫診室,大熊則坐在車裡等他們出來。他在車裡接連抽了兩根煙後看到了阿三,阿三悻悻地說:「腸胃炎。」 
  大熊調侃地說:「小小的腸胃炎搞得這麼隆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市長呢。」大熊覺得李秉先的小題大作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的不良動機。 
  3 
  自從李健康結婚後,大熊成了李家的常客。 
  文竹對大熊的態度不冷不熱,她隔得遠遠地看李健康和大熊下軍棋,他們賭煙,每人面前都擺放著兩包拆開的香煙。文竹發現大熊每盤都會輸給李健康,不要多久李健康面前的香煙就有一小堆。李健康高興地說:「大熊,明天晚上你得帶三包煙來。」這時候的李健康看起來倒不像個寡言的人。大熊回過頭色迷迷地看看垂著眼皮的文竹,說:「明天晚上我帶四包大中華和你賭。」 
  第二天晚上大熊果然帶了四包大中華。李健康咂著嘴巴說:「大熊,你他娘的下血本了。」李健康的注意力全部被大中華吸引去了,臉上翻出興奮的光。文竹也注意到了大熊手裡的香煙,雖然她對香煙不甚瞭解,但還是知道大中華是很貴的。她看著大熊的背影,心裡忽然間閃過一絲震顫。 
  這一天又個個在自己任教的幼兒園前看到了大熊的小貨車。大熊在閃爍不定的陽光下叼著一支煙對她笑,他說:「我剛給一個客戶送水果,路過這裡,剛好能接你回家。」文竹用狐疑而挑釁的目光看著他。大熊感到了文竹目光中的懷疑,於是換了個表情說:「我不是路過,我是專門來接你的。」文竹說:「我坐公交車,我為什麼要你接?我早知道你從裡到外壞透了。」 
  大熊攔住了文竹,曖昧地笑著說:「不,我裡面沒壞。」 
  文竹半推半就地說:「貧嘴。」 
  多日之後文竹始終想不通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拒絕大熊,而是很自然而然地上了他的車,她在想也許那也正是自己所期待的。後來她看到大熊並沒有把車開往水果街的方向,而是背道而馳地開往城北,一路上她的心裡都在冒古怪的泡泡,她很奇怪於自己明知受騙卻無絲毫反抗。他們在一棟居民樓前停了下來,大熊對她說:「我一個朋友的房子在這裡,他目前不在同州。」在那一瞬間,文竹腦子裡的泡泡突然全部熄滅了,繼之而來的是一片沉靜,她想也沒想就跟著大熊上樓去了。   
  紅香 第十二章(8)   
  大熊帶著文竹進了五樓的房間,那是個三居室的房子,客廳裡擺著乾淨而簡潔的白色沙發,茶几是玻璃的,透明而晶瑩。文竹說:「你的朋友看來是個愛乾淨的人。」大熊在沙發上坐下說:「你以為我的朋友都像神經病李健康嗎?」他說著就伸手過來拉文竹,文竹往後躲了躲,她忿忿地說:「我是李健康的媳婦,不是你的。」大熊則笑了,他沒說話,而是直接站起身來猛地握住了她的胳膊,他像提一袋子米一樣把她提進了臥室。 
  文竹回到家後,心裡充滿了對李健康的愧疚,晚飯時她特意做了條清蒸桂魚。吃飯時李秉先還沒回來,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他都沒按時回家吃飯了,他對文竹解釋說市場剛起步,工作忙,所以不能按時下班。所以文竹把整條魚都推到李健康面前,關切地說:「你看你工作勞累,又瘦了不少。」李健康很顯然沒有意識到文竹的變化,只是埋頭吃魚,把魚刺小心翼翼地吐在飯桌上。 
  整個晚上文竹都睡不著,她在丈夫的鼾聲中睜著眼睛,眼前不斷閃動著自己和大熊在床上的一幕幕場景,她覺得那些場面骯髒不堪,後來她曾幾次下床去衛生間沖洗下身。可是她始終沒能把大熊從她身體內部沖走,那些場景竟然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揮之不去。 
  翌日清早文竹滿臉都浮現著睡眠不足所導致的疲憊和憔悴。她聲音沙啞地對李健康說:「我好像感冒了,你到幼兒園給我請個假吧。」李健康邊穿鞋邊說:「你不會打電話嗎?」文竹生氣地說:「我偏要你去請。」李健康這才嘟囔著走了。天亮後文竹美美地睡了一覺,一直睡到中午才被一泡尿憋醒,她趿著拖鞋出去上廁所。 
  文竹走過客廳時很意外地看見公公李秉先正伏在陽台上朝外張望,聽到客廳的腳步聲後李秉先猛然回過身子,很吃驚也很古怪地看著文竹說:「你沒去上班嗎?」 
  文竹捋著散亂的頭髮說:「我感冒了。」 
  從廁所出來時,文竹看到公公仍然伏在陽台上朝外觀望。文竹知道李家的陽檯面對著水果街新建的樓房,她想不通那棟樓房有什麼好看的。 
  數天後的一個傍晚,文竹飯後坐在客廳無聊,便攜著竹椅來到陽台。坐在陽台上仰頭望去,恰好看見萬家燈火的對面樓房那些窗戶上的各色窗簾,窗簾後影影綽綽地有人在動,像是起幕前的一個個小舞台。現在這個時候,正是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文竹聽得到孩子悅耳的笑聲從某個窗戶傳來,加上那黃色的燈光,溫馨之極。有時候文竹不禁想到了李健康,心想,也許李健康這輩子都會是那樣子,不能盡丈夫之責,她真不知道這樣下去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每當此時,她的心裡都是灰暗一片。她對自己說,人的未來總是叫人揪心不已,可是每個人卻都沒辦法。她對著夜空重重地歎了口氣。就在這時,對面陽台上橘黃的燈光一閃,簾子被拉開了,一個人走到了自家陽台。文竹能看到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灰色睡衣,手上還夾了支煙,燙紅的煙頭明滅之間,文竹看見那女人額前的髮絲垂落下來遮著半邊臉龐,她那裸露出來的半邊臉顯得很潔白,文竹由此判斷那女人的年齡應該在四十歲左右。文竹在記憶裡搜索了好一會兒也沒想起她是誰,在住進水果街的兩個月裡,她似乎從未見過這個女人。 
  文竹對對面陽台上的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覺得她的表情裡瀰漫著與水果街格格不入的平靜和冷漠。為此文竹一連幾天都坐在陽台上等候她的出現,注視著她靠在陽台的護欄上吸煙。文竹注意到了她的半邊臉因為燈光的作用顯得明暗不定,煙霧徐徐地飄向夜空,像許多驅趕不盡的憂傷傳奇。文竹很快就被她的煙霧所感染,她覺得那些煙霧就像飄進了自己心裡一般,把她也變得輕飄飄的。 
  文竹忽然想起公公趴在陽台上向前張望的樣子,她猜想,公公看的正是這個女人的陽台。 
  大熊告訴文竹:「你看到的正是葛惠珍,她解放前是個妓女,後來嫁到我們水果街,她本來還有兩個孩子的,一男一女,不過都被她剋死了,她是個克子的女人。」 
  「沒有孩子的女人多麼可憐呀。」文竹說。文竹的這句話一半像在同情大熊嘴裡的葛惠珍,另一半卻像在叩問自己的未來。 
  「誰知道她可憐不可憐,她有差不多三十年沒出過門,人們說她有病,怕見強光。」大熊說。 
  文竹好奇地問:「那她怎麼生活呀?」 
  大熊說:「以前她丈夫照顧她,不過去年她丈夫死了,你公公便叫劉主任專門找人給她送吃的,你不知道你公公他是個騷驢,他處處照顧著她,『文革』中我們要批鬥她,你公公硬是站在她那邊不准我們去,你公公他一直對那女人有想法。」和大熊熟識後,文竹經常能聽到大熊對李秉先的不敬之詞。   
  紅香 第十二章(9)   
  文竹想不通自己的公公李秉先為什麼要注意和照顧那個女人,而更叫她想不通的是一個人怎麼可以在屋子裡呆上三十年不出門。這層神秘又讓她對這個女人多了許多興趣,而且她已經從她對她的幾次觀察中隱隱覺出,那絕對不是個一般女人。 
  事情的發展出乎文竹的意料。有一天晚上她在自己家的客廳看到了紅香,她看見她和公公坐在一張沙發上,低垂著頭,頭髮依然遮在右半邊臉上。看見文竹回來後李秉先站了起來,他顯得很不自然,像個小男孩一樣臉上掛著慌張的笑,他指著紅香對文竹介紹說:「這是惠阿姨。」文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紅香,她意外地發現她的皮膚比晚上看到的還要潔白和柔嫩,鼻樑高高的,峻峭而挺拔。在文竹眼裡,長有這種鼻樑的人,基本上都出身於富貴家庭。文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得來的這個理論。 
  李秉先事先沒向文竹打招呼說紅香會來家裡吃飯,是因為他並不能確定紅香會不會來。在過去的半年多時間裡他曾多次邀約她來家做客,他對紅香說:「社會變了,你該出門看看了,現在老宋死了,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就更應該出來走走。」紅香一再拒絕他說:「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外面也沒什麼好看的。」 
  在勸紅香走出家門這件事情上,李秉先表現出了高度的耐心和恆心,水果街的劉主任最能證明這一點,他多次看到李秉先帶著上好的芒果或香蕉敲開紅香的家門。劉主任揶揄式地對人說:「你看李主任,他是多麼的關心普通群眾。」水果街上的人對此類事情一向很有興趣,他們分析說李秉先雖然在外闖蕩多年,可是他的心卻始終沒有離開水果街,要不你看他怎麼不搬出水果街去住?還有人神秘兮兮地說:「其實呀,李主任早就看上了紅香,當年宋火龍和紅香結婚時,李秉先是伴郎,他從那時開始就對紅香有了非分之心。」 
  紅香看出了李秉先對自己的關心。最初的時候她對他充滿排斥,每當她看到他都會想起家惠是被他的兒子李健康打死的,從而使她變得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加之早年那次李秉先對她的無禮,她對他並無好感。後來發生的一件小事情讓紅香逐漸改變了看法。有次她看到李秉先扛著一袋紅蘋果來敲門,卸下蘋果時他的臉色蒼白而虛弱。李秉先興奮地對她說:「這是水果市場剛從陝西白水進到的蘋果,又甜又脆。」說完他就跌坐在地上狠命地喘息,微微隆起的肚子劇烈地起伏。紅香漠然地說:「新進的蘋果你也沒必要這麼著急送來。」李秉先沉默了一會,然後嚴肅地說:「我這是應該的。」 
  紅香默默地遞了條毛巾給他,說:「這世上沒什麼應不應該的事情。」 
  李秉先捧著毛巾聞了聞,又放下了,然後說:「我得代我和我的兒子向你賠罪。」 
  而讓紅香徹底改變主意的催化劑還是那次腸胃炎。李秉先在醫院跑前跑後的時候,她睜著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聽見兩個護士滿懷羨慕地說:「你看看人家李局長,對待老婆多細心。」 
  後來李秉先到她那裡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帶許多東西。直到有一天他看紅香的臉上不再有厭惡和冰冷之色,才小聲地說:「我看你一個人也很難過,要不和我一起過吧。」紅香沒說話。李秉先看到了希望,覺得自己在年將花甲之時圓了一個夢想。     
  紅香 五   
  紅香 第十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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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細春雨綿綿的春日裡,李秉先向家人宣佈了一件大事,他要結婚了,新娘就是以前宋火龍的女人葛惠珍。隨後他就從民政局領回了鮮紅的結婚證。他當著兒子兒媳的面把結婚證鄭重地放在客廳的茶几上,說:「不管你們願意不願意,我都得結這個婚。」李秉先的語氣和目光都充滿了不容商量的絕決。 
  文竹看見李健康對此不言不語,悶頭著聽他的收音機,於是她撫摸著桌子的一角說:「我們做晚輩的當然支持爸爸您的決定,爸爸您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呢?我和健康一定要為您老好好籌劃一下。」李秉先對文竹的態度很滿意,不過他不露聲色地說:「籌劃就不用了,簡單一點兒好,中央號召領導幹部的紅白喜事要盡量節儉。」文竹便說:「不管爸爸您怎麼決定,我和健康都無條件支持。」 
  晚上睡覺時文竹問丈夫:「你對爸爸要和那個女人結婚什麼意見?」李健康卻一聲不吭。文竹問得次數多了,他才不耐煩地說道:「他老糊塗了,一大把老骨頭了還想結婚,我早就知道他想和那個女人結婚。」 
  「爸爸結婚是好事情。」文竹說。 
  「好個屁。」說完,李健康鑽進了被窩。 
  李秉先的婚禮也是在皇家飯店舉行的,不過他並沒請多少嘉賓,僅僅請了水果市場的領導和平常很親近的幾位朋友。他們在席間不停地舉杯喝酒。而紅香則顯得很孤獨。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色中山裝,頭髮也是新做的,不過依然有一縷垂下來遮著半邊臉。知曉水果街掌故的人都知道那頭髮遮蓋著的是她臉上的傷疤和許多不易啟齒的往事,人們注意的是她裸露出來的那半邊臉,他們覺得她保養得真好,簡直不像個年過半百的女人。 
  水果街上的人對這個姻緣褒貶不一。有人說李主任一世英雄,可是到頭來卻還是娶了不正經的女人。有人說,李主任也算是有情有義的好男人,要不然也不會娶一個有病的女人。懾於李秉先的威望,他們不敢在水果街上公開議論這些,而只是在牆角或家裡很小聲地說這些。李秉先知道他和紅香結婚的事成了水果街的焦點,他對文竹說:「別去管那些人說什麼,這條街道上的人沒有不被他們議論的事情。」 
  李秉先和紅香對結婚後住在哪裡討論了很久,紅香的意思是,她不習慣和很多人住在一起,她還想住在自己的家。李秉先同意了紅香的決定,並且表示自己將馬上搬來和她一起住。他對她說:「你見不得強光,我來照顧你。」 
  李秉先搬過去之後,李家便只剩下文竹和李健康兩個人了。文竹覺得這樣也好,她感覺比以前自由多了,晚上她可以穿著睡衣斜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睡房裡李健康正在收聽的節目,有一種特別放鬆的滋味。有時她也會跑到陽台上,朝著對面紅香居住的房子觀望一會兒,她看到簾子後有人影在隱約閃動,昏黃的燈光隱秘而富有生活氣息。文竹對著那燈光陷入了一種古怪的臆想之中,她很奇怪於自己總是莫名其妙地聯想到性,她覺得那些閃動的影子很像公公和紅香擁抱在一起的姿勢,她甚至由影子的輪廓推斷他們正在做愛。這樣的臆想每每使得文竹臉紅不已,心跳加速。 
  文竹感覺自己在月經來的前幾天總是對床笫之事特別渴望,她對大熊說:「你們男人既能讓女人瘋狂,又能讓女人毀滅。」大熊則嘻笑著說:「你這是從哪本上看到的話吧?」文竹說:「看不看都是這麼回事,男人本來就那麼壞。」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大熊說,「女人就是喜歡壞男人。」 
  「女人天生就那麼下賤。」文竹咬著嘴唇說。 
  因為有狐臭,文竹每天都要擦很多香水,可一出汗身上的氣味就變濃了,那氣味逾越過她塗抹在身上的各種香料,直撲大熊的鼻子。大熊對在文竹說:「你得治治你的病了。」 
  文竹說:「這個我知道。可是很難治,一直都在治,總是治不好。」 
  「我認識城西的一個大夫,專門治這病,據說很靈。」 
  文竹不喜歡別人和她談自己的病,她從小就活在狐臭帶給她的自卑當中,所以她對「狐臭」這兩個字相當敏感,她討厭和她說起狐臭的人。不過她對大熊卻沒這種感覺,她覺得大熊和她說這個的時候很自然,完全沒有嘲諷。她說:「我會去的,不過我對這也不抱什麼希望,現在騙人的醫生太多了。」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文竹讓李健康送她去城西,李健康問:「你去城西做什麼?」 
  「我去看病。」文竹說。 
  李健康借了單位的車送文竹去城西。他們按照大熊所說的地址找到了那條街道。那是一條狹窄但卻乾淨的小街,街道兩旁全是各種小店子,文竹仔細看了下,那些店子以藥店和診所居多。李健康只把文竹送到街道口就走了,他說領導一會兒還要用車。   
  紅香 第十三章(2)   
  文竹沿著街道往裡走,在街道的中間部位她看到了她要找的診所的名字。她看見那家診所的招牌上清晰地寫著: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她朝四周看了看,走了進去。 
  診所裡擺著一溜長椅子,那是專門給等候治療的病人坐的,此時它已經被坐滿,很顯然來這裡看病的人很多。文竹想,大熊的推薦也許是對的,要不這裡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她朝排隊的人看了一眼,那些人全都昏昏欲睡地靠在椅子上。文竹找了個位子剛想坐下來,這時一個臉上長著大瘤子的女人從裡面走出來,嚇了她一跳,她連忙退了出來。就在這時,文竹很意外地在長椅上看到了自己的公公李秉先,與此同時她還看到了他旁邊戴著墨鏡的葛惠珍,他們坐在長椅上,目光向著診所裡面。文竹慌忙地一閃,朝遠離診所的方向走去。文竹很疑惑會在這個診所碰到公公,她一路上都在想到底是公公有病還是葛惠珍有病。 
  晚上睡覺時文竹把她在診所看到的一幕告訴了李健康。李健康在這件事情表現得一改往日的愚笨,他說:「這還用說,肯定是給那個女人去看病的。」 
  「惠阿姨有病?」文竹問。 
  「你難道不知道她有怕見光的毛病嗎?」 
  文竹這才恍然大悟。不過李健康隨即又說:「那女人其實沒病,她一直在裝病,她想讓所有的人都覺得她有病,那樣她才安全。她是水果街最聰明的女人。」 
  文竹覺得李健康只要一談到葛惠珍就顯得話特別多,而且總是怨憤多於平靜。她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知道人家是在裝病,裝病能一裝三十年嗎?」 
  李健康不屑地看了眼文竹,說:「你等著吧,這個女人的病遲早會好的。」 
  「要是那個診所的水平高超,她的病當然能好。」文竹不服氣地說。 
  「那個女人是來報仇的,她是來毀滅李家的。」李健康縮在被子裡說。他的聲音悶悶的,彷彿有諸多不快和恐懼堵在胸腔似的。文竹由此推斷出李健康實際上是個敏感易碎的男人,他的心靈至今仍未從當年他用棍子打死宋家惠的陰影中徹底走出來。 
  「既然你不同意他們的婚姻,那你當初怎麼不說話?」文竹說。 
  李健康在被窩裡伸縮著胳膊,很不舒服地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說:「他們要結就讓他們結吧,我才懶得管那些事情,反正不關我的事。」文竹說:「那怎麼不關你的事?那不僅僅是他們的事情,那是你們李家的事情,你不能做個包,說不定你爸會把他的錢留給她,而不是你。」關於家產的問題是文竹忽然間想到的,她想,李秉先辛苦工作了一輩子,肯定會有些積蓄,她害怕他把那些積蓄全部用在葛惠珍身上。李健康對此沒有發表意見,文竹看見他慵懶地閉上了眼睛。 
  文竹沒好氣地說:「包。」 
  而李建康卻忽然睜開眼睛說:「你就知道錢。」他的口氣充滿了厭惡,這讓文竹大吃一驚,文竹只得以一句女人辯駁時的話爭辯:「你不在乎錢,你不在乎錢幹嘛還上班?你們男人都很虛偽。」 
  紅香經常拿出那個鑲有綠色瑪瑙的戒指翻來覆去地看,李秉先對她這個習慣不大理解,他說:「一個戒指有什麼好看的?」紅香不回答他,把戒指放進了梳妝盒,默默地去了客廳。客廳的一個角落裡擺著張黑色的方桌,上面依次擺著三個靈牌,一個大的,兩個小的。李秉先曾經要求紅香把那些靈牌收起來,紅香不願意,紅香說這是宋家的房子,不是你們李家的,他們有資格擺在那裡。紅香走後李秉先從梳妝盒裡找到那個戒指,他把它捏在兩個指頭之間,在燈光下仔細審視,他看不出它和別的瑪瑙戒指有什麼不同。 
  後來李秉先旁敲側擊地對紅香說:「我看這個戒指不是一般戒指。」 
  「它能不一般到哪裡去?」紅香冷冷地說。 
  「我看它像某個人。」 
  「像誰?」 
  「是誰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紅香知道李秉先想說什麼,於是過了會兒她說:「你別猜了,這不是定情信物。」 
  水果街的老房子這兩年是愈來愈破敗了,許多人家原先的黑漆大門現在都已斑駁,門腦上的青磚破裂開來,露出大大小小的豁口,那豁口像許多張嘴,向人們傾訴著水果街的過往故事,該走的走該來的來,該長大的長大了,該老的也就老了。嫁給李秉先後紅香依然是兩周出次門,圍著圍巾,戴著墨鏡,挎著小籃子,旁若無人地走過水果街,她的衣服上總飄著香皂的香味,走過去半天,那股香風還在迴盪。她依然是在即將關門時走進商店,依然是輕聲說:「衛生紙,香皂還有毛巾。」 
  這年端午節到來之前,李秉先對兒子和兒媳說:「我和你們的惠阿姨商量過了,我們一家人要好好過過這個端午節。」文竹首先表示了支持,她笑意盈盈地說:「我們一家人是該好好過這個節日,也該讓健康和我給爸爸和惠阿姨盡盡孝心。」李秉先卻說:「你們不用忙活了,我已經在皇家飯店訂了酒席,端午節那天我們去那裡吃飯。」文竹的笑在臉上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樣也好,爸爸把一切安排得這麼好,叫我們做晚輩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說著她推推李健康,而李健康卻根本就沒理他,依然滿不在乎地聽著他的收音機。   
  紅香 第十三章(3)   
  李秉先對文竹說:「如果有可能的話,你把你的父母也喊上,大家一塊兒過。」文竹早就知道父母會很樂意來赴宴,雖然皇家飯店的氣派和他們身上的寒酸很不相稱。 
  端午節這天,文竹和李健康最先來到預定的座位;其次是小梅和阿財,他們相互攙扶著,很膽怯地穿過飯店的大廳;最後到來的是李秉先和紅香。文竹隔著玻璃看見他們從的士上下來,李秉先先下車,然後替紅香去開車門。 
  端午節的聚餐吃得很平靜,菜很豐盛,李秉先還專門點了茅台酒,他給每個人斟滿一杯酒後,說:「祝我們的國家昌盛繁榮,也祝我們的生活美滿如意。」文竹覺得公公不論說話的語調還是喝酒的姿勢都很有氣度,而與此相反,她覺得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卻很猥瑣,他們端著酒杯時臉上洋溢出來的受寵若驚的神情叫她覺得很噁心,她甚至多次看見自己的母親極不禮貌地用怪異的目光打量紅香。雖然文竹早就對母親說過公公和一個叫做惠珍的女人結婚,不過在文竹的印象裡這還是自己的父母第一次和這位准親家母見面。上次李秉先結婚時沒有邀約文竹的父母參加,那是文竹的意思,文竹對李秉先撒謊說他父親病了,母親則要照顧他,所以兩個人都來不了。文竹自己花錢買了條毛毯,讓父母作為禮物送給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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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的事實證明,正是這次端午節的聚會揭開了秘密的蓋子,這次聚會像一列緩緩行駛的火車,火車上裝載的,是鹿家那業已遠逝的往事。事情的發展是文竹始料不及的。在城北老家,小梅像講述一個傳奇故事一樣向文竹講述了當年的紅香,她斬釘截鐵地說:「我敢保證她就是紅香小姐,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能認出她,她的眼睛沒變,一點兒也沒變,裡面全是陰毒。」待小梅說她現在的名字叫做葛惠珍後,她就更能確定她就是紅香了:「這個賤貨,他還有臉姓葛。」 
  文竹說:「你說的那位紅香小姐不是早就離開同州了麼?她怎麼會在三十多年之後出現在這裡?」小梅想了想,顯得很迷茫地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能肯定就是她,吃飯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文竹揣著這個疑惑從娘家往回走,她在水果街道口碰見了大熊。大熊正在那裡和一位顧客談生意,看見文竹後他朝她揮了揮手。文竹走了過去,大熊繞開客人對她說:「晚上我請你吃飯。」文竹很清楚大熊說要請吃飯的意思,她朝狹長的水果街看了一眼後說:「好吧,一會兒你用車接我,我在街頭的電線桿前等你。」 
  做過好事後文竹一邊穿內衣一邊對大熊說:「你上次介紹的那個診所生意真好。」 
  大熊說:「要不好我怎麼會向你介紹呢?那診所是我一個朋友的父親開的,這幾年賺死了。現在的人都喜歡得怪病,一般醫院治不了的就去那裡。」 
  文竹說:「我上次在那裡碰到我公公了。」 
  「你公公那老騷驢病了?」大熊說。 
  「他帶葛惠珍去看病。」文竹拿不準到底該不該對大熊說這個,不過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說出了口。她想著也許能從大熊這裡獲得更多關於葛惠珍的資料。 
  「是嗎?這個有可能,葛惠珍怕見光的病也許能治得好。」大熊說。 
  「你說人怎麼會得上怕見光這種病?」 
  「這個我怎麼知道,可能是當妓女的時候哭得多了就患上了。」大熊充分發揮著自己的想像力。事實上他對葛惠珍的記憶很淺也很模糊。 
  「那你知道她和鹿家有什麼關係嗎?」文竹說。 
  「鹿家?她會和鹿家有什麼關係呢?要說真有一點兒關係那就是她的女兒宋家惠曾經和鹿恩正談過戀愛,不過那是六十年代末的事情了,過了去多年了。」 
  文竹咬著右手指甲,思緒陷入了極端的雜亂無章。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文竹經常會無端地思考起葛惠珍和鹿家的關係,她想葛惠珍很可能就是母親所說的紅香小姐,然而讓她始終想不通的是,被鹿家送回山寨的紅香怎麼會重新出現在同州城。 
  李健康下班到家時文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她指著廚房對他說:「我買了煎餃,還熱著呢。」李健康走進廚房,然後端著餃子走了出來,邊走邊吃。李健康吃完餃子後,拿著收音機去了臥室,在臥室門口他對文竹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文竹回過神說:「那你說我在想什麼?」 
  李健康卻不說話了,躺到床上去擺弄他的收音機,刺刺啦啦的聲音很難聽。文竹不放過他,逼近床沿再次問道:「你說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和那個女人有關的事。你瞞不過我。」李健康說。 
  文竹說:「哪個女人?」 
  李健康卻把收音機抱在胸前,別過頭去了。文竹看了他一眼,悻悻地出了臥室,她想李健康這個神經病怎麼就能看到她心裡去呢,在臥室門口她聽到李健康在身後說:「你們每個人都在琢磨她。」   
  紅香 第十三章(4)   
  文竹厭惡地看了眼李健康,反駁道:「你錯了,我是在想我們什麼時候會有孩子,你難道不覺得我們該有個孩子了嗎?」說到孩子的時候文竹的心裡忽然有一陣惶恐襲來,她在恍然間看到大熊瘦削而蒼白的裸體向自己撲來。李健康沒有回應,他沉著臉想了會兒什麼,又繼續聽他的收音機。 
  文竹的算盤打得很精,她向所有人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文竹想,如果葛惠珍真的是母親所說的那位紅香小姐,那她就是同州目前的首富鹿恩正的生身母親。她想,如果想辦法讓他們母子相認,那樣她將理所當然地和鹿家成為了親戚。 
  文竹覺得她碰到了一個足以讓自己命運改變的機會,她靜靜地坐在陽台上思考著該如何打開罩在這個機會之上的幔帳。對面陽台上的燈火在深夜裡明滅不定,她忽然間覺得那燈光正若星星之火,恍然間點燃了她的某種慾望。 
  文竹選了一個日子去了紅香和李秉先所住的家。是紅香為她開的門,門打開後她給了文竹一雙拖鞋文竹有些緊張地坐在沙發上環視黯淡的光線中一塵不染的客廳,她看見桌子和椅子擺得整整齊齊的,靠窗的小圓桌上有只紫色的花瓶,裡面插著白色百合。文竹驚歎於葛惠珍把房間佈置得那麼乾淨和利索。 
  紅香拿著洗乾淨的蘋果說:「吃個蘋果吧,這是你爸爸帶回來的,說是陝西白水的蘋果。」文竹連忙接過蘋果,她說:「惠媽媽的房間真是漂亮,怪不得爸爸喜歡住在你這裡。」紅香裸露出的半邊臉上劃過一絲淡淡的紅暈,她對文竹忽然稱呼自己為惠媽媽有些驚訝,她說:「人老了沒事做,就只能收拾屋子。」 
  文竹說:「惠媽媽真是謙虛,我們年輕人就是沒這個本事,天天在外面瞎跑。」 
  紅香莞爾一笑,說:「我是想出去也出去不了了。」 
  文竹說:「惠媽媽的病一定能治好,現在醫學越來越發達。」 
  那段時間文竹頻繁地出入於紅香的住所,她很慇勤地問紅香屋裡有沒有什麼活要干,比如是否有被子和衣服要洗,比如地板和玻璃是否要擦。紅香說沒有,我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做這些。文竹便說:「惠媽媽你應該把這些瑣事交給我們晚輩來做,你每天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最後文竹終於在廁所裡找到了活,她看見馬桶的內壁有些許黃色的垢,她便找了把刷子蹲在那裡刷了起來。 
  紅香寧願把文竹的上述舉動理解為文竹的賢孝與敦厚,因而對她表現得頗為客氣。不過文竹的出現也會經常讓紅香想到女兒家惠,她幽幽地想,如果家惠仍在的話應該有三十多歲了,也許她早就有外孫可抱了。這樣想的時候她的心裡會泛起無窮的悲穆,那悲穆很模糊也很淡然,像陣晚春的風一樣刮過她的心頭,在這悲穆中她有時甚至連家惠的容貌都想不起來了。經過多年的沉澱,紅香覺得自己的內心已經很難再起波瀾了,她時常有做了一場大夢後恍若隔世的感覺。 
  刷完廁所後文竹又找來抹布想把客廳的桌椅擦一遍,紅香攔不住她,便由她去了。文竹不得不承認她的勞動是徒勞的,因為客廳的每個角落都很乾淨,伸手之處無不整潔如新,這讓她在感到了驚奇的同時多多少少有些失望。只不過在擦到沙發腿時,她看到了一個玻璃瓶兒,裡面裝著黃色的藥片,她把藥瓶拿在手裡晃著,紅香看見後說:「這是你爸爸的藥,怎麼跑到沙發下面去了,真實粗心大意。」 
  最後文竹去擦擺在客廳角落的方桌,那裡擺著宋家三人的靈牌,靈牌的顏色是黑色的,在暗淡的光線裡上面的紅色字體顯得很模糊,不過文竹還是看清楚了每個靈牌上的字,她從此判斷出了他們的關係,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靈牌,所以心裡難免以陣陣發冷。她先去擦宋火龍的靈牌,然後去擦宋家寶的,最後擦的是宋家惠的。那些靈牌輕飄飄的,拿在手裡就像一塊桐木板。可是就是這麼輕的木板,文竹卻把它掉到了地上,在那一刻文竹覺得宋家惠的靈牌就像是一隻淡漠的鳥兒從她手裡飛走了似的,然後彭地一聲跌在了地上。 
  文竹隱約看見一個「惠」字在旋轉著,並最終凝滯在地面上,她被這一幕嚇了一跳,而紅香卻走過來,揀起靈牌,用手帕認真地拍打了一遍後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我女兒脾氣好, 不會怪你的。」紅香這樣說更讓文竹覺得可怕,她哆嗦著離開黑色方桌,來到沙發邊。她覺得很奇怪,自己怎麼連一隻靈牌都捏不住呢。從此之後,她就再也沒碰過那幾個靈牌。文竹帶著許多疑惑走出紅香的家。 
  李秉先對文竹的勤勞是看在眼裡的,他對紅香說:「我們這個兒媳婦來自普通工人家庭,有普通工人的好品質,很勤勞。」 
  紅香說:「她是很勤勞。」 
  李秉先又說:「她對健康也很賢惠,是個好媳婦,就是有點兒狐臭的小毛病。」   
  紅香 第十三章(5)   
  紅香說:「這個不算什麼,只是體味重了點兒而已。」紅香早已聞到了文竹身上的氣味,由此她能隱約判斷出漂亮端莊的文竹願意嫁給李健康的緣由,在這個年代一般姑娘是不願意嫁給一個木訥少語甚至略顯癡呆的男人的,他們更願意和那些流里流氣且富有幽默感的男人在一起。 
  「她很像我過去的一個朋友,尤其是那眼睛,像極了。」紅香接著說。 
  「有這樣的事情?」李秉先說,「不過天下這麼大,長得相像的人有很多。」 
  在端午節那天皇家飯店的筵席上,紅香也一眼就認出了小梅。小梅那充滿警惕以及哀怨的眼睛和鹿侯府的往事交織在一起,一直藏在紅香的心裡,只是如今多了些歲月留下的滄桑。紅香覺得潛藏於小梅眼裡的滄桑絲毫沒能掩飾她多年前的自卑、敏感以及狡詐。 
  文竹再次在水果街看到了鹿恩正,她看到他穿著藍色的西裝從鹿家的小院信步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溫文爾雅的女人,文竹想那肯定就是鹿恩正的妻子。文竹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很用心地觀察了一會兒鹿恩正,她極力想從他身上找到葛惠珍的影子。春天的陽光沐浴著水果街的狹長和寧靜,在陽光照不到的街牆下面,性喜溫濕的毛毛草稀稀疏疏地生長在陰影裡,沉悶地隨著微風輕輕搖擺。最後感覺到他們之間還是有很多相像的地方的,比如那鼻樑都是高高的,眼睛都很大但是眼皮卻都較小。 
  有一次文竹忍不住問李健康:「你覺得鹿恩正和葛惠珍長得像嗎?」 
  李健康咂吧著嘴巴看看文竹,最後陰陽怪氣地對文竹說道:「真是神經病。」 
  文竹輕蔑地看了李健康一眼,她覺得這話從李健康嘴裡說出來真滑稽。 
  「真不知道你整天都在琢磨什麼。」李健康又說。 
  文竹不肯罷休,她說:「你別管我想什麼,你就告訴我像不像。」李健康沒理她,搖著頭進了臥房。文竹聽見他說:「你們都是精神病,你們都對那個女人有興趣。」李健康在對文竹的不滿中爬上了床,懷裡抱著那個收音機。 
  和大熊在一起的時候文竹又問大熊:「你覺得鹿恩正和葛惠珍有沒有相像的地方?」大熊說:「我他娘的根本就沒真正見過葛惠珍,她戴著那麼大的墨鏡,我什麼也看不到,她是水果街最神秘的人,沒幾個人真正見過。」 
  「她很漂亮。」文竹說。 
  「她只露半邊臉你也能看得出她漂亮麼?」 
  「我能感覺到她年輕的時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我能感覺到。」 
  文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她在無望中大膽地決定親自去和葛惠珍談談這個問題,她幼稚地揣測,幾不出門的葛惠珍說不定並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近在咫尺。 
  這一天文竹帶著新鮮的桃子去看紅香。文竹在紅香的屋子裡沒找到什麼活幹,於是便和她坐在沙發上聊起了天。紅香的神情顯得很清淡,話也很少,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訕。最後文竹終於說到了她的問題,文竹的問話方式顯得極有水平和藝術性。她拐著彎說:「惠媽媽,你不知道我剛才看到誰了,我剛才看到了紅星集團的總經理鹿恩正,我以前不知道我們水果街還住著這樣的大人物。」說這話的時候她很細心地觀察著紅香,她看見對方的眉毛很輕微地動了動,文竹記住了這一細微的表情變化,而她聽到的卻是平淡如水的聲音:「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鹿家在這裡已經住了二十多年了。」 
  「我聽說鹿家以前特別有錢,是同州的首富。」文竹說。 
  「那是舊社會的事情了,現在也就只有老一點兒的人知道舊社會的事情了。」紅香說。 
  「惠媽媽說得對極了,我們年輕人只知道舊社會有三座大山,有許多地主土豪資本家,其實我們誰也不知道資本家什麼樣子。」 
  「資本家也是人,沒什麼特別的。」 
  「書上說,以前的富人家是可以娶很多老婆的,所以每個富人都有很多個兒子,就是這樣那些資本家還不滿足,他們希望自己的兒子越多越好,好能繼承自己的事業。」 
  「你是聽你母親說的吧?」紅香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望著窗外的,她看到空曠的天空下幾有只條電線孤獨地懸在那裡,幾隻鳥兒停在電線上。 
  文竹怔了一怔,她能從紅香的話裡隱隱聽出一層含意,她覺得紅香已經認出了自己的母親。事實上文竹也很希望紅香能知曉這層關係,她很希望紅香能夠意識到自己現在掌握著一個事關她和鹿家之間的秘密的事實,從而有所表示。文竹的目光掃過紅香的面龐,她想從她那裸露出來的半邊臉上看到她內心的變化,叫她失望的是她什麼變化也沒看到,她看到只是紅香那止若死水般的表情以及潛藏於這表情之下的平淡。於是她試探性地問:「惠媽媽還記得我母親麼?你們上次在皇家飯店吃飯的時候見過。」   
  紅香 第十三章(6)   
  紅香說:「我當然記得,你們母女長得很像。」紅香的語氣很平和,文竹從中聽不出任何內容來,於是她微微地笑著說:「別人也都這麼說,我們母女是有些像。」 
  「不過你比你母親的眼睛長得好,你是丹鳳眼,你母親卻是桃花眼。」紅香說。 
  文竹在那一瞬間忽然很清醒地覺悟到自己不能太快地揭穿這個秘密,她覺得自己對此必須有個更為詳細的計劃。 
  3 
  星期天早上,張永祥指著遠處的立交橋對算命的半仙說:「那裡昨晚死人了,車禍,死了兩個。」張永祥的表情很誇張也很嚴肅,他是想以此來告訴半仙,他昨晚根本就沒睡著,他很清楚地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和警笛的聲音,所以他在第一時間就知道那裡出車禍了。水果街口現在多了賣油條、豆漿的早餐攤,張永祥每天早上都去那裡吃早餐,吃完早餐後剛抹完嘴,他就能準時看到半仙老頭的身影。張永祥噴著豆漿的香味對半仙說:「你老吃過早餐了?」半仙聳聳眼簾,什麼也沒說。張永祥就笑瞇瞇地對他的背影說:「這老傢伙真要成仙了。」 
  那天下午水果街發生了不小不大的事情,有戶人家上初中的小女兒一連兩個月沒來月經,她母親不放心帶她去醫院檢查,結果顯示她懷孕了。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她母親氣憤得把下嘴唇都咬出了血,一進家門就給了她幾巴掌,小女孩被打得暈頭轉向,披頭散髮大喊大叫著衝了出來,其時有不少人正圍在街口聊天,聽到女孩的尖叫後他們倏地朝街心走去,這讓水果街熱鬧了好一陣,後來人們彼此之間明知故問:「小女孩犯什麼錯了?是不是偷了大人的錢?」然後人們就看到女孩的母親悲憤而無奈地靠著牆壁哭起來:「作孽啊,真是作孽。」 
  女人的哭泣引來了更多的看熱鬧者,女孩的秘密像風中的葉子一樣飄過每個人的嘴巴,並最終使得所有人都側目觀看女孩。女孩的表情看起來很令人心疼,嘴角上淌著血,臉上留著兩個清晰的巴掌印,眼神無奈而迷茫。女孩不想回到家裡去,她害怕她母親繼續打她,她想衝出人群。可是她看著密不透風的人牆,不知道從哪裡才能衝出去。看熱鬧的人把本來就狹窄的水果街給堵住了。人們拿不準該去安慰女孩還是安慰她母親,所以沒人真正走出安慰的第一步。得不到安慰的母女兩人只能繼續保持著對峙,誰也不肯先回到屋裡去。 
  這時就有人聽到一個尖細的聲音說:「請你們讓讓。」聽到這聲音的人是呂秀英。呂秀英起先沒動,而是和旁邊的人繼續談論女孩懷孕的事情,和呂秀英說話的女人用眼神示意她讓路,而她卻表現得無動於衷,後來就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這才回過頭,她看到戴著墨鏡挎著小籃子的葛惠珍正站在她後面。她連忙躲開了,並象徵性地問候道:「買東西去了哦。」 
  孰料,問題也許正出在這裡,那天中午呂秀英吃的是麵條,她說話時噴出的氣息中還帶著濃濃的蒜臭味。紅香捂著鼻子繞開了呂秀英。呂秀英湊著鼻子問同伴:「她捂鼻子幹嘛?難道她鼻子有病嗎?」她的同伴這時唯恐天下不亂地說:「她鼻子沒病,她是嫌你臭。」 
  「嫌我臭?我再臭也比妓院香。」呂秀英說。水果街婦女不僅放肆潑辣,而且罵人時的語言極其歹毒是聞了名的。有人不懷好意地大聲喊道:「呂秀英,你說什麼妓院?現在哪裡還有妓院?只有舊社會才有妓院嘛。」這個人說話時嘴巴向著天空,很顯然他想讓所有人都聽到他的話。 
  「幸虧新社會沒妓院。」呂秀英說,然後對著旁邊的電線桿用力地吐了口痰,痰沾在電線桿上,緩緩往下流。於是呂秀英又說:「我要是做過妓女,我早就像這口痰一樣在電線桿上一頭撞死了。」她的最後一句話惹得很多人哈哈大笑。 
  紅香在眾人的大笑中停下腳步轉過身,人們只能看見墨鏡而看不見她的眼睛,但他們還是分辨出紅香的目光盯在呂秀英身上,人們看到她的臉色因為憤怒變得很紅。在那一瞬間,呂秀英堅定地挺了挺胸,以毫不示弱的姿態迎接了紅香的目光,並且嘴裡習慣性地說了句:「妓女。」緊隨著這句話,人們看到一道藍色的弧線飛過,一塊香皂準確無誤地打在了呂秀英的臉上,然後跌落在地,這一切迅速而利索,令人猝不及防。 
  「打人!」呂秀英捂著臉狠狠喊道:「你個資產階級老妓女敢打工人階級。」說完,呂秀英挽起衣袖和褲腿,怒氣沖沖地撲向紅香。 
  後來的事情令呂秀英大吃一驚。就在她即將要撲到紅香面前的時候,有一隻手抓住了她,那是一隻強健有力的手,猛然間扯住了她的胳膊,讓她這列意欲高速行駛的戰鬥列車戛然而止。經過一陣猛然的眩暈之後,呂秀英看見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紅香 第十三章(7)   
  扯住呂秀英胳膊是鹿恩正。 
  人們的吵鬧聲立即平息了下來,不少人開始忽略懷孕的小女孩從而分頭回家去了,許多中年婦女們強拉著自己不願離去的孩子,也匆匆往家走去。他們經過鹿恩正身邊時,無不謙卑而友善地問候他說:「鹿先生回來掃院子哦。」後來呂秀英甩甩頭,也走了。在混亂中那塊被紅香扔出去的香皂不知被誰撿走了,那個不小心早孕的小姑娘後來對人說是張永祥,她看到他彎腰撿香皂了。 
  鹿恩正看著人們一點點散了,他知道這是他的原因,多年來他一直和水果街格格不入,這條街上的人對他永遠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他們以他為榮,卻不願和他走近。鹿恩正走過街道,隱隱聞到陰鬱發霉的氣味從某個角落飄出來,他打了個噴嚏,看到了紅香瘦削而僵硬的背影。那背影對他來說很陌生也很遙遠,就像某條曾經在他夢中多次蒞臨過的河流,恍惚地飄浮著淡紫色的青煙,他曾向河流奔去,可就在他即將到達的時候,河流拐彎了,河流飄進了無邊的黑暗中。 
  鹿恩正對著新建的樓房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了自家小院的門。鹿家小院的那棵桃樹依然枝繁葉茂,一個月不來,樹下落了不少葉子,也落了不少被蛀蟲咬落的桃子,它們靜靜地縮在樹木的陰涼下,像許多沒有做完的夢。 
  鹿恩正先是打掃了父母以前的臥室,然後去了堂屋,門打開時鹿恩正看到兩隻老鼠貼著牆根跑過,鑽進了大桌子下面的洞。堂屋裡擺著鹿家歷代祖宗的牌位,把鹿家歷代祖宗的牌位放在這裡是鹿侯爺的遺囑,黑色靈牌整整齊齊地擺了兩排,前面是男,後面是女,像許多雙眼睛盯著屋外的天空。最後他推開了自己以前住的屋子,那間屋子現在空蕩蕩的,一股沉悶的泥土味撲面而來。他現在覺得這間房子很小,小得連他一個人都容不下,他很想不通當年他是怎麼在這裡度過那二十年的,現在看來那二十年很縹緲,像煙一樣籠罩在他眼前。他還注意到了他以前的琴房,看到琴房他就想起了那架鋼琴,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架鋼琴,從那之後他再也沒碰過鋼琴,年前他的妻子曾托人從日本買回一架名牌鋼琴,可他從未摸過,他始終把它晾曬在寂寞的牆角,他要故意迴避一段傷心的回憶。 
  文竹從城北娘家回來,路過水果街口時看見張永祥瞇著眼睛問半仙:「剛才那人你知道是誰不?」半仙同樣瞇著眼睛搖頭。張永祥就比畫著手指,不屑地說:「他是鹿家的少爺。以前的鹿家你知道,他就是鹿家的後人。」張永祥說話時嘴巴離半仙很近。文竹看到半仙幾次伸手擦臉,因為張永祥的唾沫噴到了他臉上。文竹的目光越過半仙的算命攤,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她認識那是鹿恩正的汽車。文竹由此猜測,鹿恩正回來掃院子了。他每個月都回來一次。 
  文竹在街口的電線桿前停了一會兒,她注意到了電線桿上灰黃色的痰,看起來很噁心,文竹忍不住對著電線桿吐了兩口唾沫。文竹原本以為在街口也許能等到鹿恩正,她不為別的,就想多看他幾眼,這種心理很像一個年輕少女對流行歌星的崇拜之情,可是看到那令人反胃的痰之後她改變了想法,她打算去水果市場轉一圈,出來時也許恰好能碰到鹿恩正。 
  水果市場裡有很多人認識文竹,文竹不停地碰到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心不在焉地和他們應付著,可她的心思全在時間上,為此她多次抬起手腕看表,她想鹿恩正最早也要半個小時才能出來,所以她打算十分鐘之後出去。 
  當文竹從水果市場走出來時,鹿恩正的汽車已經發動了,一股淡淡的青煙飛過,汽車就開走了,透過車窗玻璃她隱約看見鹿恩正嘴裡叼著一支煙,煙頭紅紅地閃了一下,照亮了鹿恩正的臉。事後想來,被煙頭所照亮的這張臉給文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文竹覺得這張臉是個訊號,向她暗示了舞台的幔帳正在漸漸開啟。文竹後來帶著新買的香皂去了紅香的家。 
  文竹到來時,紅香剛洗完了澡,頭髮濕漉漉的盤在頭上,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濃的洗髮精香味撲面而來,與此同時她看到紅香側過頭避開了隨門而來的那束光亮,光亮劃過紅香的臉,趁此機會文竹看到了一個清晰的傷疤,那是一個丁字形的傷疤,肉紅色的,很像靈牌的形狀,這讓她忍不住看了眼牆角的三個靈牌,心有餘悸。這時文竹再次想到了那張被煙頭照亮的臉。 
  透過浴室的門,文竹剛好能看到紅香的背影,因為正在收拾頭髮,紅香的雙手向上舉著,衣袖滑下來露出了小胳膊,紅香的小胳膊遠看很白也很細,與此同時文竹注意到了他右胳膊的肘部有片紅色的胎記。 
  文竹說:「惠阿姨的客廳真香,我每次來都怕自己把這兒給弄髒了。」 
  紅香在浴室用乾毛巾擦頭髮,發出嗤嗤的聲音,她說:「再乾淨的東西也會髒的,髒了洗洗就好了。」文竹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它包含了文竹對這裡衛生的破壞,這對文竹的自尊是一次嚴重的打擊,她木木地客廳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下樓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是來送香皂的,她竟然把這給忘記了。在小院門口她回過頭對著樓房吐了口唾沫:「妓女。」   
  紅香 第十三章(8)   
  文竹多次對比過那兩張臉,一張處在在煙頭明滅之間,另一張則深陷在暗淡之中,它們之間則是一片虛無縹緲的黑色,文竹把自己也置於了那黑色之中,夜半時分她翻來覆去地設想和推翻著兩者之間的關係。街道上有人走過,腳步聲咚咚地像是故意在石板路上跺腳。腳步聲之後是無盡的寂靜。   
  紅香 第十四章(1)   
  1 
  文竹能夠斷定葛惠珍和鹿恩正之間的母子關係,這一判斷基本上來自於自己的直覺。文竹一向對自己的直覺很自信,她看到書上把這解釋為第六感覺,屬於科學無法解釋的範疇。從此之後她就堅持相信自己的直覺,她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個第六感覺很強的人。 
  這年秋天剛至的某一天,文竹忽然發現自己的月經在預定的日子過後一個星期還沒到來,她的月經一直很有規律,與此同時她還發現自己的飯量猛然增加。文竹想起半個月前她和大熊在一起的時候大熊沒戴安全套。她對大熊說:「我是不是懷孕了?」 
  大熊對此感覺很驚訝,他摸著文竹的肚皮說:「你想不想吃酸?」 
  文竹想了會說:「不怎麼想。」 
  大熊就說:「那就沒事,懷孕的女人都會特別想吃酸東西,你不想吃,說明你沒懷孕。」 
  文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大熊的話,她覺得大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他應該對此有經驗。然而她很快就對大熊的話有了懷疑,因為那天晚上她忽然夢到了一個嬰孩,第二天早上她回想著昨夜的夢,第一個閃出來的意念是她肯定懷孕了,她認為那是她的第六感覺在提示著她已經懷孕的事實。 
  文竹去水果市場找大熊,她看見大熊的小貨車正停在水果市場門前的空地上,大熊和兩個朋友坐在車輪邊打牌。看見文竹走過來,大熊趕走了他的朋友,嬉皮笑臉地對文竹說:「你找我嗎?這還是中午,你是不是又想了?」文竹往周圍看了看,小聲說:「鬼才想呢。我告訴你吧,我懷孕了,這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是真的?你去醫院檢查了?」大熊說。 
  文竹看著地面說:「我有直覺。」 
  「直覺不准,你又不想吃酸。」大熊不耐煩地說。 
  「不行,你得陪我去醫院檢查。」文竹咬著牙齒說。 
  當天下午文竹逼著大熊開車送她去醫院檢查,大熊拗不過她,只得開車送她去了人民醫院。在醫院門口大熊說:「你一個人進去吧,要不別人真的會說閒話的。」文竹輕蔑地瞥了眼大熊說:「我早就知道你不會陪我進去,你他娘的是個孬種。」說著她就推開了醫院門診樓鑲有藍色玻璃的大門。 
  醫院的檢查結果顯示文竹確實懷孕了。文竹拿著醫生的化驗單走出門診大樓,心裡充滿了恐慌感。陽光照在藍色玻璃上,閃耀出淡藍色的光點。她站在醫院前的台階前站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到大熊的車,她由此判斷大熊已經開著車離開了這裡。她在心裡憤怒地罵了句大熊後,走向了公交車站。 
  懷孕的事實給了文竹意想不到的打擊,她想李健康肯定是不會相信這個孩子是他的的,因為他們結婚後的一年多時間裡都過著無性的生活,李健康再愚蠢也懂得沒有男人女人是無法懷孕這個道理。煩亂的心情使得文竹無法正常上班,於是她向園長請了假。 
  文竹決定還是得去找大熊,在這件事情只有大熊一個人可以替她分憂。 
  文竹覺得解決這件事情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立即去醫院把孩子打掉,另一個則是盡快能和李健康發生性關係,這樣他就不會懷疑孩子是別人的。後一個辦法是大熊想出來的,大熊早就從文竹嘴裡知道李健康在房事上的無能,他給文竹弄來了兩粒藥丸,神秘地說:「這是春藥,是我一朋友從美國弄過來的,據說忒管用,你給李健康吃了,只要湊合著能讓他放進去就行了。」 
  文竹說:「這藥管用嗎?會不會吃死人?」 
  大熊不耐煩地說:「我他娘的又不是西門慶,我毒死李健康對我又沒什麼好處。」 
  「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文竹若有所思地說。 
  文竹決定試用大熊交給她的辦法,她也不想輕易放棄這個生育的機會。 
  這天晚上文竹洗過澡後早早地進了臥室,她看見李健康正靠在床頭上聽收音機,收音機正在播放京劇,旦角的聲音尖細而刺耳。文竹倚著李健康的肩膀說:「這京劇你每天晚上都聽,有意思嗎?」李健康不屑地點了點頭。他發現今天晚上文竹的身上洋溢著難得的香味,她的睡衣也換了,換成了一件粉紅色的短袖低領睡衣。 
  文竹把事先泡好的油茶端給李健康,她說:「我們幼兒園的張園長告訴我說,睡覺前喝點兒油茶對胃有好處,有助於消化。為了你的健康,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睡覺前都得喝這個。」李健康看了看文竹的臉,接過了茶。 
  文竹半個晚上都在等李健康喝掉那杯茶,而李健康卻像睡著了一樣在收音機的哇哇聲中閉著眼睛。文竹搖著李健康對他說:「你快把那茶喝了吧。」 
  李健康睜開了眼睛。也許是因為燈光的緣故,文竹發現他的目光很混濁也很遲鈍。「只有傻子睡前才喝茶呢,你不知道喝了茶睡不著覺嗎?」李健康不屑地說。   
  紅香 第十四章(2)   
  「這不是普通的茶葉,這是油茶。」文竹說,「你沒看到裡面全是綠豆和芝麻嗎?我這是下午專門給你買的,真是好心被當作驢肝肺。」也許正是文竹的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李健康端起茶杯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水。 
  在翌日清晨的晨光中,李健康很迷惑於自己昨夜那輕飄飄但卻充盈著快樂和緊張的夢境,在衛生間洗臉時他感覺到自己的下腹空空的,他對著鏡子想靜下來仔細地回想一下昨夜的美夢,而記憶卻如同一團被雨水浸濕的麻紙一般模糊不清和混濁稀爛。他對著鏡子沉思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想起昨夜那個夢境的細節來,一團白色的濃霧始終瀰漫於他的腦海。這時他看見文竹穿著睡衣走進了衛生間。文竹打著哈欠在他身後用甜膩的聲音說:「健康,你看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昨夜沒睡好?要不今天就別上班了。」李健康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看了看文竹,然後一言不發地摸著下巴上的鬍子走出了衛生間。他聽見文竹在他身後矯情地大聲喊道:「健康,你要是累了就別上班了。」李健康覺得這個清晨充滿了詭異和古怪。 
  一連幾天李健康都沉浸在某種亢奮和焦灼的狀態之中。那夜的夢境像影子一樣一直糾纏著他,經過一番盡力的回想之後,他終於想起那夜他和文竹是睡在一個被窩的,他恍惚地記起他們曾經很結實很興奮地在一起擁抱過。想起這個李健康的身體生出一層熱汗,恍然中有種噁心的感覺,他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那樣的爛夢。 
  數天後,文竹心安理得地宣佈了自己為李家懷上了孩子的喜訊,晚上的時候她傍著李健康的胳膊佯裝羞怯地說:「健康,你想要個男孩還是女孩?」李健康揉著眼睛說:「隨便,隨便什麼都行。」時至今天李健康仍然沒能從那個夢中徹底甦醒過來,他很想那個夢能夠再次降臨他身,以讓他徹底看清楚他在夢中到底做了什麼。 
  對於文竹的懷孕李秉先表現得最為興奮,他對兒子李健康說:「你媳婦懷孕了,我們李家有後了,以後家裡的事情你得多做些。」李健康低著頭想了想什麼,沒說話。李秉先便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這一次李健康說話了,他顯得很焦躁地說:這個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你還以為我是傻子吧?我肯定知道我媳婦懷孕了。」李秉先從兒子的語氣中沒有聽到他預想中的快樂,他在心中默默地歎了口氣,扭身走了。 
  很快地,文竹的肚子微微地隆了起來,同時臉上也長出了許多若隱若現的妊娠斑,不過她依然沒有改變常去紅香住處的習慣。在紅香的屋子裡文竹摸著自己的臉對紅香說:「惠媽媽,這懷孕了真麻煩,臉上長這麼多斑,難看死了。」 
  紅香說:「這有什麼難看的,每個女人懷孕時都這樣。」 
  文竹便說:「惠媽媽懷孕的時候也長孕婦斑嗎?醫生說並不是每個孕婦都會長的。」文竹說完話後才忽然意識到她這句話說錯了,她知道葛惠珍曾經有過兩個孩子,她的話無疑是對一個過早失去孩子的母親的打擊。於是她說:「看我這張嘴,真該打,我叫惠媽媽傷心了。」紅香對此表現得很淡漠,她說:「沒什麼,那些事情我早就忘記了,忘得一乾二淨,我老了,過去的事情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惠媽媽說得對,過去的就讓它們過去。」文竹說。 
  紅香起身去了廚房,她在那裡給文竹洗了個蘋果,那只蘋果又圓又大,紅撲撲的。紅香拿著蘋果從廚房走出來,她把蘋果遞到文竹面前,看著她說:「該忘掉的就得忘掉。」 
  文竹拿著蘋果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抬起頭很小心地看了眼紅香,她看到她裸露出來的那半邊臉沉陷在光的陰影之中,表情深邃而陰暗得令她不可琢磨,她忽然間意識到對方的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那令自己深信不疑的第六感覺告訴她紅香的話頗有內涵。在這個日漸涼爽的秋天的日子裡,文竹很真切地感覺到紅香是個難纏的女人,文竹覺得她的每一句話都潛藏著其他意思。文竹意識到這些後,她聽到自己心中的某根弦很清脆地斷裂了。 
  這年秋天的水果街一如既往地安寧、瑣碎和庸俗,僅有的變化就是文竹的肚子。住在水果街的人經常能看到她帶著幸福的表情來往於自家院子和新建的樓房的身影,他們很恭敬地稱呼她「文老師」,他們說:「文老師,又去看公婆了吧?」文竹點點頭,笑而不答。對方又說:「你這麼孝順的人肯定能生個兒子,一個和你一樣漂亮和有文化的兒子。」文竹對此總是淡然一笑,她所答非所問地回應他們說:「要是知道懷孕這麼麻煩的話,我還真不想這麼早就要孩子。」 
  水果街上的老人們都覺得文竹是個好媳婦,他們說:「你看人家文竹,挺著懷孕的身子還每天去幫公公婆婆收拾家務。」而年輕人卻不服氣地對他們的父母說:「那是因為她公公是李主任,你要是和李主任一樣,我也保證每天都把你們伺候得好好的,可惜你們不是。」   
  紅香 第十四章(3)   
  有一次街道委員會的劉主任碰到李秉先,他說:「李主任,街道準備搞一個評選「五好家庭」的活動,我看你們家有資格評上。」李秉先說:「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著辦。」劉主任覺得這是李秉先的應允,他便把李家選為水果街五好家庭的標準戶。 
  星期六上午,劉主任在把五好家庭的獎狀送往李家的途中看到了文竹,他很意外地看到文竹站在鹿家的小院前翹首張望。劉主任向文竹招招手,揚著手裡的獎狀說:「文老師,你們家被評為了我們街道的五好家庭,我給你們家送獎狀來了。」文竹笑著說:「這都是我公公治家有方的結果,我們年輕人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學習。」劉主任走了一半轉過身說:「你在這幹嘛呢?」文竹撫著額前的頭髮說:「沒事,我在這兒等健康,他今天要送我去醫院做常規檢查。」劉主任有些納悶地想:「難道健康在鹿家小院裡嗎?」 
  劉主任把獎狀送到了紅香家,他環視著一塵不染的客廳對李秉先說:「光看看這客廳,我就得說像李主任這樣的家庭要是不評五好家庭,那就真是我們工作的失職了。」 
  「你們這不是沒失職嗎?」李秉先說。 
  劉主任和李秉先的談話從水果市場到街道事務到國家形勢,最後他們談到了文竹。在一番對李家媳婦的全面讚美之後,劉主任說他剛才見到文竹了,就在鹿家小院前面,她說她等健康送她去醫院做常規檢查。 
  李秉先說:「她在街道上等健康,這孩子也不怕被風吹著。健康上午加班,不過估計也快下班了。」李秉先的語氣充滿疼愛。可是李秉先沒有想到,他的這句話被紅香注意到了,而且正是這句話點燃了紅香心中的懷疑之火。 
  2 
  紅香看破了文竹的詭計,她從容而精確地分析出文竹那天在鹿家小院前張望的細節裡潛藏著巨大的陰謀,她對那些有野心和陰謀的女人有著天生的識別能力,她覺得她們有著許多共同特徵,比如出身下賤,比如笑裡藏刀,比如刻意謙恭,比如目光中都有對生活的強烈不滿和深深的恨意。紅香很早就從文竹的身上感覺到了這幾點。在深夜的陽台上,紅香遠望著寂靜地浸泡在九月之夜裡的鹿家小院,心裡飄起一陣又一陣的陰鬱,她依稀看見許多陳年往事飄散在街頭巷尾,於是她再次想到了那句古語:最毒不過婦人心。 
  對文竹心懷鬼胎的測想像一條巨蟒盤纏在紅香的白晝黑夜,令她晝不能安寧夜不能眠寐,她的黑夜裡只有噩夢,她夢見文竹變成了傳說中的災女渾身噴射毒瘴,一路哀歌,飄飄欲仙。她還夢到了多年前的丫鬟小梅,她夢到她跪在大樹下的陰涼裡喝著濃黏的草藥,最後她在那藥味的腥臭和苦洌中被驚醒。第二天清晨紅香回想著自己的夢,她恍然間意識到這個夢也許是個不祥的預兆。 
  紅香再次在自己的陽台上看到文竹在鹿家小院前徘徊已是一個星期之後了,她透過簾幕之間的縫隙望見文竹和鹿恩正站在街道邊說話,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陽光從他們的頭頂瀉下來,流過他們的額頭、眉毛合鼻樑,最後落在兩張閃爍著秘密之光的嘴唇上。晚年的紅香認為,人的苦難來自於他們的命運,而傳播苦難的卻是人的嘴巴。她注意到了文竹薄薄的嘴唇,與此同時她還注意到了鹿恩正表情中急劇變化的驚異和茫然。紅香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是她敏銳地判斷出他們的談話和自己有關,和那些隱藏在那段過往塵事後面的秘密有關,和鹿家有關。後來紅香就看見鹿恩正和文竹一起朝街口走去了,挺著肚子的文竹走在前面,鹿恩正走在後面,他們的步履顯得平靜和矜持。 
  文竹和鹿恩正來到了水果街口的親情茶吧,那是一個剛從部隊復員的殘疾軍人開的小茶吧,裡面安靜如憩,光線黯淡柔和。文竹找了個靠角的位子坐下來,因為天氣悶熱,鹿恩正脫掉了外面的西裝,把襯衫的袖子也挽了起來,在他挽起袖子的那一刻,文竹看到了他左胳膊肘的紅色胎記,這讓她立即聯想到了葛惠珍胳膊的上也有塊紅色胎記,於是她對自己說,難道胎記也會遺傳嗎?這時服務生走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茶。 
  文竹說:「我懷孕了,不能喝茶,看鹿總喝什麼吧。」 
  鹿恩正欠著身子說:「我隨便,就綠茶吧。」 
  文竹說:「鹿總真有意思,說了隨便,又指明要綠茶。」 
  鹿恩正有些尷尬地搓著手掌說:「喝綠茶習慣了,就對別的茶葉沒什麼興趣了。」 
  「鹿總這叫用情專一。」文竹打趣地說。 
  白天茶吧的生意很清淡,整個廳裡除了文竹和鹿恩正再無別的客人,這給他們兩人創造了一個適合談話的環境。不過文竹覺得太安靜了,她對老闆說:「能不能放點音樂?」 
  老闆在吧檯後面說:「您要聽什麼音樂?」   
  紅香 第十四章(4)   
  文竹想了想說:「就放點兒輕音樂吧,二胡獨奏最好。」 
  老闆找了一盤磁帶,他把它放進錄音機裡,文竹一下子就聽出那是樂曲《春江花月夜》。文竹和鹿恩正的正式談話便是在那時而沉寂時而激盪的樂聲中開始的。 
  站在自家陽台上的紅香不知道事關她和鹿家的機密是在純美的二胡伴奏中被文竹緩緩道出的,她撫著窗欞聲音響亮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就像吞下一段不可挽救的藍色孽緣。 
  半個小時後紅香再次看到了文竹,她看到她神色迷茫而難以琢磨地從街口走過來回家去了。紅香的心因為文竹那不可琢磨的表情而升起了恍恍惚惚的煙霧。紅香很想知道文竹到底對鹿恩正說了什麼,她多年來第一次有了對某件事情的強烈好奇。這份好奇心使得紅香認識到自己其實並未完全蒼老,也並未完全喪失情感和痛恨的能力。 
  紅香對文竹和鹿恩正之間的談話保持了足夠的警惕之心,她認為文竹的用心肯定是充滿了惡毒的。紅香覺得文竹和當年的小梅一樣,出身卑賤但卻心比天高,外表謙恭但卻一肚子壞水。在灰色的夜晚裡,紅香多次站在陽台上思考著文竹這一舉動的內容,她的腦海一度被這個疑問塞得滿滿的,那些問號像成千上萬隻紫色的蝴蝶縈繞在她腦子裡,它們的翅膀閃爍著零碎的玻璃飾片般的光芒。 
  數天後,文竹攜著一大包中藥來到紅香的住處,她剛從醫院回來,順道來紅香這裡看看。她的臉上盛開著孕期婦女慣有的蒼白花朵,她對紅香說:「惠媽媽,我這幾天可能吃水果吃壞了肚子,醫生說要少些運動,所以我就沒來看惠媽媽。」她把中藥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很小心地在紅香對面坐下,然後又說:「醫生說孕婦最好不吃西藥,西藥對胎兒有副作用,醫生給我開了一服保胎的中藥。 」 
  紅香對中藥頗有研究,她的房間裡一年四季都存放著用之不竭的各種中草藥,那是她的前後兩任丈夫為了醫治她怕見強光的疾病所付出的努力,她把那些草藥放在床下面,因此她的臥室充盈著好聞的草藥香味。 
  中藥給了紅香某種暗示。 
  紅香注視著茶几上文竹帶來的中藥,思緒中閃過許多道灰色的皺褶,這皺褶叫她在隱約中看見當年她逼小梅喝下苦味難耐的中藥的場景,她模糊地覺得歷史和現實的河流要在這裡匯合了。 
  紅香對文竹說:「我這張床單睡了快兩個星期了,你幫我取下來吧。」文竹不解紅香的意思,她起身隨她去了臥室,在紅香那飄散著奇異香味的臥室裡,文竹幫她把床上的床單取了下來,那床單是白色的,中間繡著一朵巨大的紫色花朵。文竹把床單抱在懷裡,她說:「惠媽媽,趁著今天的太陽,我幫你洗了吧。」 
  紅香說:「那再好不過了。我這幾天腿上的風濕病又犯了,蹲不下身。」 
  文竹拿著床單去了衛生間,那裡有一台新買不久的洗衣機。文竹把床單放進洗衣機裡,然後加水。洗衣機工作時發出嘩嘩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文竹愉快地想起有本書上說胎兒在母親肚子裡能進行胎教,她想她的孩子一定能聽見這水聲。為此文竹在洗衣機旁很陶醉地站了好半天。 
  文竹費了很大的力氣把洗後的床單從洗衣機裡撈出來,床單吸飽了水,濕重不堪,然後她把它放進了洗衣機旁的木盆裡,她坐在衛生間的便池旁邊開始漂洗它。 
  紅香在客廳對文竹說:「隨便漂洗漂洗就行了,別累著自己。」文竹則說:「看惠媽媽說的,這點兒活沒什麼累的。」 
  「你現在可懷著孩子,李家的將來全靠著你,有一點閃失都不得了。」紅香說著,走過來幫著文竹擰床單,擰出來的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劈劈啪啪作響。 
  「惠媽媽別這麼說,懷孕了也要多活動,醫生說活動對胎兒有好處。」文竹說。隨後,她們合手把床單晾在了陽台的晾衣架上。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床單上,從裡面看那床單顯得很稀薄,光線絲絲可見。 
  文竹站在床單中間的紫色花朵後面,她的身上因而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色。她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對紅香說:「惠媽媽的床單真好看,可我就是不知道這是朵什麼花。」 
  「那花是隨便繡上去的,沒有名字。」紅香說。 
  「是惠媽媽您自己繡的嗎?惠媽媽真是心靈手巧。」 
  「在家沒事情做,就在床單上亂繡。」 
  「我倒覺得它像牡丹花。書上說武則天就特別喜歡牡丹,她的後宮裡就全部是牡丹花。」 
  「武則天喜歡什麼花我可不知道。」 
  「牡丹是花中皇后,聽人說舊社會有錢有勢人家喜歡在花園裡種植牡丹,他們說鹿家以前的後花園就全部種著牡丹花。」文竹說著看了眼紅香。紅香覺得她的目光意味深遠,潛藏著巨大的但卻脆弱的不良動機。   
  紅香 第十四章(5)   
  文竹口吐白沫地暈厥在陽台上的時候李健康正窩在床上聽評書《白眉大俠》,他絲毫沒注意到文竹跌倒在地的聲音。午夜十二點,當收音機裡的所有節目都結束時李健康還很奇怪於文竹沒有回床,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朝臥室外看了一眼,他看到客廳裡的燈還亮著,可是他卻沒看見文竹,他想她肯定是在沙發上睡著了,客廳的沙發和床同樣的柔軟舒適。 
  李健康自言自語道:「在沙發上睡覺也是一樣的,反正已經睡著了。」說著他就關掉了床頭的檯燈。 
  沒有人知道懷孕的文竹仆臥在深秋夜晚冰涼的陽台地面上,水果街上一片靜寂,偶爾會有夜行人急匆匆的腳步聲擦著地面而過,或者一隻野貓淒然的叫聲。有人看見李家的陽台上徹夜透出微弱的燈光,他們認為那是李健康小夫妻因為疏忽而忘記關燈,或者是有人在李家打牌。他們小聲地對著那燈光詛咒道:「領導的兒子就是不一樣,他娘的晚上不好好睡覺,遲到了也不會被扣工資。」 
  文竹是在第二天凌晨被早起撒尿的李健康發現的,那時李健康被一泡晨尿憋醒,他彎著腰從衛生間出來時看見沙發上空空的,他忽然間想起了文竹,空沙發使他意識到文竹並沒有睡在客廳。文竹會不會出去了呢?於是李健康沿著客廳走了一圈,他在門邊看到了文竹昨晚換下來的皮鞋,他甚至把鞋架上文竹的所有鞋子都數了一遍,他知道文竹總共有八雙鞋子,現在那些鞋子一雙不少地擺在鞋架上,由此他判斷文竹沒有出門。 
  李健康最後想起了陽台,他走了過去,腳觸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住在水果街中部的人也許都聽到了李健康的那一聲大叫。有人穿著睡衣跑出房門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聽見了李健康驚惶失措的喊聲。 
  後來水果街的老婦人們私下說:「水果街已經很多年沒聽到過那樣的叫喊聲了,叫得人心裡直發麻。」她們由此聯想到了多年前的宋家寶,她們說家寶死的那天晚上宋火龍好像也是這麼大喊大叫的。 
  被驚醒的人頭髮蓬亂地看著文竹被抬上大熊的小貨車,車從狹窄的街道迅速穿過,向著醫院飛奔而去。 
  3 
  文竹的流產成了那個秋天裡水果街最具傳播力的消息,有許多女人結伴去醫院看望文竹。文竹對來看望她的街坊鄰居保持了冷漠和厭惡。 
  回到家後文竹對李健康抱怨說:「你以為那些人是來看我的嗎?他們是來看李家的笑話的。」李健康聽不明白文竹話裡的意思,他撓著頭走出臥室。文竹揉搓著手裡的枕頭眼圈紅紅地在李健康身後喊道:「你就是個木頭人,告訴你吧,這個世界上沒有好人,他們是來看李家的笑話的。」 
  「李家有什麼笑話?」李健康不屑地在客廳裡回應道,表情木木的。 
  「李家還沒笑話?李家的骨肉被活活流掉了,李家還沒笑話?」文竹怨憤地說,「你們李家的笑話都快流成一條河了。」 
  李健康不知道文竹口中所說的「笑話」是什麼意思,他覺得文竹是個無理取鬧的女人,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越想越覺得文竹的態度不可理喻。 
  晚上睡覺前李健康靠在床頭聽收音機,為了不影響文竹,他把收音機貼在耳朵上,把聲音放得很小。可是文竹卻撥開了他的收音機,他驚訝地轉過頭,看到了文竹在黑夜裡閃爍著光亮的眼睛,他聽見文竹說:「我媽媽明天要來看我。」 
  李健康說:「來就來吧。」說著他重新把收音機貼在了耳朵上。他對文竹突然間打斷他聽評書節目很窩火很憤怒,而文竹卻再次撥開了他的收音機,嘴貼在他的耳廓上說:「我流產了,我媽媽要來照顧我。」 
  「我說了,她來就來吧,我又沒說不讓來。」李健康不耐煩地說。 
  「我媽媽來了要和我睡一張床。」文竹說,「她要在這住一段時間。」 
  李健康注意到了文竹的最後這句話,他說:「你媽媽為什麼要住我們家?」 
  「我流產了,我媽媽當然要來照顧我。」 
  「流產又不是生孩子,還要人照顧?」李健康不解地說。 
  「流產是小月子,你這個木頭人,你知道什麼呀?」文竹說。文竹把自己的手從李健康的耳朵邊移開了,然後很失望地鑽進了被窩。被窩裡充滿了陌生的藥味,那藥味很混沌很抽像,文竹想那氣味肯定是醫生做手術時在她身上留下的,想起在醫院病床上的痛苦經歷時文竹不禁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文竹的母親小梅在第二天上午提著半籃子雞蛋來到李家,雖然同在一個城市,可是平常小梅很少來女兒的家。小梅不願意讓人家看出自己的自卑,也不想讓人說她是為了攀附領導幹部李秉先才把女兒嫁到李家的閒話。一進門小梅就去廚房為文竹做雞蛋羹,她在廚房找蔥,可是半天也沒找到,她摔著案板上的空碗小聲罵道:「這狗日的李健康,連媳婦都不管了。」   
  紅香 第十四章(6)   
  文竹把做好的雞蛋羹端進文竹的臥室。文竹正賴在床上,頭髮和表情都帶著睡眠後的慵懶和蓬鬆。小梅對女兒說:「先來吃東西,這小月子和生孩子一樣,一點兒都馬虎不得,要不會落下毛病。」 
  「能落下什麼毛病?我現在什麼也不怕。」文竹說。她端著盛有雞蛋羹的碗一頓海吃,一碗雞蛋羹頃刻之間便化作了烏有。文竹抹著嘴巴對小梅說:「還是媽媽做的東西好吃。」 
  李健康下班回來後看到了丈母娘,他知道她晚上會住在這裡,而且還會住一段時間。李健康在客廳的沙發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後進到臥室裡去收拾自己的被子。小梅見狀走過來說:「還是我住在外面客廳吧。」文竹望著母親說:「你和我住,晚上我要有什麼事情你還能照顧我,健康明天還要上班,晚上得睡個好覺。」 
  李健康抱著被子往外走時看到了床頭櫃上的空碗,他聞到了雞蛋羹的香味,不禁往喉嚨吞嚥了口唾沫,他很想知道為什麼文竹的母親來了卻沒做晚飯,他的肚子正餓得咕咕作響。可是文竹卻對他說:「你要是餓的話廚房裡有饃,不想吃饃就到街上的小飯館去吃,街口剛開了家蘭州拉麵館。」李健康沒說話,帶著空蕩蕩的肚子沮喪地走出臥室。 
  文竹從醫院回來後的第三天黃昏,紅香和李秉先出現在了她家的客廳。紅香的頭上包著灰色的頭巾,那頭巾嚴嚴實實地包著她的臉以及眼睛,李秉先很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躺在床上的文竹看見公公李秉先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隻甲魚,紅香手裡則提一袋蘋果。 
  和紅香的再次會面使得小梅頗為緊張,她在為她倒茶時手不住地顫抖。文竹不滿地說:「媽媽,你看你把水都灑在桌上了。」小梅連忙去找抹布,邊擦著桌子邊說:「人老了,這手也不怎麼好用了。」 
  李秉先也注意到了小梅的手,他很內行地說:「親家母有風濕吧?」 
  小梅點著頭說:「是,吃了多年的中藥,不過一到下雨天還是受不了。」 
  晚飯是李秉先做的。李秉先對小梅說這段時間他正在學習做菜,退休後在家做菜,既能消遣時間又能享受美食。李秉先主要做那只甲魚,他把甲魚放在鹽水裡泡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了鐵鍋的清水裡。李秉先繫著圍裙自豪地說:「我今天要給大家露一手,這叫正宗的清水煮甲魚,專門做給我們的文竹吃。」不一會兒鍋裡的水熱了,小梅聽到甦醒過來的甲魚在鍋裡爬動,她聽到鍋蓋和甲魚蓋相碰撞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小梅從來沒吃過甲魚,也從來沒見過人家做甲魚,她無法想像甲魚竟然是被活活煮死的,她聽著那刮骨般的聲音,心裡不禁泛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想要嘔吐的感覺。 
  吃晚飯時小梅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很渙散和飄移不定,她把做好的甲魚端給文竹時,目光執意地躲避著那只渾身覆蓋著蔥花、大蒜和生薑的甲魚。文竹不喜歡母親的這種樣子,她覺得母親對一條甲魚的過分憐憫之心正是她的卑微和小家子氣的暴露。文竹在臥室裡悄聲對母親說:「甲魚有什麼好怕的,你沒看到它已經死了嗎?」 
  小梅說:「它是被活活煮死的。」 
  文竹的鼻腔發出一聲輕蔑的嗤,她說:「一條死甲魚也能把你嚇成這樣,怪不得一輩子活得不如人。」 
  吃完飯後李秉先和紅香就回去了,李秉先對文竹解釋說你惠媽媽飯後要吃藥,現在她得回去熬藥吃了。文竹想從床上下來送公公出門,被李秉先攔住了,李秉先說:「你得注意多休息,別下床。」文竹便在床上說:「那爸爸和惠媽媽慢走。」通過臥室的門她看著母親小梅把他們送了出去,她很細心地觀察到紅香在跨出大門的那一刻曾經回頭望了她一眼。文竹覺得她的目光詭異而神秘,充滿了深秋晨霧般的模糊和耐人尋味。 
  秋天的夜晚日益漫長,水果街籠罩在一層寒涼的靜謐之中。小梅洗完了文竹剛換下來的內衣後走出衛生間,路過客廳時她看到李健康正躺在沙發上聽收音機,收音機傳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小梅回到臥室時看見文竹目光呆滯地望著滋滋作響的日光燈管,她說:「坐月子期間眼睛不能這樣對著燈。」文竹沒回話,她厭惡地揮著手叫母親上床。 
  文竹半個晚上都在揣摩紅香走出房門時回望她的目光中所蘊涵的意思,她認為那無疑是惡毒之極的目光,是得勝後得意的目光,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再次挑釁的目光。半夜時文竹搖醒了睡在身旁的母親小梅,她對她說:「你說,那個女人是不是動了殺機?她想殺人滅口。」 
  小梅揉著眼睛對文竹說:「你說哪個女人?」 
  文竹說:「還能有誰,葛惠珍,就是你說的為鹿家傳宗接代的紅香。」 
  小梅這下徹底地醒了過來,她看著在燈光下顯得煞白的文竹的臉,嘴巴很吃力地張了張卻沒說出話來,可以肯定的是她還沒完全弄明白女兒文竹的意思,最後她迷惑地問道:「她為什麼要殺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紅香 第十四章(7)   
  文竹盯著母親的眼睛說:「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去找了鹿恩正。」 
  小梅的表情變得緊張起來,她說:「你怎麼想著去找他?你想幹什麼?」 
  文竹對母親的一系列問話不置一詞,她推著母親裸露在被窩外的肩膀說:「是你告訴我他們是母子的,是你告訴了我這個秘密。」 
  「我只是說說而已,我什麼也沒想讓你去做。」小梅掀開被子站到床下說,「難道你想讓他們母子相認嗎?我早就應該知道你會這麼做的。」小梅似乎明白了過來,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她知道她從小就很有主見,而且總能做到不吃虧。小梅抓著女兒的被角恍然大悟地說,「你想從鹿恩正那裡弄到錢,你想用這個秘密要挾他,對不對?你太天真了,你雖然聰明,可是你總是這麼天真。」 
  「沒有,我沒有。」文竹說,「我只是想讓他們母子相認,我這是好心。」 
  「世上就沒有好心,也沒有好心人。」小梅歎了口氣說。在這個清冷的秋季夜晚,小梅的歎息聲越過陽台飛到了水果街上,像只夜行的鳥兒一樣貼著每家的窗台輕聲飛過。「你不是紅香的對手,她是世界上最毒辣的女人,你鬥不過她的。」她接著說。 
  「我沒想和她鬥,我是好心,可是我的好心被你們當作了驢肝肺。」文竹說。 
  「那你去找鹿恩正做什麼?」 
  「我找他什麼也沒做,我只是對他說我有個朋友想去紅星集團工作,問他們要不要人。」 
  「鬼才相信你的話。」小梅不願再和女兒爭辯。她很憂慮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目光穿過臥室窗戶的玻璃,看到了外面黑沉沉的夜晚,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和外面的夜一樣,一片懵懂一片黑暗。   
  紅香 第十五章(1)   
  1 
  流產後臥床休息的文竹一再回憶著她近日經歷的所有事情的每個細節,最後她確認,她從藥鋪抓回來的中藥被紅香掉包了,因為她記得抓藥時醫生曾把一種棒狀的草藥放進藥包,而她熬藥時卻沒看到棒狀藥草。文竹痛苦地拷問自己怎麼可以這麼粗心大意,她怎麼可以不經思考就把那藥給喝了呢?後來文竹推測她的藥被掉包的時間就是她幫紅香洗床單的那一天。她知道紅香在自己的床下儲藏了許多中草藥,但是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出掉換藥草的事情來。 
  她真是個惡毒的女人!文竹對自己說。文竹把發生的所有事情聯繫在一起做了分析,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紅香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在於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和鹿恩正的母子關係,正因如此紅香才想方設法阻止她涉及這個隱秘。文竹由此判斷紅香對鹿恩正的情感裡包含著濃厚的庇護之情,同州城的人都知道鹿恩正是名門鹿家之後,是個傑出的企業家,可是人們並不知道他不是鹿家的子嗣,人們更不知道他有個做過妓女並身居偏僻的水果街長達三十年的母親。這個秘密多麼具有爆炸力呀。 
  流產之後的文竹開始體會到了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情感,那情感是無私的和永恆不變的。在文竹的人生觀念裡,世界上也許只有母子之情是值得信任的,而別的情感她一概持質疑態度。 
  李健康很厭惡文竹埋頭沉思時全神貫注的樣子,他拍打著客廳的沙發扶手嘟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們他娘的一樣愚蠢,天天都在琢磨那個女人。」 
  文竹不快地朝著玻璃吐了口痰,痰沒吐到玻璃上,落在了窗台上。 
  李健康對著文竹的那口痰說:「你們不知道她是來毀滅李家的,可是我知道,李家遲早會毀在她手裡。」 
  文竹現在對李健康的感覺是越來越接近於厭惡。她不願意回應李健康的話,也不想看到他,不過她偶爾想到自己空蕩蕩的肚子時還是會覺得李健康的話有一定的道理。文竹悶悶地想,紅香使她流掉了李家的孩子,她這樣做不僅是想以此警告她,她還想叫李家絕後。這樣想的時候文竹的心裡升起一陣無法遏制的恐懼感。 
  「她要叫你們李家絕後。」文竹忍不住地對李健康說。 
  李健康很誇張地揮了揮手,警惕地說:「誰要叫我們李家絕後?」 
  文竹忽然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在一切沒有把握之前文竹不想向任何人暴露這個秘密,她閃爍其辭地閉上了嘴巴。李健康站在客廳的沙發前還在憤怒地喊道:「誰要叫我們李家絕後?你說,你說出來我立馬去要了她的命。」李健康很頹喪地跌坐在沙發上,文竹看見他手中的收音機落在了地板上,匡噹一聲。 
  「你們都想把我們李家毀掉,可是我告訴你們誰也別想,沒有人能毀掉李家。」李健康喃喃自語道。李健康這時候話倒多了,他甚至突然厲聲喊道,「我要槍斃她。」 
  文竹說:「你要槍斃誰?」 
  李健康說:「誰要讓李家絕後,我就槍斃誰。」 
  文竹隔著被子小聲地詛罵了句什麼,聲音微弱而模糊,可以想像那句話是針對李健康的。 
  文竹不相信自己會輸給紅香,她決定孤注一擲。她仇恨地想道,既然你心狠手辣讓我流掉了孩子,我就一定要得到我該得到的。文竹想,紅香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人發現這個秘密從而對鹿恩正產生不良影響,那麼她現在就專門由此入手,她要朝對方最薄弱最易痛的部位出擊。文竹咬著牙齒對自己說:「難道我能這樣白白流掉自己的孩子嗎?不,我不能。」可是文竹不想很快和紅香撕破臉皮,她很清楚那樣做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文竹為此前思後想了很久,最後他決定再次去找鹿恩正。 
  這天中午,文竹在紅星集團辦公大廈旁的西餐廳的小包廂等到了鹿恩正,鹿恩正夾著皮包匆匆走了進來,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忙,是抽時間來的。不過眼疾的文竹在一瞬間就注意到了鹿恩正的皮包,它鼓鼓 
  囊囊的。 
  文竹的談話開門見山。她在這個時候突出地表現出了一個女強人的膽識和魄力。 
  他們的談話進行得很順利。令文竹深感意外的是鹿恩正的大方,她看見他從皮包裡掏出了一個很厚的紙包,直覺告訴她那是一沓排列整齊的錢。 
  接下來的事情就該令鹿恩正意外了。文竹推開了他的錢。他聽見文竹說:「我沒有想要你的錢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事情。」 
  鹿恩正的嘴角抽出不可置否的冷笑,他默然地看了看文竹的臉,然後再次從皮包裡掏出了一沓錢。他做這些動作時自始至終都是沉默的,表情始終充滿僵硬而且難以揣測。文竹很害怕男人的這種表情,她忽然間覺得鹿恩正的這種表情和李健康的常有表情頗有相似之處。   
  紅香 第十五章(2)   
  文竹很驚詫地發現鹿恩正的皮包裡裝的全是錢,一沓又一沓。文竹的臉色因為那些被牛皮紙包裹起來的錢而表現出驚惶的緋紅,她知道鹿恩正這次是有備而來的,而且看起來是準備有獲而歸的。 
  文竹在心裡想,也許這正是我們雙方的最好結果。可是她並沒動手,她的表情努力地堅持著剛開始時的平靜和無謂。 
  鹿恩正最後掏光了他的皮包,整整五個小包裹。 
  從小包裹的厚度,文竹猜測出至少有兩萬塊錢,她暗暗盤算著:以自己每月四十塊錢的工資來算的話,兩萬塊錢足以收買自己的後半生時間了。鹿恩正的手指敲著桌面,他的目光一會兒落在面前的五個小包裹上,一會兒落在文竹的臉上,一會兒又看看小包廂牆壁上猩紅的絨布。 
  包廂裡的光線黯淡而柔和,很適時地隱蔽了文竹內心的急劇爭鬥,同時也掩飾了文竹最終伸手把那些小包裹裝進自己皮包時臉上的尷尬之色。 
  文竹和鹿恩正一前一後走出西餐廳,她走出門後才發現自己剛才連口水也沒喝,她捏著皮包裡的五個小包裹心裡一陣緊張,這緊張讓她很警惕地環視了一遍周圍,她看見鹿恩正已經走進了紅星集團的大樓,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樓門廳的玻璃門後,玻璃門恍然閃過,反射出秋天陽光凌亂的碎片。 
  文竹回到家時正是人們吃過中飯後準備去上班的時候,她在衛生間匆匆洗了把臉,然後關上了所有的窗子並拉上窗簾後進了臥室,她打開了自己的皮包。 
  那五個鼓鼓的牛皮紙小包裹像五塊金燦燦的金磚一樣照耀著她的眼睛。 
  文竹拆開一個紙包,她看到的情景和她想像的一模一樣,一厚沓鈔票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稜角分明。 
  臨黃昏時天色忽然晦暗下來,文竹在自己的臥室聽到外面有人說下雨了,她很奇怪地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細細的雨絲已經斜掛在狹窄的街道上了,一些未帶雨具的人匆匆而過。文竹小聲地說了句:「真是奇怪,怎麼忽然說下雨就下雨呢。」她望著街道上濕漉漉的青石板,眼睛裡是一種興奮但卻茫然的光。她的手將窗戶上的小手柄輕輕拉了拉,窗戶的軸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天晚上文竹的心情很複雜,她坐立不安地等李健康下班回家吃飯,可是她不想在家做飯吃,而是想和李健康一起去街道口的飯館吃飯,如果李健康問起,她就說今天單位發福利費了。 
  一直等到七點也沒見李健康回來。夜幕已經落下,文竹通過窗戶看到別的人家已經亮起了燈火,可是她沒開燈,她很索然地在灰暗中無所適從地走來走去。最後走到陽台上,隔著厚厚的簾子望著對面的樓房。 
  文竹看見了紅香的陽台,這個時候那個陽台上的燈是滅的,微微透出客廳原本就很黯淡的光線,她恍然間看到有人影在閃動,她想紅香也許正在和公公李秉先吃晚飯。文竹一想到紅香喉嚨處立即被某種難嚥的東西所充塞,她的心不由得泛起一陣抽搐,由此她很快想起了那兩萬塊錢,她把它們已經藏在了自己陪嫁來的紅色皮箱裡,她想她應該盡快把這些錢分批存進銀行,最好能用母親的身份證存一部分,或者再給三個大哥每人一筆錢,讓他們的生活也能有所改善。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文竹的思考,打開門,李健康攜裹著外面的濕冷闖了進來,與此同時她還聞到濃烈的酒氣。文竹說:「外面雨很大嗎?你看你的衣服都透了。」 
  李健康站在門後說:「你沒開燈,你在幹什麼?」 
  文竹怔了怔說:「我什麼也沒幹。」文竹很敏銳地意識到今天的李健康和往日有所不同,他首先開口講話了,並且語氣中飽含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和敵意。她看見李健康匆匆地走向臥室。她對他說:「你先把髒鞋子換了,別把臥室弄髒了。」文竹跟著李健康進到了臥室裡,她看見他打開了臥室的燈,然後又劈劈啪啪地一一打開了臥室的每個櫃子。 
  「你想幹什麼?你快去把你的髒鞋子和濕衣服換了。」文竹在臥室門口喊。 
  「我不換,我什麼也不換。」李健康打開了衣櫃,把櫃子裡的所有衣服都扔到了床上,然後又很憤怒地重重地關上了櫃子,櫃門晃蕩了幾下又開了。 
  文竹不耐煩地說:「你到底想幹什麼?你這個神經病。」 
  李健康忽然間停住了。他回過了身子,手裡抓著從衣櫃裡最後拉出來的一件小衣服,那是文竹夏天時穿的絲綢文胸。李健康喘著粗氣朝文竹走來,他在距文竹一拳之隔的地方停下來說:「我就是神經病,你他娘的一直當我是神經病。」文竹看見李健康的眼睛裡面充滿怒火,鼻頭也因為那近在咫尺的怒火而變得紅紅的。 
  文竹對李健康這一反常態的舉止感到很不可思議,自從和李健康認識後她從沒見過他憤怒的樣子。於是她轉身朝客廳走去,邊走邊輕蔑地說了句隨便你吧,你就是砸了這個家我也不在乎,反正這裡所有東西都是你們李家的。   
  紅香 第十五章(3)   
  「我知道你不在乎。」李健康很大聲地喊,「你在乎的是怎麼去偷男人!你是來毀滅我們李家的。我早就應該知道你是來毀滅李家的,你和那個女人一樣是來毀滅李家的,你們女人都沒有好東西。」 
  文竹驚訝地回過了頭,她看到了李健康那張憤怒的扭曲的臉,那是一張儼然陌生的臉,一張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的臉。在那一刻文竹意識到有東西悄然破裂了,不過她還是讓自己鎮靜了下來,她無聲地在沙發上坐下,腦子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2 
  晚飯後,水果街上的人們習慣於在家收看電視,或者陪孩子做作業以及小聲談論街坊瑣事,聽到李家傳來打鬧聲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屋子裡跑了出來。水果街上的人對吵架和打鬥的事情一如既往地充滿了興趣。他們很快就分辨出那是李健康和文竹吵架的聲音,有人說了句:「李家是水果街的模範五好家庭,怎麼也吵起架來了,他娘的這年頭沒什麼是真的了。」說這話的人是住在街中的張永祥,雖然他患有嚴重的胃病,可這並不妨礙他忝列水果街上的最為憤世嫉俗的人之首,他喜歡把他看到的所有事情都上升到時代的高度。有人反駁張永祥道:「小兩口吵架有什麼稀奇的,你年輕的時候還不是經常和老婆光著屁股在床上吵得整條街的人都睡不著嗎?才幾年你就裝清高了。」張永祥看著反駁他的人,翻了個白眼嘴裡喃喃地說:「這年頭,混蛋越來越多。」 
  有人注意到李家的吵鬧聲正在逐漸升級,他聽到了花瓶碎裂時清脆的聲音,於是對旁邊的人說:「看來他們是動真的了。」不一會兒有人看見李秉先從樓房走了出來,繃著臉從眾人身邊經過。看得出來他也聽到了兒子兒媳的吵架聲。聞訊趕來的劉主任跟在李秉先身後,揮著手驅趕圍在李家小院門口的人們。他隱約聽見有人在光線黯淡的牆角嗤嗤地笑。 
  「別人家吵架你還笑,他娘的你是不是人?」劉主任對著牆角小聲詛罵了一句。 
  人們目睹李秉先用鑰匙打開了鐵門,與此同時他們還聽見了一聲花瓶碎裂的聲音,這一次花瓶是被從窗戶扔出來的,花瓶恰好砸在李秉先的腳邊,濺起的碎片散落在了李家大門口的每個人身上。 
  李秉先進了院子,可是他直到走到屋門前時才發現自己沒有屋門的鑰匙,他狠勁地敲了敲屋門,屋內的吵鬧聲並未因為李秉先的到來而平息下來。人們看見李秉先焦躁而難堪地在院子裡對著屋子喊話,而從屋裡傳出來的卻是李健康歇斯底里的回話:「你們都去死吧,你們這些混蛋,你們都想毀掉我們李家。」 
  張永祥在街道上小聲附和道:「健康就這句話說對了。」 
  李秉先像只無奈的蒼蠅一樣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圈,而劉主任則不厭其煩地拍著屋門上的玻璃窗告訴屋內的李健康兩口:「你父親來了,快把門打開。」一隻皮鞋猛然摔在了窗戶玻璃上,劉主任聽到李健康吼道:「都給我滾,誰也別想毀掉我們李家。」劉主任頹喪而無奈地朝李秉先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他看到李家大門口擁擠的人群前水果街街道委員會的人差不多全部到來了,他們自覺地承擔了維護秩序的任務,這一點叫他覺得很欣慰。 
  李秉先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劉主任,劉主任看到他的臉上浮現著難以抑制的羞怒,最後他看到李秉先果斷地揮了揮手,起先他揣摩不透李秉先這個手勢的意思,後來當第三聲花瓶砸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時他終於明白了過來,他是指揮人們強行砸門。 
  這個夜晚人們總共聽到了四聲花瓶跌砸在地上的碎裂聲,事後人們說李健康和文竹激烈的吵鬧聲正是從這第四聲花瓶的破碎聲後戛然而止的,與此同時離屋子最近的劉主任聽到了一聲沉重而渾厚的倒塌聲,像是人或者棉被跌落在地的聲音。他鼓起勇氣再次爬上了房門上方的窗戶,透過窗簾邊的縫隙他剛好看到李健康暴怒的臉,在他青色的額頭上,血液正順流而下。 
  院子的人立刻聽到劉主任在窗台上大聲喊道:「快砸門,快,健康受傷了。」 
  李家的屋門在眾人的合力之下轟然仆倒,衝在最前面人們看見李健康站在門後一米遠的地方,半邊臉龐和半邊衣袖上都是血,可是人們卻全部停在了門邊,他們很驚恐地看見李健康的手裡捏著一大塊花瓶的碎瓷片,白色的瓷片上鮮血正在滴落不止。 
  劉主任連忙上前對李健康說:「健康,你受傷了。」 
  李健康一動沒動,揚起了手裡的瓷片,他說:「你們都想來毀滅我們李家的,你們他娘的沒有好人,可是你們誰也毀滅不了我們李家,誰要毀滅李家我就要叫他死。」李健康說到死的時候劉主任才恍然想起文竹,他的目光越過沙發巡視了一遍整個客廳,在沙發的扶手邊上他看到了文竹的半個肩膀,很顯然文竹臥在沙發後面。   
  紅香 第十五章(4)   
  圍在李家院子外的人聽見劉主任突然尖利地喊了聲:「李健康,你把文竹殺了嗎?」接著他們就聽見了李健康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我要槍斃她。哈哈哈——」 
  水果街的年輕小伙子在李健康的笑聲中勇敢地衝進了屋子,有人趁機從後面抱住了李健康並奪下了他手裡的瓷片,滿身是血的李健康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他大笑著被人們拉扯到院子裡去了。劉主任第一個衝到沙發後的文竹身邊,他很敏感地把手指伸到文竹的鼻孔下試了試。旁邊立即有人問:「怎麼樣?」劉主任說:「不知道,我什麼也沒感覺到。」 
  這時候,救護車響起淒厲的笛聲開進了水果街。 
  回顧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之初的深秋水果街上的這個夜晚,人們無疑會對救護車頂上那閃爍著的藍色燈光以及笛聲記憶猶新。他們目睹著救護車消失在街口,然後在漆黑的秋夜裡三五個人聚在一起談論著剛剛發生的事情,他們的語調沉重而多滄桑,憂鬱而飄忽,他們念叨著人世無常而徹夜無眠。這似乎已是水果街的特有習慣,在出事者沒有確切的消息傳回之前,他們是不會撇下好奇之心而入睡的。 
  天亮之前劉主任帶回了結果。 
  劉主任小聲地說:「死了。」 
  「誰死了?」有人問。 
  「文竹死了,還能有誰死了。」劉主任說。說著他朝街道委員會的小房子走去。人們發現劉主任的臉上掛著某種悲淒,有人輕聲對著他的背影說道:「文竹死了你悲傷個屁呀。」 
  文竹的死訊傳播得很快,它伴隨著第二天黎明的秋風很快傳遍了水果街的每個角落。所有人都張大嘴巴問道:「死了?」他們的表情是那種經過誇張處理的憐憫。與此同時他們還聽說李健康被公安局的人帶走了。 
  「李健康被警察帶走了,他會不會被判死刑呢?」有人詢問。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的事情,你還以為這是十年前嗎?」插話的是張永祥,人們從張永祥憤慨的語氣裡聯想到了什麼,有人提醒說這是報應,李健康的報應。水果街的住戶在無意中想到了當年被李健康一棍子打死的宋家惠,他們小聲唏噓著:「李健康手裡有兩條人命,是兩條呀。」 
  水果街上的人靜候著政府對李健康的宣判,那段時間他們目光時時不離水果街口的水果市場,他們很希望能從李秉先憔悴黯然的表情裡發現什麼細節,而李秉先垂著腦袋走過街道的青石板路,無聲無息。 
  數天後的一個午後,人們看到一輛警車開進了水果街,這輛警車沒有拉警笛,而是很悄然地停在了街中間的李家小院前,先是警察從車上跳了下來,緊接這他們看到了李健康。 
  李健康回來了。 
  李健康沒有被判死刑,他回來了。這個消息不啻於一枚炸彈在水果街的街中爆炸。 
  「他為什麼沒被判死刑呢?他殺了人呀。」有人問。不用說,首先提出這個問題的正是那個以憤世嫉俗著稱的張永祥。 
  一向頗為謹慎的劉主任給了張永祥答案,他神秘兮兮地說:「李健康是精神病,精神病人殺了人是不能隨便被槍斃的。」 
  「精神病不能被槍斃,他娘的這是什麼法律?精神病殺人了不能被槍斃,正常人倒是比精神病人更該死了。」張永祥喃喃自語著,「這不是逼我們都去得精神病嗎?」 
  李健康回到水果街後的相當一段時間內,水果街的好事者對李健康是否患有精神病都保持了沉默,人們到此刻才恍然大悟似地意識到李健康原來真的患有精神病。 
  「有些精神病人平常看起來和我們正常人一樣,只有在特殊時間才會失去理智,李健康就是這種精神病人。」 
  「李健康八成是被當年那一棍子打成這樣的。」 
  「不是八成,是肯定,小時候的李健康是個多麼機靈的孩子。」 
  水果街的好事者在談話中簡約地回憶了李健康的過去,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李健康的童年,李健康的童年像片枯黃的葉子在他們眼前飄了又飄,顯示了生命的無常和殘忍,一個原本聰穎而機靈的孩子如今變成了精神病人。 
  最後他們談到了李家的這次事故,這也是目前水果街上的人最為關心的問題:文竹是個賢惠的媳婦,李健康為什麼會用花瓶砸死文竹?這個問題在那個秋天成了水果街上的焦點問題,參與打探和求證這個問題的人遍佈水果街的街頭街尾。 
  有一天,駕駛小貨車的大熊從街口經過時看到許多人在竊竊私語,大熊停下車後對一個年輕女人說:「你們又在嚼誰家的舌頭根?你們這些人,吃飽飯後沒事做,真是應該給你們每人一個驢錘子讓你們搓弄。」 
  年輕女人拍打著大熊的車門說:「娘們兒的事情關你屁事,人家可說李家的事情和你有關呀。」年輕女人的話是無意的,在往常她經常和大熊開一些不著邊際的玩笑,可這一次她卻發現大熊的臉色在驟然間變了,她看見大熊咬著牙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對她說:「這話誰說的?他媽的我告訴你,少亂說話。」大熊的態度嚇了年輕女人一跳,她跳著躲開了大熊的小貨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對著車尾吐了口唾沫說道:「狗日的說不定還真有關。」   
  紅香 第十五章(5)   
  沒人知道水果街上是誰最先把大熊和李家的事情聯繫起來的,可以肯定是關於大熊和文竹之間曾有曖昧關係的流言不脛而走。人們看見大熊常常站在水果市場門口神情焦灼地吸煙,他的目光和動作都充滿了某種不確定的煩躁。以後的日子裡水果街的人發現大熊一改往日的脾性,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保準和大熊有關,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就知道,坐立不安的。」張永祥下結論說。 
  事故發生在那年初冬的某一天,這天中午上班之前,正在吃午飯的人們聽到一聲巨響,水果市場門口正在裝卸火龍果的工人驚奇地回過頭,他們看到一輛小貨車撞在了不遠處的公共汽車站旁的電線桿上,駕駛室的玻璃全都被震碎了。 
  「大熊的車,那是大熊的車。」有人喊道。 
  大熊出車禍了。 
  半天後大熊死在了距離水果街最近的醫院,醫生說大熊的肋骨穿進了肺臟,誰也救不了他。大熊的屍體被直接運往殯儀館,大熊的妻子和老父親去殯儀館送了他最後一程,他的骨灰盒被帶回水果街的那天,同州城落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小雨。 
  3 
  一九八二年春天李健康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因為水果街上的人再也不能容忍他整日的大喊大叫,劉主任代表廣大住戶去徵詢李秉先的意見,其時李秉先剛剛退休在家,他的身體正在變得日益孱弱,並且患上了嚴重的哮喘。 
  劉主任半個屁股挨著沙發向李秉先、紅香夫婦提出了把李健康送到精神病院去的要求,令他意外的是李秉先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李秉先疲憊地對他揮著揮手說:「就按照你說的辦吧,還要麻煩你找人去送,我現在也沒什麼力氣了。」劉主任後來推測李秉先之所以這麼快就答應把兒子送到精神病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厭倦於每天要去照顧他,第二個原因則在於李健康叫喊的內容。 
  水果街的住戶都曾認真地傾聽過精神病人李健康的叫喊,他們聽出李健康的喊話總是圍繞著李家展開的,他對著街道肆無忌憚地喊道:「你們都別想毀了我們李家,都別想。」有時候過往的人會頗有興趣地駐足對他回話說:「我沒想毀你們李家,是你自己毀了你們李家。」李健康便說:「不是我,是那個女人。」那人便問:「是哪個女人?」李健康的聲音在一瞬間低沉了下來,許久後才大聲喊道:「就是那個女人,女人。」問話的人不甘心,繼續守在李家門口問:「女人多了,到底是哪個女人?是文竹還是葛惠珍?」李健康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外面的人聽見他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的聲音,與此同時聽見他咬牙切齒地回答道:「是那個沒臉的老女人。」 
  「李健康,你怎麼知道葛惠珍想毀你們李家?」外面的人問。 
  「我就是知道,她和大熊一起毀滅了李家。」李健康說。 
  「難道還有大熊嗎?大熊怎麼毀你們李家了?大熊可是你的鐵哥們兒。」 
  「大熊他是最壞的豬,他早就想毀滅我們李家了,早就想了。」李健康後面的聲音很歇斯底里,他狠命地從裡面搖晃著屋門想衝出屋子來。 
  水果街上的人把李健康的喊話串連了起來,從中隱隱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後來就有人據此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這個結論是關於去年秋天文竹之死的。時隔多年之後水果街上依然有人記得這個被瘋傳的結論。這個傳言說李健康之所以怒火沖天地砸死文竹,是因為大熊告訴了他他們通姦的事情,大熊在述說這件事情時用的是污蔑李健康的語氣。人們說大熊他娘的就不是個好東西,他是在故意刺激李健康,誰都知道李健康那樣的人刺激不得,可是誰知道他為什麼要刺激李健康呢? 
  「這肯定是大熊醉酒後說的,李健康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不是帶著酒氣嗎?他們一定是在一起喝酒時,大熊那個風流鬼一不小心說漏了口。」 
  人們對大熊是以怎麼樣的身份進入李家糾紛中去的充滿興趣,在水果街的歷史上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比這件事情更能激發人們的好奇心了。 
  最後破解這個難題的人據說是劉主任。水果街上的人後來發現自從李秉先從水果市場管委會主任的位子上退下來後劉主任變得喜好言談了,他不再像往日那樣對李家的事情三緘其口,他給張永祥他們描述了他對此事的看法,他說:「李健康有病,不能行房事,文竹和大熊有姦情,大熊是給李健康戴上綠帽子的人。」 
  張永祥說:「這個我們都看得出來,不用你說。」 
  「那你們知道大熊為什麼會對李健康說出這個秘密嗎?」劉主任神秘地說。 
  「大熊喝醉了。」有人回答。 
  「說你是白癡你還不承認,誰不知道大熊是水果街上唯一一個喝酒不醉的人,他是故意那麼說的。告訴你吧,我有個表哥是公安局的,他和我說起過文竹的案子,李健康在局子裡說是大熊叫他殺死文竹的。」   
  紅香 第十五章(6)   
  「大熊?這怎麼可能嘛。」 
  「大熊對李健康說他是專門為朋友去檢驗老婆的忠貞度的,事實證明文竹他娘的是個爛貨,別看她有狐臭,可她是個爛貨,女人要是爛貨的話就不配繼續活,你就應該滅掉他,只有這樣你才能證明你的男子漢氣概。」劉主任說。看到張永祥他們悶頭不語,劉主任接下來又說,「大熊為了向李健康證明他的話的準確度,還給李健康詳細地描述了文竹的內衣,你想他連文竹的內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能不說明他們之間有姦情嗎?」 
  張永祥他們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劉主任,他們覺得這個解釋也有合乎道理之處。張永祥悶悶地說:「大熊說得沒錯,女人要是爛貨的話就不配繼續活,就應該被滅掉。」 
  劉主任的這個解釋很快傳遍了水果街,不過後來有人對劉主任的解釋又提出了新的問題:按照這樣的說法,大熊鼓勵李健康殺了文竹,可是文竹是大熊的姘頭呀,他為什麼要鼓勵精神病人李健康殺掉文竹呢?劉主任對此未作回答,他輕蔑地說:「我又不是偵探福爾摩斯,我怎麼知道?不過男人要是玩膩了哪個女人,就想讓她消失。大熊說不定就是出於這個心理。」 
  水果街上第一次出現了懸疑,人們始終想不通大熊為什麼會那麼做。大熊一死,這個問題的答案便墜入了霧河之中,變得不得而知。 
  後來也有人曾對此有過這樣那樣的猜測,但卻都沒形成能說服人的力量,所以未能流傳開來。水果街的人在這件事情上很天真地沒有聯想到紅香。其後的多年時間裡大熊的家人也都守口如瓶地保護著大熊生前曾留下了一筆錢的秘密,事實上他們也不知道這筆錢來自哪裡。 
  許多年在風水流轉、滄海桑田中彈指而過。 
  時隔多年之後,出國前我曾纏著父親去水果街看看,那時候李秉先已經去世,李健康則長期住在城南的精神病院。父親拒絕了我的要求,父親說:「那地方你最好別去。」 
  我說:「為什麼?」 
  父親沒說話。一旦談起水果街他總顯得諱莫如深的樣子。他不喜歡我對他提起水果街。我能夠理解父親不允許我去水果街,畢竟那是個隱藏著父親秘密的地方,多年來父親一直想遺忘和忽略那個秘密。所以此後經年我對水果街的印象一直是迷幻而模糊的,它同一個叫做紅香的老女人一起神秘地籠罩在我的內心深處。不過我還是通過某種玄幻的力量看到了水果街,它橫在日益繁榮的同州城一隅,狹小而落魄,我看到了它泛著青光的青石板路,還看到了它長滿青苔的牆角以及每家每戶堆放在窗前的蜂窩煤,它們親切而曖昧地存在於我的腦海之中。 
  我在加拿大一個叫做渥太華的城市讀了六年的書,在這六年裡,父親的事業也略有小成,開了個不大不小的中國餐館,不好的事情則是父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醫院的檢查結果顯示他患上了腎功能衰竭,身體浮腫得不成樣子,醫生說要不了多久就會惡化成尿毒症。 
  這一年我取得了渥太華大學的碩士學位,我對父親說:「我不想再讀書了,我想出去工作。」父親漠然地看著我說:「不讀了也好。」 
  「我想回中國。」我說。 
  對我想回國的事情父親未加阻止,相反的是他竟然表示了支持,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是呀,你是該回去了。」父親在病床上給了我一個土黃色的信封,信封上赫然寫著「同州水果街29號202屋紅香女士收」。父親指著信封說:「你回去後到這個地方看看,也算代替我去看看。」 
  「我會去的,你不交代我也會去看的。」我說。我差一點兒就要說我是代表他去贖罪的。在海外的這幾年父親斷斷續續地給我講述了他的身世,父親說這個世界讓他從一出生就陷入了尷尬之中,時隔多年他依然無法擺脫這尷尬帶給他的心靈之痛。 
  在同州下飛機後的第二天我便去了水果街。六年的海外生活並未能改變我對水果街的好奇,我從皇家酒店門口坐上出租車,司機聽我說去水果街,有些不解地說:「哪個水果街?」我說:「就是水果街呀,城北的水果街。」司機依然不解地說:「我好像沒聽說過水果街。」我低下頭想了想,然後說:「那條街道以前住的全是賣水果的,街口有個水果市場。」司機這才恍然大悟地說:「我知道了,知道了。」 
  水果街的面貌符合我的所有想像,狹長、破敗的街道對我來說毫無陌生感,街道兩旁的小院子都很陳舊,散發著落寞的氣息。我首先在街口看到了一個算卦老人,他白髮皓須,眼眉長長的,很像一個雲遊多年的道士,我把信封拿出來問他:「請問您知道29號在哪裡嗎?」他瞥了我一眼,目光蒼老但卻柔和,他指著一幢很舊的樓房說:「就是那裡。」   
  紅香 第十五章(7)   
  那幢樓房就是水果街29號。 
  我找到了202屋。 
  來給我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我問她:「請問這是紅香女士的住處嗎?」婦女手扶門框很驚訝地看著我說:「誰?紅香?紅香是誰?」 
  我說:「這裡以前的住戶是不是叫做紅香?」 
  婦女想了會兒說:「不是。這裡以前的住戶叫做葛惠珍,不叫紅香,水果街上就沒叫紅香的人。」 
  我半信半疑地說:「她現在還住在這裡嗎?」 
  婦女說:「不在了。」 
  「那您能告訴我她現在住在哪裡麼?」 
  「住在地下。她死了,得尿毒症死的,去年就死了。」婦女說。等我就要離開時,婦女卻恍然大悟似的說:「請問你是?」我連忙說:「我是她的親戚,剛從國外回來的。」婦女便說:「國外?你等等,這裡有你的東西。」我驚訝地說:「什麼東西?」婦女卻返身回屋去了,不一會兒捧著一個老式梳妝盒出來了,她說:「葛惠珍死前說,會有人來看她的,她要我把這個交給來看她的人。」 
  我捧著梳妝盒陷入沉思。 
  我幻想中的躺在嘎吱嘎吱響的竹椅上行將老去的紅香死了。我悻悻地走出了水果街,心裡升起一陣憂鬱的霧靄。我沒能看到我的父親的秘密,也沒能看到歷史散射下的我的鹿氏家族的過去。 
  走到街口時我依然在心裡念叨著紅香這個名字,與此同時我回頭望了眼陳舊的水果街,它曲折得就像人的一生一樣展現在我眼前,吞噬和切斷了我對它多年來的幻想。許多過往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我,從他們的神情裡我看得出他們都是些好奇心特別強的人。後來我想到我們鹿家在這條街道上還有一個廢棄的小院,可是我卻不能分辨出是哪個院子。那所院子和紅香一同從我眼前沉匿而去了,也許近在眼前但卻無法走入,對我來說它們都是永不可能再挖掘出土的秘密。它們死了。 
  我在水果街口撕碎了那個信封。我看著紙的碎片隨風飄揚,像日暮時分的陽光一樣消失在街道的牆角和拐角處,它們象徵和代表了我那刻落寞的心情。我尋找的謎底永遠地訣別我而去了。這過早發生的憾事使我覺得我以前無數次對一九四六年的虛構回顧顯得很荒謬,我是帶著父親的愧疚和膽怯回來的,我回來替他完成他當初沒有勇氣實現的遺願,然而紅香的辭世使得我和我所代表的父親永遠地喪失了一個找回自己的機會。 
  後來我帶著那個老式梳妝盒回到皇家酒店,我在酒店的房間打開了梳妝盒,一枚戒指展現在我眼前,上面鑲著的綠色瑪瑙顏色深厚,很像一汪樹蔭下凝固的綠色池水,蕩漾著時間的光輝。 
  一年後我在同州接到了來自加拿大的噩耗:我的父親鹿恩正因為尿毒症而病逝。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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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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