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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述金瓶梅(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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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撥開「古今天下第一奇書」的迷霧:細述金瓶梅(節選)
  作者:,從購買正版圖書開始


  第一章 《金瓶梅》是一部什麼樣的書

  序 言

  黃 霖
  楊鴻儒老先生是一位博學前輩,視域極廣,著述良多,今又以八十高齡的不老之筆,撰成《細述〈金瓶梅〉》一書,不恥問序於我這個後生小子,真使我有點誠惶誠恐,一時不知何處下筆。躊躇再三,只能據先生奉寄的《前言》、《目錄》及第一章《〈金瓶梅〉是一部什麼樣的書》,略書一二,勉強覆命。
  《金瓶梅》一書,真是一部名副其實的「奇書」。一方面,作者直面人生,洞達世情,暴露社會的腐敗,透析人性的善惡,其深其細其廣,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罕有其匹。在藝術上的創造,也使一部中國小說史走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另一方面,作者在涉筆飲食男女之時,特多穢詞,驚世駭俗,這就被人目之為「古今天下第一淫書」,長期列名於禁書的黑名單上。時至今日,儘管歷經明、清、近代、現代諸多哲人的辨析呼號,但還是有不少「正人君子」帶著黃色的眼鏡將它另眼相看。或許他在私底下只是盯著黃處看,可是在檯面上卻就是盯著黃處批。種種的淺薄與僵化,使這樣一部傑作,始終被雲鎖霧繞。因此,當前《金瓶梅》研究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讓廣大的群眾去檢驗它、理解它、批判它、接受它。楊老先生有感於此,不辭辛苦,撰此《細述〈金瓶梅〉》,以深入淺出之筆,去「撥開迷霧,照射陽光」,引導廣大青年去正確閱讀這部名著,正確認識它的價值,這真是功德無量,借用明人《金瓶梅序》中的一詞,這就叫做有「菩薩心者也」。
  展開目錄,全書十章,從版本、作者等「外學」,到文本中的人物、內容、思想、藝術,以及詩詞韻曲、社會風俗、難解之謎,再到20世紀的傳播、研究等學術動態,面面俱到,對《金瓶梅》這部百科全書式的作品,做了全景式的掃瞄。我相信,隨著作者的細心引導,讀者一定能對《金瓶梅》有一個全面的瞭解,在這裡能學到知識,得到啟迪,能更深入地認識中國的腐敗社會是什麼樣的?以及為什麼會腐敗?腐敗的社會又為什麼遲遲不會僵死?芸芸眾生,在這樣的社會中,怎樣去把握自己的命運?同時,《金瓶梅》作為一部小說,它在寫人、敘事、造景、用語,在空間建構、時間梳理、修辭技巧等等方面也出手不凡,我們隨著作者的細述,自然會在這裡更切實地體味到小說的藝術奧秘。當然,對於小說中涉及的諸如性描寫等有爭議的問題,相信《細述〈金瓶梅〉》也會做出一個比較恰當的分析,拭去塵垢,剔除糟粕,讓中國古代文學寶庫中的這顆明珠閃出應有的光彩來。總之,我相信,寶刀不老的楊先生,一定會滿足我們的願望,為《金》學的普及,譜寫出精彩的篇章。是權為序。
  2006年12月12日

  一 關於《金瓶梅》創作之傳說(1)

  中國文學名著《金瓶梅》,四百多年來魅力不減,世界為之矚目,迷倒了無數飲食男女,可書中的男男女女,奢侈荒淫,日以繼夜,夜以繼日,難填情天慾海。「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這是明代湯顯祖《牡丹亭》之名句,但我們可以增補兩句:「情真情假自可分,人善人惡難評論。」
  2003年7月12日下午在國家圖書館舉行的北京萬隆古籍拍賣會上,拍品四百餘件,全場成交77件,成交金額135萬元,其中最為搶眼的拍品是——明代崇禎刻本《金瓶梅》,它是明代萬曆丁巳年(公元1617年)刻本《金瓶梅詞話》的標準插圖本,有插圖200幅。原題「明?蘭陵笑笑生撰」。此書早在清初就被查禁,不見諸家著錄,為海內外孤本(摘自《中國剪報》之《讀書時報》)。
  《美國大百科全書》的專條就曾指出《金瓶梅》是「中國第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小說……對中國16世紀社會生活和風俗作了生動而逼真的描繪」(見蔡國梁著《金瓶梅社會風俗》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一幅明代中葉的社會風俗圖,一部形象的嘉靖、萬歷時代的社會生活史,這就是《金瓶梅》的價值。
  從文學、小說、藝術、歷史的角度而論,《金瓶梅》都稱得上是一部大書,是一部文學名著。因為它的內容,不惟涵蓋廣,而且蘊藏深。雖前人已將之與《三國演義》、《水滸傳》及《西遊記》並列為明代四大奇書,但《金瓶梅》應該說是中國第一部古代封建社會百科全書式的開放型小說,打破了在它之前小說結構單純發展的格局。它同《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等以帝王將相、英雄好漢、神魔鬼怪為主角和題材的小說相比,它和今天的讀者無疑更為接近,具有明顯的時代色彩。同時,它又是我國第一部以市井人物、反面人物為主角的長篇小說。
  《金瓶梅》是一部現實主義古典長篇名著,小說對明代中晚期的社會現實生活和風俗民情進行了全面、真實、生動的描繪,堪稱明代社會風俗的壯麗畫卷。
  關於《金瓶梅》創作之傳說
  《金瓶梅》即《金瓶梅詞話》,據欣欣子所載序文說,作者是蘭陵笑笑生,但其真實姓名卻不瞭解。古蘭陵是今山東嶧縣(棗莊市境內)的舊稱。作品中又多用山東方言,因此作者可能是山東人。根據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編》中說是出於嘉靖間大手筆、大名士之手,前人因疑為王世貞(公元1526—1590年,明文學家,號鳳洲,弇州人,嘉靖進士,官至南京刑部尚書)。但不可信。全書一百回,借《水滸傳》西門慶、潘金蓮故事為線索,描寫商人西門慶勾結官府,剝削窮人,蹂躪婦女,荒淫無恥,由發跡到滅亡的歷史。書中暴露了明代社會的黑暗面貌和官商惡霸的殘暴荒淫,而作者又缺乏進步的社會思想,不能對此黃色描寫做出深刻批判,並且宣揚了封建迷信、因果報應之說。
  到底《金瓶梅》是如何創作的,因傳說較多,綜合諸種材料,略述如下。
  中國明代中葉的一位清官王舒,偶然得到一幅名畫——《清明上河圖》,作者是宋代的張擇端,這不僅是一幅藝術珍品,而且也是一件重要的歷史文獻,因為它畫的是當時開封府繁華的景象。開封府為北宋的首都,公元1127年被金人所毀。這幅名畫使當時極具權勢的奸臣嚴嵩(公元1480—1567年,江西分宜人,嘉靖二十一年任武英殿大學士,入閣專政二十年,官至太子太師)極為垂涎,他費盡心機企圖將這件藝術珍品攫為己有,但謙恭善良的王舒不肯割愛,不願巴結權貴,堅持許久不願交出,嚴嵩便利用手中大權壓迫王舒交出此畫,否則人頭落地,全家性命難保。
  此後,嚴嵩在一次宴席上向嘉賓——當時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唐順之顯示其《清明上河圖》。誰知唐順之並不感興趣,嚴嵩感到很奇怪,便藉故追問「為什麼」?唐便告訴嚴嵩這是一幅贗品,嚴嵩大為震驚與惱怒。其實,中國古代名畫贗品是比較多的,作為高層大人物的嚴嵩遇到一件複製品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是,這個陰險狡詐的權臣卻懷恨在心,處心積慮地伺機對王舒進行報復。他肯定王舒還保留著原畫,而以一件複製品敷衍他。事有湊巧,不久(公元1550年)蒙古人首領俺答衝破直隸邊境及防線,而這段防線恰恰又是在薊遼總督王舒負責的防區之內。嚴嵩就乘機向朝廷誣奏王舒戍邊失力,上奏本殺死。從此王、嚴兩家結下了冤仇,不過這僅僅是兩家世仇的開端。
  嚴嵩於公元1567年死去了。此時王舒之子王世貞由於在文學上深有造詣而在社會上嶄露頭角,官至南京刑部尚書。他是一個具有果敢性格的人,時刻都沒有忘記要報殺父之仇。但他感到唯一遺憾的是仇人嚴嵩已死,使他失去了直接為父報仇雪恨的機會。好在嚴嵩之子嚴世蕃尚在世。嚴世蕃當時繼承了父親的高位,仍然玩弄權術,腐敗透頂,賣官鬻爵,在歷史上也是一個背信棄義、欺詐老百姓的典型反動官僚,在民間、在社會傳說中是個人人唾罵、深受民眾憎恨的人。因而王家的仇恨就直接指向嚴世蕃。嚴世蕃有強大的衛隊,用來防範當時社會上的許多仇家,因此王世貞屢次派刺客報仇未果。
  有一天上朝,嚴世蕃與王世貞剛巧站在一列,嚴世蕃主動問王世貞:「最近你在寫什麼作品?」事實上,嚴想藉機與王交談,緩和敵意,而對王世貞所領導的「後七子」文學運動並不感興趣。要說嚴世蕃感興趣的話,那就是著迷地觀看世俗的黃色言情小說而已。正巧當時靠近他們兩人站的地方有一隻金屬花瓶插著盛開的梅花,於是王世貞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便順口答道:「我正在寫一部小說,名叫《金瓶梅》。」
  王世貞回家後,真的著手寫作了。當他在思考創作主題時,便從當代名著《水滸傳》第二十二回中找到了思索與創作的參考資料。王世貞是一位大手筆,對文學技巧也極為精通,數月後《金瓶梅》已經殺青。王世貞含沙射影地把他的仇人嚴世蕃的私生活(即書中西門慶的行為)寫入這部一百回的無情的諷刺作品中。西門慶就是嚴世蕃的化身,這是很明顯的。因為西門的含義就是西邊的大門,而嚴世蕃的號是東樓,意思是東邊的樓,正與西門相對。嚴世蕃的小名又叫慶,所以很自然地就用當時流行的小說《水滸傳》中的惡霸西門慶來稱呼他。
  當然,王世貞並不僅僅滿足於損害他仇敵的形象,他還要置仇敵於死地。於是,他便在書的每一頁的底角塗染上砒霜粉。當時在中國封建社會中用來印書的紙張是非常薄軟的,一般是木刻版印刷,極容易粘連在一起,所以讀者經常要用手指沾自己嘴裡的唾液,再去翻書頁,就容易而自然得多了,而且又不至於撕破書頁。這本塗有砒霜的《金瓶梅》連同王世貞的信札一起被送給嚴世蕃,毒藥的藥性慢慢地起著作用,等到嚴世蕃看完這部小說的最後一頁,他就一命嗚呼了。當嚴世蕃的遺體公開供人瞻仰時,有一個奇怪的陌生人,化裝披著一件大斗篷前來嚴府,聲稱自己曾是死者的生前摯友,現在要求入殮前瞻仰一下遺容。當他被允許進入嚴府並單獨地留在室內時,從房內傳出長達數分鐘的嚎啕悲哭聲,足足使人相信弔喪者是多麼的真切悲痛。可是,當這位陌生人匆匆離去後,嚴府之人來蓋棺入殮時,他們發現嚴世蕃的屍體已被切割成數塊,右臂且已失蹤。這位奇怪的陌生人當然是王世貞所僱用的了。因為他不僅僅滿足致仇人死命,而且還將嚴世蕃碎屍,以昭雪不共戴天之仇,以盡孝子之責。
  以上這個故事當然僅是傳說,不可信。但由於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編》中指出《金瓶梅》的作者是嘉靖年間大名士的作品,於是經過幾度的附會,就被指實為王世貞。這一說法在三四百年中得到了幾乎一致的公認。直到1933年5月,吳□先生發表《〈金瓶梅詞話〉的著作和歷史背景》長篇論文,以史學家的眼光和翔實的資料,推翻了世代相傳的小說作者是王世貞的訛傳,上述的故事僅僅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二 《金瓶梅》是一部偉大的寫實小說(

  早在20世紀初期,胡適、魯迅、鄭振鐸、孫楷第、吳□等前輩學者從文學、小說史、明史、寫實成就諸方面對《金瓶梅》作了開創性的研究,他們肯定《金瓶梅》是一部世情小說,是一部偉大的寫實小說。
  《金瓶梅》與《金瓶梅詞話》其實是同一部書,一碼事。不過版本不同而已。版本可分成兩個系統,一是有「東吳弄珠客」序的十卷本《金瓶梅詞話》系統,一是二十卷《金瓶梅》系統,二者的主要不同有四點:
  一、《金瓶梅詞話》保留著大量可唱韻文;《金瓶梅》則基本上將可唱韻文刪去。
  二、《金瓶梅詞話》從景陽岡武松打虎開頭,依傍《水滸傳》的痕跡明顯;《金瓶梅》從西門慶熱結十兄弟開頭,獨立性加強。
  三、《金瓶梅詞話》的回目、引首不夠嚴密統一;《金瓶梅》則比較嚴密統一。
  四、《金瓶梅》修補了《金瓶梅詞話》情藝中的明顯破綻,文字上做了加工潤飾。
  兩者皆從《水滸傳》中「武松殺嫂」的情節發展而來,把原來的三回書擴大為一百回,變成以描寫西門慶的荒淫無恥生活為主要內容。
  在這裡,讓我們簡單地向青年讀者介紹一下有關「詞話」等方面的知識。
  「話本」和「詞話」原是同一藝術形式,話本可以看作是詞話本的簡稱,或者詞話是話本的早期稱呼。話本之「話」就是故事,指的是「說話」藝術。宋元時代說話人(即說書人)演講故事所用的底本,內容有講史的,有講小說的兩大部分,有短篇的,也有淺近文言的等等。迄今人們對「說話」這一傳統藝術形式的理解,一般忽視了它唱的一面。現存記載「說話」的最早專著《醉翁說錄》甲集卷一《小說開闢》就說:「吐談萬卷曲和詩。」可見曲和詩本是話本的有機組成部分,曲和詩是話本即詞話的本身重要組成部分。
  「評話」,一稱「平話」,因「說書人」講歷史故事時常夾有評議,故稱。
  「詩話」,古代說唱藝術的一種。宋元時代刊印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是現存最早的一部作品,其體制與「詞話」類似。如韻文、散文並用,韻文大部分是通俗的七言詩贊。
  「詞話」,元明時代說唱藝術之一,有說有唱。也有人認為「詞話」即「鼓詞」。長篇有明諸聖鄰的《大唐秦王詞話》等,短篇如《清平堂詞話》。1967年上海嘉定出土的明成化年間詞話刻本十一部,是至今所見最早的詞話刻本。明人創作小說章回中往往夾有詩詞的,亦稱「詞話」。如《金瓶梅詞話》等,其實《金瓶梅》本身原就是有詞有話、有說有唱的一種「說唱藝術」話本。它大約有70萬字的文本都可以證明它是詞話。如果把《大唐秦王詞話》與《金瓶梅詞話》兩相比較,即可看出兩者體裁極為相似,或者完全一致,所以我們認為《金瓶梅》與《金瓶梅詞話》本身內容實際是相同的。
  《金瓶梅》全書內容寫市井惡棍西門慶,游手好閒,終日和一些幫閒混在一起淫樂,自己有一妻二妾,見了潘金蓮後圖謀通姦,毒害了她的丈夫武大;武松報仇,錯殺了李外傳,被刺配孟州,他便趁機娶了潘金蓮。以後他又騙奸了有夫之婦李瓶兒,並收用了潘金蓮的婢女龐春梅。《金瓶梅》即這三個女人名字之合稱。西門慶又賄賂蔡京,做了山東理刑副千戶(即提刑,古代官名,提點刑獄公事的簡稱。明代在各省設提刑按察使;清為提法使、臬司、臬台)。從此更勾結官府,貪贓枉法,霸佔婦女,淫逸無度。李瓶兒與西門慶因為淫慾過度,相繼死去。死後,西門慶的正妻吳月娘因潘金蓮、龐春梅與女婿陳經濟(敬濟)通姦,便把她倆賣了。結果潘金蓮終於被武松殺死,龐春梅做了周守備的小妾,亦以淫亂而死。這時,天下大亂,金兵南侵,月娘帶兒子孝哥逃往濟南,經普淨和尚點破,知孝哥乃西門慶托生,便令其出家。
  這是一部暴露性的小說,它以西門慶的家庭為描寫中心,這個家庭上通文武百官,下連販夫走卒,是當時社會矛盾的集中點的縮影。通過它暴露了晚明社會政治的黑暗、經濟的衰退、生活的腐朽、道德的墮落、風尚的敗壞以及倫理關係的紊亂、矛盾、殘酷等等。作品的中心人物是西門慶,他是一個豪商、惡霸、淫棍的集合體,集官場、商場和情場三位一體的典型,無恥、欺詐、剝削、狠毒、貪婪,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不惜犧牲一切人的利益。在他身上體現了統治階級、剝削階級極其醜惡、凶殘、狠毒的本質。
  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等均是被侮辱、被蹂躪、被傷害的婦女,但同時她們也以毒辣的手段欺壓別人。她們的行為和遭受都體現了封建社會的罪惡,她們的生是可恥的,她們的死亦是可恥的,都是受封建制度毒害的結果。作品在藝術上的主要特色,首先是對人物性格刻畫得鮮明生動,如西門慶的驕橫、手眼通天;吳月娘的和順、庸弱;潘金蓮的刻薄、潑辣;李瓶兒的溫柔、精細等等,其次是細節描寫得很成功,許多描寫都具有社會意義。僅就語言來看,是爽朗而潑辣,足以表現人物性格的特徵。
  總的來說,《金瓶梅》的藝術成就是顯而易見、不容抹殺的,寫作筆法完全是一種樸素、白描、寫實的筆法。在樸素的寫實中,使人物形象真實生動、活靈活現,揭示出真實、複雜的社會矛盾和動人的生活情趣。它在許多方面都標誌著中國古典小說發展的一個轉折,影響深遠。
  但是,這部書還有其嚴重的缺點,有時對所描寫的醜惡現象尚持有欣賞的態度,書中的大量庸俗色情描寫使人無法接受和理解,甚至包括一般學士或專業研究者。所以,這部書自問世以來四百多年間爭論不休,屢遭非議。
  第一,因為《金瓶梅》中有大量色情鏡頭、淫穢描寫,在大的方面或小的方面均有三四十處的性描寫,不管作品刻畫人物也好,推動情節發展也好,或者揭示某種事物高潮也好……畢竟被讀者誤會,終究在相當程度上損害了作品的美學價值。
  第二,作者千方百計地掩蓋自己的真實姓名和創作動機,迫使讀者(特別是研究者)無法瞭解真相和進一步研究。
  第三,因為《金瓶梅》,被為政者和社會上列為「淫書」、「禁書」。清代時政府就明令禁止與銷毀,20世紀斥之為「一部自然主義的小說」、「反現實主義的書」,從民國迄今各級圖書館列為「禁書」而深錮,從老百姓至一般大學生都閱讀不到,就是學者、專家研究亦比較困難。
  第四,《金瓶梅》的內容除嚴重色情而外,暴露有餘,批判不足,以「宿命論」、「循環輪迴」和「因果報應」等等封建陳舊腐朽之說,迷亂人心,這就造成了以瑕掩瑜了。
  在20世紀中,把《金瓶梅》貶為「自然主義的小說」或「反現實主義小說」的論斷尚未解決。例如:「其實,就該說《金瓶梅》是一部自然主義的作品。自然主義的傾向貫穿於全書,並非次要的方面。一部一百回的大書,從頭到尾在精細地、不厭其詳地描寫人物的獸性,如果說這還不是一部自然主義的作品,試想自然主義的作品究竟該是一個什麼樣子呢?」(許可:《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一瞥(上)》)老作家姚雪垠在《歧路燈》的序中說:「《金瓶梅詞話》縱情描寫淫穢行為,成為全書的主調……被視為淫書,不可能對長篇小說的發展產生更好的推動作用。」劉大傑先生指出:《金瓶梅》「是一部自然主義的小說」(《〈中國文學發展史〉批判》)。這些說法多麼像是明代人的「誨淫」、清代人的「淫書」的聲音和觀念啊!
  其實早在20世紀20年代,魯迅先生就發表了《中國小說史略》一書,在中國早期的小說史第十九篇和第二十四篇辟有「人情小說」專題,把《金瓶梅》列為「明之人情小說」之首,把《紅樓夢》列為「清之人情小說」之冠,不無深意。張竹坡已有「世情書」之稱,魯迅先生明確提出:「諸『世情書』中,《金瓶梅》最有名。」魯迅先生對略其全貌,專注猥黷,因予惡謚的「淫書」作了具體的歷史的分析:「而在當時,實亦時尚」,「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同時說部,無以上之」,「著此一家,罵盡諸色,蓋非獨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筆伐而已。」給了《金瓶梅》以全面而科學的評價。
  其後,俞平伯在《讀〈紅樓夢〉隨筆》中指出:「《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三巨著實為一脈相連的,而《紅樓夢》跟《金瓶梅》的關係尤為密切。」確係的評,蘇曼殊在《小說叢話》中亦說過:「論者謂《紅樓夢》全脫胎於《金瓶梅》,乃《金瓶梅》之倒影雲,當是的論。」鄭振鐸先生在《中國文學研究》上冊《談〈金瓶梅〉》中指出:「《金瓶梅》是一部很偉大的寫實小說。」吳□先生也說:「《金瓶梅》是一部現實主義的小說。」「以《金瓶梅》為王世貞作的都是後來一般的傳說」,他指出《金瓶梅》寫到的事,「都明顯地刻有時代的痕跡」。他通過對太仕寺馬價銀等大多發生在萬曆朝的史實的考證,明白地判定:「《金瓶梅》是萬曆中期的作品」,「《金瓶梅》的成書時代大約是在萬曆十年到三十年這20年(公元1582—1602年)中,退一步說,最早也不能過隆慶二年,最晚也不能晚於萬曆三十四年(公元1568—1606年)。」他經過對《金瓶梅》的社會背景的考察,認為小說抓住社會的一角,以批判的筆法,暴露當時新興的官僚勢力、商人階級的醜惡生活。吳□先生的上述論斷,閃爍著歷史唯物主義的光輝,至今仍是頗具說服力的依據。
  吳沃堯即吳趼人(公元1866 —1910年),在上海著述甚豐,名著《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在當時頗流行,對政治、社會、經濟的黑暗腐敗現象勇於暴露,主張恢復傳統道德,是譴責小說的代表作家。他在《雜說》中感歎於《金瓶梅》這樣的「懲淫之作」,「非獨著者之自負如此,即善讀者亦能知其意,固非余一人之私言也。顧世人每每指為淫書,官府且從而禁之,亦可見善讀書之難其人矣……是豈獨不善讀書而已耶?毋亦道德缺乏之過耶?」吳趼人有豐富的創作經驗與結撰成果,他說的專家學者的話,特別是最後一句,更引人深思。在一個道德缺乏的社會裡,這類作品更容易被人與污穢的社會現象掛起鉤來受到指責與禁毀,從而把它有價值的部分淹沒了。
  《金瓶梅》的自然主義傾向主要表現在它過於重視細節描寫而忽視了作品的傾向性。看起來這也許是難以理解的,小說開卷就是「酒」、「色」、「財」、「氣」《四貪詞》,正文第一回又以《眼兒媚》詞作緣起寫了很長一段入話。用「情」、「色」二字警勸世人;故事又以南宋末年的時代為背景;「朝中寵信高、楊、童、蔡四個奸臣」,「四方盜賊蜂起」,「惟有宋江,替天行道,專抱不平,殺天下贓官污吏,豪惡刁民」,然後才說到書中人物武大身上。它不是泛泛幾句提過就算了,四個奸臣中,楊、蔡都同西門慶有關。書中還有詳細的鋪敘:水滸起義則以武松為線索,也同西門慶、潘金蓮故事發生聯繫。這樣一百回的書,《金瓶梅》的故事分明以整個動亂的時代作為背景,作者難道不是也有一番縝密的思考、嚴謹的用心嗎?
  《金瓶梅》全書以一首七言律詩作為結束語,這是一般讀者意想不到的:
  閒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
  西門豪橫難存嗣,經濟顛狂定被殲。
  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
  可怪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
  《金瓶梅》究竟是一部現實主義的作品還是一部自然主義的小說,尚需讀者在實際閱讀後,從實際出發而後論定。
  在我國小說發展史上,《金瓶梅》是第一部以現實生活和家庭生活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它表面上寫的是宋代社會,其實反映的是晚明社會的生活,內容充滿了強烈的現實氣息。它是第一個把筆觸深入到了家庭日常生活的範圍,細緻摹寫了一個家庭的衣食住行、飲食起居、喜喪禮儀、社會交往、妻妾鬥爭以及興衰際遇,從而為我國長篇小說的取材開闢了一個新的領域。最難能可貴之處,更在於它選擇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在當時非常典型的,以金銀財富為核心的商人家庭,並通過家庭這個最基本的社會細胞,對中國16世紀社會生活和社會風俗作了生動而逼真的描繪。
  《金瓶梅》創作於16世紀末17世紀初,當時正是我國明代中晚期。它的主題是描寫當時新興商人的歷史悲劇。它通過西門慶及其家庭的興衰,他的廣泛的商業活動、社會交往和個人私生活,特別是他如何暴發致富、又如何依附封建統治階級。最後又如何縱慾身亡的歷史,表現晚明時代我國商人的崛起,他們的雄心和孱弱、野性和獸性乃至最終走向自我迷失和毀滅的過程。
  但是,由於我國16世紀後期急劇發展的商品經濟對於封建社會的衝擊,由於當時畸形發展的商品經濟自身的不足和缺陷,由於當時封建社會政治、經濟結構的穩定性,決定了先天不足的中國商品經濟的萌芽與發展,使中國商人不可能成為一個獨立的階級。所以,西門慶的悲劇,正是前資本主義時代中國商人的歷史悲劇。從這個意義上說,《金瓶梅》是一部具有嶄新歷史內涵和意義的古典小說,它的價值一方面在於暴露封建黑暗,一方面在於描寫商業、商人的悲劇,並通過這一悲劇反映了資本原始積累過程中我國社會所發生的深刻變動。
  當這部藝術巨製剛一問世,便立即震動了中國的文壇和社會。當時及以後的一些著名文人學者,競相閱讀它,評談它,有些稱「奇」稱「快」,有些既「驚」又「喜」,稱為「奇書」,推崇備至。另一方面,由於它那豐富複雜的內容,尖銳的題材和作者不明等原因,激起人們的探索熱情。然而,在更長的時間裡,它遭到的是詛咒和禁毀,始終未能擺脫被封建統治者強加的「誨淫」的惡名。

  三 新中國成立後《金瓶梅》之際遇(1)

  新中國成立以後,由於極左思潮的干擾,《金瓶梅》的研究和出版幾乎處於停滯狀態。尤其是經過「文化大革命」抄家焚書之後,它又幾乎在民間絕跡了。所以,大凡在新中國成立以後成長起來的青年人,很難有機會閱讀到此書。改革開放以後,《金瓶梅》的研究、影印和出版工作有了很大改進,出版發行數量相比增大,學術研究空前活躍。
  建國後《金瓶梅》的影印、出版情況自1949年至1999年,中國大陸出版了三大系統、九種版本的《金瓶梅》。
  A.詞話本系統:
  1. 《新刻金瓶梅詞話》:1957年經毛澤東批准同意,文學古籍刊行社根據1933年10月「北京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本印出,兩函21冊,印數2000部,每部定價40元,發行對象是各省省委書記、副書記,各部正副部長以及少數高級人士,編號登記。
  2. 《金瓶梅詞話》:戴鴻森校點,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5月出版,刪節本,全三冊,刪去19161個字,印量1萬冊。
  3. 《金瓶梅》(同1):文學古籍刊行社根據1957年影印本重印,1988年4月版,線裝,未標印數。發行對像為專業研究人員。
  4. 《金瓶梅詞話標注》:白維國、卜健校注,岳麓書社1995年8月出版,全四冊,印數3000冊。底本是日本大安株式會社影印本、刪節本。
  B.崇禎本系統:
  1.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北京大學出版社根據北大圖書館藏本影印,1988年8月出版。發行對像為副教授以上研究人員,編號登記。
  2.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李漁全集》第十二、十三、十四卷收錄,張兵、顧越點校,黃霖審定,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印數3500冊。底本是日本內閣文庫藏本,有刪節。
  3. 《金瓶梅》崇禎本會校足本:王汝梅會校,齊魯書社1989年6月版。這是崇禎本問世以來第一次出版的排印本。一字未刪,200幅插圖照原版印刷。也屬內部發行,主要供學術界使用。
  C.張評本系統:
  1. 《張竹坡批評——奇書金瓶梅》:王汝梅、李昭恂、於鳳樹校點,齊魯書社1987年版,全二冊,印數1萬冊,底本是張評本清康熙間刊本(甲種)。刪除10385個字。
  2. 《皋鶴堂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王汝梅校注。吉林大學出版社1994年10月版,印數3000冊,全二冊,每回有校記、註釋。底本是吉林大學圖書館藏張平覆刻本(乙本)。
  總體情況是,《金瓶梅》畢竟是一部有爭議的作品,既不宜全文公開出版,也不宜普遍發行,所以較之其他文學名著,其印數仍是很少的。
  毛澤東對《金瓶梅》的評價
  毛澤東常常從政治歷史的角度看待中國古典長篇小說,他對《紅樓夢》、《水滸傳》如此,對有爭議的奇書《金瓶梅》也是如此。
  毛澤東在1956年2月20日聽取工作匯報時,將《金瓶梅》與《水滸傳》加以比較,指出:「《水滸傳》是反映當時政治情況的,《金瓶梅》是反映當時經濟情況的。這兩本書不可不看。」
  1957年,毛澤東在中共中央的一次談話中說:「《金瓶梅》可供參考,就是書中污辱婦女的情節不好,各省委書記可以看看。」在以後,他還幾次評說這部被人誤解多於理解的「奇書」。
  毛澤東說:「你們看過《金瓶梅》沒有?我推薦你們看一看,這本書寫了明朝的真正歷史。」
  在1959年12月至1960年2月讀前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時的談話中又將《金瓶梅》與《東周列國志》加以比較。
  毛澤東說:「《東周列國志》寫了當時上層建築方面的複雜尖銳的鬥爭,缺點是沒有寫當時的經濟基礎。而《金瓶梅》則不然,在揭露統治者與被壓迫者的矛盾方面,寫得很細緻的。」
  1961年12月,毛澤東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和各大區第一書記會議上,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論斷,他說:「《金瓶梅》是《紅樓夢》的祖宗,沒有《金瓶梅》就寫不出《紅樓夢》。」
  1962年8月,毛澤東在中央工作會議核心小組上的談話中,又將《官場現形記》與《金瓶梅》加以比較,指出:
  「有些小說如《官場現形記》光寫黑暗,魯迅稱之為譴責小說。只揭露黑暗,人們不喜歡看。《金瓶梅》沒有傳開,不只是因為它的淫穢,主要是因為它只暴露黑暗,雖然寫得不錯,但人們不愛看。《紅樓夢》就不同,寫得有點希望嘛。」
  毛澤東對《金瓶梅》的評價,雖然在當時沒有能夠得到公開傳播,甚至至今也未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但今天我們重新給予實事求是的研究與評價,無疑將對《金瓶梅》研究和應用起到頗大的作用。起碼可以使那些視《金瓶梅》為洪水猛獸,將《金瓶梅》看作淫不可視、禁不可赦者耳目一新,進而用正確的觀點和方法去看待這部奇書,恢復《金瓶梅》在古典文學中應有的地位和價值。
  *(註:毛澤東的話引自逄先知、龔育之、石仲泉主編、三聯書店1986年9月出版之《毛澤東的讀書生活》和1993年《北京青年報》:《毛澤東怎樣評說〈金瓶梅〉》)
  改革開放後《金瓶梅》研究動向
  在20世紀80年代以後,隨著改革開放的迅速發展,《金瓶梅》電影、電視劇、戲劇等文藝形式的出現已成定勢,對《金瓶梅》研究提出了更高、更迫切的要求。《金瓶梅》的作者問題因關係到《金瓶梅》一書的創作意圖、創作背景、創作思想和藝術等諸問題,因而必將在21世紀中繼續成為研究者們爭議的熱點和焦點。孟子云:「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
  20世紀,關於《金瓶梅》作者的研究已拉開陣勢,在全國基本上形成了四個研究中心:
  一是以「北」蘭陵為中心,棗莊、徐州兩個研究點,對賈夢龍、賈三近父子進行深入細緻的全面研究。
  二是以「南」蘭陵為研究中心,包括寧波、台灣兩個點。據悉,寧波大學專門成立了《金瓶梅》研究室,台灣方面魏子雲教授等非常努力。
  三是以西安為中心,包括重慶在內的兩個點,今後將提出一些新佐證,進行否定式探索。
  四是以臨清為中心。包括清河在內的兩個點,重點將繼續集中在《金瓶梅》一書的具體背景和線索方面。
  《金瓶梅》之作為古典小說,它的獨特描寫內容、高度的藝術技巧,它的社會認識價值和美學價值,以及它對古代小說思想發展的貢獻,已經受到研究者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評價。《金瓶梅》正在逐步改變以往在小說史上的尷尬地位,越來越變得像一門「顯學」,堂而皇之地成為一個專門的研究領域——「金學」。
  1992年6月,在山東省棗莊市舉行的第二屆國際「金學」研討會議上,不少國內外專家學者的許多新鮮觀點脫口而出,字字珠璣,鮮明大膽,發人深省,給人啟迪,終難忘懷。儘管記錄不全,可能有誤,茲做簡介,以饗讀者。
  1. 吳曉鈴
  笑笑生是一位偉大的小說家。
  香港有人寫了一部書,認為《紅樓夢》是小成,《金瓶梅》是大成。他說《金瓶梅》的作者不像曹雪芹有那麼多的辛酸淚、荒唐言,他用樸素的文字寫來,用不著把真事隱去,不需要講「空空」。《金瓶梅》的確是這樣一部真書,其作者的確是這樣一個真人。
  2. 盧興基
  從《金瓶梅》到《紅樓夢》,是中國小說史的一段軌跡。雖然有些朋友不喜歡把二者聯繫起來,但這種聯繫是割不斷的。一是《金瓶梅》,二是才子佳人小說,這兩股文學思潮對《紅樓夢》的影響是很大的,《紅樓夢》是從這兩股文學思潮中發展出來的。
  3.卜鍵
  當前對《金瓶梅》的評價,我不同意有所謂「溢美」傾向。
  當前應對《金瓶梅》進行三重審說:即對小說的訛誤、模式(體裁)、創作主體的內容進行審視。
  4. 李永昶
  《金瓶梅》以丑為美,寫了丑,卻表現出美。
  5. 王麗娜
  雷諾安(法國研究「金學」專家)說,《金瓶梅》絕不是一部「淫書」,而是明代的風俗圖。
  法國文學家早在1853年就翻譯了《金瓶梅》第一回,現在,法文全譯版的出版,極大地改變了《金瓶梅》的地位和形象。
  6. 張遠芬
  《金瓶梅》是一個學術大課題,研究大工程,要繼續深入研究下去。
  《金瓶梅》有魯味兒,魯南方言占很大比重。
  7.王利器
  《金瓶梅》裡問題多得很,要深入研究下去。在從事《金瓶梅》研究的學者中,夫婦都參與的就有好幾對,這很好。
  8. 楊彤
  《金瓶梅》不是宣揚宿命論,而是反迷信,嘲笑迷信。
  9. 寧宗一
  對《金瓶梅》要有多元、多層次的思維格局,封閉、教條的心態會導致閱讀的失敗。我們應把傑出小說看成是有多個窗口的房間。
  10. 杜學平
  我贊成寧宗一的主張,我認為《金瓶梅》需要「尋美」的批評。
  11. 白維國
  《金瓶梅》是中國小說史的一半,這話是我的老師說的。
  12. 梅節
  《金瓶梅詞話》的訛誤很多,作者不可能是大名士,不可能是傳統文人。
  13. 古今
  《金瓶梅詞話》本不是「擬話本」,而就是「話本」。我認為崇禎本強姦了詞話本原意的樸素。
  14. 陳東有
  我也認為《金瓶梅》不是大名士所作,與日本荒木猛先生的意見一致。
  15. 宋
  《金瓶梅》作者就是一個才子,並不一定是大名士。
  16. 劉輝
  《金瓶梅》作者是否蘭陵笑笑生?是否蘭陵人?不管怎麼說,嶧縣當然是古蘭陵之一,這個說法應當是有影響的,提出來也比較早的。所以,這次討論會決定在棗莊嶧縣(即古蘭陵)召開。
  17. 魏子雲
  蘭陵有兩個,我想過,荀子是蘭陵令,他主張「性惡說」,《金瓶梅》這部作品的觀點就是「性惡說」,這是很有意義的。《金瓶梅》的地理背景是山東的。清河當時屬於河北,可作者把它寫為山東,現在也確是山東的。
  18. 朱傳譽
  《金瓶梅》不僅是屬於山東的,也是屬於世界的,不但是山東的榮耀,也是世界的榮耀。
  19. 周續庚
  《金瓶梅》的內容主要描寫人欲,西門慶是人欲的化身,其妻妾各項人等共同的特點是對人欲的不加節制的瘋狂追求,只不過追求的手段不同。
  20. 朱俊亭
  西門慶有新的經濟觀點,經商資本成幾十倍增長,金銀與權力的交易得心應手,貴婦人、官場對他刮目相看,這說明「金錢萬能」的反傳統思想已經出現。人們的價值觀已經轉變,這對停滯不前的封建社會是一種反動。
  21. 王鴻蘆
  從春秋戰國時代開始,直到西門慶所生活的時代,歷史不斷地迴旋,一直實現不了資本主義,一直是「萌芽」。西門慶生活的背景就是這個神秘的怪圈。《金瓶梅》的女人們死命地往這個怪圈裡鑽,鑽到怪圈裡才能踏浪逐潮。《金瓶梅》裡的女性描寫引導著我們走,引導著我們去關心她們的靈魂。
  22. 楊樂堂
  我認為將西門慶經商的性質定為原始資本積累是錯誤的。西門慶沒有提供資本積累發展的條件,而是國家的蛀蟲,有消費而無生產。《金瓶梅》中的性描寫並非主題,主題是反映封建社會的沒落,而性描寫僅僅是一種武器,是表現主題的一種手段。如果沒有這種描寫,就很難反映出封建社會走向沒落的特點。
  23. 陳益源
  《金瓶梅》在越南,從1905年至1968年有三百餘種,《紅樓夢》1963年才在越南問世。其實,越南是最有資格談論《金瓶梅》的。大概因為戰爭,有大批書籍還封存在地窖裡,沒有打開。
  24. 周鈞韜
  國際上有十幾個有影響的「金學」研究會(者),英國、法國、日本比較多。國內的研究水平如果上不去,人家就不願意來。台灣研究多比大陸好得多。

  四 《金瓶梅》是比較難以研究的小說

  聶紺弩先生談過:「不吃馬肝,不為不知味。(漢景帝語)未看《金瓶梅》,或看了不談,不為無知、淺學,雖然聽說前《蘇聯百科詞典》說它是中國第一部現實主義小說。」(《談〈金瓶梅〉》)法國大百科全書介紹說:「《金瓶梅》為中國16世紀的長篇通俗小說,它塑造人物很成功,在描寫婦女的特點方面可謂獨樹一幟。全書將西門慶的好色行為與整個社會歷史聯繫在一起,它在中國通俗小說的發展史上是一個偉大的創新。」(王麗娜:《金瓶梅》在國外)無論《美國大百科全書》也好,前《蘇聯百科詞典》也好,《法國大百科全書》也好,都說《金瓶梅》是中國第一部現實主義小說。因此,我們認為《金瓶梅》是目前近現代文學中應該研究,也值得研究的一部小說,是否可以從下列諸方面加以探索:——版本、作者、成書之謎——古人(指逝者)評論——今人(在世者)評點——時代背景——主要內容——思想傾向——結構佈局——人物描寫——藝術風格——表現技巧——社會風俗——對後世影響但是,四百多年來《金瓶梅》確又是比較難以研究的一部小說。單從藝術風格方面來考察,是否有以下幾個「特徵」呢?
  第一,它開創了作家(作者)不必依賴傳統題材和民間集體創作,而獨出心裁地自由描寫,以反面人物為中心;第二,它開創了長篇小說表現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以當時活生生的現實社會為描寫對象的新途徑;第三,它開創了以一個城市社會或一個家族生活為主要軸心,開展具體情節描寫的新路子;第四,它開創了以長篇小說暴露現實社會政治、經濟、道德缺陷和諷刺整個時代的先河;第五,它開創了對勾欄用語、市井流行的歇後語、諺語等的熟練運用,說明全書一度同說唱藝術有過極深的血緣關係。
  為什麼說它又比較難以研究,因為有些謎底未揭開或者說有些先天性的難題尚未突破:第一,因為《金瓶梅》中有大量色情、淫穢的描寫,作者又不願公開自己的真實姓名與創作動機,作者是誰,版本情況,創作年代或寫書經歷等等基礎研究打不開,有礙於其他方面的研究;第二,因為過去《金瓶梅》被列為「淫書」、「禁書」,不讓一般人閱讀。就是出版社翻印,也範圍有限,只限於「士大夫」階級(層),用現在的話來說只限於有級別之士(學者、專家、研究員、博士),這當然妨礙欣賞與研究;第三,自古至今四百多年來,對《金瓶梅》這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小說」極不公平,無論它的對與錯,都應該讓人們閱讀、討論,難道《聊齋》不是表面上的鬼書而實質上的人書嗎?缺乏廣泛的群眾欣賞,對思想傾向、藝術技巧、藝術性、感染力等的交流,都是無法得到社會精神思想的反饋,沒有自由閱讀,何來自由欣賞,又怎麼樣去辨別是非?因此,專家們大聲疾呼對《金瓶梅》開禁,引導讀者正確閱讀理解。
  何況自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國門開放,經濟交流迅速,自由旅行滿天飛,從20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中國港、澳、台以及日本、歐美諸國,有的廣泛印行,大量出版,國人可以普遍閱讀與欣賞,探索與研究,因之便有一些不良版本流入國內,書商牟利,公開盜版,充斥書市,高價銷售,蠱惑讀者,毒害青年。
  專家們認為,與其讓一些不正當的渠道流入一些不良版本,與其缺乏正確引導,讓廣大青年誤入歧途、暗中閱讀,不如開禁,公開出版發行良本、善本、潔本等,讓中國第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名著,撥開迷霧,陽光直射,正面欣賞,正當研究,去掉一些負面影響,幫助廣大青年讀者走過這段《金瓶梅》的「躁動期」。


  第二章 《金瓶梅》的版本與作者

  一 版本流傳(1)

  (一)抄本
  《金瓶梅》問世後,先以抄本流傳。
  最初談及《金瓶梅》抄本流傳的是袁中郎萬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給董思白的信:「《金瓶梅》從何得來?伏枕略觀,雲霞滿紙,勝於枚生《七發》多矣。後段在何處?抄竟當於何處倒換?幸一的示。」後其弟小修在萬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八月所寫的《游居柿錄》裡又說:「繼晤董太史思白曰:『近有一小說,名《金瓶梅》極佳。』予私識之,後從中郎真州,見此書之豐。」
  但據有的研究者考證,董思白與袁小修談到《金瓶梅》小說情形,當在萬曆二十二年秋至二十三年四月底,地點在北京。
  今據有關記載,最初藏有《金瓶梅》抄本的有下列諸家:
  1. 王世貞。屠本畯《山林經濟籍》云:「王大司冠鳳洲先生家藏全書。」
  又謝肇淛《金瓶梅跋》云:「此書向無鏤板,鈔寫流傳,參差散失。唯弇州家藏者最為完好。」
  2. 劉承禧。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引述袁中郎語云:「今惟麻城劉延白承禧家有全本。」
  3. 徐階。據前引袁中郎語後又說,劉承禧「蓋從其妻家徐文貞錄得者」,文貞,徐階謚號。其孫徐元春乃劉承禧之岳父。
  4. 袁宏道。袁中郎給謝肇淛信云:「仁兄近況何似?《金瓶梅》料已成誦,何久不見還也。」謝肇淛《金瓶梅跋》云:「余於中郎得其十三。」
  5. 袁中道。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云:萬曆三十七年,「小修上公車,已攜有其書,因與借抄挈歸」。按:此書可能即宏道之書。
  6. 沈德符。見前《萬曆野獲編》所引。又李日華《味之軒日記》云:「伯遠攜其伯景倩所藏《金瓶梅》小說來」云云。景倩,乃德符字。
  7. 文在茲。薛岡《天爵堂筆余》云:「住在都門,友人關西文吉士以抄本不全《金瓶梅》見示,余略覽數回。」文吉士即文在茲,萬曆二十九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
  8. 王宇泰。屠本畯《山林經濟籍》云:「往年予過金壇,王太史宇泰出此,雲以重資購抄本二帙。」
  9. 王稚登。屠本畯《山林經濟籍》云:「復從王征君百谷家又見抄本二帙,恨不得睹其全。」王稚登,字百谷。
  10. 丘志充。謝肇淛《金瓶梅跋》云:「余於丘諸城得其十五。」丘志充,字左臣,山東諸城人。又云:「余於袁中郎得其十三,於丘諸城得其十五,稍為釐正,而闕所未備,以俟他日。」
  關於「抄本」問題,應注意下列諸方面:
  (1)抄本開始在社會上流傳約在萬曆二十年以後,過了20年以後,才在江蘇蘇州新刻。
  (2)抄本書名均稱《金瓶梅》。據薛岡《天爵堂筆記》所記,前有東吳弄珠客序。又據謝肇淛《金瓶梅跋》稱:「全書為二十卷。」
  (3)除提及王世貞、劉承禧及徐階曾家藏全本外,其他多為殘本。又據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云:「原本實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覓不得。」不知是否屬實。
  (二)刻本
  萬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在江蘇蘇州,由當時著名文學家馮夢龍(公元1574—1646年,字猶龍,別署龍子猶、顧曲散人、墨憨齋主人等,長洲,即今江蘇吳縣人。曾任壽寧知縣,重視與酷愛小說、戲曲和通俗文學)輯有話本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等以「東吳弄珠客」的化名作序的,一部叫做《金瓶梅詞話》的長篇小說刊刻本在中國問世了。
  這部小說一經誕生,便引起了人們強烈的關注與興趣,它不脛而走,廣泛流傳。「吳中懸之國門」的話,說明它在當時是一部很走紅的暢銷書籍。以後的刻本尚有許多。
  1. 新刻《金瓶梅詞話》
  就是馮夢龍於1617年在蘇州新刻的這部《金瓶梅》,簡稱詞話本、萬曆本,全一百回。卷首有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廿公《跋》、「萬曆丁巳季冬,東吳弄珠客」的《金瓶梅序》,次為「詞」及《四貪詞》,次《新刻金瓶梅詞話目錄》。此書當在萬曆四十五年丁巳前後開雕,所謂「新刻」,當為「初刻」之意。儘管有些學者推測在丁巳本之前尚有所謂的「萬曆庚戌(公元1610年)刊本」,但並無任何確證。其實在《野獲編》中早就點出一句話:「吳友馮猶龍見之驚喜,慫恿書坊以重價購刻。」這就說明「東吳弄珠客」即是馮夢龍,《金瓶梅》雖然不一定是世代累積型的集體創作,但馮夢龍則是整理者、修訂者或最後寫定者。
  2. 詞話本《新刻金瓶梅詞話》本的簡稱之一,因書名中有「詞話」兩字,有別於《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本和《第一奇書》本等,故名。
  3. 萬曆本《新刻金瓶梅詞話》本的簡稱之一,因該本卷首有東吳弄珠客序題「萬曆丁巳季冬」之作,故一般學者認為此本刊行於萬曆年間,而有別於「崇禎本」。但亦有研究者認為此本刊成發行於天啟或崇禎初年。
  4. 北平圖書館藏詞話本《新刻金瓶梅詞話》藏本之一。此本於1931年冬,北平琉璃廠古書鋪文友堂的太原分號在山西介休縣購得,後以二千銀元售給北平圖書館,抗日戰爭期間寄存於美國國會圖書館,1975年歸還給台灣故宮博物院。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本即據此本影印。
  5. 慈眼堂藏本《新刻金瓶梅詞話》藏本之一。藏於日本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與北平圖書館藏本同版,唯裝訂成十六冊,1941年豐田穰氏於《某山法庫觀書錄》首先披露。1963年與棲息堂本一由日本大安株式會社合成一部而加以影印,世稱「大安本」。
  6. 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本《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1931年山西發現的《新刻金瓶梅詞話》由北平圖書館入藏後,於1933年2月,由北大教授、孔德學校圖書館主任馬廉集資影印(縮印)了一百零四部,第五十二回缺頁由「崇禎本」抄配;又附印通州王氏收藏「崇禎本」插圖一百頁二百幅,訂成一冊,全書裝成兩函二十一冊公之於世,有力地促進了對《金瓶梅》之研究。
  7. 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本《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1957年文學古籍刊行社以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本為底本,重印了一千部,遂使廣大研究者得睹詞話本的基本風貌,實有功於世。然本本影印時,錯誤較多,在一定程度上失卻了詞話本的真實性。
  8. 聯經本《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1978年4月台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影印出版。該本的特點是據台灣故宮博物院原刻本一一還原,與原本一樣大小,硃筆圈改處及印章均用紅色套印,便於辨認,是目前最為接近原本風貌的一種印本。
  9. 太平本《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全稱為《全本〈金瓶梅〉詞話》。1982年8月由香港太平書局影印出版,全書共六冊。據太平書局影印出版編輯部在「出版說明」中說:本書是根據1933年以「古佚小說刊行會」名義影印的《金瓶梅詞話》為底本重印的,實際上該本是據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本的一個翻印本。但對原書之顯著錯誤和版面上的墨點等,做了一些修版的工作。
  10. 世界文庫本《新刻金瓶梅詞話》排印節本之一,鄭振鐸校點。刊於上海生活書店《世界文庫》,每回前附以崇禎本插圖一、二頁,共出三十三回。本文特點是用崇禎本校勘,附校注。
  11.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金瓶梅》刻本名稱之一,簡稱崇禎本、天啟本、天崇本、評像本、繡像批評本、評政本、二十卷本、說散本、明代小說本等,均相對萬曆本(詞話本)而言。全書亦一百回,二十卷。版心上題《金瓶梅》三字,並無《詞話》二字。卷首僅有東吳弄珠客序一篇,無欣欣子序廿公跋及《四貪詞》等。有附圖一百頁二百幅。全書加眉批旁評和圈點,對詞話本的回目和正文均做了修改,遂使回目更工整,文字更好讀,情節更合理,故事更緊湊,並刪削了正文中的大量詞曲,使小說進一步擺脫其「詞話」框框的束縛而更加小說化,然而同時也刪去了一些生動真實的方言俗語、生活細節等,有時影響了作品的文學性和認識價值。此本的評改者,有學者推測為馮夢龍。目前所知的主要有通州王孝慈藏本、北京大學藏本、日本理工大學圖書館藏本、上海圖書館藏本、天津圖書館藏本、日本內閣文庫藏本、首都圖書館藏本等。此各本互有異同。
  12. 崇禎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本的簡稱之一。根據此本圖像刻工姓名及書中避諱字等,可定此本初刻於崇禎年間,故相對「萬曆本」而名為「崇禎本」。此說自鄭振鐸《談金瓶梅詞話》一文中提出,為目前最為通行的說法。
  13. 評像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本的簡稱之一。此本詞話本的顯著特點是加評點,增圖像,故名。亦有稱為「繡像批評本」等。此外,又有將詞話本作了修改和加些評點,稱為「改訂本」等。
  14. 王氏藏本《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藏本之一。原由通州王孝慈所藏,今下落不明,唯見其圖像一百頁二百幅附於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的詞話本前。世界文庫本也曾影印若干圖像及正文第一回首頁書影。據此書影,知其版式與上圖乙本、天津本略同;正文每頁10行,每行22字;眉批為二字行;回前詩前標名「詩曰」、「又詩曰」,兩句一行。圖像上刻工姓名比之各本最為完整、清晰,疑為《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系統的初刻本。
  15. 第一奇書《金瓶梅》刻本名稱之一,簡稱張評本等,全一百回。此書的特點是一般於扉頁正中,題書名為「第一奇書」,系康熙年間彭城張竹坡據崇禎本稍加修改後評點而成,成為清代最為流行的本子。今存版本十分複雜,主要有本衙藏版翻刻必究本、在茲堂本、康熙乙亥本、皋鶴草堂本、影松軒本、四大奇書本、六堂刻本、全閭書業堂刻書等。一般卷首附有翻刻崇禎本的圖像二百幅,及謝頤序《竹坡閒話》、《金瓶梅寓意說》、《苦孝說》、《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冷熱金針》、《雜錄小引》等專論多篇,其中有的本子多《凡例》、《第一奇書非淫書論》等。有的回前有總評,有的無總評。此書的評點頗為細緻,頗有新見。此書由張道深(號竹坡)評點而得名,亦稱「張評本」,在中國古典小說批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16. 多妻鑒《第一奇書》本之一。今存有蘇州刻本、四川刻本及香港舊小說社石印本等。亦系《第一奇書》本的翻刻本,間有刪節。
  17. 真本金瓶梅《金瓶梅》印本之一,全稱《繪圖真本金瓶梅》,全一百回,精裝二冊。存寶齋1916年5月排印。上冊附繪真本金瓶梅提要、蔣敦艮序、王曇《金瓶梅考證》。1926年6月,由上海卿雲圖書公司加以重印,改名為《古本金瓶梅》,曾暢銷一時,後有多種翻印本。間有《古本金瓶梅》將卷首序言改成明嘉靖三十七年觀海道人「序」及清乾隆四十六年袁枚「跋」,此序與跋均屬偽托。
  18. 滿文本金瓶梅《金瓶梅》滿文譯本之一,全書一百回,四十卷。卷首有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序一篇,不題譯者名。《嘯亭雜錄》稱和素所譯,似是。而《批本隨園詩話》謂「翻譯《金瓶梅》,即出徐蝶園手」。但又有學者推測為「康熙的弟弟」所譯。此本乃據第一奇書翻譯,人名等專有名詞旁注有漢文。其序言提及《金瓶梅》作者可能是盧楠而為時人所注目。其實,它的影響遠至國外,光緒五年(公元1879年)卡貝倫茲摘譯的德語譯本即是根據此本譯出的。
  除此以外,國外譯本亦較多,例如:《新編金瓶梅》系《金瓶梅》日本譯文之一,曲亭馬琴譯;《金瓶梅》(岡南譯本);《金瓶梅曾我賜寶》,柳水亭種清譯,一勇齋國芳插畫;《金瓶梅》(金龍濟譯本)朝鮮文譯本之一;《金瓶梅:西門慶的故事》英文譯本之一,由賽繆爾?巴克譯;《武松與金蓮的故事》,法文譯本之一,它是歐美兩洲最早的譯本;《金瓶梅:西門慶與他六妻妾的艷史》,德文譯本之一,弗朗茨?庫恩譯,在歐美風行一時,影響很大;《金瓶梅》(馬努辛譯本),1977年由莫斯科文藝出版社出版。

  二 作者之謎(1)

  自《金瓶梅》問世以來,人們爭論最多、最熱的話題是:《金瓶梅》的作者是誰?因為這個問題涉及作品的人物、題材、主題、源流、民族形式,即真實性、時代性、繼承性、藝術性等等以及傳統表現手法諸問題。因而自然而然地引起了讀者普遍的關心。它的諱莫如深,開了一代風氣。到底真實姓名是什麼?不知道。僅僅只留下一個化名:蘭陵笑笑生。「蘭陵」,古地名有三:一為山東嶧縣,一為江蘇武進,一為安徽境內。「笑笑生」亦系托名,「笑笑生」是否「欣欣子」?是否「弄珠客」?
  人們知道,匿名、托姓在明末清初的小說中是常見的,這當然與文風、文壇情況有關。一般來看,與當時文壇視詩文為高雅,視說部為猥瑣的時風有關,小說戲曲等通俗文學的地位低下,不被重視,作者的社會地位相應也較低,受到種種壓制或歧視。但亦可能因專制政治的酷烈易招禍,或其人皆深極憤懣,有不可告人之隱,於是委屈譬喻而出之,可能是不願、不敢、不屑罷了。於是,一個「蘭陵笑笑生」尋覓得我們好苦!四百多年來,讀者為了尋找這個「蘭陵笑笑生」不知道花費了多少時間與精力,鉤沉索隱,剔抉爬梳,銳意窮蒐,但迄今為止仍是莫衷一是,聚訟紛紜,尚未得出一個較為令人信服的結論。《金瓶梅》的作者之謎似乎成為千古之謎!
  其實關於《金瓶梅》之著作者,在明代中(即該書作者的同時代)就原有三種不同的說法:(一)嘉靖間大名士說首創此說者為沈德符。他在《萬曆野獲編》卷二十五「附錄」《金瓶梅》條中指出:「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
  (二)紹興老儒說首創此說者為袁小修(中道)於萬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在其兄中郎(宏道)家見到《金瓶梅》後所說:「舊時京師,有一西門千戶,延一紹興老儒於家。老儒無事,逐日記其家淫蕩風月之事,以西門慶影其主人,以余影其諸姬,瑣碎中有無限煙波,亦非慧人不能。」(見《游居柿錄》第九百七十九條)(三)金吾戚里門客說首創此說者為謝肇淛。「金吾戚里」,不詳。據《麻城劉家和〈金瓶梅〉一文》稱,系指劉承禧父親劉守有親戚梅國禎(公元1542—1605年),字老生,號衡湘,麻城人,常「游金吾戚里間」,「相與裙簪之遊,調笑青樓,酣歌酒肆」,「後房姬妾繁多」,與小說中描寫的生活狀況相吻合。
  謝肇淛在《小草齋文集》(現存日本尊經閣文庫)卷二十四《金瓶梅跋》云:「《金瓶梅》一書,不著作者名代。相傳永陵中有金吾戚里,憑怙奢汰,淫縱無度,而其門客病之,采摭日逐行事匯以成編,而托之西門慶也。」
  現在讓我們簡單分析一下上述三種說法的正確性。第一,沈德符說「聞此」,這二字已經告訴我們是推測之詞,是捕風捉影之說,並無確指。至於「嘉靖間大名士」這六個字卻使許多人迷了竅,追求大名士。但是「嘉靖間」大約50年之久,什麼是「大名士」?毫無尺度與標準,這等於入無何有之分,尋子虛烏有之人,當然無結果。
  再說第二,袁中道的觀點值得注意:(1)最早透露了《金瓶梅》作者的信息;(2)明確說明是紹興人,而非山東人。紹興者即可稱南方人,或東吳;(3)作者是生活在達官貴人家的下層文人,並非大名士;(4)《金瓶梅》乃記錄西門千戶家「淫蕩風月」之事而成。可惜就是未提出「老儒」是誰,或專指誰,遂使小說作者成為四五百年之「懸案」。
  第三,謝肇淛這則「跋」是寫於萬曆四十四或四十五年之間,當時因為袁中郎有信函追索前借給謝肇淛閱讀的《金瓶梅》,謝讀完之後,順手書寫一「跋」,乃合乎情理。說明:(1)《金瓶梅》的作者乃一生活在達官貴人府中之「門客」;(2)當時的《金瓶梅》是一部記敘「憑怙奢汰,淫縱無度」的故事;「永陵」是明世宗朱厚熜之墓陵,點明該書成書於嘉靖。可惜亦無作者姓氏。
  上述沈德符、袁小修、謝肇淛都是明萬曆年間人,距離《金瓶梅》成書時間較近,或者說他們的話都有可信成分,絕不會信口雌黃,睜著眼睛亂說。為什麼都不透露作者具體姓氏及情況?這說明其中必有較大之隱衷,不便為世人道出的。三種說法另有一個共同點,即小說中的西門慶都有模特兒,或者近似之人。這都可證明「指斥時事」或「寄意時俗」,「市井之常誤,閨房之碎語」,「吾友笑笑生為此,愛罄平日所蘊者」互證,又可說明這部作品的典型化是有現實基礎的,是從當時社會現實中實際生活出發,進行概括、提煉的。
  以上系明人所敘。到了清代,對於《金瓶梅》一書的作者,說法就更多了。但與明代不同的是,在清人的著述或筆記中,大都落實了《金瓶梅》作品的姓氏。
  (四)王世貞說
  由於明代沈德符在其《萬曆野獲編》中說過《金瓶梅》的作者是「嘉靖間大名士」的作品,於是經過幾度的附會,後來被指實為王世貞,衍化成「王世貞說」。這一說法影響很大,幾乎成為明清兩代及至今人探索《金瓶梅》作者的圭臬。例如,清代順治、康熙時彭城(今徐州)的張竹坡(公元1670—1698年)名道深,根據明末清初所傳,王世貞曾造書置毒以殺其仇嚴世蕃,又重複了《金瓶梅》是王世貞所作,並在他評點的《讀法》中冠以貫穿全書「綱領」的「苦孝說」。《金瓶梅》系王世貞所作這一說法,流行了三四百年,後來又有人提出《金瓶梅》是由王世貞及其門人聯合創作的說法,這都不可靠,經不起科學的檢驗。
  (五)李開先說
  此說最初見於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中國文學史》一書(1962年版)。其實早在20世紀50年代,潘開沛先生就提出《金瓶梅》是一部「世代累積型的長篇小說」的觀點。近年來徐朔方先生在潘開沛先生研究的基礎上,又作了探討,提出了《金瓶梅》的作者是李開先的說法。李開先(公元1502—1587年),號中麓,山東章丘人,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進士,官至太常寺少卿,曾上疏抨擊朝政,後被罷官家居近30年。此說並不可信。
  (六)李漁說
  此說先見於清代康熙年間刊刻的《第一奇書》在茲堂刊本題「李笠翁先生著」。李笠翁,即李漁(公元1611—1679年),浙江蘭溪人,清初文學家、戲曲理論家。因張竹坡批評的《第一奇書金瓶梅》中圖後下半頁有「回道人題」的字樣,正是李漁的化名。此說不足為信。
  (七)趙南星說
  最先提出的乃清人宮偉謬,見《春雨草堂別集》卷七《續廷聞州世說》。趙南星(公元1550—1627年),山東高邑人,明代萬曆進士,系東林黨重要人物。《中華文史論叢》1985年第4期發表王勉《趙南星與明代俗文學兼論〈金瓶梅〉作者問題》一文,提出「《金瓶梅》很可能是趙南星在他一班朋友如吳昌期、徐新周、王義華等人協助下完成」的觀點。該文主要從《金瓶梅詞話》的「欣欣子序」和書前的「開場詞」入手,認為它們和趙南星有著密切的關係,進而主張趙南星在許多方面「都是很合適的人」。
  (八)賈三近說
  倡此論的為張遠芬教授。近年來張氏發表了一系列文章探討《金瓶梅》的作者問題,一度在學術界產生很大影響,以後由齊魯出版社出版了《金瓶梅新論》一書。
  賈三近(公元1534—1592年),明代文學家,字德修,號石葵,山東嶧縣人,嘉靖三十七年進士,隆慶二年以博學宏詞選翰林庶吉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張遠芬教授的理由如下:(1)首先考證出「蘭陵」即為山東嶧縣,而蘭陵笑笑生即是山東嶧縣人;(2)從生平經歷看,他完全有資格被稱為「嘉靖間大名士」;(3)考證出《金瓶梅》欣欣子序末尾的「欣欣子書於明賢裡之軒」中的欣欣子即為「笑笑生」;(4)《金瓶梅》的成書約在隆慶二年至萬曆二十年之間,與賈三近的生活年代正相契合;(5)賈三近是皇帝近臣,官至正三品,其「閱歷、見識和經驗」,為創作小說提供了必要條件;(6)身為諫官,他幾乎是以「指斥時事」為業的;(7)《金瓶梅》中的「金華酒」指的是蘭陵(嶧縣)酒,等等。但有學者指出,賈三近的仕途順利,在同時代的士大夫眼中,始終是一位忠孝仁愛、品行端正的賢者,與《金瓶梅》一書中所表達的主題思想頗有差距。
  (九)賈夢龍說
  近年來,山東學者查閱了《兗州府志》、《嶧縣志》以及有關蘭陵的史志和文學作品,尋蹤躡跡,追根求源,結果發現,《金瓶梅》的作者不是兒子賈三近,而是老子賈夢龍。
  1. 從賈夢龍的生卒年代看。
  賈夢龍(公元1512—1597年),字應乾,號柱山。自幼隨其父賈宗魯在安蕭縣(今河北省)、高淳縣(明代屬應天府,今江蘇南部)和南陽府生活讀書,前後達二十餘年。其父南陽病逝後,賈夢龍才從外地回到故鄉嶧縣。賈夢龍才思敏捷,「題詠詩文詞賦,咳唾立成」,後來以貢為河北內邱訓導,直至1571年60歲誕辰時,才在兒子賈三近的陪侍下解甲歸田。從此,直到1597年86歲病逝,賈夢龍又度過26年的閒居生活。他一生經歷了正德、嘉靖、隆慶、萬曆四個時期。從其生活時代觀察,是同《金瓶梅》成書的時代相吻合的。
  2. 從賈夢龍的經歷看。
  3. 從賈夢龍的文學修養看。
  4. 從賈夢龍的思想心態看。
  5. 從賈夢龍的名字和稱號看。
  6. 從賈夢龍對佛教、道教的興趣看。
  7. 從賈夢龍的寫作內容看。
  8. 從《詠永怡堂落成》、劉伶墳、平康巷之證看。
  賈夢龍有時間、有能力寫出《金瓶梅》。
  (十)屠隆說
  首倡此說者是黃霖教授,20世紀80年代黃霖教授在《復旦學報》上連續發表了《〈金瓶梅〉作者屠隆考》、《〈金瓶梅〉作者屠隆續考》,引起了海內外學者的廣泛重視。
  屠隆(公元1542—1605年),明代文學家,字長卿,號赤水,鴻苞居士,浙江鄞縣人。萬曆進士,曾任青浦知縣、禮部郎中。論者從考察小說的干支年月和人物生肖入手,認定《金瓶梅詞話》的創作時間約為萬曆二十年左右,再從小說中反映的生活習俗來看,作者乃江南人。特別是黃霖教授發現第五十六回的一詩一文(《哀頭巾詩》、《祭頭巾文》)均出自《開卷一笑》(後稱《山中一夕話》)。而「此書卷一題『卓吾先生編次,笑笑先生增訂,哈哈道士校閱』」;卷三題作「卓吾先生編次,一衲道人屠隆參閱」;又一卷前無大題,只有『一衲道人屠隆參閱』」。因此黃霖教授認為:「據此,可以認定,笑笑先生、哈哈道士、一衲道人、屠隆都是同一個人。」其次,屠隆為人「佻蕩不檢」、「放誕風流」,以「淫縱」而罷官,並認為文學作品為了達到「示勸懲、備觀省」的目的,可以「善惡並存,淫雅雜陳」,而不必迴避對「淫」的描寫。這種情慾觀正是產生《金瓶梅》的一個特殊思想基礎。第三,屠隆參與《金瓶梅》的最初流傳用屠隆與萬曆年間收藏有《金瓶梅》全本的兩個人——劉承禧與王世貞之間「非同一般的關係」,來說明屠隆有可能是《金瓶梅》的作者,頗能給人以啟迪。然海內外學者有支持者,亦有反對者。
  (十一)盧楠說
  此說見《金瓶梅》滿文譯本序。該書卷首有康熙四十七年五月谷旦序:「此書乃明朝閒散儒生盧楠斥嚴嵩、嚴世蕃父子所著之說,不知確否?」
  盧楠,明代文學家,字少楩,大名浚縣人。太學生,明末廣五子之一,著有《蠛蠓集》等。他是王世貞的高足,富有才華,極為熟悉浚縣、臨清一帶的社會風情、市民生活,具有創作《金瓶梅》的條件。王汝梅教授在《談滿文本金瓶梅序》一文中,申述了盧楠說,然無確證。
  (十二)馮夢龍說
  首倡此說者為陳毓羆教授,他於1986年在《〈金瓶梅〉抄本的流傳付刻與作者問題新探》一文中提出。1987年台灣魏子雲先生亦發表《馮夢龍與金瓶梅》,兩氏觀點不謀而合,對馮夢龍與《金瓶梅》的關係做了探討。之後,陳昌恆教授撰寫《金瓶梅作者馮夢龍考述》和《金瓶梅作者馮夢龍考補》兩文,進一步肯定「《金瓶梅》的作者應為馮夢龍」。1987年,吳紅、胡邦煒兩先生在「巴蜀書社」出版的《金瓶梅的思想和藝術》一書中,亦以大量篇幅考訂馮夢龍應為《金瓶梅》的整理者,或最後寫定者。
  馮夢龍(公元1574—1664年),明代著名通俗文學家。字猶龍,別號茂苑野史、龍子猶、顧曲散人、姑蘇詞奴、詹詹外史、平平閣主人、墨憨齋主人等等,長州(今江蘇省蘇州市)人。崇禎中,由貢生授福建壽寧知縣。清兵渡江時,參加過抗清鬥爭。受李贄為代表的晚明進步文學思潮影響頗大,重視小說、戲曲和通俗文學。編纂話本小說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民歌集——《桂枝兒》、《山歌》;筆記——《古今談概》、《情史》;改寫小說——《平妖傳》、《新列國志》;散曲集《太霞新奏》;戲曲《墨憨齋定本傳奇》等。馮夢龍是晚明一位極為活躍而多才、多藝、多產的作家。《蘇州府志》卷八十一《人物誌》中曾稱讚他「才情跌宕,詩文麗藻,尤明經學」。他幼年家貧,讀書用功,對文、史、哲深有研究。曾在私塾裡教過書,講解《春秋》,所以後來能寫出《春秋衡庫》。中年時期,靠賣文為生,曾給蘇州的書社(店)編寫過大量的書稿、書籍。據《太霞新奏》中的有關記載和散曲,我們知道他青年時期曾經熱戀過一位叫侯慧卿的著名歌妓。後來侯慧卿嫁了人,使他大失所望,遂絕跡青樓,結束了放浪的生活。可見馮夢龍曾經在一段不短的時間裡放浪於青樓。由於他在青樓歌場、茶坊酒肆活動,使他對市民的社會生活十分瞭解,也使得他有機會觀察和分析那些沉淪於社會底層的女性們的生活和心態。他做官是在56歲的晚年。
  台灣師範大學教授魏子雲認為《金瓶梅詞話》中的《祭頭巾文》一文,在馮夢龍所編寫的《魏忠賢小說斥奸書》的「凡例」中,有「金陵遊客」馮夢龍寫《頭巾賦》的記錄,所以,《開卷一笑》和馮夢龍的《古今談概》、《古今笑林》、《智囊補》等著作後,認為文句「不惟有其語態雷同處,且有引言慣用語」,可以「肯定《金瓶梅詞話》是馮夢龍參與的改寫本,連『欣欣子』與『東吳弄珠客』都是馮夢龍的化名」。陳昌恆先生則從考索馮夢龍的名號入手,得出「東吳弄珠客」、「蘭陵笑笑生」、「欣欣子」等都是馮夢龍的化名。它三篇序跋,署名、尾語不同,但實為一文,倘排比研究,則構成一篇完整的《金瓶梅》研究論文。同時具體論證了馮氏創作《金瓶梅》的三個階段。另有些學者指出,「崇禎本」《金瓶梅》詞話亦宜出自馮夢龍之手。在《金瓶梅》的早期傳播和成書過程的研究中,馮夢龍的特殊作用,應值得注意。
  專家們認為《金瓶梅》不一定是世代累積型的一種集體創作,但並不否定曾經有人系統整理或最後修定,而且這個最後修定,也難以確定是一次或多次,多次是指在一次初步完成後,又經同時或不同時代的人對作品進行較大的或最後的修定、寫定。同時要解開《金瓶梅》作者之謎,還必須從三個框框裡跳出來:第一,「嘉靖間」,第二,「山東人」,第三,「大名士」。才能比較科學地去探討,而現存萬曆本,即丁巳年(公元1617年)刻本,應是初刻本,初刻即是新刻,也即是首刻,這與馮夢龍關係極大,最後修定者或寫定的非他莫屬。
  (十三)丁純父子說
  此說見於房文齋先生所著《金瓶梅傳奇——蘭陵笑笑生秘史》,東方出版社2006年6月出版。該書指認《金瓶梅》一書為丁純父子之作,蘭陵笑笑生就是丁純、丁惟寧。
  丁純(公元1504—1576年),字質夫,號海濱,山東諸城天台人。27歲考中舉人,做了20多年的「歲貢」,卻屢試不第。直到50歲上,方才除授鉅鹿縣訓導,後又升任長垣縣教諭,成為一縣學政的全權主持者。由他開始撰寫《惡豪傳》,後經其子丁惟寧繼續創作,更名為《金瓶梅》。
  丁惟寧(公元1542—1611年),字汝安,又字養靜,號少濱。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5年)進士。後授保定府青苑縣知縣、山西長治縣知縣、巡按直隸監察御史、中憲大夫湖廣副使。才華橫溢,學富五車。主編萬曆版的《諸城縣志》,年僅45歲即辭官歸林,在五蓮縣蘭陵峪旁隱居二十餘年,埋頭撰寫《金瓶梅詞話》。後繼其第五子丁耀亢(公元1599—1671年)增刪、修正、校訂、出版。蘭陵笑笑生即丁純父子之稱。「蘭陵」並非山東嶧縣之蘭陵,而是山東五蓮縣九仙山之陽的一條深谷,原名就叫「蘭陵峪」,鄉民俗稱「蘭陵口子」,後改為「洗耳泉」。
  為《金瓶梅》寫跋的「廿公」寫道:「《金瓶梅》為世廟時一鉅公寓言,蓋有所刺也。然曲盡人間醜態,其亦先師不刪『鄭衛』之旨乎,中間處處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繼丁其偉、金亮鵬先生考證,「廿公」就是丁惟寧的第五子丁耀亢。「世廟時」,是指明世宗嘉靖朝。丁純在嘉靖年間鄉試中舉後,被授為直隸鉅鹿訓導。明清時代的諸城一帶,有以先人在何處做過官,便以其地冠稱某公的習俗。這裡的「鉅公」,正是丁耀亢對其祖父之尊稱。
  「欣欣子」為誰?即鍾羽正也。鍾羽正,字淑濂,號龍淵,青州鍾家莊人。萬曆八年(公元1580年)進士,任禮科給事中,工科左給事中,曾主編《青州府志》。署欣欣子,暗寓欣然自得、欣然自適之意。笑笑生,「笑」什麼?一則,笑對世事之荒謬坎欹;二則,笑對人生之禍福。
  「東吳弄珠客」,即董其昌也。董為晚明著名的大才子、書畫家,是丁惟寧的摯友,稱《金瓶梅》「是驚天地、泣鬼神的警世寶典」。
  按:《金瓶梅》的作者是否丁純父子?「蘭陵」是否山東五蓮縣九仙山莊之峽谷?「蘭陵笑笑生」是否就是丁純、丁惟寧?凡此種種,國內外金學專家正在進一步考證中,此說尚未有定論。


  第三章 《金瓶梅》 的主要人物

  一 西門慶

  花花太歲西門慶,金錢、權勢、色慾集於一身;他是賺錢的能手,弄權的政客,玩女人的淫棍,無日無夜周旋於這三者之間。拳腳齊下,左右逢源,春風得意,恣意妄為。正當他而立之後,諸事順遂之時,卻枉死於他自己用金錢、權勢經營起來的肉慾之中。
  《金瓶梅》詞話本第二回,在西門慶初登場時,說他「原是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從小兒也是個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通曉」;「他一面在縣門前開著個生藥鋪,一面交通官吏,專在縣中招攬些訴訟說事討錢」,「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然而,此時的西門慶充其量還只是個幫閒流氓刁徒。以後,西門慶巧娶孟玉樓、李瓶兒,得了她兩人帶來的楊宗錫、花子虛的家財;女婿陳經濟家因提督楊戩被參倒,其父陳洪充軍,他帶了陳家的金銀箱籠來投奔丈人。西門慶得了這幾筆橫財,頓時「家道營盛,外莊內宅煥然一新,米麥陳倉,騾馬成群,奴僕成行」,成了清河縣中屈指可數的巨富(第二十回)。而這時西門慶並不滿足於據守手中的銀錢,他趁蔡京(太師)生辰之機,打點了「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鹹靸仙人」以及各種奇巧罕見的吃穿用度之物、細軟銀兩,裝馱生辰擔,差來保押送上京,捧送蔡京,並打通了蔡京管家翟謙的關節,憑空而得「列銜金吾衛衣左所副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之職,就此權勢顯赫起來(第三十回)。
  以後,西門慶仍不斷向蔡京、翟謙等送禮獻美,做了蔡京的「假子」,升為正職掌刑;又與巡按及過往高級官員交通來往,家中舉宴不斷,有時一席酒也費夠千兩金銀,與蔡京奸黨越來越緊密地捆在了一起,地方眾僚莫敢仰視。西門慶利用手中之權,貪贓枉法,濫斷公案,放債受賄,包攬說事,假公濟私,淫人妻女,枉殺人命……到了惡貫滿盈的地步。同時,他又不斷擴展他的買賣,實是個以錢得官,以權滋商的「官商」。用文嫂的話來說:「縣門前西門大老爹,如今見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家中放官吏債,開四五處鋪面:段子鋪、生藥鋪、綢絹鋪、絨線鋪,外邊江湖又走標船,揚州興販鹽引,東平府上納香蠟,夥計主管約有數十。東京蔡太師是他干爺,朱太尉是他衛主,翟管家是他親家,巡撫巡按多與他相交,知府知縣是不消說。家中田連阡陌,米爛成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光的是寶……歌兒舞女,得寵侍妾,不下數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第六十九回),氣勢與先前的西門慶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此外,西門慶又是一個出奇荒唐無恥的大淫棍、大色魔。他在家中擁有六位妻妾,日夜淫慾,周顧不及,以致婦人間明爭暗鬥,競相奪寵。而西門慶還要姦污使女,霸佔僕婦,嫖玩妓女,私通官宅太太,蓄養外室。據清代張竹坡在《雜錄小引》中統計,西門慶淫過的婦女,除其正室陳氏(已亡)、繼室吳月娘外,明確寫到的有李嬌兒、卓丟兒(已亡)、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春梅、迎春、繡春、蘭香、宋蕙蓮、惠元、王六兒、賁四婦、如意兒、林太太、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等,另還有些外室、男寵。在其臨死前,還覬覦著「義子」王三官和同僚何永壽的娘子,只是因死得突然,才未能得手。
  西門慶勾引、圖霸他人妻室不擇手段,如藥死武大,氣死花子虛,邏打蔣竹山,陷害鄭來旺,支出韓道國等等。均充分表現出他是一個色鬼、色魔,慾壑難填的女色佔有狂。而在他奸耍的諸婦、諸男寵身上,又表現出他是個十足的性心理變態者和性虐待狂,如「吃鞋杯」、「接尿溺」、「燒香疤」、「拴吊雙足」、「品簫」、「投壺」、「行後庭花」,乃至戀奸男童等等。然而,正當他日以繼夜,夜以繼日,貪利縱慾,難填情天慾海之際,終於縱慾過度,油盡燈枯,脫陽而亡,年僅33歲(第七十九回)。

  二 潘金蓮(1)

  潘金蓮是西門慶的第五房妾。人物是從《水滸傳》中借衍而來,但在《金瓶梅》中,其經歷、性格、生活等得到了多方面的重要的充實,從而塑造成一個既聰明伶俐、美麗風流,又是一個心狠手辣、搬弄是非、淫慾無度的典型。
  潘金蓮本是清河縣南門外潘裁縫的女兒,排行第六,小名六姐。天生一副好姿色,又纏得一雙好小腳。但好景不長,潘裁縫染上重病,無錢買藥,蹬腿走了,撇下了老婆孩子。寡婦難撐家門面,女兒終是他家人。做娘的度日不過,便把9歲的金蓮賣在城裡王招宣府中,習學彈唱。這金蓮不僅模樣好,人也機靈聰明,學啥會啥,學啥像啥。到15歲時,描鸞繡鳳,品竹彈絲,會彈一手好琵琶。這可都是讓男人們心魂蕩漾的技藝。不久,王招宣死了。潘姥姥把女兒要了出來,轉手賣給了張大戶家,身價三十兩銀子,合當時五十石米。潘金蓮在張大戶家也是學習彈唱。光陰荏苒,日子易過,眨眼18歲了,潘金蓮出落得臉似三月桃花,身如出水芙蓉,杏眼動人心魄,細眉彎彎,把個張大戶饞得如同飢餓極了的貓見了魚。只因為當時主家婆余氏凶狠如虎,張大戶才不敢輕易沾腥。但有一日,鄰家嫁女,余氏赴席。張大戶暗暗把金蓮叫到房中,遂心收用了。張大戶已是五十開外的老頭,得如此嬌嫩黃花閨秀,以為大佔便宜,美不勝美。接二連三之後,毛病出來了,先是腰疼,後是耳聾,小便不暢如水滴,眼淚鼻涕時常流,白天哈欠連天睡不醒,晚上噴嚏無眠難受。老頭中邪了!余氏厲害,見此情此況豈有不知根由的?咒罵丈夫,苦打金蓮。張大戶挨罵已是家常便飯,可就是捨不得小金蓮。隨後想了個好主意,倒賠房屋,把金蓮嫁給了房客武大。武大老實忠厚,得此美婦,以為是房東看得起自己。
  武大原先娶過一妻,生下女兒迎兒之後就命歸黃泉了,家中正缺個幫手,以後可以放心地挑著炊餅滿街走了。老實人的心眼實,然而倒霉也就倒在這個「實」字上。武大前腳出門,張大戶就溜進來與小金蓮抱成一團。有幾次,武大出門未上正街,想起忘了什麼,馬上回來拿,結果就碰見自家床上睡著老少鴛鴦。可他老實,從不言語。再挑著擔子走出去。張大戶膽大了,彼此雲雨更多了。那身上的邪病更重,一年不到,嗚呼哀哉死了。張大戶還沒有入土,主家婆余氏就把武大一家趕出了大門。武大只好在紫石街西頭租了兩間房子住下。二十剛出頭的金蓮不比從前,她討厭武大,要不,怎會去同那張大戶私通呢?她倒不嫌「三寸丁,谷樹皮」的,不嫌武大矮、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嫌的是武大太老實。她心中暗恨,眼淚常流:「普天之下,男人有得是,為什麼將奴嫁與這樣一個不爭氣的?每日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回家來除了酒就是睡,推他不醒,摸他不動,好像一截死木頭。」她憎嫌武大,日逐站在門前勾引幾個奸詐浮浪子弟,甚至在武松來到之後,竟也使出手段誘引,恨不得與武松成雙(第一回)。後雖遭武松斥誡,但她不思改悔,在武松出行東京時,勾搭上了西門慶,藥殺了親夫武大,一頂轎子進了西門慶宅中。
  潘金蓮在西門慶眾妻妾中,是個出名「專愛咬群」的主兒,她利嘴巧舌,機變伶俐,說話「似淮洪也一般」,尤其與那恃寵逞嬌的丫環龐春梅攛合在一起,日常搬是弄非,人都怕她三分。她慣常手段之一是聽籬察壁,安插耳目,即所謂設「影子」。當西門慶與來旺之妻宋惠蓮勾搭,在藏春塢弄奸之時,被她潛身在月窗下偷聽,聽到那婆娘說她不過也是個後婚的人來,「露水夫妻」,便氣得「兩隻胳膊都軟了,半日移腳不動」,恨道:「若教這奴才淫婦在裡面,把俺每都吃他撐下去了。」(第二十三回)日後來旺醉謗西門慶之言,被來興告到她的耳中,她便咬牙切齒道:「我若饒了這奴才,除非是他就 下我來!」(第二十五回)並終於說動西門慶陷害來旺,蕙蓮也無活路,上吊自盡(第二十六回)。
  當西門慶與李瓶兒在翡翠軒私語,她又「走在翡翠軒隔子外潛聽」,聽得西門慶愛瓶兒「好個白屁股兒」,以及瓶兒已懷身孕(第二十七回),便刻意把話拿捏他倆,又常將茉莉花蕊兒攪酥油澱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膩光滑,異香可掬,使西門慶見了愛她,以奪其寵」(第二十九回)。至於其他,如安插平安探聽西門慶與書僮狎事(第三十四回)。拿捏並安插玉簫專一探聽吳月娘上房消息(第六十四回)等等,不一而足。此外她又心狠手辣,善於直接置人於死地。最典型的是當李瓶兒生下官哥之後,她眼看西門慶日益專寵瓶兒,「把漢子調唆的生根也似的」,便數次驚嚇小兒,甚至訓練了一隻「雪獅子」貓,用紅絹裹肉令它撲而撾食,終於得隙撲到了官哥的身上,將官哥嚇得風搐起來,不久夭亡(第五十九回)。李瓶兒受了這一精神打擊,一病不起,潘金蓮便乘勝追擊,日逐指桑罵槐,氣得她病上加病,又不敢和她爭執,於是也一命嗚呼了(第五十九至六十二回)。
  潘金蓮在西門慶宅中慣於「咬群」的根本目的,其實在於爭寵奪愛,以滿足她「慾火難禁一丈高」(第十二回)的肉慾需要。潘金蓮平日在家,一味「霸攔漢子」,憑著她生得標緻,又會詩詞賦曲、琵琶彈唱,「枕邊風月,比娼婦尤甚」。這幾件都可在西門慶的心上,因此西門慶極寵愛她,尤其此婦肯接溺尿、吊雙足、行後庭花,兼最善品簫,故西門慶把她視作性虐洩慾的工具,而每有這方面需要,便入她房來。
  但是,潘金蓮並不以此為滿足,一旦西門慶「曠」了她幾日,或是外出遠行,她便難熬孤身永夜,就會幹出玩小童(第十二回)、私女婿的勾當。為了籠絡住西門慶之心,她除了配合西門慶擺弄淫具、製作綾帶、按宮中春圖行房、施展枕邊風月以外,還慣於當「窩主」。她騰地方教西門慶在她眼皮底下奸耍春梅;她明知西門慶與惠蓮、王六兒、如意兒等有姦情,也不管,只要他凡事不瞞她,行一次向她說一次,有一人向她說一人即可。用她自己的話說:「你主子既愛你(如意兒),常言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那好做惡人?」(第七十四回)在性生活上西門慶以她為玩物,她則反將西門慶做洩慾工具,無絲毫夫妻恩愛可言。最終,西門慶在外搞了王六兒回來,她明明見其癱軟無力,卻給他灌下過量的淫藥,不顧死活地騎在他上面,弄得他「精盡繼之以血,血盡出其冷氣」,當下昏死過去,不久油盡燈枯,髓竭人亡(第七十九回)。
  西門慶一死,潘金蓮即與女婿陳經濟打得火熱,兩人在庫房中,在花園中私會,甚至大白天隔著窗扇也會雲雨弄事(第八十二回)。同時全不顧廉恥,一日被春梅撞破,竟不要臉要春梅同意與陳經濟奸耍(第八十二回)。自此主僕打成一家,與這小伙三人對奸。她弄出了肚子,趁月娘去泰山酬願進香而私行打胎,將已成形的「一個白胖的小廝兒」倒進茅廁裡(第八十五回)。然而這一切,終於被受盡折磨的丫環秋菊揭發出來了。月娘變臉變色,將她讓王婆領去變賣。但是她淫慾成性,「依舊打扮喬眉喬眼,在簾下看人」,晚間反而拿王婆的兒子王潮兒來解渴(第八十六回)。最後,被武松報兄仇,斬首、割胸、剜心,落個屍陳街頭的悲慘下場,亡年32歲(第八十七回)。

  三 李瓶兒(1)

  李瓶兒是《金瓶梅》中西門慶的第六房妾。是作者用來與潘金蓮對比、抗衡的主要角色,也是金、瓶、梅三女主角中雖淫蕩而感情專注於西門慶的人物。她是一個絕色佳麗溫情娃,一個天生弱命而自擁財富,以溫情求溫情,卻緣溫情亡,溫柔而敦厚,血枯感夫君的人物。
  朋友之妻不可欺,西門慶敢占友妻。花子虛家娘子本姓李,正月十五日元宵時生,那日人家送來一對魚瓶兒來,因此取名叫瓶姐,長大後人們皆稱瓶兒。瓶兒長到十六七歲便如花似玉,嬌小玲瓏。18歲時與大名府梁中書為妾。中書夫人卻是個嫉妒心最強的女人。凡是丈夫喜歡的小妾、婢女,百般刁難,尋出根由毒打至死,埋入後花園。梁中書奈夫人不容,又十分喜歡瓶兒,便把她安排在外邊書房住,並派養娘服侍。瓶兒雖為內妾,實是外房。當時看去不好,實際上是一樁好事,就因為住在外邊書房,才躲過一場災難,保全了一條性命。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書偕夫人登翠雲樓觀燈。梁山泊英雄趁機混進城來,燒了翠雲樓。梁中書多虧手下將士拚命保護,才逃了一條命。李逵揮動兩把大板斧,殺進梁中書府宅,把宅中老小殺個乾乾淨淨。中書夫人躲進後花園得以倖存。李瓶兒見火光沖天,殺聲不絕,便隨身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與養娘一道,上東京投親。
  正值此時朝廷重用太監,年近花甲的花太監由御前值班升任廣南鎮守,得知李瓶兒美貌性和,因侄兒花子虛尚未配妻室,就使媒婆說親,娶為正室。花太監廣南上任,只帶瓶兒隨任,在廣南住了半年有餘,便體虛染疾,告老還鄉,回老家清河縣城買了一所宅院住下。這宅院就在西門慶家隔壁,兩家後花園僅一牆之隔。花太監回鄉不久,便重疾不治而死。一份大好家財落到花子虛手裡。這花子虛雖非名門,卻如同紈褲,巴掌縫大,花錢如流水。每月夥同朋友玩賭博,逛妓院,又入了西門慶等十人的結拜兄弟會,每月會在一處,叫上幾個唱曲彈弦的妓兒,或上勾欄,或去酒館,花攢錦簇,暢杯頑耍,只圖快樂。這十兄弟會中,就是西門慶和花子虛算得上財主,其餘數人,像應伯爵、謝希大,窮得叮噹響,整日地尋來,邀著上館逛院,干手沾芝麻,白吃白喝,白玩白撈。西門慶時常在外玩樂,心中還惦著家中妻妾,這花子虛卻是越旬半月不歸,真的把瓶兒當花瓶兒擺在家中、丟在一旁了。
  花太監在世時與瓶兒關係曖昧,死後極大一份家財就交在了李瓶兒之手。西門慶與花子虛系「會友」,對這個標緻出眾,且手握巨財的娘子早就心懷不良。而瓶兒早就對丈夫終日在外飄風不滿,經與西門慶勾搭,遇著了他的「狂風驟雨」,在性生活上深深地感到滿足,便罄其所有,越牆轉財來就他(第十四回)。後花子虛的叔伯兄弟們為財訴訟,將花子虛拘入獄中,花了銀子賣了房,待子虛歸家一看,家財早被瓶兒轉移殆盡,因而一氣喪命(第十四回)。李瓶兒此後與西門慶議就了過門之事。不料這個時候適逢楊戩被參事發,西門慶是其手下親黨,也在查辦之列,於是終日將大門緊閉,一面差來保去東京幹事,一面把瓶兒那裡荒了。瓶兒相思成疾,遇郎中蔣竹山,看視得愈,便招贅蔣竹山做了夫婿(第十七回)。西門慶得知消息,便讓兩個惡徒將蔣竹山痛打一頓。而李瓶兒因蔣是個「中看不中吃蠟槍頭,死王八」,一心還在西門慶身上,最終仍歸入西門慶之宅(第十九回)。
  李瓶兒進西門慶宅,對潘金蓮奪寵是個威脅:首先,因她長得漂亮,「細彎彎兩道眉兒,且自白淨,好個溫克性兒」,深可西門慶之心,小說不止一次寫到西門慶愛其體白軟綿,而枕上風月有她的獨到處;其次,她壓倒眾妾地富有,轉來之財使西門慶家頓時改觀,西門慶接連翻房造室,打開門面各處開店等等,很大程度上系賴瓶兒之力;尤其重要的是,她為西門慶生了個傳宗接代的寶貝兒子,官哥剛落地,西門慶即平白得官職,於是更相信「李大姐養的這孩兒甚是腳硬」(第三十回),是他家發跡顯赫的福星。
  由於這一切,李瓶兒在西門慶眾妻妾中,很快地上升到獨寵的地位,這就使潘金蓮恨得必須除之而後快。
  金、瓶、梅三婦,金瓶之爭是小說濃墨重彩鋪寫的主要內容,其間處處以瓶兒與金蓮對照:金蓮惡毒尖刻,瓶兒謙讓大度;金蓮工於心計,瓶兒拙於爭鬥。雖然在西門之宅,金蓮失道寡助,講金蓮好的人微乎其微,而瓶兒贏得了宅上宅下一片誇讚聲,甚至連金蓮的生身母親也極口褒瓶貶金。但由於瓶兒有著性格軟弱的根本弱點,在步步進逼的金蓮面前,一味委曲求全、忍讓退縮,即使在床笫間也不敢向西門慶提一聲,反一次又一次地攛掇漢子往金蓮房中去睡,因此,她也未能保住自己的兒子,自己引發了血崩之症,終於身亡。亡時年僅27歲(第六十二回)。

  四 龐春梅(1)

  美艷少女龐春梅,命如紙薄,心比天高,天生一副傲骨頭。她是潘金蓮的貼身丫環,兩人狼狽為奸,把西門慶大宅攪得雞飛狗跳,淫亂無度。在《金瓶梅》中,龐春梅是一個頗有意味的人物。她的地位,在前八十五回中只不過是西門慶宅中的一個丫頭,但她不時任性的脾氣卻使得潘金蓮也要讓她三分,西門慶依她話兒辦事,且竟敢與孫雪娥對抗,教吳月娘拿她無可奈何。在後十五回中,她成了主子,而且是一個令吳月娘自慚的顯赫大奶奶。但她在表現善心寬容大度的同時,又陷入到一種自貴的不規矩的慾望之中。龐春梅也許正是如此這般沒規矩,才能在西門慶家脫穎而出,才在周守備家為所欲為,但是,也就違背了當時的「天理」,走上自我毀滅之路。高傲、艷情、負義、貪慾、殘忍的春梅,淫亂無度,慾火高燒,最後淫死於19歲的小伙子身上。
  北宋政和二年,黃河下游,河水溢岸,奔騰咆哮,河東平原大鬧水災,餓殍遍野,人相食人。當時只有15歲的龐春梅,本是龐員外的四侄女,因為命苦,週歲死娘,3歲死爹,全靠叔叔龐員外從洪水中搶出來,然而好人命苦,龐員外卻被洪水淹沒了。幸好龐四姐命不該絕,遇上好人被救出滄州地界,過南皮,上運河,到臨清,進入清河縣城,由薛嫂領入賣銀十六兩給西門慶家。原為吳月娘房丫環,後轉入潘金蓮房中。
  春梅「性聰慧、喜謔浪、善應付」,兼具姿色,16歲那年就被西門慶收用。之後與潘金蓮沆瀣一氣,連襠結幫,霸道一方,人都怕她。在小說中此婦形象與潘金蓮有許多相似之處。例如,她美麗、聰明、逞強、潑辣,又好淫樂貪漢,但似乎比金蓮更高傲驕橫。她雖出身奴婢,但因得寵於西門慶,因此把一般人既如孫雪娥這樣的「主子」也根本不放在眼裡,敢於嚷罵冒犯,引得西門慶把雪娥好打一頓(第十一回)。毀罵申二姐(第七十五回)。別人做不出,她做得出。而平白唆打與她處於相同地位的秋菊,更是家常便飯(第二十九回等)。即使如如意兒這樣的為西門慶所寵之婦,她也敢尋事端(如借槌衣棒等)調動金蓮,叫她服軟(第七十二回)。小說借潘金蓮之口說出她在西門慶家的地位:哪止「收用過二字兒?死鬼把她當心肝肺腸兒一般看待!說一句聽十句,要一奉十,正經成房立紀老婆且打靠後,她要打哪個小廝小棍兒,她爹不敢打五棍兒」(第八十五回)。潘金蓮明白:有時甚至在自己(金蓮)面前,她也心氣自高,無半點軟媚之意。因此,要在西門慶家中壓倒眾婦,霸攔漢子,或與女婿偷情等,離開了她就不能成其事。於是兩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潘金蓮主動騰空讓西門慶「收用」了她,自己卻避去一邊(第十回)。以後凡遇西門慶與她行房,就主動多了,並不敢有半點醋意。同時,金蓮被她(春梅)撞著與陳經濟弄奸,就當面讓女婿陳經濟奸耍了她,從此三人暗約偷情,什麼事做不出來?(第八十二回)終於,陳經濟在兩個人肚子中都弄出了個私生子。金蓮打胎而敗露,春梅則將肚子帶去了周守備府,並就此而登上了周府「正室」之位(第八十五、九十四回)。自從她被賣離西門慶之宅,到周守備府中,構成了小說後半部的中心人物,一些故事情節由之發展:她收拾潘金蓮屍首、哭祭金蓮、為金蓮做結(第八十八、八十九回);她榮歸舊家池院,與西門慶宅迅速衰敗景光輝相照應(第九十六回);她激打孫雪娥、賣雪娥為娼(第九十四回);她找回陳經濟,暗續舊情,因此斷送了陳經濟性命(第九十九回);她貪淫不已,最後生出「骨蒸癆病症」,斷氣於19歲的姘夫小周義身上,亡年僅29歲(第一百回)。
  五 吳月娘
  吳月娘是清河縣左衛吳千戶之女,排行第三,上有兩個哥哥。第一個未婚夫在她未嫁前就害了傷寒病死去,接著第二年父親病故,翌年娘也歿了。雖說當時依據服孝的規定,未出閣的女兒,為父母只服孝一年,可這年「望門寡」的她已芳齡24歲了。有人向吳家提及將她嫁給在獅子街開草藥鋪的西門慶。這西門慶結髮娘子姓陳,嫁到西門家10年了,生了兩個女兒,夭折了一個,還存活了一個,今年已13歲了。這西門慶有人叫他做「西門大郎」,可一般人念到「大」字的時候,還都加上個「兒」音,但有些人不敢叫「西門大兒」,都改口叫「西門大官人」。其實,他不是「官」,不是一位克紹箕裘的子弟,相反地,喜歡花街柳巷,瓦捨勾欄,聚結一些狐朋狗友、浮浪子弟,玩槍弄棍,包賭包娼,交通官吏,包攬訴訟。所以清河縣的小搗子們,都仰承其鼻息,體會他的眼神來討生活。
  吳月娘嫁給西門慶,作為繼配正室,一般都稱為「大娘」。在《金瓶梅》中,吳月娘作為西門慶的內助、大老婆,面對五個小老婆、眾多的淫婦、妓女、孌童,她如何相處?她往往潔身自好,對西門慶的醜惡行為雖或有所規勸,但在規勸不果時,每每聽之任之,以致西門慶勾欄嫖妓、奸耍他人妻女,蓄養外室,偷弄侍童使女,均在月娘眼皮下行之,而她只推不知。西門慶陸續置李嬌兒、卓丟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李瓶兒為妾,吳月娘極力維持,因此,西門慶讚她:「俺吳家的這個拙荊,他倒好性兒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這些人?」(第十六回)全書前半部分,吳月娘與眾妾尚相安無事,潘金蓮百般籠住了她,她對西門慶娶李瓶兒曾稍有勸言,西門慶不聽,反與她生了場氣。
  她因見潘金蓮暗下毒手,由恐嚇官哥,折磨瓶兒而使其母子雙逝,又見她日益盤窩住西門慶,淫傷夫身,便對金蓮存下戒心。一次,她為金蓮房中春梅毀罵、驅出盲樂申二姐,便與金蓮大吵了一場。西門慶剛死,金蓮、春梅與女婿陳經濟攛合弄奸,醜事揭發,月娘賣春梅、逐金蓮、打經濟,將他三人打發出西門慶之門(第八十五、八十六回),致使金蓮喪命,經濟落魄。吳月娘也有妒意,她見瓶兒有子而得寵於西門慶,便求薛姑弄來生胎符藥,也生了一兒(孝哥兒)。西門慶死後,吳月娘則拘守門戶,養護兒子,收拾樹倒猢猻散的那番淒涼殘局。另一方面,吳月娘修身信佛,在性生活方面性冷淡,無法與金蓮、瓶兒等寵妾抗衡,便常糾集幾個尼姑說經宣卷,陪伴空房。
  當金兵侵犯中原,搶了東京汴梁,徽、欽二帝被擄北上,中原無主,兵荒馬亂之時,吳月娘打點細軟,與玳安幾個男女僕從領著15歲的孝哥兒逃難。在郊外遇見普淨禪師,這禪師指引大家來到永福寺中歇息。是夜,禪師超度幽魂,薦撥超生。吳月娘方才醒悟,願送孝哥拜師出家,法名「明悟」。不久國分南北,中原有主,兵戈退去,吳月娘還家,將玳安改名西門安,承受家業,人稱西門小員外,月娘70歲善終。

  六 陳經濟

  陳經濟乃西門慶之女婿,陳洪之子。崇禎本作「陳敬濟」。他是小說中繼西門慶之後的另一個刁徒惡少,浮浪子弟,其事跡猶如西門慶之影子。他因父遭難而攜財隨妻來岳父家避居。西門慶在時,曾讓其花園管工(第十八回)及主管其他事務,後來與傅銘一起主管解當鋪。他與西門慶最相似之處便是喜愛美女,見色如命,必須圖之。由於家道變故,寄人籬下,不能像其岳父那樣橫霸一方,在外開拓場面,於是把眼光盯在了宅內幾位小丈母娘身上。當他第一次見到西門慶愛妾潘金蓮時,即「心蕩目搖,精魂已失」,不久即與之「挨肩擦膀,通不忌憚」,並首先撲向金蓮,摟她親嘴(第十九回)。以後與潘金蓮兩人稍有機會,大白天竟也會在欄杆旁、窗欞間不擇地勢地苟且解饞,恰如豬狗一般(第五十三、八十二回)。他趁吳月娘率眾婦在花園打鞦韆,叫他在下送鞦韆之機,「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出他大紅底衣,摳了一把」(第二十五回)。他拾到一枚孟玉樓的金簪,就想入非非,日後待玉樓嫁與李衙內,欲以此物為證見,誣玉樓與他有姦情,把她拐出來「落得好受用」(第九十二回)。
  至於他嘲戲僕婦宋惠蓮,收用了丫環元宵兒,更是順而便之的勾當。待西門慶一死,陳經濟便肆無忌憚地翻牆越瓦,私會金蓮,奸弄春梅,與她兩人「無日不相會一處」,弄出了兩個私生子來(第八十二至八十五回)。他被吳月娘驅逐回家後,以外出做貿賣為名,捲了家中資財,與光棍楊光彥來到臨清熱鬧繁華大碼頭,「游娼樓,串酒店,每日睡睡,終宵蕩蕩」,勾搭了粉頭馮金寶,娶回家中,迫害吊死了娘子西門大姐。他欲圖孟玉樓而被陷嚴州府,回到家,本錢被楊光彥吞沒,家財被馮金寶轉空,又因西門大姐之死被吳月娘告入官衙,將錢使得淨盡,終於淪為叫花子,睡於冷鋪,乞討街頭(第九十三回)。
  陳經濟在危難中被其父故交王杏庵所救,薦作道士,但又不守本分,騙獲師父錢財,時常往臨清碼頭上遊玩(第九十三回)。以後,他被已在守備府做正頭娘子的龐春梅找到,假稱「表弟」留在其身邊暗續舊情。那呆如木雞的周守備竟對其關懷備至,替他掙前程,還娶妻室葛翠屏(第九十七回)。陳經濟卻尚不知止知恥,他在臨清酒樓上又摟上韓愛姐,過上了「三妻之會」的生活(第九十八回)。然而,好景不長,他終於在與龐春梅偷情時被周守備親隨張勝撞著,手起刀落,得了個赤條條身首分家的下場,年尚不足27歲(第九十九回)。不過,縱觀陳經濟一生,也有與西門慶殊不相同之處。那就是西門慶一直官運亨通,飛黃騰達,是個慣行順風船的,表現於貪淫表面,則顯得徑進直入,較少迂迴曲折。而陳經濟則為敗落戶子弟,後來甚至淪為乞丐、苦力、道士,因此,他一面弄人,又一面為人所弄(第九十三回),表現於貪淫方面,則是顯得奸猾巧飾、偷偷摸摸,且有時還得裝傻、裝「老實忠誠」。而正是這些使他奸猾裝得巧妙,吳月娘才把他引入了內幃,西門慶才把他看成了將來之依托,臨死前還把家計都托付在他身上(第七十九回)。殊不知這個口口聲聲「爹囑咐,兒子都知道了」的無義小色鬼,早就讓「爹」做了王八,而一待「爹」閉上雙眼,便在家中淫得天翻地覆,連吳月娘生下的兒子,他也敢在大庭廣眾、光天化日之下,宣稱是他養的。吳月娘真氣不過,便使丫環媳婦打他,他竟耍流氓,脫下褲子,嚇得眾婦人丟了棍棒亂跑散走(第八十六回)。他那十足的無賴面孔、腔調,比之西門慶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七 應伯爵

  西門慶「會中十友」之一。號「南坡」,行二,書中常稱「應二爺」、「應二花子」。崇禎本增其表字「光侯」。最善幫嫖貼食,「會一腳好氣球,雙陸棋子,件件皆通」(第十回,崇禎本改在第一回)。他奉迎西門慶,無微不至,雖年齡比西門慶要大幾歲,卻口口聲聲趕著西門慶叫「哥」。西門慶行的事,他極力幫襯;西門慶吃用的東西,他每每「喝彩不已」,有時還賣弄其油嘴滑舌,說得出個所以然來,從而每每引得西門慶滿心歡喜。他是西門慶家酒席上的老客,無論是節慶喜喪之日,或是聚親會友,幾乎每宴必到;有時即使與西門慶書房閒坐,也總待排出酒餚讓他吃了才去。他深知西門慶喜樂好鬧的性格,因此,每在酒席上,總是或與幾個陪宴的妓女打鬧逗樂,或不惜辛苦,調動他那張如簧之舌說笑話、耍貧嘴,每每逗得西門慶樂得不知所以。有時,他還故意做出種種難看的吃相來:搶果子、撈蜜餞、賭誓輸酒……甚至把妓女鄭愛月作情特意送給西門慶的親口嗑的瓜子仁,也「兩把喃在口裡都吃了,比及西門慶用手拿時,只剩下沒多些兒」(第六十七回)。
  應伯爵抱西門慶的粗腿,是因為西門慶有錢有勢,才有自己的實惠。他摽住西門慶梳籠李桂姐、留連勾欄,自己就可以從中擁妓吃喝(第十五回);他攛合西門慶與攬頭李智、黃四合夥包攬香蠟,從中也就分得了份銀(第三十八回);他替人向西門慶說情、借銀、謀職,自然各有好處。他自己也常為生孩子、辦滿月酒之類,直接得到西門慶的周濟(第六十七、七十五回)。為了進一步籠住西門慶,他還向西門慶推薦來了韓道國、水秀才、來爵夫婦等一班狐朋狗友,這些人有的得到西門慶的重用,而結果,卻往往是背恩之徒。應伯爵在小說中以幫閒、丑角的面目出現,但絲毫掩蓋不住他實也是個無恥透頂的大淫棍。且不說他最喜歡往院中行走,與妓女狎鬧,有些甚至連西門慶也不知的粉頭,他卻講得出來龍去脈。至於西門慶與妓女行房,他最熱衷的是循蹤覓跡,跟去「聽覷」,待他們入港處闖將進去「抽個頭兒」,按住光溜溜的李桂姐、鄭愛月兒親個嘴、咬口臂,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第五十二、六十八回)。一次韓金釧溺尿,他還爬於薔薇花叢下,「伸手去挑弄他的花心」,真是下流之極(第五十四回)。他慣以朋友義氣標榜自己,對西門慶說:「比來相交朋友做什麼?哥若有使令俺們處,兄弟情願火裡火去,水裡水去。願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第十六回)因此,西門慶最與他相得,把他視為知己,凡事最愛聽他的。他幾日不來,就要使小廝去叫,待他也極為慷慨。
  然而,正是這個「誓同生死」的傢伙,一見西門慶閉眼,屍骨未寒,就與李智、來爵等打成一夥,敗西門慶生意,挖西門慶的牆腳,最先轉向投靠另一個有權有勢的人物——張懋德而去(第八十回)。他不但「白嚼」了西門慶一場,還倒過來攛掇張懋德快娶了西門慶那盜財歸院的第二房妾李嬌兒,甚至還勸說張娶那「上畫兒般人材」、「比唱的還喬」的潘金蓮來「受用」,說:「你如今有了這般勢耀,不得此女貌同享榮華,枉自有許多富貴。」(第八十回)可見其靈魂之卑污醜惡,也可見社會上幫閒小人的陰險勢利!應伯爵是書中狐朋狗友、幫閒無賴的典型,他可以出賣人格,討取主子的歡心,而主子的擇定又以是否對自己有利可圖為標準,一旦主子失去財勢,那往日的花團錦簇、假榮虛華也便立刻煙消雲散了。因此,他至死也未能擺脫貧困的窘境(第九十七回)。

  八 李嬌兒

  李嬌兒是西門慶的第二房妾。原為西門慶在勾欄勾搭上的妓女,娶來家中後反倒閒置起來。尤其是西門慶陸續娶入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後,丈夫就難得入她房來,因此,常與吳月娘、孫雪娥相伴,與潘金蓮等有隙。為人量小猥瑣,不善合群,每西門慶眾妻妾出資聚會宴樂,她往往不能歡處。
  李嬌兒與吳月娘的二哥吳二舅舊有首尾,又因吳月娘不管事務,家中出入銀錢都在她手中,因此,西門慶剛剛猝死,她們趁眾人忙於西門慶祭靈出殯之機,在吳二舅眼皮底下,暗暗將財物偷轉給前來「幫忙」的她家妓院的優兒李銘,非止一兩日。其實,早在西門慶猝死時,吳月娘「跌倒在床上」的時候,李嬌兒趕月娘昏沉,房內無人,箱子開著,暗暗拿了五錠元寶,往她屋去了(第七十九回)。李嬌兒趁機偷盜,結果被春梅看破舉發,她反尋著由頭與吳月娘大吵大鬧,尋死覓活,月娘無奈,只得打發她歸於妓院,財物盡與之。
  於是李嬌兒便成為西門慶死後第一個盜財離散而去的婦人(第八十回)。此後,由應伯爵做牽頭,改嫁大街上另一個西門慶式的富戶張懋德,做了他二房娘子。

  九 孟玉樓

  孟玉樓是西門慶的第三房妾(原補卓丟兒)。她是布販子楊宗錫之妻,楊死,身邊無子女,守寡一年多,便由媒婆薛嫂向西門慶說娶她回家,帶來了「手裡一分好錢」及兩張南京撥步床、頭面衣服、首飾絹綢之類,約有二十餘擔(第七回),惹得楊家舅子和姑娘為了爭奪這份財物相吵了一大場。
  孟玉樓為人謹慎,性格溫和,心中惱誰喜誰都不顯示出來。入西門慶宅後,她在眾婦女間俱各溫柔和氣,稍與潘金蓮相善,兩人常在一起嗑瓜子說閒話,可是後來西門慶獨寵金蓮,連她生日也不來她房中,便不免含妒,略發恨言:「心愛的扯落著你(西門慶)哩!把俺每這僻時的貨兒,都打到揣字號聽題去了,後十年掛在你那心裡。」(第七十五回)不過,她在西門慶眾妻妾中,尚屬較為得寵者。
  西門慶死後,孟玉樓與吳月娘相守,寡居一年餘,一日,清明時節,上墳祭祀,與知縣兒子李拱璧(李衙內)相遇,四目傳情,衙內便托陶媽媽來說媒,玉樓終嫁李衙內為繼室。吳月娘以善相送,將她房中箱籠衣服首飾以及丫環等,儘教帶去,一乘大轎吹打著動身。這也是西門慶眾妾中結果最好者(第九十一回)。以後,陳經濟因早先曾拾得她的一枚金簪,欲去威嚇,拐帶她,但被她設計拘住,痛打一頓。但因李通判受知府徐崶斥責,言玉樓「帶了許多東西,應沒官贓物」,回家杖打衙內,逼休孟玉樓。然拱璧夫妻兩人離捨不得,求情歸李家原籍棗強縣去了(第九十三回)。
  十 孫雪娥
  孫雪娥是西門慶第四房妾。她原來是西門慶元配陳氏的陪床丫頭,因有姿色,二十來歲年紀,又善做五鮮原湯,西門慶便在娶潘金蓮之前,與她戴了 髻,排行第四。然而,在西門慶眾妾中,其品最卑。她勞作事多,享用、娛樂事少,單管率領家人媳婦廚中上灶,打發各房伙食。西門慶吃酒吃飯,用湯用菜,均經她手整理。潘金蓮入門後,與春梅兩個很快與她結了仇,事情只不過是她開了春梅一句「想漢子」的玩笑。一日,西門慶宿於潘金蓮房中,早晨起來要吃荷花餅、銀絲鮓湯,雪娥一時趕造不及,被春梅罵將起來,潘金蓮便攛掇西門慶將她狠打一頓(第十一回)。
  以後,西門慶與宋惠蓮有奸,她把兩人的姦情透露給了來旺。來旺醉謗西門慶。然而她自己與來旺私會之事被丫環小玉撞見,西門慶將她一頓狠打,「拘了她的頭面衣服,只教他伴著家人媳婦上灶,不許他見人。」(第二十五回)小說中寫西門慶入她房中宿歇事極少,「有一年多沒進他房中來」,後一次僅吃得酩酊大醉了,偶然撞進她房(第五十八回),雪娥景況才略有好轉,因漢子在房裡時少,所以她無銀錢來源,妻妾姐妹們湊資玩耍飲酒,她多不去,月娘帶眾妾外出,她則每每守家。
  西門慶死後,金蓮、春梅與陳經濟的姦情暴露,雪娥便在吳月娘耳根前極力攛掇打發她們出門,並率丫環媳婦棒打陳經濟,終於得報前仇(第八十五、八十六回)。但後來她攜財跟來旺私奔,被拘捕,官賣周守備府,頃刻間落到了龐春梅的手裡,即刻被掠去頭面花翠衣裳,下廚為奴(第九十回)。以後,又因春梅要在守備府中安插陳經濟,因恐雪娥知情舉發,便把她賣到了臨清酒家為娼(第九十四回)。守備府周秀的親隨張勝包下了她,可是等到張勝殺死陳經濟,孫雪娥見張勝被杖殺,恐怕拿她,便自縊身亡(第九十九回),終年34歲。


  第四章 《金瓶梅》的主要內容

  《金瓶梅》的主要內容

  、故事情節是以《水滸傳》的第二十二回「景陽岡武松打虎」起,至二十五回「供人頭武松設祭」止,僅此三四回之事跡,中加穿插,衍成洋洋灑灑一百回的大部頭。小說以「景陽岡武松打虎」開始,由武松而引出武大,由武大而說到潘金蓮,由潘金蓮而結連西門慶,再由西門慶為主而展開一大局面;中間且生出李瓶兒、春梅、陳經濟、應伯爵等副角,外加王婆、薛嫂、黃真人等三姑六婆。穿插官場,添加風月,遂演成洋洋大觀的詞話。
  小說從第一回到第七十九回,男主角為西門慶,自第八十回到九十九回,繼之者為陳經濟。自第一回到第十二回,女主角單表潘金蓮;自第十三回起至第六十二回止,描寫李瓶兒與潘金蓮;自第六十三回到八十七回,因李瓶兒已死,除金蓮外帶寫春梅;自第八十八回起,則獨寫春梅了。因全書以金蓮、瓶兒、春梅為主,所以小說名為《金瓶梅》。東吳弄珠客在《金瓶梅詞話》序裡所謂:「諸婦多餘,而獨以潘金蓮、李瓶兒、春梅命名者,亦楚《檮杌》之意也:蓋金蓮以奸死,瓶兒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較諸婦為更慘耳。」
  整部小說,脈絡分明,結構完整,主要人物依次上場而歸宿,各個個性鮮明生動,描寫細膩入微,如潘金蓮之潑辣,李瓶兒之委婉,吳月娘之平順,龐春梅之靈俊,孟玉樓之平凡,西門慶之豪詐,陳經濟之巧滑,應伯爵之諂頑,劉二之刁狠,都活靈活現。下面簡略記述故事梗概,以見一斑。

  一 西門慶簾下遇金蓮

  《金瓶梅》第二回寫道:武大自武松走後,果然依兄弟之言,每日只做一半炊餅,賣了早早歸家,下簾關門。婆娘潘金蓮當初又鬧又罵,武大只是忍氣吞聲不理她。如此慣了,婦人約摸武大歸來時分,先自去收簾子,關上大門,倒也無事。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分,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便下了簾子,自去房內坐的。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簾子下走過來。自古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著。婦人正手裡拿著叉竿放簾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刮倒,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婦人便慌忙賠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玲瓏簪兒,手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上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手裡搖著灑金川扇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丟與個眼色兒。此人正是西門慶(詞話本於此回始出)。但見西門慶「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一見是個「美貌妖嬈的婦人」,不覺「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哇國去了」,即刻變出「笑吟吟臉兒」,又是曲腰唱喏,又是自責不是。這段情節《水滸傳》第二十四回也有,但《金瓶梅》作了改寫和充實,尤其是將兩個不尷不尬人的眼神心態,著實渲染了一番:西門慶「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著扇兒去了」;潘金蓮「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在簾下直到「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才收簾關門歸房去了。小說將這兩個淫魁在其相遇的片刻間的眉來眼去,寫得極細微,從一開始就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外,描寫西門慶回首觀看潘金蓮體態風流的一剎那:「黑賽鴉翎的鬢兒,翠灣灣的新月的眉兒,清冷冷杏子眼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輕裊裊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 腳兒,肉妳妳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裀裀,正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見:頭上戴著黑油油頭髮髻,一逕裡墊出香雲,周圍小簪兒齊插。斜戴一朵並頭花,排草梳兒後押。難描畫柳葉眉,襯著兩朵桃花。玲瓏墜兒最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毛青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綾紗。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香袋兒身邊低掛,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往下看,尖巧巧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偏襯登踏。紅紗膝褲扣鶯花,行坐處風吹裙褲。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櫻桃口笑臉生花。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正是: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二 王婆貪賄說風情

  卻說那被打的西門慶:「原是清河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門前開著個生藥鋪。從小兒也是個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通曉。近來發跡有錢,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把攬說事過錢,交通官吏,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他父母雙亡,兄弟全無,原配妻早逝,留下一女(西門大姐),新近娶得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吳月娘)為繼室,又從妓院裡娶婦李嬌兒、卓二姐為二房、三房妾。他「專一飄月戲月,調占良人婦女,娶到家中,稍不中意,就令媒人賣了,一個月倒在媒人家去二十餘遍,人多不敢惹他」。
  如今西門慶從簾下見了潘金蓮,就在尋思:「好一個雌兒,怎能勾得手?」猛然想起那婦人間壁賣茶的王婆來,於是連飯也不吃,「一直徑踅入王婆茶坊裡來」,向王婆打聽那婦人究竟是誰。王婆本不是個守分之人,慣於「通慇勤,做媒婆,做買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也會抱腰,又善放刁」,因此一眼就看穿西門慶的心思,不免暗喜:「且交他來老娘手裡納些敗缺,賺他幾貫風流錢使。」在她的挑引下,西門慶終於吐露心跡:「不瞞乾娘說,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簾子時見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不知你會弄手段麼?」王婆冷冷笑著,道出了她許多本事,引得西門慶高興起來:「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你好交這雌兒會我一面。」
  這一段落是從《水滸傳》第二十四回抄錄而來,但對西門慶慣用手段,及家室等事情做了一點改寫。

  三 王婆十件挨光計

  所謂「挨光」,即偷情。王婆在定計前,提出偷情要有「潘驢鄧小閒」五個條件,即要有潘安的貌,「驢大行貨」,鄧通般有錢,青春少小,工夫閒。西門慶一口說自己「五件事多全」,王婆便設下了賺金蓮上門做衣之計,讓西門慶去買布。所謂「十件挨光計」,即賺她得手的十個步驟:(1)看她是否答應肯做;(2)是否肯來茶店;(3)是否肯吃酒食點心;(4)你(西門慶)入房來她是否起身就走;(5)她是否肯和你兜攬說話;(6)你拿銀子出來交我(王婆)備酒食,她是否走;(7)我臨出門時,讓她陪你坐一坐,她是否起身走(8)她是否與你同桌吃;(9)吃得酒濃時,你再拿銀子央我出來買酒,我把你們關在房裡,她是否焦躁;(10)你用袖子故意拂落雙箸,借拾箸捏一捏她的腳,她是否鬧將起來。王婆道:「但凡挨光最難十分。肯使錢到九分九厘,也有難成處。」叮囑這十分光做完備後,「卻不要忘了許我那十兩銀子!」西門慶一口答應,作別了王婆,即去街上買了三匹做衣的綢絹並三兩清水好綿,叫貼身小廝玳安一直送到王婆家來,王婆歡喜收下。這一段落情節基本抄錄《水滸傳》第二十四回。

  四 西門慶茶房戲金蓮

  王婆設下「挨光計」後,趁武大未歸,當下開了後門走過武大家來,以身子不好,「怕一時有些山高水底……先要預備下送終衣服」為借口,賺得潘金蓮答應做衣,不知不覺讓她鑽入了圈套。次日,潘金蓮走過王婆房內,為她量裁製衣,王婆一面不住聲地假喝彩,贊其針線,一面好酒好食、稀奇果子慇勤相待。第三天,王婆與西門慶約定,只等武大出去,王婆即把潘金蓮叫了去,看看縫到午飯時候,西門慶「打選衣帽齊齊整整」地打門來了。王婆假作應承,把西門慶拖進房來,見過婦人,隨即鼓弄起她那張如簧之舌,著實把西門慶吹噓了一番。直把潘金蓮說得「十分情意欣喜」,眉目送情。王婆便把手往臉上摸一摸,西門慶知道已有「五分光」了。一切依計而行,待到「十分光」時,兩人脫衣解帶,共枕同歡。
  但是,正在這時,王婆估計「二人雲雨才罷,正欲各整衣襟」之際,突然闖進屋來要捉姦,慌得潘金蓮扯住她的裙子跪下求饒。王婆以此挾制住了婦人,要她「從今日為始……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來,晚叫你晚來,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就對你武大說」。當時小說描寫道: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一個將朱唇緊貼,一個將粉臉斜偎。羅襪高挑,肩膀上露兩彎新月,金釵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雲怯雨,揉搓的萬種妖嬈。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楊柳腰脈脈百濃,櫻桃口微微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百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山。直饒匹配春姻諧,真個偷情滋味美。

  五 潘金蓮坐家娛淫夫

  武大火化後,潘金蓮只在樓上虛設了一個靈牌,自己每日濃妝艷抹,穿顏鮮美衣服,打扮嬌樣,陪伴西門慶做一處作歡頑耍。西門慶則乾脆來在潘金蓮處,不比先前在王婆茶坊裡,只是偷雞盜狗之歡。起初,西門慶還恐鄰舍瞧破,假意先到王婆那邊坐一回,後來則毫無顧忌,逕帶著跟隨小廝,從婦人家後門出入,「常時三五夜不曾歸去,把家中大小丟的七顛八倒,都不喜歡」。小說從此處起,其情節開始脫離《水滸傳》。
  西門慶勾搭上潘金蓮兩月有餘,一連多日未來。近端陽節一天,他從岳廟歸來,至潘處,推說家中死了卓丟兒(第二房妾),殯送忙了兩日,並連忙拿出首飾珠翠衣服之類,婦人這才滿心歡喜起來。兩個並肩一處飲酒,王婆則上街打酒買肉。這天出去,可巧碰上一陣傾盆大雨,把她衣服都淋濕了。歸來安排菜餚果品停當,燙上酒,就把大門頂著,由著兩個房中作樂,自己去廚房動啖。
  西門慶飲酒中間,央婦人彈唱,極口誇讚她「三街兩巷相交唱的,也沒你這手好彈唱」。兩人調笑頑耍一會,西門慶又奇出怪樣地要「吃鞋杯」,脫下婦人一隻繡花鞋,擎在手內,放入一小杯酒飲起來,二人吃喝淫樂至晚。

  六 薛嫂說娶孟玉樓

  一日,西門慶正在生藥鋪內與主管傅銘算賬,媒婆薛嫂找來,攛掇他去娶守寡待嫁的孟玉樓。孟玉樓原夫是個販布商,死了一年多,不曾留下兒女。
  照薛嫂的說法,孟玉樓「手裡有一分好錢: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四季衣服,妝花袍兒,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箱子;珠子箍兒、胡珠環子,金寶石頭面,金鐲銀釧不消說;手裡現銀子,他也有上千兩」。由於家中只有一個年幼的小叔,所以這份財產實際上掌握在孟玉樓手頭。再加上「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歲,生的長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其他什麼「當家立紀,針織女工,雙陸棋子」自不消說,還彈得一手好月琴。這席話可在西門慶的心上,於是商議前去相看。
  原來孟玉樓家尚有兩位長輩,一個是嫡親的姑姑楊氏,一個是母舅張四。薛嫂知道那楊氏愛的是錢財,主張著侄兒媳婦嫁人,「隨問什麼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幾兩銀子」,便說動西門慶親去見她,買上禮物將她「一拳打倒」。次日,那楊婆子見西門慶送來許多禮物,又見西門慶向靴筒裡取出六錠三十兩白晃晃的雪花官銀,口稱「到明日娶過門時,還找七十兩銀子,兩匹緞子,與你老人家為送終之資」,不由得滿臉堆下笑來,答應道:「我破著老臉,和張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兩個硬張主。」並表示:「不嫁這樣人家,再嫁甚樣人家!」就這樣,說娶孟玉樓事不費吹灰之力,已經成了一半。

  七 潘金蓮永夜盼西門慶

  西門慶自從娶了孟玉樓在家,燕爾新婚,如膠似漆,又遇京中陳宅使文嫂來通信,約定六月十二日娶西門大姐過門,促忙促急,因此,足有一個多月不曾往潘金蓮處去,「把那婦人每日門兒倚遍,眼兒望穿」。潘金蓮每使王婆去他深宅大院找,門上小廝多答「大官人不得閒」,又打罵著迎兒去街上尋覓,總是不獲而歸。這天,潘金蓮做了一籠裹餡肉角兒,無情無緒,打了一回相思卦,不覺睏倦睡著。正當睡醒過來時,見籠中角兒少了一隻,便把迎兒跣剝去身上衣服,用馬鞭打得她殺豬似的叫。然後,又讓她打扇,用尖指甲往她臉上掐了兩道肉口子,這才饒她。
  潘金蓮妝點後往門簾下站立,可巧見常跟西門慶來家行走的小廝玳安從街上走過,急忙把他叫進來,盤問西門慶為何不來。玳安因婦人常給他些「浸潤」,又常替他在西門慶面前說些方便,所以如此這般地把家中娶孟玉樓之事,從頭到尾告訴了一遍。潘金蓮不聽便罷,「聽了由不的那眼中淚珠兒順著香腮流將下來」,想著「我與他從前已往那樣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拋閃了」?便止不住地哭泣,玳安再三勸阻不住。最後,婦人端出肉角兒、茶兒款待玳安,讓他捎去一箋柬帖。內寫《寄生寄》詞一首,傾訴相思:將奴這知心話,付花箋寄與他。想當初結下青絲發,門兒倚遍簾兒下,受了些沒打弄的耽驚怕。你今果是負了奴心,不來還我香羅帕。

  八 攔情人金蓮設壽宴

  潘金蓮托玳安帶信去後,又如石沉大海。哪裡等得西門慶影兒來。看看七月將盡,到了西門慶生辰。婦人從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子送給王婆,教他明日務必把西門慶請得來家。那王婆第二天果真早早地去西門慶家門首打聽。傅銘告訴她,西門慶昨日去妓院一夜未歸。王婆趕到勾欄,這才見西門慶醉眼婆娑,騎在馬上前合後仰著遠遠而來。王婆趕快把他攔到了潘金蓮家中。
  潘金蓮見了西門慶又喜又恨,發癡撒嬌,一面數落他「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膠似漆,哪裡想起奴家來」,一面把他頭上的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撮下來丟到地上,拔簪驗看,自己給他的簪兒早已不見。於是,不由分說搶過「妙人與他的」一把紅骨川扇,兩下折斷,扯得爛了。西門慶搶救不及,只是發誓賭咒自己不曾變心。
  鬧了一會,潘金蓮這才安排下預先準備的給西門慶上壽的酒餚,拿出了給西門慶做下的上壽的禮物:鞋、護膝、兜肚及一根並頭蓮瓣簪兒。潘金蓮打扮得花枝招展,替西門慶把盞斟酒,又向他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西門慶連忙把她拖起來。兩個並肩而坐,在房中飲酒取樂頑耍。當夜西門慶在婦人家歇了。二人與顛狂鷂子相似,淫慾無度。

  九 西門慶計娶潘金蓮

  潘金蓮燒畢武大靈座,隔日晚備了一桌酒,向王婆作辭,把武迎兒交託給她。自己的箱籠打發過西門慶家,剩下的破舊桌凳、衣服等都給了王婆。次日,一頂轎子,四個燈籠,王婆送親,玳安跟轎,把婦人抬到西門慶家中。西門慶將潘金蓮安置在花園之內,這是樓下三間房,一個小院,一個獨角門,是個白日間也人跡罕到的幽僻之處。大娘子吳月娘還將身邊使喚的丫頭春梅給她,另替她買了一個上灶丫頭秋菊。當日,西門慶即在潘金蓮房中宿歇。
  第二天,潘金蓮梳妝打扮,走到後邊吳月娘房中拜見大小。吳月娘在上,但見此婦眉似初春柳葉,臉如三月桃花,纖腰裊娜,檀口輕盈,年紀不過二十五六。
  小說中用了這樣一段文字描出吳月娘眼中的潘金蓮:
  吳月娘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論風流,如水晶盤內走明珠;語態度,似紅杏枝頭籠曉日。
  吳月娘見她生得標緻,口中不言,心中暗想道:「怪不得俺那強人愛她。」而此時,小說又通過潘金蓮的眼睛,將西門慶眾妻妾一一描出:正房吳月娘,約三九年紀,「生的面若銀盤,眼如杏子;舉止溫柔,持重寡言」;二房李嬌兒,原是妓院中唱的,「生的肌膚豐肥,身體沉重」,雖有名妓之稱,「而風流不及潘金蓮」;三房即新娶的孟玉樓;第四房孫雪娥,原是先頭正房陳氏的陪床丫頭,西門慶把她扶了正,「五短身材,輕盈體態,能造五鮮湯水,善舞翠盤之妙」。潘金蓮把眾人「一抹兒多看到心裡」,她畢竟是個伶俐機巧之人,故此日後只在月娘身上下功夫。每日清晨起來即到月娘房中做針線,凡事不拿強拿,不動強動。指著丫頭趕著月娘,一口一聲只叫「大娘」,快把小意兒貼戀。

  十 妻妾玩賞芙蓉亭

  且說西門慶打聽到武松已經充配到孟州去了,一塊石頭方落地,心中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於是家中吩咐家人來旺、來保、來興兒,收拾打掃乾淨後花園芙蓉亭,鋪設圍屏,掛起錦幛,安排酒席齊整,叫了一起樂人,吹彈歌舞。請大娘吳月娘、第二李嬌兒、第三孟玉樓、第四孫雪娥、第五潘金蓮,閤家歡喜飲酒。家人媳婦、丫環使女,兩邊侍奉。
  當下眾人正傳杯弄盞,只見玳安領了隔壁花家小廝天福和丫環繡春,前來送點心並頭上戴的花兒(小說此處「插筍」出李瓶兒)。月娘提起:「咱這裡間壁住的花家,這娘子兒倒且是好,常時使過小廝丫頭送東西與我,我並不曾回些禮兒與她。」還說曾會過這娘子一面,「生的五短身材,團面皮,細彎彎兩道眉兒,且自白淨,好個溫克性兒,年紀還小哩,不上二十四五。」
  於是西門慶插嘴說道:「你不知,她原是大名府梁中書妾,晚嫁花家子虛,帶了一份好錢來。」可見西門慶於此婦早已留心,垂涎其財。小說關於李瓶兒的身世、來歷寫道:她原是梁中書妾,因梁夫人性甚嫉妒,故只在外邊書房內住,由養娘伏侍。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李逵殺了他全家老小,梁氏夫婦各自逃生,李瓶兒因此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與養娘一起上東京投親。後來李瓶兒嫁給了花太監的侄子花子虛。花太監告老還鄉,花子虛則一同來在清河縣住。現花太監死了,「一份錢多在子虛手裡」。
  這節文字,是從《水滸傳》第六十六回打破大名府、火燒翠雲樓的故事改移過來,只是那裡並不曾提及梁中書有這樣一位小妾。同時,《金瓶梅》詞話本於此處方由花子虛帶出了應伯爵、謝希大等西門慶的「會中十友」,而崇禎本則將此十友移至首回出現,改寫成「西門慶熱結十兄弟」的內容。

  十一 西門慶收用龐春梅

  且說當日西門慶率同妻妾,閤家歡樂,在芙蓉亭上飲酒,至晚方散。歸到潘金蓮房中,已有半酣,乘著酒興,要和婦人雲雨。婦人連忙薰香打鋪,和他解衣上床。西門慶且不與她雲雨,因呼春梅進來遞茶。婦人恐怕丫頭看見,連忙收下帳子來。西門慶道:「怕怎麼的?」因說起:「隔壁花二哥房裡,到有兩個好丫頭。今日送花來的,是小丫頭。還有一個也有春梅年紀,也是花二哥收用過了。但見他娘在門首站立,他跟出來,卻是生得好模樣兒。誰知花二哥年紀小小的,房裡恁般用人!」婦人聽了,瞅了他一眼,說道:「怪行貨子,我不好罵你,你心裡要收這個丫頭,收他便了,如何遠打周折,指山說磨,拿人家來比奴。奴不是那樣人,他又不是我的丫頭!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後邊坐一回,騰個空兒,你自在房中叫他來,收他便了。」西門慶聽了,歡喜道:「我的兒,你會這般解趣,怎教我不愛你!」二人說得情投意洽,更覺美愛無加,方才抱頭交股而眠。
  到次日,果然婦人往孟玉樓房中坐了。西門慶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這妮子。正是:
  春點杏桃紅綻蕊,風欺楊柳綠翻腰。
  自此,春梅漸驕,與其他丫環自是不同。

  十二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潘金蓮自入西門慶家後,恃寵生驕。一日她為些小事說了春梅幾句,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煩的」,走到後邊廚房內狠狠的模樣。那孫雪娥看不過,故意戲她道:「怪行貨子,想漢子便別處去想,怎的在這裡硬氣?」誰想春梅竟一時暴跳起來:「那個歪廝纏我哄漢子!」雪娥見他性不順,也便不再開口,而春梅卻使性子幾步走到前邊,添油加醋,如此這般,一五一十地把當時孫雪娥的話講給金蓮聽,說是「他還說娘叫爹收了我,俏一幫兒哄漢子」。挑撥得金蓮滿肚子不快活,便懷記於心,欲尋釁鬧事。
  過了一日,西門慶因晚間許了金蓮替她買珠子,急著要出去,起來後要吃荷花餅、銀絲鮓湯,讓春梅去廚房裡說。春梅使性子不去,金蓮即把前日之事搬弄了一番,改讓秋菊去。誰知秋菊去了兩頓飯工夫還不回,西門慶急得暴跳,就讓春梅去看。這春梅本來就帶著幾分煩,到廚房見秋菊站著,就罵。雪娥聽不過,怒起來,說了句:「預備下粥不吃,新生出要吃餅和湯,誰是你肚裡蛔蟲,立做也沒那麼快!」春梅便氣狠狠地一手擰著秋菊的耳朵,走回前邊來。金蓮見她氣得臉都黃了,問她,她便又添油加醋,說雪娥「千奴才、萬奴才」地罵她,在廚房內不肯做。
  西門慶聽了大怒,即刻奔到廚房,不由分說踢了雪娥幾腳,道:「你罵她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雪娥敢怒而不敢言。待西門慶出去,剛嘀咕幾句:「今日晦氣,平白生事。」不想被西門慶聽見了,復回來又打了幾拳,打得孫雪娥疼痛難忍,放聲大哭。當時吳月娘聞得此事,使丫頭小玉去攛掇攢造湯水,打發西門慶吃了出門去。雪娥氣憤不過,走到月娘房中告訴,正說著:「你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成不的。……當初在家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跟了來,如今把俺們也吃他活埋了。弄得漢子烏眼雞一般,見了俺們便不待見。」
  孫雪娥這麼一說,不防那潘金蓮最慣於聽籬察壁,被她立在窗下潛聽個著。於是走進去與孫雪娥你一言、我一句地大吵了一場。走回前邊,「卸了濃妝,洗了脂粉,烏雲散亂,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直到日西時分,西門慶興沖沖地買了珠子回來,潘金蓮即「放聲號哭起來,問西門慶要休書,如此這般,告訴一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此言「三屍神暴跳,五陵氣沖天,一陣風走到後邊,采過雪娥頭發來,盡力拿短棍打了幾下,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自此,潘金蓮與孫雪娥即結下冤仇。

  十三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西門慶結識的十個朋友,每月會茶飲酒,此日輪該在花子虛家擺酒會茶。花家就在西門慶家緊隔壁。席上擺的大盤大碗,甚是豐盛,又請得一個粉頭,兩個妓女。西門慶問起三妓姓名,原來其中一個正是其二房妾李嬌兒的侄女兒——李桂姐。
  但見桂姐上前慇勤勸酒,乖覺伶變,西門慶就有了幾分留戀之意,約定晚上去其家。當日會茶畢,已是掌燈時分。西門慶約了應伯爵、謝希大,逕往勾欄李家去。少不得風月窩中忙碌,李桂姐與其姐李桂卿兩個,在席上「金樽酒泛,玉阮同調,歌唱遞酒」。李桂姐善唱南曲,直把西門慶喜歡得沒入腳處。因急著要梳籠這女子。
  當然這時在應伯爵、謝希大的一力攛掇下,「就上了道兒」。西門慶從家中拿來五十兩銀子,打頭面,做衣服,定桌席,做三日飲喜酒。眾幫閒則都出人情來做賀,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

  十四 潘金蓮私僕受辱

  自從西門慶在院中貪戀桂姐姿色,約半月不曾來家。這一來,丟得家中眾婦都閑靜了。別人猶可,惟潘金蓮慾火難禁,每天粉妝玉琢,走在大門首倚門而望。有一日,婦人托玳安悄悄送入一帖兒去,盡訴思婦離恨。不想被李桂姐搶入手中,裝癡撒嬌地惱了。慌得西門慶當著眾人面前,把帖子扯得稀爛,踢了玳安兩靴腳,傳話歸來:「家中哪個淫婦使你來,我這一到家,都打個臭死!」玳安回家哭訴了一遍,月娘、玉樓、金蓮都不樂。
  潘金蓮在月娘處罵著李家千淫婦、萬淫婦的恰被李嬌兒走來窗下聽見,懷恨在心,自此兩人也結下了仇。
  再說當初孟玉樓過門,帶來一個小廝叫琴童,年約十六歲,「生得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門慶教他拿鑰匙、打掃、看管花園,晚間只在花園門前一小耳房住。琴童時常在金蓮、玉樓面前「專獻小慇勤」,金蓮喜歡他,常叫他入房,賞酒與他吃。此後兩個朝朝暮暮,眉來眼去,都有意了。如今西門慶不歸,潘金蓮捱一刻似三秋,晚間打發丫頭睡下,「推在花園中遊玩,將琴童叫進房,與他酒吃,把小廝灌醉了,掩閉了房門,褪衣解帶,兩個就干做在一起」。自此天天如此,婦人還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插在他頭上,把裙邊帶的錦香囊股子葫蘆兒也給了他。
  日久,琴童在外與小廝們吃酒耍錢,露出圭角。這風聲傳到孫雪娥、李嬌兒耳內,兩人就去對月娘說。月娘不信,但後來秋菊也看見了,月娘才甩手任她們去告訴西門慶。西門慶此日上壽剛回來,一聽此言,頓時大怒,走到前邊坐下,一片高聲叫拿琴童。潘金蓮慌忙裡使春梅把琴童叫入,囑咐千萬不能說出來,要去了簪子,卻忘記了錦香囊葫蘆。西門慶將琴童採了去,從頭上找簪子不著,又令剝了衣服,扯去褲子,竟露出了香囊來,頓時用攬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然而琴童一口咬定這是拾來的,西門慶無奈,令家人將他尋去雙鬢,趕出大門去了。
  西門慶處理完琴童後,隨即便進潘金蓮房來,婦人戰戰兢兢上去接衣服,被一個耳刮子打來,跌了一跤。西門慶手拿馬鞭,叫春梅關閉花園角門,喝令金蓮脫光衣服在花架底下跪著,先問簪子之事,婦人叫屈,說都在,西門慶於是拿出錦香囊葫蘆來,向她身上「颼」的一馬鞭子,問這是怎麼回事?婦人支吾著,說是掉在花園裡的。這個正與琴童說法相合。西門慶這時因沒有了主張,便摟過春梅來問。春梅便撒嬌撒癡,說哪會有這事,「這個都是人氣不忿俺娘兒們,作做出這樣事來」,「爹你也要個主張,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傳出外邊去好聽?」這幾句把西門慶說的一聲兒沒言語,丟了馬鞭子,叫金蓮起來穿上衣服。潘金蓮平日被西門慶寵的狂了,今日討這場羞辱在身上。正是: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十五 潘金蓮受蒙剪髮綹

  潘金蓮遭打受辱的第二天,正是西門慶生日,周守備、夏提刑等許多官員來祝壽飲酒。西門慶用轎子接了李桂姐並兩個唱的,來家唱了一日。李嬌兒因侄女兒來,引著桂姐拜見月娘眾人,使丫頭請金蓮。然而請了兩遍,金蓮不出來。桂姐親自去花園角門求見,但金蓮使春梅將角門關得「煉鐵桶相似,就是樊噲也叫不開」。這花娘遂羞訕滿面而回。
  第二天,西門慶往李家院中來,桂姐遲遲不出,入其房,卻見她弄得烏雲散亂,粉面慵妝,裹衾面朝裡而臥。西門慶問時,被她反手向臉上一掃,調撥潘金蓮如此這般不敬。西門慶於是說:「你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這幾個老婆、丫頭,但打起來也不善,著緊二三十馬鞭子還打不下來,好不好還把頭髮都剪了!」桂姐因激他:「你若有本事,到家裡只剪下一綹子頭髮拿來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西門慶當下與她拍手,歇了一夜。
  第二天西門慶回到金蓮房中,令婦人脫去衣服,跪在地下。嚇得婦人以為又要尋釁,柔聲大哭,春梅也出來勸說。西門慶呵呵笑道:「我且不打你……要你頂上一綹兒好頭髮。」他假說要用作編網巾用,婦人信以為真,果真齊臻臻剪下一大綹來,用紙包放在他順袋內。金蓮當下倒在西門慶懷中,嬌聲哭道:「奴凡事依你,只願你休變了心腸!隨你前邊和人好,只休拋閃了奴家。」是夜與他歡會異常。到次日,西門慶起身,婦人打發他吃了飯,出門騎馬,送到院裡。桂姐便問:「你剪的頭髮在那裡?」西門慶道:「有,在此。」桂姐一面叫桂卿陪著西門慶吃酒,迅速走到背地裡,將那綹頭髮,「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踹踏。」卻又把西門慶纏住,連過了數日,不放回家。

  十六 李瓶兒牆頭密約

  西門慶垂涎緊鄰花家娘子,非止一日。此日,花子虛拿帖來請西門慶共赴勾欄,為吳銀兒做生日。然而,待西門慶過去,花子虛卻外出辦事去了,因與其妻李瓶兒撞著,請入裡邊,婦人托西門慶規勸她丈夫早些回來,西門慶一口答應。然而,在吳家院中卻故意將花子虛灌得酩酊大醉,再假意送他回來,在婦人面前討了好。婦人言語間甚怨其夫,要西門慶往後多作照應,那西門慶是積年風月中走過的老手,聽話中明明開了一條大路,教他入港,自此便安心設計圖謀這婦人。
  西門慶屢屢安下應伯爵、謝希大這夥人,把子虛掛住在院裡,飲酒過夜。自己則一徑在門口站立張望,而那婦人也影身在門裡,探頭縮腦,「兩個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光陰迅速,又早九月重陽,花子虛假著節下,叫了兩個妓女,具柬請西門慶過來賞菊。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四人相陪,傳花擊鼓,歡樂飲酒。當日眾人飲酒,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下席來外邊解手,不防李瓶兒正在遮隔子邊站立偷覷,兩人撞了個滿懷,西門慶迴避不及。婦人走到西角門首,暗暗使丫頭繡春,黑影裡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少吃酒,早回家。晚夕娘如此這般,要和西門爹說話哩。」
  西門慶得了此話,歡喜不盡,來至席上,只是裝醉打盹。一會兒故意東倒西歪,教兩個小廝扶著歸家。而婦人裝作不耐煩他們半夜三更「聒噪我」,打發花子虛連同應伯爵等人,到吳銀兒家過夜去了。西門慶推醉到家,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等李瓶兒那邊請他。良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少傾,只見丫頭迎春,黑影影裡扒著牆,推叫貓,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這西門慶掇過一張桌凳踏著,暗暗扒過牆來,當下婦人安梯接著,早已摘了冠兒,亂挽烏雲,素體濃妝,歡喜無盡地迎入房中,兩情歡會。正是:
  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帳挽銀鉤,眉黛兩彎垂玉臉。

  十七 潘金蓮釋疑觀風

  西門慶天明從李瓶兒家牆頭上扒返,仍回潘金蓮房中。他謊說花子虛昨夜又邀他去院中。但是,金蓮不免有幾分疑醋。
  有一日,潘金蓮正與孟玉樓在花園的亭子上做針線,忽見隔壁掠過一塊瓦片,打在前面,又見一個白臉往牆上探了探,下去了。她先以為是丫頭觀看園中之花,晚間見西門慶入房來,茶飯無心吃,「趔趄著腳兒,只往前邊花園裡走」,因留心暗暗看著他。只見他與剛才所見的丫頭打了照面後,從梯凳上過牆去了。
  次日天明,婦人只等西門慶回來,便罵道:「好負心的賊!你昨日端的那去來?把老娘氣了一夜!」並揚言:「趁早實說,……但瞞著一個字兒,到明日你前腳兒但過那邊去了,後腳我這邊就吆喝起來,教你負心的囚根子,死無葬身之地!」這幾句話,把西門慶「慌得妝矮子,只跣腳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噤聲些」,承認下來,還說李瓶兒要拜認她做姐。潘金蓮再三不罷休,西門慶只得從頭上拔下李瓶兒給的一對壽字金簪給了她,這才歡喜起來。
  潘金蓮答應以後替他們觀風,周全其私會,只是每「過去和她睡了,來家就要告我說,一字不許你瞞我」。自此為始,西門慶果然過去睡了即來家告訴,還常誇說「李瓶兒怎的生得白淨,身軟如綿花瓜子一般,好風月」。有一次還拿回了內府畫的二十四解春手卷,給金蓮看。婦人搶在手裡,再不肯歸還。晚夕,「與西門慶展開手卷,在錦帳之中,效于飛之樂」。這是李瓶兒的老公公從內府弄出來的,有詞為證:
  內府衢花綾裱,牙千錦帶粧成。大青小綠細描金,鑲嵌斗方乾淨。賽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雙雙帳內慣交鋒,解名二十四,春意動關情。

  十八 李瓶兒迎奸赴會

  這一天,正值正月初九,李瓶兒打聽是潘金蓮生日,便不顧還未過丈夫花子虛的五七,就買禮物、坐轎子,穿白綾襖兒、藍織金裙,白紵布 髻、珠子箍兒,來與金蓮做生日。馮媽媽抱氈包,天福兒跟轎。進門先與月娘磕了四個頭,說道:「前日出頭,多勞動大娘受餓,又多謝重禮。」拜了月娘,又請李嬌兒、孟玉樓拜見了。然後潘金蓮來到,說道:「這位就是五娘。」又要磕下頭去,一口一聲稱呼:「姐姐,請受奴一禮兒。」金蓮哪裡肯受,相讓了半日,兩個還平磕了頭。金蓮又謝了她壽禮。
  因西門慶往玉皇廟打醮去了,於是月娘讓至房中,安排上酒來。見李瓶兒善飲,每人巡了一遍酒,一面嘲問她話兒。當瓶兒說到家中丈夫死後,房子空落落,「晚夕常有狐狸打磚掠瓦,奴又害怕」時,金蓮嘴快,說道:「既有老馮在家裡看家,二娘在這過一夜兒也罷了。左右那花爹沒了,有誰管著你?」因而月娘等人也只顧不肯放她回去。酒一直吃到日西時分,瓶兒只得讓馮媽打發轎子先回。
  因眾婦看中瓶兒送給潘金蓮頭上那根宮裡御前作的壽字金簪兒,她讓馮媽回去再帶四對來,送給她們。當時天夜,西門慶歸來,又重新整頓酒桌,西門慶親自奉勸她吃酒,月娘、玉樓、金蓮在席相陪,直到三更才散。是夜瓶兒即在金蓮房中住宿。

  十九 西門慶謀財娶婦

  西門慶從桂姐院中出來,打馬徑到獅子街李瓶兒家。這時月娘等人已去,瓶兒花冠齊整,素服輕盈,正倚簾櫳,嗑著瓜子等他。見西門慶來了,趕快輕移蓮步,下階迎接。當下堂中把花燈重又點上,重篩美酒,再設佳餚。瓶兒為西門慶遞酒,磕下頭去,說道:「拙夫已故,舉目無親,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與奴做個主兒,休要嫌奴醜陋,奴情願與官人鋪床疊被,與眾位娘子作個姊妹,奴死也甘心。」西門慶自然安撫了一番,讓她寬心。
  過了一會兒,西門慶說起打通家中花園,整造緊壁花家舊宅子之事,瓶兒說自己還藏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椒,要西門慶賣了,「湊著你蓋房子使」,將來「隨問把我做第幾個的也罷」。說畢,眼淚紛紛地落將下來。西門慶替她抹拭了,說道:「你的情意我知道,也待你這邊孝服滿,我那邊房子蓋了才好。不然,娶你過去沒有房住」。當夜兩個顛鸞倒鳳,狂到四更時分,方才就寢。
  次日,西門慶家中來了川廣客商。玳安接他回去,別人都不知他昨夜住哪裡,唯潘金蓮早已有疑,不免盤問一番,從他身上搜得一個「勉鈴」,西門慶隱瞞不住,方才把瓶兒哭哭啼啼「要和你一處住,與你做個姊妹」之事說了。潘金蓮倒也不怎麼反對,只說此事必須先問月娘才對。說著說著,金蓮白日裡掩上房門,與西門慶將勉鈴試過。
  以後,西門慶將沉香等物賣得三百八十兩銀子,瓶兒又給他二百兩作為蓋新房之資。西門慶於是興工動土,交賁四等主管,營造起花園來了。然而,當西門慶向月娘提及要娶瓶兒之事時,月娘卻一口回說不妥:「她頭一件,孝服不滿;第二件,你當初和她漢子相交(暗示朋友之妻不可欺);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連手,買了他房子,收著她寄放的許多東西。只恐她房族中花大等刁徒潑皮,得到風聲來尋事。」這一下西門慶沒主意了。於是依著金蓮,推說房中堆著雜物,還要裝修油漆等等,來個緩兵之計,只將婚事拖著。

  二十 李瓶兒招贅蔣竹山

  李瓶兒還只等「行禮」,卻不見動靜,使馮媽一連來了幾次,但見西門慶大門關得鐵桶似的。眼見二十四日到了,這是原來講訂的「行禮」之日,婦人便又使馮媽,拿了金頭面過去探聽。馮媽媽叫門不開,只在房簷下等,許久才見玳安出來飲馬,便將頭面交他帶入,一會兒玳安出來回說:「頭面爹收下了,教你上復二娘,再待幾日兒。」李瓶兒又等了幾日,看看五月已盡,六月「准娶」日子也過了,還盼不見西門慶來。於是「每日茶飯頓減,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輾轉躊躇,不久便得了個「心迷」的病症。自此,夢境隨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來攝其精髓」。漸漸形容黃瘦,飲食不進,臥床不起,馮媽請來了大街口郎中蔣竹山,看視其病,吃了他幾帖藥。婦人倒也夜裡得睡,精神復舊了。
  一日,李瓶兒備了一席酒餚,請蔣竹山過來相謝。這蔣竹山鰥居已久,也無子息,自從給此婦看病,見她生有姿色,不免懷覬覦之心。當聽得她講已訂親事,早晚過門嫁給西門慶,不禁叫起苦來,他說:「此人專在縣中包攬說事,舉放私債,家中挑販人口。」他家不算丫頭,大小五六個老婆,他本人「就是打老婆的班頭,坑婦女的領袖」。說倘是你進入他家,「如飛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時悔之晚矣!」臨了還說:「況近日他親家那邊為事,牽連在家,躲避不出,房子蓋的半落不合的,多丟下了。東京關下文書,坐落府縣拿人。到明日,他蓋這房子,多是入官抄沒的數兒。娘子沒來由嫁他則甚?」一篇話把李瓶兒說得閉口無言。
  瓶兒見蔣竹山年不上三十,「語言活動,一團謙恭」,倒也有意嫁他,以圖將來房中有個人,好過日子。因而,在言語中漏出了這點意思,情願出資把他招贅入來。這蔣竹山聽了,「喜歡的勢不知有無,於是走下席來,雙膝跪在地下」,兩個在房中各遞了一杯交歡盞,算是訂了親事。
  到次日,瓶兒使馮媽通信過去,擇六月十八日,把蔣竹山倒插門招進來,成其夫婦。此後,婦人又湊了三百兩銀子,替蔣竹山打開藥鋪門面,兩間開店,煥然一新。那蔣竹山原來給人看病只是走,自此後買了一匹驢兒騎著,「在街上往來搖擺」。

  二十一 見嬌娘經濟銷魂

  陳經濟在《金瓶梅》中,名為西門慶女婿,實為蓄養在家宅中的小色鬼。其父陳洪被列入楊戩奸黨之列。西門慶拿了他的銀兩差來保上京打點而未去管其父,經濟日後便落根在西門慶宅內。初時西門慶把他安排在花園中,同賁四一起管工記賬。換下來昭看守大門。他吃飯等都在外面,非呼喚不敢進入中堂,所以西門慶手下的幾房婦女,都不曾認識。
  一日,西門慶不在家,與提刑所賀千戶送行去了。月娘因陳經濟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頓飯兒酬勞他。向孟玉樓、李嬌兒說:「待要管,又說我多攬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兒在你家,每日起早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勞兒,那個興心,知慰他一知慰兒也怎的?」玉樓道:「姐姐,你是個當家的人,你不上心誰上心?」月娘於是吩咐廚下,安排了一桌酒餚點心,午間請經濟進來吃一頓飯。這陳經濟撇了工程,教賁四看管,逕到後邊參見月娘,作揖畢,旁邊坐下。小玉拿茶來吃了,安放桌兒,拿菜餚按酒上來。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請姐夫進來坐坐,白不得個閒。今日你爹不在家,無事治了一杯水酒,權與姐夫酬勞。」經濟道:「兒子蒙爹娘抬舉,有甚勞苦,這等費心。」月娘陪了他吃了一回酒。月娘只知經濟是個「志誠的女婿」,卻不知道這小伙兒,詩詞歌賦,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托以兒輩,一切俱不忌諱,讓他出入內室。誰知他乃「見了佳人是命」的風流博浪子弟,入得內室,便顯存心不良。尤其是見潘金蓮掀簾子走來,「銀絲 髻上,戴著一頭鮮兒,笑嘻嘻的」,慌的陳經濟扭頸回頭,猛然一見,「不覺心蕩目搖,精魂已失」。正是:
  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
  此後,陳經濟逞弄手段,多番挑引。而潘金蓮見他「乖滑伶俐」,也有心要勾搭他,常把他叫進房中,與他茶水吃,或是下棋打牌做一處,以至「打牙犯嘴,挨肩擦膀,通不忌憚」。只是兩人畏懼西門慶,才不敢下手。

  二十二 潘金蓮遊園撲蝶

  八月初旬的一天,在西門慶新蓋起的花園內,月娘帶著眾妾,在載歌載舞地遊玩。潘金蓮與陳經濟以撲蝶為戲,逗引調笑。這經濟覬覦金蓮美色,恨不曾得手。這次月娘率眾妾遊園,可算是給了他倆一次好機會。
  吳月娘還與李嬌兒、西門大姐下棋。孫雪娥與孟玉樓卻上樓觀看園中景。唯有金蓮,且在山子前花池邊,月白紗團扇撲蝴蝶為戲。不妨經濟悄悄在她背後戲說道:「五娘,你不會撲蝴蝶兒,等我替你撲。這蝴蝶兒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滾。」那金蓮扭回粉頭,斜瞅了他一眼,罵道:「賊短命,人聽著,你待死也!我曉得你也不要命了。」那經濟笑嘻嘻撲近她身來,摟她親嘴。被婦人順手只一推,把小伙兒推了一跤。卻不想玉樓在玩花樓上遠遠瞧見,大聲叫道:「五姐,你走這裡來,我和你說話。」原來兩個蝴蝶沒曾捉得住,倒訂了燕約鶯期,則做了蜂 花嘴。正是:狂蜂浪蝶有時見,飛入梨花沒處尋。
  經濟見金蓮去了,默默歸房,心中怏然不樂。口占《折桂令》一詞,以遣其悶:我見她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今日相逢;似有情私,未見情私。欲見許,何曾見許?似推辭,本是不推辭。約在何時?會在何時?不相逢,她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二十三 草裡蛇邏打蔣竹山

  眾婦遊園的當天,西門慶去夏提刑莊上吃生酒。回去時從南瓦子走,尋得兩個「搗子」,一個叫草裡蛇魯華,一個叫過街鼠張勝。西門慶向他們附耳低言,把蔣竹山要了李瓶兒之事,說了一遍:「只要你兄弟二人,替我出這口氣便了。」說畢,將順袋內四五兩碎銀子,全倒與兩人。
  且說李瓶兒自從招贅了蔣竹山,約兩個月光景。蔣竹山本腰裡無力,先只買些淫器想打動婦人心。誰知她曾在西門慶手裡,「狂風驟雨都經過的,往往幹事不稱其意,漸漸頗生憎惡」,因此常把蔣竹山「中看不中吃,鑞槍頭,死王八」地罵個狗血噴了臉,把他趕到了前邊鋪子裡睡,一心只想西門慶,不許他進房中來。
  這天蔣竹山受了一肚子氣,正在鋪子裡悶坐,只見兩人吃得踉踉蹌蹌、睖睖睜睜地進來,口中胡說八道。其中一個說蔣竹山三年前死娘子時間向他借了三十兩銀子,本利也該許多了,叫他拿錢來還,又從袖中拿出文書,向他照了照。另一個則說他是「保人」。蔣竹山一聽,連這兩人都不認識,當然不認賬。結果被他兩個人,一個裝紅臉,一個裝白臉地臭打一頓,跌在街上。以後還被保甲上來,拿一條繩子拴了。原來這兩人正是魯華與張勝。
  第二天,西門慶吩咐地方上將蔣竹山解往提刑院。又拿帖子對夏提刑說了。提刑見了,不問青紅皂白,將蔣竹山拖翻在地,用大板痛打三十,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並責令押他到家,立交三十兩銀子。蔣竹山剌八著兩隻腿走到家,哭哭啼啼向李瓶兒哀告,又遭婦人一頓惡罵。最後,瓶兒拿出銀子,叫他即時搬出去住。兩個就此開交了。臨出門時,李瓶兒還使馮媽舀了一錫盆水,趕著潑出去。李瓶兒打聽得西門慶家沒有出什麼事,才放心,但甚是後悔,便一心想著西門慶。

  二十四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八月十五這一天,是吳月娘生日。家中有許多堂客來,在大廳上坐。西門慶因與吳月娘不說話,就到李桂姐院中去,叫玳安晚上去接。約至日西時分,玳安臉上吃得紅紅的來了。西門慶問他在哪裡吃了酒來?原來那天李瓶兒使馮媽把他叫去,哭了一陣,講明已把蔣竹山打發走了,想嫁西門慶,要他去向西門慶說說。那天西門慶氣還未消,道:「賊賤淫婦,既嫁漢子,去罷了,又來纏我怎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閒去。你對她說,甚麼下茶下禮,揀個好日子,抬了那淫婦來罷!」玳安慌忙去回了婦人話。婦人好不歡喜。
  八月二十日,一頂大轎,一匹緞子,四對紅燈籠,派定玳安、平安、畫童、來興四個跟轎,約後晌時分,方娶婦人過門。婦人打發兩個丫環,教馮媽領著先來了,等得回去,方才上轎。把房子交與馮媽、天福兒看守。
  西門慶那天不往哪裡去,在家新卷棚內,深衣幅巾坐的,單等婦人進門。「轎子落在大門首,半日沒人出去迎接」。孟玉樓勸月娘說:你是家主,如今她已「在門首這一日了,沒個人出去,怎麼好進來的」?月娘心中惱,下不了氣,欲不去接,又怕西門慶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一回,只得出來迎接。只見李瓶兒抱著寶瓶,逕往她那邊新房裡去了,單等西門慶晚夕進房。不想西門慶因惱在心,一連擺了三天酒席,卻一晚也沒進瓶兒房去。
  西門慶躲在金蓮、玉樓房中過夜,金蓮、玉樓勸他。他道:「待過三日兒我去。你不知道,淫婦有些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想起來,你惱不過我。未曾你漢子死了,相交到如今,什麼話兒沒告訴我!臨了,招進蔣太醫去,我不如那廝?今日卻怎的又尋將我來!」可是,李瓶兒見漢子一連三夜不進房來,「到半夜打發兩個丫環睡了,飽哭了一場,可憐走在床上,用腳帶吊頸,懸樑自縊」。半夜裡當丫環睡過一覺,醒來猛見床上婦人吊著,嚇慌了手腳,把整個宅園都鬧得一團糟。可是西門慶還不罷休,說道:「你每休陪那淫婦,裝死嚇人,我手裡放不過她!」
  第二天晚,西門慶袖了鞭子,進入瓶兒房內,指著婦人破口大罵:「淫婦,你既然虧心,何消來我家上吊?你跟著那矮王八過去便了,誰請你來?我又不曾把人玩了。我自來不曾見人上吊,我今日看著你上個吊兒我瞧!」於是拿一根繩子丟在婦人面前,叫她上吊。婦人想起蔣竹山曾經說過的:西門慶是「打老婆的班頭,坑婦女的領袖」,不免失聲痛哭起來。西門慶大怒,叫婦人脫了衣裳,拿鞭子狠狠抽了她幾鞭。後來,言語間,瓶兒將自己生病,眼見至死,就請蔣竹山來看病等說過一遍,方說得西門慶怒氣消下些來。西門慶道:「淫婦,你過來,我問你: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婦人答道:「他拿什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就是花子虛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時,奴也不恁般貪你了。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自這一句話,把西門慶舊情兜起,歡喜無盡,即丟了鞭子,用手把婦人拉將起來,穿上衣裳,摟在懷裡,說道:「我的兒,你說的是。果然這廝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兒,後邊取酒菜兒來。正是: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二十五 西門慶大鬧麗春院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十一月下旬。西門慶在常時節家會茶,散的早,未掌燈就起身,同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個並馬而行。剛出了門,只見天上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飄下一天雪花下。應伯爵等就拉西門慶去李桂姐院中。虔婆見西門慶來,說桂姐給她五姨媽做生日去了。只教桂卿上來彈箏唱曲,陪眾人在席上猜枚行令。
  其實桂姐此日並不曾出去,她因新接了杭州販綢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號丁雙橋。見西門慶來了,便與嫖客一起躲到後邊一間僻靜的小房裡去。不料西門慶席間要小解,到得後邊,只聽到在耳房有人笑聲,便去窗下偷看。正看到桂姐在陪丁公子飲酒。於是不由得心頭起火,走到前邊,一手把吃酒桌兒掀倒,碟兒盞兒打得粉碎。喝令跟馬的平安、玳安、畫童、琴童四個小廝上來,不由分說,把李家門窗戶壁床帳都打碎了。應伯爵等人在旁拉勸不住。西門慶口口聲聲還要把粉頭、嫖客一起採出來,用繩子捆鎖在房內。嚇得嫖客只叫「桂姐救命」!
  桂姐把嫖客按在床下,前邊虔婆去說話,又險些不曾被西門慶打起來,多虧了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等人死死勸住,拉開了手。西門慶大鬧了一場,賭誓再不來。大雪裡上馬回家。正是:
  宿盡閒花萬萬千,不如歸去伴妻眠。雖然枕上無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錢。

  二十六 西門慶私淫宋惠蓮

  西門慶早就覬覦僕婦宋惠蓮的美色,欲找機會與之私通。
  宋惠蓮原是蔡通判家使女,因「壞了事」出來,嫁給廚役蔣聰。又與西門慶家人來旺有私,所以蔣聰死後,便嫁與來旺為妻。月娘因她叫金蓮,不好稱呼,遂改名惠蓮。這個婦人小金蓮兩歲,今年二十四歲。生的白淨身子兒,不肥不瘦,模樣兒不短不長,比金蓮腳還小些兒。「性明敏,善機變,會妝飾,就是嘲漢子的班頭,壞家風的領袖。若說她的本事,也曾:斜倚門兒立,人來側目隨。托腮並咬指,無故整衣裳。坐立頻搖腿,無人曲唱低。開窗推戶墉,停針不語時。未言先欲笑,必定與人私」。
  這一天,西門慶在簾內瞥見宋惠蓮,□來眼裡,存心要調戲她。就假作問大丫環玉簫這是誰,要她做牽頭。過後不久,另一日西門慶酒醉歸來,在門內正與宋惠蓮撞個滿懷,便一手摟過她脖子來親嘴,喃喃吶吶說道:「你若依了我,頭面衣服隨你揀著用。」婦人沒作一聲回後邊去了。西門慶使玉簫來問她,並送來一匹藍緞子。約定在花園藏春塢山洞成事,至時玉簫替二人望風。不想此事讓潘金蓮發覺了,玉簫攔不住,被她一路撞入去。
  當下惠蓮聽見有人來,連忙繫上裙子往外跑,看見金蓮,即紅了臉,只說來找畫童兒;而西門慶正在裡面繫褲子。潘金蓮罵道:「賊沒廉恥的貨!你和奴才淫婦,大白日裡在這裡,端的幹這勾當兒!剛才我打與淫婦兩個耳刮子才好,不想她往外走了。原來你就是畫童兒,她來尋你。你與我實說,和這淫婦偷了幾遭?」西門慶笑道:「怪小淫婦兒,悄悄兒罷,休要嚷的人知道。我實對你說,如此這般,連今日才一遭。」金蓮道:「一遭二遭,我不信。你既要這奴才淫婦,兩個瞞神謊鬼弄剌子兒,我打聽出來,休怪了,我卻和你們答話。」那西門慶笑著出去了。

  二十七 春梅正色罵李銘

  臘月初八日,西門慶早起,約下應伯爵與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殯,叫小廝馬也備下兩匹,等伯爵,白不見到。一面李銘來了,西門慶就在大廳上圍爐坐的,教春梅、玉簫、蘭香、迎春一般兒四個,都打扮出來,看著李銘指撥,教演她們彈唱。女婿陳經濟在旁陪站說話。正唱《三弄梅花》,還未了,只見伯爵來,應保夾著氈包進門。那春梅等四人就要往後走,被西門慶喝住,說道:「左右只是你應二爹,都來見見罷。躲怎的?」與伯爵兩個相見作揖,才待坐下。西門慶令四個過來,與應二爹磕頭。那春梅等朝上磕頭下去,慌的伯爵還喏不迭,誇道:「誰似哥有福,出落的恁四個好姐姐,水蔥兒的一般,一個賽一個,卻怎生好!你應二爹今日素手,促忙促急,沒曾帶的什麼在身邊,改日送胭脂錢來罷。」春梅等四人見了禮去了。陳經濟向前作揖,一同坐下。
  酒飯後,西門慶與應伯爵並馬而行。與尚推官送殯去了。只落得李銘,在西廂房吃畢酒飯,玉簫和蘭香眾人,在廂房內廝亂玩成一塊。只落下春梅一個,和李銘在這邊教演琵琶。李銘也有些酒意了,而春梅袖寬,兜住了手,他就把春梅的手拿起來,「略重了些」。被春梅一下子怪叫起來:「好賊王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調戲我……」一時間千王八萬王八地,把個李銘罵得「金命水命,走投無命」,罵得李銘拿著衣服往外走不迭。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這春梅還一直罵到後邊來。金蓮與玉樓、瓶兒及惠蓮正在下棋,問她罵誰,她又王八長王八短地告訴一遍。這個李銘,是李嬌兒之弟,常在西門慶家中動樂唱曲,得些酒飯賞賜。潘金蓮本與李嬌兒有隙,趁著也把李銘罵了一通,等西門慶回家,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西門慶聽見了,當即吩咐來興,今後休放李銘進來走動。從此春梅的身價,自別於其他媳婦丫環。在小說中,此段落是從正面敘述其矜尚自許,氣傲誇大之態,同時又暗接了潘金蓮與李嬌兒結冤的線索。而李銘自此斷了路兒。正是:
  習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閒庭弄錦槽。
  不是朱顏容易變,春梅聲價竟天高。

  二十八 金蓮竊聽藏春塢

  誰人汲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話說眾婦人飲酒,至掌燈時分,只見西門慶掀簾子進來,悄悄地將潘金蓮拉過一邊,說要留宋惠蓮在她房中過一夜。金蓮不願,只推春梅不肯。西門慶無奈,只得在那藏春塢山洞裡留宿。
  席散後,惠蓮往山子底下去了。其時西門慶早已在洞兒內秉燭而坐。惠蓮脫衣伸進鋪內,與西門慶做在一起,當下兩人「入港已是定了」,卻不防潘金蓮躡足隱身,來在藏春塢月窗下潛聽說話。先是西門慶只顧端詳其腳,誇她「誰知你比五娘腳兒還小」,這樣提到潘金蓮的。接著惠蓮問及潘金蓮來歷,一番話終於種下了禍根:
  只聽老婆問西門慶說:「你家第五的秋胡戲,你娶她來家多少時了?是女招的,是後婚兒來?」西門慶道:「也是個回頭人兒。」婦人說:「嗔道恁久慣牢成,原來也是個意中人兒,露水夫妻。」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氣得在外兩隻胳膊都軟了,半日移腳不動。說道:「若教這奴才淫婦在裡面,把俺們都吃她撐下去了!」
  潘金蓮當時即刻就要聲張罵起來,但又恐西門慶性子不好,發作起來。便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子,把雪洞門倒銷了,以給宋惠蓮留下一個憑證,日後好跟他周旋。
  果然,第二天早晨,惠蓮起身,搖門不開,叫來迎春開了,看見簪子銷門,知被金蓮聽去了。她即到月娘房中先打卯,就趕緊來到金蓮房中,不動強動,要替她卷睡鞋裹腳,掃地拾掇。可是金蓮「正眼也不瞧她,也不理她」,教她把東西放著。說:「你去伏侍你爹,爹也得你恁個人兒伏侍他,才可他的心。俺每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貨兒,只嫂子是正名正頂,轎子娶將來的,是他的正頭老婆,秋胡戲。」這幾句話,話中帶刺,正道著惠蓮昨夜那短處。於是惠蓮向前雙膝跪下,哀哀地苦求她高抬貴手,發誓賭咒說自己不敢欺心。
  於是潘金蓮說:「不是這等說,我眼子裡放不下沙子的人。漢子既要了你,俺每莫不與爭?不許你在漢子跟前弄鬼,輕言輕語的。……你六娘當時和他一個鼻子眼裡出氣,甚麼事兒來家不告訴我?你比他差些兒!」一頓言語,直把個宋惠蓮說得無言,低頭回前邊去了。
  這婦人自從潘金蓮識破她機關,每日只在金蓮房裡,把小意兒貼戀,與她頓茶頓水,做鞋腳針指,不拿強拿,不動強動。正經月娘後邊,每日只打個照面兒,就到金蓮這邊來。每日和金蓮、瓶兒兩個下棋抹牌,行成伙兒。或一時撞見西門慶來,金蓮故意令她傍邊斟酒,教她一處坐了頑耍,只圖漢子喜歡。正是: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二十九 經濟元夜戲嬌姿

  天上元宵,人間燈火。此日正月十六日,西門慶閤家歡樂飲酒。席間春梅等四個家樂彈唱,陳經濟獨設一席在東首。時小玉等丫環都在上面斟酒,宋惠蓮只在穿廊下嗑著瓜子,只顧揚聲叫喚小廝,罵他們「多不知往那裡去了」,惹得西門慶在上面發作。而小廝聽了又不服。席間,西門慶見女婿沒酒,便吩咐潘金蓮過來為他滿斟一杯。婦人聽了,口中說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飲奴這杯酒兒。」一面卻於燈影遮處,往他接酒的手背上只一捏。陳經濟則一面把眼兒不住斜溜婦人,一面在下戲把金蓮小腳兒上踢了一下。金蓮微笑低聲道:「怪油嘴,你丈人瞧著待怎的?」
  當下兩人暗地調情的這幾招,卻被窗隔子外的宋惠蓮看得清楚。惠蓮心中暗思道:「尋常時在俺每跟前,倒且提精細撇清,誰想暗地卻和這小伙子勾搭。今日被我看出破綻,到明日再搜求我,自有話說!」之後,西門慶被應伯爵請去賞燈吃酒,家中婦人亦散了。惟剩金蓮一人,在廳前觀看陳經濟放煙花。金蓮向他身上捏一捏,說如何穿得如此單薄,而經濟則嘲戲著向她要衣服穿。兩個打牙犯嘴,嬉笑調弄在一起。
  以後,玉樓、瓶兒拿了衣服,來與金蓮一起上街觀燈。陳經濟伴著三個婦人並一簇男女出門,惠蓮也跟了來。這小伙子一路拾放煙火花炮,給眾婦人瞧。金蓮左右來去地和經濟相互嘲戲。那宋惠蓮不多一會兒來至大街市裡,總在尋思如何報復潘金蓮。正是:
  誰家院內白薔薇,暗暗偷攀兩三枝。
  羅袖隱藏人不見,馨香惟有蝶先知。

  三十 宋惠蓮含羞自縊

  宋惠蓮雖然淫蕩,但還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烈女子。丈夫來旺被誣陷,她畢竟用了全身心去解救他。當來旺不聽她的勸告而被捉去時,她即「雲鬢蓬鬆,衣裙不整」地來上西門慶的大廳,「不當不正跪下,」直指是西門慶設下的圈套;「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來旺被拘在提刑所時,惠蓮「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黃著臉兒,裙腰不整,倒靸了鞋。只是關閉房門哭泣,茶飯不吃」。
  西門慶使玉簫等去哄說因來旺酒後狂言,監他幾日,耐他性兒,不久就放他出來。來安亦假稱來旺「一下兒也沒打,一兩日來家」,她才信以為真,出來走動。她以身為賂,求西門慶「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兩日,放他出來」。這是西門慶打算的是要婦人之身,另外置房將婦人搬入,兩個好「自在頑耍」,所以聽了她之言也想放人。誰知潘金蓮從孟玉樓處得悉了風聲,妒恨道:「我若教賊奴才淫婦與西門慶做了第七個老婆,我不是喇嘴說,就把潘字吊過來哩!」當下即去向西門慶處說:「你既要幹這營生……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結果了,你就摟著他老婆也放心。」一句話把西門慶說翻了念頭,寫帖子給夏提刑只要求除來旺。結果那裡來旺已解徐州。
  這時,宋惠蓮還癡心,「每日盼他出來」。有一天,惠蓮聽見人傳說來旺押出去的實信,當即關閉了房門,大哭一場,懸樑自縊。但婦人這次並未死成,被來昭妻一丈青喚人救了。惠蓮當著西門慶的面怒罵道:「你原來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把人活埋慣了。害死人,還看出殯的!你也要合憑個天理;你就傍著人,幹下這等絕戶計,把圈套兒做的成成的,你還瞞著我。你就打發,兩個人都打發了!如何留下我做甚麼?」以後潘金蓮見西門慶一心想留意只要收這婦人,趁而進讒言說:這等一心只想她漢子的「貞節的婦人」,你拿什麼去拴住她的心?同時潘金蓮調唆孫雪娥與宋惠蓮罵架、打架多次,於四月十八日,宋惠蓮已是萬念俱滅,走到房內;倒插了門,哭泣不止。哭到掌燈時分,自縊身亡,年僅二十五歲。正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宋惠蓮甘心為人所淫,但來旺之去,卻終於觸發了她內心深處的真實感情。

  三十一 李瓶兒私語翡翠軒

  西門慶處理完宋惠蓮之事,派往東京押送生辰擔的來保回來了,報知蔡京壽誕是六月十五日。便又打點金銀器物之類,差來保同吳典恩,上東京送上壽之禮。
  時間已是三伏,天氣十分炎熱。這天西門慶在家散發披襟避暑,見花園內翡翠軒卷棚前一盆瑞香花開得燦燦,便令小廝來安拿噴壺澆水。這時潘金蓮與李瓶兒兩個攜著手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了。西門慶早摘下幾朵瑞香花,教眾婦戴。潘金蓮要了兩朵,插在鬢上。另拿一朵去送給孟玉樓去;吳月娘、李嬌兒的花令春梅送去。於是園中只撇下李瓶兒與西門慶兩個人。
  這時,西門慶瞥見李瓶兒的紗裙內罩著大紅紗褲兒,「日影中玲瓏剔透,露著玉骨冰肌,不覺淫心輒起」,見左右無人,即將李瓶兒按在一張涼椅上,行起房來。兩個正幹得好,不料潘金蓮走到角門首,想了想,把那朵給玉樓的花兒,也交給春梅去送。自己悄悄地折了回來,走到翡翠軒隔子外躡足潛聽。但聞裡面西門慶氣喘吁吁,李瓶兒鶯鶯聲軟。西門慶道:「我的心肝,你達不愛別的,愛你好個白屁股兒。」而瓶兒只叫他輕些,告道:「不瞞你說,奴身中已懷臨月孕,望你將就些兒。」把西門慶高興得不知所以。然而,此語給潘金蓮聽著,不免妒意倍增,當下待他們出來後,即用話譏刺西門慶、瓶兒。
  西門慶要用茉莉花肥皂洗臉,她說:「怪不得你的臉洗得比人家屁股還白。」那西門慶聽了,也不著在意思。落後梳洗畢,與玉樓一同坐下。不一時,春梅來到說,花兒都送與大娘、二娘收了。西門慶令她安排酒來。不一時,冰盆內沉李浮瓜,涼亭上偎紅倚翠。玉樓道:「不使春梅請大姐姐?」西門慶道:「她又不飲酒,不消邀她去。」當下西門慶上坐,三個婦人兩邊打橫。正是:
  得多少壺斟美釀,盤列珍饈。
  那潘金蓮放椅兒不坐,只坐豆青瓷涼墩兒。孟玉樓叫道:「五姐你過這椅兒上坐,那涼墩兒只怕冷。」金蓮道:「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甚麼?」一會兒又說些風涼話,羞得李瓶兒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由於金蓮聞得瓶兒懷孕的消息,知獨寵於西門慶已不可能,於是和瓶兒矛盾開始激化,終於鬧到除之而後快的地步。

  三十二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

  西門慶翡翠軒內行事被潘金蓮偷聽,見她還用言語惹犯瓶兒,西門慶便存心欲整金蓮。此時西門慶梳妝畢,與聚來翡翠軒的潘金蓮、孟玉樓、李瓶兒、春梅,安排了一桌酒席,冰盆內鎮著瓜果,一面吃一面唱著套曲《雁過聲》、《梁州亭》。以後瓶兒、玉樓散了,金蓮亦欲離去,被西門慶揪住,往葡萄架下投壺作耍,春梅在旁侍候。二人投入十數壺,婦人醉了,使春梅去叫秋菊拿來涼席枕衾,安置金蓮睡在葡萄架下,出去便把園門拽上。
  西門慶淨手回來,但見那婦人脫得上下沒條絲地仰臥於枕席之上,腳上穿著大紅鞋兒,手弄白紗扇搖涼,頓時觸動淫心。他乘著酒興,將婦人兩條腳帶解下來,拴其兩足,吊在兩邊葡萄架上,與之相淫一番。春梅見狀,急躲至假山花木深處,但被西門慶看見追著,把她搶回葡萄架下,摟著坐在腿上。當下一邊吊著婦人,一邊與春梅兩個「一遞一口飲酒」。
  那西門慶即又取出黃李向潘金蓮投「肉壺」,直把個潘金蓮折騰得「春心迷亂」。西門慶只是不理她,一會兒吃得酒疲,躺在椅上睡著了。等他睡了一個時辰起來,見婦人還吊著。但春梅早不在跟前,就再度捉弄淫戲。潘金蓮苦不堪言,只叫:「我曉得你惱我為李瓶兒,故意使這促恰來奈何我。今日經著你手段,再不敢惹你了。」西門慶仍不罷休,直把個婦人弄得「目瞑息微有聲嘶,舌尖冰冷四肢收, 然於衽席之上」。這下才急解其縛,扶救半日,方見金蓮「星眸驚閃,蘇省過來」。因向西門慶作嬌泣聲,說道:「我的達達,你今日怎的這般大惡,險不喪了奴的性命。」西門慶見日色已西,連忙替她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來,收拾衾枕,同扶她歸房。然後兩人上床就寢,正是:
  朝隨金谷宴,暮伴紅樓娃。
  休道歡娛處,流光逐暮霞。

  三十三 陳經濟因鞋戲金蓮

  潘金蓮葡萄架下險些喪命,是夜西門慶留宿其房,百般撫慰,兩人又淫慾無度。次日婦人起身,卻見昨日腳上穿的一雙紅鞋,少了一隻。使秋菊裡裡外外,左來右去地找,只是不見。便把秋菊採出在院子裡跪著,春梅還掇了塊大石頭頂在她頭上。
  其實,此鞋昨日被在園中玩耍的來昭之子小鐵棍拾著,拿給陳經濟看。經濟見此紅繡花鞋兒,把在手中恰剛三寸,知是金蓮之物,便把它哄到了手,以作撩逗婦人之用。當下,陳經濟來到金蓮處,見秋菊跪著,婦人在房中臨鏡梳頭。便與金蓮嘲戲調謔,最後拿出那只鞋來,只要和金蓮換件東西。
  潘金蓮便向袖中取出一塊繡著「鶯鶯燒夜香」的汗巾兒,連帶銀3字兒,給他做信物。問起鞋子所在,經濟將鐵棍兒拾到告訴一遍。哪知婦人聽了,恨道:「你看賊小奴才,油手把我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當下咬牙切齒地說著不肯饒他。

  三十四 潘金蓮蘭湯午戰

  吳神仙相面後諸人將信將疑,閒話了一回,吃飯散了。這天西門慶手拿芭蕉扇兒,信步閒遊,來在花園大卷棚聚景堂內。春梅手提一壺在冰水內湃過的蜜煎梅湯走來,伺候西門慶吃。西門慶吃畢梅湯,搭扶著春梅肩膀,轉過角門,來到潘金蓮房中。
  這時潘金蓮在新買的螺鈿床上赤著玉體,只穿一件紅綃抹胸兒,正睡得濃。西門慶淫心頓起,令春梅帶上門出去。然後悄悄脫了衣褲便上床,幾下把婦人驚醒。原來自從那天潘金蓮在翡翠軒隔子外偷聽到西門慶誇獎李瓶兒身上白淨,因此「暗暗將茉莉花兒攪酥油澱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膩光滑,異香可掬,使西門慶見了愛她,以奪其寵」。
  當下西門慶見婦人身體雪白,又穿著兩隻新做的大紅睡鞋,情不可抑。婦人道:「怪貨,只顧端詳什麼?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兒的身上白就是了。她懷著孩子,你便輕憐痛惜,俺每是拾兒,由著這等掇弄?」兩人幹過一回,因天氣炎熱,便讓春梅把浴盆掇至房中,注了浴湯,下床來回浴蘭湯。西門慶又把婦人按倒在浴板之上,與之雲雨。之後兩人又上床飲酒。
  秋菊因婦人每日吃冰湃的酒兒,此時不曾把酒燙了端來,金蓮即令春梅打她十個嘴巴。春梅說:「沒的打污了我的手。」便不由分說把秋菊拉到院子內,教她頂著塊大石頭跪著。房中西門慶與婦人飲了一會,體倦而眠。正是:
  若非群玉山頭見,多是陽台夢裡尋。

  三十五 韓道國縱婦爭鋒

  西門慶欲將獅子街李瓶兒帶過門來的空關房子,打開幾間門面開絨線鋪子,應伯爵向他推薦韓道國做絨線鋪夥計。此人本不是個守本分的人,巧於辭色,尤其「騙人財,如探囊取物」。他的渾家王六兒,「生的長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約二十八九年紀」,極善風月。此外他還有一個女兒長姐,一個兄弟韓二。
  這韓二又名「二搗鬼」,是個不務正業的「搗子」,舊與其嫂王六兒有奸。由於兩人平時得罪了街坊一班浮浪子弟,因此眾人相約著只等著看準機會捉姦。這一天,二搗鬼打聽到他哥不在家,就大白天走到婦人房裡,兩人吃醉了,倒插了門,在房裡幹事。不防被眾人□見蹤跡,一齊進去把兩人做一起拴了,提褲子在手,欲解縣見官。
  但是,那個韓道國尚一點不知。因新近在西門慶家做買賣,手裡財帛從容,氣概已非尋常。其時他正在大街上「闊行大步,搖擺走著」,遇著人便滔滔不絕自吹自擂,卻被人慌慌張張趕來告知奸事,不由得亂了手腳。當下去找應伯爵,求向西門慶說情,放他老婆,伯爵應了。
  正是:
  誰人挽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三十六 西門慶色占王六兒

  西門慶自見過韓道國渾家王六兒後,便一心要想勾搭她。一天,他尋馮婆子,托她去問王六兒:「閒中我要到她那裡坐半日,看她意下如何,肯也不肯?」馮婆子當天到韓道國家,見王六兒說:「你若與他凹上了,愁沒吃的、穿的、使的、用的?」婦人允了。這天約下午時分,西門慶去勾搭婦人。那婦人知西門慶來,早把房中收拾乾淨,薰香設帳,預備下好茶水等他。馮婆則提籃買了菜蔬果品,在廚下替她安排。一會兒酒過數巡。婦人替西門慶遞菜兒,便把座兒挪近西門慶跟前,與他坐一處說話。
  西門慶見無人進來,摟過她來親嘴。彼此淫心蕩漾,掩上房門,干在一處。原來王六兒性愛弄簫、干後庭花。這兩件,正可在西門慶心坎上。當日和她纏到起更才回家。自此,西門慶常來婦人家行走,又給她買了個丫環叫錦兒,又常給她銀兩,家裡瞞得鐵桶似的。而那馮婆,每日在王六兒家打勤兒,往李瓶兒處去得少了。李瓶兒使人叫她,總不在家。月娘給她銀子要她買蒲墊,她不去買,只誆說買不著,不好買。真是得人些須浸潤,即欺舊主。
  正是:
  媒人婆地裡小鬼,兩頭來回抹油嘴。

  三十七 潘金蓮雪夜弄琵琶

  西門慶自瓶兒生養官哥後,晚間多在瓶兒房中歇宿。近又兜搭上了王六兒,因此許多時不曾來潘金蓮房中了。那一天十月中旬時分,夏提刑因西門慶送了他一匹黃馬,在家中備上了菊花酒,宴請西門慶。西門慶至晚還不曾歸家。潘金蓮在床上和衣兒睡不著,便令將角門兒開了,靠定幃屏,彈弄琵琶解悶,等到二三更還不見動靜。落後知西門慶已歸在瓶兒房中,正在飲酒。這時她不免妒火中燒,亂挽烏雲,和衣坐在床上,一面唱,一面罵,由不得眼中淚兒撲簌簌流下來。
  且說西門慶在瓶兒房中,忽聽見金蓮琵琶之聲,便使繡春、迎春一替替地去請,被金蓮賭氣把角門也關了,燈也吹了,只是不肯來。西門慶便與瓶兒一起去她房中叫她。這婦人坐在床上,紋絲兒不動,把臉兒沉著,半日才說道:「那沒時運的人兒,丟在這冷屋裡,隨我自生兒由活的,又來揪采我怎的?」亂了一回,西門慶強死強活地把她拉到瓶兒房內,下了一盤棋,吃了一回酒。臨起身,李瓶兒見她這等臉酸,便把西門慶攛掇過她這邊歇了。是夜,潘金蓮「恨不得鑽入他腹中,在枕畔千般貼戀,萬種牢籠,淚搵鮫綃,語言溫順,實指望買拴住漢子的心」。正是:腰瘦故知閒事惱,淚痕只為別情濃。

  三十八 妝丫環金蓮市愛

  潘金蓮上壽之日,西門慶在玉皇廟宿,次日白天他又去尚舉人家,還沒有向潘金蓮遞酒祝過壽。晚夕時,金蓮無聊,把頭上 髻摘了,打了個盤頭楂髻,把臉搽得雪白,抹得嘴唇兒鮮紅,尋了件大紅織金襖,下著翠藍緞子裙,妝成丫環,到前面去哄月娘眾人玩笑。一會兒西門慶歸來,大家讓金蓮躲過,又如法逗了他一逗,樂得西門慶眼沒縫兒。
  西門慶見金蓮妝扮丫頭,燈下艷裝濃抹,不覺淫心蕩漾,不住地把眼色遞與金蓮。金蓮會意,趁隙回至房中,不一時果然西門慶來到。兩個房中備酒吃了一會兒,金蓮討要衣裳,西門慶答應讓趙裁縫來做。於是上床,兩個如被底鴛鴦,帳中鸞鳳,整狂了半夜。正是:金鈴玉墜妝閨女,錦綺珠翹飾美娃。

  三十九 永福寺梵僧施藥

  且說蔡蘊次日去揚州赴任,西門慶到城外永福寺為他餞行送別。以後西門慶來到永福寺小憩,更衣,因見方丈後面大禪堂裡有一位雲遊和尚,形容古怪,相貌奇特,生得豹頭凹眼,色若紫肝,頦下髭 亂作,正垂著頭縮著脖打瞌睡,鼻口水淌著涕涎水。西門慶見他生得異相,心想必然是個有本領的高僧,便揚聲將他叫醒了,打聽他的來歷。
  那和尚回答:「貧僧行不更姓,坐不改名,乃西域天竺國密松林齊腰峰寒庭寺下來的梵僧,雲遊至此,施藥濟人。」西門慶聽他施藥濟人,便道:「我向你求些滋補的藥兒,你有也沒有?」梵僧道有。於是請他回歸家中。那梵僧身背皮褡褳,手拄鐵柱杖,行走如飛,等西門慶騎馬趕到家時,看見梵僧已在門首等候。這一天四月十七日,家中李嬌兒生日上壽,廚下備著酒菜果品。西門慶即把梵僧讓至大廳上,安放桌兒。那梵僧酒肉齊行,頓時狼吞虎嚥,吃得睖睜了眼兒,才說道:「貧僧酒醉飯飽,足可以夠了。」
  西門慶於是向他求房術的藥兒,梵僧從褡褳內取出數十粒藥丸,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燒酒送下。」又向另一隻內取出二錢一塊粉紅膏兒,吩咐:「每次只許二厘,不可多用!」西門慶聽了,還要向他求藥方,可是梵僧不肯傳方。臨行時又吩咐:「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言畢,背上褡褳,拄定枴杖,出門揚長而去。正是:
  拄杖挑擎雙日月,芒鞋踏遍九軍州。
  這一段落寫梵僧施藥,乃是西門慶由盛至衰的轉折點。清代張竹坡評論曰:「玉皇廟,諸人出身也。故瓶兒以玉皇廟邀子虛上會時出,金蓮以玉皇廟元壇座下之虎出,而春梅又以天福來送玉皇廟會分月娘叫大丫頭時出。然則三人俱發源於玉皇廟也。」

  四十 潘金蓮驚散幽歡

  那日,西門慶冠帶著,出城南三十里往劉太監莊上赴席。眾婦人等在花園內吃酒頑耍,先在卷棚內,後搬到山子高處的臥雲亭上。潘金蓮在山子後的芭蕉叢深處,將手中白紗團扇兒撲蝴蝶為戲,不防陳經濟往門外討銀回來,走到金蓮身後,兩人正嬉戲著,正巧被瓶兒看見,陳經濟急忙躲在山洞裡。誰知瓶兒一走,金蓮記掛著經濟還躲在洞裡,叫經濟出來。經濟道:「裡面長出這些大頭蘑菇來了」,哄婦進去瞧蘑菇,他就折疊腿跪著,要和婦人雲雨,這裡兩人正摟著親嘴,那裡吳月娘要叫瓶兒去投壺玩。結果官哥兒被一隻大黑貓嚇唬了,便把陳經濟和潘金蓮要幹的好事衝散了。
  且說陳經濟因與潘金蓮不曾得手,耐不住滿身慾火,見西門慶吃酒到晚還未來家,依舊閃入卷棚後面,探頭探腦張望。原來潘金蓮被陳經濟鬼混一場,也十分難熬,正在無人處手托香腮,沉吟思想。不料陳經濟三不知走來,黑影子看見了,恨不得一碗水咽將下去,就大著膽悄悄走到背後,將金蓮雙手搶住,便親了個嘴,說道:「我前世的娘,起先吃孟三兒那冤家打開了,幾乎把我急殺了。」金蓮不提防,吃了一嚇,回頭看見是經濟,心中又驚又喜,便罵道:「賊短命,閃了我一閃,快放了,有人來撞見怎了!」經濟哪裡肯放,便用手去解她褲帶,金蓮猶半推半就,早被經濟一扯扯斷了。金蓮故意失驚道:「怪賊囚,好大膽,就這等容容易易要奈何小丈母!」經濟再三央救道:「我那前世的親娘,要經濟的心肝煮湯吃,我也肯割出來。沒奈何,只要今番成就成就。」金蓮桃頰紅潮,情動久了,初還假做不肯,乃被經濟累垂敖曹觸著,就禁不得把手去摸。經濟便趁勢一手掀開金蓮裙子。金蓮恐散了頭髮,又怕人來,推道:「今番且將就些,後次再相聚,憑你便了。」一個達達連聲,一個親親不住,廝並了半個時辰。只聽得隔牆外簌簌地響,又有人說話,兩個一哄而散。
  經濟雲情未已,金蓮雨意方濃。卻是書僮玳安拿著冠帶拜匣,都醉醺醺地嚷進門來。西門慶到吳月娘房內,月娘不接納他,只好往潘金蓮房中去了。一見西門慶進來,忙笑迎道:「今日吃酒,這咱時才來家。」西門慶也不答應,一手摟將過來,連親幾個嘴。

  四十一 吳月娘拜求子息

  且表吳月娘這日起身,正是二十三壬子日,梳洗畢,就教小玉擺著香桌,上邊放著寶爐,燒起名香,又放上《白衣觀音經》一卷。吳月娘向西皈依拜禮,拈香畢,將經展開,念一遍,拜一拜,念了二十四遍,拜了二十四拜,圓滿。然後箱內取出丸藥,放在桌上,又拜了四拜,禱告道:「我吳氏上靠皇天,下賴薛師父、王師父這藥,仰祈保佑早生子嗣。」告畢,小玉燙的熱酒,傾在盞內,月娘接過酒盞,一手取藥調勻,西向跪倒,先將藥丸嚥下,又取末藥也服了,喉嚨內微覺有些腥氣,月娘閉著氣一口呷下。又拜了四拜,當下不出門,只在房中靜坐。
  西門慶當日辦完黃、安二主事之事回家。吳月娘十分歡喜,打點床帳,等候進房。西門慶進了房,月娘就教小玉整設餚饌,燙酒上來,兩人促膝而坐。西門慶道:「我昨夜有了杯酒,你便不肯留我,又假推甚身子不好,這咱搗鬼!」月娘道:「這不是搗鬼,果然有些不好,難道夫妻之間,恁地疑心。」西門慶吃了十數杯酒,又吃了些鮮魚鴨臘便不吃了。月娘交收過了,小玉薰的被窩香噴噴的。兩個人分別洗澡已畢,脫衣上床,枕上綢繆,被中繾綣,言不可盡。這也是吳月娘該有喜事,恰遇月經轉,兩下似水如雨,便得了子了。正是:
  花有並頭蓮並蒂,帶宜同挽結同心。
  次日,西門慶起身梳洗,月娘備有羊羔美酒、雞子腰子補腎之物與他吃了,打發進衙門去。

  四十二 西門慶生日宴賓客

  且說七月二十八日,乃西門慶正生日。先有韓道國後生胡秀到,稟報道國在杭州置了一萬兩銀子的緞絹貨物,已抵臨清鈔關,待完稅鈔後裝載進城。當下西門慶來與月娘商議:打掃對門房子,欲尋夥計開舖子發賣,因而要應伯爵上緊尋夥計。不一時,應伯爵來了,推薦甘潤,西門慶即約甘潤明日來見。說話間,請下的樂工李銘、吳惠、鄭奉三人及雜耍人員都到了。請的四個唱的,齊香兒、董嬌兒、洪四兒收拾了便來。只鄭愛月兒被王皇親家人攔往宅裡唱去了。
  這時,西門慶不聽罷了,一聽怒道:「你說往王皇親家唱就罷了,敢量我就拿不得來?」即叫玳安多帶幾個排軍,拿他的帖兒到王皇親宅內,讓他們好歹放出來,「倘若推辭,連那鴇子都與我鎖了,墩在門房兒裡!」後來玳安來稟說:「是王皇親宅內叫,還沒起身。小的要拴他鴇子墩鎖,他慌了,才上轎,都一答兒來了。」此時忽聽外面唱道聲響,貴客先來了太監劉公公、薛公公。剛迎至大廳敘禮坐下,門子拿帖子又報兩個秀才:倪朋、溫必古到。
  西門慶知道是倪秀才舉薦了他的同窗好友來了,連忙出來迎接。見面後,向溫秀才表達聘請之意,讓他連眷搬來,在對門收拾一所書院居住。接著又有吳大舅、范千戶、荊都監等眾人到。前邊鼓樂響動,開起宴來。席間先是雜耍百戲,吹打彈唱,隊舞調罷,做了個笑樂院本。四個唱的彈著樂器,唱了一套壽詞。劉、薛兩內相揀一段《韓湘子度陳豐街升仙會》雜劇。正上演間,又有任醫官、周守備到。總之,此日西門慶生日宴會上,但見左來右去,作揖見禮,讓座遞酒,觥籌交錯,直吃至更闌方散。

  四十三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且說西門慶見貨物卸了,家中無事,忽然心中想起,要往鄭愛月兒家去。暗暗使玳安送了三兩銀子、一套紗衣服與她。鄭家鴇子聽見西門慶要來,如天上落下來的一般,連忙收下禮物,準備迎接。西門慶約午後時分,吩咐玳安收拾著涼轎,頭上戴著披巾,身上穿青緯羅暗補了直身,粉底皂靴,琴童、玳安跟隨,留王經在家,只叫春鴻背著直袋,逕往院中鄭愛月家。正是:
  天仙機上整香羅,入手先抱雪一窩。
  不獨桃源能問渡,卻來月窟伴嫦娥。
  卻說鄭愛香兒,打扮得粉面油頭,見西門慶到,笑吟吟在半門裡首迎接進去,到於明間客位,道了萬福。不一時,丫環拿茶上來,鄭愛香兒向前遞了茶,吃了。鴇子道:「請老爹到後邊坐罷。」鄭愛香兒就讓西門慶進入鄭愛月兒的房外明間內坐下。西門慶看見上面楷書「愛月軒」三字。坐了半日,忽然聽到簾櫳響處鄭愛月兒出來,不戴 髻,頭上挽著一窩絲杭州纘,梳的黑油油的烏雲,雲鬢推鴉,猶若輕煙密霧,上著白藕絲對衿仙裳,下穿紫綃翠紋裙,腳下露紅鴛鳳嘴鞋,步搖寶玉玲瓏,越顯那芙蓉粉面。正是:
  若非道子觀音畫,定然延壽美人圖。
  這鄭愛月兒是鄭愛香兒的妹子,出落得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艷麗。西門慶見了不覺心搖目蕩,不能禁止。丫環拿來茶和點心吃了,西門慶與愛月兒兩個抹了一回牌,又飲了一回酒。便趁機取出梵僧給的藥吃了一服,把粉頭摟在懷中,但見肌膚纖細,猶如白面蒸餅一般柔嫩可笑,又抱了一把,腰肢豐盈一掬,誠為軟玉溫香,千金難買,不勝歡娛。正是:
  春點樓花紅綻蕊,風欺楊柳綠翻腰。
  當夜西門慶與鄭愛月兒留戀至三更才回家。

  四十四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

  且說西門慶從瓶兒房中出來,走來月娘房,悉把祭燈不濟之事告訴一遍,道:「她來了咱家這幾年,大大小小沒曾惹了一個人,且是又好個性格兒,又不出語,你教我捨得她那些兒!」提起來,又哭了。月娘亦止不住掉淚。此時已有四更天氣,瓶兒教迎春替她身底下墊了草紙,蓋被停當,睡下。眾人都熬了一夜沒曾睡。老馮與王姑子都已先睡了。迎春與繡春在面前的坪上搭著鋪,剛剛睡到沒半個時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際,夢見李瓶兒下炕來,推了迎春一推,囑咐:「你每看家,我去也。」在癡景杳杳冥冥之中,忽然驚醒,見桌上燈尚未滅,忙向床上視之,還面朝裡,摸了摸,口內已無氣矣。不知多咱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可憐一個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場春夢。
  迎春慌忙推醒眾人,點燈來照,果然沒了氣兒,身底下流血一窪,慌了手腳,忙走去後邊報知西門慶。西門慶聽見李瓶兒死了,和吳月娘兩步作一步,奔到前邊。提起被,但見面容不改,體尚微溫,悠然而逝,身上只著一件紅綾抹胸兒。西門慶也不顧甚麼身底下血漬,兩隻手捧著她香腮親著,口口聲聲只叫:「我的沒救的姐姐,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你怎的閃了我去了,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罷。我也不久活於世了,平白活著做甚麼!」在房裡離地跳的有三尺高,放大聲號哭,吳月娘亦搵淚不止。
  隨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閤家大小,丫頭養娘,都哭起來,哀聲動地。月娘向眾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好衣服兒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玉樓道:「我摸她身上還溫溫兒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兒。咱趁熱腳兒,不替他穿上衣裳還等甚麼?」月娘看西門慶磕伏在她身上,撾臉兒那等哭,只叫:「天殺了我西門慶,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沒過,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月娘聽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煩了,說道:「你看韶刀!哭兩聲兒丟開手罷了。一個死人身上,也沒個忌諱,就臉撾著臉兒哭,倘或口裡惡氣撲著你是的。他沒過好日子,誰過好日子來?各人壽數到了,誰留的住她!那個不打這條路兒來?」因令李嬌兒、孟玉樓:「你兩個拿鑰匙,到那邊屋裡尋幾件衣服出來,咱每眼看著與她穿上。」又叫:「六姐,咱兩個把這頭來替她整理整理。」西門慶又向月娘說:「多尋出兩套她心愛的好衣裳,與她穿了去。」月娘即吩咐李嬌兒、玉樓:「你尋她新裁的大紅緞遍地錦襖兒、翠黃遍地錦裙,並她今年喬親家去那套丁香色雲綢妝花衫、翠藍寬拖子裙,並新做的白綾襖、黃綢子裙出來罷。」
  當下馮婆子見沒了主子,哭得三個鼻頭,兩個眼淚;王姑子口裡喃喃吶吶唸經不已,請菩薩替她接引冥途。西門慶在前廳手抱著胸膛,由不得又撫屍大慟,哭了又哭,把聲音都呼啞了。正亂著,陰陽徐先生來到,替她批了生辰死時,看了陰陽秘書,定了安葬日期。待他出門時,天已發曉。此日家中便亂著分頭報喪。

  四十五 玉簫跪央潘金蓮

  當日親朋夥計伴宿觀戲,散去時已雞唱時分。眾人都歇了,只有玳安在前邊鋪子裡與傅夥計還在飲酒。傅夥計閒中因話提話,問玳安道:「你六娘沒了。這等樣棺槨祭祀,唸經發送,也勾她了。」玳安道:「俺爹饒使了這些錢,還使不著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瞞不過你老人家是知道,該帶了多少帶頭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為甚俺爹心裡疼?不是疼人,是疼錢。」因說起李瓶兒為人,玳安一口聲只誇她又謙讓,又和氣,對下人從不呵罵,手頭使錢大方,人家央她個事兒無有不依,「這個一家子都不如她」。兩個說了一回子,睡了,直睡到次日紅日三竿還不想起床。
  且說次日潘金蓮起得早,驀地走到廳上,只見靈前燈兒也沒了,大棚裡丟得桌椅橫三豎四,沒一個人兒,只有畫童在掃地。潘金蓮要拿一匹白絹給潘姥姥做孝裙,來花園書房找書僮,偶然聽見裡面有笑聲,推開門,只見書僮和玉簫兩個在床上幹得好。原來他兩個早有勾搭,當下被潘金蓮撞破,嚇得兩個做手腳不迭,齊跪在地下哀告。金蓮道:「賊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絹、一匹布來,打發你潘姥姥家去。」那書僮連忙拿來遞上,金蓮徑歸房來。玉簫其時跟到房中,打旋磨兒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萬休對爹說。」潘金蓮便要她把他倆偷情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道:「既要我饒恕你,你要依我三件事。」玉簫道:「娘饒了我,隨問幾件事,我也依娘。」於是金蓮道:「第一,以後凡你娘房中大小事兒都要來告訴我;第二,我要什麼,你要捎來給我;第三,你娘的身孕怎麼來的?」這玉簫把月娘求胎,吃薛姑子符藥一節說了。金蓮一一聽記在心。
  卻說那書僮見潘金蓮冷笑著領玉簫去了,知事不諧,就向書房廚櫃內,收拾了許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紐,並收的人情、自己的十兩銀子積蓄。又到前邊櫃上誆了傅夥計二十兩銀子,說買孝絹。徑逃出城外,雇了長行牲口,來到碼頭上,搭在鄉里船上,往蘇州原籍去了。

  四十六 守孤靈半夜口脂香

  送殯歸來,西門慶在李瓶兒房中安下靈,不忍遽捨,晚夕還來李瓶兒房中,要伴靈宿歇。他因見李瓶兒的大影掛在旁邊,又見瓶兒被褥、衣服、妝奩俱在,旁邊放著一對小金蓮,即大哭不止。令迎春兒在對面炕上搭鋪,睡在上面,長吁短歎,翻覆無寐,思憶佳人。房中奶子如意兒無人處常在他跟前遞茶遞水,挨挨搶搶,掐掐捏捏,插話兒應答,因此哪消三夜兩夜。都有了意思,此夜西門慶陪人吃酒,醉了進來,到半夜要茶吃,叫迎春兒不應,如意兒起來遞茶。她見被子拖下炕來,就用手去扶被,被西門慶一時興動,摟過她脖子就親了個嘴,遞舌頭在她口內。老婆就咂起來,一聲兒不言語。西門慶令脫衣服上炕,當時如意道:「既是爹抬舉,娘也沒了,小媳婦情願不出爹家門,隨爹收用便了。」西門慶便叫:「我兒,你用心伏侍我,愁養活不過你來!」這老婆便在枕席上百般奉承,把個西門慶喜歡得要不的。
  次日起來,如意兒替西門慶拿鞋腳,疊被子,極盡慇勤。西門慶尋出李瓶兒四根簪兒來賞她,如意兒磕頭謝了。此後,迎春知道如意兒已被西門慶收用,兩個打成了一路。而老婆自恃得寵,腳跟已牢,無復求告於人,便在丫頭伙兒內說也有,笑也有,打扮得喬眉喬樣,不同往日。這一切,都早被潘金蓮看在眼裡。

  四十七 鄭愛月兒賣俏透密意(1)

  且說十一月初六日,院中鄭愛月兒在家置酒,請西門慶,又邀了應伯爵、溫秀才請人同去助樂。西門慶吃得半酣,推後邊淨手,走了出來。鄭愛月兒也隨即跟出來伺候,兩位手拉手兒走到她房中,在床上腿壓腿兒做成了一處,一邊說些體己話兒。愛月兒問道:「爹,連日會桂姐沒有?」西門慶道:「自從孝堂內到如今,誰見她來!」愛月兒道:「六娘五七,她也送茶去來?」西門慶道:「她家使李銘送去來。」愛月兒道:「我有句話兒,只放在爹心裡。」西門慶忙問:「甚麼話?」那愛月兒又想了想說:「我不說罷。若說了,顯得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說她一般,不好意思的。」西門慶一面摟著她脖子,說道:「怪小油嘴兒,甚麼說,說與我,不顯出你來就是了。」
  兩人正說得入港,猛然應伯爵入來大叫一聲:「你兩個好人兒,撇了俺每,走在這裡說體己話兒!」愛月兒道:「噦,好個不得人意怪訕臉花了!猛可走來,唬了人恁一跳!」西門慶罵:「怪狗才,前邊去罷!丟的蔡桿和銀姐在那裡,都往後邊來了。」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說:「你拿胳膊來,我且咬口兒,我才去。於是不由分說,向愛月兒袖口邊勒出那賽鵝脂雪白的手腕兒來,誇道:「我兒,你這兩隻手兒,天生下就是個好行貨子。」愛月兒道:「怪攘刀子的,我不好罵出來!」被應伯爵拉過來,咬了一口走了。咬得老婆怪叫,罵道:「怪花子,平白進來鬼混人死了。」便叫:「桃花兒,你看他出去了,把道子門關上。」
  愛月兒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兒好一節,說與西門慶:「怎的有孫寡嘴、祝麻子、小張閒、架兒於寬、聶鉞兒,踢行頭向回子、向三,日逐標著,在她家行走。如今丟開齊香兒,又和秦家玉芝兒打熱,兩下裡使錢。使沒了,將皮襖當了三十兩銀子。拿著她娘子兒一副金鐲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個月歇錢。」西門慶聽了,口中罵道:「這小淫婦兒,我恁吩咐休和這小廝糾纏。她不聽,還對著我賭身發咒,恰好只哄著我。」愛月兒道:「爹也沒要惱,我說與爹個門路兒,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氣。」西門慶便把她緊摟在懷裡說道:「我的兒有甚門路兒說與我知道。」愛月兒回答:「我說與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應花子也休對他提,只怕走了風。」西門慶道:「你告我說,我傻了,肯教人知道?」鄭愛月兒道:「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歲,生的好不喬樣,描眉畫眼,打扮的狐狸也似。她兒子鎮日在院裡,她專在家,只尋外遇,假托在姑姑庵裡打齋。但去,就在說媒的文嫂兒家落腳。文嫂兒單管與她做牽頭,只說好風月。我說與爹,到明日遇她遇兒也不難。又一個巧宗兒:王三官娘子兒,今才十九歲,是東京六黃太尉侄女兒,上畫般標緻,雙陸、棋子都會。三官常不在家,她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氣生氣死,為他也上了兩三遭吊,救下來了。爹難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婦兒不是你的。」
  當下被她這一席話兒,說得西門慶心邪意亂,摟著粉頭說:「我的親親,你怎的曉得恁麼清楚?」愛月兒就不說常在他家唱,只說:「我一個熟人兒,如此這般,和他娘在某處會過一面,也是文嫂兒說合。」西門慶問:「那人是誰?莫不是大街坊張大戶侄兒張二官兒?」愛月兒道:「那張懋德,好不是東西,麻著個臉彈子,瞇縫兩個眼,可不砢磣殺我罷了。只好蔣家百家奴兒接他。」西門慶道:「我猜不著,端的是誰?」愛月兒道:「教爹得知了罷:原是梳籠我的一個南人。他一年來此地 買賣兩遭,正經他在裡邊歇不得一兩夜,倒只在外邊常和人家偷貓遞狗,幹此勾當。」西門慶聽了,見粉頭所事,合著他的板眼,亦發歡喜,便說:「我兒,你既貼戀我心,我每月送三十兩銀子與你媽盤纏,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閒就來。」愛月兒道:「爹,你若有我心時,甚麼三十兩二十兩,隨你掠幾兩銀子與我媽,我自恁懶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罷了。」西門慶道:「甚麼話!我決然送三十兩銀子來。」說畢,兩個上床交歡。床上鋪的被褥約一尺高,愛月兒道:「爹脫衣裳不脫?」西門慶道:「咱連衣耍一耍罷,只怕他們前邊等咱。」一面扯過枕頭來,粉頭解去下衣,仰臥枕畔。但見花心輕折,柳腰款擺。正是:
  花嫩不禁柔,春風卒未休。
  花心猶未足,脈脈情無極。
  低低喚粉郎,春宵樂未央。

  四十八 招宣府初調林太太

  且說文嫂討了林太太示下歸家,匆匆回報了西門慶,約定明日晚間,她在家設席等候。那時約十九日,月色朦朧,西門慶帶著眼紗,由大街抹過,逕穿到扁食巷王招宣府後門來。那時才上燈一回,街上人初靜之後。西門慶離她後門半捨,把馬勒住,令玳安先彈段媽媽家門。原來這段媽媽就住在王招宣家後房,也是文嫂舉薦,早晚看守後門,開門閉戶。但有入港,在她家落腳做窩。文嫂在她屋裡,聽見彈門,連忙開門,見西門慶來了,一面在後門裡等得西門慶下了馬,除去眼紗兒,引進來,吩咐琴童牽了馬,往對門人家西首房簷下那裡等候。玳安便在段媽媽屋裡存身。這文嫂一面請西門慶進來,便把後門關了,上了拴。由夾道進內,轉過一層群房,就是林太太住的五間正房。旁邊一座便門閉著,文嫂輕敲敲門環兒,原來有個聽頭。
  少頃,見一丫環出來。開了雙扉,文嫂引導西門慶到達後堂。掀開簾櫳,只見裡面燈燭熒煌,正面供養著他祖爺太原節度邠陽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圖。穿著大紅團袖蟒衣玉帶,虎皮交椅坐著觀兵書,有若關王之像,只是髯鬚短些。迎門朱紅匾上寫著「節義堂」三字,兩壁隸書一聯:傳家節操同松竹,報國勳功並斗山。西門慶正觀看之間,只聽得門簾上鈴兒響,文嫂從裡拿出一盞茶與西門慶吃。西門慶便道:「請老太太出來拜見。」文嫂道:「請老爹且吃過茶著。剛才稟過,太太知道了。」不想林氏悄悄從房門簾裡望外觀看,見西門慶身材凜凜、一表人物,頭戴白緞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絨鶴氅,腳下粉底皂靴,就是個:
  富而多詐奸邪輩,壓善欺良酒色徒。
  林氏一見滿心歡喜。文嫂催逼她出去,婦人道:「我羞答答,怎好出去,請他進來見罷。」文嫂一面走出來,向西門慶說:「太太請老爹房內拜見哩。」於是忙掀門簾,西門慶進入房中,但見簾幙垂紅,氈毹鋪地,麝蘭香靄,氣暖如春,繡榻則斗帳雲橫,錦屏則軒轅月映。婦人頭上戴著金絲翠葉冠兒,身穿白綾寬綢襖兒,沉香色遍地金妝花緞子鶴氅,大紅宮錦寬襉裙子。老鸛白綾高底鞋兒,就是個綺閣中好色的嬌娘,深閨內施的好菩薩。正是:
  雲濃脂膩黛痕長,蓮步輕移蘭麝香。
  醉後情深歸繡帳,始知太太不尋常。
  西門慶一見,便躬身施禮,說道:「請太太轉上,學生拜見。」林氏道:「大人免禮罷。」西門慶不肯,就側身磕下頭去,拜兩拜。婦人亦敘禮相還。拜畢,西門慶正面椅子上坐了,林氏就往下邊梳背炕沿斜臉相陪。不一時,文嫂放桌兒,擺上酒來,西門慶故意辭道:「學生初來進謁,倒不曾送禮來,如何反承老太太盛情留坐。」林氏道:「不知大人下降,沒作整備,寒天聊具一杯水酒,表意而已。」丫環篩酒上來,端的金壺斟美釀,玉盞貯佳餚。林氏起身捧酒,西門慶亦下席道:「我當先奉老太太一杯。」文嫂兒在旁插口說道:「老爹且不消遞太太酒,這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禮來與太太祝壽就是了。」西門慶道:「阿呀,早時你說!今日是初九,差六日,我在下已定來與太太登堂拜壽。」須臾大盤大碗,就是十六碗美味佳餚。旁邊銀燭高燒,下邊金爐添火。交杯一盞,行令猜枚,笑雨嘲雲,酒為色膽。看看飲至蓮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際,一雙竹葉穿心,兩個芳情已動,文嫂已過一邊,連吹呼酒不至。西門慶見無人,漸漸挨上去促席而坐,言頗涉邪,把手捏腕,挨臂擦膀,戲摟粉項,婦人則笑而不言。西門慶則又舌吐其口,鳴咂有聲,於是婦人起身自掩房門解衣松佩,兩個輕展繡衾,抱摟一處。原來西門慶知婦人好風月,家中帶了淫器包兒來,又服了梵僧丸藥,彼此歡欣,情興如火。正是:
  縱橫慣使風流陣,那管妝頭墮玉釵。

  四十九 李瓶兒何千戶家托夢

  當時西門慶與何千戶庭參了朱太尉回來,何千戶硬請他到家赴席。原來何永壽此日在家盛設酒筵專待西門慶,何太監下班,與之把盞相敘。歡飲席間無非提及何永壽此去山東,叨囑西門慶凡事扶持。又因何到任上要買所房子,西門慶言及原同僚夏提刑現做了京官,恰才托把原房賣了,當下使玳安、賁四往夏延齡處,取他的原文書給何太監看過,何太監出一千三百兩銀買了下來。諸人飲至天晚,秉上燈來,西門慶即要起身,何太監執意不肯,教他從崔中書那裡搬來居住。西門慶見他邀得甚切,道:「在這裡也罷了,只是使夏公見怪的,學生疏他一般。」何太監道:「沒的說。如今時年,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門是恁偶戲衙門?雖故當初與他同僚,今日前官已去,後官接管承行,與他就無干!」當即差人將西門慶行李搬了來,吩咐打發後花園西院乾淨,預備鋪陳,炕中籠火,安置西門慶住下。
  那夜西門慶躺在炕上,見滿窗月色,翻來覆去睡不著。良久,只聞夜漏沉沉,花陰寂寂,寒風吹得那窗紙有聲。窗外似有婦人語聲甚低,即披衣下床,靸鞋啟戶視之。只見李瓶兒霧鬢雲鬟,淡妝麗雅,素白舊衫,立於月下。西門慶一見,挽之入室,相抱而泣,問她為何在這裡?李瓶兒說如今已尋了房兒去處,特來告知:即在此東京大街東造釜巷中間。當下兩人相偎相抱,上床雲雨,不勝美快之極。李瓶兒叮囑西門慶:「我的哥哥,切記休貪夜飲,早早回家。那廝(指花子虛)不時伺害於你,千萬勿忘奴言,是必記於心者!」說畢整衣扶髻,即要回家,徘徊不捨。西門慶挽而相送,走出大街,到一小巷,旋踵見一座雙扇白板門。李瓶兒指道:「此奴之家也。」言畢,頓袖而入。西門慶急向前拉之,恍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但見月影橫窗,花枝倒影矣。西門慶向褥底摸了摸,見清流滿席,餘香在被,殘唾猶甜,追悼莫及,悲不自勝。正是:
  玉宇微茫霜滿襟,疏窗淡月夢魂驚。
  淒涼睡到無聊處,恨殺寒雞不肯鳴。
  西門慶夢醒睡不著,巴不得天亮。比及天亮,又睡著了。次日早,何千戶家童僕起來伺候,打發西門慶梳洗畢,早餐畢,何千戶與西門慶冠冕,僕從跟隨,早進內參見兵科。

  五十 潘金蓮摳打如意兒

  自從西門慶去東京,吳月娘見家中婦女多,恐惹是非,每日緊閉大門。即使陳經濟要往後邊樓上庫中尋衣裳,也必使小廝跟隨,因此與潘金蓮不能勾搭,倒也無事。一日,月娘打點出西門慶許多衣服,交如意兒同韓嫂漿洗,就在李瓶兒那邊曬晾。不想潘金蓮這邊春梅也洗衣裳捶裙子,使秋菊去借棒槌。如意兒道:「前日你拿了,把個棒槌使著罷了,又來要。趁韓嫂在這裡,替爹捶褲子和汗衫兒哩!」秋菊回來說了,春梅欲叫秋菊往後邊去借。誰料潘金蓮在內聽見了,正將如意兒懷恨在心,尋不著由頭,便罵道:「賊淫婦怎的不與!她是丫頭,你自家問她要去,不與,罵那淫婦,不妨事。」
  於是春梅一衝性子走來李瓶兒那邊,責問如意。如意剛辯說幾句,被潘金蓮隨即跟了來,罵道:「你這個老婆,不要說嘴!死了你家主子,如今這屋裡就是你!……你背地干的那繭兒,你說我不知道?偷就偷出肚子來,我也不怕!」如意道:「正景有孩子還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兒?」這潘金蓮不聽便罷,聽了心頭火起,粉面通紅,走向前一把手把如意兒頭髮扯住,只用手摳他的腹。當下被韓嫂過來勸開。潘金蓮罵道:「沒廉恥的淫婦,嘲漢的淫婦!俺每這裡還閒的聲喚,你來雌漢子,你在這屋裡是甚麼人?你就是來旺兒媳婦子從新又出世來了,我也不怕你!」那如意兒一壁哭著,一壁挽頭髮,潘金蓮又罵著,被孟玉樓從後邊慢慢走來,把金蓮拉到自己房中,才完。

  五十一 潘金蓮不憤憶吹簫

  潘金蓮想著要與西門慶做白綾帶兒,即便走到房裡,拿過針線匣,揀一條白綾兒,將瓷盒內顫聲嬌藥末兒裝在裡面,周圍用倒口針兒撩縫的甚是細法,預備晚夕要與西門慶雲雨之歡。不想薛姑子驀地進房來,送那安胎氣的衣胞符藥與她。這婦人連忙收過。薛姑子道:「你揀了王子日,空心服,到晚夕與官人在一處,管情一度就成胎氣。你看後邊大菩薩(指月娘),也是貧僧替她安的胎,今也有了半肚子了。」便又教她生男胎的方法。潘金蓮滿心歡喜,接過符藥放在箱中,拿過日曆看,二十九日是王子日,於是稱出三兩銀子謝她。
  約後晌時分,月娘在後邊放桌兒,擺下按酒。晚夕,孟玉樓與西門慶遞酒,花枝招展,繡帶飄飄,向上磕了四個頭,然後與眾姐妹坐下。不一時堂中畫燭高燒,壺內羊羔滿泛。誰想西門慶坐在上面,忽然想起去年玉樓上壽席上還有李瓶兒,今日妻妾五個只少了她,由不得心痛,眼中掉下淚來。
  不一時,李銘和兩個小優兒進來了,月娘吩咐:「你會唱《比翼成連理》不會?」韓佐道:「小的記得。」才待拿起樂器來彈唱,被西門慶叫近前,吩咐:「你唱一套《憶吹簫》我聽罷。」兩個小優連忙改調唱《集賢賓》「憶吹簫玉人何處也」唱了一回,唱對「他為我褪湘裙杜鵑花上血」,潘金蓮聽見唱此詞,就知西門慶應念思李瓶兒之意。及唱到此句,在席上故意把手放在臉兒上,這點兒那點兒羞他,說道:「孩兒,那裡『豬八戒走在冷鋪中坐著——你怎的醜的沒對對兒』!一個後婚老婆,又不是女兒,那裡討杜鵑花上血來?好個沒羞的行貨子!」西門慶道:「怪奴才,聽唱罷麼,我那裡曉得甚麼。單管胡枝扯葉的。」只見兩個小優又唱到:「一個相府內懷春女,忽剌八拋去也,我怎肯恁隨邪,又去把牆花亂折!」那西門慶只顧低頭著留心細聽。須臾唱畢,這潘金蓮就不憤他,兩個在席上只顧拌嘴起來。月娘有些看不慣,便道:「六姐,你也耐煩,兩個只顧強甚麼!楊姑奶奶和他大妗子丟在屋裡冷清清的,沒個人兒陪她,你每著兩個進去陪她坐坐兒,我就來。」當下潘金蓮和李嬌兒就往房裡去了。

  五十二 玉簫愬言潘金蓮

  且說前次潘金蓮向西門慶討要瓶兒的貂鼠皮襖,月娘不悅,甚說西門慶。然而,那些話都被她的大丫頭玉簫搬到了金蓮耳中。這一天,潘金蓮見月娘攔住西門慶不放,耽誤了她王子日期,心中極是惱火,老早起來就把其母潘姥姥打發回家去。那時月娘房中吳大妗子、李嬌兒、孟玉樓等正吃點心,見潘金蓮沒來,就使玉簫去叫。誰知那玉簫過去又把昨日夜月娘罵她「強汗世界」、「沒廉恥」的話,向金蓮訴說了一遍。金蓮便悄悄走來,在月娘房明間簾下潛聽。但聽見裡邊月娘說:「你看昨日說了她兩句兒,今日使性子,也不進來說聲兒,老早就打發她娘去了。我猜姐姐管情又不知心裡安排著要起甚麼水頭兒哩!」潘金蓮從外面猛地開言道:「可是大娘說的,我打發她家去,我媽把攔漢子!」月娘答道:「是我說來,你如今怎麼的我!本等一個漢子,從東京來了,成日只把攔在你那前頭,通不來後邊傍個影兒。原來只你是他的老婆,別人不是他的老婆?」
  潘金蓮反駁道:「他不來往我那屋裡去,我成日莫不拿豬毛繩子套他去不成?那個浪的慌了也怎的?」月娘道:「你不浪的慌,你昨日怎的他在屋裡坐,好好兒的,你恰似強汗世界一般,掀著簾子硬入來叫他前邊去?」當下你一言,我一語地對吵起仗來。月娘說金蓮慫恿「一個使的丫頭(指春梅)和他貓鼠同眠,慣的有些摺兒,不管好歹就罵人」。金蓮則說月娘明知如意兒搭了漢了,「你怎的就不說來」?於是兩個語漸離譜。月娘說自己當初是女兒填房嫁他,不是浪的「趁漢精」趁來的老婆,說:「你害殺了一個,只少我了!」那潘金蓮見月娘罵她這等言語,就坐在地下打滾,自己打自己幾個嘴巴,頭上 髻都撞落一邊,放聲大哭。她叫起來說道:「我死了罷,要這命做什麼?你家漢子說條念款說將來,我趁將你家來了?……等他回家,與了我休書,我去就是了!」月娘道:「你看就是了,潑腳子貨!還打滾兒賴人,莫不等的漢子來家,好老婆,把我別變了就是了!你放恁個刁兒,那個怕你麼?」當下被吳大妗子、孟玉樓、李嬌兒等竭力勸住。那金蓮還只顧不起來,被玉樓、玉簫一齊扯起來,送她到前邊去了。

  五十三 春梅姐嬌撒西門慶

  且說臘月初一,西門慶往衙中,與何千戶發牌升廳畫卯,發放公文畢,一早回家,分發禮物請帖,定下初三宴官客,初四請親朋。當日,又與喬大戶、吳大舅、應伯爵等猜枚行令,飲酒至晚。此夜西門慶就歸金蓮房中來。那婦人未等他進房,就先摘了冠兒,亂挽烏雲,花容不整,朱粉懶施,渾衣兒歪在床上。房內燈兒也不點,靜悄悄的。西門慶進來,便叫春梅。不應。只見婦人睡在床上,叫著只不做聲。西門慶便坐在床上問道:「怪小油嘴,你怎的恁個腔兒?」也不答應。被西門慶用手拉起她來,說道:「你如何悻悻的?」那婦人便做出許多喬張致來,把臉扭著,止不住紛紛香腮上滾下淚來。那西門慶就是鐵石人,也把心來軟了。連忙一隻手摟著脖子說:「怪油嘴,好好兒的,平白你兩個合甚麼氣?」那婦人半日方回說道:「誰和她合氣來?她平日尋起個不是,對著人罵我是『攔漢精』、『趁漢精』,趁了你來了。她是真材實料,正經夫妻。誰叫你又到我這屋裡做甚麼!你守著她去就是了,省的我把攔著你。說你來家,只在我這房裡纏。早是肉身聽著,你這幾夜只在我這屋裡睡來?白眉赤眼兒的嚼舌根。一件皮襖,也說我不問她,擅自就問漢子討了。……」說著,那桃花臉兒上止不住又滾下珍珠兒,倒在西門慶懷裡,嗚嗚咽咽,哭得摔鼻涕彈眼淚,西門慶一面摟抱著勸道:「罷麼,我的兒,我連日心中心事,你兩家各省一句兒就罷了。你叫我說誰的是?昨日要來看你,也說我來與你賠不是,不放我來。我往李嬌兒房裡睡了一夜。雖然我和人睡,一片心只想著你。」婦人道:「罷麼,我也見出你那心來了。一味在我面上虛情假意,倒老還疼你那正經夫妻。」西門慶賭稱自己「一片心只想著你」這句話才把金蓮勸住。
  因問春梅怎不見,金蓮道:「大娘對著人罵她奴才,她氣生氣死,整哭了三四日沒吃點湯水兒了,一心只要尋死在那裡。」這西門慶聽說,慌過這邊屋裡,只見春梅容妝不整,雲髻歪斜,睡在炕上。西門慶叫道:「怪小油嘴,你怎的不起來?」叫著她,只不作聲,推睡,被西門慶雙手抱將起來。那春梅從酩子裡伸腰,一個鯉魚打挺,險些兒沒把西門慶掃了一交,早是抱得牢,有護炕倚住不倒。春梅道:「達達,放開了手。你又來理論俺每這奴才做甚麼,也玷辱了你這兩隻手。」西門慶道:「小油嘴猁,你大娘說了你兩句兒罷了,只顧使起性兒來了。說你這兩日沒吃飯?」春梅道:「吃飯不吃飯,你管他怎的!左右是奴才貨兒,死便隨她死了罷。我做奴才,也沒壞了甚麼事……等到明日,韓道國老婆不來便罷;若來,你看我指著她一頓好罵。原來送了這瞎淫婦來,就是個禍根。」西門慶道:「就是送了她來,也是好意,誰曉的為她合起氣來。」又說:「我來這裡,你還不倒鍾茶兒我吃?那奴才手不乾淨,我不吃她倒的茶。」春梅道:「『死了正屠,連毛吃豬』……」西門慶陪著笑臉,只把好言相慰。春梅雖做張做勢,終被西門慶不由分說,拉著她手到金蓮房內。吃酒聯歡,三個你一杯,我一杯,是夜吃到二更方睡。

  五十四 林太太鴛幃再戰

  且說那日西門慶同應伯爵、吳大舅三人起身到雲理守家。原來旁邊又典了人家一所房子,三間客位內擺酒,叫了一起吹打鼓樂迎接,都有桌面,吃至晚夕來家。巴不到次日,月娘往何千戶家吃酒去了。西門慶打選衣帽齊整,騎馬帶眼紗,玳安、琴童跟隨,午後時分徑來王招宣府中拜節。王三官兒不在,送巾帖兒去。文嫂又早在那裡,接了帖兒,連忙報與林太太說,出來,請老爹後邊坐。轉過大廳,到於後邊,掀起明簾,只見裡邊:「氍毹匝地,簾幙垂紅。」少頃,林氏穿著大紅通袖袍兒,珠翠盈頭,與西門慶見畢禮畢,留坐待茶,吩咐:「大官,把馬牽於後槽餵著。」茶罷,讓西門慶寬衣內房坐,說道:「小兒從初四日往東京與他叔岳父黃太尉磕頭去了,只過了元宵才來。」西門慶一面喚玳安,脫去上蓋,裡邊穿著白綾襖子、天青飛魚氅衣,十分綽耀。婦人房裡安放桌席。須臾,丫環拿酒菜上來,杯盤羅列,餚饌堆盈,酒泛金波,茶烹玉蕊。婦人玉手傳杯,秋波送意。猜枚擲骰,笑語烘春。話良久,意洽情濃,不多時,目邪心蕩。看看日落黃昏,又早高燒銀燭。玳安、琴童自有文嫂兒管待。三官兒娘子另是一所屋裡居住。婦人又倒扣角門。酒酣之際,兩個共入裡間房內。掀開繡帳,關上窗戶,輕剔銀 ,忙掩朱戶。男子則解衣就寢,婦人洗澡上床,枕設寶花,被翻紅浪。正是:
  招海旌幢秋色裡,擊天鼙鼓月明中。

  五十五 如意兒莖露獨嘗

  且說西門慶當晚在王招宣府中盤桓至二更時分,回到家中,吳月娘等已從何千戶家回來了,因問他:「你今日往那裡,這咱才來?」西門慶推說在應伯爵家,支吾了過去。月娘提起今日所見何千戶娘子,口口聲聲讚她「生的燈人兒也似」,又標緻,又知今博古,今年才十八歲。西門慶道:「她是內府生活所藍太監侄女兒,嫁與他,陪了好少錢兒!」因和月娘計較:「到明日燈節,咱少不得置席酒兒,請請何大人娘子。連周守備娘子、荊南崗娘子、張親母家、雲二哥娘子,連王三官兒母親和大妗子、崔親母家,這幾位都會會。也只在十二三掛起燈來,還叫王皇親家那起小廝扮戲,耍一日。去年還有賁四在家扎幾架煙火放,今年他東京去了,只顧不見來,卻叫誰人看著扎?」那金蓮在旁插嘴道:「賁四去了,他娘子兒扎也是一般。」這西門慶就瞅了金蓮道:「這個小淫婦兒,三句話就說不道兒去了。」那月娘、玉樓不也睬顧,就罷了。
  不說月娘眾人吃酒去了,且說西門慶吩咐大門上平安兒:「隨問甚麼人,只說我不在。有帖兒接了就是了。」那平安經過一遭,那裡再敢離了左右,只在門首坐的。但有人客來望,只回不在家。西門慶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醫官與他延壽丹,用人乳吃,於是來到李瓶兒房中,叫如意兒擠乳。那如意兒節間打扮著,連忙擠乳,打發吃了藥。西門慶就圍爐坐的,叫迎春拿菜兒篩酒來吃。迎春打發了,就走過隔壁,和春梅下棋去了。要茶要水,自有如意兒打發。西門慶見無人,便教如意品簫,掇弄了半日,袖中將出燒林太太剩下的酒浸的香馬兒,在婦人身上也燒了三處香疤,才樂極而罷。臨了,他打開櫥門尋了件妝花比甲給她。正是: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覺形骸骨節融。

  五十六 西門慶貪慾喪命(1)

  且說當時西門慶奸耍了來爵婦,仍回捲棚內,陪吳大舅、應伯爵幾個飲酒,教優兒彈唱。自己卻不住地還只在椅子上打瞌睡。吳大舅等要告辭,他又不讓,只顧攔坐到二更時分才散。次日起來,西門慶只覺頭沉,懶待往衙門中去。此時玉簫從如意兒房中擠了半瓶子奶,給他吃藥。西門慶則使她拿了一對金裹頭簪兒,四個烏銀戒指送去給來爵媳婦。玉簫便知其意,袖了去送。那王經見玉蕭去了,便將其姐王六兒的一包物事遞給西門慶,西門慶打開細看,卻是老婆剪下的一綹黑臻臻光油油的青絲,用五色線纏就的一個陽托,以及繡著一對鴛鴦的順袋。觀玩良久,滿心歡喜。驀地月娘走來,叫他往後邊去吃粥,西門慶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有不耐煩,害腿疼。」又道:「你整治下酒菜兒,我往燈市鋪子裡,和他二舅吃回酒,坐坐罷。」當下西門慶在獅子街燈市看了回燈,與吳二舅吃了幾杯酒,即去王六兒那裡。
  那時韓道國早被西門慶打發去江南採買貨物,婦人獨自在家。她甚怨西門慶:「爹這一向不來。」當下兩人在房中說話飲酒。飲至半酣,西門慶取出婦人做的托子,繫於腰間。與金蓮做的白綾帶兒又自不同,於是用酒服梵僧之藥,與其幹事。原來那時西門慶心中還只想著何千戶娘子藍氏,欲情似火,幹過一夜,仍不美意,便趁著酒興,將婦人兩足拴於炕柱兒上,又夠兩頓飯時,才解下婦人,摟其入被,並頭交股而睡。西門慶朦朧著,一覺睡到三更時方醒,向袖中掏出一個紙帖兒,遞給婦人,教她往甘夥計緞鋪裡取一套花樣衣服穿。當下王經打著燈籠,玳安、琴童籠著馬,西門慶騎馬回家。但見半夜裡天空有些陰雲,昏昏慘慘的月色,街市上靜悄悄,九衢澄淨,惟有鳴柝唱號提鈴之聲。西門慶剛走到獅子街西首那石橋前,忽然見一影子從橋底下鑽出來,向西門慶一撲。那馬兒一驚躲,西門慶打了個冷戰,醉中把馬加了一鞭,便雲飛般望家奔將來,直奔到門首方止。其時西門慶下馬,腿軟了,被左右扶進,逕往潘金蓮房中來。原來那時潘金蓮還沒睡,渾衣倒在炕上,正等待西門慶來。今見他酩酊大醉著被攙回家,打發到床上後丟倒頭便鼾聲如雷,再搖也搖不醒。
  於是婦人脫去衣裳,鑽入被中,只顧用手摑弄,西門慶哪還有些硬朗氣兒?婦人翻覆去,怎禁那慾火燒身,淫心蕩漾,便將西門慶推醒,問他梵僧之藥。西門慶道:「藥在我袖中金穿心盒兒內,你拿來吃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來,是你造化。」那婦人便取盒兒,打開,見只剩下四丸藥兒,便先自己服了一丸,還剩三丸,恐怕力不效,就拿燒酒都送進了西門慶口中。西門慶醉了的人,曉得什麼,合著眼只顧吃下去。那消一盞熱茶時,藥力發作起來,西門慶下邊躍然而起。潘金蓮情不能當,只顧在他身上自行其房。……約一頓飯時,那管之精,猛然一股邈將出來,猶水銀之瀉筒中相似……只顧流將起來。初時還是精液,往後儘是血水出來,再無個收斂。婦人也慌了,急取紅棗與他吃下去。精盡繼之以血,血盡出其冷氣而已,良久方止。婦人慌做一團,便摟著西門慶問道:「我的哥哥,你心裡覺得怎麼的?」西門慶蘇省了一回,方言:「我頭目森森然,莫知所以。」金蓮問:「你今日怎的,流出恁許多來?」更不說她用的藥多了。小說在這裡寫道:看官聽說:「一已精神有限,天下色慾無窮。」又曰「嗜欲深者其生機淺」。西門慶只知貪淫樂色,更不知油枯燈滅,髓竭人亡。正是起頭所說: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且說西門慶夜間與王六兒、潘金蓮幹過兩度,又用梵僧之藥多了,頓時失陽。第二日起來梳頭,一陣頭暈,望前一頭搶倒下去,幸被春梅扶住。月娘到後邊審問金蓮:「他昨日來家……與你行甚麼事?」那潘金蓮恨不得生出幾個口來,說一千個沒有。以後嚴問小廝,才知西門慶去王六兒處過夜。卻說西門慶躺在床上,原以為過一二日會好些,誰知過了一夜,下邊就虛陽脹脹,腎囊腫得明滴溜的如茄子,但溺尿,尿管中猶如刀子犁一般的痛。於是衙門也去不了,一切請客吃酒,請優兒彈唱等事都回了。先後請任醫官、胡太醫來診治均不濟,以後又請何春泉醫生來看,何診畢給他藥吃了,越發弄得虛陽舉發,塵柄如鐵,晝夜不倒。那潘金蓮不知好歹,還騎在他身上,弄得西門慶「死而復甦者數次」。隨後又請劉桔齋郎中瞧病,吃了兩帖藥,卻又遍身痛,叫喚一夜。到五更時分,西門慶下邊脹破了腎囊,流了一灘鮮血,龜頭上又生出疳瘡,流黃水不止。又請吳神仙來診脈,道:「官人乃是酒色過度,腎水竭虛,太極邪火聚於慾海,病入膏肓,難以治療。」五更時分,相火燒身,變出風來,聲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己牌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終年三十三歲。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五十七 吳月娘喪偶生兒

  西門慶剛一倒頭,吳月娘就亂了手腳。原來日前只顧望他好,棺材還未備下。當下吳月娘到房中開了箱子,拿出四錠元寶,教吳二舅與賁四去看棺材板。剛打發了去,月娘就一陣肚痛,急撲近來倒在床上,昏得不省人事。孟玉樓便使小廝去叫蔡老娘,讓李嬌兒看護月娘。那嬌兒見月娘昏沉,又開著箱子,便使玉簫去叫玉意兒,自己趁無人之際,暗暗拿了五錠元寶往自己房去了。回來時假裝拿草紙,蒙玉樓是去取草紙。不一時,蔡老娘到了,頓時接下個男孩來。那邊屋裡,裝裹西門慶停當,閤家大小放聲號哭起來;這邊屋裡,月娘產兒,蔡老娘吵著要賞錢,嫌三兩銀子比接官哥時少。當下月娘醒來,看見箱子大開著,便罵玉簫道:「賊臭肉,我便昏了,你也省了?箱子大開著,恁亂哄哄人走,就不說鎖鎖兒!」玉樓見月娘多心,就不肯在她房裡,走出來時對金蓮說:「原來大姐恁樣的死了漢子,頭一日就防範起人來了。」蔡老娘為兒子洗了三, 起名叫孝哥兒。
  卻說早些時候西門慶使來爵、春鴻和攪頭李三,為向宋御史討朝廷坐派古器批文,去了兗州察院。宋御史看過西門慶書札,雖然原已將批文發下,但見書中封著金葉十兩,不好違阻,便即差快手拿牌從東平府討回批文來,交給了來爵他們。來爵等三人回來,路上聞說西門慶死了,李三即心生奸計,欲將批文隱沒,投大街上張二官府去做這筆錢糧。他給來爵、春鴻各十兩銀子,教他們回家只說沒拿到批文。來爵肯了,春鴻卻含糊應諾著,回來即將事情全盤端出。月娘氣得只要報官,這一下慌了應伯爵,就走來向李三、黃四如此這般一說,教他們先送二十兩銀子給吳大舅,讓他從中周旋。
  此節寫西門慶屍骨未寒,親朋家人就各懷鬼胎,分崩離析,推牆倒壁。其來勢之快出人意料,真可謂寫盡了人間世態炎涼。正是:
  金逢火煉方知色,人與財交便見心。

  五十八 潘金蓮售色赴東床

  且說西門慶死後,應伯爵約會了謝希大等七個朋友,每人出了一錢銀子,湊了七錢銀子,備張桌面名為祭西門慶之靈,實誆嘴吃。眾人祭畢,陳經濟下來還禮。請去捲棚內,三湯五割,管待出門。那日院中李家虔婆,聽見西門慶死訊,也備了一張祭桌,使李桂卿、李桂姐前來燒紙弔問。月娘不出來,李嬌兒、孟玉樓在上房管待她們。桂卿、桂姐悄悄對李嬌兒說:「俺媽說,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這樣貞節!……不拘多少時,也少不的離他家門。」教她手裡有東西,悄悄交李銘捎了家去防後,李嬌兒聽記在心。那日又有韓道國妻王六兒,亦備祭桌來給西門慶燒紙,無人出來陪侍,並被吳月娘痛罵一頓,還是吳大舅出來勸解,並說明「他男子漢領著咱偌多的本錢」,才讓孟玉樓出來圓場,還禮陪吃。
  原來陳經濟自從西門慶死後,無一日不和潘金蓮兩個嘲戲,或在靈前溜眼,帳子後調笑。於是趕人散一亂,眾堂客都往後邊去了,小廝每都收家活,這金蓮趕眼錯捏了陳經濟一把,說道:「我兒,你娘今日成就了你罷。趁大姐在後邊,咱就往你屋裡去罷。」經濟聽了,得不的一聲,先往屋裡開門去了。婦人黑影裡抽身鑽入他房內,更不答話,解開褲子,仰臥於炕上,雙鳧飛肩,叫陳經濟奸耍。正是:色膽如天怕甚事,鴛幃雲雨百年情。

  五十九 李嬌兒盜財歸麗院

  且說西門慶死後,從閉目到二十二日出殯,雖也有許多親眷、官員前來弔唁,做「二七」、「三七」,念過幾次經,然事事馬虎,處處疏忽,其排場聲勢遠非李瓶兒的後事可比。其時優兒李銘,每日假作孝堂助忙,悄悄把李嬌兒偷轉的東西掖送到家,只瞞了吳月娘眼睛。那李嬌兒原與吳二舅有首尾,二舅明知她轉移財物,也不聲張。比及出殯那天,李嬌兒與吳二舅在墳上花園小房內鬼混,被潘金蓮看見;春梅又曾親見李嬌兒在帳子後遞一包東西交給李銘,塞在腰間,轉了家去。於是嚷得月娘知道,月娘把吳二舅罵了一頓,趕去鋪子裡做買賣,吩咐門上平安兒,再不許李銘入門。
  這樣一來李嬌兒惱羞成怒,正好尋著由頭,與月娘大吵大鬧,拍著西門慶靈床子,哭哭啼啼,叫叫嚎嚎,直鬧到半夜三更,只要尋死作活。月娘著慌,只得與吳大妗子商議,請將李家虔婆來,打發她歸院。把她房中衣服首飾箱籠床帳家活,盡與了她,只不許她帶去元宵、繡春。那應伯爵打聽到李嬌兒歸院的消息,急忙報與大街上張二官知道,張拿五兩銀子來與她宿了夜。後由應伯爵說合,瞞過李嬌兒六歲,張二官使了三百兩銀子,把她娶到家中做二房。其時張二官一面與李三、黃四、伯爵接過了東平府古器錢糧,逐日寶鞍大馬,在院中搖擺,一面打點了千兩金銀,上東京尋了樞密鄭皇親人情,對朱太尉說,要提刑所西門慶這個缺。因此,伯爵無日不在那邊趨奉,把西門慶家中大小之事,盡揭底告訴與他。伯爵還說他家中第五房娘子潘金蓮,生得如何標緻,上畫兒般人才,詩詞歌舞,拆牌道字,雙陸象棋,無般不曉,又識音樂,會彈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歲,比唱的還喬。說得張二官火動,巴不得就要了她,因讓伯爵留心她是否外嫁。伯爵叫來爵密密打聽,只要那裡有嫁人的風聲兒,他便說動張二官一定娶她。小說這時寫道: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幫閒子弟,極是勢利小人。當初西門慶待應伯爵如膠似漆,賽過同胞弟兄,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幾,骨肉尚熱,便做出許多不義之事。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詩為證:
  昔年意氣似金蘭,百計趨承不等閒。
  今日西門身死後,紛紛謀妾伴人眠。

  六十 陳經濟畫樓雙美

  且說潘金蓮住的三間房,樓上中間供養佛像,兩旁稍間堆放生藥香料。那日潘金蓮早晨起來梳妝打扮後,往樓上觀音菩薩前燒香,不想陳經濟正上樓開庫房拿藥材香料,兩個撞遇著了。見樓上無人,陳經濟就且慢拿藥,婦人也且不燒香,兩個摟抱著親嘴咂舌,一面解退衣褌,就在一張春凳上雲雨。當下兩人正幹得好,不防春梅上來取茶葉,被她看見。金蓮、經濟都吃了一驚,湊手腳不迭。
  春梅恐怕羞了他倆,連忙倒退身子下樓。婦人卻把她叫住,喚上樓來,乾脆把他倆之事告訴她道:「俺兩個情孚意合,拆散不開,你千萬休對人說,只放在你心裡。」春梅便道:「好娘,說那裡話?奴伏侍娘這幾年,豈不知娘心腹,肯對人說!」婦人道:「你若肯遮蓋俺們,趁你姐夫在這裡,你也過來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憐俺每了。」那春梅把臉羞得一紅一白,只得依她,也交經濟耍了。自此後,金蓮與春梅打成一片,與這小伙兒暗約偷期,非止一日。婦人也偏聽她說話,衣服首飾揀心愛者與之,托為心腹。凡事只背著秋菊。正是:明珠兩顆皆無價,可奈檀郎盡得鑽。

  六十一 秋菊含恨洩幽情

  且說七月十五日,月娘往地藏庵薛姑子那裡替西門慶燒箱庫,金蓮等眾人都送月娘到大門首。回來後孟玉樓、孫雪娥、西門大姐都往後邊去了。獨金蓮走在後面,在儀門首撞遇經濟,約他晚上來房中。當日黃昏時,天上簌簌下起雨來。婦人早已吩咐春梅將秋菊灌了幾盅酒,讓她到炕房裡去睡了。那陳經濟這夜等不得雨住,就披了一條黃紅毯子臥單,推開虛掩的花園角門,挨身入婦人房來。見紗窗半啟,銀燭高燒,桌上酒果已陳,金樽酒泛。兩個並肩疊股而坐。兩個吃酒下棋,到一更方上床安寢。顛鸞倒鳳,整狂了半夜。婦人把昔日西門慶枕邊風月,一旦盡付於情郎身上。
  再說秋菊半夜裡醒來時聽見恰似有男子聲音,更不知是誰。天明起來溺尿,忽聽那邊開房門響,朦朧中便打窗眼裡見,一人披著紅臥單出去了,恰似陳姐夫一般。心想:「原來夜夜和我娘睡。我娘自來人前撇清乾淨,暗裡養著女婿!」於是走到月娘房中與小玉說了。不料小玉與春梅好,就將此告訴了春梅。春梅反過來又將此事告訴金蓮,說:「娘不打與這奴才幾下,教她騙口張舌,葬送主子!」金蓮大怒,即時採來秋菊跪在面前,拿棍子盡力向她脊背上狠抽三十下,打得秋菊殺豬般地叫,身上都破了。這樣,到了八月中秋時分,一天金蓮暗約陳經濟賞月飲酒,晚夕貪睡失曉,又頗露圭角。被秋菊看在眼裡,趕緊又去向月娘說。月娘此回梳了頭,便輕移蓮步,過金蓮這邊來。恰被春梅看見,慌報與金蓮。那時金蓮與經濟還睡在被窩中未起,兩人大吃一驚,連忙做手足不迭。金蓮將經濟藏在床身子裡,用一床錦被遮蓋,再教春梅在床上放上小桌,婦人便在床上穿珠花。月娘進來,不見破綻,誇了回她的珠花,走了。金蓮、春梅捏了兩把冷汗,待月娘一走,趕緊攛掇陳經濟出港。此時月娘雖不信秋菊之言,然而恐金蓮少女懶婦,沒了漢子,日久一時心邪,著了道兒,被人看見辱恥。於是只教經濟、大姐兩口子搬到儀門內住,但取衣物藥材,必須與玳安一起出入,各處門都上了鎖鑰。這一來,就把金蓮、經濟兩人熱突突的恩情都間阻了。正是:
  世間好事多間阻,就裡風光不久長。
  有詩為證:
  幾向天台訪玉真,三山不見海沉沉。
  侯門一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六十二 春梅寄柬諧佳會

  且說潘金蓮自被秋菊告發後,月娘凡事嚴禁,她與陳經濟一個多月不曾相會。於是不免脂粉懶勻,茶飯頓減,懨懨瘦損,害起相思來。春梅見她長吁短歎,便教她寫一紙柬帖,趁是夜月娘在房中留請兩個姑子宣卷,去鋪子裡叫他。金蓮滿心高興,寫就了一個柬帖兒,彌封妥當,交給春梅。
  到於晚夕,婦人先在後邊向月娘道別,假托心中不自在,用了個金蟬脫殼,歸到前邊。月娘後邊儀門老早關了,丫環婦女都放出來,要聽尼僧宣卷。金蓮央及春梅,說道:「好姐姐,你快些請他去罷!」春梅道:「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灌醉了,倒扣她在廚房內,我方好去。」於是篩兩大碗酒。打發秋菊吃了,扣他在廚房內,拿了個筐兒,走到前邊,先撮了一筐草,就悄悄到印子鋪門首,低聲叫門,正直傅夥計不在鋪中,往家去了。
  陳經濟見春梅來到,喜從天降。拆開柬帖觀看,見是《寄生草》一詞:「將奴這桃花面,只因你憔瘦損……」當下經濟忙向春梅深深作揖,一面打開廚門,取出一方白綾汗巾和一副銀三事挑牙兒答贈金蓮,一面將春梅按在炕上,親嘴咂舌,不勝歡謔。正是:
  無緣得會鶯鶯面,且把紅娘去解饞。
  是夜,月色明亮,春梅藏過了狗,見那邊木槿花樹搖動,連忙以咳嗽應之。打開花園角門,經濟挨身入來。金蓮在房放桌兒,三人頓時傳杯換盞,吃了一回,又下了會棋。當下吃得酒濃,婦人嬌眼 斜,烏雲半 ,取出當日西門慶的一弄兒淫器,並春意解本兒,教經濟依著行事,後邊春梅推車。
  不料秋菊半夜起來淨手,見廚房倒扣了,便伸手出來撥開吊兒,躡足潛蹤,走到前房窗下,潤破窗紙望裡張看。只見房內亮著明晃晃燈燭,金蓮等三人吃得大醉,都光赤著身子,正做得好。於是依舊回廚房去睡,心想:「今日卻真實被我看見了,到明日對大娘說,莫非又說騙嘴張舌,賴他不成!」然而,當第二天秋菊去告訴月娘時,月娘依然不信,反把她喝罵了一頓,嚇得秋菊往前邊疾走如飛,再不敢來報說。那潘金蓮聽見月娘喝出秋菊,不信其事,於是更加放下膽兒來,與經濟歡會。正是:
  誰料郎心輕似絮,那知妾意亂如絲。

  六十三 月娘識破金蓮姦情

  且說月娘離家往泰山頂行香還願,潘金蓮與陳經濟兩個,便像雞兒趕蛋相似,前院後院,纏做一處,無一日不會合。其時金蓮已與經濟弄出了肚子,歷時六個月,腰肢漸漸寬大起來,茶飯懶咽,懨懨思睡。於是她把經濟叫來,教他趁月娘未歸,請醫打胎要緊。陳經濟包了三錢銀子,來找大街坊胡太醫,討得兩帖「紅花一掃光」,回來遞給金蓮。到晚夕,金蓮煎紅花湯吃下去,頓時滿肚生痛,須臾坐淨桶把已成形的男胎打下來了。她只推身上來月經,令秋菊攪草紙推入東淨毛司裡。
  第二天,掏坑的漢子挑出去,見有一個白胖的小廝兒,便傳得家中大小都知道金蓮養女婿,偷出私肚子來。其後月娘歸來,全家接著,月娘向眾姐妹說起岱廟中及山寨上險事,大哭了一場。第二日起,月娘因路上著了辛苦,且受了驚怕,倒在床上不好了兩三日。卻說秋菊,這些天來把金蓮、經濟幹的勾當,聽得滿耳滿心,就要來告訴月娘,不料被小玉擋住,大耳刮子打在臉上,罵道:「賊說舌的奴才,趁早與我走!俺奶奶遠路來家,身子不快活……氣了她,倒值了多少的?」罵得秋菊忍氣吞聲,喏喏而退。
  過了數日,有一次,經濟來尋衣裳,金蓮和他在樓上做得好。被秋菊走到後邊,叫了月娘來看,順而把他倆人偷出私肚子來,及春梅打成一家的事都盡說了。月娘急忙到前邊,此時兩個還在樓上做。不想金蓮房簷籠內馴養的大鸚哥兒會說話,高聲叫:「大娘來了!大娘來了!」春梅在房中聽見,急忙出來去樓上叫婦人,經濟拿了衣服連忙下樓往外走,被月娘堵著,罵得走投無路。金蓮在上羞得半日不敢下樓來,然後下來,被月娘盡力數說了一頓:「六姐,今後再休這般沒廉恥!你我如今是寡婦,比不得有漢子,香噴噴在家裡,臭烘烘在外頭……」金蓮被月娘數說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口裡還說一個個沒有。當下月娘亂了一回,歸後邊去了。
  晚夕,西門大姐知悉,與陳經濟吵了一場,經濟罵道:「淫婦,你家收著我銀子,我准你家飯吃?」便使性子住到前邊來,無事不敢住後邊。取東取西,只是玳安、平安兩個往樓上去取。每日飯食,晌午還不拿出來,把傅夥計餓的只好拿錢街上燙面吃。正是:
  龍斗虎傷,苦了小獐。
  各處門戶,日頭半天就關了。由是與潘金蓮兩個恩情又間阻了。經濟那邊陳宅的房子,一向叫他母舅張團練看守居住,張團練革任在家閒住,經濟往那裡吃飯去,月娘亦不追問。

  六十四 春梅姐不垂別淚

  那陳經濟在玩花樓上被月娘撞破姦情之後,搬出在外面鋪子上住,賭氣不往家裡邊吃飯。這樣,與金蓮隔別了約一月。婦人在內挨一日似三秋,過一宵如半夏,怎禁得空房寂靜,慾火如蒸。待要見陳經濟一面,卻難上加難。而經濟在外,也無門可入,兩下音訊不通。忽一日,薛嫂兒打門首過,經濟便生心要托她寄一紙柬兒往裡邊去。那薛嫂接了銀子,哪顧她家女婿戲丈母娘,滿口答應替他倆傳遞書帕情物。次日薛嫂提了花箱兒上西門慶宅中來。先往各房走了一遍,再把陳經濟封的《紅繡鞋》一詞寄到了金蓮手中,金蓮也回了他一方白綾帕,一個金戒指,帕上也寫了一詞:「我為你耽驚受怕,我為你折挫渾家……」將離情傾訴。
  但是月娘卻叫薛嫂晚上來領春梅出去賣了。那薛嫂走到對面鋪中,交了書帕,並把要賣春梅之事告訴了經濟。經濟道:「薛媽,你只管領在家,我改日到你家見她一面,有話問她。」那日晚夕月上時分,薛嫂往月娘房中來領春梅。月娘因怪春梅給金蓮、經濟做牽頭,和金蓮通同養漢,只要薛嫂賣回當年買她來的十六兩銀子就行了。當即吩咐小玉,讓她罄身出去,一點衣裳也不給她。小玉領了薛嫂到金蓮房來帶春梅。潘金蓮聽了,半日說不出話來,不覺滿眼落淚。那春梅在旁,非但不哭,反勸道:「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兒過,休要思慮壞了。」當聽見不給她箱籠衣裳,道:「自古好男不吃分時飯,好女不穿嫁時衣!」然小玉進來,卻反叫金蓮將她的箱子、汗巾、翠簪等都給她,又贈了衣服鞋腳之類,來個瞞上不瞞下,儘教春梅拿去。金蓮當時還要她去拜辭月娘眾人,只見小玉搖手,春梅就跟定薛嫂,頭也不回,揚長決裂,出大門去了。這金蓮歸進房中,往常有春梅,娘兒兩個相親相熱,說知心話兒,今日她去了,丟得屋裡冷冷落落,甚是孤 ,不覺放聲大哭。正是:
  耳畔言猶在,於今思愛分。
  房中不見人,無語自銷魂。
  陳經濟聽見消息,次日就揣了銀子,到薛嫂處來與春梅廝見,薛嫂坐收其利,管待茶食酒菜。過兩日薛嫂將春梅賣到周守備府,周守備見春梅長得又紅又白,不短不長,滿心歡喜。這次交易薛嫂從春梅身上淨賺了三十七兩銀子。

  六十五 吳月娘絕情逐金蓮

  且說潘金蓮在房中,聽見棒打陳經濟,趕離了家門,越發添上了憂悶。而吳月娘聽取雪娥之言,果真又使玳安將王婆叫來,教把金蓮領去賣了,道:「我男子漢已是沒了,招攬不過這些人來。說不的當初死鬼為她丟了許多錢底那話了,就打她恁個銀人兒也有。如今隨你聘嫁,多少兒交得來,我替他爹念個經兒,也是一場勾當。」當下使繡春去把金蓮叫來。那金蓮進房,聽說要交王婆將她領出去,頓時睜呆了眼,與月娘亂了一場。然而胳臂扭不過大腿,免不了要走。當下月娘往金蓮房中打點了幾件穿用衣物,塞在箱內,把她門房一把鎖了,叫秋菊往後邊來。
  金蓮穿了衣服,尚還去月娘房拜辭過了,再去辭玉樓。兩個姐妹相處了一場,一旦分離,落了回眼淚。玉樓瞞著月娘,悄悄塞給她一對金簪,一套襖裙,道:「六姐,奴與你離多會少了,你看個好人家,往前進了罷。自古道:千里長棚,也沒個不散的筵席。」於是灑淚而別。金蓮臨出門,小玉送她,悄悄塞給她金頭簪兒。金蓮道:「我的姐姐,你倒有一點人心兒在我上。」王婆又早顧人把箱籠、桌子抬的先去了。獨有玉樓、小玉送金蓮到門首,坐上轎子才回。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共生離。

  六十六 金蓮解渴王潮兒

  卻說潘金蓮到王婆家,王婆安插她在裡間,晚夕同她一處睡。她的兒子王潮兒,也長成一條大漢,籠起頭去了。還未有妻室,外間支著床睡。這潘金蓮次日依舊打扮喬眉喬眼,在簾下看人。無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畫眼,就是彈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兒斗葉兒、下棋。朝來暮去,金蓮又把王潮兒亂刺上了。晚間等著王婆子睡著了,婦人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間床上,和王潮兒兩個幹事,搖的床子一片聲響,被王婆子醒來聽見,問哪裡響。王潮兒道:「是櫃底下貓捕老鼠響。」王婆子睡夢中,喃喃吶吶,口裡說道:「只因有這些麩面在屋裡,引的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良久,又聽見動彈,搖的床子咯吱吱響,王婆又問哪裡響。王潮兒道:「是貓咬老鼠,鑽在炕洞底下嚼的響。」婆子側耳,果然聽見貓在炕洞裡咬的響,方才不言語了。婦人和小廝幹完事,依舊悄悄上炕睡去了。
  那時陳經濟聽得金蓮出來,在王婆家聘嫁,便提著兩吊銅錢來看她。誰知王婆知他是西門慶女婿,與婦人有奸,便攔著不讓見,說要見一面給我五兩銀子,見二面給十兩銀子,要娶她給一百兩銀子。陳經濟跪在地下求饒也無用,只得拔下一對金頭銀腳簪子,才勉強得見金蓮一面。當下金蓮扯住經濟只顧哭泣,經濟則與她商議,要休了西門大姐,娶她到家,假名托姓永遠團圓,做個夫妻。但王婆口口聲聲說,必須一百兩,絲毫不鬆下口來。陳經濟「答應動身往東京他父親處,去取這一百兩銀子來」。還說:「多則半月,少則十日就來娶。」金蓮道:「上緊取去,只恐來遲了,別人娶了奴去了,就不是你的人了。」陳經濟聽言,到家收拾行李,次日早晨就雇了牲口,連夜兼程往東京去了。

  六十七 陳經濟感舊祭金蓮

  且說武松殺了潘金蓮、王婆,逃出城去了。王潮兒當時奔來報官。見死屍、凶刃俱在,縣裡即掛出榜文,四廂差人找尋,訪拿武松不題。
  卻說那天守備府中張勝、李安拿了一百兩銀子到王婆家,見王婆與婦人俱被殺死,就報到府中。春梅聽了金蓮死了,整整哭了三日,茶飯都不吃。再說那時陳經濟往東京取銀子,半路上撞見家人陳定從東京來,報家爺病重,正使他叫經濟速往,囑托後事。這經濟便兩程趕做一程攢行,然而等他趕到東京,其父陳洪已死了三日。當時其母張氏見兒子已長成人,相抱痛哭。張氏與經濟商議,要他扶送靈柩回去,葬埋鄉井。經濟聽了,想,這樣一來,家小粗重上車,少說也得許多日期耽擱,卻不誤了娶金蓮?於是謊說路上有強人出沒,說自己先帶兩車細軟箱籠家去,要母親和家眷過年正月再送父親靈柩回鄉。不日陳經濟先回到清河,他揣了一百兩銀子在腰裡,欲來贖金蓮。
  然而,走到紫石街王婆茶店門首,卻見街旁埋了兩個屍首,上面兩桿槍交叉挑著個燈籠,門前掛著一張手榜,道:「兇犯武松,殺死潘氏、王婆二命,有捕獲首告官司者,官給賞銀五十兩。」又一相識朋友楊大郎,把金蓮已被殺死之事告訴了一遍。到晚夕,陳經濟買了一百錢紙,在離王婆門首不遠的石橋邊,祭祀婦人,哀道:「潘六姐,我小兄弟陳經濟,今日替你燒箔錢紙。皆因我來遲了一步,誤了你性命。」說畢哭泣多時,燒化了紙錢而歸。正是:
  夢中無限傷心事,獨坐空房哭到明。

  六十八 龐大姐埋屍托張勝

  卻說縣中訪拿武松,約兩月有餘,捕獲不著,已知逃遁梁山為盜。那時宋御府中春梅兩三日一遍地使張勝、李安來縣中打聽殺死潘金蓮的兇犯消息,這樣已經到了正月初旬時節。忽一日晚間,春梅恍恍惚惚夢見金蓮雲鬢蓬鬆,渾身是血進來,向她叫道:「龐大姐,我的好姐姐,奴死的好苦也!……奴的屍首,在街暴露日久,風吹雨灑,雞犬作踐,無人領埋。舉目無親,你若念昔日母女之情,買具棺木,把奴埋在一個去處,奴死在陰司裡口眼皆閉。」說畢,大哭不止。
  春梅從夢中醒來,心內猶豫,次日即叫張勝、李安去打聽屍首消息。兩人回來說,縣中因正犯逃脫,現責令死者各人家屬領埋,那婆子屍首已由其兒王潮兒領去,惟潘金蓮無人來領,還在街心。春梅於是拿出十兩銀子,委託二人道:「這死的婦人,是我一個嫡親姐姐。」要他倆買具棺材,把她裝殮後抬出城埋了。張勝、李安聽見,因知周守備寵著春梅,於是格外著力,先向縣裡遞了領狀,買了棺材,掘出屍首,填心肝入肚,縫上頭顱,然後抬到周家的香火寺——永福寺裡來。永福寺長老道堅不敢怠慢,就在寺後揀一塊空心白楊樹下,葬了下去。春梅又教張勝、李安給長老二兩銀子,早晚替潘金蓮念些經懺,超度她升天。
  其時陳經濟母親將陳洪靈柩載回,可巧也停在永福寺內。起初陳母教經濟去接靈,他只推心中不快,不肯去。後聽說潘氏之屍已被春梅教人埋於永福寺了,就急急來到寺中,先不去參見他父親靈柩,卻拿紙錢祭物,到潘金蓮墓上祭她,哭道:「我的六姐,你兄弟陳經濟與你燒箔錢紙,你好處安身,若處用錢……」祭畢,然後才到長老內他父親靈柩跟前,燒紙祭祀。遞與長老經錢,叫他二十日請八眾禪僧念斷七經。長老接了經襯,備辦齋供,經濟到家,回了母親話。二十日都去寺中拈香,擇吉發引,把父親靈柩歸到祖塋。安葬已畢,來家母子過日不題。

  六十九 清明節寡婦上新墳

  三月清明節,吳月娘備辦香燭祭品,抬了兩大食盒,帶了玉樓、小玉,由奶子如意抱了孝哥兒,俱坐轎子往城外五里原西門慶墳上祭掃。其間郊外春景,麗日和風,花紅柳綠,仕女遊人不斷。月娘在墳上會了吳大妗子、吳大舅,設祭台祭畢,在墳莊上卷棚內擺酒飯,吃畢,恐天晚,便吩咐玳安、來安抬了食盒酒果,先往十里長堤杏花村酒樓下,揀人煙熱鬧高阜處,放桌席等候,自己一行人踏青步行而來。只見那郊原野曠,景物芳菲,一年四季,無過春天最好景致:日謂之麗日,風謂之和風,吹柳眼,綻花心,拂香塵。天色暖,謂之暄;天色寒,謂之料峭;騎的馬謂之寶馬,坐的轎謂之香車,行的路謂之芳徑,地下飛的塵謂之香塵。千花發蕊,萬草生芽,謂之春倍。韶光明媚,淑景融和。小桃深妝臉妖嬈,嫩柳裊宮腰細膩。百囀黃鸝驚回午夢,數聲紫燕說破春愁。日舒長暖澡鵝黃,水渺茫浮香鴨綠。隔水不知誰院落,鞦韆高掛綠楊煙。

  七十 雪娥官賣守備府

  且說鄭來旺、孫雪娥盜財得手,投東門外細米巷來旺的姨娘屈老娘處而來,謊稱:「這婦人是我尋的妻小。」求借住些時,再尋房子。說畢,給了屈老娘三兩銀子。但她兒子屈鏜見兩人帶許多金銀財物,不免見財起意,便夜晚掘開房門,偷盜其物耍錢。結果屈鏜被捉獲,具了事件,拿去本縣見官。李知縣見系賊贓之物,押著屈鏜到家,把來旺、雪娥一條索子也都拴了。當下烘動了一街人觀看,傳得滿城皆知。
  其時月娘在家,中秋兒見房內箱籠大開,細軟首飾都無了,衣服丟得亂三攪四,急報與月娘。月娘來問門上,來昭推說大門每日上鎖,哪裡得知?落後見房上瓦破許多,方知她越牆去了。一時間吳月娘又不敢使人尋訪,只得按捺含忍。那時縣中李知縣當堂夾打一應犯人,來旺、屈鏜准徒五年,贓物入官;雪娥說是西門慶家妾,即教人遞領狀來領。那吳月娘與大舅商議:「雪娥已是出醜,平白又領了來家做甚麼?」便用錢打發公人,回話知縣,讓縣裡當官辦賣。
  卻說春梅聽見這個消息,存心要報平昔之仇,要打她嘴。於是對守備說:「雪娥善能上灶,會做的好茶飯湯水,買來家中伏侍。」於是使人拿帖兒向知縣說,只出了八兩銀子,領來府中。手下丫環領著雪娥先見過大奶奶、二奶奶,接著入房來見春梅。春梅正在鏤金床錦帳兒中才起來,雪娥進來,不免低身下拜,倒地磕了四個頭。這春梅把眼一瞪,喚將當值的家人媳婦上來:「與我把這賤人撮去了 髻,剝了上蓋衣裳,打入廚下,與我燒火做飯!」那雪娥聽了,口中只叫得苦。然而既在她簷下,怎敢不低頭?孫雪娥走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兒,換了艷服,滿臉悲慟,往廚下去了。正是:
  布袋和尚到明州,策杖芒鞋任處游。
  饒你化身千百億,一身還有一身愁。

  七十一 孟玉樓愛嫁李衙內

  且說那清明日李知縣兒子李衙內,在郊外杏花村酒樓瞥見孟玉樓生有姿色,遂有求親之意。然不知婦人懷何心、嫁與不嫁?李衙內便與廊吏何不違計議,經使官媒婆陶媽媽來西門慶家訪求親事。起初吳月娘尚不知就裡,其實那日孟玉樓在郊外早把李衙內一表人物、風流博浪看在眼裡,彼此兩情四目都有意了,心中正暗忖:「男子漢已死,奴身邊又無所出。雖故大娘有孩兒,到明日長大了,各肉兒各痛,歸他娘去了,閃的我樹倒無陰,竹籃兒打水。」又見月娘自從有了孝哥兒,心腸有改變,不似往前,便有意往前進一步,尋上個落葉歸根之處。
  她正在思慕之間,被月娘進來打問,知是清明節郊外看見過的那個人,心中又喜又羞,一經說,臉上飛紅了。月娘見狀,就叫來昭喚進陶媽媽。陶媒婆將李衙內天花亂墜地吹噓了一遍,說他「見做國子監上捨,不久就是舉人、進士;有滿腹文章,弓馬熟嫻,諸子百家,無不通曉。」又說他死了大娘子,房中只有一個答應的使女,玉樓過去做了正房當家娘子,「過後他得了官,娘子便是五花官誥,坐七香車,誥命婦夫人,有何不好?」一席話說得玉樓千肯萬肯。陶媒婆要討婚帖過去,月娘因玉樓當初是薛嫂兒做的媒,便使小廝仍把薛嫂叫來,寫出婚帖女命三十七歲。那陶婆見倒大六歲,恐衙內嫌她,叫了個算命先生,算過命中「並不妨得」,又把婚帖上瞞過了三歲,寫成三十四歲,這才與薛嫂兒同來縣中向李衙內說。
  薛嫂兒花言巧語地向李衙內說:「自古妻大兩,黃金長;妻大三,黃金山。這位娘子人才出眾,性格溫柔,諸子百家,當家理紀,自不必說。」衙內聽了,因已見過,連相看也不相了,即擇定四月初八日行禮,十五日娶婦過門。這天月娘將婦人床帳嫁妝箱籠,盡數交她帶去,還讓丫環蘭香、小鸞亦跟去。到了過門日,那邊四人大轎來娶玉樓,玉樓頭戴金梁冠,插著滿頭珠翠、胡珠,身穿大紅袍、柳黃百花裙,花枝招展地拜了西門慶之靈,又拜辭了月娘。姐妹攜手大哭一場,玉樓去了。這時街談巷議,有的說:「當初西門慶那廝在日,違天害理,貪財好色,奸騙人家妻女。……常言:三十年遠報,而今眼下就報了。」眾人紛紛議論。

  七十二 酒家店雪娥為娼

  且說陳經濟當下出離守備府,還奔晏公廟來。不想其師任道士,當聽人告說:「你那徒弟陳宗美,在大酒樓上色著娼的鄭金寶兒,惹了酒家店坐地虎劉二,打得臭死,連老婆都拴了,解到守備府去了。」於是經濟急急如漏網之魚,復回清河縣城中去了。再說那時春梅看見陳經濟,正待留他,忽想起孫雪娥留在府中,她甚知情,日後必定透露消息,故必欲先除掉她。
  當下春梅回房,脫了繡服,倒在床上,就捫心撾被喚起疼來,唬得家中大小都著了慌。周守備以為是剛才打了她兄弟,心內氣惱,問她,她又不應。請醫生看脈,說是「著了重氣」,討將藥來,她又不吃。只在房中使氣打丫環、摔傢伙,良久才道:「我心內想些雞尖湯兒吃。」吩咐丫環蘭花叫廚下孫雪娥去做。這雞尖湯,是用雛雞脯翅的尖兒做的。孫雪娥當即殺雞除毛,剔選翅尖,操持作料,做了二碗上來。誰知春梅只呷了一口,就怪叫大罵起來,嫌太淡。雪娥只得重新做了一碗,她又嫌太鹹,往地下只一潑。雪娥聽見,不合肯地悄悄說了句:「姐姐幾時這般大了,就抖摟起人來!」但被蘭花回房向春梅說了。於是春梅立時叫養娘丫環三四個人,把雪娥採到房中,一手扯住她的頭髮,把頭上冠子跺了。罵道:「淫婦奴才,你怎的說幾時這般大?不是你西門慶家抬舉的我這般大!我要你何用!」一面請守備來,采雪娥跪在天井裡,當著張勝、李安等男僕之面,教剝褪其衣,打三十大棍,守備尚還猶豫,被春梅撞頭在地,尋死作活,非要褪衣打她不可。於是不由分說,把雪娥拖翻在地,打了三十棍。隨即又叫薛嫂來,教將雪娥賣於娼門。那雪娥悲悲切切哭到天明,薛嫂道:「你休哭了,也是你的晦氣,冤家撞在一處。……只恨你與她有些舊仇恨,折挫你。」薛嫂將她領出後,賣在了水客潘五的手裡。只過了一夜,潘五就把她帶到臨清酒家店窠子窩,起了個名兒叫「玉兒」。當時潘五進門,不問長短,先把雪娥打了一頓,睡了兩日,只給她兩碗飯吃。教她樂器,學彈唱;學不會又打,打得雪娥身上青紅遍了,引上了道兒,方把她妝點打扮出來站於門前,倚門獻笑,眉目嘲人。這雪娥在酒家為娼,一日,也是天假其便,張勝被守備差遣,來到臨清,遇見孫雪娥,張勝便把她愛了,並吩咐劉二:「好生看顧她,休教人欺負。」

  七十三 玳安兒竊玉成婚

  且說吳月娘自從孟玉樓出嫁、死了大姐之後,孤零零一個婦人,守住一大家子。此時家中又有了許多變故:大家人來昭死了,其妻一丈青帶兒子小鐵棍兒嫁人去了;繡春跟王姑子做了徒弟;來興死了媳婦惠繡,又刮剌上奶子如意,月娘為免家醜外揚,就讓兩人完了房。
  這天,八月十五日,月娘生日。有吳大妗、二妗子及幾個姑子來給她做生日,在後邊堂屋吃酒。晚夕,眾人都在孟玉樓原住的廂房內聽姑子宣卷。到二更時分,中秋兒在後邊灶上看茶,月娘叫著不應,只得自己走到上房來,卻見玳安兒正在按著小玉,在炕上幹得好。兩人見月娘推門進來,慌忙湊手腳不迭。月娘便一聲不言語,只說了聲:「賊臭肉,不在後邊看茶去,且在這裡做甚麼哩!」當下兩人走開散了。過兩日,待吳大妗等離去,月娘便把來興兒的房子騰出,收拾了給玳安住;教來興搬到原來昭房去住,讓他看大門。接著,又替玳安做了兩床鋪蓋,新衣新帽之類,便替小玉張了頂 髻,給了她些金銀首飾、顏色衣服,擇日完房,就配小玉給玳安做了媳婦。那小玉白日仍在月娘房裡伺候,晚夕出儀門和玳安同歇。每日將好東西拿出來給玳安吃,月娘看見,只推不知。常言道: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羊酒不均,駟馬奔鎮;處家不正,奴婢抱怨。

  七十四 春梅游舊家池館

  且說周守備發落開吳巡檢誣攀吳月娘事件後,吳月娘將薛嫂叫來,給了她三兩銀子相謝,又買了四盤下飯,宰了一口鮮豬,備了一壇南酒,一匹紵絲尺頭,教玳安拿著禮帖,薛嫂押著禮物,逕來守備府謝春梅。春梅客氣,只收下豬酒下飯,不受尺頭。因見玳安籠起了頭,包了網巾,問他何時與小玉完房來?玳安答是八月內。春梅便道:「到家多頂上你奶奶,多謝了重禮。待要請你奶奶來坐坐,你周爺早晚又出巡去。我到過年正月裡,哥兒生日,我往家裡走走。」玳安聽言,回去向月娘說了。月娘道:「到那日,咱這邊使人接他去。」
  日月易逝,時間很快就到了正月二十一日。那日既是西門慶三週年,又是孝哥兒的生日。春梅先向周守備說了,備了祭桌羹果之類,送與月娘,月娘收下禮物,忙使玳安穿青衣,具請書兒請去。春梅到日中時過來,戴著滿頭珠翠,金鳳頭面釵梳,身穿大紅麒麟袍,百花裙,腳下高底繡花鞋兒。她坐著四人大轎,軍牢執籐棍喝道,家人伴當跟隨,抬著衣匣,後邊兩頂家人媳婦小轎兒。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西門慶宅中,抬至儀門才下轎。此番雖吳月娘盛裝素縞打扮,但頭上幾件稀稀的金翠首飾,已遠不能與春梅相比。當下兩人廳上敘禮,教丫環養娘都來參見,孝哥兒也給春梅唱喏。於是春梅來在後邊西門慶靈前床前,擺下祭禮,燒紙,落了幾滴眼淚,就要往那邊花園山子下走走。
  月娘道:「自從你爹下世,沒人收拾他,如今丟搭的破零二落,石頭也倒了,樹木也死了,俺等閒也不去了。」但春梅定要去看,月娘只得叫小玉拿鑰匙開了門。月娘、大妗子陪著,在裡面游看了一回。但見園內垣牆欹損,台榭歪斜,畫壁長青苔,滿地花磚生青草,幾間長房鎖著。一派淒涼,舊時生氣全無。春梅轉到從前潘金蓮的住房,見樓上還堆著些生藥香料,下邊房中卻只剩兩座櫥櫃,那張螺鈿床也沒了。因而想著:「俺娘那咱爭強不伏弱的,問爹要買了這張床。我實承望要回了這張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會兒,不想又與了人去了。」由不得心下慘切……游了一回,仍回到前邊,擺下酒筵,須臾湯飯點心割切上席。那日吳月娘叫兩個妓女韓玉釧、鄭嬌兒在旁彈唱。妓者唱罷,春梅拿錢賞了。不一時起身,坐上大轎,軍牢喝道而去。正是:
  時來頑鐵有光輝,運去黃金無艷色。

  七十五 守備使張勝尋經濟

  春梅自從來吳月娘家赴席後,因思念陳經濟不知流落何處,終日只是臥床不起,心下沒好氣。守備周秀察知其意,便叫將張勝、李安來,吩咐他倆沿街繞巷,各處留心找問陳經濟。到了三月中旬,一日,陳經濟在城南水月寺起蓋伽藍殿的侯林兒手下做工。當時,陳經濟正與眾人抬土出來,在寺山門牆下倚著牆根向陽,蹲踞著捉身上的虱蟣。只見一人騎著黃馬,看見經濟猛然下馬,向他喝喏道:「陳舅,小人那裡沒處尋,你老人家原來在這裡!」倒把經濟嚇了一跳。經濟忙還禮,問他是哪裡來的?那人道:「我是守備府周爺的親隨張勝,因上次陳舅從府中為官事出去。家中奶奶不好到今,周爺使我哪裡都找遍了,不想你在這裡?一來也是你老人家際遇,二者小人有緣。不消猶豫,就騎上馬,我跟你老人家往府中去。」那眾做工的人看著,面面相覷,不敢作聲。這陳經濟把鑰匙遞與侯林兒,騎上馬,張勝緊緊跟隨,逕往守備府中來。正是: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月明何處樓?

  七十六 假弟妹暗續鸞膠

  且說陳經濟到了守備府中,春梅請經濟到後堂相見。那時守備還未退廳,經濟進門,就望春梅拜了四雙八拜,春梅受了禮,對面坐下,敘說寒溫離別之情,彼此皆眼中垂淚。春梅恐守備退廳進來,見無人在前,使眼色與經濟,悄悄說:等守備進來,「只說是姑表兄弟,我大你一歲,二十五歲了」。經濟答應:「知道了。」於是春梅說:早就要找你進來,只因雪娥那賤人在,不好安插,現在把她已打發了。陳經濟則把自己與她相別後事情,俱說一遍,說到傷心處,兩人都哭了。
  正說話中間,周守備退廳,進來敘禮,吩咐安排杯盤酒餚上來,相陪敘話,直吃到夜。便又吩咐家人周仁,打掃西書院乾淨,供他安歇,撥一個小廝喜兒答應他。每日飯食,春梅請進後邊同吃。如此,經濟在守備府住下。住了一個多月,一日,四月二十五日,春梅生日,吳月娘那邊備了壽禮,使玳安送來。玳安只見一人戴著瓦楞帽,穿著青紗道袍,手中拿著帖兒,賞了錢往後邊去,看看是像本家姐夫陳經濟。玳安歸來便向月娘說起,月娘不信。再說那時陳經濟拿了月娘禮帖進去,給春梅看,問她月娘何緣會來送禮?春梅即將永福寺巧遇,及後來守備府斷處了吳巡檢追問月娘姦情之事一說,經濟道:「姐姐,你好沒志氣!想著這賊淫婦,那咱把咱姐兒們生生的拆散開了,又把六姐命喪了。永世千年,門裡門外不相逢才好,反替她說人情兒?那怕那吳典恩追拷著平安小廝,供出姦情來,隨她那淫婦一條繩子拴去,出醜見官,管咱每大腿事!」幾句話說得春梅閉口無言,良久道:「過往勾當也罷了,還是我心好,不念舊仇。」
  又因吳月娘送了禮來,不免還使家人去請月娘。這天月娘抱著孝哥兒坐轎來到守備府中,陳經濟躲在書院不出來。這玳安賊得很,他見小廝往後拿一盤點心湯飯去書院,便問:「拿與誰吃?」答:「是與舅吃的。」玳安問:「你舅姓甚麼?」答:「姓陳。」玳安便悄悄跟至書院,打紗窗外張看,正是陳姐夫。回來便一五一十向月娘說了,月娘這才相信。自此後,兩家因春梅這邊被經濟把攔了,便都不再相往還。而經濟在守備府中,與春梅暗地勾搭,人皆不知。兩個時常在花亭上,解珮露相如之玉,朱唇點漢署之備。正是:
  得多少花陰曲檻燈斜照,旁有墜釵雙鳳翹。

  七十七 真夫婦明諧花燭

  且說陳經濟在守備府內用事,周秀甚看顧他。那時梁山泊宋江謀反,朝廷敕旨下來,令周秀率本部人馬,與濟州知府張叔夜同去征討。守備對春梅說:「叫媒人替你兄弟尋上一門親事。我帶他個名字在軍門,若早僥倖得功,朝廷恩典,升他一官半職,於你面上也有光輝。」春梅應允。
  待周秀去後,將薛嫂叫來,如此這般,要她尋個門當戶對的好女兒,只要好模樣、好性兒,腳手聰明伶俐些的。薛嫂領言而去。過了幾日,薛嫂先來說城裡朱千戶家小姐,今年十五,春梅嫌小不要;又說應伯爵第二個女兒,年二十二歲,春梅嫌應伯爵死了,又沒甚陪嫁,也不要。又遲了幾日,薛嫂又來說開緞鋪葛員外家大女兒,年二十,小字翠屏,「生的上畫般模樣」,溫柔典雅,聰明伶俐,家中有萬貫錢財。春梅聽了道:「既是好,成了這家子的罷。」於是薛嫂連忙說過去,那邊聽說是守備府裡的親,自然答應。接著送插定、擇定吉日,納彩行禮。到六月初八日,守備府用四人大轎,鼓樂燈籠,娶葛家小姐過門。陳經濟簪金花,騎大白馬,軍牢喝道,迎娶新婦到府。
  春梅則在府廳後堂張筵掛綵,鼓樂笙歌,操持會親。此後她以姑妗稱呼翠屏,同起同坐。收拾西廂房三間給他夫婦居住,又把西書院作陳經濟書房。當夜經濟與翠屏,倒且是合得著。兩個被底鴛鴦,帳中鸞鳳,如魚似水,合 歡娛。在陳經濟的西院書房中,亦有床榻、幾席、古書等,並守備往來書柬拜帖,並各處遞來手本揭帖,都打他手裡過。春梅不時常出來,和他閒坐說話,兩個暗發交情。正是:
  朝陪金谷宴,暮伴綺樓娃。

  七十八 韓愛姐翠店遇情郎

  且說陳經濟在臨清開了大酒店,三五日騎牲口過來算一遭賬。陸秉義、謝胖子就專在樓上收拾了一間乾淨閣兒,鋪陳床帳,安放桌椅。每待他來時,擺設酒桌,叫出色粉頭相陪。一日,三月間,春光明媚,陳經濟在樓上搭伏著欄杆看樓下熱鬧景致,忽見臨河邊泊著兩隻駁船,船上載著許多箱籠桌凳家活,四五個人正在他樓下屋裡搬來。船上有兩個婦人,一個中年的長挑身材,紫膛色臉;年小的生得白淨標緻,搽脂抹粉。兩人原來是王六兒和她女兒韓愛姐。於是陳經濟急令韓道國相見,此時他已是摻白鬍鬚。經濟問何來這裡?韓道國說起朝中蔡京、朱勉等人,都被太學國子生陳東上本參劾,彈奏倒了,聖旨下來拿送三法司問罪,發配煙瘴地面永遠充軍。韓道國立即逃生回清河縣,但韓二早賣了房。流落不知去向,便僱船從河道而來臨清,不想撞遇經濟。經濟亦把自己在周府做參謀官,冠帶榮身,又在臨清開設酒店之事說了。彼此皆歡喜。當時見天色將晚,經濟上馬回家,只是放韓愛姐不下。
  到第三日,經濟打扮衣服整齊,逕來河下大酒店中。那韓道國使八老來請他去吃酒,敘些以往的話,經濟不住把眼只□那韓愛姐。愛姐也涎瞪瞪秋波,一雙眼睛只看經濟,彼此都有了意。少頃,韓道國、王六兒見他倆說得入港,看出關目,推個故事,走出去了。那韓愛姐與翟謙做妾,在蔡府答應,詩詞歌舞,諸子百家皆通,又從東京來,一路上跟她娘做些道路,什麼事兒不久慣?而那經濟也自幼幹慣的道兒,怎不省得?於是,愛姐見無人,挨在他身邊坐下,作嬌作癡,做出許多妖嬈來,摟經濟在懷,兩人交媾到了一處。待雲收雨散,兩人偎倚共坐,韓愛姐便說:「自從三口兒從東京來,投親不著,盤纏缺欠。」開口借銀五兩,陳經濟哪有不依。當日天晚,經濟回不去了,就在樓閣兒內歇,愛姐亦睡閣中,兩人枕畔山盟,衾中海誓,鶯聲燕語,曲盡綢繆。次日,經濟起來梳洗畢,吃了飯,就要回去了。那愛姐不捨,只顧拋淚。經濟道:「我到家三五日就來看你,你休煩惱。」說畢,帶了伴當,騎馬往城中去了。
  到得府上,經濟只推店中買賣忙,算賬到晚,歸來不得。被葛翠屏一頓聒:「想必在柳陌花街行踏,把我丟在家中,獨自空房一個。」於是,一連留住經濟七八日,不放他往河下來。那邊韓愛姐害了相思,使八老往城中打聽。八老歸來說:「官人這兩日身子有些不快。」她便與其母王六兒商議,買了一副豬蹄,兩隻燒鴨、兩尾鮮魚、一盒酥餅,寫了封柬帖,使八老送城中交陳經濟親收,教寫回帖來。那經濟見了,柬帖上訴說:「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於心。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又見內有香囊,其中安放青絲一綹。便悄悄到書院房內寫了回柬,包了五兩銀子,交八老帶回。經濟回到房內,翠屏問是誰家送的禮物?經濟推言:「店主人謝胖子打聽我不快,送這禮物來問安。」婦人便信其實。那邊韓愛姐見回柬上寫只在兩三日間會來,即喜歡等經濟。正是:
  得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

  七十九 張勝忿殺陳經濟

  且說那時大金人馬犯邊,搶至腹地,聲息十分緊急。公元1126年,傳位太子登基,改宣和七年為靖康元年,宣帝號為欽宗(即趙桓)。朝廷升李綱為兵部尚書,一日,降了道敕書來濟南府,升周守備為山東都統制,提調人馬一萬,往東昌府駐紮。周秀接敕旨畢,便叫過張勝、李安兩個虞侯,要他們先押著箱馱行李細軟之物回家去,自己會同張叔夜,不日也要往清河起身,調領兵馬抗金。於是張勝、李安來到了家中。那陳經濟聽得守備不日將到,心想正好把他聽來的張勝破綻先訴春梅,讓她等守備返家,揭發張勝,以置之於死地。
  這一天,陳經濟趁翠屏回娘家,便往書房獨自寢歇,春梅入房與其幹事。他就在枕邊把張勝如何在外占宿雪娥,任其小舅倚逞周府之勢開窠窩、放私債,以及怎樣欺負於他等等,說了一遍。經濟道:「他非是欺壓我,就是欺壓姐姐一般。」春梅道:「等他爺來家,交他定結果了這廝!」當下兩人正在書房內說話,不防張勝搖著鈴巡風過來,聽見書房內彷彿有婦人笑聲。聽得經濟與主婦說要置他於死地。張勝暗想:「此時教他算計我,不如我先算計了他罷。」於是撒下鈴,走到前面班房內,取了把解腕鋼刀,走入書院中來。卻說此時春梅,恰巧有丫環來報小衙內金哥兒忽然風搖倒了,便急去看視。如此,張勝提刀奔入書房時,只見陳經濟睡在被窩裡,張勝怒道:「我來殺你!你如何對淫婦說,倒要害我?我尋得你來不是了?反恩將仇報!」說罷,拉過他被子,往他光赤赤身子紮了兩刀,割下頭來。張勝提刀又去尋春梅,繞床背後不見,便大叉步徑望後廳走。當下在那裡巡風的李安看見張勝凶神惡煞似的提刀進來,就攔住他,問他哪裡去?張勝不答,只向李安戳一刀來,李安冷笑道:「我叔叔有名山東夜叉李貴。」早飛起右腳,張勝手中刀子噹啷落地。兩個揪扯在一處,張勝被李安一個潑腳跌翻在地,解下腰間纏帶,頓時綁了。
  那春梅聽見消息,大驚。走到書院內,見經濟已被殺死房中,一地鮮血橫流,不覺放聲大哭。當即使人去報知他渾家葛翠屏。翠屏從娘家慌忙奔來,看見經濟被殺死,哭倒在地,不省人事。春梅之後使人買棺裝殯,收拾了經濟屍首,把張勝墩鎖在監內,單等周秀回家處治。那時周秀年務緊急,回家聽見春梅說經濟被殺,見李安將凶器放在面前,跪稟前事,便提出張勝,也不問長短,喝令軍牢打一百棍,頓時打死。又把劉二拿來,也一百棍打死。那時酒家店中孫雪娥見拿了劉二,恐怕拿她,嚇得走到房中自縊身亡。

  八十 龐春梅貪淫身亡

  且說韓道國與王六兒回到謝家酒店,依然把那河官人續上了。後何官人賣盡貨物,韓道國夫婦便跟他去了湖州。守備府中,周秀去了東昌府屯紮。春梅在家,晚夕難禁獨眠孤枕,慾火燒心。因見李安是一條好漢,殺了張勝後,早晚巡風,十分小心。便使養娘金匱送衣送銀,欲勾搭他。那李安是孝順的男子,把衣服等物盡拿到家給其母親。母親問知是春梅所贈,知她來者不善,生恐弄出事來,便與李安一同投他叔叔李貴處去了。春梅聽見,不免惱恨。
  那時周秀因領兵在外日久,使家人周忠捎信來家,教搬取春梅、孫二娘並她們兩個孩兒往東昌府,留葛翠屏、韓愛姐、族弟周宣看守莊子。然而,終因周秀日逐理論軍情,至於房幃色慾之事,久不沾身,故春梅勾搭上了年才十九歲的周忠次子周義,在房中下棋飲酒,眉來眼去,暗地私通,只瞞住周秀不知。後來,大金滅遼,集大勢番兵分兩路寇亂中原:一路由大元帥粘沒喝從山西來搶東京;另一路由副元帥斡離不來搶高陽關。邊兵抵擋不住,慌了朝廷。周統制便領軍馬兼道奔高陽關而來,與金兵相遇交陣,不防被一箭射中咽喉,墮馬而死,亡年四十七歲。
  部下搶得周秀屍體,馬載而還,報與春梅。全家大小號哭動天。待合棺盛殮,交割了兵符印信後,春梅便與家人發喪戴靈柩歸清河縣。正是:
  忘家為國忠良將,不辨賢愚血染沙。
  古人意不盡,作詩一首,以歎之曰:
  勝敗兵家不可期,安危端自命為之。
  出師未捷身先喪,落日江流不勝悲。
  這春梅在內頤養之餘,淫情愈盛。常留周義在香閣中,鎮日不出,朝來暮往,淫慾無度,生出骨蒸癆病症。逐日吃藥,體瘦如柴,而貪淫不已。一日過了她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氣,早晨晏起,不料她摟著周義在床上,一洩之後,鼻口皆出涼氣,淫津流下一窪口,就嗚呼哀哉,死在周義身上,亡年二十九歲。

  八十一 普靜師薦拔群冤

  《金瓶梅》全書是在金兵侵入清河縣地界、兵荒馬亂、男啼女哭、百姓逃竄的一番國破家亡的淒慘景象中結束的。
  那時吳月娘見番兵來到,家家亂竄逃去,就鎖了前後門扇,同吳二舅、玳安、小玉,帶著孝哥兒往濟南府投奔雲離守而去。一來往那裡避兵,二來也為孝哥兒就其親事去。五人、奔行郊外,到了空野十字路口,遇見十年前在岱岳東峰下,月娘躲殷天錫追趕而遇的普靜和尚。和尚大步行來向月娘打個問訊,高叫:「吳氏娘子,你到那裡去?還與我徒弟來!」嚇得月娘大驚失色。她要讓孝哥兒來接續香火,哪裡肯捨他出家。和尚見月娘不肯,便引她到永福寺中歇息。
  是夜,月娘等人著了辛苦,都睡著,惟小玉到方丈內來看那老和尚唸經。當下打門縫裡看進去,只見佛前海燈半明不暗,那普靜老師正施廣惠力薦拔幽魂,為鬼眾釋冤超生。少頃,只見周秀、西門慶、陳經濟、潘金蓮、武大、李瓶兒、花子虛、宋惠蓮、龐春梅、張勝、孫雪娥、西門大姐等諸鬼魂一一現出,由普靜老師薦拔後,各去人家托生而去。小玉看得戰慄不已。回到家中,欲告訴月娘,然而此時月娘正在熟睡中,夢見自己去投雲離守,被雲離守調戲摟住,逼她成婚,她不肯,雲離守大怒,即提劍將孝哥兒一斬兩斷,血濺數步之遠。月娘大叫一聲,從夢中驚覺。
  於是即時省悟,當下月娘走到禪堂中,禮佛燒香。只見普靜大師在禪床上高叫:「那吳氏娘子,你如今可省悟得了麼?」月娘立即跪下參拜道:「適間一夢中,都已省悟了。」大師道:「既已省悟,也不消前去。……合當你這兒子,有分有緣遇著我,都是你平日一點善根所種,不然定然難免骨肉分離。當初你去世夫西門慶,造惡作孽,此子轉身托化你家,本要蕩散其財本,傾覆其產業,臨死還當身首異處。今我度脫了他去。」於是走到方丈內,用手中禪杖向正睡著的孝哥兒頭上一點,卻出現西門慶之形,復一點,依舊還是孝哥兒。月娘見了,不覺放聲大哭,讓普靜老師把兒子化陣清風,幻化去了。吳月娘在永福寺住了十日光景,大金國立張邦昌在東京稱帝。高宗則在建康即位,朝分南北,天下太平,人民復業。月娘歸家後,把玳安改名做西門安,承受家業。人稱呼為「西門小員外」,養活月娘到老,壽年七十歲,善終而亡,此皆平日好善看經之報。有詩為證:閒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
  西門豪橫難存嗣,經濟顛狂定被殲。
  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
  可怪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
  清明節寡婦上新墳招宣府初調林太太薛媒婆說娶孟三兒守孤靈半夜口脂香俏潘娘簾下勾情李瓶兒牆頭密約西門慶露陽驚愛月李瓶兒何千戶家托夢春梅姐嬌撒西門慶如意兒莖露獨嘗秋菊含恨洩幽情春梅姐不垂別淚玳安兒竊玉成婚真夫婦明諧花燭普靜師薦拔群冤


  第十章 20世紀《金瓶梅》研究學術動態

  一 多種版本(1)

  註:本書中的大量引文所引文字均遵照當時的原文,在用字上,不以通行的現代漢語為標準。特此說明1916年5月真本金瓶梅 《金瓶梅》印本之一。全稱《繪圖真本金瓶梅》全一百回,精裝二冊,每冊五十回。存寶齋1916年5月排印。上冊附繪圖真本金瓶梅提要、蔣敦艮序、王曇《金瓶梅考證》。偽稱此本原為小玲瓏山館藏本,後傳之王曇。實為《第一奇書》本的刪改本,即刪去了所有的淫詞,改寫了第二、三、四回等部分內容和個別文字。據黃霖考證,刪改者可能是王文濡。1926年6月,上海卿雲圖書公司加以重印,改名為《真本金瓶梅》,曾暢銷一時,後又有多種翻印本。
  1923年金瓶梅(井上紅梅譯本)《金瓶梅》日文譯本之一。井上紅梅譯。上中下卷,譯到原文第七十九回,以西門慶之死作結。1923年(大正十二年)由上海日本堂書店出版。卷首附《金瓶梅與支那的社會狀態》一文。本書試用口語翻譯,態度認真。1947年譯者又以《西門慶》名稱,由東京柳澤書店出版。
  1926年6月真本金瓶梅 《金瓶梅》印本之一。1926年6月上海卿雲圖書公司首次印本。實為《真本金瓶梅》的翻印本,僅將書名改移而已。間有《真本金瓶梅》將卷首序言改成明嘉靖三十七年觀海道人「序」及清乾隆四十六年袁枚「跋」,其實,序和跋均系偽托。
  1927年金瓶梅:西門慶的故事 《金瓶梅》英文譯本之一。賽繆爾?巴克譯。1927年於紐約作為「滑稽故事文庫」出版,全一冊,附插圖。系第一奇書的節譯本。
  1930年金瓶梅:西門慶與他六妻妾的艷史 《金瓶梅》德文譯本之一。弗朗茨?庫恩譯。全一冊,共四十九章。系第一奇書本的節譯本。1930年萊比錫島社初版,1954、1955、1961和1970年又相繼再版,在歐美風行一時,影響頗大。
  1931年冬北平圖書館藏詞話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藏本之一。此本於1931年冬,北平琉璃廠古書鋪文友堂的太原分號,在山西介休縣購得,以二千銀元賣給北平圖書館。抗日戰爭期間寄存於美國國會圖書館。1975年歸還給台灣故宮博物院。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本即據此本影印。此本全一百回,十卷二十冊,第五十二回缺第七、第八兩頁。正文有無名氏硃筆圈改。
  1933年2月古俠小說刊行會影印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1931年山西發現的《新刻金瓶梅詞話》由北平圖書館入藏後,於1933年2月,由北京大學教授、孔德學校圖書館主任馬廉集資影印(縮印)了一百零四部。第五十二回缺頁由「崇禎本」抄配;又附印通州王氏收藏「崇禎本」插圖一百頁二百幅,訂成一冊。全書裝成兩函二十一冊公之於世,有力地促進了《金瓶梅》的學術研究。
  1935年5月世界文庫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排印節本之一,鄭振鐸校點。刊於上海生活書店1935年5月至1936年4月出版的《世界文庫》第一至第七冊,第九至第十二冊。第一冊第一回,以後每冊三回。每回前附以崇禎本插圖一二頁,共出三十三回。本文特點是用崇禎本校勘附校注,對研究者頗多參考幫助。
  1935年10月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排印節本之一。施蟄存標點。全一百回,五冊,刪節本。上海雜誌公司1935年10月出版《中國文學珍本叢書》第一輯第七冊。各冊附《清宮珍寶皕美圖》八頁。後中央書店出版「校訂者虞山沈亞公、印行者襟霞閣主人」之「國學珍本文庫」本,實與此本用同一紙型,此本校訂尚好,是詞話本發現後最早的一百回排印本。
  1939年金瓶梅(米奧爾譯本)《金瓶梅》英文譯本之一。伯納德?米奧爾(或譯作密厄勒)譯。共四十九章,系庫恩《金瓶梅:西門慶與他六妻妾的艷史》書的轉譯本。1939年倫敦約翰?萊恩出版社初版,後在美國紐約三次再版。卷首有阿瑟?韋利的序文,頗富學術價值。
  金蓮《金瓶梅》英文譯本之一。克萊門特?埃傑頓(或譯作科雷緬特?愛吉爾敦)在老捨幫助下,據第一奇書本譯出。一百回,四卷。倫敦G.芳特萊基出版社1939年初版。由於英國出版法規的限制,猥褻段落用拉丁文譯出。1954年美國出版時,才把拉丁文部分挖改為英文。1972年又由紐約帕拉根書廊修訂再版。
  1941年慈眼堂藏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藏本之一。藏於日本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與北平圖書館藏本同版,惟裝訂成十六冊。1941年豐田穰氏於《某山法庫觀書錄》首先披露。1963年與棲息堂本一起由日本大安株式會社拼成一部加以影印,世稱「大安本」。
  1948年9月金瓶梅(小野忍等譯本)《金瓶梅》日文譯本之一。小野忍、千田九一合譯。此本系詞話本的全譯本。自1948年9月東京東方書局出版四十回至今,由不同的出版社以不同的形式出版過六次,分別收入河出書房的《世界風流文學全集》、平凡社《中國古典文學全集》、勁草書房《中國之名著》、平凡社《中國古典文學大系》、巖波書店《巖波文庫》等。是目前公認的最早譯本。每冊書後附有有關論文。
  1948~1949年全譯金瓶梅(尾阪德司譯本)《金瓶梅》日文譯本之一。全一百回,四冊。東京東西出版社1948~1949年出版。系據第一奇書本的全譯本。
  1956年金瓶梅(金龍濟譯本)《金瓶梅》朝鮮文譯本之一。全一百回,五卷。1956年由南朝鮮正音出版社出版,附有插圖。此書系據第一奇書本全譯。
  1957年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1957年文學古籍刊行社以古佚小說刊行會影印本為底本,重印了一千部,使廣大研究者得睹詞話本的基本風貌,大大有益於讀者及社會。但是,這個版本影印時「對有些顯著錯誤之處,和版面上的墨點等,做了一些人工修版的工作」,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失卻了詞話本的真實性。
  1962年棲息堂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藏本之一。藏於日本德山毛利氏棲息堂。1962年由上村幸次發現,共十八冊,略有缺頁。此本第五回末頁與北平圖書館藏本、慈眼堂藏本為異版。少5行97字。研究專家認為,此系後印時據《水滸傳》有關部分補以入刻。另外,此本之《四貪詞》置於廿公跋語前,亦與他本相異。1963年,日本大安株式會社將此本與慈眼堂本拼合成一部加以影印,世稱「大安本」。
  1977年金瓶梅(馬努辛譯本) 《金瓶梅》俄文譯本之一。此據《新刻繡像金瓶梅》譯出,略有刪節。一百回,二卷裝本。1977年由莫斯科文藝出版社出版。卷首有李福清序《蘭陵笑笑生及其長篇小說金瓶梅》。書後附有李臨清編寫的注文五萬餘字。全書的詩詞曲由雅羅斯拉夫譯出。馬努辛於1974年逝世,譯文的潤色加工是由捨契甫完成的。
  1978年4月聯經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1978年4月,台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影印出版。該本的特點是根據台灣故宮博物院原刻本一一還原,與原本一樣大小,硃筆圈改處及印章均用紅色套印,便於辨認,是目前最為接近原本風貌的一種印本。
  1980年3月劉本 《金瓶梅》排印本之一。劉本棟校訂,繆天華校閱,精裝一冊。台北三民書局1980年3月出版。此書剔除「崇禎本」、第一奇書本的評點文字而作刪節之後,作為「中國文學名著本」排印出版,或稱「中國文學名著本」。
  1980年12月增爾智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排印全本之一。魏子雲校點,全書三冊,無刪節。台灣增爾智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0年12月出版,卷首附侯建《金瓶梅論》、毛馬水《金瓶梅詞話序》和魏子雲的《金瓶梅這部書——導讀》。卷末附魏子雲《金瓶梅編年紀事》、《古(俗)今字對照表》。各回均附「崇禎本」插圖二頁。這是一本基本上忠於原刻本的排印足本。
  1982年8月太平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影印本之一。全稱為《全本〈金瓶梅〉詞話》。1982年8月由香港太平書局影印出版。全書共六冊。據太平書局編輯部在書前「出版說明」中說:本書是根據1933年以「古佚小說刊行會」名義影印的《金瓶梅詞話》為底本重印的,實際上該本是據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本的一個翻印本。但對原書有些顯著錯誤之處和版面上的墨點等,亦「做了一些修版的工作」。
  1985年5月人文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排印節本之一。戴鴻森校點,全書三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5月作為「中國小說史料叢書」刪節出版。卷首附《中國小說史料叢書》編輯說明」,次「校點說明」。本書各回末附「校記」,較有參考價值。
  金瓶梅(雷威爾譯本) 《金瓶梅》法文譯本之一。雷威爾譯,此據詞話本譯出,一百回。1985年5月作為「七葉叢書」本出版,卷首有愛迪安浦魯的前言和譯者自序。正文每回附有「崇禎本」插圖二幀,共二百幅,卷尾附有詳注。此本頗受讀者好評。
  1987年1月齊魯本 《第一奇書》排印本之一。齊魯出版社於1987年1月排印出版。精裝兩冊,由王汝梅、李昭恂、於鳳樹以「本衙藏版翻刻必究本」為底本,參校他本標點而成,有刪節。1988年3月重印時個別文字又略作了改正。
  1987年8月星海本 《新刻金瓶梅詞話》排印全本之一。梅節校點,全書四冊,無刪節。香港星海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87年8月出版。卷首有校點者自撰《全校本金瓶梅詞話前言》,卷末附「崇禎本」插圖二百幅及《金瓶梅詞話辭典》。本書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可讀的,較少錯誤的、接近原著的詞話本。

  二 續書改編(1)

  (一)續書
  1912年4月
  《新金瓶梅》 這是一部言情小說,初集,二集共二十六回(未完)。原著脫凡子,編輯者治逸,校證者聞天主人。醉經堂書莊於1912年4月出版。正文前有朱斗南於宣統二年寫的序,並繪圖十六幅。
  該書在第一回中開頭寫道:「卻說江蘇秋決案下,有一起謀死親夫,其女李謝氏,小字金蓮。那一段姦情還比一部《金瓶梅》鬧得驚奇出色。」小說由此展開敘述,故事發生在清末宣統年間,女主人公謝金蓮生長在蘇州鄉間一個土富家庭中,自幼聰明伶俐,性格倔強執拗,長得如花似玉,父母捧為掌上明珠。不幸十歲喪母,還留下一個半傻的弟弟,父親謝春暉又續娶鄰村白孀婦,有姿色,綽號「白美人」,自私潑悍。她遺有一子,相貌醜陋,眼有殘疾,生成一個螺螄眼,年已9歲,說話還說不周全。婚後,雙方因子女鬧矛盾不和,白孀婦強行虐待,金蓮對抗,半傻卻被朝打暮罵,不到半年被折磨而死。謝為處好關係,擬將金蓮許配螺螄眼。金蓮不滿父親把自己嫁給又笨又醜的「拖油瓶」,悲憤之下,上吊尋短見,被救下。
  由舅父鄭吉、鄭享接到家收養,甚疼愛。鄭氏兄弟是文人,有才氣,舉試不第,在農村開私塾教學,就讓金蓮隨讀,其門下有兩個得意門生,一是馮用九,父典當商人,家有資財,因住蘇州城內西首,別號「小西門」,本人眉清目秀,儀表非凡,能文能武,性格輕浮自傲。一是李潛,本人勤奮好學,性格溫文敦厚,有些書獃氣。
  三個人同窗學習,年齡彷彿,感情純真,但用九偷愛金蓮有才色,金蓮也愛慕用九人品,家道好,二人私自傳詩表達情意。一次金蓮回家,恰巧偷聽到白孀婦教唆螺螄眼謀奸她,企圖強迫成婚,金蓮籌劃脫險。從此更加深恨繼母,乘中秋節,她設惡計,月餅中下鼠藥毒死螺螄眼,不露痕跡地報了仇。
  金蓮長到15歲,由舅父做主與李潛訂婚。馮用九對師妹舊情難忘,聞知非常惱恨。他結交了36個酒肉朋友,被推為首領。這36人,貧富不一,良莠不齊,伙成一幫,非嫖即賭,為非作歹。用九請大家計謀,協助他奪占金蓮。先是用九帶著幾個兄弟,夜探謝家,想奸宿金蓮,再二人逃走,沒有成功。又由小霸王金鼎獻策:讓用九將李潛騙到城外尼姑庵中,逼寫退婚書,否則結果性命。圈套實現,正當金鼎和他姘頭淫尼法緣色誘,威嚇李潛寫退婚書不成,要下毒手的時候,卻被李潛的義弟,勇敢善武的陸猛搶救走。用九在家等待好消息,不得音回,焦急憂悶中睡去,做了一個殺死李潛,與金蓮團圓的美夢。該書到此中止,情節未完。
  小說中圍繞著謝金蓮的親事,還穿插引出一些下九流的人物,如能說會道、善於「拉皮條」的朱媒婆,不學無術、徒有虛名,又裝腔作勢的庸醫許半仙,好吃懶做、抽大煙、不務正業、專靠坑蒙拐騙為主的無賴朱五,還有披著佛教外衣、暗中淫亂的老、少尼姑。該書旨在譴責封建婚姻制度造成的罪惡,同時也揭露了晚清社會的黑暗混亂。然而結構鬆散雜沓,刻畫人物蒼白無力,文筆粗糙,不夠生動、凝練。作者模擬名著,取名《新金瓶梅》,意在吸引讀者獵奇,就整個作品的思想內容、藝術技巧來看,實屬清末民初小說中的下乘之作。
  1917年秋
  《續新金瓶梅》 這是一部言情小說。本書目錄前題「讀新金瓶梅三四集」,然封面題「風流小說金瓶梅趣史」,扉頁題「續三四集艷情小說新金瓶梅」。二冊,二十六回。封面題「振聲譯書社發行」,版權頁題「民國六年秋月出版」,「著作者:平江引年生」,「校正者:吳下太憨生」,「發行所:上海煉石書局」。
  故事接續《新金瓶梅》,主要敘述蘇州有小西門馮用九與謝金蓮、李潛少年時代因為同窗好友,馮與謝有情,遭老師即謝之舅父斥責,馮被逐,而謝被迫與李成婚。馮乃當地流氓頭子,糾集一批地痞流氓千方百計欲奪金蓮到手;並想加害李潛及保護李之義弟陸猛。一日,李去鄉下,陸去南京考試,馮用九買通媒婆朱孀婦得與金蓮成奸,同時收用了婢子花瓶兒。為求長遠計,馮、謝、朱、花等用毒藥害死李潛。陸歸,從瓶兒處審得實情,遂將瓶兒、金蓮、朱孀婦、馮用九一一殺死報仇,然後到縣裡自首,被發配到上海。其結尾云:「萬惡只因淫為首,到頭總有報應時」。本書基本使用吳語,尚通暢,然故事情節與思想傾向平平淡淡,無多新意,只是供人於飯後茶餘消遣而已。
  1988年7月
  《金屋夢》 這是一部《金瓶梅》的續書,《續金瓶梅》的刪改本,六十回。初於1915年的《鶯花》雜誌上連載,後又印刷為單行本。署名「編輯者夢筆生」,疑為該雜誌編輯孫靜庵所為。此時清朝已亡,一無顧忌,故此本不避流露反對滿清情緒的筆墨,地名、人名等悉照原本,僅刪去了《續金瓶梅》中若干迷信說教的文字,但也恢復了情節鬆散的故態。1988年7月被收入齊魯書社的《金瓶梅續書三種》之一再版。
  1988年8月
  《續金瓶梅》 這是一部《金瓶梅》的續書,共六十四回,丁耀亢撰。順治八年(1651年)初刊。
  故事大略為:西門慶死後為汴京富家沈越子,名金哥,對門住著越妻之弟袁指揮,有一女,名常姐,甚美,乃李瓶兒後身,被名妓李師師矯旨取之,改名銀瓶。時金人陷汴,民眾流離,金哥遂淪為乞丐。銀瓶則為娼妓,通鄭玉卿,後嫁與翟員外為外妾,又與鄭私逃至揚州,被留青拐騙,乃自縊身亡。另有東京孔千戶女梅玉,因艷羨富貴,自甘為金人哈木八妾,而大婦凶妒,備受虐待,想自盡,因夢自知是春梅後身,大婦為孫雪娥再世,就吃齋念佛,出家為尼。而潘金蓮轉為山東黎指揮女,名金桂,丈夫劉瘸子,前身是陳經濟。金桂怨其體貌不全,婚姻不幸,終得痼疾,也入空門。
  另外,還寫了吳月娘、孝哥母子離散流亡,雙雙出家,終於團聚的故事。可是,全書缺乏貫穿首尾的中心情節,各個故事,獨自發展,互不相連,中間還不時插入宋金征戰等國家大事,頗有鬆散拉雜之威。但是作者洋溢著愛國愛民的激情,借此故事描繪了明清易代之際,一幅幅廣闊亂世的畫面,沉痛地總結了明亡的歷史經驗,憤怒地控訴了滿清貴族的殘暴統治,故書出版後不久即遭禁毀。後被修改後以《隔簾花影》、《金屋夢》名義出版。1988年8月由齊魯書社作為《金瓶梅續書三種》之一公開出版發行。
  1988年8月
  《隔簾花影》 這是一部《金瓶梅》的續書,為《續金瓶梅》的刪改本。共四十八回,未署名作者。卷首有四橋居士所撰序文一篇。可能四橋居士或為本書之刪改者,又有說編撰者為詩人吳偉業,不可信。
  刊刻於康熙年間。此書將《續金瓶梅》刪去十六回的篇幅,主要是一些有礙清初統治的內容,以避免文字獄之禍,也刪去了部分因果說教的內容,且將原書的人名也作了變更:「西門慶易為南宮,月娘易為雲娘,孝哥易為慧哥,其餘一切人等,名目俱更。」同時,將原書的有關故事作了適當合併,減少了破碎錯雜之感。但這也被當時列為「淫詞小說」,列入《禁毀書目》之中。1988年8月由齊魯書社作為《金瓶梅續書三種》之一公開出版發行。
  (二)改編
  1920年
  《清宮珍寶麗美圖》(畫冊) 無名氏作。共五冊,一冊四十幅畫圖,共二百幅,以崇禎本回目為題,而有別於原崇禎本。插圖另加描繪,扉頁蓋有「太上皇帝之寶」大印三章,民國年間(大約1920年前後)由富晉書社影印出版。另有一種節選本行世。其畫筆細膩,突出人物,然其人體比例也往往有失調處。
  1926年12月
  《魔鏡》 這是一出獨幕話劇,楊晦著,載《沈鍾》雜誌第六號。1926年12月出版。主要人物有潘金蓮、孟玉樓、平安、賁四和魔鏡老頭五人。演《金瓶梅詞話》第五十八回「乞臘肉魔鏡叟訴冤」事。與小說的故事情節稍異,從一個側面表現了潘金蓮的善良性格。
  1928年6月
  《潘金蓮》 這是一齣話劇,歐陽予倩著。載《新月月刊》第十卷第四期,1928年6月出版。全劇共五場,上演潘金蓮故事。
  該劇一反視潘金蓮為「淫婦」的舊傳統,塑造了一位「個性很強,聰明伶俐」,具有某種衝擊封建倫理道德觀念的女性形象。在「五四」文學新潮的蕩滌下,用藝術的語言,對潘金蓮作了新的評價,頗為當時人們所注目。
  1935年9月
  《潘金蓮》 這是一套連環畫。郭同繪,紀詩撰文,共六十一頁,1935年9月在上海千秋出版社出版。這本連環畫頗具新意,不同於舊版《金瓶梅詞話》之插圖。
  1936年6月
  《金瓶梅全圖》 這是一部圖文並茂的畫冊本。全稱題為「曹涵美畫第一奇書金瓶梅全圖」。1936年6月上海時代圖書公司發行。內封為時代圖書公司介紹。卷首有邵洵美、賀天健序,卷末有作者跋,共出二集。本集半頁為畫,半頁文字,畫面美麗,筆致精工,人物傳神,佈局奇特,自成一家風骨,是一部成功的藝術作品。
  1948年
  《繪物語金瓶梅》 這是一本美麗的畫冊,由日本高澤專一繪,全一冊。1948年由鏡書房印行。
  1951年8月
  《武大郎之死》 這是一齣京劇,王一達著。載上海出版社《大眾戲曲叢書》第十一種。1951年8月出版。主要描繪《金瓶梅詞話》前五回中潘金蓮和西門慶、王婆等勾結情狀,「藥鴆武大郎 」之事,共二十五場,表現了邪惡勢力對善良人性的壓迫摧殘。《金瓶梅書錄》有著錄,可參考。
  1957年7月
  《潘氏挑簾》 這是一出俗曲,無名氏著。《清音曲詞選》選錄,該書於1957年7月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敘述《金瓶梅詞話》第二回潘金蓮挑簾識得西門慶之「風流」韻事。
  1985年9月
  《金瓶梅三部曲》 這是一部電影劇本文學集,李翰祥編導。於1985年9月,由中國香港奔馬出版社出版。此書共收入《金瓶雙艷》、《武松》、《惠蓮》三部作品。《金瓶雙艷》共十一場,描寫潘金蓮與李瓶兒的「風流艷事」。《武松》共五十七場,《惠蓮》共二十七場,皆為描敘《金瓶梅》人物命運之作,有一定影響。
  1985年10月
  《潘金蓮》 這是一本小說。中國台灣師範大學教授魏子雲編寫。1985年10月由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本書以潘金蓮為經,《金瓶梅》的情節為緯,加以適當的藝術想像創造,用現代漢語改寫。共33則,三十萬言。努力於潘金蓮的心理分析和個性刻畫。作者認為,潘金蓮是這樣一個女人:第一,她的聰明只在嘴上;第二,她只生了一個妒心;第三,她只求漢子對她誠實,凡事都不瞞她;第四,她喜歡男人佔有她,不管是誰。所以,只要男人對她表示好感,或者接受她的挑逗,她就忘了一切。她就是這樣死在武松刀下的。這部小說就緊緊地扣住這一點,使讀者能感受到潘金蓮內在的慾望與激情。
  另有一部同名改編小說,由張鳳洪改編,1988年由時代文藝社出版,書中多想像之詞。
  1985年秋
  《潘金蓮》 這是一出川劇,魏明倫著。全劇根據《金瓶梅詞話》中的潘金蓮故事加以重新創作。在藝術上採用「荒誕劇」的形式,又穿插了呂莎莎、安娜?卡列尼娜等形象。劇中的潘金蓮,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天真無邪的弱女子,她在封建制度和宗法觀念的摧殘下走向沉淪的道路,是對吃人的封建社會的控訴。由於該劇刻意求新的精神,強烈的將現代意識與傳統藝術相結合的追求,敢於向舊的思想觀念、社會心理、思維模式、倫理道德、審美情趣、表現手法等進行無畏的挑戰,深受觀眾歡迎。自1985年秋,由四川省自貢市川劇團上演已來,轟動了全國,先後在成都、南京、上海、北京等各大城市公演,座無虛席。各大媒體也都及時作了報道以及進行專題討論。
  但,亦有觀眾認為此劇不是一部好戲。
  1988年
  《李瓶兒與西門慶》 這是一部歷史言情小說,共十九回,由張鳳洪編著。時代文藝出版社1988年出版,為同一作者《潘金蓮》的姊妹篇。
  故事主要描述宋代美女李瓶兒父母早亡,寄居在姐姐李美娘家中,遭姐夫王炳麟百般挑逗。後王炳麟為謀官職,將李瓶兒送給梁中書當小妾。梁中書因北京失守而被問斬,太監花子無乘機騙娶李瓶兒給其弟花子虛。花子虛生理有缺陷,李瓶兒被色鬼西門慶玩弄之後受冤自殺,以悲劇告終。除李瓶兒外,小說還描述了妓女春梅、王炳麟之妾金鳳的悲慘命運。
  1988年10月《金瓶梅外傳》 這是一部改編故事的小說。由劉巽述、馮沛齡編著。共收故事69則,由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年10月出版。
  書中故事大多為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武大郎、吳月娘、龐春梅、應伯爵、花子虛等人物之間的明爭暗鬥,爭風吃醋,以及各種恩恩怨怨,也涉及《金瓶梅》的作者、續書、流傳等問題。文字樸實流暢。書稱這些作品都是民間流傳的故事,然據其內容,有的作品顯然據書面材料編寫、拼合、潤色、加工而成。

  三 專著文集(1)

  1940年8月《瓶外卮言》 這是一部論文集。由姚靈犀編撰,1940年8月由天津書局刊行。卷首有江東、魏病俠序兩則,另有署名「上谷王伯龍」的「題詞」七律詩一首。正文有:《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跋》、《談〈金瓶梅詞話〉》、《〈金瓶梅〉版本之異同》、《金瓶梅與水滸傳、紅樓夢之衍變》、《紅樓夢扶微》、《金紅脞語》、《金瓶小札》、《金瓶集札》、《金瓶詞曲》。此書基本上反映了民國時期《金瓶梅》的研究成果,是《金瓶梅》研究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1948年8月《金瓶梅附錄》 這是一本研究《金瓶梅》的論文集。日本東京東方書局1948年8月至1949年5月出版。刊有日本著名學者研究《金瓶梅》的學術論文,內容多為探討思想內容,也涉及版本和語言問題。共四冊。
  第一冊:《聞〈金瓶梅〉新譯本的刊行》(石田千之助)、《向密林挑戰的精神》(千田九一)、《色情和文學》(荒正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金瓶梅》(小野忍)。
  第二冊:《〈金瓶梅〉和社會的制約》(仁井田升)、《徹底性的勝利》(左左木基一)、《〈金瓶梅〉的色情描寫》(小野忍)、《譯語》(千田九一)。
  第三冊:《〈金瓶梅〉的版本》(長澤規矩也)、《〈金瓶梅〉的一個斷面》(飯塚浩二)、《肉體的問題》(武田泰淳)。
  第四冊:《門外寸感》(木多秋五)、《隨筆》(福田恆存)、《〈金瓶梅〉和明末的淫蕩生活》(長澤規矩也)。
  1963年5月《金瓶梅特集》 這是一份雜誌的「研究專號」即特刊也。日本《大安》第九卷第五號。東京大安出版社1963年5月版。
  該「特集」刊登了日本著名漢學家撰寫的九篇論文和《金瓶梅》參考圖版12種,展現了20世紀60年代初,全日本研究《金瓶梅》的概況和取得的成績,頗引人注目。
  論文目錄和作者是:《〈金瓶梅詞話〉影印的經過》(長澤規矩也)、《論毛利本〈金瓶梅詞話〉》(上村幸次)、《論大安本〈金瓶梅詞話〉的價值》(飯田吉郎)、《〈金瓶梅〉北京影印本評注》(太田辰夫)、《〈金瓶梅〉年代記》(烏居久靖)、《〈金瓶梅〉研究小史》(飯田吉郎)、《〈金瓶梅〉概要》(飄仙外史)、《〈金瓶梅詞話〉譯本後記》(小野忍)、《〈金瓶梅〉備忘錄》(奧野幸太郎)。
  1965年6月《金瓶梅》 這是一部日本學者對《金瓶梅》研究的論文集。見《中國的八大小說——中國近世小說世界》一書。該書由日本東京平凡出版社於1965年6月出版。該集發表了日本五位著名漢學家研究《金瓶梅》的論文:《〈金瓶梅〉概要》(千田九一)、《〈金瓶梅〉的時代背景》(後籐基己)、《〈金瓶梅〉的文學》(小野忍)、《〈金瓶梅〉的語言》(烏居久靖)、《〈金瓶梅〉研究資料》(澤田瑞穗)。
  1968年《金瓶梅詞話語彙索引》 這是一部工具書。此書由日本明清文學語言研究會會員飯田吉郎、宮田一郎、烏居久靖、太田辰夫、長田夏樹、望月八十吉、香阪順一郎等共同完成,於1968年油印發行,其所用《金瓶梅》底本是「大安本」。
  1977年1月《閒話金瓶梅》 這是一部論著,東郭先生撰。台北石室出版公司1977年1月出版。
  全書對《金瓶梅》的思想、藝術、人物及語言等作了較廣泛的論述。文筆活潑生動。各章的標題為:(一)所謂「閒話」;(二)暴力荒淫的沒落世紀;(三)文學上人性的低姿勢;(四)說本話本到詞話;(五)故事節奏的營造;(六)西門慶的嘴臉和發跡;(七)婚姻愛情與性的主題意識;(八)肉慾的典型潘金蓮;(九)赤裸裸的性愛與淫具;(十)社會的眾生相;(十一)娼妓與酬酢;(十二)一個時代的經濟生活面;(十三)語彙及方言的爭論;(十四)禁書餘波及其他。
  1978年2月
  《金瓶梅的藝術》 這是一部專論集,孫述宇撰。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於1978年2月出版。作者系香港中文大學教授,該書重在探討《金瓶梅》的藝術成就,內容是:(一)國人忽略了的小說;(二)各種真假缺點;(三)寫實藝術;(四)活力的表現,幾個小妓女;(五)應伯爵;(六)諷刺藝術,《儒林外史》的先河;(七)宋惠蓮,表裡之別;(八)德行,吳月娘和武松;(九)癡愛,李瓶兒;(十)嗔惡,潘金蓮;(十一)龐春梅,《金瓶梅》的命名;(十二)西門慶,貪慾與淫心;(十三)平凡人的宗教結局。
  1979年4月
  《金瓶梅探原》 這是一部論著。台北師範大學教授魏子雲撰。台灣巨流圖書公司1979年4月出版。全書根據現有資料,論述了《金瓶梅詞話》的作者、《金瓶梅詞話》的成書年代、袁中郎與《金瓶梅》、袁小修與《金瓶梅》、沈德符與《金瓶梅》、袁中郎《觴政》之作、論明代的《金瓶梅》史料、《水滸傳》與《金瓶梅詞話》、《玉嬌李——我國文學史上的幸運兒》、蘭陵笑笑生、《金瓶梅》的敘跋,論《金瓶梅》的版本及其他等問題,前有「端引」和「序」,後有「補述」及「參考書目」。這是作者研究《金瓶梅》第一本專著,重點在探討《金瓶梅》的作者和成書年代問題。經過較為詳盡的考證,論定《金瓶梅詞話》是小說的初刻本,糾正了吳□、鄭振鐸、魯迅等人的「金瓶梅初版於萬曆三十八年」的誤說;否定了前輩學者們的「作者必山東人」的臆測和成書於嘉靖時代的舊說。由小說中的語言、飲食、生活、風俗以及習尚等,持斷作者乃江南人。
  1980年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這是一部專業論著。由台北師範大學教授魏子雲撰,台灣時報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80年出版。全書分上下兩編,「上編是問題的研判,下編是證見的推斷」(《弁言》)。
  作者在20世紀30年代吳□與鄭振鐸開拓的《金瓶梅》研究道路上,尋找證言,經過詳盡的考證,推譯出「兩種《金瓶梅》說」和「政治諷喻」說。前者是指現存的《金瓶梅詞話》是明泰昌和天啟年間的改寫本,在它之前,還有一部《金瓶梅》的原刻本,然細情未知;作者乃說《金瓶梅》的原刻本,是一部有關「政治諷喻」的小說,這在第一回中的情節上留下了相當明顯的痕跡。當時無人敢於刻印,故有人據其改寫,大量刪削有關「政治諷喻」的情節而成《詞話本》。在小說的作者問題上,本書從否定「王世貞」作的舊說出發,較詳盡地論證了這一傳說的由來和發展,廓清了「嘉靖說」的不合理性,並推翻了歷來認為《金瓶梅》的作者是山東人的成說,提出了江南人和「沈德符」說,因而在《金瓶梅》的研究上大大邁進一步,影響頗大。
  1980年10月
  《金瓶梅考證》 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第一部較系統研究《金瓶梅》的專著,由天津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朱星撰。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0年10月出版。全書對《金瓶梅》的作者、版本、思想內容、藝術特點,與《紅樓夢》的關係、歷史地位等均有所論證。
  這一部論著是新中國建立後第一部《金瓶梅》的研究專著,第一部由大陸出版的論著,因此對現實社會影響頗大。但由於當時受到種種歷史條件的限制,此書存在的問題亦不少。
  1980年12月
  《金瓶梅詞話註釋》 這是一部詮釋性的論著,由台北師範大學教授魏子雲撰。台灣增爾智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0年12月出版。全書認《金瓶梅詞話》回目為題,逐一詮釋有關於字、詞彙、句、詩詞、名物、典章、風俗、職官、俚語、飲食、服飾等,近三千條。其中雖有一些臆測失誤之辭,但整體來說,內容豐富,足資參考,對於初讀《金瓶梅》甚有裨益。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7月重印出版,對該書曾有「少量地刪削了一些不必要的條目」。
  1981年1月
  《金瓶梅新證》 這是一部專業論著,張遠芬撰。
  由山東齊魯書社1981年1月出版。該書是作者「把過去所寫的文章綜合起來,加以重新編排而成」,內容主要有:(一)《金瓶梅》的概說;(二)蘭陵笑笑生是山東嶧縣人;(三)《金瓶梅》的作者是賈三近;(四)賈三近與《金瓶梅》中的明代史實;(五)《金瓶梅》的付印人劉承禧;(六)《金瓶梅》詞語選釋等六個單元。作者力圖通過多方面的論證,以說明《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就是明代嶧縣文學家賈三近。書後附有:《〈金瓶梅詞話〉序》、《賈三近傳》、《賈三近墓誌銘》、《滑耀傳序》等資料,它曾經在當時《金瓶梅》研究史上有一定的影響。
  1981年
  《金瓶梅編年紀事》 這是一部論著,台灣魏子雲撰。由台灣巨流圖書公司1981年出版。作者將《金瓶梅詞話》的故事情節按年代月日編排,逐一推繹,以其清晰的線索論證其著作時代及其時代背景。作者根據小說紀年上的牴觸與重複,作了細密的考訂。如萬曆三十七年的冬至日,西門慶東京起身返家的紀日,兩次改元的問題等等,推究出小說借宋喻明的特點,以及所隱寓的諷喻意義,並認定它的成書年代,「最早絕不會上越於天啟元年」。此項工作始於日本烏居久靖(未完成),然經作者研究再演,其結論對於《金瓶梅》的進一步研究更有新的價值。
  1982年
  《金瓶梅審探》 這是一部專業論述,台灣魏子雲撰。由台灣商務印書館股份公司1982年出版。全書有「散論」7篇,另有6篇系分別和雷威全、孫述宇、高陽討論《金瓶梅》以及評介自著《金瓶梅詞話註釋》、《金瓶梅編年紀事》的文章。全書的論證實是對《〈金瓶梅〉探原》及《〈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兩書結論的補充,頗多獨特之見,啟人所未發。如有關《金瓶梅》的早期資料,乃重點審探的課題之一。作者根據有關史料,詳加考證、研判,斷定袁宏道向謝肇淛討還《金瓶梅》的信件是「偽造」的;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五的「附錄」談及《金瓶梅》的話前後矛盾,不符事實,存在著後人「纂附」的可能,並進一步指出:「凡是明朝人論及《金瓶梅》者,全是萬曆年間人,又全是袁中郎的朋友,且又彼此相識。」因此,他們是為了要掩飾《金瓶梅》原有的政治因素,不至於被牽連到「妖書」的事件之中等等,這些見解頗有深入探討的價值。
  1982年8月
  《紅樓夢與金瓶梅》 這是一部專業論著,孫遜、陳詔撰。寧夏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出版。
  該書是作者撰寫的有關《紅樓夢》和《金瓶梅》研究的論文彙集,共26篇,其中孫遜12篇:其中關於《金瓶梅》四篇:《紅樓夢》與《金瓶梅》、論《金瓶梅》的思想意義及其嚴重缺陷、論《金瓶梅》的藝術成就、關於《金瓶梅》的社會歷史背景。
  陳詔14篇,有關《金瓶梅》2篇:《金瓶梅》與《紅樓夢》雜談、《金瓶梅》小考。他們重點探索《金瓶梅》和《紅樓夢》這兩部文學名著的思想性和藝術性,考證有關兩書及作者等某些疑難問題,論述兩書的關係等,內容充實,觀點鮮明,反映兩人近年來在《金瓶梅》和《紅樓夢》研究道路上所走過的足跡。
  1983年
  《金瓶梅札記》 這是一部專業論著,台灣魏子雲撰。台灣巨流圖書公司1983年出版。全書採取詩話薈說與才子書評批的方式,對一百回的《金瓶梅詞話》逐回作了評點。有釋說、論評、考證、糾誤。書前有何欣、李殿魁、杜松柏的序,認為該書重點是在「人物穿插及故事情節的演變方面」,亦「旁及一些曲詞淵源或詞句之誤」。該書舉出大量例證提出了《金瓶梅詞話》是「集體創作」的觀點,其參與者尚缺乏合作精神,最後也無人寫定,以致造成不少前後矛盾、不相貫通之處。他們在改寫時,手頭已有一本《金瓶梅》作藍本。同時,作者對書中大大小小人物的言行和性格,分別作了言簡意賅的論析。對小說的藝術成就,本書也有獨到的見解:如云:《金瓶梅詞話》的情節發展,採用搓草繩的方式,「新情節的演入,是一邊搓一邊續進去的。」另外,對小說故事的淵源、典章、風俗等諸方面的內容均有論述,是一部較好的指導閱讀《金瓶梅詞話》的入門書。
  1984年7月
  《金瓶梅考證與研究》 這是一部專業論著,蔡國梁撰,由陝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7月出版。
  全書共計16篇論文,大致包括《金瓶梅》的歷史地位、文學評價與所含的文化經濟史料等內容。作者認為小說最突出的成就,是表現明代中葉資本主義萌芽時期新興商人勢力的崛起,形象地展示了商業資本積累的過程。小說那標誌現實主義深化與圓熟的新路在中國文學史上所產生的久遠影響,是把握作品思想與藝術的中心點。這是一部對《金瓶梅》的重要價值進行多側面研討的論著,受到了人們的重視。
  1984年12月
  《金瓶梅研究》 這是一部學術性論文集。由上海《復旦學報》(社會科學報)編輯部編。1984年12月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
  該學報收入自1979年至1984年7月發表在全國高等院校學報上的論文共31篇。其中有章培恆《論〈金瓶梅詞話〉》、寧宗一《〈金瓶梅〉對小說美學的貢獻》、黃霖《〈金瓶梅〉作者屠隆考》、《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評點初探》、徐朔方《〈金瓶梅〉的寫定者是李開先》、《金瓶梅成書補證》、張遠芬《〈金瓶梅〉作者新證》、李時人《賈三近作〈金瓶梅〉說不能成立》、蔡國梁《〈金瓶梅〉反映的明後期的城市經濟生活》、王麗娜《〈金瓶梅〉在國外》等,分別論述了《金瓶梅》的思想意義、文學地位、創作手法,對《紅樓夢》的影響以及《金瓶梅》的作者、版本及成書問題等。書後附有署名章舟的《金瓶梅研究綜述》,這是研究《金瓶梅》歷史的第一篇文章。另有1930—1984年的《〈金瓶梅〉研究文章篇目》,給研究者帶來諸多方便,該書受到社會普遍重視,初版很快售罄,後又再版發行。
  1984年12月
  《金瓶梅論》 這是一部論文集,由胡文彬、張慶善編。文化藝術出版社1984年12月出版。
  本書編選了從20世紀30年代初半個多世紀以來的代表性的《金瓶梅》研究論文29篇,按文章內容性質分為「時代作者」、「思想藝術」、「版本評點」、「語詞史料」等四個部分。以魯迅談《金瓶梅》統攝全書,後有附錄三篇,分別介紹《金瓶梅》一書的故事梗概和主要人物、國外研究《金瓶梅》的概況以及《金瓶梅》研究論著索引等等。
  1985年3月
  《金瓶梅原貌探索》 這是一部專論,台灣魏子雲撰,由台灣學生書局1985年3月出版。
  全書共10篇,從《金瓶梅詞話》中縷出「孤起孤落」的情節,如「欣欣子、東吳弄珠客、廿公」的序跋,「詞曰、四貪詞、眼兒媚的引詞」,「宋人名、明職官、隱喻義」的矛盾,「清河、東京、嚴州」的地理常識錯誤;「因果、宿命、改寫問題」以及「武松、武大、李外傳」、「賈廉、賈慶、西門慶」、「王三官、林太太、黃太尉」、「李三、苗四、應伯爵」、「苗青、苗員外、苗小湖」等小說中有關的人物在故事發展中的錯亂,以探索《金瓶梅詞話》之前的《金瓶梅》「原貌」。
  作者立論的基礎是「兩次成書說」。這種從小說的情節線索中探微索隱、循流溯源的工作,對瞭解《金瓶梅》的成書過程和創作意旨不無裨益,況且舉出的事例,確是小說中確實存在的「矛盾」現象,故此「探索」較有實際意義,能夠啟發人們從另一角度去思考新問題。然而在書中具體闡述時,存在一些自我想像與臆測之辭。
  1985年10月
  《金瓶梅資料彙編》 這是一本資料彙集,朱一玄編,由南開大學出版社1985年10月出版。全書分為五編:(一)本事編、(二)作者編、(三)版本編、(四)評論編、(五)影響編。主要為「五四」以前的資料,也有一部分現代當代的資料,按作者時代先後排列。書前附有編者的「說明」,書後另有「附錄編」包括編寫的「人物表」、「故事編年」及清代張竹坡編輯的「西門慶住房」。編排獨特,查閱方便,可省去不少查書翻檢之勞。
  1985年10月
  《金瓶梅人物論》 這是一本專業論著,孟超撰,刊於1948年9月9日至11月7日之香港《文匯報》。原題為《金瓶梅人物小論》,後由《光明日報》出版社1985年10月結集出版。
  全書共有28篇,分別對小說中的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宋惠蓮、王六兒、林太太、王婆、常時節、應伯爵、如意兒、賁四嫂、蔣竹山、孟玉樓、李桂姐、李嬌兒、孫雪娥、陳經濟、孝哥兒、鄭愛月、花子虛、王三官、迎春、秋菊、玳安、韓道國、吳月娘等27位人物作了分析、論說。每篇前有簡短的人物介紹,然後作論。本書文筆生動、簡潔、流暢,配以插畫,可謂文圖並茂,確是一本良好的普及性讀物。
  1985年12月
  《金瓶梅資料彙編》 這是一本資料集,侯忠義、王汝梅編輯,由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12月出版。這是一本國內較早出版的《金瓶梅》研究資料集。書有「前言」、「例言」、「目錄」、「正文」四部分,搜集了「張竹坡評點《金瓶梅》」、「張竹坡生平、著述」、「《金瓶梅》序、跋」、「明清《金瓶梅》研究資料」、「《金瓶梅》詞語選釋」、「《金瓶梅》研究論著篇目索引」等方面的資料,尤其是據張竹坡評康熙本和北大圖書館所藏《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又稱「崇禎本」,首次輯錄校點了張竹坡評語以及滿文譯本《金瓶梅》序言等重要研究資料。
  1986年1月
  《台港金瓶梅研究論文選》 這是一部專業論文集,石昌渝、尹恭弘編選,由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1月出版。
  本書輯錄的論文皆選自在我國台灣和香港出版的各種論著和報刊。主要圍繞著討論《金瓶梅》的「思想和藝術」、「成書過程」與「作者問題」等近年來的幾個「熱」點展開論述,共選論文17篇,書後有編選者的附錄《六十年〈金瓶梅〉研究》。它有助於瞭解台灣和香港的《金瓶梅》研究概況與成果,推動海內外的文化交流。書中的不少觀點能啟迪新知,頗為廣大讀者注目。
  1986年3月
  《張竹坡評點金瓶梅輯錄》 這是一本資料叢書,陳昌恆整理,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1986年3月出版。該書主要輯錄了張竹坡評點《金瓶梅》的總綱、讀法、回評、夾批、眉批,並附有張竹坡的詩文及他在《幽夢影》中所寫的評語。它提供了張竹坡小說美學理論的有關資料,對研究《金瓶梅》的思想價值和藝術特色頗有助益。
  1986年6月
  《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 這是一本專業論著,劉輝撰,「《金瓶梅》研究叢書」之一,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年6月出版。
  該書認為《金瓶梅詞話》是一部「說唱底本」,是由流傳在不同地區的抄本拼湊一起付刻而成;「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的評點者為李漁」;首次發掘了文龍批評《金瓶梅》的文字及其評述等等,時多新見,出版後在學術界頗有一些不同反響。
  1986年8月
  《金瓶梅評注》 這是一部論文集,由蔡國梁選編,廣西漓江出版社1986年8月出版。全書主要選輯了中外學者對《金瓶梅》研究的論文43篇,例如有:阿英《金瓶辨》;聶紺弩《談〈金瓶梅〉》;〔英〕阿瑟?戴維?韋利《〈金瓶梅〉引言》;〔美〕戴維特?羅依《張竹坡對〈金瓶梅〉的評論》;〔法〕安德烈?勒維《評〈金瓶梅〉的藝術》等等。方言研究論文5篇,並有「專著附介」8種及其「參考書目」,為研究者提供有關的資料,省卻翻檢之勞。
  1986年9月
  《金瓶梅資料匯錄》 這是一本資料集,方銘編,由黃山書社於1986年9月出版。該書基本上彙集了自《金瓶梅》問世以來的重要研究資料,倘與同類著作相比,增加了「國內評論」《金瓶梅》和「語詞彙釋」的內容,較為完備。
  1986年10月
  《金瓶梅書錄》 這是一本資料集,胡文彬編著。遼寧人民出版社「《金瓶梅》研究叢書」之一,1986年10月出版。內容包括上自明代萬曆年間,下至1985年7月15日的全部有關《金瓶梅》研究與考證的書面資料:分為「版本類」、「續書類」、「評論類」、「文獻類」、「書目類」、「改編類」、「繪圖類」幾大部分,以刊載時間的先後為序。卷首有編者「前言」,書後附有「著譯者索引」。為廣大愛好者、研究者提供了查找翻檢的方便。
  1986年11月
  《金瓶梅論集》 這是一部論文集。徐朔方、劉輝編。由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11月出版。本書開篇是鄭振鐸《談〈金瓶梅詞話〉》一文。另收錄了王利器、吳小如等學者的14篇論文,內容涉及《金瓶梅》的作者、版本、成書、思想和藝術價值以及張竹坡的有關史料等方面的研究。本書的出版,反映了我國學術界在全國第一次《金瓶梅》學術討論會前後的研究狀況。
  1986年12月
  《金瓶梅漫話》 這是一本論著,黃霖撰,學林出版社1986年12月出版。這是作者把多年來研究《金瓶梅》的主要成果集中起來,以通俗、生動的筆觸,系統、全面地評價《金瓶梅》的一部書,發行以來,頗受讀者歡迎。
  1987年3月
  《金瓶梅資料彙編》 這是一部資料彙集,黃霖編,由中華書局於1987年3月出版。此書是該社主編的「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彙編」之一種,全書輯錄了自明代萬曆年間至「五四」運動時期約三百多年間有關《金瓶梅》的主要資料。
  總共五卷:卷一輯錄了各本《金瓶梅》及其續書、戲曲捲首的序跋、緣起、凡例等;卷二輯錄了清代康熙年間張竹坡評本卷首的各篇附論及每回前的回評;卷三輯錄了明、清、近代諸家文集、筆記、書信中有關《金瓶梅》的雜記、雜評;卷四輯錄了據《金瓶梅》改編的曲劇的有關內容;卷五則為文龍批本的回評。各卷資料基本上按照作者年序先後排列,間也考慮到內容相近者編排在一起。每則資料「力求據原本抄錄。」作者《凡例》每條資料下均註明出處及版本。該書是作者在長期研究基礎上的結晶,故搜羅較為完備,選擇亦較精當,體例統一,於翻檢查找頗為方便,因此,在同類著作中,是較好的一種。
  1987年4月
  《金瓶梅新探》 這是一本論著,周鈞韜撰,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7年4月出版。全書主要探討了《金瓶梅》的版本、作者、成書時代及故事探源諸問題。作者認為書中新意主要是成書年代上的「隆慶說」、作者問題上的「王世貞及其門人的聯合創作說」等。在這些新看法中,「有的論據比較充足,有的則仍是些推測而已」,確尚需作進一步的探索、研究。
  1987年7月
  《金瓶梅西方論文集》 這本論文集,是由徐朔方編選校閱,沈亨壽等翻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7月出版。全書選收了當代西方著名的《金瓶梅》研究者的代表性論文12篇:(一)〔美〕韓南《〈金瓶梅〉探源》、(二)〔美〕鄭培凱《〈金瓶梅詞話〉與明人飲酒風尚》、(三)〔美〕芮效衛《湯顯祖創作〈金瓶梅〉考》、(四)〔美〕夏志清《〈金瓶梅〉新論》、(五)〔美〕史梅蕊《〈金瓶梅〉和〈紅樓夢〉中的花園意象》、(六)〔美〕楊沂《宋惠蓮及其在〈金瓶梅〉中的象徵作用之研究》、(七)〔美〕柯麗德《〈金瓶梅〉中的雙關語和隱語》、(八)〔蘇〕馬努辛《〈金瓶梅〉中表現人的手法》、(九)〔蘇〕娥爾嘉?費舒曼《論〈金瓶梅〉》、(十)〔法〕雷威安《〈金瓶梅〉法譯本導言》、(十一)〔法〕艾金布勒《〈金瓶梅〉法文全譯本之前言》、(十二)〔美〕蒲安迪《瑕中之瑜》。卷首有徐朔方自撰的《前言》,對選入的論文逐一作了評述,書後並附有「作者簡歷」。
  1987年9月
  《張竹坡與金瓶梅》 這是一本專業論著,吳敢撰,由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7年9月出版。
  本書的「最大貢獻,就在於徹底廓清了蒙在張竹坡身上的一層迷霧」(見《前言》)尤其是《張竹坡家世概述》、《張竹坡生平考略》、《張竹坡年表》等文章,以其新挖掘的第一手材料,探索了張竹坡的生平和行誼。該書認為張竹坡的評論完備了古代小說評點的結構體系,具有近代小說理論的特點,並考證了作者王世貞說、李漁說的由來以及張竹坡評點《金瓶梅》的時間為康熙乙亥三月,張竹坡的堂號是「皋鶴堂」,所謂謝頤是張竹坡的化名等等。
  1987年《金瓶梅評點家張竹坡年譜》 這是一本專著,吳敢撰,「《金瓶梅》研究叢書」之一,由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出版。本書是對張竹坡研究的第一本專著。以「年譜」的形式,考索了譜主的家世生平,著述交遊及評點《金瓶梅》的歷史性貢獻。內容詳瞻豐富,排列清晰明白,在國內外學術界有一定的影響。
  1981年10月《增修金瓶梅研究資料要覽》 這是一部資料書,澤田瑞穗主編。日本早稻田大學中國文學會1981年10月1日出版。它作為「中國文學研究特刊叢書」之一印行,原名《金瓶梅書目稿》,於1959年5月油印出版。後經過增訂,改題為《金瓶梅研究資料要覽》,於1961年6月,由名古屋天山書店油印出版。該書搜集了1981年3月以前的中日文獻,資料完備,分類清晰,有「諸本」、「改編」、「翻譯」、「讀書」、「論說」、「圖畫」等,給研究者以極大方便,在《金瓶梅》研究史上,開創了資料彙編書目的成功先例,並對國內的資料編纂工作產生積極作用。後寺村政男又在《中國語研究》第29號上作《增修金瓶梅研究資料要覽華文補遺》(1981年4月—1987年10月)。
  1987年2月《金瓶梅的世界》 這是一本論文集,胡文彬編,由北方文藝出版社1987年2月出版。全書選錄我國台灣省、香港地區和英國、法國、日本、前蘇聯等國家的學者研究《金瓶梅》的論文和資料20篇,分為「總論」、「時代?作者」、「版本?評點」、「藝術?語言」、「資料?引言」、「人物論」等六大部分。選文較精,並附有《金瓶梅》研究書目。
  1987年5月《金瓶梅的修辭》 這是一本海外論文集,專業論著,凱瑟琳?蔻爾莉茨撰,美國印地安那大學出版社1987年5月出版。
  作者從分析小說所反映的社會和政治現象入手,認為《金瓶梅》是一部現實主義的作品,主要內容是描述一個家庭的興衰及其主人公的發跡變態,西門慶家族實際上是明王朝的縮影。在談到《金瓶梅》的主題時,該書著重探討了小說裡體現的性慾和自我意識。「若是對作品本身細緻地進行推敲,能夠得出作者是傾向克制的性生活的」,小說肯定了性慾特徵的描寫,正一語道破了明代後期社會的癥結所在。論著還對作品的藝術成就等作了較為詳盡的闡述,是一部全面而系統地研究《金瓶梅》的專著,反映了西方學者近年來對《金瓶梅》研究的實績。
  1987年9月《金瓶梅的思想和藝術》 這是一部專業性論著,吳紅、胡邦煒撰。由巴蜀書社於1987年9月出版。該書提出《金瓶梅詞話》系由說書人的「說話」底本,前人和同時人詞曲以及最後整理寫定者的編創這三部分構成的累積型作品;認為小說作者不只瞭解明代上層政治,而且熟悉明代商人和市民生活情態,而又對商業繁榮引起社會生活的變化心情矛盾。作者在探討小說產生的歷史背景基礎上,初步梳理了時代土壤和社會思潮對作品的影響,並細緻剖析了作者內心世界與現實生活,思想和藝術之間的矛盾和不平衡。在分析小說中的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應伯爵等人物的性格、行為的複雜性以及悲劇命運時,打破了以往的簡單化模式,提出了「《金瓶梅》是中國古代最具命運感和人生感的長篇小說」的觀點,認為它在藝術上已經突破了傳統章回小說的形式,接近近代小說的結構與敘述方式,刻畫人物多樣化、個性化,不僅超越同時說部,也影響了有清一代《儒林外史》、《紅樓夢》等的創作。
  1987年10月《從金瓶梅到紅樓夢》 這是一本專業論著,徐君慧撰,由廣西人民出版社於1987年10月出版。
  全書分為三大單元:第一單元,世情小說的起點《金瓶梅》。主要論述了《金瓶梅》的歷史地位、時代背景、思想內容、人物形象、藝術特點以及作者、續書等;
  第二單元,世情小說的發展歷程。論述了《金瓶梅》對明代「擬話本」小說、才子佳人小說,以及《醒世姻緣傳》、《儒林外史》、《歧路行》、《綠野仙蹤》等小說的影響。
  第三單元,世情小說的頂峰《紅樓夢》。著重論述了《紅樓夢》與《金瓶梅》的關係以及《紅樓夢》的思想和藝術成就。全書圍繞我國小說的重要流派之一「世情小說」的發展初步勾勒了《金瓶梅》到《紅樓夢》之間的小說發展歷史輪廓,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金瓶梅》的文學價值。
  1987年11月
  《金瓶梅論稿》 這是一本專業論著,鄭慶山撰,「《金瓶梅》研究叢書」之一,由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11月出版。
  該書對《金瓶梅》作了較為全面的論析和考證,主要觀點是:《金瓶梅詞話》本與張竹坡評點本《金瓶梅》之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均系補作,都源於沈德符所謂的「吳中刻本」;「詞話本」固然接近作者原著,而「張評本」的補作部分卻有早於詞話本的文字;「詞話本」乃系散體的長篇章回小說,取材故多宋元話本和民間俗曲,但主要由《水滸傳》推衍而來;其結構規模宏大,體現了古代長篇小說由歷史累積型的集體創作向小說家個人獨立創作的過渡;作者為山東嶧縣人賈三近;《金瓶梅》是一部諷時刺世的政治性作品,基本上採用現實主義創作手法,並具體論述了西門慶等人的經商活動和官場生涯,試圖從社會歷史的研究中探尋作家的創作意圖。此書不乏新見,自成體系。但對《金瓶梅》研究中一些重要問題的看法,有些穿鑿附會之辭,缺乏深入的具體論述與闡明。
  1988年1月
  《論金瓶梅的成書及其他》 這是一本專業論述,徐朔方撰。由齊魯出版社於1988年1月出版。本書共收作者近年來研究《金瓶梅》的論文17篇。
  計有:《論〈金瓶梅〉》、《湯顯祖和〈金瓶梅〉》、《〈金瓶梅〉和〈紅樓夢〉》、《論張竹坡〈金瓶梅〉批評》、《〈金瓶梅〉成書新探》、《再論〈水滸傳〉和〈金瓶梅〉不是個人創作》、《兩戲〈拜月亭〉和〈金瓶梅〉》,《論〈醒世姻緣傳〉及其和〈金瓶梅〉的關係》、《關於〈金瓶梅〉卷首『詞曰』四首》、《小說〈鍾情麗集〉的作者不是邱浚》、《〈金瓶梅作者屠隆考〉質疑》、《〈別頭中文〉不能證明〈金瓶梅〉作者是屠隆》、《評〈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答中國台灣魏子雲先生》、《湯顯祖著作金瓶梅考的簡介和質疑》、《〈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序》、《〈金瓶梅西方論文集〉前言》。
  《金瓶梅研究集》 這是一本論文集,杜維沫、劉輝編,由齊魯書社1988年1月出版。
  本書主要收入了王利器《〈金瓶梅詞話〉成書新證》、盧興基《十六世紀一個新興商人的悲劇故事》、寧宗一《小說觀念的更新與〈金瓶梅〉的價值》等20篇文章。這些文章對《金瓶梅》研究的各個方面進行了探討,基本上「反映出兩年來研究的新成果」(《編後記》)。
  1988年2月
  《小說金瓶梅》 這是一部專業論著,台灣魏子雲撰,由台灣學生書局於1988年2月出版。全書分為四輯:
  (一)小說《金瓶梅》。論述了《金瓶梅詞話》的故事情節、人物、語言、政治諷喻、色情、婦女的感情世界和現實社會等;
  (二)學術研究與評批。輯錄作者和徐朔方、吳曉鈴、朱德熙、劉輝、張遠芬、夏志清諸人的學術商榷文章15篇;
  (三)由小見大篇。考證近年來學術界提出的一些問題,如欣欣子是誰、「別頭巾文」的證言,關於「崇禎本」的問題等;
  (四)附錄——論評與答辯。輯錄了馬泰來、徐朔方、朱德熙、劉輝、黃霖、張惠英、鄭永曉等專家學者的文章9篇。書首有「自序」、後尾有「校後記」,對此書的寫作情況和主要觀點有所說明。此書是以較多的篇幅參加與「大戰學人」的論戰而寫成的。
  1988年5月
  《金瓶梅作者之謎》 這是一部論文集,山東聊城《水滸》、《金瓶梅》研究學會編,1988年5月由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此書作為「《金瓶梅》考論」第一輯,選編了山東聊城地區部分學者的二十餘篇論文,除進行研究對《金瓶梅》的版本、成書、年代、方志、野史、筆記等文獻資料外,還對《金瓶梅》故事發生地的地理、方言、名物、習俗作了實地考察,獲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為《金瓶梅》研究提供了新的線索。
  《李先芳與金瓶梅》 這是一本論著,葉桂桐、閻增山撰,山東聊城《水滸》、《金瓶梅》研究學會編。此書作為「《金瓶梅》論考」的第二輯,由寧夏人民出版社於1988年5月出版。全書主要內容分兩部分:第一,李先芳與《金瓶梅》以及李先芳的生平;第二,有關李先芳的資料彙編。書中提出了《金瓶梅》的作者為李先芳的觀點,但多數研究者有異見。
  1988年8月
  《金瓶梅人物譜》 這是一本論著,石昌渝、尹恭弘撰,江蘇古籍出版社1988年8月出版。
  此書以人物為結構框架,以「譜」、「傳」為敘述方式,逐一介紹並剖析《金瓶梅》中的主要人物。書前有《話說〈金瓶梅〉》一文,對這部名著作了言簡意賅的論述,書後附有《〈金瓶梅〉人物表》,以幫助讀者切實認識《金瓶梅》。
  1988年
  《金瓶梅的幽隱探照》 這是一本專業論著,台灣魏子雲撰,台灣學生書局1988年出版。據作者《自序》稱,本書因1989年6月徐州舉行《金瓶梅》國際討論會,而希望能「早些日子送到大陸所有研究《金瓶梅》的學者與作家手上,便於大家有一段充分的時間來批駁我的意見,或贊同我的看法」。
  全書分為六大部分:
  (一)「艷段」。散論與《金瓶梅》有關的資料及《玉嬌李》等問題;(二)「《金瓶梅》的抄本」;(三)「《金瓶梅》的刻本」;(四)「《金瓶梅》的成書年代」;(五)「《金瓶梅》的作者」;(六)「放隊詞——馮夢龍與《金瓶梅》。」此書較為系統地整理了作者多年來所發表文章的主要觀點,值得廣大研究者重視。
  《金瓶梅作者李開先考》 這是一本論著,卜鍵撰,甘肅人民出版社1988年出版。該書主要考證《金瓶梅》作者問題,其在大量徵引新資料的前提下,從整體把握出發,對由吳曉鈴、徐朔方等人提出的李開先作《金瓶梅》說作了新的論證。全書共分十五章,除詳細論列了李開先作《金瓶梅》的各種基本條件外,還對李開先與西門慶的某些相近之處如家樂、園林、會友、妻妾、經商才能、子嗣問題諸項作了認真的比較,認為在西門慶身上能見出作者的影子。書中還對《金瓶梅》之「卷首詞」、「陳四箴」、「濟水」、「留驢陽」等許多為人忽視和誤解的內證作了考釋。其對「蘭陵笑笑生」的繹釋,對沈德符《野獲編》「金瓶梅」條關於《玉嬌李》的論證,亦有所發現。

  四 重要論文(1)

  1908年
  《中國三大小說家論贊》 本文見於1908年《月月小說》第二卷第二期,王麒撰。文中所說的三大小說家是指《水滸傳》、《金瓶梅》和《紅樓夢》的作者施耐庵、王弇州、曹雪芹。王弇州作《金瓶梅詞話》,固然是受了當時社會上的傳聞的影響,但該文強調在茫茫宇宙中,「其思想有能高出社會水平線以外者,厥惟小說家」,對小說家的功績給予高度的評價,還是值得注意的。在論述《金瓶梅》的思想意義時,作者否定了「淫書」說,認為它是一部揭露社會黑暗世相的現實主義之作,作者「遭際濁世,把彌天之怨,不得不能而為厭世主義,又從而摹繪之,使並世者之惡德,不能少自諱匿者」,這一觀點對現代研究者有著一定的影響。
  1915年
  《金瓶梅考證》 此文首見於1915年《香艷雜誌》第九期,署名「王曇」作,疑為民國初年王文濡輩的偽造。後又見於1916年存寶齋《古本金瓶梅》卷首。各本基本內容相同,個別文字互有出入。考證共四則,大旨認為此「原本」與「俗本」有雅鄭之別,原本為王世貞所作。「元美(世貞字)與嚴氏,有不共戴天之仇,當時奸焰熏灼,呼天奠訴,用此作書,以示口誅筆伐」。且書中人物各有影射,如「西門者,影射東樓也。門下客應伯爵等,影射胡植、白啟常、王村、唐汝楫諸人也……」而俗本「大約明季浮浪文人之作為」,非世傳李卓吾所作。
  1927年6月
  《中國文學內的性慾描寫》 本文刊於1927年6月《小說月報》第十七卷號外《中國文學研究》,沈雁冰撰。作者從中國文學性慾描寫的歷史發展出發,論述《金瓶梅》「直接描寫日常人生」,於「以歷史人物為中心,托附史乘」的古小說,「方開了一條新路」,並對「性慾小說」的特點及在明代興盛的時代原因作了論述,認為有「它的社會背景」。這些觀點曾對今人的研究產生一些較大影響。
  1930年10月
  《苦孝說與金瓶梅》 本文刊於1930年10月《睿湖》第二期,三行撰。文章是較早否定「苦孝說」,認為它是「臆造」而成,併力求探討《金瓶梅》的創作目的。針對當時研究界盛行的「時代背景」說,提出還應注意探討其「藍本」也即「歷史上的淵源」。作者云:《金瓶梅》的「藍本」乃來自「宋人平話和《水滸傳》及《西廂記》諸作。」這是《金瓶梅》研究史上最早的一篇「探原」文章,對後世學人的影響頗大。
  1933年7月
  《談金瓶梅詞話》 本文刊於1933年7月生活書店《文學》創刊號,敦源新(即鄭振鐸)撰。是影響很大的一篇著名論文。
  文中論述頗多創見。如論及《金瓶梅》的思想意義認為,「它是一部最偉大的寫實小說,赤裸裸地毫無忌憚地表現著中國社會的病態,表現著『世紀末』的最荒唐的一個墮落的社會的景象。」《金瓶梅詞話》中的「淫穢」描寫,乃時代風氣影響的結果;提出了西門慶的一生「代表了中國社會裡一般流氓或土豪階級的發跡的歷程」的著名論點。並且考證了《金瓶梅》的版本,尤以「崇禎本」與「詞話本」互勘,以明兩書的異同,倡「祖本」和「原本」之說,為人注目。在作者問題上,論文雖未指明是誰,但從「山東土白」和「蘭陵」兩字上「推測」為「山東人」,否定了「王世貞」說,這是有意義的。
  對《金瓶梅詞話》的成書時代,據書中引述的「南北散曲」及欣欣子序中的「吾嘗觀前代騷人」句,首創「明萬曆說」。具體年限雖嫌寬泛了些,但於撥正世代相沿的「嘉靖說」,有其不可磨滅的貢獻。本文與吳□的《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一文,共同奠定了現、當代《金瓶梅》研究的基礎,獲得海內外一些學者的稱讚。
  1934年1月
  《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 本文刊於1934年1月《文學季刊》創刊號,吳□撰。1932年,我國山西省發現了《金瓶梅詞話》本,出版後,立即引起研究者的廣泛注意。繼鄭振鐸的《談〈金瓶梅詞話〉》一文,吳□又發表了此文,對研究《金瓶梅》的學術界震動很大。文章重點討論《金瓶梅詞話》的作者及成書年代,兼論《金瓶梅》寫作的社會背景。作者運用詳盡的史料,對歷代沿襲的《金瓶梅》作者為王世貞的各種附會傳說作了歷史的考察和論證,指出它們「都是任意捏造、牽強附會」而來,並對其原因作了說明,從而有力地否定了舊說。同時,作者以一個歷史學家的眼光,從「太僕寺馬價銀」、「佛教的盛衰和小令」、「太監、皇莊、皇木及其他」等不易被人注意但明顯地「刻有時代的痕跡」之處,推斷《金瓶梅詞話》是明代萬曆中期的作品,它的成書時代「大約在萬曆十年到三十年這二十年中(公元1582—1602年),即使退一步說,最早也不能過萬曆三十四年(公元1568—1606年)」,文章史料詳盡,論證有力,說理透徹,辯駁有據,是《金瓶梅》研究史上的一篇著名的力作。尤其是對作者及著作時代問題的考證,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至今仍為多數研究者所稱賞。它和鄭振鐸的《談〈金瓶梅詞話〉》一文,共同奠定了現代當代《金瓶梅》研究的基礎。
  當然,在學術界中也有持不同意見者。
  1934年9月
  《金瓶梅詞話裡的戲劇史料》 本文刊於1934年9月《劇學月刊》第三卷第九期,澀齋撰。文章指出《金瓶梅》乃是萬曆中期的作品。其時正值戲劇興盛期。它涉及戲劇的史料之多,在古代小說中是罕見的。因此,在古代小說中「對於研究《中國戲劇史》是很有用處的。」作者一一敘述《金瓶梅》中的戲曲史料,明其「藍本」,對探究《金瓶梅》故事的淵源甚有裨益。
  1935年1月
  《金瓶梅本事考略》 本文刊於1935年1月18日《北平晨極?學園》第七七二號,許固生撰。作者探討了《金瓶梅》中主要人物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的故本原,指出《水滸傳》、 《志誠張主管》等小說與《金瓶梅》故事間的密切關係,可窺知「探原」研究的發展脈絡。
  《金瓶梅版本考》 本文刊於1935年4月《新文學》創刊號,周越然撰。自《金瓶梅》問世後,版本探討始終未斷,但正式撰文研究者,始於本文。作者對當時流行的五種版本一一作了考證,頗有趣味與意義。
  1936年4月
  《金瓶梅之意識及技巧》 本文刊於1936年4月《天地人半月刊》第四期,阿丁撰。主旨在探討《金瓶梅》的思想意義及藝術成就。作者認為《金瓶梅》的中心思想「在於諷世」,「在於暴露資產階級的醜惡。」作品描寫上至朝廷,下至奴婢的腐敗、人情的險惡、世態的炎涼等群眾「反抗的、積極的意識」,與其他三部奇書相比,更顯示出是一部「現實主義的人情小說」。其藝術上的「特長」是「平凡處透不平凡」、「瑣屑處見不瑣屑」、「全書有結構,有伏線,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並且,塑造的人物形象「個性各活現紙上」,金蓮之嬌嬈,武松之剛直等「直欲於紙上呼之而出」。
  本文尚且注意從中國小說的發展中來探討《金瓶梅》之價值,不僅將作品與《水滸傳》、《紅樓夢》等文學名著比較有其偉大之處,而且把書中的人物亦一一和《紅樓夢》等人物對照,說是「紅樓夢之師」。本文異於當時較多的探求作者,「淫書」之類的文章而注重《金瓶梅》本身的研究,立論公允,觀點明確,曾對今人對《金瓶梅》的研究產生頗大的影響。
  1936年5月
  《金瓶梅詞話裡的幫閒人物》 本文刊於1936年5月《書極展望》第一卷第七期,張天疇撰。文章對《金瓶梅》中的「幫閒人物」,如應伯爵之類作了鞭辟入裡的剖析,透視出這夥人的醜惡靈魂,可「反映出時代的社會相」,作者取「幫閒人物」為突破口研究作品的藝術成就,在《金瓶梅》研究中尚屬首次,而且,作者將其言行揭露出來,目的在「使現今的幫閒人物,不能專美於後,有所對照」,具有一定意義的現實感。
  1936年6月
  《金瓶梅詞話風俗考》 本文刊於1936年6月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小說閒談》,阿英撰,並有《燈市》篇及「附記」兩則。作者將《金瓶梅詞話》中描寫的「燈市」和明代社會中及各種歷史典籍中記載的「燈市」作了初步的考證,開《金瓶梅詞話》「風俗」考證的先聲,有助於中國文化史的進一步研究。
  1937年
  《談金瓶梅詞話》 本文見於1937年《中國小說叢考》,趙景深撰。重點是論人物,分三點:西門慶、潘金蓮為首的婦女群像和應伯爵為首的幫閒群像。並對其「過多的色情描述」、「宿命論的思想」和「因果報應的色彩」作了一些善良、正確的批評。
  1947年1月
  《金瓶梅詞話中的文學史料》 本文見於1947年1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刊行的《古劇說匯》一書,馮沅君撰。
  作者認為,向文學作品尋求文學史料,是研究文學史的有效方法之一。《金瓶梅詞話》中的文學史料在幾種著名的明代長篇小說中首屈一指。作者運用豐富的文學知識,對照其他書籍和現存的文學作品實例,進行翔實的考證和論述,曾對《金瓶梅》的研究者產生較大的影響,常被人引為《金瓶梅》作者、成書等問題研究時的參考資料。1956年12月,有北京作家出版社《古劇說匯》的改訂本發行,又收入作者的另一篇文章:《〈金瓶梅詞話〉中的文學史料跋》,增加了《金瓶梅詞話》中關於「俗講」和「院本」的文學史料,這既是對研究者質疑的回答,又是對新發現的材料的闡述,以作為前文的補充。
  1947年9月
  《金瓶梅詞話中的寶卷》 本文刊於1947年9月10日《東南日報》文史第五十六期,劉永潛撰。
  作者不同意馮沅君在《金瓶梅詞話中的文學史料》裡的《俗講的推測》一節中有關「講說佛曲」的意見,認為那是「宣卷」,其宣講的內容即「寶卷」,而非「佛曲」。並探討了《金瓶梅》第七十四回提到吳月娘聽薛姑子宣講的「黃氏寶卷」即清代黃氏充梗《破邪詳辨》一書中所收的第四十四號「佛說黃氏女看經寶卷」,兩者「所述事實完全相同」。第五十一回《月娘所演金剛科》中的「金剛科」,「頗疑這便是《夢梁錄》裡所說的『說參請』」;小說第三十九回《吳月娘聽尼僧說經》中的「說因果唱佛曲兒」即是《佛祖傳燈心印寶卷》。第七十三回的「薛姑子講說佛法」,是「最原始的寶卷」;又對「寶卷一類經卷體裁的來源」有所評述,對研究《金瓶梅》中民間文學提供了新的佐證。
  1947年
  《明代小說與子弟書》 傅惜華撰。見《曲藝論叢》。「子弟書」是北京的民間俗曲,創始於清代雍乾之時,其故事大半取材於明清兩代之通俗小說。文章對取材於《金瓶梅詞話》故事的七種「子弟書」的作者、內容、本事、版本、著目、藝術特點等一一作了介紹。它們是:《葡萄架》、《得鈔傲妻》、《續鈔借銀》、《遣春梅》、《永福寺》、《舊院池館》、《陞官圖》,另有《挑簾定計》、《哭官哥兒》兩種,未見。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金瓶梅》故事在清代中晚期人民大眾中的流傳情形。
  1954年8月
  《金瓶梅的產生和作者》 本文見《光明日報》1954年8月29日「文學遺產」欄,潘開沛撰。後分別收入《明清小說研究論文集》和《論〈金瓶梅〉》書中。該文首創《金瓶梅詞話》的「集體創作說」。認為它不是那個大名士、大文學家創作出來的,而是「在同一時間或不同時間裡由許多藝人集體創作出來的,是一部集體創作。」這在當時學術界影響較大。徐夢湘在1955年4月17日的《光明日報》上撰文,針鋒相對地提出《金瓶梅》完全是「有計劃的個人創作」的觀點。而徐朔方、支沖、趙景深、蔡國梁等學者均對潘文予以支持。
  1956年8月
  《金瓶梅版本考》 本文原載1956年8月《天理大學學報》第21輯,日本鳥居久靖作。論文詳細地著錄了35種不同的版本,並進行了比較分析,是一部有關《金瓶梅》版本方面的力作。作者後又有續考、三考問世,進一步作了補充。
  1965年6月
  《金瓶梅的語言》 文章見《中國八大小說》,日本大阪市立大學中國文學研究室編,日本鳥居久靖撰。東京平凡社1965年6月出版。後由林曄譯成中文,載錄入《〈金瓶梅〉的世界》一書。文章著重從語言學的角度探討了《金瓶梅》所取得的傑出成就,認為豐富多彩的俚語和歇後語的大量運用,是貫串全書的主要風格特徵之一,使小說既「洋溢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庶民氣息」,又「展示了明代市民語言記錄的頂點」,為這部「市民文學」的傑作提供了新的佐證。
  1957年
  《現實主義和中國現實主義的形成》 本文見《文藝報》1957年第3期,李長之撰。後收入《金瓶梅評注》書中。作者對《金瓶梅》及其藝術成就有較高評價,認為在中國文學史上,「嚴格意義的現實主義的開山祖,只有《金瓶梅》。」它以一個家庭為中心,塑造了封建社會中真正的現實人物,反映了一個特定的歷史階段,比同時代的《三國演義》、《水滸傳》等文學名著毫不遜色。這是20世紀50年代中期,學術界研究《金瓶梅》藝術成就的代表性文章之一。
  《水滸和金瓶梅在我國現實主義文學發展中的地位》 文章見《文藝報》1957年第38期,李希凡撰。後分別收入《明清小說研究論文集》和《論〈金瓶梅〉》書中。該文著重將《金瓶梅詞話》與《水滸傳》相比,認為《金瓶梅》「沒有一個能夠真正稱得起銘刻人心的典型性格」。小說中的許多細節描寫「繁瑣而重複」,「並沒給整個作品增加藝術魅力」。我們與其說《金瓶梅》是嚴格的現實主義作品的標誌,不如說,中國古典小說發展到《金瓶梅》的時代,正在經歷著深刻的分化過程。這個分化,一條是傳統的光輝的現實主義道路,到《紅樓夢》、《儒林外史》,標誌著它的光輝的頂點;另一條是沿著客觀主義描寫的路子發展,反映著封建主義的色情趣味而蔓延開去,這就是明代中葉出現的「淫書」。《金瓶梅》正是融合著這兩種傾向的代表。此文反映了上世紀50年代中期學術界在對《金瓶梅》一書評價上的不同認識,這是當時有廣泛影響的論文之一。
  1962年
  《略論金瓶梅中的人物形象及其藝術成就》 本文發表於《開封師範學院學報》1962年第2期,任訪秋撰。該文集中地論析了《金瓶梅詞話》中的人物形象及其所運用的藝術表現手法。作者重點剖析了西門慶、應伯爵、陳經濟、潘金蓮等幾位主要的藝術典型,認為他們都是封建時代的「屬於統治階級的人物;在其思想意識和行動表現中,很難逃脫時代的規範」。
  在藝術上,該文認為《金瓶梅詞話》所取得的傑出成就引人注目。尤其表現在獨具匠心的藝術結構,精心地塑造人物以及熟練地運用群眾民間語言等方面。「不論從創作方法上,《金瓶梅詞話》實為上承《水滸》與宋元評話,而下開清初小說中諸名作的一部偉大作品」。從藝術上肯定了《金瓶梅詞話》的非凡成就,這在強調「思想」、「主題」、乃至「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中,殊屬不易。在20世紀60年代的「金學」研究中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金瓶梅創作時代考索》 本文發表於《湖南師院學報》1962年第4期,龍傳生撰。自吳□在《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一文中提出「《金瓶梅》是萬曆中期的作品」以來,30年間很少有學者提出疑義。本文的主要意義在於對吳□等人主張的「萬曆說」提出了挑戰。作者依據現有的歷史資料,針對吳文中的主要論據,如小說中的清唱散曲及演劇描寫,「蘭陵笑笑生」與「嘉靖間大學士」「太僕寺馬價糧」、「佛教的盛衰」和「小令」,「太監」的權勢及「番子」、「皇木皇莊」及其他等一一提出質疑,認為吳文的例證科學性不強,缺乏說服力,不足以推翻《金瓶梅》「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之說。本文的主要材料和觀點引發了人們的思考,常為今世力主創作時代為「嘉靖說」的研究者們所引錄。
  1963年
  《金瓶梅探源》 本文原刊於《大亞細亞》雜誌1963年新十卷第一期,韓南撰。後由徐朔方譯後刊於《金瓶梅西方論文集》。
  該文廣徵博搜,從中國古代大量的小說、戲曲中,找出《金瓶梅》故事所引用的資料,對研究《金瓶梅》本事極有裨益。作者在馮沅君首倡《金瓶梅》「探源學」的基礎上,將它發展到一個新階段,除有少數遺漏外,可以說是一篇功力深厚的集「探原」成就的力作。
  本文得到一些《金瓶梅》研究者的讚賞。
  1965年6月
  《金瓶梅的時代背景》 本文原刊於《中國八大小說》,日本大阪市立大學中國文學研究室編,日本後籐基已撰。東京平凡社1965年6月15日版。後由董玉書譯後收在《金瓶梅的世界》一書。該文指出,《金瓶梅》是一部「生動地反映和描繪出了當時的時代背景的作品」。這個時代具有新的特點,是「中國資本主義經濟的萌芽時期」,出現了「新興商人階級」,而西門慶正是它的傑出典型。「《金瓶梅》的作者借用了西門慶這個人物,成功而又出色地浮雕了明末新興商人階級富有特徵的生活狀態。」作者聯繫16世紀的中國社會,論述《金瓶梅》的故事結構是把主人公西門慶的社會生活和經濟行為作為經線來描寫。以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三個女性和西門慶的家庭生活、性的行為作為緯線來描寫,十分周密、細膩和大膽。這種對「人類的本能行為、性的行為的襟懷坦白的正面謳歌的態度」,「正是十六世紀中國的新的自由解放的時代精神」。《金瓶梅》是一部「坦率地、細緻地謳歌了16世紀的中國全社會向著新的風氣、新的方向開始轉化運動的時代精神,以及在這個經濟倫理觀、道德倫理觀的基礎之上,人們的非常開闊而旺盛的思想和行動的市民文學的傑作」。
  1970年2月
  《金瓶梅研究》 本文載台灣河洛圖書出版社1970年2月版《金瓶梅》兩卷本中的附錄,王孝廉撰。
  該文環繞《金瓶梅》的一些問題,介紹了有關作者、寫作年代、評價、創作思想、版本等問題,探討了小說反映的社會現實問題,分析了明末豪富之家的主僕關係。在台灣的《金瓶梅》研究中有一定的良好影響。
  1974年
  《張竹坡對金瓶梅的評論》 本文發表於1974年普林斯頓舉行的中國古典文學討論會論文集《中國的敘事文學》一書,(浦安迪主編),戴維特?羅依撰。後由王汝梅、張曉洋譯成中文後發表在《古代文學理論研究叢刊》第六輯,又載錄入《〈金瓶梅〉的世界》一書。作者系美國著名漢學家,《金瓶梅》翻譯和研究者,曾發表過研究《金瓶梅》的論文多篇。
  該文較全面地探討了張竹坡的評點,是國外研究張竹坡的代表作之一。文章認為,應該重視對中國古代小說評點派的小說理論的研究以及對張竹坡的評論有較高的評價,這在西方當代文藝評論家中,尚不多見。論文指出,曹雪芹曾讀過張評本《金瓶梅》的觀點,為繼續探討張竹坡評點的影響問題提供了有價值的線索。但對張竹坡評點《金瓶梅》中的不足之處,缺乏必要的分析。
  1975年12月
  《金瓶梅版本及其他》 該文見於台灣《國立編譯館館刊》第四卷第二期,韓南撰。1975年12月出版。由丁婉貞譯,後收入《〈金瓶梅〉的世界》一書。
  該文經過詳盡的考證,認為《金瓶梅》的版本可分甲、乙、丙三系,重要考為甲、乙兩系。甲系以「萬曆丁巳本」(即《金瓶梅詞話》)本為代表,乙系以「崇禎本」為代表。作者在討論了現有的各種資料後,依據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的記載,視《金瓶梅》的最早刻本當在萬曆三十八九年,但今已失傳。材料翔實,脈絡清晰,條分縷析,尋流探源,對《金瓶梅》版本研究產生過重要的影響。
  1979年8月
  《研究金瓶梅的一條新資料》 本文發表於《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專集》第一輯,馬幼恆撰。台灣省靜宜文理學院中國古典小說研究中心編,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9年8月出版。後錄入《〈金瓶梅〉的世界》等等。作者系中國古典小說研究專家,現任教於美國夏威夷大學中文系。著有 《論〈金瓶梅〉謝跋書》等文。在本文中,首次披露了謝肇淛《小草齋文集》中發現的《〈金瓶梅〉跋》一文,於研究《金瓶梅》的作者和成書過程極有史料價值,得到專家、學者們的普遍重視。
  1980年2月
  《金瓶梅零札六題》 本文發表於《小說見聞錄》,戴不凡撰。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2月出版。
  本文在《金瓶梅》研究者中影響很大,尤其是作者提出「小說中多用吳語詞彙」,小說乃一「吳儂」(即吳地人或蘇州人)所寫的觀點,一反傳統是「山東人」的舊見,將探求的視野引向另一個天地,遂為人們所重視。
  1980年
  《金瓶梅在國外》 本文發表於《河北大學學報》1980年第2期,王麗娜撰。後收入《金瓶梅研究》一書。作者概括地敘述了世界各國對《金瓶梅》的評價、研究狀況以及它的各種外文譯本,對拓寬研究者視野,瞭解《金瓶梅》走向世界的意義和開展國際學術交流有所裨益。
  《談談金瓶梅詞話的成書及其他》 本文發表於《文獻》第七期,杜維沫撰。
  文章認為,《金瓶梅詞話》「是取材於現實生活的作家個人的獨立創作」。其理由是:(一)至今我們看不到任何一點《金瓶梅》成書之前在民間流傳的有關作品和材料;(二)《金瓶梅》書中少數引錄自話本的故事情節,內容或多或少都由作者做了改動,以「使之服從於他的作品的需要」;(三)小說吸取了許多當時民間流行的詞、曲、韻語等,無法證實不是個人創作;(四)從小說的語言和文章風格來看,在人物和環境的細節描寫等方面,比《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等大大前進了一步,個人創作的特點明顯;(五)小說全書的故事渾然一體,說明作者在著手創作前,對整個佈局有過一番精心的設計。作者還探討了《金瓶梅詞話》的主題思想和藝術成就等問題,所以本文尚能給人以啟迪,而為人們歡迎。
  《金瓶梅論》 本文刊於台灣增爾智公司版《金瓶梅詞話》書前,侯健撰。後收入《台港〈金瓶梅〉研究論文選》一書。作者認為《金瓶梅》有正確嚴肅的主題,寫的是諷刺兼寓言,由人到物的可笑可憫可怕現象,涵蓋龐大,結構並非完全枝蔓蕪雜,卻是條條情節都朝向一個結局,「是我們文化遺產中的奇葩,縱非盡善盡美,卻在完備上、洞見上超邁群倫,專以道德意見說,它應當優於《紅樓夢》」。作者試圖運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法來探索《金瓶梅》的意旨,這確是一種新的視角和方法,新的探索道路。
  1982年
  《麻城劉家和金瓶梅》 本文發表於《中華文史論叢》1982年第一期,馬泰來撰。此文依據現有典籍的有關記載,考索了麻城劉承禧家和《金瓶梅》之間的關係,認為小說很可能就是出自劉家。
  文章指出:謝肇淛的《金瓶梅跋》是今日所知最早評介《金瓶梅》的專文,文中所謂的「金吾戚里」,可能是指劉承禧父親劉守有的中表和兒女姻梅國楨。據沈德符《萬曆獲野編》和袁中道《梅大中丞傳》記載,梅國楨的生平和思想與謝跋所說有相近處。「假如《金瓶梅》成書於梅國禎中進士前,則門客應是錦衣都督劉守有的門客。這也就是說《金瓶梅》成書於萬曆十一年(公元1583年)前。」文章的這一結論及麻城劉、梅二家和《金瓶梅》的關係,有繼續探究的價值。這也是啟發人們思緒的新說。
  1982年6月
  《金瓶梅成書新考》 本文發表於香港《大公報》1982年6月12至14日,吳曉鈴撰。此文原是1982年初作者在美國印第安納大學東亞語言文化系的講演。原題為《〈金瓶梅〉的作者是李開先——吳曉鈴在美講學時提出的新見解》,後由南京師院圖書館、中文系資料室編入《文教資料簡報》第十一期改為現名。該文認為《金瓶梅》系李開先所作。作者認為:《金瓶梅》應是明代嘉靖時人所寫,山東人,又熟悉嘉靖年間的北京,況在北京做過官,與首輔不諧,後罷官回鄉里,更熟悉非正統文學,如話本、雜劇、傳奇、散曲、俗曲、寶卷等。文章中一一列舉了李開先的生平行事,認為二者完全相合。它在《金瓶梅》作者研究中產生了一些影響。
  1983年
  《論金瓶梅詞話》 文章發表於《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4期,章培恆撰。後收入《金瓶梅研究》一書。
  作者認為:「《金瓶梅詞話》在我國小說史上是一部里程碑性質的作品,因為它顯示出現實主義在我國小說創作中的進一步發展,標誌著我國小說史的一個新階段的開始。」文章發表後引起較大反響。也有研究者不同意文中觀點,認為是對《金瓶梅》的「溢美」。
  1983年9月
  《酒色財氣與金瓶梅詞話的開頭》 文章原刊於台灣《中外文學》1983年9月號,鄭培凱撰。
  文章不同意台灣魏子雲的「政治諷諫說」。作者就《金瓶梅詞話》第一回所引劉邦、項羽故事和酒色財氣「四貪詞」論述說,這「反映了作者繼承通俗文學的傳統,藉以表達自己的創作意旨,勸喻世人不要重蹈書中人物覆轍」。只要我們對通俗文學傳統稍作探索,就會發現,所謂的「政治諷喻說」,「只不過是重蹈《紅樓夢》研究早期索隱派的覆轍,架築空中樓閣,徒使後學者惑於假象,甚至誤入歧途」。說明了人們對《金瓶梅》第一回的不同見解。
  1984年
  《金瓶梅對小說美學的貢獻》 本文發表於《南開學報》1984年第2期,寧宗一撰。後收入《金瓶梅研究》一書。
  論文較早從小說美學的角度對《金瓶梅》作者所體現的小說新觀念作了探索,認為其新貢獻是:「進一步開拓了新的題材領域,趨向於像生活本身那樣開闊和絢麗多姿,而且更加切近現實生活」、「再不是按類型化的配方演繹形象」、「在藝術上更加考究、新穎,比較符合生活的本來面貌,從而更加貼近讀者的真情實感」。由於它突破了過去小說的一般寫作風格,綻露出近代小說的胚芽,也「預告著近代小說的誕生」,並對作品中的「以丑為美」、「人物性格的複雜性」以及「現實主義還是自然主義」等問題,均作了認真的闡述,有較強的說服力。
  《諸城丘家與金瓶梅》 文章發表於《中華文史論壇》1984年第三輯,馬泰來撰。該文考證了丘志充和《金瓶梅》間的關係。作者列舉大量例證,說明丘志充曾有《金瓶梅》和《玉嬌麗(李)》的抄本,其來源頗值得探討。他的兒子丘石常和同縣丁耀亢至交友好,這就提示了《玉嬌麗(李)》和《續金瓶梅》間的關係。所謂的「萬曆庚戌本」並未存在於世。對研究《金瓶梅》的成書和作者較有啟迪。
  1985年
  《漢語方言裡的兩種反覆問句》 文章發表於《中國語文》1985年第一期,朱德熙撰。
  文章從考察漢語方言裡的反覆問句入手,認為存在著「VP不VP」和「可VP」兩種類型,它們互相排斥,不共存於同一種方言。作者選擇了《金瓶梅》中的19個具體語例,說明它運用的反覆問句是「VP不VP」型的。而屬於「可VP型」的反覆問句極少,僅有18例,有3例是「VP不VP」和「可VP」的混合形式,見於小說第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三回中,可以不計,其餘15例裡有12例集中在第五十三至五十六回裡。而這幾回恰恰是他人增補的。這就說明《金瓶梅》所使用的是山東方言,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是南方人的補作。本文從語言上提供新的證據,受到研究者們的重視。尤其是對力主小說作者是山東人之說是一個有力的支持。當然,也有學者提出不同意見。
  《金瓶梅作者非大名士說》 文章發表於《上海師大學報》1985年第3期,孫遜、陳詔撰。作者提出了《金瓶梅》的作者是中下層文人,特別是書會人才,而絕非上層「大名士」、大官僚手筆的觀點。其理由是:(一)從小說所撰回目看,作者的文字功夫粗疏,俚俗;(二)從所題詩詞看,作者的文學修養不高,至多是一位粗通文墨,處於社會下層的落魄文人所作;(三)從所寫的人物、場面看,作者的生活經歷「屬於中下層社會的人物,無疑在數量上佔據著壓倒的優勢」,而一個生活在社會上層的大名士或大官僚,是較難洞悉和熟知他們的。更何況,小說塑造得最為生動傳神的人物形象恰恰又是中下層的人物。這些「內證」,正如作者所說,「還有待於進一步的材料發現」。
  《關於金瓶梅的創作成書問題》 文章發表於《上海師範大學學報》1985年第三期,李時久撰。文章不同意《金瓶梅》創作中的「民間藝人集體創作說」。其理由如下:(一)認為《金瓶梅》是「詞話」,實系誤解,和今存元明說唱「詞話」如成化十六種說唱詞話和《大唐秦王詞話》等都不同;(二)現在尚未有任何材料能證明,在《金瓶梅》一書出現之前,它的故事曾經在社會上流傳與演唱過;(三)小說的行文粗疏重複之處,不足為怪。因為它系文人首次創作的長篇小說,同時,創作時間倉促等,難免會出現一些偏差,故而認定它是一部文人獨立創作的作品,或曰處女作而已。此外,作者尚申述了對著作時代的看法等等。
  《金瓶梅研究綜述》 張兵、周□(章舟)撰。本文刊於《全國高校文科學報文稿》「首次文摘」和復旦大學(社會科學版)編輯部編《〈金瓶梅〉研究》一書。文章對「五四」至1984年7月底為止的國內《金瓶梅》研究概況,從「作者」(包括成書時間)及「社會意義和藝術成就」等兩個方面作了言簡意賅的敘述。將60年來的《金瓶梅》研究分成「30年代」、「50年代」和「近年來」三個階段分別作了概括介紹。作者材料頗為豐富,論述亦較允當,堪稱全國第一篇涉及《金瓶梅》研究的綜合性歷史文章,頗令廣大研究者重視。
  《色情的溫床和愛情的土壤》 文章發表於《讀書》雜誌1985年第10期,包遵信撰。
  作者將《金瓶梅》與《十日談》相比較,認為前者是「色情的溫床」,而後者是「愛情的土壤」,兩者不可同日而語:「《十日談》對中世紀禁慾主義的批判,破滅了天國迷夢的虛幻,而《金瓶梅》暴露了禁慾主義的虛偽,展現的是人倫的喪落,光明的無望。」該文不同意把《金瓶梅》視作是一部具有反封建思想傾向和具有明代資本主義萌芽特徵的小說,指出「那是把日落西山的一抹晚霞當做東方欲曉的晨曦」,宣稱《金瓶梅》的藝術成就「恐怕只能歸入三流」。這篇文章之觀點,在研究者中間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支持者們在此基礎上提出「封建說」,但不同者特多。
  1986年
  《金瓶梅抄本的流傳付刻與作者問題新探》 本文發表於《河北師院學報》1986年第3期,陳毓羆撰。作者依據現有歷史資料,耙梳整理,認為《金瓶梅》的作者,「大致可以判斷為一流的人物,熟悉民間說唱和戲曲小說,做過門客和坐館先生,對地主豪紳和官僚的生活有深刻的觀察。小說基本成書於萬曆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四月以前(下限)」。署名為「欣欣子」的序和「東吳弄珠客」的序,都是馮夢龍所作,其「蘭陵笑笑生」的署名,亦為馮夢龍杜撰。書中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大抵為馮夢龍所補。上述看法頗具啟迪意義,尤其是馮夢龍與《金瓶梅》的關係,在廣大研究者中引起了高度重視。
  《金瓶梅中杭州一帶用語考》 文章發表於《中國語文》1986年第3期,張惠英撰。1985年第4期《中國語文》上,刊載了作者的另一篇文章:《〈金瓶梅〉用的是山東話嗎》,試圖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說明《金瓶梅》的語言是在北方話的基礎上,吸引了其他方言,其中,吳方言特別是浙江吳語顯得比較集中」。
  本文則是在前文的基礎上對杭州一帶的用語作進一步的考察,作者列舉《金瓶梅》中的用具的名稱,如涼簟、涼床、揀妝、甌子、地平、丁香兒;食物的名稱,如烏菱、枇杷、滄螺、黃芽菲、老酒、鯽魚;一般用語,如耍子、馱、坐草、鳴咂、已定、子尾、兒尾等詞彙,以證明小說的用語較多的是採用了杭州一帶的方俗用語。這對考證《金瓶梅》的作者提供了新的語言資料,亦引起了有關學者專家的非常重視。
  《金瓶梅原是評話說》 文章發表於《社會科學研究》1986年第5期,陳遼撰。作者認定《金瓶梅詞話》是一部「評話」,它是下層知識分子出身的評話藝人的口頭創作,但在不斷演出實踐中得到豐富和發展,最後由「蘭陵笑笑生」加以記錄、整理、加工、潤色和再創造。「蘭陵笑笑生」是一位有相當文化水平但道德教養並不高的評話愛好者。本文著重從小說的內證,例如第三十一回的「話捷說」和《水滸全傳》,《武松》評話的相關段落比較,回目的不工,以及插入的大量詩、詞、歌、賦、曲、贊、快板、小調、謎語、笑話、對聯和唱詞等,證明其確是評話之一種。1988年第一期《揚州師院學報》發表了作者的《〈金瓶梅〉原是評話說再論》,在仔細比較了《金瓶梅詞話》和「張評本」《金瓶梅》後,提出了九條證據以證明此說。
  1986年11月
  《我對金瓶梅及其研究的幾個看法》 文章見於《金瓶梅論集》,吳小如撰。1986年11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全文分為五大部分:(一)《金瓶梅詞話》非文人獨立創作,而是同《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等小說一樣,是民間口頭創作與文人加工相結合的一部長篇小說;(二)研究《金瓶梅》「應該把力氣用在作品的研究分析上,而不宜只在那些一時無法得出結論的牛角尖裡兜圈子」;(三)《金瓶梅》是第一部有成就的「世情小說」,但卻存在著嚴重的局限性,例如大量的淫穢描寫就是有害的糟粕。「與其說它是現實主義的,還不如說它是自然主義的更為恰當」;(四)《紅樓夢》與《金瓶梅》兩者之間不能畫上等號,我們不能用前者的偉大來為後者的嚴重局限進行彌縫掩飾;(五)要實事求是地評價《金瓶梅》,既不貶低,亦不拔高。
  《從人物形象看金瓶梅與紅樓夢》 文章見於《金瓶梅論集》,曦仲撰。1986年11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文章著重就人物形象的塑造問題論述了《金瓶梅》與《紅樓夢》的異同。作者首先批評了「沒有《金瓶梅》就不可能有《紅樓夢》」的觀點,認為顛倒了源與流的關係。《金瓶梅》對於《紅樓夢》來說,是流而不是源。文章具體分析了《金瓶梅》和《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形象,認為《金瓶梅》在人物塑造上已經在努力追求從單一的、「扁平」的性格發展到複雜的「凸圓」的性格,但是它並沒有能夠完成這個發展。而只有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實現了這一小說史上的飛躍——打破傳統思想和寫法。過分地誇大《金瓶梅》人物塑造的成就,有失之於片面之嫌。
  《略論金瓶梅評論中的溢美傾向》 文章見於《金瓶梅論集》,宋謀瑒撰。1986年11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文章指出近兩年來的《金瓶梅》評論中逐漸出現了一些溢美傾向,作者認為,作為「四大奇書」之一的《金瓶梅》,「確實更近似自然主義的。」這決不意味著貶低《金瓶梅》。
  《略談滿文譯本金瓶梅》 文章見於《金瓶梅論集》,黃洎華撰。由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11月出版。
  論文全面論述了《金瓶梅》滿文譯本中的幾個問題:(一)介紹了它的基本情況,認為是「根據張竹坡第一奇書本翻譯的全譯本,但又並非是第一全書本的翻版」;(二)滿文本《金瓶梅》序深受張竹坡的思想影響,認為小說的創作主旨乃在懲惡揚善,宣講因果報應,不同意視為「淫書」,有較進步的意義;(三)探討了它的譯者,認為可能是和索;(四)評價了它的意義,認為在溝通滿漢文化交流和國內外的文化交流方面,起到了橋樑作用。
  1987年
  《論吳月娘》 文章見於《西南師範大學學報》1987年第一期,沈伯俊撰。這是作者的《金瓶梅》人物系列論文之一。該文論析了吳月娘的主要性格特徵是一個「冷」字。它具體表現為是對西門慶荒淫生活的冷淡,對他人命運的冷漠,是一個從「冰窟裡出來的女性」。這是她對封建末世所採取的一種人生態度,折射出時代的影子。作者在將她和《紅樓夢》中的王夫人作了對比後指出,吳月娘並不是一個單色調的人物:她的性格也包含著某種程度的豐富性。她在小說中是作為正面人物的形象出現的,主要是為了和潘金蓮形成鮮明對比和反襯。但作者對吳月娘的肯定,主要是從封建倫理道德觀念出發的,故在她的身上,缺乏一種震撼人心的藝術魅力。
  《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校點後記》 文章見於山東齊魯書社版《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王汝梅撰。作者論述了張評「康熙本」與「崇禎本」以及其他《第一奇書》本的關係,可資參考。其總結張評《金瓶梅》的貢獻是:以不憤不作的進步文學思想來評價作品,認為小說是一部具有太史公筆法、洩憤的世情書,而非淫書;重視對作者閱歷的研究,知人論世,方能知小說蘊含之感慨;總結《金瓶梅》的寫實成就,以閱歷為基礎的藝術真實和作家激情的統一,是小說成功的奧妙;論述《金瓶梅》刻畫人物性格的藝術特點,豐富了他們的典型性格。
  《金瓶梅的方言特點》 該文發表於《中國語文》1987年第2期,張鴻魁撰。文章分析了《金瓶梅》的諧音材料、韻語和異文別字,其方音特點為:一m尾韻併入一n尾韻,入聲韻脫落輔音韻尾,濁音清化,舌面音產生,全濁上聲變去聲。文章認為:《金瓶梅》的作者不會是操吳語的南方人。近年來,隨著《金瓶梅》研究的深入,小說的作者是山東人或是南方人的爭論重新挑起,在小說使用方言的問題上也存在著各種對立的意見。本文從方言特點的角度,支持了「山東人」說,使這場討論逐漸引向深入。
  《金瓶梅與明代戲曲》 文章發表於《戲劇藝術》1987年第2期,徐扶明撰。
  文章認為,《金瓶梅》大約寫於明代嘉靖末年到萬曆初年,書中描寫的戲曲活動,為考察當時的社會生活和戲曲藝術的發展提供了珍貴的資料,尤其是對笑樂院本、北雜劇、海鹽腔、絃索調的描寫,往往為其他曲話和筆記所未載。作者從《金瓶梅》中所反映的戲劇史料、戲曲活動(包括劇目)和演劇的情況等三個方面探討了小說與明代戲劇間存在的密切關係。作者指出:《金瓶梅》中描寫的戲曲活動,大多是為了刻畫人物性格的需要而安排的,並非僅僅是知識廣博的自炫。從作品中的戲曲材料來看,與明代的戲曲史實都相符合。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小說的真實性。
  《如意君傳的刊刻年代及其與金瓶梅之關係》 文章發表於《徐州師範學院學報》1987年第3期,劉輝撰。文章首先介紹了《如意君傳》其書,認為它是一部話本小說。在此基礎上作者著重探討了它的刊刻年代,應在明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至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仔細對照《如意君傳》和《金瓶梅詞話》,兩書的相似之處很多。本文材料充實,考證有據,持論公允,為多數研究者所接受。
  1988年1月
  《金瓶梅詞話的時代特徵》 文章見於《金瓶梅研究集》,馬美信撰。由山東齊魯書社1988年1月出版。文章認為,《金瓶梅詞話》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尚和時代精神,是晚明文學的傑出代表。小說在揭露和批判封建統治者追求金錢和財富的過程中所犯罪惡的同時,並沒有籠統否定人們為滿足生活慾望而對金錢財富的追求,而且主張人們在為滿足自己的生活慾望而奮鬥時,不應侵犯別人的正當權益。該文著重論析了《金瓶梅詞話》中的「情慾」描寫,認為這是時代風氣所致,又是人們對自身認識的深化。小說通過西門慶、龐春梅之死,批判了過度的縱慾,但沒有否定人的正常的、有節制的情慾,認為正當的情慾的滿足能給人帶來快樂、幸福。
  《論金瓶梅中的西門氏家族社會》 該文見於《金瓶梅研究集》,及巨濤撰,山東齊魯書社1988年1月出版。論文從西門氏家族社會之模式的結構意義的論述入手,著重評價了《金瓶梅》在中國文學發展中的歷史與文學價值。文章認為,《金瓶梅詞話》中的西門氏家族和中國封建社會中傳統的以血緣宗法為紐帶、小生產為基礎的農業家庭不同,而是一個新型的商業家庭。它上掛內廷官府,下連世俗社會,對所有的人都呈現開放狀態。但它又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體,一個交混著新意識與舊理念、新景觀與舊規範的社會模式。
  《金瓶梅詞話成書新證》 文章見於《金瓶梅研究集》,王利器撰,由山東齊魯書社1988年1月出版。
  論文認為,現存《金瓶梅詞話》的最早刊刻者為袁無涯。據袁小修《游居沛錄》記載,袁無涯曾於萬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七月二十三日至九月六日有公安之行,其目的一是將新刻《水滸》贈與袁小修、楊定見、僧無念諸友人。二是向袁小修求借《金瓶梅詞話》以辭行,但遭拒,後由劉承禧處借到手,又請無念作題跋(即「廿公跋」),然後補足小說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刊行於世。但其才疏學淺,補入的這五回中較多暴露出捉襟見肘的窘態。如《別頭巾文》和《別頭巾詩》等,是其假托屠隆之名而行之。所謂的「蘭陵笑笑生」,「勾曲笑笑先生」,「三台哈哈道士」與「三合欣欣子」等,均為袁無涯化名。
  文章還考證了《金瓶梅詞話》與《水滸傳》之間的關係,認為它所據的是《水滸》的繁本——「天都外臣序」本,且從兩書的對勘中,發現作者為「嘉靖間大名士」之說存在著不少疑竇。從書中保存著許多說唱話本的家風等特點來看,認為它「當亦出自書會中人之手」。

  五 學刊會議(1)

  明清小說研究會
  明清小說研究的專業性季刊。由江蘇省社科院文研所和明清小說研究中心編輯,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它以開創明清小說研究新局面為宗旨,主要發表有關明清小說作家作品的研究論文。從第一輯至1989年第一期(總第十一輯)共發表有關《金瓶梅》文章12篇,所論涉及《金瓶梅》的作者、版本、淵源、時代背景、社會意義、人物、語言等各方面。1989年第二期(總第十二輯)還編發了全國第三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論文選輯,選發論文7篇。同時發表大會綜述,比較全面地介紹了這屆大會上提出的學術問題、觀點和概況。
  復旦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綜合性學術理論刊物。創建於1916年年底或1917年年初。它立足該校,面向海內外學術界。近年來發表了該校著名教授章培恆、黃霖先生及其他不少研究者的《金瓶梅》論文,並於1988年由編輯部編選《金瓶梅研究》一書出版。
  徐州師範學院學報
  綜合性的學術理論刊物。《金瓶梅》的研究者王利器、徐朔方、劉輝、張遠芬等學者專家在該刊發表過不少有關《金瓶梅》的研究文章,並多次出版「增刊」、「專號」、「專欄」而發表有關《金瓶梅》研究論文。
  吉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綜合性學術理論刊物。曾開闢《金瓶梅》研究專欄,發表了海內外著名學者如魏子雲(中國台灣)、徐朔方(杭州大學老教授)、馬奴欣(前蘇聯學者)等的重要論文。
  《金瓶梅》研究叢書
  這是遼寧人民出版社專門出版的我國第一套〈金瓶梅〉研究叢書。從1986年起陸續出版了有關專家學者例如:劉輝的《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胡文彬的《金瓶梅》書錄;吳敢的《金瓶梅》評點家張竹坡年譜、鄭慶山的《金瓶梅論稿》和黃霖的《金瓶梅考論》等等。
  聊城《水滸》、《金瓶梅》研究學會
  第一個地區性的研究《水滸》和《金瓶梅》的群眾性學術團體。它成立於1987年7月。《金瓶梅》以山東臨清為背景,與聊城地區有著某種特殊的關係。為了促進這一古典名著研究的發展,加強與國內外的聯繫,切磋學術,信息互通,自願組織成立研究會,成員基本上系聊城地區文化學人,當然也吸收一些籍外文化學人。學會成立後即行出版發行《〈金瓶梅〉考證》研究叢書之第一集《〈金瓶梅〉作者之謎》及第二集《李先芳與〈金瓶梅〉》,上述兩書均由寧夏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中國《金瓶梅》學會
  自1985年以來,國內已先後舉行了三次全國性的《金瓶梅》研究的學術討論會,並出版了《金瓶梅詞話》、《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金瓶梅〉續書三種》和其他的二十餘部研究專著和數百篇論文,創辦了全國性的《金瓶梅》研究專刊《金瓶梅學刊》。
  為了團結全國的《金瓶梅》研究隊伍,進一步促進《金瓶梅》研究的深入發展,1988年5月,成立了中國《金瓶梅》研究學會籌委會。具體負責有關學會的各項工作,並於1988年11月全國第三次《金瓶梅》學術討論會上,向與會代表通報了籌委會建立和籌備國際《金瓶梅》討論會的情況。
  全國首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
  1985年6月8日至12日,江蘇省明清小說學會、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徐州市文聯、文化局、徐州師院等七個單位聯合發起,「全國首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在徐州市舉行。來自全國各省市的七十餘名代表匯聚一堂,圍繞著《金瓶梅》的作者、思想意義、藝術特色、張竹坡評點、研究方法的革新,以及《金瓶梅》研究的歷史等問題展開了公開性討論。
  這次會議面對全國《金瓶梅》研究工作者,促進百花齊放、學術繁榮有一定的深廣意義與作用。《光明日報》、《文匯報》等全國十餘家媒體均作了顯著報道。
  全國第二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
  1986年10月25日至11月1日,全國第二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在江蘇省徐州市舉行。會議由江蘇省社科院文學所、徐州市文聯、文化局、徐州師院等單位聯合公開發起。全國各地近百位代表出席。學術會對已出版的有關《金瓶梅》研究著作、版本、作者及思想、藝術成就等等問題,展開了熱烈討論。
  人民文學出版社於1985年5月出版了《金瓶梅詞話》(刪節本),1986年10月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金瓶梅研究叢書」中的《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金瓶梅書錄》,對《金瓶梅》的研究促進作用頗大。這次會議鑒於近年來大家對《金瓶梅》的作者、版本、成書年代等等的考證方面相對不少,而對《金瓶梅》的思想意義和藝術特色的探索有所忽略,因此會議呼籲加強這一方面的深入研究。
  全國第三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
  由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明清小說研究中心、吉林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北京大學出版社等12個單位聯合主辦的「全國第三屆《金瓶梅》學術討論會」,於1988年11月10日至15日在江蘇揚州市舉行。來自全國各地的六十餘名專家學者出席了會議。與會代表繼續就《金瓶梅》研究中的作者、成書等「瓶外學」問題作了新的探索,並特對作品之思想傾向與藝術價值展開了深入的研討,並提出了一些新的見解,開始把視野拓寬到文化學、哲學、心理學等新領域。由於近年來《金瓶梅》研究的迅速發展和徐州國際《金瓶梅》討論會即將召開,在這次會上因而有更多更好的建議與意見。
  印第安那大學《金瓶梅》國際討論會
  1983年5月,在美國印第安那大學舉行《金瓶梅》國際討論會。會議由歐陽禎教授主持。提交大會的研究論文計11篇。其中四篇由華人楊沂、孫述宇、鄭培凱、馬泰來提出,其餘7篇均由美人提出。芮效衛的《湯顯祖創作〈金瓶梅〉考》、鄭培凱的《〈金瓶梅詞話〉與明人飲酒風尚》、夏志清的《〈金瓶梅〉新論》、史梅慈的《〈金瓶梅〉和〈紅樓夢〉中的花園意象》、楊沂的《宋惠蓮及其在〈金瓶梅〉中的象徵作用之研究》、浦安迪的《瑕中之瑜論崇禎本〈金瓶梅〉的評注》,均收入由徐朔方編選校釋的《金瓶梅西方論文集》。
  九十年代的兩次國際研討會
  首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學
  作為人類文化共同遺產的《金瓶梅》的學術討論會是不分國界的。本來美國印第安那大學就籌備了首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但因當時發生國際網球運動員胡娜事件,中國大陸學者臨時決定拒絕到會,使那次國際會議沒有開成。
  1985年,台灣學者又動議主動承辦,也因故沒有開成。直到1989年6月15日—19日,江蘇省徐州市主辦了首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但也因某種關係只到了一位外國學者(日本《金瓶梅》專家)。
  第二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
  1992年6月中旬,在山東省棗莊市召開了第二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由於在1991年8月長春學術會議準備充分,使棗莊會議的籌備工作順利。會議收到國內金學專家研究論文一百多篇,(包括港台地區以及國外)學者論文二十多篇。台灣著名金學家魏子雲,香港金學家梅節,日本荒木猛,池本義男,美國陸大偉、譚波岸,法國雷威安,德國維伯夫人,印度壇春等專家學者均有論文。

  後記

  《金瓶梅》是一部偉大的現實主義文學名著,是中國古典小說中一部頗有影響的作品,是一部可供多方面研究資取的百科全書。作者用寫實的手法,通過主人公西門慶及圍繞他的幾個女性人物的命運,深刻揭露了封建社會的腐敗,官場的黑暗;展現出中國16世紀城市居民的政治、經濟、生產、生活、社會、宗教、文化、道德、風俗、語言諸方面情況,在中國文學史上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在中國小說史上,《金瓶梅》第一次把社會家庭日常生活作為描寫對象,從而大大開拓了中國古典長篇白話小說描寫社會生活的新領域。小說以批判的筆觸,暴露了明代中後期社會的腐敗與黑暗。在藝術上,《金瓶梅》也取得了極高的成就,它比前代的和同時代的作品更注重人物形象的個性化刻畫、細節的描寫、白描手法的運用、語言的活潑流暢等等。
  然,《金瓶梅》自清代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迄今被列為「禁書」、「淫書」,一般學子是見不到的,妨礙了國人廣泛閱讀與欣賞。而歷代對此書評價又不一,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甚至論爭激烈,眾說紛紜。由於流傳不廣,一般讀者只能感到茫然,如墜五里霧中。
  為了彌補這一重大缺憾,東方出版社具有遠見卓識和堅定的社會責任感,推出了這部《細述金瓶梅》,不失為改革開放、百花齊放中的又一次有益、有力的嘗試。雖然,它並非原貌,亦非全豹,但對於廣大青年讀者瞭解《金瓶梅》是一部什麼樣的書,消除昔日特有之神秘感,無疑是大有裨益的。為了正確引導廣大青年朋友閱讀古典名著,鄙人不揣淺薄與粗陋,撥開迷霧,照射陽光,正面欣賞。意在為青年朋友閱讀《金瓶梅》提供一些幫助,以便他們較為深入地理解與把握《金瓶梅》的豐富、深邃而又玄秘的思想藝術及其精神實質。
  承蒙著名金學大師、復旦大學教授黃霖先生於百忙中為本書撰寫「序言」,令本書增光生色;著名修辭學大師、復旦大學教授陳光磊先生鼎力支持,諄諄教誨。
  承蒙著名學者、中國歷史博物館研究員傅振倫先生;著名學者、四川社會科學研究院特約研究員任乃強先生,兩位師長生前曾在九十高齡時,用放大鏡審閱初稿《金瓶梅導讀》。
  承蒙貴州師範大學前任校長吳雁南教授、四川大學前任常務副校長彭盛琪教授,兩位同窗學友校讀原稿。
  承蒙金學專家、華文出版社原社長吳修書先生、武漢工業大學老教授田耕先生以及貴陽朱元德研究員、北京錢壽潛研究員、四川張伯齡副編審、楊國東高級經濟師等諸君子的親切關懷,無私襄贊,本書才有出版的機會。
  在本書的寫作過程中,較多地參考、汲取、摭擷了前人和當代金學家的研究成果,並有大量不可或缺的直接引述(其中有的已經註明,有的尚未註明),並得到不少海內外專家學者的熱情指導。因為篇幅所限,不便一一註明。在此,謹向諸位先生致以深深的敬意和謝忱。
  當然,由於鄙人的學力、學殖與條件所限,撰述又較匆忙,未能作深沉的構思,在體例上、觀點上、內容上、語言表達上,都存在許多令人遺憾的地方,這一點,在校讀過程中已深有所感,然而,時我不待,也只好這樣付梓了。作者非常願意聽到來自各方面的批評,並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有機會寫出一部至少能讓作者自己比較滿意的金學叢書。
  2007年元旦校讀於
  成都錦江太昇橋畔

<<細述金瓶梅(節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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