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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曉明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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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巷陌

城市有大街,有小巷。大街是盛裝華服迎賓禮宴,小巷才是家居過日
子的地段。

這些年,到過的一些大城市,中心地帶都有了許多的建築物,看多了
會發現,每個城市熱鬧繁華的地方,其實也大同小異。不信,你看新聞聯播
以後的天氣預報,每個城市的圖像都是個標誌顯著的建築,無非建築的朝向
不同,一個高點,一個低點。至於尋常裡弄、胡同小巷,那肯定是見不著的。
半年沒去天河車站,幾日前去送客人,就發現又是座新城拔地而起。哎,無
非是些高房子,小孩搭積木的模樣。

城市有些小街,才有情趣。大街一拐彎,靠小道栽著一遛小葉榆樹,
從你小時侯就長在那兒,一些小鋪子,小門臉兒。三步見個熟人,買東西和
街坊聊天。今年出差去北京,想請朋友吃飯,朋友道熟,七彎八拐,給帶到
一個叫「小明大食堂」的地方。看那牌匾不禁暗笑,我自己家開的啊。又喚
回過去的記憶,到鐘點去食堂打飯。朋友那也是真熟,管老闆叫兄弟。兄弟
說:哥,你跟大姐先吃著。上來的都是京城老百姓日常的飯菜,白糖西紅柿,
粉皮拌小蔥,皮蛋豆腐,涼面外加一碟小黃瓜絲,吃完了還給。大兄弟時不
時過來說兩句話,真不見外。

年輕時老跑小縣城,到了地方也是找吃的。有年在湖北某縣,一條小
街,賣一種□魚粉。燙一碗河粉,澆一勺紅與黑的辣椒□魚絲。正待再吃一
碗,汽車鳴笛要開拔。放下筷子,失魂落魄。這一點虧欠,足有二十年未得
彌補。到後來招生再去湖北某縣,走遍縣城沒了□魚粉,吵菜也無非是對付
來去流動人口,沒滋沒味。

最高興的是重慶,那些小街才叫是生活在沸騰。到處是食店,遍地的
火鍋和茶館,小吃數都數不過來。還有那招牌,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
三軍過後盡開顏。

香港的廟街、西環、北角等地方,也是小巷多,賣些貨品細碎、實惠,
當街還有巨大的茶炊,裡面是些清補涼的藥飲。到了那些地方,就有住家的
感覺。

聽說廣州將撥巨資搞市容,以迎接全運會。希望別全扔到那些當紅的
大建築上。街巷裡弄也該裝飾休整,搞些花草樹木什麼的。人家笑話咱們這
兒是國際性大排擋,我看也不難聽,酒好不怕巷子深嘛。

衛生巾絮語

寫下這個題目多少有點心虛,彷彿老撿些鬼鬼祟祟的事兒在寫。我以
為在我們的生活中,有些事至關重要,但它們被排斥在可以書寫的範圍之外。
而在這同時,它們與我們日常生活的聯繫也就變成曖昧和空洞的。其實我們
的尊嚴和體面,我們生活的實在的模樣,和這些大有關係。


有一次朋友聚會,說起以前的生活,我們說到澡堂和廁所以前沒有個
人的去處。我在林白的小說中看到她寫南方的孩子到北方去上學,一定帶一
只水桶,但她受不了集體洗浴。我和她的心理不謀而合。記得大學時就開始
去澡堂,那個澡堂極小,我總是挨到最後去,免得見別的人,但幾乎也免不
了。那時條件差,沒有熱水,一桶水把自己沖一遍了事,記憶都不深了。印
象最強烈的是在北京工作的那幾年,家裡還沒有裝熱水器,冬天單位裡發洗
澡票,供應熱水是種福利。於是每週二例會之前都去洗澡。一個樓,女浴在
二層。到了裡面非脫乾淨了不可,所有人的裸體暴露在一室之內,好像電影
裡猶太人進了煤氣室。沒有熟人還好,有了熟人免不了有招呼。大家共用一
個蓮蓬頭,摩肩擦踵,謙謙讓讓,誰用什麼檔次的浴液洗髮水一清二楚這都
不說,燕瘦環肥、三圍私密一無遮攔。最難堪的是碰見自己的學生,青春少
女,身體好看得不得了。自慚形穢,縮地三尺無門。洗了一百次才習慣,反
正一張臉不要多想,為洗澡而洗澡唄。下得樓來,熱氣還在頭上冒,又碰見
男學生,不免還受一聲老師好,不免一番點頭,直嫌對方多事。

衛生巾不知是何人發明,不知是男性還是女性。在窮困的年代,我有
一個小小的願望就是能用上這玩意。下鄉離開家時,母親總會讓我在旅行包
裡放上城裡那種白色皺紋紙。這種紙也是城市生活的一個標記,鄉下的女人
用的是類似馬糞紙的那種黃裱紙,黃裱紙相當便宜,一塊錢可以買好高的一
疊,但十分之厚,能看見紙漿所用的原料,諸如麥桿稻草之類。

它的壞處是不吸水,好處是不滲漏。知青用這種紙,把城裡帶去的紙
包在外面。於是好處和壞處都得到,比如雙搶的時候可以管你挑擔子走遠路,
保證不會漏怯;晚上收工就有好看,磨得你兩腿之間血肉模糊。

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衛生巾是1984年在北京,在一個女友家的
冰箱裡。放在冰箱裡,說明是貴重東西。出於好奇,我就打開來看,琢磨了
半天,想不到用處。女友就說了句切口,那時我們看周立波的《暴風驟雨》,
記住裡面有句土話,騎馬帶子。這東西,可是省了那疊紙的工夫,尤其是省
了最費勁的洗帶子的工夫。年輕時住女生宿舍,誰沒見過那種藏掖在內褲裡
迎風飄揚,永遠休想洗淨的布帶子。

後來某個女友還曾送我一條這玩意當禮物。她學外語,老去陪外賓。
也許急用就拿了人家的一包。我看見那是淺蘭色的無紡棉包著裡面輕柔的棉
墊,那淺蘭色的表層上壓出了了細密的花紋,飄著淡淡的香味。當時的感覺
是,這麼幽雅的東西,天天例假也值了。

消費衛生巾現在對城市裡的職業婦女不算一回事。但有時我想到母親
那一代,她們下鄉、到干校、挨批判,搞鬥爭,脫胎換骨;其間包括例假時
折紙、洗帶子,一直到更年。

無名懷想

遠方的朋友托我給買知青歌曲,CD碟是找不到,不過意外地找到一
包VCD,名字叫《自己的年代:知青歌曲珍藏版》,還是九七年版的。有
股懷舊的潮流一直緩緩地流,今年上半年,廣州上演了早年間的革命芭蕾舞:


《紅色娘子軍》,到了年底,上海芭蕾舞團又來演《白毛女》。知青的演出在
廣州還沒聽說過,不過據說在北京和武漢,都曾有過以老三屆為題的大型文
藝表演。至於什麼「老三屆」的餐館,我們在流行的電視劇裡早已看到,專
供滿面于思的中年人到那裡接頭。杯盤狼籍時可能就談成了好幾筆生意。如
今下海、重新就業,必要接老關係。

看這個《自己的年代》第一盤的時候,確實讓我激動了好幾分鐘。那
肯定是從當時的什麼記錄片裡找到的鏡頭,穿了軍裝的中學生們,在鑼鼓聲
中歡呼出發,他們的父母也豪情相送。我激動的就是當時下鄉知青的年輕,
當然也不免想到自己。我下鄉是剛滿十六歲,也是坐那種敞蓬車出了學校門,
一路鼓聲喧天。那些孩子們當年是何等的風發,一顆顆天青色的心,好像沒
有一點雜質。但我激動了一會兒就激動不起來了,因為作為經歷了那個年代
的人,我們全都知道,廣闊天地並沒有因為我們的到來而改變面貌,倒是我
們被鄉村改變了面貌,我們的青春失落在那裡,儘管我們當時很虔誠,也很
努力,但是我們的壯志成灰,最後鬧到自己也養不活自己,父母在家裡愁白
了頭。

看見綠草飄搖的原野,看見那麼多無憂無慮的笑臉,我心裡無端悲慼。
幸虧後來一切改變了,不然,在那貧困的山鄉,今天的我,該是圍個大圍裙,
拿個老葫蘆瓢,正在灶台邊舀豬食。在我背後,沒說的,起碼有三個鼻涕蟲,
穿著清朝式太監一樣的大襟棉袍──當時我們那兒的小孩都穿這樣式的棉
袍,等著我給他們分稀飯吃。我在鄉下時,遇到過分到那些鄉村中學教書的
大學生,他們成了家,就是這樣。他們的孩子裡有個男孩,得了一種病,褲
襠裡吊著的東西像個烤白薯,沉甸甸地走來走去。想想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活
下去,腦子裡鈍鈍的,好像古詩曰:不知今夕何夕。

也許我是個不知好歹的人,我對在鄉村度過的生活本身,不懷好感也
不愛回憶。大約是八年前,我第一次出境到香港,見了許多和我們生活不同
的中國人,其中最難堪的經驗是國際會議上,一幫人吵起來,漸漸地港人也
不說中文,全說上了英語。我也是學了點英語的,但到了人家那種場合,什
麼也聽不懂。乾坐著真不是滋味,那會兒就想到了,人家唸書的時候,咱們
在幹什麼呢?要是比挑牛糞,咱們可有一比,可是開的是比較文學會,誰跟
你比挑牛糞。

說到幹活,這個影碟裡幹活的鏡頭很有一些,現在來看當年勞動,有
一點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就是人那個多。什麼叫人海戰術,看看當年的工地
場面、搶險場面就明白了。看著看著我就奇怪了:人們都站在水裡,傳一個
簸箕,簸箕裡一把泥沙;人有多密呢?是真正的肩並肩,就像亞運會上用人
群拼出詞語的體操隊。那麼多的人傳那麼少的一點東西,換個老外來看也許
以為是做集體遊戲。我奇怪的是,那時機器都哪去了?

應該感謝那些迎向人們的懷舊潮的製作者,他們還真收集了些當年知
青中曾被查禁的壞歌,讓那些「佚名」的歌詞保存了下來。這些歌,和那些
熱血戰歌在一起,展現了那個時代的矛盾。有首歌,詞曲都不錯,不知是哪
裡的浪子的吟詠,不知這個佚名的作者今天又在何方。歌中唱到:離別到這
裡,不知多少年哪,思念的故鄉,望了又望,眼前只是一片蒼茫和遼闊什麼
時候才能見到故鄉的山河靜靜的夜啊,冷冷的風啊,明月向西落。星光暗淡,
獨自披衣起,悄悄向遠方望了又望,眼前只是一片淒涼和悲傷什麼時候才能
見到故人的容光苦難的原野,辛酸的眼淚,莫要奔異鄉。


聽這歌,我想起幾年前,教孩子唱:長城外,古道邊,荒草碧連天。
其中第二段有句詞;知交半零落;孩子不懂,問:什麼叫知交半零落?我就
跟他解釋說:好比你的好朋友,你們上了不同的中學,就分手了,好多年也
見不著面。這孩子聽著眼圈就紅了,再也不肯唱這個知交半零落。在知青歌
裡,只有一個人,一把琴的時候,才會唱這種悲涼的歌曲,在這種時候,能
夠更多地看到生活的本相。

看到那個穿紅運動衫的青年,我倒是想到我下鄉時隔壁隊裡的一個同
學。他下去第一個晚上抽煙,結果就燒掉了自己的被子,聞名一時。後來知
青陸續抽走,我和他都是獨自一人。到我走時,全公社就剩了六個知青。按
照慣例,我當然是讓他把所有用得著的生活用品都拿走。後來晚上,他給我
的窗戶底下塞進一封信,信裡說了一番惜別的話,讓我留張照片給他。我第
二天就離開了,照片當然沒給。那時有種古怪心理,好像給了照片就不得了
啦。

現在我倒是不在乎這個了,可惜今非夕比,想給也沒人要了。

把四張碟都挑著看了一遍,有時笑有時掉淚。如看到一群知青拜祭山
林裡的墓碑,明知那些知青是今天的演員裝的,看那小辮扎的樣子就能看出
詐來。但當人們去撫摩那墓碑的時候,真是看不下去。那上面寫著「洪志傑
同志」,這個洪志傑同志,小小年紀,就永遠留在天涯海角了。他的父母兄
弟,他的知青朋友,可還保留著對他的記憶?

人家說,在美國的流行音樂裡,到六十年代也有一股懷舊潮,那時人
們從癲狂的搖滾裡醒來,緬懷鄉村、大自然、清新的空氣和朋友,啊,suchtheolddays過去的好時光!在我們這裡,懷舊,有什麼好懷
的呢?優美和醜惡、純真和愚行,都是我們過過的日子。但我們就要老了,
我們只有過一次年輕,就是那個樣子,傻小子、傻丫頭的樣子。所以我想來,
這包碟還是值得收藏,管它呢。只不過,哭笑完了,也就完了,該幹什麼還
是幹什麼。

叫賣隨想

城市城市,無非都是個賣東西的地方,沒個市還叫城嗎?賣東西有大
有小,誰也不興茶壺裡煮餃子,賣不吭聲。廣告是吆喝,那沒本錢做廣告不
免自己吆喝。

您還別說,就有人愛聽吆喝。有位挺有名的作家,說小時侯妹妹餓得
哭,外面突然傳來「薯啊,薯啊」的叫賣聲,那是賣白薯的來了。他媽就讓
他出去買,待賣白薯的人聲音都聽不見了,他媽一句:孩子唉,你妹吃不了
啦,你拿去吃吧。因此,作家長大了,每憶起童年,就會幸福地想起「薯啊
薯啊」的叫賣聲。

這種悠長舒緩,漸行漸遠的叫賣散文詩我就沒遇到過,倒不是沒聽見
叫賣聲。有一段時間,這種聲音一天到晚不絕於耳,達到了校園生活裡主旋
律的水平。

從早上七點半開始,就有人聲由遠及近,抑揚頓挫地高呼:收──馬


奶啊!緊接著,一輛又一輛的自行車從我們宿舍樓川流不息。馬奶的聲音此
起彼伏,好像在我們學校裡有一個養馬廠,馬奶正像噴泉一樣泡沫飛濺,等
著成群接隊的大桶去裝運。

這個關子不能再往下賣,明白人都知道,不過是用廣州話喊個收買爛
的意思。跟馬奶,馬奶子葡萄等不沾邊。問題是收破爛的人士眾多,均有良
好的職業素質。男女老少的嗓子之嘹亮,真可謂蠍子拉屎獨一份。一聲吆喝
從五百米以外傳來,等他都不見蹤影了,聲波的餘震還正好和接踵而來的交
融。最要命的是學生聽課,教室裡正靜謐莊嚴,忽地一聲他豪氣干雲的買爛
聲傳來,多好的氣氛也繃不住。

我曾經想過許多辦法和買爛的聲音作鬥爭,關閉門窗,音樂抵擋;正
面勸導,說服教育;甚至想到帶個紅箍上崗開轟。問題是寡不敵眾,鞭長莫
及,再說人家迂迴而行。我們周圍的孩子尤其覺得阿姨很逗,看見我了就喊:
收-買-爛啊!跟好人不學好人,要跟巫婆跳大神,剩了黔驢計窮。

我設想過一個方案,就是辦一種破爛人士學習班,專門訓練這種叫賣
的腔調,務求達到孔子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的境界。至不濟也像相聲裡周
信芳周先生那樣,周先生賣包子,賣了顧客都不走,非請他唱。周先生就唱:
尊聲列位好鄉親,大伙就鏘一聲配著鑼鼓點;周先生接;我無奈做了小商人。
鏘!我這包子是好白面,鏘!我自己和面自己蒸,鏘!

最近看了本書,才知這法子早就有人想到了。此人是十八世紀的英國
鬼子阿狄生先生。

阿先生說,他的一位朋友到倫敦一周,腦子裡全是這些聲音,連覺都
睡不成。他就寫了一封信,申請倫敦市聲總監的職位。務必使叫賣柔和有韻,
不能野調無腔,讓外國人以為倫敦住的都是瘋子。其實過去我們中大的校長
馮乃超自有絕招,小車都不准過校門前的小禮堂。可惜吾生已晚,只有拿阿
狄生的主意提供給賢達考慮。

靜默誓

◇艾曉明◇

有一個地方,從夏天到秋天,我一直想像著到那樣一個地方去。是在
一大片乾燥的谷黃色的沙地,沙地上有油綠的籐蔓,蔓上結綴著紅彤彤的番
茄。穿黑衣的教士站起,天那麼藍,他的眼睛和頭髮那麼黑,他摘下的果實
那麼紅..這是叫馬其頓的地方。你可以想像那裡,有地中海的熱風吹來,
古老結實的教堂建在山崗上。從中世紀開始就存在的教堂,青年修士在這裡
守一種靜默誓。

後來我在《小說選刊》的名畫選登上看到列賓的一幅畫,竟和這個情
境十分相似,是在河之岸,小橋過去,密密的白樺林環繞,山崗上矗立著黑
色的教堂建築。河岸邊有一大片野花搖曳,是不是野菊花呢?那些白色的星
星點點,是不是那些譯文作品中說到的矢車菊呢?

我想去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如畫、如電影所示。哦,那幅畫的名字


就叫《靜靜的修道院》,而前面說到的馬其頓的教堂,則是在MilchoManchevskyd的電影《BeforeRain》裡。這個摘番茄
的青年,他發誓守靜默已經有兩年了。

我在我的斗室裡神往靜默時,我家周圍的好幾棟樓,若干新遷入的鄰
居正在展開轟轟烈烈的裝修,工程浩大,曠日持久。雖然我們這些老住戶門
窗緊閉,仍然猶如身在戰壕,外面的槍林彈雨、牆倒磚塌之聲不絕於耳。

槍聲響起之後,電影中那個遭追捕的馬其頓女孩正好躲進了教堂的斗
室,青年和她相遇,他們傾談,用眼睛。逼問與靜默。然而因為拒絕說出真
實,他被迫離開。午夜,和女孩一起逃亡。槍聲響起,青年倒下。這是電影
裡的第一個故事《Word》。

冬天裡,我在南方的一家醫院住了不短的一段日子,怎麼也蘋有想到,
推窗望去,可不正是我所嚮往的風景。隆冬的樹,是一片黃綠相間的林帶,
林帶之上是灰色的遠山和乾淨的藍天。幾乎可以感覺到有一些氤氳的水汽縷
縷升起,這是湖面上的晨霧。霧盡後,湖面如鏡,天水澄明。可以看見沿湖
公路上的汽車在樹叢中,車身時隱時現,靜靜滑行。

在我的眼前,彷彿恆久地面對一幅與日內瓦湖相似的掛歷一般,日子
流動無聲。母親床頭的輸液架,各種液體晝夜不停,點點滴滴地流入母親的
靜脈血管,母親的呼吸急促,心跳血壓都在逼近某個臨界點,又由於各種液
體的調和更換暫趨緩和。有時,在午夜,母親醒著,我也醒著。我們守著各
自的心事,我們各各是孤單一人,無法交流臨近的是什麼。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爾後又被「匡」地合上。我總是驚異,只有
極少幾位醫生護士會輕手輕腳,小心地開、關門,大部分人是來去虎虎生風。
這些聲音,再配上高跟皮靴的底,還有那個接觸不良的吸痰器,病房裡活像
在農忙時節,機聲隆隆,馬達嘶鳴。

春節的前一周,我去醫院了結母親的最後一筆住院費。再次走過那帶
美麗風景的病房,只是母親再也不會在病房中等我了。在醫院裡呆久了,鄰
近病人故世的情景也曾耳聞目睹。

無關痛癢的人,自己甚至會幸災樂禍地寬自己的心:閻王點走了那一
位,媽媽就不會走了。

事情臨到自己,才知心痛。再不能重見以前見慣的那走廊、電話、病
床、窗戶..

我沿著湖邊的水杉走向樹林深處,我在一塊堆了樹枝的空地上放下鋁
飯盒,湖邊的冷風吹來,紋蘋了幾個方向才點燃了手中鏤刻了空紋的黃表紙、
印了「冥通銀行」花紙。藍色的火苗竄出,我帶來的冥錢變成一堆微微抖動
的黑蝴蝶。我想我該和媽媽說些話,才說了兩句就說不下去了。草地是濕的,
四野無人。現在,媽媽在無盡的靜默中,原來,這就是永別。

1997·2·17


在廣州聽何勇唱歌..

◇艾曉明◇


我在家中,聽電視上北京的歌手在香港賽歌。他們是些年輕的搖滾樂
手,因為他們來自北京,我們就像看見了親人一樣。那些從香港傳過來的衛
星電視上的人物,比如用鼻子哼出「我們」二字的宋丹丹,現在是何勇,他
們變成了我們遙遠的親人。何勇說:香港的朋友們,我用一句北京話向你們
問好-

我在北京住了十年,從來不知北京話的問好是哪一句。我怎麼也想不
起,而何勇說--朋友們:吃了嗎!

他是運足了丹田之氣吼出了「吃了嗎」。我們全體絕倒,我笑,笑出了
眼淚。是的,是這樣的,這是一句問候。回味起來讓我笑到淚流。我的家就
在二環路的裡邊這裡的人們有著那麼多的時間他們正在說著誰家的三長兩短
他們正在看著你掏出什麼牌子的煙小飯館裡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鄉們

我的家曾經在三環路。更早些時我和無數學生一樣,流浪到這個城市。
我們是典型的外省人,在北京輝煌的路燈和廣場會生出仰慕之情的外省人。
我們仰慕這個首都這個從景山望下去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在那一瞬間我們同
時倍覺自己既偉大又渺小、既渺小又偉大,因為我們站的地方正是北京的脊
樑上。要過了很多年,我們才有了平常心,喜歡又討厭這個城市,像平民一
樣喜歡和討厭。它,這個有著何勇歌裡唱的鐘鼓樓、垃圾場、荷花的殘葉和
望不清的西山的這個地方,它像一個家裡人一樣,有時讓你煩,但你總會想
他-她,在遙遠的地方,靜靜地想。

~單車踏著落葉看著夕陽~

何勇的歌裡總是有輛破車,你看他唱就像騎了輛破車跟著他。走過走
過聊天的人群,走過那些扭扭唱唱的大爺大娘。真的,我在外地從未見過有
那麼多的老年人高高興興。但像何勇這樣的年輕人不怎麼高興,而我在外地
就看見那麼多高高興興的年輕人。尤其是現在,在眼下,我住的這個南方繁
華地。我們眼下這個城市,白天蓬頭垢面,不堪入目,夜幕拉開,可就變成
了千嬌百媚的舞孃。你看那滿街滿谷蜂擁而出的車馬人流,可不正是奔了它
的珠翠裙裾。在霓虹飛旋、觥籌交錯之間,他們可是為這青春的傾城之戀把
美酒盡飲?而何勇在唱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著手槍你說要汽車
你說要洋房我不能偷也不能搶我只有一張吱吱嘎嘎的床我騎著單車帶你去看
夕陽我的舌頭就是那美味佳餚任你品嚐我有一個新的故事要對你講

他唱的就像我的一個兄弟的遭遇。他唱的就像一個我自己經歷的故事。
你是不能忘記這樣的破車這樣的落葉的。我剛到北京唸書的時候錢很少,秋
天的傍晚我就去西城的一個班上課。班是政協機構辦的,一個巨型機構原來
就在一個又老又小的院子,在北京住長了才不奇怪。但院子裡有那麼老大的
一棵榆樹。我九點下課,回來是先在這裡推我的破車。我悠悠騎著,穿過街
燈下細細碎碎的落葉。你在北京是會愛上落葉的,它們一下子就落了滿地,
於是心情就飄動了,就要覺得流逝、憂傷和愛上什麼人。而落葉是所有落下
的愛情,所以高過樓群的白楊,墜下的每一片葉子都是心形的。

何勇說:笛子--,他喊出一個哥們的名字,然後他又說:貝斯--,
吉它--,他的哥們就出現在屏幕上。這是些沉默又樸素的男人,他們的樂
器好像長在身上的東西,是多出來的手臂或者多出來的手指。他們合著台下
山呼海嘯的回聲和整齊搖擺的蠟燭,他們就那麼沉默地,像浪中的水手一樣
專注地吹奏。為什麼香港歌迷也喜歡何勇?他們,我們想像中富足無憂的香


港年輕人也有如此的無奈和憂愁嗎?我看見他們和何勇一起湧動,他們全都
站著,他們隨節奏搖動,燭光也點點搖動。燭光美麗就像那些不應該紀念的
日子裡紀念的美麗,燭光就像點綴在一件盛大晚宴的黑色長裙上項鏈式的水
鑽,是盛宴般說不盡的風華和要被收藏起來的美麗。

何勇說:三弦--何玉聲。現在我們就看見了他的父親,著長衫,老
派北京藝人的模樣,又瘦,又樸素。他彈三弦,何勇也換了吉它彈三弦。騎
著破車我到處走誰都找不到哪兒人多我往哪兒湊這回可遭了糕為了真理為了
正義哥兒們義氣不能少大禍惹了一場不給佛爺燒香怎能平安無恙

我想像何勇在北京人的大雜院長大,他父親,在三弦這個簡單的民間
樂器中,把老北京藝人本分又執著的藝術趣味傳給他的孩子。他想必是個寬
厚的長輩,因為他容許孩子唱自己闖禍、唱頭上的包,他又肯為這個獨立的
孩子伴奏。而在何勇的歌裡,也有別一種滄桑感,暮歲的沉重融入蓬勃的輕
靈。這種含混屬於北京孩子的北京,是別的都市搖滾裡所沒有的:在北京的
鐘鼓樓上有一隻石雕的麒麟它在那兒站了幾百年默默地凝視天空,土地和人
民似乎總在等待有一天,會有一陣大風吹過它會隨風飛起來

還有一首樂曲,我後來在何勇的專輯《垃圾場--麒麟日記》裡聽到,
很熟很熟,就是不知怎麼熟起來的。當然不會是搖籃曲,從五十年代到七十
年代,連「不須放屁」的歌我們都聽過了,可曾有誰聽過搖籃曲嗎?但天知
道這曲子我們怎麼會耳熟能詳,這是不是民間的世代遺傳?朋友們你們聽到
的這個是幽靈這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民族樂曲我給它起名叫幽靈給它改編了感
謝原來的原作者我把它送給在我生活中出現的許多很重要的人他們已經不在
了這個世界我在想念他們這是一份禮物在我睡著的時候他們與我共舞

曲子的原意無從考證,現在是何勇自己說著。我心憂傷,想著不久前
去世的親人。曲音迴環,似有無數幽靈在身邊環繞;我想起母親濃黑茂密的
發,濃髮披散,與我稀疏的發相接。我在枕邊垂頭表示陪伴,而我們中間最
後的聯繫終於在某個中午斷絕。母親的時間終止了,她的頭髮卻依然濃黑,
黑得不可思議,就像她撒手而去一樣不可思議。我想像有一天我也會這樣的,
我們至死愛戀的,近在咫尺和遠在天涯的親人,我們終將一一告別。甚至,
並沒有機會告別,某個意外,命運無常的手,輕而易舉就把我們分開。輕輕
的招呼再也沒有回音,相交的手再也握不到一起。那麼,讓這只曲子暫時結
束,結束在這裡,這個總是在下雨的日子。我想在陽光透過雨點的時候出門,
並且遇到一個說北京話的朋友,看見他我就要像何勇一樣,立即大吼一聲:

吃了嗎!

女人和電腦

這次是應朋友命題作文,說要談談電腦。在Win95系統的界面上
專門有個圖標,就是「我的電腦」,是給用電腦的人查看基本設置的。這個
圖標比較死板,就是台電腦的樣子。我原來用的「中文之星」的界面最可愛,
一打開就有一個小老頭張開兩手作擁抱狀。我在系統搞垮了再恢復時,一看
見這個小老頭張開雙手就心花怒放,並且像幼兒園的小孩「請你像我這樣做」


的遊戲一樣,張開雙手高呼:啊,Iloveyou!

我確實很愛我的電腦,以前,我很愛音樂,晚上聽「精品唱片」時我
對家裡人說:如若有一天我什麼享受都沒有了,但只要世界上還有音樂這東
西,我可以活下去。現在我的生存和電腦緊密聯繫,就是說,如果世界上還
有音樂,但我沒有電腦了,對我來說,也很麻煩,我將失去生活正在如常進
行的心態。這時的我,雖說不至於投河上吊找繩子,但一定面帶驚恐之色,
像沒頭蒼蠅一樣,見人就投訴,祥林嫂一個。最後走投無路,肯定站到銀行
裡排長隊,把所有的私房銀子都取出來,再買上一個算數。

編輯認為一般女人不會迷上電腦,男人才迷這種挺複雜的東西。一般
來說這有點道理,例如衣裳有女裝,包有坤包、表有坤表,女人要開小房車,
但電腦還沒有女裝的電腦。有些機器還有專門投女士之好的,例如洗衣機就
有「愛妻牌」(聲明一句:誰買這個送我,我跟他急),我就未見專等著男人
洗衣的「愛夫牌」、「愛子牌」,合著咱們女人都是天生的洗衣婦不是?但細
想想,女人也就嫁人前可以拿架子,顯擺那些女人的小玩意,小動作。等到
成為了家庭和社會的半根棟樑,那也就由不得你忸怩作勢。於是我們可以看
見女人出了嫁就初顯英雌本色,到了中年時代,簡直好漢也不及。你看她拉
扯孩子,伺候老人,還上著班、做著飯,洗著衣服,空閒時不知多少婦女一
邊看電視一邊織毛衣的。這種一心二用身兼數職的本事,男人比不了。就我
經驗所見,優秀的女子在單位上還都力爭上游,敬職敬業。辦報寫書做課題
念學位,細數過來,哪一樣也不比學電腦容易。

電腦現在還沒有性別,我看這是件好事。在技術面前,男女都一樣,
會就會了,不會可以學。無需照顧,也無須專有種「愛妻牌」暗示女人該干
什麼,不該幹什麼。電腦在不斷升級,對用戶來說,也就是越做越傻了。雖
然上了網複雜點,但不斷也有新的軟件出來,把事情一步步變得簡單。電腦
技術凝聚了無數專家的智慧,做學問的人不去利用它是巨大的損失。就我們
一般人來說,電腦不過工具而已。僅是寫個字,用個電子郵箱之類,比織件
毛衣簡單多了。我認為,迷不迷電腦主要取決於工作的需要,和女人的性別
沒關係,換句話說,能織件毛衣出來的那種耐性和毅力,拿來學電腦足夠了。

我的體育鍛煉

「不要以為這是介紹鍛煉經驗的文章。」(作者的兒子如是說)

我的文章還沒有開頭,我的兒子竟敢就替我在電腦上劃拉了!看來他
想掙這兩毛錢稿費,我還偏不讓他掙,我就介紹鍛煉經驗。

誰都知道人到中年需要鍛煉,我也不例外。只是選擇一種鍛煉方式頗
費斟酌。幾年前我在北方時,住在一所大學門外的高樓上,那兒到了夏天辦
一種收費的學習班,我就溜躂到邊上看,原來是做集體氣功。只見漫天繁星
之下,有滿滿一個操場的好幾百號人啊。台上有人帶功,那人嘴裡唸唸有詞,
放-松,放-松,想,想,這是一片草地,這是你最想去的地方..台下的
人自由扭動,做金蛇漫舞狀。要是有太陽,準能看見一些開合的肚臍和滾動
的脊樑骨節,還有許多似睡似醒迷迷瞪瞪的眼神。大約一個多小時後,集體


功結束,人們慢慢散去。我仔細看看,就看出了點門道,原來做功的都是中
年以上的人。年輕人到哪兒去了呢?我們附近有酒吧和餐廳,在那些地方,
觸目皆是年輕人的溫馨面容。這時我就想到哀樂中年這個詞,中年人負擔重,
又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是應該多做氣功。

氣功我本來也是要練的,但據有些得道的人介紹,有些特殊的法門必
須掌握。例如有種功要求狠狠改造世界觀,信仰該氣功的宗師是在地球的第
幾次毀滅時僅存的,他就是為了拯救大家創造了這種功,你別信別的。有此
一神教信仰,練功才有效。關於改造世界觀,從小我就給改著,一直改傻才
算。又過了不知多少年,才給改回不傻的。所以要改造的我就不肯。又有種
功,強調黎明即起,去找個沒人碰過的大樹抱著。我半夜才躺下,黎明絕對
起不來。何況又到哪裡去找有貞操的樹。再說樹的貞操這麼重要,我也不肯
每天去強抱一棵樹。

我說的鍛煉條件要求不高,因地制宜,只要你像我一樣住在一所舊樓
的底層。我的後院有條龍鬚溝,平常不臭,過段時間就要臭上一回,其原因
是下水道堵塞了。我頭上若干住戶在廚房裡涮鍋子、洗魚肉青菜,油汪汪的
水就從我家的廚房裡源源流出,眼看就要流到房間裡淹到我的落地音響和堆
在地上的書本。這不當怪我的鄰居,本來也不是我的事。問題是碰上節假日,
單位就沒人給你修。要找外面的人來修,我又不肯付錢。我不肯付錢的原因
是,油水是樓上的,沾了光已經很夠了,難道還要付錢買嗎?

現在,我鍛煉身體的機會到了。趕在音響被淹沒以前,我登登登在樓
梯間跳高跳遠,碰上面無表情的鄰居,我尤其以自由體操之姿勢,形象說明
水患。接著我競走至龍鬚溝,運足了氣練舉重,一而再,再而三,終於將下
水道的水泥蓋子舉起來。這時樓上的人探頭出來,正好欣賞一場體育表演進
入了藝術的境界:只見一位全神貫注的婦女,手持數米長的的竹片,像民樂
演奏家一樣熟練地把彎弓試琴,這把琴就是這條黑黝黝的水道,當琴弓全部
伸進水道時,感覺著一種曾經滄海的人生情懷,該藝術家火山爆發式狂拉琴
弓。鑒於嫻熟的技藝,不久就傳出了江河水的旋律──那正是剩飯、氣球、
紙巾之類的終於隨積鬱的激流噴薄而出。演奏家這時再換身健美服,房裡房
外跳迪斯科,悠揚的江河水從平台上汩汩流下。在清潔之水中,樂章進入了
輕快的柔板和如釋重負的尾聲。

人道是藝多不壓身,我有這樣一種特殊的技藝,你以為我還會去練氣
功嗎?當然不會,而且鄰居們對我的表演相當欣賞。前兩天我的廚房裡又開
始冒水,一位鄰居笑著對我說:好久沒見你捅溝了哇!於是我趕緊說:就是
就是。曲不離口,拳不離手,好久不練,我都手生了。幸虧咱們能老讓它堵
上啊。說著,我就開始運氣。

想像的版圖

--再談董啟章的新小說

◇艾曉明◇


香港作家董啟章最近出了本書,可以當小說來看、也可以當成胡說來
看,這是本有關地圖的雜著:《地圖集》(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7
年6月初版)。讀董啟章的《地圖集》的時候,我想起博爾赫斯的一段話,
他先引述了某本書中的一個論點:「設想英國有一塊土地經過精心平整,由
一名地圖繪製員在上面畫了一幅英國地圖。地圖畫得十全十美,再小的細節
都絲毫不差;一草一木在地圖上都有對應表現。既然如此,那幅地圖應該包
含地圖中的地圖,而第二幅地圖應該包含圖中之圖的地圖,以此類推,直至
無限。」

博爾赫斯舉了不少作品中的例子,如《一千零一夜》的第六百零二夜,
國王聽到的故事是山魯佐德給國王講故事;如塞萬提斯成為《堂吉珂德》中
的人物,如哈姆雷特觀看《哈姆雷特》--我還記得卡爾維諾也同樣注意過
這種圖中之圖、鏡中之鏡,在他一篇談文學作品的層次的文章裡。博爾赫斯
說,這種現象會使我們感到不安,因為,如果虛構作品中的人物能夠成為讀
者或觀眾,反過來說,我們-作為讀者和觀眾的人,就有可能成為虛構的人
物了!

這個道理無比玄妙,令我回想不已。我想的是:究竟是我們寫了小說
還是小說寫了我們呢?就後一點而言,我不是指在小說裡我們表達了自己的
想法和感情,我的意思是,我們還被小說所喚起。小說有一種魔法,即它喚
起我們把自己的可能性敞開,這個可能性是我們從來不知道的。因為小說的
形式和它所要求的想像,我們在小說中一次又一次地誕生出來,雌雄同體,
身經百變。

《地圖集》披露了董啟章想像的一種資源-書本知識。在無數前人之
書中,在現存的所有關於一個城市的地圖冊、地理掌故、街市傳說中,產生
了這本新穎的說圖之書。文本分四部:理論篇、城市篇、街道篇、符號篇,
七扯八拉融入了和各種地圖相關的書本知識。不過,也許關鍵是在於這本書
的副標題:《一個想像的城市的考古學》;想像,總在對現有的知識挑戰,挑
出成規和文字的不可靠,文字的破裂,文字裡湮沒的東西。在斷壁殘垣上,
地圖呈現了多種讀法和可能,地圖下面的故事衍生出來。關於這樣一個香港
的考古學,我們可以說什麼?也許我們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想一想。我看見,
作家本人就站在他的地圖裡,在那條他所居住的柏樹街,他說:

我們只能在一本關於地圖的書中找到一段描述柏樹街的文字。它的作
者是一名於二十世紀末在柏樹街長大和開始寫作的次要作家。在這本體例混
雜和難以歸類的地圖閱讀結集中,作者以一種罔顧現實的態度在縱橫拼合的
點線和色塊間,讀出種種既共同又私密的夢魘、懷緬、渴想和思辯。

讀著這本書,我們好像也踩著厚厚的落葉一樣的地圖,翻來找去,找
我們小時侯的家,畫在紙上的比真實的家居更美麗的家;我們沿著地圖走到
廣大和紛雜的世界,發現道路分叉的花園或廢墟;我們迷失於時間和空間的
變化,到頭來誰說得清是地圖標示方位還是歷史凝於地圖;我們到哪裡去找
尋自己的城市-他人的城市、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你又如何能否認,
人在圖中?

董啟章的另一本新書是《雙身》,涉及到雌雄同體的話題。說到這個變
性題材,在前有女性主義先驅弗吉尼亞.伍爾弗的《奧蘭朵》,寫一英國貴
族奧蘭朵,經歷人世生死憂患,沉睡七天後變作女兒身,1993年,一位


英國女導演將其改編成電影,英俊的長辮子女郎奧蘭朵騎著摩托載著女兒飛
馳。在董啟章之後,又有一位香港女作者心猿的《狂城亂馬》,寫變成女人
的男記者穿梭於九十年代的香港城市。我以前還介紹過董啟章的《安卓珍
尼》,寫的是一個女學者離群索居,到深山尋找叫斑尾毛蜥的物種,這東西
全雌性品種,自行繁殖,故女人管其叫安卓珍尼(英文Androgyny,
雌雄同體之意)。

比較起來,《雙身》要好看很多。作品中有一個叫林山原的男子,在日
本風流一夜後,變成女身。由這種變化,她遭遇種種女性的處境。至為艱難
曲折的是,她和愛她的男子如何接受這個雙身變異,還有她如何重新建立與
親人、朋友的關係,如何調整自己與倒置過來的同性和異性相處。故事裡還
有一條線索是山原童年和少年時,作為一個身體弱小秀美的男孩認同自己性
別的心理經驗。評審人陳映真說:「這是『女性主義』『同性愛』成為流行論
述的當前,以同一個身體中的生理性別與心理性別,即肉體的性別與認同的
性別的剝離、矛盾為題材的小說。」我自己比較感興趣的是作者把主人公拋
置一個被棄的邊緣,以這種處境來開啟人物的心靈史,讓許多絕望、掙扎、
曖昧和反常的情愫點點滴滴地流出。他試驗了自己對男女雙性其身體和性別
經驗的想像力。他對全篇的佈局構思多少是詩化的,那一系列假設前提的標
題,自是要人回想到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由這部小說我
想到:是作家在試驗小說還是小說在試驗作家呢?複雜的結構和性別的錯置
都是一種試驗,試驗出寫作的人的本事,試驗有多少可能的方式,我們可以
回望我們成長中那些也許是混亂的但重要的情境。還有,那可能也並非屬於
作家個人的,而是被他虛構想像出來的他人的困境,一個作家難道不正是應
該如此,應該擁有無窮無盡的人的前世今生嗎?

但會有一個困難--表達的困難,這是董啟章一開始就意識到了的。
在《安卓珍尼.序》中他說:

小說發展到現今這樣的地步,其基本形態差不多已經完全確立,其可
能性好像已經消耗殆盡,連什麼離經叛道的反小說的實驗也已經山窮水盡
了。在小說形式方面,幾乎不再可能出現真正的前衛。於是,當我執筆想寫
任何一個小說的時候,某個特定的類型或某些特定的典範便會自然而然地投
映在我的稿紙上。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去模擬小說這種東西,掌握它既有的
規條和反規條,把自己的小說寫得像一個小說,或者把自己不像小說的東西
寫得像一個不像小說的小說。但這並不一定是一件壞事,因為模擬並不一定
是被動和服從,而是一個製造新的距離,新的空間的方法。對我來說,模擬
令我跟小說這種東西保持一種若即若離、即近又遠的關係。我不知道這關係
將會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但我好像隱約看到了其它的可能性。

如此,好像做一種折紙遊戲--這是他寫過數次的一種(帶有女性意
味的)遊戲--一樣,他做了不同風格和體式的嘗試,我想,熱衷於這樣來
寫小說的人,都具有這樣一種素質,一種想像的素質,那種要擴張自己的想
象,那種不會屈就於眼前事物的素質,那種要向天空飛行的素質。在董啟章
以前的三本校園小說裡,有一些非常精巧的構思,關於各個科目的知識性想
象和少年人的日常生活瑣事別緻地對應。你可以說,哦,讓桌子講話,這不
是歷來就有的童話風格嗎?是的,在董啟章的小說構思裡,這裡那裡,你總
可以找出那種屬於圖中之圖、鏡中之鏡的影子。可是,那些細密的觀察,對
成長的清晰記憶還有總體來說基於分析事物、基於說理而不是抒情而產生的


的聯想,卻是展示了校園生活中許多有趣、值得咀嚼的層面。那最有趣的,
不如說是作者營造空中樓閣的心境:「我常常想,如果我不當一個小說家,
我會希望成為一個漫畫家、一個動畫家。我會以繪畫空中的城市作為我終身
的題材。」

《雙身》是獲第十七屆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特別獎作品(台北,聯
經,1997年元月初版),我幾次介紹到董啟章的作品,是希望引起出版
界對香港新人新作的關注,使內地讀者能讀到代表香港文學新水準的作品。

你在下雨天幹什麼

◇艾曉明◇

這篇文章我知道寫得不合適宜,眼下咱們這兒正是用了漫長的雨季換
來的陽光燦爛的旱季。再說這是一句北方的俗語,不過對北方人也不都是適
用的。我第一次想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住在北方。我的鄰居是個巨大的北方
漢子,有穆鐵柱那麼巨大,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很嬌小,當她們和他走在一起
時,我就想到呵護這個詞。想到這個男人的模樣十足當得起這個詞引起的所
有美好的聯想,諸如含在嘴裡怕化了之類。

這個男人很深沉,深沉也是好品質啊。他又在一家報社當編輯,並且
這個報紙是家對少年兒童的報紙,試想你有一個這麼專業的爸爸,當他閨女
是不是很開心?但在某一個晚上,我聽到隔鄰驚天動地的喊聲,聽得出是這
個爸爸在審問女兒。簡直想像不出沉默的男人有如此中氣十足的吼叫──有
我們在大學上全校性選修課那麼大的音量。然後是他的女兒在反駁,也是連
吼帶叫。這個女兒叫丹丹,只有六歲,是個胖呼呼的小美妞,平時也好端端,
不吵不鬧的。這天居然與她父親頑抗到底,一句也不少說,一旦巴掌聲想起,
就有更暴烈的炸雷一樣的哭喊。

老實說我們實在沒聽出什麼是非,完全像一場武打片錄音剪輯。只有
我不停地說:丹丹的爸爸怎麼脾氣這麼大。我的兒子也睡不著,然後他就用
黑色筆畫了一張人臉,這個人臉上有一張老狼一樣的大嘴,嘴裡噴著子彈一
樣的唾沫;角落上是張小人臉,小人像一個要融化的糖球,淚如雨下。

第二天我們在樓道裡又見到這對父女,風平浪靜的。男人依舊沉默,
女兒還是酣酣地笑著。我現在想的可不是呵護這個詞,而是另一句俗語:咬
人的狗不叫。一直到我們搬走,鄰家關著門的武打片仍經常發生。出得門來,
他們依然是人模狗樣的。小姑娘在罵聲中成長,像個小小的吳清華,我的同
齡人都知道這句名言:打不死的吳清華我還活在人間。

我從北方搬到南方,依然住在校園,這都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比
街弄里巷的文明程度肯定高不少。只有一點沒變化,就是我又有一個鄰居是
個旱天雷。常能聽到他在家裡訓話,他的訓話還帶著一種黃陂漢腔的口音,
抑揚頓挫,但詞句你聽不懂。聽他發作的陣勢,會以為他們的孩子不是嫖娼
就是吸毒,起碼也是個特務,出賣了國家機密,如此敗壞門楣。


但我看見他們的孩子不過七八歲,還不到犯國法的年齡。無非是小提
琴拉得荒腔走板,不是那塊材料而已。

聽得那孩子辯不過他的父母,我總有點抱不平。打算哪天把這個被父
母鎖在門外的孩子叫到家裡來教他幾招,最起碼給他講個莎士比亞《馴悍記》
的故事。問題是鄰家把孩子調戲一番,又放進了家門,讓我沒有因才施教的
機會。再者說了,咱們廣州這個地方,特別不興管別人家閒事。於是當鄰家
庭訊之聲大作時,我只好把門窗都關得死死的,然後在心裡默念一句北方話:
下雨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在鄉下如廁

諸位看官,這題目一看就是不雅的,有雅僻的朋友不必看了。而我為
什麼要講這樣的故事,那主要是有的人老覺得知青生活很溫馨,不太溫馨的
故事是不是都給忘了?以前有個笑話,說的是一天裡任你幹什麼,都有最高
指示。別的不說,就說上廁所,方便之前來的是:農業學大寨。我說的正是
年輕時候學大寨的情景。那時下了鄉,住的是老鄉家的房子,在老鄉的幾大
進屋子裡,辟了兩間給我們兩個女孩住,我們倆那時一個十五、一個十六歲。

分了房子,也分了廁所給我們。原來我們是有自留地的,自留地要澆
糞,糞從哪裡來呢?我們那兒偏僻著呢,自然沒有公共廁所,家家都是自產
自銷。我們倆的廁所是房東自留地一側的一塊,地上挖個坑,坑裡按進一口
大瓦缸,缸上搭兩塊板子,前面再有點秫秸桿編的半截門似的東西攔著點。
落到缸裡的東西也就歸我們所有,澆菜全靠這個,不然,也就沒得桌上的東
西。

在這裡如廁最好的是享有開闊的視野,眼前是滿谷的綠色禾苗,豐收
時聞得到稻穀的芳香。問題是下雨雪不免麻煩,黃梅天雨水淋漓,秫秸桿門
搖搖晃晃變成了柵欄,再後來就不想立著的樣子了。人蹲在裡面真不好意思,
見了路上有行人趕緊往下縮,又縮不到哪裡去。

到了某日一個熟悉的老鄉居然隔著一大塊地跟我們打起了招呼。後來
我們的一個同學說起了類似的遭遇,她說她急中生智,立即用頭上的草帽遮
住了臉。下雨之後可是有活幹了,那雨水讓咱們的糞缸滿蕩蕩的有了半缸子,
趕緊挑了糞桶往菜地裡送。開始是戴了個口罩,日長天久讓老鄉笑話,索性
也不戴了。手裡一把糞勺,蹲在缸前把那缸裡的東西掏乾淨了,撅在那口缸
前一把勺兜底舀上來時,那架勢就像個吃屎的。心裡一個勁地想叫時傳祥的
勞動模範,想著就屬這掏糞的模範不容易了,要不怎麼劉少奇也接見人家呢?
可惜劉少奇又給打倒了。

農民家大口闊,肥料也攢得多,菜就旺。我們的菜黃裡吧唧,農民見
了就說要上肥。問題是就我們倆,能有多少肥。後來我們倆老惦記著回家上
廁所,肥水不流外人田。蹲在那口缸上,不禁又好笑,好像在哪個小說裡看
到,有種地主還是富農就是這副德行。

我在水庫工地還有過一次最難忘的如廁經歷,那時早上五點鐘起床號
就響了,冬天裡起床凍得直哆嗦。然後浩浩蕩蕩的人排著隊去上廁所。當時


是住在公社所在的小街上,臨時搭的些棚子,結構則是一樣的。可憐那兩塊
板子不知被多少人踩著搖晃了,我的腳就成了壓折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上廁所總是盡量不望下看,這次就算是該著。那一腳下去,我周圍的人一
轟而散。我一口氣跑到河邊,脫了鞋襪再揉那半截褲子,連冷都不知道了。
然後我到食堂灶火邊烤鞋襪,褲子就穿著干了。從此我恨透這些臨時廁所,
寧肯在工地上解決。

工地上的廁所是在地上挖些槽,槽淺得很,並非是怕誰掉下去,而是
方便農民拾糞。拾糞的農民挑個擔子,手裡拿把鏟子,那鏟子跟鍋鏟差不多
大。給我們送飯的人也是一樣挑個擔子,擔子裡是一盆煮蘿蔔,手裡也是把
鏟子,分菜用的。送飯的來了我們就能歇口氣,所以老盼著他們的身影。但
有時到了眼前才發現,來的是拾糞的。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有某搞錯。

去年我回老家,過去一起下鄉的朋友聚會,在錄影機裡放著他們回農
村裡攝的錄像帶。

鏡頭裡幾家人還帶去了孩子,那些孩子樂瘋了,又抓麻雀又釣魚,還
問:鄉里這麼好玩你們回城幹什麼?

我也曾有回鄉下看看的念頭,但在城市裡住久了,這念頭也越來越淡。
我知道我不能忍受的是什麼,只是我不想說而已。有個朋友跟我講笑話,說
有個老外,老要到中國來,為什麼?說進公共廁所,他長這麼大沒見過別人
的屎。人家稀罕是人家,而我相信,咱們多數人,別說別人的,自己的也沒
有願意看見的。所以我不敢回村裡去。有幾次我夢見我又在那座老房子外的
樹下,我的房東,我們叫婆婆的老農婦在我身邊放牛,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惦記著還要去山上弄柴火,但現在有件急事非辦不可,但怎麼也不
想在那個老地方辦。這麼想想,也就憋醒了。也就是說,夢裡要讓我見那些
東西我就是不肯見,到底是逃出來了。

落日時分

◇艾曉明◇

落日時分,在我背後,是世紀落日,英國人的旗幟徐徐落下,滿天又
有濛濛細雨。雨絲紛紛,那蘇格蘭民歌的旋律透濕了,英國人滿目別情,淚
眼朦朧看那旗幟一秒鐘一秒鐘降下。

落日時分,維多利亞港停泊告別的艦艇,中國孩子在雨中歌舞,送別
最後一位總督,淚流滿面的總督。

在我前面,是關於這個城市的文字,我必須在午夜敲完這個豪雨的六
月最後一篇文字,在午夜凌晨相交那刻。天明後,我去殯儀館,送一位遠行
人。

那日,電話裡,你說:媽媽過去了。你告訴我這個久候不至的消息。
你說,你們給媽媽擦洗,你們問,媽媽媽媽您是在等回歸的消息嗎?

你們加給母親許多話語,你們自說自話,替她提問又替她回答。母親
赤裸的身體只剩皮和骨骼,母親的禿頭上有青色的城堡,這個城堡一天天壯


大而堅硬;它是新生而壯大的力量,它好像要讓母親創造一個從頭上撫育生
命的奇跡。它不懼怕刀劈火燎,它抗拒了數月的化學藥液的圍浸,它一天天
壯大,猶如要變成一個晚生的精靈鬼怪的弟兄。

母親就一天天枯萎了。

春節回來,你在電話裡告訴我,母親住院了,你說:要步你媽的後塵。
我說:掌嘴!步我媽什麼後塵。你說:真的。

你說,是星形的腦瘤,它們在大腦中,有一個杯子那麼大,然後在四
周散成星形。你說,母親沒有做過惡,一輩子辛勞勤苦,憑什麼要得如此凶
險的絕症!

最先丟失的是語言。

我站在老人的病床前,我的手被靜靜攥住,我無法走脫。你在旁邊大
聲叫喊,說出我的名字、來意和不能再逗留的原因。

我們走到走廊、電梯門口,你的女兒跑過來,一頭濕髮。我說:你切
不可讓孩子在醫院洗澡,這是何等去處。你無奈,你開始在醫院度日。

然後是你弟弟,他,一個大男人,遠道而來,每天在床邊端茶倒水,
一日又一夜。

母親漸無聲息。

我躺在這裡,這裡是我最後的安息之地?

這是三個人的房間,在我左側,是一個六歲的女孩,日夜呻吟,但我
聽不見,我聽見的是她父母的哀告。

他們哭訴無門,他們的錢已用盡。他們哀告讓孩子走吧,但醫生說,
讓她留下,他們用長達數寸的粗針管刺向孩子的患處,他們說,這叫穿刺,
要把壓迫腦細胞的液體抽走。

在我右側,是一場車禍的倖存者,滿頭包裹了紗布。

病房裡無日無夜,這裡永遠燈火通明。偶有哭聲大作,然後是擔架車
推過走廊,吱吱嘎嘎,四個輪子上推著一個無聲無息的人,一個還有體溫的
人。

我躺在這裡,現在我是四十五歲、六十五歲、八十五歲?

我總有一天會臨到這一刻,我不可能知道,是哪一種疾病,是急性還
是慢性,是一場事故還是自然的衰老作為我的終結,但我已然知道,這一刻
總會來臨。在我頭痛欲裂,在我疲憊不堪,在我踏上一次又一次傷懷之旅時,
我想我就在那個終結的邊緣。

我渴望一個美麗的終結,我已經看好了一個去處,那個南方的臨湖的
醫院。我的病床面對一扇滿牆的窗戶,在那面窗上,堆滿鮮花。我還可以看
見雪的降臨,滿天飄揚的雪花,是我最後看到的人間春色。在雪花中,我聽
見一個聲音,那是一個滿懷愁思早晨,我在堆滿藥瓶桌上復一封遠方的信。
我說,在我的窗前,有多麼寬闊的湖面,這是我少年時悠遊度日的湖,在湖
濱,有多麼安靜的水杉,這些水杉蜿蜒如帶,針形的羽葉在林地落了厚厚的
一層。

我想說,如果你來這裡,會看到美麗的風景;但我說的是,如果你現
在來,我就不能陪你。

我渴望一個美麗的終結,我聽見一個聲音,一個笑容漸次分明。聽著,
在那一天,你為我穿上我平時的布衣,梳好頭髮,蓋一床素花的被子。你在
我的床畔,我的忠實友人,你在我無力收拾的時候,給我沐浴,還我潔淨。


然後,我們像平時一樣道別。然後,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我自己去那
夢幻之地。

在那夢幻之地,在永恆的河岸,我歸於我一生裡所有的長輩和朋輩,
我摯愛的人們。這時雪花紛紛,雪在一個早晨,安靜而溫暖地下著,洗盡人
世的哀愁。而活著人啊,無論你是我的孩子,還是我的朋友,插一束鮮花在
水瓶裡,就是送別和紀念了,請不要前來,請不要驚憂。

站在車聲嘶嚎的街口,我們這樣交待後事,等待殯儀館的車。我們伴
著這座老舊的靈車,彼此交待了自己的後事,然後我們就看見了此後的情境。

我們看見了四個黑衣人,他們好像是活著的幽靈,他們不笑(如果你
看見笑容,你會高興還是不高興?),也不哭(如果你看見哭容,你會同意
還是不同意?);他們的表情是標準的不卑不亢。他們拿了一個帆布擔架(這
當然不是一個專用的擔架),他們上到二樓。他們到了房間,說,衣服還要
脫的,我們要消毒。我的天,你們就剝光了我們剛剛穿好了的衣服消毒嗎?
當然,你們明天可以再帶衣服去,你們也可以現在把衣服脫下。我的天,你
們怎麼好讓一個人光禿禿地上路。

黑衣人,和我們,我們抓起床單的四個角,把一個人抬到地上的擔架
上。黑衣人,一隻手舉一個老式的打滴滴涕的家什,往床上地上噴些消毒藥
水。另外兩個人,他們一前一後,彎腰抬起擔架兩邊的桿子,繞過狹窄的門
口時,他們輕巧地將竹竿合攏,就出門了。

在黑忽忽的大車上,車尾的門大開,轟然一響,擔架落到車廂內的一
塊空地上。並排還有幾個擔架,擔架上凸凹不明,覆蓋著同樣的白布。黑衣
人說:明天來辦手續。他們就開走了車子。

就這樣歸於另一世,遺留下所有帶不走的東西,電腦裡雜亂待理的文
件,幾部未完成的書稿,我的音樂碟,我看了一半的影碟,信箱裡星散的朋
友,已經結束和沒有開始的愛情..

還有一個計劃中的安魂禮,朋友說,在一個燭光點亮的房間,你在朋
友中間,朋友在音樂中間,音樂是「綠色花園」,是「銷魂」、「初吻」和「雨
之後」,音樂在一條河上,「如果你在傾聽,你可以聽見水流聲。有一條河叫
不歸河,它有時平靜,有時波濤洶湧。」

我們在這個房間,這是我們預訂的房間,黑衣人把擔架車推出來,我
們見到了隔世的親人。

你說,我回去接老人和孩子,這個房間不錯,可以行告別禮。

這個房間,牆上釘滿了花圈,黑衣人把我們的輓聯迅速掛到花圈上的
鉤子裡,我替你把全家兄妹的名字寫在紙上,再把你的父母工作的單位寫在
紙上,現在你一世勞苦的母親,躺在花叢中,在玻璃的陳列櫥裡,我看見她
的頭上滿是化凍的水粒,我們把車推出來,用毛巾擦乾水跡。再推進去。

我們開始行禮,我們,一共是五個人,一個老人,一個孩子,我們三
個中年婦女。你們哀訴,請母親安息。孩子笑了,孩子說:你們真的哭啊!

我們請老人和孩子先走,我們把擔架車推到後院,後院停了一個大客
車,母親上了車,車上躺著同行的人。

遠方的友人說,正在尋找一片墓地。在北方的郊外。

在北方的郊外,哪一塊土地能做你的安息之地?那經年的地下水不會
侵入你雪白的骨殖嗎?那長城外吹過的沙暴不會令你覺得乾渴嗎?瀟瀟的雨
淋濕你的魂魄,誰為你撐一把傘?漫長的冬天,如果大雪封鎖了道路,我們


如何去到你的身邊?

我們到哪裡去找你,你,我們永世的朋友!

在那裡,在那已無奈你何的熊熊烈火裡,永生的人啊,再沒有塵世的
疾苦可以傷害你,你經過了刀剪和病痛肆虐的肉體化為無形,你升入青煙,
融入雲空,一個世紀的落日刻在你的墓碑上。落日時分,我仰望你,滿天星
斗悄然隱現。你美麗的墓誌銘。

1997·7·11


揚眉女子

──感覺黃碧雲

◇艾曉明◇

那次和朋友逛香港上環的老街,在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從四壁發黃
的流行小說裡,忽然發現黃碧雲的散文集《揚眉女子》,如找到了寶貝似的
揀出,花了十四塊港幣買下。回來後,先寄給北京一位寫文章的朋友急用。
那包書到如今有了兩年多,尚不知還在何處浪游。

別的書都無所謂,就可惜這本《揚眉女子》。想像中,黃碧雲就是一位
散蕩的、滿世界周遊的揚眉女子。從未見過她,但從她的書中知道她的情形。

黃碧雲新出的第二本散文集《我們如此很好》(香港,青文書屋,1996年5月初版)全是她在世界各地走來走去的筆記。出入於東方和西方,
南韓的金浦機場、巴黎奧裡機場、雅典的奧林匹克機場、印度的德裡機場、
紐約的拿加地亞機場,北京機場..

所以無所謂生離死別,如果傷心,可能只因為寂寞。我要飛紐約。我
的長兄要來送我,或許怕不能再見到我了。我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快
要進入入境櫃檯了,便忽然說,「就像要去死似的。」他已經雙眼發紅了。我
心一難過,忽然便流下淚來,其實眼淚時常都白流,是因為不夠聰慧通透。
有什麼好流淚的呢,連最不喜歡的人都會再碰面,更何況是有心相見的人呢。
只怕相見時,人面全非,見總會再見的,除非死了。死了,已成定局,流淚
就更白流了。只是當時不明白。(《我與機場的忘年戀》)

一段話,是獨自上路的女子、過來人的體驗。到過很多地方,黃碧雲
筆下的異地帶著她的心性和想像的素質,深刻、瑣碎而平常。人物、景物融
在旅行的心境裡:「我在想故事大綱,他們的啤酒、足球、大麻,我的寫作,
意義似乎都一樣,是短暫的快樂。」(《說城.故事數則》)平常我們說:以心
相見,其實寫起字來不容易做到,因為太多的寫作的程式,厚重地覆蓋了文
體。不過這對於黃碧雲不是問題,她說的是心的觸覺,像散漫地講故事,又
比寫小說時的她溫婉。一些聯想、某些影像和書本、現世的經歷和偶然遇見
的什麼疊雜,心裡受到觸動的片刻。「一個人內心的晦暗是難以言喻的,因
此我與神父接近,但什麼也不說,亦不動感情。」她給朋友的信,似真似幻,
因為那收信人,分明是她小說中的人物的名字──又不止一個人物叫細細。


她又翻寫《布拉格之戀》。城市就是這樣,你到布拉格,怎麼能不想薩賓娜、

特利莎。黃碧雲的語言在香港作家裡是少有的,樸素、簡單:

「我在埃及,想起你來。」(《日焚.開羅月亮》)

「這個古老帝國的城市,依舊壯觀華美,人在其中的沉悶,中古的鄉村
性格,黯晦困乏,並不見得明明可知。因此聽得非常靜,沉下去,沉下去,
歐洲陸沉了,而我又婉轉難言,一如日蝕,一如安東尼奧。」(《開放羅馬城》)

耐讀的句子,漸漸有哀愁浸出,如水,豐盛。黃碧雲出過三個小說集
《其後》(1991)、《溫柔與暴烈》(1994)、《七種靜默》(199 
7) ,都是香港天地圖書公司版。可見她寫得不多,在我看來,這是挺專業
的態度。「天地」的編輯部主任顏純鉤是內行,可能第一眼就「驚艷」了。
他的一段文字,猶如傅雷讀張愛玲的《傳奇》:

《其後》是黃碧雲的第一部小說集。如此年輕,如此才情橫溢,卻又
如此酸楚淒涼,這『揚眉女子』也算是世紀末香港的獨特產物了。在她的小
說中,生命都是漂泊無依的,在外部世界糾纏,在內心世界煎熬,總是互相
糾纏煎熬著,一起沉淪、失落、只有過去,沒有將來。小小的歡喜,沉重無
邊的痛苦,生命便是以巨大的痛苦換取微不足道的喜悅。到最後連喜悅也不
是所求的了,只剩下對於死亡的期待。在她的世界裡,死亡並非人世巨創,
而只是一種淡淡的憂傷,或者一個蒼白委婉的手勢,好像有個人漫步走進濃
霧,漸漸就不見──他見不到別人,別人也見不到他。人天暌違,也不過像
他在濃霧深處輕歎了一聲,如此而已。

友情會過去,親情也會,愛也是一點一點在消逝的東西,甚至恨也是。
只有死亡,是最終要走上去的生命祭壇。其後,便什麼也沒有了。(見《其
後》封底)

黃碧雲以《溫柔與暴烈》獲1995年市政局「中文文學雙年獎」小
說組獎項。比較起來,《其後》的故事就顯得輕和單純。《溫柔與暴烈》的風
格如書名,強烈地對立,血腥和暴力的氣息撲過來,生命中的好多悸動、痛
楚堆結著。而這些,就是愛;虛無莫過於此吧。

讀《其後》,有時要想到張愛玲,但《溫柔與暴烈》就不了。黃碧雲故
事中的男女,在東南亞的叢林間掙扎、在加州或者巴黎流浪,她又寫罪案和
政治;這異國情調、人物故事的蕪雜和她以心理感覺作為敘事線索的方式,
都不似張愛玲。她寫那些蕪雜世事裡人心的簡約求索,如「溫柔的生」,如
一點點真愛。但在污濁和狂暴的現世,顯得好笑。而人依然活下去,如此不
堪,也苟且,也坦蕩面對。站在泥濘、黑暗和罪惡的淵藪裡,黃碧雲善寫這
些蕪雜的心理,絕望、無憂、溫柔,相剋相生。這個女子,六十年代初生於
香港、長於太平盛世、留學於巴黎;幹過六年新聞工作,其間曾多次踏足越
南、泰北、孟加拉、老撾,在泰緬邊境等地區採訪和旅遊。「長期接觸這些
戰地邊緣,也增加了反思暴力的機會。」她說:「而到了最後,便可以帶入,
很寬闊的感覺,就如自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靈魂,在許多地方存活著。」(見
黃念欣、董啟章:《講話文章──訪問、閱讀十位香港作家》,香港,三人出
版,1996年8月,第39頁)

《雙世女子維洛列嘉》來自這個集子,是九個故事中最短的一篇,好
象也是唯一沒有暴力的一篇。一個法國人和一個越南女子的三段相遇,結構
清晰。我欣賞作者那種單純與遼闊的對照。驚卻的維洛列嘉、革命敬禮的維
洛列嘉、瀟灑隨意的維洛列嘉,三張照片,祭奠了一個革命時代的開始和終


結。男人也活過了自己的三世,身份和政治都是變化的佈景。黃碧雲看人,
那些背景甚無道理可言,所以她很少道德評判,生命意志,在她的筆下,驚
心動魄,是為「美麗強壯的女子」。《突然,我記起你的臉》,是她新出的小
說集《七種靜默》首篇。一句話,像一句讖語,奇異、神秘地重複;一直看
下去,有很多物品形象,令人目眩。這些物品聯繫人物的故事,集中了強悍
的愛情、死亡、殘酷和衰老。我覺得黃碧雲是憑感覺講故事的,那種感覺,
帶有詩意的突兀和心理的幽冥,她可能著迷於這些東西,於破破爛爛的現世
人生中,憑著感覺和物象的線索,她發掘出的故事綺麗和淒慘。這篇小說換
了好幾個敘事人,每句「我突然記起..」的話突兀地把敘事人彈出來,第
一個是個中年單身漢,捷克人,在倫敦開了一家叫「波西米亞」的舊物店;
第二個是曼谷紅燈區的老闆娘,久經風塵,管了一群舞女,酒吧也叫「波西
米亞」;第三個是墨爾本的牧師。由他們來講說出這句讖語的人:聖誕夜一
跤跌死的典當老人、與殺人犯締結愛的舞女,來教堂懺悔的盲人。

交織在裡面的是所謂「奧加的金杖」、寶石髮簪、「希望鑽石」..一
件件珠光寶器,在人世流轉。可是,物猶可辨,唯人事變幻莫測。誰是奧加?
陽光燦爛的女殺手?臉孔像地獄的太太?或者也包括看清了幻覺的店主?在
這個作品裡,通過流轉的飾物,黃碧雲找到激發想像的焦點,她也利用飾物
隱含寓意的方式,在物品內重疊羅列遙遠的時空,令情節花枝招展。這種想
像是她旅行生活裡具體經驗的伸延,如她所說:「不同的地域最起碼也幫我
吸收了很多詞彙,不是書本上學來的,而是源自生活的詞彙:沙裡、銀扣、
咖喱、絲綢、泥土、達卡城..是一種對意象的吸收,感染了處境和氣氛。
但這些都是很技巧的東西,..」(《講話文章》第38頁)很技巧地傳達人
物的性格──剛烈又優柔的細細娘、了又未了的移民情懷、又或者是對塵世
的如縷眷戀:「世上的華美,情慾的觸感,讓我們愛與痛,因為生命的短暫
無由,我怎忍將你毀滅──那一定是魔鬼的誘惑。」很技巧地寫著小說,像
「含在喉嚨裡的一枚金戒指」,記得黃碧雲在什麼地方說過。

家居之城(四題)

~家在廣州~

在廣州,吃飯見朋友,一開口,人家就知道我是外鄉人。回到老家,
再吃飯見朋友,不用開口,人家就把我叫廣州人,問的都是你們廣州如何如
何。

認同自己是廣州人,最有感覺的時刻是乘南航的班機,飛機升上雲空,
再回頭俯視雲空之下的一刻。那是廣州,我的城市,我的家居之地。

那個城市,在無邊的落日裡熠熠生輝,一派金黃,有如秋天開到艷俗
的黃菊。假如是夜晚的航班,還能看到鋪了一地的滿天星。從機艙裡的舷窗
看去,漫天漫地的閃爍燈火,不禁又想,哦,其中有我家的一扇窗與燈,我
還要回到那裡。那時,就是家居的感覺。

班機在老家的城市降落,那個城市,靜如處子,無聲,無色。一直走


到候機大廳,有弟妹們笑笑接過行李。我們穿過空闊清冷的停車場找車,這
是內地。

過完節回來,總是接近元宵節,有人把這叫個「中國情人節」,鬧不清
為什麼,大約與西方情人節的日子挨著。有年正好在2月14日回廣州,買
到的機票不是南航,給折騰到一個快要廢棄的破機場候機。看看前後左右,
都是些趕著打工、做生意的白領、黑領們,男男女女,一臉風塵的辛苦。兩
個小時後,機身還未在白雲機場落穩,忽聽得身邊BB機什麼的響成一片。
再看前後左右,除了我,沒有一個人不是高舉大哥大在吆喝。仔細瞅瞅,怪
了,各個旅伴都精神抖擻起來,男人們頭髮像是打了發蠟一樣光亮,女人們
也顯得溫柔裊娜。我身邊的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抱出了一個禮品盒子,盒子
裡,像別著一支領帶一樣,別著一支紅玫瑰。真的,是鮮活的花兒。

等到出了機場,呵,老遠就看見出口處的年輕人們,好多抱著滿把的
紅玫瑰,傻呆呆地兩眼發直。再看身邊的櫃檯,除了琳琅滿目的異國水果,
就是成桶的玫瑰花。我就笑笑。到了,這是我的城市,我的家居之地,廣州。

~一條大河~

我一直記得一位詩人朋友的話:理想的城市,應該有一條大河。

臨來廣州的時候,我在我北京的家裡鋪開地圖,我在上面給我的先生
和孩子指指點點:我們的新家,在這個城市的南端,看,這是一條大河。河
之南岸,就是我們的學校。我們可以在晚上,從家裡走到河邊,看江潮起落,
這條江,它前面不遠就是海啊。我家裡的兩位,面露驚喜之色。我不知在他
們的想像中,一條連著大海的河流是什麼樣的,總之,在此之前,他們一致
認為,北京是中國最美好的城市,難道有個城市值得放棄北京嗎?但我力陳
的種種理由,包括地圖上的河流,終於使他們答應了南下。在我們到達的第
一天,我們就去看這條河,在河之岸上了突突作響的渡輪。然後從北岸走到
市中心的北京路。那兩位的臉一直呈現苦瓜狀,等到從河裡上了岸,苦水就
冒出來了:

這就是你的河嗎?這樣的一條肥沃的河,河水可以與最有營養的肥料
比美,直接澆到菜地菜還要顯燒得慌。這河邊能漫步嗎?震耳欲聾的機車川
流不息,一股又一股廢氣直噴得一頭一臉。這都不說,河裡還正在發酵呢。
你居然說能在河裡游泳,游泳倒是沉不到底,說不定還可以躺在河面上抱本
書讀──在死海上就能這樣,這河這麼粘稠,估計也受得住人。再說起來也
不用穿衣服,《三毛流浪記》裡三毛沒衣裳穿,直接往身上畫了一件,從貴
河裡起來可不就能掛件衣服,還是全套頭臉帶鞋的。

總之那天我就像個拐賣人口的騙子被當場抓獲,我的那條河不知去向。
三十年前我分明在這河裡游過,黃昏時分,許多人在河裡一遊一個來回,然
後披著浴巾,赤著腳,從林蔭地走回去。空氣裡有一點腥澀的味道,好像一
種春天裡植物的汁液。

~車站~

車站是應該發生故事的地方,我說的是火車站。假如是一個浪漫的故
事,那麼車站上的相遇和分手,啊,你就自己想去吧。在某趟列車發車之前,


她佇立車站,車窗裡的那位也目不轉睛,別情寫了滿臉。又或者,車還未到
站,你迫不及待開了車窗,任那帶沙礫的風撲面而來,只為看到某個熟悉的
身影,然後一笑嫣然。

唯過日子容不得浪漫遐想,車站,現實地說是一個讓我恐懼的地方。
我講過一次在車站被擠癟了的故事,現在要講的是另一個。有一年,死都搞
不到回家的票,一個江湖朋友讓我跟上票販子直接去票點上取。票販子是個
年輕人,一身黑皮衣,騎個摩托,戴個墨鏡,像電影裡的冷面殺手。揣了我
們的錢,轟隆一響,人和車都沒了蹤影。我和孩子叫了出租車,在馬路上千
山萬水地爬行,好容易拐進了指定的小街的飯館。

那日我們從下午3點等起,那條小街離火車站很近,能聽見不斷傳來
的火車笛鳴。而飯館開票的小姐開了半天原來開的都是黑市倒來的火車票。
那年加錢不算多,硬座加50,臥鋪加80到100的樣子。問題是我們的
關係老也不來,我已經懷疑他是個牛打鬼,騙走了我們的錢。但我的江湖朋
友說過他敢!因為他跟他說過一句話,那話一聽就知道是號子裡出來的主,
來不得花的。所以,儘管放心等票就是。分手時,我的哥們這麼說的。

我們等到晚上10點,其間不敢上廁所,在黏黏糊糊的桌椅上將就著
吃了夾生的餃子,渾濁的蛋湯。在門口的污水邊我拖著行李挽著兒子,望眼
欲穿等那牛打鬼。到了10點該販子驅車前來說沒票了,但可以送我們到車
站,找另一個販子。我們在廣場的人群裡繼續等人接頭,千辛萬苦,拿了到
湖南的硬座票,不夠到終點站,還得上車補。我後來跟我的江湖朋友說,你
下次把我們交給票販子時,得亮刀子。別光說不練,天橋的把式。

近兩年學了乖,提前定機票,所以也很久沒去車站了。前兩天坐車從
火車站門口經過,看見車站邊的小店擺了許多的長毛絨玩具,雪白的鴨子,
橘黃的老虎,小人大的獅子狗。真想順手牽一隻回來。只是,在緊鄰小店的
門口,有一排小板凳,凳子旁邊是一隻小箱子,箱子旁邊是個卡通娃娃那麼
大的小人,小人像上了發條的玩偶一樣,飛快地擦一隻大人的皮鞋。在這個
弓腰駝背的小破孩背後,就是那一堆堆憨態可居的動物。

看見這個動作嫻熟的小鞋童和坦然坐著受擦鞋的大人,我趕快別過臉。
好在車開得快,車站一會兒就過去了。

~數字人~

前兩天去取款機前取款,塞了卡才覺得腦子裡有點混沌,以前總是到
要輸密碼時自然就想起了密碼,這次想起的密碼怎麼輸也是個不對。折騰了
數遍,還把機器它老人家惹翻了,居然吃了我的卡再也不吐。找到櫃檯小姐,
答曰:明天拿身份證和戶口本來取。

真是一肚子不高興。煩不煩哪,又不是什麼巨款,不過工資卡,幾百
塊錢而已。回到家又是一通找,找那個記了密碼的本子。

如今的要記的密碼越來越多起來,以前不過是自行車有個牌照是數目
字,買了車得去上,丟了車得去填車號。如今工資變成卡、小孩的學費也用
卡,家用少不了個存款卡,獨生子女的一份福利也是發個保險卡。我自己買
過兩份保險,也是發個存折,上面的密碼我已經完全記不得,只能去問保險
公司的業務員。電話撥長途要先按密碼,還有電子信箱要先輸帳號。最要命
的是有一天無論如何也收不到信,原來開信箱的密碼多日未改動,網絡中心


拒絕給我信件,一直到我花了整半天工夫,一步步查出原因,更改了逾期使
用的密碼。

取密碼又不是容易事,開始還想到用生日,但有的密碼是六位數,有
的是四位,最後也不知是用的月日還是年頭數。又想到用家裡的電話號,用
了兩回又不知怎麼搞混了。隨機想的記不住,可生日又只有一個,入不敷出。

不知那些設計密碼卡的人有沒有想到用別的來代替數字,比如我就想
到用圖形。數字左不過1至10,能變出多少花樣。假如畫成狗頭貓臉,牛
鬼蛇神,天堂地獄,可不是氣象萬千嗎?那麼我今天選個燒餅存款,明天選
個雞冠花收信,再找個閻魔王管我的工資,那準是想忘也忘不了啦。

就算是用中國字也比數字強點啊。我現在唯一的安慰是目前殯儀館還
沒有用數字來代替名字,不過,這種一次性使用的地方,用不用也就無所謂
了。

在樹下

◇艾曉明◇

後來,那棵樹就老在我的腦子裡,樹上有葉子,葉子也比較多。主要
是我看見的是樹幹,樹幹很粗,可能還有點傾斜,傾斜是因為有人倚著它。

我竭力回想,那棵樹,如果它的葉子是碩大的,那也許是一棵類似玉
蘭的樹,我們這裡有各種樹,我大多不認識,說的都是彷彿是。那樣厚重的
綠葉,裡面包裹著小巧的白色花,如一個健碩的漢子抱著他嬌美的女兒,捧
著一枚玉、含著一塊冰一樣;那是一種纖纖的女兒花。

又好像是葉兒尖尖的樹下,那或者是一棵太高的樹,所有的葉子只是
在我的想像中長著,樹葉離樹幹有遙遠的距離,在那棵樹下,倚著一個老婦
人,她的眼睛迷濛,她找不到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是我的媽媽。我在
我的夢中見到這棵樹,這棵樹深深地長到了我的腦子裡,它的葉子從我的耳
朵和額頭上生出來。在一個個晚上,我就掙扎在這樣一棵樹下。

今夜,從音樂頻道裡傳出詠歎調的旋律,《馬爾塔》、《微笑的國度》、
《愛的甘醇》、《聖潔的小屋》、《藍天與碧海》*斷斷續續在我身邊纏繞,我
聽到的所有片段都像是在找什麼,找那些失去的東西。所有那些寫下這絕美
音符的人,都在另一個國度了。他們留下這些漫天飛翔的聲音,籠罩了今夜。
今夜,那些振動了低音爾後又高揚起來的訴說,我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久
了,等待著這些,有如等待一扇門的開啟。一扇門的開啟,我頭上蒙了白色
的紗巾進入。我看見青青的墓園,在一片寬闊的墓地,我找到一塊青色的石
板,有如一張床一樣寬展的青石板。我把我帶去的花束放下,然後我就伏身
撫過這塊石板。

母親,我們分別已經有這麼久了嗎?我不敢叫媽媽。而今才知道,分
別以後才知道,世上我們原來只有這樣屈指可數的幾個親人。而這幾個親人,
她們還要離開,離開後的我們,我們活著,繼續活著,小小的孩子一天天長
大,我們一天天變得蒼老。但我們還要笑,還要打足精神,還要背負著無盡


的想念和想要把一切憂愁忘掉。

如果有一個可以選擇的死亡,我要為母親選擇一個最好的,沒有傷痕,
沒有感知,沒有憂患,也沒有無盡的延宕。但沒有這一切,我能使那最後一
天重過嗎?

那一天,那一天如果能夠重過,我就無需背負如此不堪忍受的痛悔了。
或者,在那之前,如果我們能夠代替母親,如果我們的器官能夠移植給母親,
那有多好啊。

如果母親可以坐在輪椅上,我們一起去到草地,看那個冬天的樹林,
看樹林裡一束束斜射的陽光,看陽光下的湖水升起一層淡淡的白汽,然後我
們看弟弟的車穿過林帶蜿蜒而來,看弟妹明媚的笑容,抱著一個小娃娃。

我用所有這些美麗的圖畫,代替那些傷懷的回憶:在檢驗單上簽字,
逃到洗手間在鏡子裡垂頭,在手術室外等待,無可奈何,言不由衷。

我想忘掉那一切,那時候,那些日子,我寫了一遍又一遍,我總沒有
勇氣寫出那些滑過我心中的真實而痛苦的想法。如果你看見一衛親人只有衰
老和不治,你能做什麼呢?

那時,那最後的日子。母親說:爸爸來了。爸爸在路上。我每天說:
爸爸□不必來了,天這麼冷。

天陰沉沉,欲雨欲雪,全都堆積在雲頭,雲頭壓在路上。路上父親蹣
跚而行,搖搖晃晃。

我在醫生查完房的時候跑回家。我吞吐說出:昨晚我們吵架了。我和
弟弟。我說,要請人,我節後要上班。

父親說:媽媽聽見了嗎?我說:媽媽好像睡了。(但是媽媽可能沒有睡
啊。)

父親說:我們老了,總是要走的。父親說到第二句,泣不成聲。你們
都忙,還要上班,還要買房子,盡了心就算了,過了節你就走啊。

我嚎啕大哭,我說,我怎麼不盼媽媽好啊。我沒有辦法啊。

我想忘掉這一切。但我忘不掉。所有這些,一想起來就壓到嗓子眼,
令我說不出話。

在最後的一刻,我想母親已經放棄了。母親已經不想再艱難掙扎。我
看見一朵青色的火在她的舌尖上閃了一下。然後母親就安靜了。母親永遠地
睡去,解脫了我們所有的人。

那一天,風刮起來,雨下起來,雪花垂落,一片片。那個日子,最冷
的一天。

我陪了母親五十天,那以後,我一直沒有夢見過媽媽。最先夢到母親
的是父親,父親在第三天早上,獨自早早起來,在廚房裡摸摸索索,摸索了
半天,端了一小碗麵出來,放在母親的遺像前。在放下之前,父親用筷子把
麵條挑起來,吹一吹,又放下,如是幾次。我在廳裡的小床上醒著,然後我
就坐起來。

父親說,夢見了媽媽,坐在沙發上,說餓了。父親說:我們沒有供飯
啊。我起來,再衝一杯奶,熱氣裊裊,母親的面容朦朧了。

但我一直不知母親有什麼要交待我的,我一直沒有夢見她。

在老家,那幾日,我半夜醒來,總聽見廚房裡有聲音,好像紙的摩擦
聲。朋友說:那是百日內,母親的魂還留在家。

母親在的時候,廚房裡就是那樣有聲的。母親總是全家起得最早的,


她把頭一天洗好的碗放進碗櫥裡,然後燒水。她又放好一圈杯子,給每個杯
子裡放上麥片牛奶,然後等大家起來,然後就自言自語地說:還不起來,八
點鐘都過了。

我起來看見杯子,就說:哎呀,最不喜歡喝這些甜兮兮的東西。我就
是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女兒。如果母親說:我生前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那我
就罪有應得。可是母親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我虧欠母親如此之多,唯母親再無從責罰我,而我再無報答母親的機
會。
夜深,弟弟夫婦就來看母親。他們站在母親床旁,一邊一個,金童玉
女一般。弟弟說:媽媽,好媽媽,你是最好的媽媽。
母親無力答理他們,但我知道母親心裡是寬慰的。母親的心裡,永遠

滿盛對弟弟的愛。
然後他們回去,而我,在醫院已經住了幾十個日夜,上床襪子都不脫。
母親把牛奶吐出來。我強制著塞給母親,喝!我說你不喝,我馬上就

走。弟弟怒眼圓睜,眼睛裡說的是:你敢!母親一聲歎息:哎。我出得門去,
弟弟在床邊守著。這是一個週日。

滿城的人都在過這他們的快樂週日,商場裡美麗無比,五光十色。我
騎了車找一個地方發洩我的愁苦,然後到商場給母親買吃的。母親的一聲長
歎到處跟隨著我。母親一聲長歎,直到我推門而進。弟弟馬上說:媽媽,姐
姐回來了!弟弟對我說:媽媽一直叫你。媽媽說:你莫走。

媽媽說:你-莫-走。我當著弟弟,我擰著,故作勉強地答應:好,
不走。直到弟弟走了,我才跟媽媽說:我不走。
我深知早上我發狠是一種罪孽,我希望媽媽給我機會。我等著她說話,

然後我也告訴她:我陪著您。
但媽媽不再說什麼了。
天都是黑的,我剛靠著被子歇一會兒,媽媽又叫我,我說:幹嗎?媽

媽說:要起來。我說:不起來。醫生不讓。過一會兒,媽媽又說:起來。我
說:起來幹嗎?媽媽說:起來玩一會兒。

我們的角色好像換了,我是大人,母親是孩子。我徹夜未眠,精疲力
竭,手酸腿軟,一把把母親抱起來,在她身後塞上枕頭。我那時不免不耐,
那一把力氣太缺溫柔。時至今日,我才想到,母親還插著輸尿管,坐著肯定
不舒服,如果我能重做一遍,我就不會那樣使力了啊。

在母親眼裡,那一片黑暗是什麼呢?是一些星星嗎?是晴朗的早晨嗎?
是父親蹣跚的背影嗎?是弟弟來了嗎?是回家的路嗎?
母親最後對父親說的話是:你帶我回去。我要回去。父親說:把媽媽
接回去,好不?我們去買升降床。
我說:那就是放棄治療了。痰堵怎麼辦?沒尿怎麼辦?血壓下來了怎

麼辦?醫院有全班人馬啊。
我在夢中,聽見父親一聲大叫:找媽媽!
我恍惚記起,母親神志不清,出去了就會走失,我急忙跑出去,一眼

看見媽媽,在樹下,眼神朦朧,不識路、不辨向的樣子。母親穿了秋天的衣
服,是毛衣加一件馬甲,母親倚樹而立,我一看見她,心裡就踏實了,媽媽
沒有丟,我找到了媽媽!

媽媽在鏡框裡,鏡框周圍是不謝的絹花。媽媽在鏡框裡,沒有衰老,


沒有迷離的表情,媽媽面容姣好,旁人看了就說,真是一派大家閨秀。

我們從不解釋,從不解釋,母親歸於她的家族,家族歸於神話,我們
和母親隔離在陰陽兩界。

某個早晨,母親的妹妹敲了門,然後就站在母親的遺像前哭,未開口
就流了淚,抹了又抹眼淚我的親姨說:姐姐啊!沒有見到面啊。

我們把過去的事情全都遺忘,那時母親被看作這個家族的外人。母親
日夜不安,就奔出門去,累了,就躺在地下。我們全都發了瘋,瘋狂地到處
找媽媽。

現在妹妹站在同父異母的姐姐面前,她們有一樣的光潔的臉,一樣濃
黑的發,她們在陰陽兩界敘手足之情。她們一樣地像小孩,開口沒遮攔,一
樣地不諳世事,一樣地雍容美麗。

我寫下這些文字,我把它打印出來,再到我居住的城市的大河之濱,
找那棵我夢中見到的樹。在樹下,燃一支香,把它點燃。我倚著那棵樹送這
些文字的灰燼順河而下,它已在我手裡摩挲了很久,所以它會飄去地底的河
畔,帶去我的心事。媽媽,請安息啊,我們都好,我們愛媽媽,一生想念媽
媽。

十七歲的火車

◇艾曉明◇

火車,十七歲時候的火車,連同一句模糊的歌詞老出現在腦子裡,縈
繞不去。那歌詞是:火車快來..但卻接不了下句了。火車快來,怎麼樣呢?
不知道。我去翻磁帶,才發現那些磁帶早都被我扔了。一支歌,當時聽的時
候也許浮想聯翩,只剩了殘缺如此,無頭無尾的半句,掉在半空雲裡。然後
有一列嶄新的火車,像國徽一樣的車頭,轟隆隆地從遠方開來。這火車就像
新發行的郵票,又新又整齊,每一扇車廂的窗子都像郵票一樣方方整整。當
然,火車是綠的,像郵箱一樣塗著油綠的新漆。火車從我的十七歲裡冒著白
汽,揮動輪臂輕輕地開來。

火車,那年三線修鐵路,鐵路經過從鄰縣穿過我們縣,這樣在下鄉的
第一年,我們就可以坐火車回家了。春節前夕,我們和另一個公社的朋友約
好了,一起在區裡彙集,再跋涉幾十里山路,去坐火車。

我們從小隊裡出發,要翻五個山頭到區裡,所以大清早就起程。我們
帶了一條扁擔,兩頭挑了過年帶回去的東西。計有四十斤新米,醃製的臘肉
好幾斤,還有煮熟的雞蛋吧。我們到區裡已經是中午,天上開始飄雪。現在
我們遇到了朋友,朋友中有聰明的顯顯。顯顯說挑擔子走得太慢了,肯定要
到車站過夜了。她出了個主意,把扁擔兩根放在地上,然後把大家的年貨放
上去,再把我們的褲帶解下,七捆八捆,把扁擔和行李捆成了個雪橇的模樣,
大家用皮帶拉著走。馬路都凍了,雪橇在路上飛跑。跑得大家都不冷了,真
是歡聲一片。

半夜到達火車站,已沒有正經的車,只有便車,就是悶罐子車。那也


坐啊,上了車,大門一關,什麼也看不見,地上有細碎的稻草和報紙。黑忽
忽的,可是覺得好玩。五個女孩子席地而坐,合蓋上誰的軍大衣捂著腳。然
後顯顯講故事。

多年之後,我還記得顯顯的模樣,我們在鄉下都開始長成鐵姑娘,在
發育的年齡。顯顯不漂亮,我甚至還可以想起在寒風中那種繃得緊緊的臉上
都凍出了細小的皺紋。而顯顯很能幹,她會自己拉鞋底、作鞋。還有顯顯她
們隊裡的大白菜種得特別結實,我們種的大白菜都不包心,可是她們的包。
還有顯顯說以前在家裡,她得給她奶奶搖扇子,她就找了塊油毛氈掛到房上,
再找根繩子在下面拉,油毛氈就忽閃忽閃地扇風,風大還省力。顯顯就有這
麼聰明。

顯顯的巧手讓我還有的聯想就是,這是一種家傳嗎?我們都知道,顯
顯招工一點門都沒有,因為無論哪個單位都絕對不要殺關管子女。而她正是,
她父親不知是正在服刑還是已經槍斃了,罪行是炸長江大橋。顯顯的媽媽是
醫學院的職員,她父親應該是工程師,他如何能炸得了那麼大座橋呢?他又
哪裡弄到了炸彈呢?我們都不會問。誰敢說沒這回事?我們從小就從電影裡
得知,各種階級敵人暗藏在我們周圍,其目的之一就是要炸掉著名的建築物。
而我小時侯每次坐公共車過長江大橋都慶幸,啊,橋是好的,沒有斷掉,沒
有爆炸。

顯顯講梅花黨,梅花黨的故事是那時我聽到的一個十分動人和曲折的
故事,並且和起義、李宗仁、地下黨連在一起,還有奇怪的手,血印等等。
講到精彩處就有人說:啊!不講了,再下面嚇死人。又有人說:講,講,講
完,有一隻斷手在鋼琴上彈奏。又是驚叫,有一道道光像柵欄一樣打在顯顯
臉上,那是路過某個大站了。顯顯臉色平淡說:不講算了。

那些火車和車站,有八年時間,我總在那條線上奔走。而那條鐵路是
我的鐵路,是我參與修建的一條鐵路。想起鐵路,總會想起垃圾、擁擠的人、
寒冷的小站、飄忽而過的旅客;可那條鐵路,在我的記憶裡卻像早晨的霧一
樣,又清新又乾淨,像我的十七歲對生活的夢想,乳汁一樣潔淨。

那年隊長說:你們兩個青年,去一個支前。當時一聽到前方,就像獵
狗聞到了獵味一樣興奮得要命。我們在歌裡唱:走上這高高的興安嶺,唱:
啊,延安,你這莊嚴雄偉的古城,唱:黃河滾滾向東方,河流萬里長..可
是我們下鄉的地方的山沒有那麼高,也沒有經歷過任何戰火硝煙的洗禮;我
們那兒的河是涓涓細流,連個名字都沒有。我們這個縣和古荊州挨著,但它
不是古城,沒有傳奇。至於呼侖貝爾大草原,駿馬奔馳,還有珍寶風雪、邊
境叢林,我們離那些戰鬥的青春都太遠了。冬天也是嚴寒,夏天也是酷熱,
都無名分。用什麼點染詩意的生活,啊,支前去。

我和小建,我們挑了被子和口糧,跟著連長走。連長背了他的糧食,
半路還捎帶看了他的小舅子。然後我跟小建說:我們晚上到工地上睡吧。說
完話覺得不對,誰跟誰睡。我們走得焦渴,那是六月,太陽曬得人暈暈忽忽。
到了工地才知道,哪有地兒睡。一家農戶的屋子,一個偏廂房裡擠了全排的
五六個女工。排,就是原生產隊的意思。晚上擠著忽地一響,有人喊:睡不
成了!原來床垮了。七七八八起來救床,拿磚頭墊的床角,上面兩根大柴,
然後摟一抱柴枝平鋪上,枝枝椏椏互相架著。救起了床,接茬睡。

後來房東給我一個小竹床,我就獨立在天井的屋簷下睡。枕頭邊是我
的書包,裡面裝本語錄,《戰地新歌》,手絹包著口琴,還有日記本,鋼筆,


就這樣到了一條鐵路的前線。十七歲,正在長,半夜醒來看見天井頭上漫天
星星。忽然清醒極了,夏天的夜空那麼深湛,像海一樣深不見底。而星星看
久了就變成無數的螢火蟲,要飛下來。風起了,很清涼的風,暑氣一點點退
去。我的父母都在遠方,我一點都不想他們。白天房東的老太太老說:青年,
造孽啊。她說的是家裡的爹媽不知多麼想呢。可是我不想。我的十七歲,只
想建功立業。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我只恨
走了遠不到萬里地呢。

連裡開動員會,說每個人半天必須錘一立方米的石子,每個石子只能
有一個雞蛋大。這是戰前,我們要迎接首長,迎接七一通車。我覺得自己已
經睡夠了,獨自起來到河邊洗了臉,然後去工地。

那些決戰的早上,我在工地上敲響每一個黎明。在空寂無人的工地,
我的小鐵錘的聲音一聲一聲,很清脆的聲音聚散無形。那些日子我看見我一
生中最好的日出:我身後鐵路像巨大的翅膀張開,鐵軌一節一節地變白;天
色先是灰色的,然後是淡藍,天邊有隱藏的光線,好像是電池不足時的手電
的光線;接著,魚鱗狀的雲一層層越來越紅,紅霞猶如復瓣桃花,重重疊疊。
竹林掩隱下的村莊,炊煙升起時,太陽一下就跳出來,然後陽光像探照燈一
樣刷的掃過樹林,照到鄉間小路。我是如此熱愛這樣的清晨,它說明我是在
戰鬥的青春中。

我的朋友也在努力地建功立業,她說和隊裡的人進山,下午暴雨如注,
山水滿谷,社員們趕緊撤,過山谷的小河時看不到原路,差點出事。我們對
如此的緊張危險充滿渴望,生怕錯過了事故場合,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吧!

還有遠方的火車,我盼望那火車,那是那樣的十七歲,希望每個日子
都和頭一天不同,希望有遠方的事物、有朋友到來。我希望看到更多和我一
樣的知青,又聰明,又勇敢。我想念遠方的事物想念得發瘋,因為我們公社
的知青太少了,能吸引我的朋友就更少了。至於我的若干同學,我簡直恨他
們。在學校他們已經把我們罵夠了,因為我們被時代排斥的的出身,我們臭
名遠揚的出身。

遠方的火車,我希望裡面坐滿了聰明的年輕人,他們從遠方到來,誰
也不知道誰的底細,這樣我們可以平等地辯論和交談。我希望他們坐第一列
火車到來,帶來新的故事、新的歌和書本。其中當然應該有我認識的人,有
我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朋友,這個詞多麼好,我每天張大眼睛在鄰近的連
排裡找和我一樣的人,從城市來的人。我是多麼想結交比我知道更多的知識、
更多的書本、更多的歌的人。這個念頭充滿了我的十七歲的每一天。

我後來知道原來好多人竟和我一樣。我的一個當兵的朋友說,他們在
內蒙,每天拉練,修鐵路。為了首長來通車。一天半夜,全營開了汽車演習
到某地迎接首長,一輛車翻在他們車前面,當場看見砸死的人。

通車的日子逼近,工地要更多地搶工,加班,民工一天天地疲塌,營
裡要豎典型,副營長就說那個知青,每天早上錘石頭的知青呢?

他們要讓我去當典型,我在挑石頭的路上聽到後戰戰兢兢。天,他們
讓我去填表怎麼辦?我怎麼報我的出身?天,我想了又想,錘石頭是我願意,
我喜歡那樣的早上,我睡不著。但我不能當典型,我那些有仇的同學一定會
去出賣我。

那些日子我失去了我破曉時分的驚喜,我的飛鳥一樣的鐵軌,鐵路再
次變成公共事物,我失去了對遠方火車和青年的遐想,一天到晚為一定會被


出賣的念頭愁苦。終於在和副營長擦身而過的時候我吞吞吐吐說出:我不能
當典型,因為出身。說完這句話,我有被自己出賣的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
公開的罪犯。

這個副營長悶悶地看了我,說了聲:哦。他也許還說了什麼出身不由
己之類,然後他走了。他一步步走遠時我忽然有點懷疑,這人是不是也隱瞞
了出身,不然他的背為什麼駝著呢?

七一通車前兩天,排裡說這裡要減員,隊裡正雙搶。我回到隊裡,投
入新的戰鬥。小建還在鐵路上。幾年後小建竟然進了鐵四局,可是他當列車
員跑的地段儘是些山溝子,我們從未坐過他的便車。

最後當了典型的同學是個特別英俊的男孩,他彈曼陀鈴,比我們彈得
都好,後來娶了縣委書記的女兒,真的紮了根。早幾年他是縣裡的法官,以
後縣改市,他做得更好。為追一個案子,追到海南,在那裡翻了車,人運回
去後成了植物人。

在我心裡,那條鐵路和我的十七歲一樣,是一棵切開就會流出汁液的
小樹。這樹已經被許多蒼茫的俗務推到看不到的地方,只有偶爾那些汁液會
打濕記憶。再說,我已決定不再坐火車了,那是在我乘火車去參加追悼會的
旅程上。永別了朋友,火車不再開來。

聖山下的相逢

◇艾曉明◇

因為你沒辦法聽到這些歌,所以我決定把這些歌講給你聽。

記得在電視裡聽幾個樂評人說到《央金瑪》,然後看到朱哲琴,顯然是
個漢族姑娘的模樣,但穿著打扮成西藏姑娘。

這種景象司空見慣,我們聽到的總是漢化了的民歌,總是漢化了的,
漢人的對異族的一些好奇,一些解釋,一些吟詠。然後他們到我們漢人中間
來唱,我們說:哦,這是來自西藏的歌。

西藏,多麼遠,夢一樣的高原,氧氣稀薄,活得不易的地方。有一個
夏天,我曾經想到那裡,因為看到一個電影,電影裡的上海姑娘,騎了一匹
白馬,在綠草上飛馳。

那些年輕時代的英雄夢呵,全都無影無蹤了。如今,我的勇氣和體力
全都在一點點隱遁,一寸寸逃逸。只有這些隔了二十多年之後重新聽到的來
自西藏的歌,帶來遠方的誘惑和遠方的雲影。

先是在一個男孩的桌邊看到《阿姐鼓》,然後去買了《央金瑪》、《黃孩
子》,聽了好多遍。最後去買了《阿姐鼓》。

印象中的西藏,農奴,《毛主席的光輝》,那些陳舊的符碼。還有莊嚴
的布達拉宮,旅遊人的聖地。有一個秋天,在北方的朋友家,聽詩人講天葬。
那些君子一樣的兀鷹,彬彬有禮,站在遙相對峙的山巖,看天葬師在天葬台
上片逝者的遺體。要有一個手勢之後,兀鷹起飛,像戰機一樣列隊而來,順
序銜走肌膚骨骼。兀鷹井然有序,黑色的肅穆在天空下盤旋。


某個夏天,我回到家裡,家裡一片謎一樣的沉默。一個大男孩來問:
小路呢?小路是我的兄弟,我們已經一個暑假都沒有見到他了。他說去旅遊。
男孩的神情凝重,掏出皺巴巴的一張明信片,片上說:某月某日,從沱沱河
下水,某月某日,通過無人區,某月某日到達玉樹,遇山洪衝垮公路..我
們想起報上關於長江漂流遇難的報導,我和老爸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有母親
盈盈地笑著給男孩倒水。

我抱著幼小的兒子,去到弟弟的宿舍,問他的同學:我弟弟呢?一路
上我都在想,如果他被水沖走了就完了,我們怎麼騙過母親呢?一路上我對
他恨得牙根痛,他就敢這樣騙我們,騙我們說去旅遊,然後就去完成他的英
雄偉業,讓我們承擔他英雄的後果,他就想要我們的命!我想他想得喉嚨哽,
見了他的同學恨不得扒他們的皮,他們一起騙我們。而他的同學們笑著說:
沒事了,過兩天就到江邊去接他。他們說到了重慶就不怕了,過了三峽他們
便不再在陸路守候。

我的弟弟就這樣說到他的成人式,他在無人區漂了三天,他的兄弟們
在陸路上翻山越嶺地接應。他遇到藏民,藏民衝他開了槍。他漂到玉樹前曾
和一群藏族漢子露營,他說:那個人,長得就像格薩爾王一樣。他用他的家
什換了一把藏族的刀子。

他這樣講的時候我的兒子兩眼發光,我的兒子依依呀呀說:媽媽媽媽,
我也要去的,我也要去漂長江的。坐舅舅那樣的筏子。

那筏子,那個靜水湖裡用來訓練的橡皮筏,沒在漩渦裡漏氣,沒在峽
谷裡覆沒,真是一件怪事。

遠方,遠方有些什麼呢?我們在城市裡穿梭,看不見遠方的事物。有
一天,我在電視裡看王家衛的《重慶森林》,有一搭沒一搭的,就看見王菲
漫不經心的笑,聽見蹦蹦跳跳的音樂,然後這個姑娘去了加州,那個警察盤
下了鋪子。然後就完了,重慶在哪裡?森林在哪裡?後來一個專家告訴我,
重慶是大廈的名字,森林就是石屎的房屋叢林。

我們在灰色的城市棲居,空氣正在變紅,雨水泛酸,垃圾場一片白浪
翻滾,翻翻滾滾的都是白色的飯盒泡沫。拾荒的窮人把飯盒折疊起來送回快
餐鋪,攢了錢寄回鄉里,蓋起華屋。我們在這樣的城市漂泊,這裡有叫作花
園、白雲、白天鵝的大酒店,酒吧和旋轉餐廳的燭光裡,我們的城市翩翩起
舞。橫貫城市的江水日夜流淌,絕塵而去的飛車,狂飆一樣的摩托,彩色的
情侶,重重疊疊映在江上。江水黏稠,樹木稀少。我們在中秋,爬到宿舍的
頂樓,眼見霧濛濛的樓群如危巖峭壁,聳立的山巒包圍了我們,我們看不見
月亮,哪怕是一個藍月亮。

那些簡單乾淨的事物,到哪裡去找尋呢?

明亮的家園,天蒼蒼,野茫茫。只有到俯拾即得的歌曲裡吧,那些經
過了改造、複製、翻版和盜印的歌曲裡,走不動的人如我,心思很遠的人如
我,就是這樣聽歌的。歌手讓遠方的事物來到我的耳邊、手邊,在我的屋子
裡,四壁蕩漾。我想像那些蒼茫的輪廓,羚羊過山脊,有小小的撥浪鼓在搖,
那是一朵風中的藏紅花,清晰的身影,天那麼低、草那麼亮..

我想像你也可以聽見這些事物,那些鼓,不是舞台上繁管急弦的爵士
鼓,是那種沉沉的,單音節的,用手擊打的鼓,是走在茫茫原野,恍然聽見
天邊傳來的鼓,據說是一個姑娘的鼓,一個盲目的女人的鼓,是約會的鼓。

趕著羊群,走過山川河流、枯水季節,那種相會是怎樣的相會呢?就


那樣,默默凝視,靜靜傾聽,傾聽無言。一個熟悉的面容,一種古老的生活,
人在山上、山在天上、天在羊群背上,是不是就可以度此一生了呢?

從黃土牆的影子上看自己,從牛眼睛裡看自己,是不是自己呢?祈禱
叮嚀、搖轉經筒,是不是自己呢?匍匐頂禮、虔誠等待,何嘗不是生命的風
景呢?我在想,做這幾張阿姐鼓傳奇的青年,是不是這樣想的呢?

他們的音樂與熱辣辣的城市搖滾不同,是輕和緩的,有時近乎耳語,
是供你在夜晚,一個人,細細地傾聽和回想的。遙想那些寧靜的事物--我
想未必是西藏的事物,而是我們自己的欠缺。例如:那一座很遠很遠的山很
遠很遠我不相識的父親就在山那邊那一條很長很長的水很長很長我不相識的
父親就在河對岸那一句很久很久的話很久很久..我不相識的父親還是默默
無言

我不給父親電話,已經有很久很久了,我日日都在想,我是這麼久沒
給父親電話了啊。

父親也許會想收到我的一封信,而我是這麼久都不給父親寫信了啊。

我想起我們失去媽媽之後第一次外出吃飯,我們坐在那個有觀音佛像
的大單間,照著餐廳的要求,必須吃夠八百。我們走進去了就知道要當冤大
頭,但作兒女的,本意是陪父親開心,誰也不好意思換房間。於是就盡興吧,
盡興我試著唱卡拉OK,音樂放出來就知道不對,點了《魯冰花》:山上的
茶園開滿花,地上的孩子想媽媽,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在最不應該唱的時節,唱了最不該唱的歌,唱得弟弟妹妹的笑全都僵在臉上。

我能對父親說什麼呢?父親看著我們,還有多多的生活,有欲有求,
有承擔有各自的喜樂。父親在清明之後,撤了大床上母親的被蓋,從此,他
自己鋪被疊被,自己收拾自己的衣服。晚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累
了睡一會,醒來了再接著看。我的電話沒準讓他從小憩中驚醒,拿起電話,
我又能說什麼呢?

年輕的男孩對我說:老師你聽,《六世喇嘛情歌》。是聽他說了情歌故
事,我去買了《央金瑪》。聽見黎明的腳步,還有鄉村的狗吠,想起我們精
力充沛的鄉村時代,也曾走進這樣偷雞摸狗的故事:在那東方山頂升起皎潔
月亮

大膽喇嘛倉央嘉措,黃昏去會情人,黎明大雪飛揚。少年人情熾如火
吧,你就想像他如醉如癡地在雪地拔腳的傻樣吧。報上正在連載名流大導和
名流女星的悲歡離合,愛得要死要活的一對情人,像兩個地下黨,瞞天過海,
東躲西顛的。多情浪子宕桑旺波,把心裡的狡詰全都嚷嚷出來,跟守門的狗
拳拳商量:別把我說出去啊!歌者唱道:別怪他風流浪蕩,他所追尋的,和
我們沒有兩樣。

明星早和大導掰絕,在這世紀末年,我們聽到的總是離婚故事。全是
名流,作為幸福商標的電視廣告還在放著,他們早就形同陌路了。尼采說:
上帝死了!離婚故事說:愛情死了!可是愛情為什麼死了呢?你能想像兩個
為了對方愛得要死的名人,會變成手持鞭子的和跪地哀號求饒的死對頭嗎?

在我的記憶裡,父親和母親何嘗是合適的伴侶?但我已經沒有資格評
判他們了。他們是彼此唯一的終生伴侶,他們信守了幾十年的婚約。用他們
磕磕碰碰的心,用他們不夠結實的身體締結了這一世完好的、沒有裂紋的盟
約。這件事有多艱難,只有我們知道。

在母親發病的一日,我回到家裡,看見母親青紫的額頭,看見父親受


傷的額角。我找到鄰居幫忙,沒開口我就哭了,我說:你看他把媽媽打成那
樣!他自己又撞在釘子上。我的鄰居長輩也有同樣的妻子,他從牌桌上起身
和我一起回家,幫我把媽媽帶走。

我把母親帶回自己家照顧。但母親總歸還是父親照顧的。那是將近二
十年的歲月。

我有時在街上看見失常的女人,衣冠不整,滿面灰塵,心裡就痛起來,
好像看見了自己的親人。我又慶幸我是不必擔憂的,父親和弟弟,都是深愛
母親的男人。

現在母親先走一步,父親日益緘默。我希望父親不會回憶起那些沉痛
和變態的時刻。希望父親忘記自己一時的暴力和狂躁。我們誰也不比父親做
得好,我們沒有變得殘暴只是我們在家的時間很少,艱難照料的機會很少而
已。

但我又為什麼對你講到了這些呢?這些與我要講到的歌的詞曲其實是
不一樣的。我原本是想讓你可以在這些歌裡遇見你也會喜歡的事物,我原本
是想告訴你那些原本也是我想要的東西,冥想、懂得、溫暖、永恆的柔和的、
好的感情。沒有痛苦與疾病、扭曲與暴烈。有力的鼓和清晰的琴弦像北方的
鴿哨一樣合鳴,和平、牽手度過一生。這些為什麼都在遙遠的地方?等到逐
漸走近它,它就沒有了。

生命就沒有了。而在這一年裡,我所有的文字都無可挽回地歸結到這
個不祥的結局裡。

只有那遠方的山自在,永在,溫馨亙古。這一次,你會覺得這歌好聽
嗎?我一生向你問過一次路你一生向我揮過一次手遠遠的我為你唱一支歌靜
靜地你露出天邊的笑容輕輕地我觸摸湧來的羊群默默地你轉動手中的經筒為
了聖山下的相逢我向你匍匐頂禮啊岡仁波欽

媽媽起程

◆一◆

夜深了,我睡在客廳裡臨時加的小床上。這是我回家四十多天以來,
第一次在家裡過夜。身邊沒有鐘錶,也不知幾點了,躺下我又坐起,心裡空
落落的,不知天怎麼還不亮。但我不敢起床,怕吵了爸爸和弟妹們。

我老是聽見有流水的聲音,但這聲音又時斷時續的。在淅淅瀝瀝的水
聲中,似乎可以分辨房間裡有人飲泣吞聲。我右邊是父母的房間,而現在終
於可以斷定,媽媽再也不在爸爸身邊了。我左邊是弟妹的房間,有時好像是
這個房間裡的動靜。幾個房間全是一片黑暗,只有我面對的媽媽遺像前,長
明燈代替著蠟燭,徹夜通明。媽媽的遺像是姐姐用一張彩照翻拍的黑白照,
照片上影像比彩照朦朧,然媽媽的笑容一如既往,漫無機心。這種了無機心
的笑正是我們所熟悉的媽媽特具的表情。

這張作為遺照的放大像,姐姐把它帶到醫院時,我很想讓醫生護士看
到,我想讓他們知道,媽媽曾經是多麼舒心,多麼安逸。媽媽的長髮盤在頭


上,全是黑髮,媽媽的額頭光潔,眉眼的線條明晰。媽媽的笑像小孩一樣,
是說什麼很好玩的那種笑,而不是那種操心操不夠的老太太蒼老的笑。我甚
至想給媽媽看,因為媽媽一向喜歡照相,我們竟從未想到為她放大一張照片。

媽媽那會兒已在床上躺了四十多天,四十多天裡,搶救沒有停止過,
吊針沒有斷過,醫生幾次打招呼,讓準備後事。後事中的一項是放照片和做
黑紗。這些在同一天做好了。

更早的一天,醫生說血壓垮下來了,趕快把要見的人喊來見面,又問:
壽衣準備了沒有?我慌慌張張地說:沒有,我怕不吉利。我是準備買的,媽
媽的毛衣都舊了。醫生說:過了七十就該準備的,把它包成一包,每年還要
曬曬。親友們來到病房時,我和弟妹趕快開車去給媽買新衣。時值元旦後的
第三天,商店裡全是過節氣氛,我和弟妹說,咱們給媽買日常可以穿的新衣,
不買那種全黑的壽衣,穿著像地主婆似的。我們在內衣、毛衣、棉衣、鞋襪
等櫃檯都照著質量好、款式大方舒適的買。想到竟是為最後一次準備的,我
抱著那些新衣,眼淚兀自地流。那天,回到病房時,媽媽已緩過來,吃了晚
飯,我說:媽,給您買了新衣服,等您出院時好穿。穿新衣服回家過年啊。
然後我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穿給媽媽看。媽媽看了,一樣樣點頭,請來的護工
小史,在旁不住口地讚歎。羊毛襪子上的繡花、絲綢的長圍巾,我都連說帶
比劃地給媽媽看了。媽媽都聲音急促地說聲:好。直到今天,我依然拿不準,
媽媽是否清楚這些衣服是所謂後事?媽媽一向也是喜歡新衣服的,好吃好穿
的東西,媽媽都是興致勃勃。只不過,她多年來難得下樓,對她來說,新鮮
的東西太多了。

我睡下的方向,正對著媽媽的遺像,就像在醫院中,我躺在媽媽對面
的一張床上,頭的方向在媽媽的腳頭。我合衣、高枕著棉被,睜眼就可以觀
察媽媽的情形。那些夜晚,是我的記憶中和媽媽唯一親近的夜晚。有十多年,
我只是每年春節回去幾天,做全家人的年飯,給媽媽洗腳穿襪子。

我耳邊彷彿依然可以聽見媽媽叫我的聲音,媽媽說:你來!最後幾個
夜晚,總是覺得冷,把暖氣開到最大還是覺得冷,有時,我就披著棉被坐過
去。在媽媽身邊,我說:我陪著您啊。媽點點頭。媽媽的手是熱的,一直是
熱的。但她呼吸困難,總是氣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服和頭髮。

早上,弟妹兩人如常來看媽媽,然後說,媽,我們上班去啊。後來我
問:媽早上有表示嗎?弟弟說:媽點了頭的。醫生讓我去另一家醫院送血氣
化驗,我坐了弟弟的車走。我記得媽也明白的。我們在車上說媽不好。在醫
院的門診部,記帳的人把我當成本院的,結果讓我多跑了一趟冤枉路。否則,
我就會早一點回到媽媽身邊。可又怎麼知道,這一天是媽媽的最後半天!我
痛悔,在那天早上,沒有讓弟妹們守著媽媽。

中午,醫生吸痰後下班了。媽媽呼吸更快、心跳一百二十下。我數了
幾遍,只有再喊醫生、護士。他們如常地量血壓,又說該打的針都打了。值
班醫生說:今天情況蠻差。我說:我知道,我只希望媽媽少一點痛苦。醫生
說:她現在沒有痛苦,她是昏迷的。醫生又走了。

我握著媽媽的手,又想得喂媽媽一口水。水在咽喉裡似乎沒下去,又
聽見喘氣的聲音夾雜著呼嚕呼嚕的水的聲音,我再也不敢喂。過一會兒,沒
有呼嚕呼嚕的聲音了。我想我現在睡一會兒吧。自從請了護工以後,我中午
都瞇瞪一會兒。我靠在床上,只聽得媽媽氣喘像牛、像火車。小史不停地用
棉簽沾了水去塗媽媽的唇。我想睡,不睡晚上熬不住。可怎麼睡得下去,心


裡惶惶不安,這麼吼下去,媽怎麼受得了!我翻身起來,讓小史再去找護士。
護士帶了實習生來量血壓,護士量了,再讓實習生量,我問:多少?護士神
色凝重,說:四十、六十。實習生又量,說:六十、一百。他們又量,我猶
如在夢中,這情形又熟悉又陌生。好像他們來打針了,他們又量血壓。我說
要不要我喊我弟弟?護士說:趕快去!我拿磁卡,翻電話號碼,讓小史去打
電話。我再把手放在媽媽的手掌下,媽媽的手溫熱。醫生來,醫生說:你喊
她。我輕喊:媽媽。他們又拿手電照瞳孔,我說:媽媽你喝不喝水?媽媽似
乎還點了點頭。這一幕又好像是我喂媽媽水以前發生的事。總之,房間裡又
只有我和媽媽了。醫生再次進來時,把做心電圖的儀器推到床前,媽媽的呼
吸突然舒緩下來,一口氣比一口氣慢。大約倒了不到十口氣,醫生過來按她
的胸部。他們比劃了一陣,站到一邊去。我還握著媽媽的手,聽見護士說:
兩點十分。

我愣怔了一會,突然意識到她的話。我頓足喊:媽媽呀媽媽呀。醫生
護士都沒有聲音。

我摸媽媽,媽媽全身哪兒都是熱的。我問:是不是真的?醫生說:是
的。我不能相信,淚眼模糊我問:我媽媽身上都是熱的啊!

醫生護士說:你們盡到責任了,請節哀。他們走了。吊針,持續了五
十天的吊針拔了。

氧氣關了。後來,護士來把輸尿管撤了。媽媽一直說不要的這些管子
現在終於都不再束縛她了。我喊小史燒水,燒多多的水。她說,水夠了,水
瓶全是滿的。她端來水,我給媽媽從頭到腳的洗和擦。媽媽一身乾乾淨淨,
不髒不臭。媽媽的皮膚白皙柔軟,媽媽的胸腹、大腿都還是豐滿的。媽媽的
肚子上,手術後的刀口都長好了。可就是這個膽囊摘除的平常手術,導致了
最後致命的呼吸和心力衰竭。

弟妹們趕到,我們給媽媽穿衣,弟弟用手給媽媽合上眼。爸爸到了,
爸爸哀哀地哭說:你怎麼不等我呢?爸爸被人扶到走廊上,後來,主治醫生
京京和爸一起進來,京京是我們的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她說:家屬
不相信,來,再拉個心電圖。心電儀接上,竟然出現了曲線!她喊:趕快!
呼吸機、心三聯、呼三聯。醫生護士圍起來,呼吸機接上,長長的針頭對著
媽媽的胸部口紮下去。然而心電圖上終於一條直線不再變化,爸爸哀哀的嚎
啕,他被人扶走。

進來的弟弟的同事們幫著收拾我們住院的東西,一樣樣往樓下搬。給
媽媽熬的魚湯倒了,早上才買的蘋果媽媽不會吃了。媽媽現在穿著我們不熟
悉的衣服躺著。我們等著殯儀館的車來。爸爸說要把媽媽抬回去,醫院的人
說現在那興往家裡抬,又不是農村。我和弟弟說,直接去殯儀館吧。弟弟公
司的辦公室主任家清開始張羅如何辦事、派車、辦手續。手續是由醫院開出
死亡證,再到衛生防疫站辦,同時去派出所下戶口,然後殯儀館才能火化。

姐姐說,明天就,是不是太快了。至少要停三天的。屍骨未寒啊!我
說,停三天我們可怎麼過?爸爸不安,我們都不安,媽媽一個人停在外面。

護士長進來,再次問我們是停在醫院的太平間還是直接去殯儀館。然
後,她帶了手套進來,問我們是用什麼打包。我說媽媽墊的白床單是我們自
己的,我又拆下了媽媽蓋的薄被子的被套給她。因為這家醫院遠離鬧市,又
是省屬醫院,病人不多,媽媽單獨住著這間病房,所以我們帶了許多家裡的
東西來。護士長讓我們幫著,使媽媽的頭衝著床單的一角,被套也是用被角,


兩下裡包起來,她再用紗布條在頸部、身上、腿上和腳腕上環繞著打了結。
媽媽穿了棉衣、棉褲、棉鞋,經她捆紮,我們看不見媽媽的臉了,一個厚厚
實實的人形包裹躺在床上。不時有人進出,房門老開著,天氣如此之冷,正
如我們的朋友新發所說:老人和天氣是相互感應的。

天色黑下來時,殯儀館的車到了。我們把媽媽抬到他們帶來的擔架上,
然後推出房間,走廊,進了電梯。然後出了病區大樓,媽媽治病而來,來的
時候媽媽剛過了七十九歲生日,弟弟花了上千元,給她買了一套梁羽生全集
作生日禮物,讓她老人家接著看梁羽生,因為金庸她已經看了幾遍了。媽媽
有滿滿幾架武俠小說,這些年她就是看武俠度日,高高興興的。

媽媽進手術室時,弟弟說:媽媽不怕,媽媽什麼世面都見過。媽媽說:
我什麼世面都見過,還就是沒有開過刀。誰曾想,五十天後,是這樣出了醫
院!寒風中,工人拉開殯儀館專車的車尾底部,露出一個剛夠放下擔架的空
廂位,他們就這樣把擔架平放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我們則坐在車
上,好像家清也開了一個車,天氣黑沉沉的,幾個車相繼開出。

媽媽起程

◆二◆

我回到家裡時,都不知是幾點了。只見門棟入口處已經一列擺了三個
大花圈。家裡人滿滿蕩蕩的。客廳的五屜櫃上已鋪上了白布,媽媽的最小的
小表妹和妹夫在佈置靈台,他們掛遺像、裝供果,寫輓聯。弟弟的朋友同事
這裡那裡圍著說話,商量著明天的事。地上已經有幾床包裝精美的毛毯、棉
被,裡面寫著艾媽媽或唐老夫人千古,下署送禮人的名字。後來,爸爸說,
裡面還有他們送的喪儀,裝在信封裡,大約共有幾千元。我記得,以前大家
都窮的時候,主要是送被面的。那些辦喪事的家裡,掛了許多線綈的被面。

我的小小姨,因為比我還小,我一直就叫她小名的,他們夫婦,我叫
他們小妹和遠漢,他們家剛辦了我老外婆--就是媽媽的老姨奶奶的喪事。
老外婆活到了九十來歲,就在家裡老去。那天,正是媽媽進醫院的一天。媽
媽和老外婆感情很好,每年都要給老外婆送生日禮物,去年春節,老爸老媽
還去老外婆家打麻將。老外婆已經坐不住了,主要是和我的六外公、六外婆
打。老外婆在的時候,我媽媽的家族是六代同堂,所以大家聚在一起,就吃
湖南菜,品評東安雞。麻將嘩嘩響起,我就想起一隻英文歌:過去的好日子。
天氣冷,老人們手腳蜷縮,不斷有人招呼吃喝、調整取暖器,大家都是既高
興又力不從心的樣子。

在我的印象中,我的母親和老外婆,本性上都是傳統的舊式婦女。雖
然媽媽一直上班,就像解放後大多數婦女一樣,但在我的印象中,她既不喜
歡上班,也不問政治。是不求進步,中間偏落後的群眾一類。媽媽喜歡家裡
的生活,喜歡自己的一家人,還有自己的親戚們。媽媽尤其喜歡做那些舊式
婦女的活,諸如縫紉編織烹飪。可她自幼跟外祖父長大,外公戎馬倥傯,把
她送到自己軍校的老師蔣百里校長家中照顧,讓她上到大學,並不曾作什麼


家務。解放了,媽媽也隨大流參加工作。發了錢,她忍不住就要買花布、買
好看的毛線,毛衣還沒織出來,月底就過不去了,沒有生活費了。媽媽和爸
爸就爭辯不休,論題是究竟應該如何管家,由誰來管。媽媽老老實實上了二
十幾年班,退休工資是人民幣三十八元,行政二十三級。當年是如何的溫了
不能飽、飽了不能溫,過來人可想而知。生活教會媽媽接受了爸爸的原則,
吃飽放在第一位。有許多年,媽媽沒穿過像樣的衣裳。記得當年有一種不要
布票的軟布,黃和黑的格子,綿綢不像綿綢,化纖不像化纖,一洗就照著一
寸飛快的縮小,我當新衣服穿了一季,然後買了一袋黑藍的染料在鍋裡煮,
把衣服煮熟了給弟弟穿。弟弟穿了不要了,然後是媽媽穿。那衣服,拉不直、
拽不平,黑道藍道深一塊淺一塊,現在給人當抹布也沒有人要,當年全國的
老百姓誰又不是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我其實一直也沒有搞懂,我媽媽是
如何接受了這樣貧窮的生活,她出身富貴之家,穿過綾羅綢緞,戴過珠寶首
飾,出門不僅有車,連坐飛機都是免費,因為她嫁的第一位夫君是空軍教官。
總之,媽媽像最普通的老百姓那樣渡過她解放後的工作生涯,而她無比羨慕
的就是別人家的主婦會持家,一點點錢養活一大家人。文革中爸爸是歷史加
現行反革命,媽媽被調到公園看大門,每天媽媽扛一把大掃帚,掃地,收門
票。還有一段時間,媽媽每天要掃完屈原紀念館--這個館變成紅衛樓,裡
面陳列的不再是文物字畫,而是偉大領袖和小將的圖片;媽媽再走到湖的另
一頭去掃幾層高、樓梯彎彎繞的行吟閣--這個閣當然也改成了紅衛、革命
之類的閣。媽媽幹這些活都無甚所謂,好像她從來就是這樣生活,隨大流吧,
既然當時時興的就是掃大街,掃廁所,掃公園豈不是最愉快的掃地場所。再
後來,媽媽就到了五七連,五七連是什麼東西,現在的人要查文革辭典才搞
得明白,媽媽當時就是去幹純粹的體力勞動,在苗圃拔草種樹。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媽媽在這裡交了後半生最好的朋友,是不折不扣的勞動婦女,納
鞋底、種菜,醃干蘿蔔,無所不會,養家餬口,獨立謀生,丈夫死了一個人
拉扯一大群孩子。媽媽於五七連退休,終於還原了她家庭主婦的本色,時值
七十年代之初,媽媽接手做飯,一日三餐,還有納鞋底,醃胡蘿蔔,泡白蘿
卜。從此上醫院看病自由自在,不必看領導臉色。

近十多年,媽媽給我寫的信越來越簡單,基本上都是平台上的花又開
了幾朵,包餛飩裡面要放蔥,我沒有害病,每天看小說等等。我們長大了,
媽媽變成了小孩,大家對媽媽都是瞎三話四,報喜不報憂的。弟妹回到家中,
總是給媽媽帶零食,葡萄乾、話梅、包裝好看的新鮮東西,兩個人一起吃。
弟弟的朋友,也都知道幫弟弟擔待。弟弟去為公司奔命的時候,他們會來幫
著換煤氣,也會開車帶老人去散心。他們叫老爺子老太太出去玩啊,老太太
喜不自勝,早早穿上花邊襯衣,繡花的毛衣,跟他們出去吃飯。這都是他們
晚年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爸爸則不會忘記帶上照相機。

媽媽起程

◆三◆


天終於亮了,天氣陰冷,車子分頭去接親友,我隨車先走。父親一早
起來,就點了三炷香,對著媽媽遺像拜了三拜,插在香爐裡。弟弟的朋友大
余他們昨天就為我們捧來了香爐、線香、燭台等,他們還替我們買來了香皂、
毛巾,毛巾包著香皂,紮成一個方塊,這是還敬給前來弔唁、送喪儀的人以
及敬給幫忙辦事的人的。他們自己分了工,到了殯儀館,由婷婷散給那些工
人。

我坐在弟弟的朋友,開餐館的老闆小杜的車上,媽媽最後一次去外面
吃飯,就是在她的「天街食府」,媽媽住院的五十天裡,小杜讓她的師傅煮
過甲魚湯、母雞肚片湯、豆花魚,一鍋一鍋地往醫院送。我懵懵懂懂地說著
母親最後的情景,從頭一天到這一天,我像祥林嫂一樣,把不堪回首的那些
情景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媽媽心裡曉不曉得她的情況呢?

媽媽曉得。就在幾天前,晚上,半夜裡,媽媽總是不睡覺。我把她的
眼睛合攏,她又自己睜開。有一天夜裡,媽媽說:我要走了。我說:到哪裡
去?媽媽說:我要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去。我一時諤然,無言以對,起身
到洗手間,自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欲哭無淚。我再坐到媽媽身邊,說:媽
媽,哪裡也不去。倒數第三天,爸爸下午如常來看媽媽。天氣進入武漢最冷
的季節,爸爸說:我走不動了啊。明天天氣不好,我可能就來不了啊。但是
每天下午爸爸都來了。爸爸搖搖晃晃走到媽媽床前,媽媽說:你帶我回去。
醫生又來吸痰,吸痰管從鼻子裡插下去,媽媽搖頭,我萬般無奈,只能幫醫
生扳著媽媽的頭,無法幫媽媽。爸爸看不下去,掩面離去。吸痰管像一個拖
布,在鼻子、咽喉裡出出進進,痰是吸出來了,漸漸地也有淡紅的粘液出來。
那是鼻咽部的粘膜受了損傷。

我對吸痰這件事是如此矛盾的心情,我打心眼裡不希望醫生來吸痰,
可是由痰堵帶來的呼吸困難非如此無法緩解。何況沒有其它任何一種辦法來
改善媽媽的處境,醫生早有言在先,弄得不好就是人財兩空。弟弟說,不惜
一切,也要救媽媽。我說,媽媽還在接受治療,我們不能抬媽媽回去。回去
就是放棄。單位說,該用什麼藥就用什麼藥吧,我們來結帳,退休職工按百
分之九十報銷。爸爸說,媽媽的單位好啊。如果是我們教育系統,根本沒有
錢。

醫生說,上「泰能」吧,最好的消炎藥。反正是一錘子買賣了。掰得
過來就掰過來了。護士說,我們現在的目標是爭取讓你媽過春節。我們看著
最好的「泰能」上來了,那麼一小瓶子,再加上防黴菌感染的藥,一天照著
上千塊的價錢走。最好的消炎藥令我恐懼,這意味著再次出現菌群紊亂,媽
媽將不停地拉肚子。

媽媽拉肚子和便秘的時候,是全家最為齊心協力的時候,先幫媽媽翻
身,小史去把斜倚的床搖平,弟妹保著媽媽打吊針的手不被壓著,弟弟抱著
媽媽的臀,爸爸在周邊指揮,我在床的另一側蹲著,用手套或手紙接大便。
小史嘴裡幫著媽媽用勁,我隨時報捷,弟弟顯出他馬屁精的本色,大聲歡呼:
媽媽拉出來了,全世界人民都高興!與此同時,我們所有人心裡都是沮喪的,
這件事做得如此艱難,媽媽的前景在哪裡?

媽媽變成了更小的孩子,她有時大叫:我要拉巴巴我要拉尿我要放屁!
叫得護士聽到了問我們是不是拉得一塌糊塗?媽媽說要穿褲子,坐痰盂拉。
弟弟把家裡的高腳痰盂帶來寬她的心,讓她放心拉。醫生根本不允許我們給
媽媽大翻動,明擺著,媽媽的心功能連床上的活動,如吞一點米糊,嚥一口


水都越來越難以耐受了。

在殯儀館,打開那圖書館卡片箱一般的櫃門,我在想,會不會出現奇
跡?媽媽會不會一下子擺脫病痛,從冰冷中復活?又或者,媽媽在冷櫃中呆
了一夜,她的面容會不會改變?我旁邊弟弟的朋友提醒我,不要自己推擔架
車,我還是忍不住攏過去,守在車旁。兩位殯儀工中的一位是個中年婦女,
相貌很幹練,也很慈和,她說,您放心,我們來。她從口袋裡掏出香水,在
包裹媽媽身上灑。然後她把昨天護士長打的紗布結解開,媽媽的臉露出來,
和昨天一樣安祥,只是兩頰好像塌陷了一點。女工師傅又拿出粉餅、眉筆,
三下兩下在媽媽臉上塗了塗,現在,媽媽看上去好像臉上有了一些紅潤。女
師傅穿著白大褂,活兒幹得很讓人踏實。按我說的,她把我帶去的棉帽子給
媽媽戴上,外面再裹上了美麗的絲綢圍巾,又用織錦緞的龍鳳被面換下了媽
媽頭天蓋的繡花布被面。我看見地下扔了一堆半新不舊的被面,大約都是這
日換下來的。根據我頭一天在這個房間的黑板上看到的記載,這日裡火化的
有無名屍兩具,有小孩年僅八歲,媽媽是這日裡最高壽者,七十九歲,按中
國虛歲,是進八十了。

我們隨著師傅到了我們包下的靈堂,這是最大的一間。親友們把一隻
只花籃擺在媽媽遺像下,車子陸續到來,花圈也都抬進來了。我們單位的研
究室主任、系主任這天早上都打了電話來,讓我代送花圈,我買了插鮮花的
花籃,捧著,在媽媽遺體前留影。爸爸被扶來,弟妹們、姐姐一家三代都來
了,媽媽的表弟表妹們,弟妹的爸媽,我先生家的長姐,爸爸單位的老師都
來了,來的最多的是弟弟的同事朋友。哀樂響起,他們陸續過來,給媽媽鞠
躬。在媽媽的腳頭,有人放了一大捧白色的菊花和馬蹄蓮。新發事先問我:
媽媽的手裡捏了小桃酥沒有?我說:沒有。要嗎?新發說:要的,老人捏在
手裡打狗子的。我趕緊讓婆家大姐去買,大姐買不到小桃穌,買了一袋麵包。
我拆了麵包,掰成小塊,塞進媽媽手裡。後來,在封棺之前,新發在媽媽的
頭下塞進了一疊錢紙。他說,他看到我們都沒準備這些,就做了。

我只有謝他,爸爸傷心,我沒法和他商量,許多老規矩禮性,我並不
知道,一旦知道,我都願意為媽媽做的。

遺體告別儀式之後,弟妹遵囑扶爸爸,和其他的老師、長輩先行離開。
我們開始最慘痛的路程。媽媽的擔架被什麼人,可能是殯儀工飛快地推走,
我們一大群晚輩在後面追。是在一間開闊的大堂,一堵目光無法穿越的牆下,
殯儀工把媽媽從擔架上抬下,抬進一個透明匣子裡,然後他們用透明的膠布
之類的東西把兩半匣子封起來。意識到媽媽就此與我們永別了,再也沒有媽
媽了,我們嚎啕痛哭,我四周哭聲一片,弟弟跪在我的左側,這是他第一次
放聲痛哭媽媽。我希望媽媽聽見我最痛心的懺悔:媽媽你原諒我吧,我沒有
把你照顧好!媽媽知道我想上班就提前走了!有一扇門嘩地打開,媽媽被推
進去。再也看不見媽媽了,今生今世,再也聽不見媽媽的聲音,看不到媽媽
在我們中間了。我們點燃了所有親友的花圈,點燃了一張張錢紙,北風勁吹,
火焰呼呼地升騰起來,烈焰灼人。

一九九七年元月十七日下午,媽媽起程,這天,我聽到的媽媽最後一
句話是:到了。我問:到哪裡了?媽媽說:到成都了。彌留時,媽媽把這話
又重複了一遍,再沒說過別的。成都是媽媽年輕時求學的地方,是媽媽和我
們的爸爸私定終身的地方。媽媽的靈魂可能在那一刻先去了那一片天府之
國。元月十八日中午,紅綢包裹了雙鳳齊飛的漢白玉匣子,弟弟捧著,我們


把媽媽接回家中。
1997年2月19日。

一九七四年的憂愁與美麗

這麼多年了,那一段往事總在我心裡,有如一條埋藏的河流一樣時時
湧動。我不知它為什麼要湧動,我不知我為什麼總會懷想那一段心事,我甚
至不知道它叫不叫心事,這無從命名的往事。

我想了許多字和詞來稱呼你,我的朋友。娟或者雯,南或者微,每一
個字都是輕聲,有如你說話的聲音。隔了許多年望去,我想起你的聲音總是
低微,當你大聲說話時就會讓我詫異,詫異那不是你的聲音,有如當你笑起
來,我就會比你更大聲地笑起來,好像一種支持一樣,好像一種放縱一樣。

但那都不是你的名字,事實上我不能說出你的名字,永遠不能,有如
我希望你根本把我忘記。當你徹底忘記,那就是一種安慰,忘掉我們有過的
那麼一段無望的、困難的日子,那種無望和由此而來的生命中的錯亂,願你
忘得乾乾淨淨,那樣你就會生活得安好。

我知道你在哪裡,在那座高牆後面,在綠蔭之下的一座樓裡。你也許
牽著你的孩子,慢慢走來,你就是慢的,你的聲音和姿勢柔曼婉轉。我還知
道你的孩子是個男孩,你們親密地說著什麼,也許你還保留著那年輕時代燦
爛清脆的笑聲。如果我聽見了你,我一定繞道而行,這樣我們就不必和那個
傷痛的時代相遇,而我在你所不知道的遠方,懷想你,懷著不說出名字的追
憶。

你是娟、南、微或雯,其實那個時代根本沒有如此纖巧的名字,我們
的父母不會想到這些雅致和嬌柔的名字給你、給我。我們翻開書本看到這些
杜撰的名字不禁好笑,一眼看透那些編書人的苯拙。不過你的名字仍然是一
個例外,你的名字有明媚的風格,有花之容。但我不能說出,有如我不想任
何認識我的人看見我的文字,並且把你辨認出來。所有的文字經過時間的磨
洗,歲月與想像交疊,我無法保證這都是真的,所有這些只是源於一種固執
的追憶。

一九七四年的某個日子,我的記憶裡有兩面青山,青山下是平原和谷
地冬季都有的水壩,在兩片綠色和黃色之中,是斑斑不融的積雪。積雪的岸
邊有一個小小的三角窩棚,我在窩棚的稻草上,看兩岸青山。

我的前程有如雪和泥一樣含混不清,我們全然不知歲月裡等待我們的
是什麼?朋友們終將一一散去,以真實和說謊的方式,以獨生子女的名義或
病退的名義。這些都不是我們的理由,我的二十歲強壯如牛,沒有性別的牛;
你是十九歲,有兄弟姐妹,大家沒有重複的理由回城裡的家,何況,以你的
單純的心地,又豈會接受什麼不真實的理由呢?

一九七四年,朋友們接連走了,我送走了我的隊友,她在遠去的車上
揮淚而去,我沒有眼淚,我那時沒有眼淚,因為我不是一個傷心的性格。我
轉身走到你的小隊,我去看你,於我這像是一種責任。因為什麼?因為我們
的父母是一樣的人嗎?因為你比我小嗎?因為你和我一樣獨自留在鄉下了


嗎?因為我們共同的愛嗎--我們愛的歌和詩篇、小說和朋友。

但是那個人,他已然另有所愛,我們深知他是如何地愛著與他的年齡
和經歷更接近的那個姑娘。我們深知這一切。但你小心翼翼地愛著他,有什
麼辦法呢?我們各自愛著我們身邊的或遠方的朋友,而他們各自愛著他們自
己的友人。我們如此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那些坎坷的情感之路上,那條路原
來就叫如花的少女時代。

我總是詫異,我的詫異一直到今天,我不明白,那些能夠接近你的男
孩子,他們怎麼能不被你吸引。一直到今天,我在我的想像裡把你描繪出來
依然好不容易。

我記得那些年我要去看你,要穿上我想是那時自以為感覺最好的衣服。
其實那時我們沒什麼好衣服,也許有一件在陽光下會顯得發藍的的確良襯
衣,那時是城裡剛興起來的面料。

此外是白底黑邊的北京布鞋,那是我們共同的品味。還會有一個仿軍
用包的書包,書包裡會有那些寫滿了錦句的本子,上面抄了書本上的打動人
的段落,抄了一些歌的譜和詞。我給你帶過什麼嗎?我不記得,也許,會帶
上一些遠處的朋友的信?

我記得你收工回來,從那些鄉下女人的行列裡走出來,你的笑是我預
料中的笑。你的笑是從心裡溢出的笑,然而從心裡溢出的笑又是什麼樣子呢?
我沒有文字可以形容。而我在你的笑面前,總有不能久視的感覺,有如陽光
耀眼。到今天你不能知道我心裡有深深的自卑,但你不知道這又是一件好事。

你不知道的還有你自己有多麼美,你知道十九歲的你有多麼美嗎?我
們在青春發育的年代從來不知飽滿的胸部是美的,我們為自己胸部的隆起深
感羞恥,那暴露了我們的性別。我們理想的狀態是束胸如一個小伙子一樣,
胸部鋌而平整,如男人的胸肌。當我看見你了,我忽然發現十九歲的少女多
麼好看,因為你沒有那樣束胸。你把你的性別和美麗暴露了。你像一個新婚
的村婦一樣胸部隆起,你的白襯衣下麥浪起伏。我記憶的你穿著雪白的襯衣,
我不明白同樣幹活,你的襯衣何以如此乾淨。

我們在打穀場邊的小屋裡點著灶火,我忘了是我生火你做飯還是相反。
反正我們誰也不會閒著。我看你幹活總有一種不對的感覺,你和這斑駁泥牆
不對,和這裂縫的灶台、粗細不一的柴枝不對,和細小飄忽的煤油燈不對,
和這巨大的水缸水桶不對,和這個稻場邊孤立的小屋不對。但你說下雨了不
怕,他會來幫你的。

你小心翼翼地說到他,你迴避了所有自己的感情,你的每一句話又牽
繫了他。我聽得小心翼翼。我像捧著一件珍貴而易碎的水晶製品一樣小心翼
翼。我知道他是好的,愛慕從不需要理由,如果連愛慕也沒有,鄉下的日子
豈不是要讓人發瘋。

真的有了愛慕什麼都有了。所有的一切,我們喜歡的歌裡、書本裡,
都有瀟灑和高雅的男人,都有滿懷愛慕和柔情的少女,普希金和萊蒙托夫,
雨果和羅曼羅蘭。我們在煤油燈下讀那些詩句:我記起了那美妙的一瞬:我
初次看見你的倩影,那如倏忽的曇花之一現,有如純潔的美底精靈。

你的髮辮那麼黑,那麼鬆鬆地編結在一起。到已經知道所有生命中堪
稱外表的美都要一一消逝的中年,頭髮之於女人的美已經是一個理念。但從
小小年紀我們就知道品味頭髮的美,這是無師自通的品味。而你的十九歲,
黑而濃密的發,微微捲起的環繞你的臉。在你所有的表情裡,在我能把你從


所有年輕時代的女友區別出來的表情裡,你可知道什麼是你特有的表情嗎?

那時,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說不出,到了我的中年,學會了許
多文字去描寫和分析之後,我才明白,你是那個年代裡表情的一個例外,我
們所有的人,我們這些急欲遺忘自己的性別的女子裡,都沒有這種表情,我
們看人目光是直線,滿臉的坦蕩一覽無餘。唯有你,你是垂頭一笑,那是無
從遮掩的羞澀,是你不想讓人看見的羞澀。

我還能記得的是你的那件藍色小花的綢衣,母親在縫紉機下給你做了
一件長袖和一件無領無袖的短衣。那綢衣的質地和色澤彷彿是天生為你配置
的。夜裡我們睡在一張床上,合蓋一床被單,你穿著這件我們把它叫做圓領
衫的衣服,小小的白花散若星辰,開滿藍色的草地。你的頭髮披下來,在枕
邊,有時掃著我的眼睛。我們久久地說話,說了些什麼我能記起的不多,無
非是數著已經離開了的和還在這裡的朋友,或者是我們的父母的處境。我們
希望他們趕快被解放吧,趕快被定成人民的一員吧。但你黯然神傷,事實是
你的父親已經定案了,他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和走資派。這可怎麼辦呢?

我們在黑暗裡說盡我們想念的人,親人和朋友,說盡我們沒有被這些
陰影籠罩的童年的瑣事。在我們的頭頂上,房間一點點的亮起來,高高的屋
檁,那些橫著和豎著的木頭,一點點地顯出形狀。有時有螢火蟲飛進來,然
後有蛙聲打破我們之間的靜默。有一次我說著我想像中的愛情,轉過頭來看
見你都睡著了;你睡著了,那麼寧靜。你不知道我看著你,你不知道我看著
你的那一刻心裡有一點歉疚,因為我說了那麼多,沒注意你都累了。還有我
看著你覺得那麼幸運,因為大家都走了,一個接一個的回城,而這個機會給
了我,使我們成了最近的朋友。

最近的,我不敢說是最親近的,你從來沒說過我們是最親近的,一直
到若干年後,我在煤礦收到你的信。你那時在縣城裡,我們好久都沒寫信了,
在我們各自分別以後。你一開始就寫到:親愛的朋友。

我那時看你的信,壓根都沒想過你是會如此熱情的。我只是想這是因
為你在戀愛中了,你的心裡一定滿是愛情,所以就這樣讓我分享。我是因為
你愛著的人,而進入了你那個時候的習慣用語吧?但現在想來,我又不那麼
肯定了。我沒有那麼自卑之後,我想到,在那些年裡,我又為什麼不能相信,
我們是如此親密的朋友,在我們的少女時代,在所有的人都離開了以後,我
們又為什麼不是親密的朋友。

寫到這裡,我無法把後面的事情一一說清,那些被動盪和變遷攪亂了
的人生頭緒。

一九七四年是我們分手的日子,我參加了那時區裡的招生,作為知青
代表,我想幫你,但沒有起任何作用。我們在那一年分手,我去大學,你到
了離隊裡只有幾十公里的縣城。

我們匆匆分手,那時你和別的知青合了組,你又當了組長。組裡亂烘
烘的。

我們從此分手,我們總要分手的,再好的朋友,除非是相愛的男女,
我們總得分手,獨自面對各自人生的重大問題。

然後,該怎麼說好呢?

那個嫁給黃河邊擺渡者的女知青,現在已經是做外祖母的人了,人們
說當初是他救了你嗎?

人們要找到足夠的理由才能解釋一個城市姑娘怎麼會嫁給一個鄉下


人,生了好幾個鄉下孩子,永遠難於在北京立足。但我們,我們不會這樣想
的。因為嫁給鄉下人要什麼勇氣和必然的理由呢?如果你以為城市已經永遠
拋棄了你,嫁給一個鄉下人,有什麼難於想像呢?在九十年代的搖滾裡有這
樣的歌詞: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在我們的鄉村歲月,我們誰曾準備孤獨一生
呢?

城市給你恥辱和拒絕的時候,鄉下給你尊嚴和愛,鄉下人的愛情就不
是愛情嗎?一個鄉下的男人,像你一樣有幾分黯然、幾分靦腆和羞澀,你要
嫁給他,我為什麼要奇怪呢?

我為什麼要奇怪呢?我和你一樣,骨子裡被灌注了卑微。我們如此卑
微,只有一點點的愛就可以滿足了,再多一點點就會像熊熊烈火一樣被點著。
那些瀟灑英俊和文雅的男子們,他們不在我們生活的視野裡,我們被隔絕在
不同的生活環境,我們又為什麼不拋棄那些有關普希金、萊蒙托夫的幻想,
投入第一個向我們展開雙臂的人的胸懷呢?哪一個人的年輕不是年輕、哪一
個人的初戀不是那樣無端熱狂呢?

我一點都不奇怪,後來我們會在北方的都城相遇。七十年代後期,日
子飛快地翻過,生活一點點回復原軌。你回城的道路曾經是千回百折,現在
四通八達。權力能剝奪的也能給予,它願意給予你時,比你能期待的一切更
多。在北京最好的大學,誰能攔住你的到達,誰能攔住你遇到和你心靈相投
的人,那些草地、湖水還有粗獷而清涼的殘園廢墟,誰能攔住你在那裡開始
新的感情?

誰又能譴責你呢?我有一百條理由站在你一邊。當我第一次聽說你的
出軌時,我根本不相信,這說明我站在你這一邊。我甚至立即去問你:怎能
有此謠傳?而你平靜述說:就是這樣。我幾乎立即就接受了,就是這樣。為
什麼不是這樣?你為什麼要和那個人終生廝守?憑什麼?

憑什麼?

在我幾乎遺忘的鄉下筆記裡,還遺留有你的一個筆記本上落下的散頁,
你的筆跡,細小而哀婉,那些不夠均衡的筆畫顯出哀婉。是那樣的一段,那
時我讀時,我想這不是二百年前一個法國作家寫的,而是你自己寫的,你在
鄉下的油燈下寫著,在你身邊,渺無一人。無邊的蛙聲和寂寥,你在燈下寫:

一個人落在海裡了!

有什麼要緊!船是不會停的。風刮著,這條陰暗的船有它非走不可的
路程。它過去了。

那個人滅了頂,隨後又出現,忽沉忽浮,漂在水面,他叫喊,揚手,
卻沒有人聽見他的喊聲。船呢,在颶風裡飄蕩不定,人們正忙於操作,海員
和旅客們,對於那個落水的人,甚至連一眼也不再望了;他那個可憐的頭只
是蒼海中的一粟而已。

記得我們曾一起在燈下唱歌,我們的另一個朋友唱道:我心中懷著最
美好的願望,像蘋果花在樹枝上搖蕩。再早些時我們是一大群,而那個溫和
地待你的如兄長者,他早已離開。

友誼啊、愛情啊,都沒有來陪你..你最應被關愛的最年幼的女孩啊,
你的沉默和十九歲的豐腴、像所有的冤魂一樣無辜的豐腴,被棄置於孤獨。

他在深處發出了悲慘的呼號。那條駛去的帆船,簡直是一個鬼影!他
望著它,發狂似的望著它。它俞去俞遠,船影漸淡,船身也漸小了。剛才他
還在那船上,是船員中的一員,和其餘的人一道在甲板上忽來忽往,他有他


的一份空氣和陽光,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現在出了什麼事情呢?他滑了一
跤,掉了下去,這就完了。

我們後來有數的幾次相遇,我已經不能再面對你。其中的一次是在車
站,你和你的姐姐,你們為什麼人送行。然後我突然見到你,順便問你假期
會不會回去?

你說:回哪裡?

我說了小縣城的名字和你的丈夫的姓,在他的姓之前加了小字。算來
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們都還可以稱小的。

你說:你還不知道嗎?他,他死了!

我的天,我竟會在路上哭起來,我也會哭了,年輕時我從來沒有眼淚,
後來就恢復了流淚的本能。我居然就在路上為你哭起來,我哭你是如此不幸,
因為你畢竟是他的妻子。

我就是如此不會克制和不合時宜,這還有不少例子可舉。總之那天我
本來應該像一個西方人一樣藏起悲哀,但實際上我像一個小孩一樣沒有控
制。我們例外地走了無數的路,直到把這個故事的所有細節、所有恩怨、所
有無從諒解的恨與愛說完。

你照料他至死,他至死不原諒。我們的愛就是如此藐小,而受到的懲
罰就是如此巨大。

歲月流轉,我從此不再碰見你。你走進了另一個家庭,成了一個平凡
的母親和妻子。有人告訴我說在哪裡遇見過你,她們執意說不是我想像的模
樣。

而我,一直要想把你描寫出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如果在我的一九七四,沒有你,如果我不是那樣地親近過你,我的年
輕時代,又有什麼堪稱珍貴的事件值得追憶呢?你又為什麼令我格外憐惜、
格外眷戀呢?穿白襯衫的你嫣然一笑的你在灶火邊輕輕歌唱的你..我的幻
想你的十九歲湖泊和琥珀裡輾轉的光蔭如何能在文字中凝定呢?

雌雄同體:性與類之想像

──關於董啟章的《雙身》及其它小說

《雙身》(1)是香港作家董啟章的新小說,也是獲第十七屆聯合報文
學獎長篇小說特別獎作品。這部作品引起我的興趣是在於,時下我們談論的
女性主義總是強調性別差異,而這部作品以男性作家書寫女性,且以雙身同
體的人物和敘事想像作出對女性主義的回應。由這部作品,我還想到另一位
香港女作家涉及性別錯置的小說《狂城亂馬》(2) ,兩部作品都讓男人變作
女身,形成意識與身份的倒錯。這種變異裡包含的性別意識、性別角色與敘
事的可能性是本文試圖理清的問題。

~一、《安卓珍尼》與雙性想像~


在《雙身》之前,董啟章第一部探討性別處境的小說是《安卓珍尼》

(3) ,該作品曾獲一九九四年《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首獎。《安卓珍
尼》描寫一位女學者,到偏僻的山上獨居,尋找叫作安卓珍尼的動物,這動
物實際上是一種蜥蜴,單性,全雌性品種,雌性間進行假性交配而繁殖。安
卓珍尼(androgyny,即英文:雌雄同體)。這個女人和丈夫的關
系有問題,她不能安於做一個給男人傳宗接代的容器。在山上,她於孤獨中
隱然感到,仍需求助於男人。這時正好有一個看房子的園丁,他幫助了她。
女人處於防範心理,刻意用話語挫傷男人來保持距離。就在她落入男人慾望
的壓服下時,他們遇到了安卓珍尼。
後來,男人為她捕來了安卓珍尼,這東西目睹了兩個異性人物之間一
場場挑戰與征服。「他一邊蹂躪我的身體,我一邊絮絮不休地折磨他的精神。
只要我說話,他便害怕,他害怕超越他能力範圍的東西。很奇妙地,我變成
了話語和聲音,近乎忘卻了肉體的感覺;當他把精液灌進我的體內,我便把
說話灌進他的耳朵。」懷孕了的女人完成了《安卓珍尼》論文的寫作,且和
丈夫面臨分手。她需得獨立地生養女兒。

貫穿在這部小說中有大段關於「安卓珍尼」的仿生物學敘述片段,這
類敘述顯然是要說出有關性別定義的一些問題。如各家評委們也感覺到了的
──「作者用溫婉細膩的文筆,討論內容卻咄咄逼人。甚至於觸及了性別問
題的核心,直指繁衍這件事的本質,譬如說問道雌性動物可以依靠她自己尋
得兼具性行為和性實質的滿足嗎?單性物種在生存方面會不會遜於異性生殖
的物種?究竟是什麼理由,進化的結果,多數生物都以雌性與雄性交配的方
式繁衍後代?」(4) 

單性的安卓珍尼彷彿是存在於女主角心目中的一種理想:不假異性,
無涉它求,獨立地繁衍生命。這樣豈不是一勞永逸地擺脫了「在陰道內進行
的」「真正的戰爭」?包括在整個社會上,由於女人承擔的生育的角色、由
於她們體質上的弱勢而被另一性置於的被壓制的地位?

不少評委把這部作品稱之為一部女性主義小說,的確,作品在敘述男
女關係中女性的感受、女性被界定和控制的情形是很能體現反省意識的。但
我想到的是,這仍不同於我們一般看到的女作家的女性書寫,以我們內地女
性作品的傾向而言,如表現性的意識與身體經驗,探索自我的分裂和鏡象,
思索女性特殊的問題和社會困境..。是女性批評家所說的一種:通過寫作,
婦女返回自己的身體,通過寫作,表達那些被壓抑的經驗,婦女們體會到自
我的解放,並且返回歷史──這是一種女性主義的寫作。但提出這一界說的
西蘇同時說到另一種寫作的境界,如果我可以把前面那種說成是純粹女性的
寫作的話(更簡單的說法是單性寫作),這後一種則可稱之為雙性寫作,不
是說由寫作超越了兩性的對立和差別(在某些內地女作家那裡,有一個迴避
女性書寫的提法是:超性別寫作),而是保留這種差別,並在二者之間建立
相關性:

要承認寫作恰恰是從中間起作用,是視察二者的作用過程,沒有它一
切都無法生存,寫作正是解除死亡的作用──要承認這些,首先就需要不但
兩者之合,而且兩者雙方都不陷於一連串的鬥爭、驅逐或者其它的死亡形式,
而是通過雙方不斷的交流過程而產生無限的活力。(5) 

與抹殺差別的「雙性」概念相對立,西蘇說:「我提出的是另一種雙性,
在這種雙性同體上,一切未被禁錮在菲勒斯中心主義表現論的虛假戲劇中的


主體都建立了他和她的性愛世界。雙性即每個人在自身中找到(re′pe′
rageensoi)兩性的存在,這種存在依據男女個人,其明顯與堅決
程度是多種多樣的,既不排除差別也不排除其中一性。」「這種雙性並不消滅
差別,而是鼓動差別,追求差別,並增大其數量。」(6) 

西蘇說的是寫作上雌雄同體的可能性。我想說的是,董啟章的小說,
恰恰提供了考慮這種雙性敘事所敞開的想像特質。我們可以問的是,由於這
種兼及男性視角和女性視角的雙重的考慮,作品帶來了什麼新的層面呢?它
與純粹的女性寫作又有什麼異樣呢?

我認為,穿插在尋找安卓珍尼的荒山之旅中關於安卓珍尼進化過程的
討論,正是這個作品不同於一般的女性境遇故事之處,它是作品裡具有隱喻
性和爭辯性的層面,它其實充滿了質疑的聲音──和尋找它的女學者的獨立
自我構成分離、演變出情節張力的一種聲音。這個小說的副標題是「一個不
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也就是說,在尋找安卓珍尼的現實行程和象徵行程
中,都是充滿矛盾的。這個女人和兩種類型的男人打交道,都不是理想的交
流,因為這裡缺乏瞭解。丈夫發言,而不傾聽。但在山野之中,這個關係顛
倒過來,變成男人沉默,女人行使語言的暴力──同樣沒有精神的溝通。安
卓珍尼象徵了另一極──純粹排斥異性,至於這種排斥的根源已經無從稽
考,作品中遊戲化地處理為「天生次等」一派和「雌性自足」一派的生物學
爭論,近乎於影射有關女性本質的男性論述和女性論述之爭。

雌性生物是不是可能有自足的存在,這就是我所說的作品中十分有魅
力的思路,但作品並非給出了答案,不如說作者是沿著這個思路開放了一個
更增歧異的問題罷了。在小說的論述中,這也許是女學者的論文,也許是作
者自己的聲音,總之表面上混為一體,在其中,安卓珍尼就是水中倒影,是
自戀自足的水仙子,她無所謂分別,也就無所謂進化,她的語言和故事你無
法理解,也無法敘述,因為「她永遠逸遁於聲音和言辭之外。」小說結束於
這樣的沉思:「她知道,要理解她,到了最終,便是沒有什麼可以理解;要
跟她說話,便是沒有什麼話可以說。到了最終,這是唯一的理解,唯一的說
話。她,和她。」

這個歧異是在於它能導出閱讀的問題。一種讀法以為:這是對某種知
識霸權提出另類思考模式,這個斑尾毛蜥是存在的。什麼是不存在的呢?「作
者指涉的恐怕是可能擺脫男人而繼續進化的女人。」(7)我們可以解釋說:
在女主角遭遇的兩種男人的處境中,她以對斑尾毛蜥的追逐表達了自我的另
類性質。假如繁衍不能擺脫異性模式,女性的身體一定要為另一性所用。如
何才能不被定死在這場陰道中進行的戰爭?換言之,如何才能被看作另類的
精神的存在?就此而言,斑尾毛蜥是她的一個倒影。猶如女主角的想法:「若
不是我,那麼我的女兒,或是我的女兒的女兒,也許有一天能夠擺脫加在她
們身上的枷鎖。」但我還要說,作為男性的作者對安卓珍尼還保留了疑問,
它在他的筆下其實也是一個空洞的符號。他描述它停頓在時間裡而失去時
間,永無別樣的經驗,這樣它既是母親也是女兒。它於女主角,既是獨立的
示範也是暴力的示範,因為它的起源來自一種這樣的想像,即是雌性富有自
生和自保的慾望,而雄性在沒法自行轉生的情況下滅絕。無怪乎有一個問題
是這樣:「等到讀完之後才嚇一跳,想到萬一有一天女性真的進化到不需要
我們的的時候怎麼辦?」

《安卓珍尼》所具有的雙性想像我想是董啟章作品的特色之一,他讓


女主角作為敘事者,但他本人的視點和女主人公的視點是可以分開的,其中
的故事層面與論述層面有矛盾,論述本身與作者的描述也有矛盾。呈現這裡
的矛盾性才是《安卓珍尼》耐人尋味之處。也正是如此,他得以出入於性別
的疆界,超越了一性而把男女兩性帶到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困境面前──面對
在想像的烏托邦裡存在又不存在的安卓珍尼。他的近作《雙身》是此雌雄同
體主題的另一變奏,有新的故事和人物,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探討雙性想像
在敘事上的作用。

~二、雌雄同體之由來~

如果把《雙身》看作與女性主義、同性愛等流行論述有所交涉的一種
聲音,不妨對雌雄同體的由來作一回溯。

董啟章在小說的序中談到讀袁珂的《山海經校譯》,

在《南山經》中有這樣一條:「又東西四百里,曰爰之山,多水,無草
木,不可以上。

有獸焉,其狀如狸而有髦,其名曰類,自為牝牡,食者不妒。」

董啟章的分析從這個「自為牝牡」開始,他談到「類」的一體兩面,
以及在「妒」裡包含的轉折。:「『自為牝牡』、『食者不妒』的『類』自然只
屬於『人類』的文化想像,但這種想像卻向我道出了一個真相,這就是:『妒』
的本質並不關乎所謂『第三者』的介入,而在於『自為』、『自足』的不可得,
以至於對非我的不能自拔和永無饜足的欲求。」

這裡涉及到兩個問題,一個是在我們歷來的文化想像中,關於雌雄同
體有些什麼表述;另一個是在董啟章的小說中,他吸取了發展了那一種方式。
就第一個問題來說,袁珂後來在《中國神話傳說詞典》裡還徵引了一條,來
說明類:郝懿行云:「陳藏器《本草拾遺》云:『靈貓生南海山谷,狀如狸,
自為牝牡』。又引《異物誌》云:『靈狸一體,自為陰陽。』據此,則為靈狸
無疑也。類、狸亦聲相傳。」(8) 

這裡說的是披頭散髮像貓或狐狸而又有靈性的動物。後來中國傳奇小
說中的狐狸精不知與此有無關涉,而狐狸精嬗變,其本體多為陰性,並非陰
陽同體。在對性的考察中,可以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性的定義最初是無性
別之分的,在大多數神話中,神是一個雌雄同體的永恆結合。例如:

「性(來自拉丁詞secus,無格變化;來自seco,cui,ctum,care.1,動詞:割,外科手術上的割,割斷或割掉,切斷;
分開,劈開,隔開)。」(9)在古代印度工藝品的塑像中,人們把濕婆和他
的妻子雪山神女表現成一個具有雌雄同體性質的存在物。這樣的塑像同時擁
有男女的性器官。

「最早的神和人是雌雄同體的,後來被分割成單性存在物,這證明了『性』
一詞來自secus,secus一詞又來自seco一詞,意即劈開、砍
開。」(10) 

然而,當男性和女性被劈成兩半時,兩性之分別的歷史也開始了。在
現代心理學理論中,容格提出過「阿尼瑪(anima)和阿尼姆斯(animus) 」原型概念。阿尼瑪原型是男人心理中女性的一面;阿尼姆斯原
型則是女人心理中男性的一面。每個人都天生地具有異性的某些性質,這不
僅是因為男人和女人都同樣分泌兩性激素,而且是因為,從心理學上考察,


人的情感和心態總是同時具有兩性趨向。這種潛在於自己身上的異性特徵保
證了兩性之間的協調和理解。因而,與人格面具一樣,阿尼瑪和阿尼姆斯原
型也有重要的生存價值。(11) 

正是容格,指出了這種雙性在一個人身上不能和諧相處的時候,他的
心理會發生問題,這種問題也許他的人格能夠承受,也許十分強烈,不能承
受,其後果就會是瘋狂。

雌雄同體的一部現代小說經典是弗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Woolf)發表於1928年的小說《奧蘭朵》(Orlando) ,在
伍爾芙的文本中,她嘗試寫出一個人可以有多重自我,性別可以轉換,就像
服裝一樣。性別是可以選擇的,「正是奧蘭朵自身的變化,促使她選擇了女
人的服裝和女人的性別。在這個選擇中,她也許只不過是更公開地表現了..
某種存在於大多數人身上卻又不曾如此明白顯露過的現象。因為,在這個地
方,我們又遇到了兩難的困境。性別固然是有差異,但兩性也的確會混合。
在每一個人身上,性別總是在兩極間搖擺,男性或女性的外表,往往僅由衣
服來維持,而衣服底下卻遮蓋這與表面截然相反的性別。」(12)有研究者
指出:「奧蘭朵在各個文學時代的換裝歷程,就是寫作的化裝舞會,其中那
些虛構的(fictive)、多樣化(multiple)的自我,才是
唯一的自我」。(13) 

一九九三年英國女導演莎莉.波特(SallyPotter)根據
小說拍成了電影。

從電影來看,小說中的意念被簡化,一直到最後一個場景,才能看得
出來,活了四個世紀的奧蘭朵是個作家,她的打扮也十分中性。在電影中,
換裝的奧蘭朵確實很好地體現了伍爾芙的名言:是衣服在穿我們,而不是我
們在穿衣服。當她身為女性時,她表達了與男人不同的價值觀。影片中另一
個被引申的意念是尋求同伴,話外音說:奧蘭朵繼承了象徵財富、名望的姓,
但她一直得不到的優寵是:同伴。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的奧蘭朵,都沒有同
伴。影片結束時,奧蘭朵帶著她的女兒回到城堡(在此之前,作為女性,她
沒有繼承權,一直到有了子嗣,不過電影裡把兒子改成了女兒)。在城堡前
的參天大樹下,她聽到了天使的歌聲,歌中唱道:我來了,我來了我熬過來
了穿越時空走向你在這融為一體的時候..我在這裡,既非男人,也非女人
我們二而一緊密不分離有著身為人的面目我身在塵土我身在蒼穹我正值新生
也正在凋零

這歌詞表達了一種自在歡喜,自足自立的精神世界,是影片中給奧蘭
朵尋找同伴的一生的一個終結──一種雌雄同體的理想境界。

從以上回溯來看,雌雄同體作為概念涉及到宗教、哲學、神話和語言
等界域,在文學藝術中,它至少包括幾個主題:一個是雌雄不分、合二而一
的狀態──如原始雕塑,一是在一性之內建立自在自足的兩性關係模式,還
有是在一個人物的經歷中包含雙性的體驗(如奧蘭朵,先是男人,後是女人)。
這幾種情形都涉及尋求同伴和建立自我的性別認同問題。在這兩者之間,有
關於換裝的實驗──換裝,作為一種性別變換的假設,可以對男女兩性之不
同的性別經驗作出的探索。在伍爾芙那裡,她開創了對小說形式的實驗,同
時也實驗著她的自我。由於這種形式變化,自我也是無窮盡的,在這一點上,
正可以說:是衣服在穿我們,而不是我們在穿衣服。


~三、《雙身》:性與可能性~

在《雙身》中,和《奧蘭朵》的影片一樣,一個男人一覺醒來,發現
自己變成了女人。

這個是董啟章這個小說的起點,是全書的假定性情境。你可以不信,
小說也不要求你信。我覺得值得探討的是,在這個假定性的情境之中,作者
表達了什麼新的東西沒有呢?

在《雙身》中,雌雄同體的指涉與董啟章的前一部小說《安卓珍尼》
不同,作品不是寫一個女性尋找單性的自足體,而是寫一個叫林山原的人,
他的生命被時間劃分為兩半,既擁有前半生作為男子的記憶,又面對現在的
女子身體。作品裡的現在時是已為女身的林山原,她如何認同自己的新的性
別身份,如何與過去的親人、朋友調整關係及相處。

我們看見各種顛倒陰陽的過程,這個過程在類似變態的情形下展開,
但是作者把其中溫暖和清澈的一面逐漸呈現出來。一個是林山原與妹妹新建
立的姐妹情誼。對過去那種男尊女卑的權力關係是一種反撥。這種姐妹情誼
是作品裡敘述的一個主要線索。它也以兩個人的第一人稱,獨白或對話來表
現。在林山原確立新的自我的過程中,與妹妹的關係構成這個自我的重要成
分。

作者用了許多如水的意象來渲染這種似水柔情。如妹妹夢中承載淚水
的杯子和杯子的響聲、如喝水和做豆乳的感覺。這些感覺裡有一些很別緻的
性別體驗。我們會看到,作為男人的林山原和作為女人的妹妹,她們都曾被
指定的社會身份所困惑,那些指定的規矩與她們的內心狀態不和諧。借用容
格的術語,她們都必須壓抑自己心中的阿尼瑪和阿尼姆斯,以完成合乎規則
的男子和淑女形象,但實際情形卻是自我的分裂和孤獨感。如妹妹所言:「若
模仿男孩毫無意義,我也無心扮演女孩的指定角色,在兩性的成長道路上我
脫軌而出,非男非女,茫然失所。」

以第三人稱敘述穿插在故事中的是小原的成長故事,這些都圍繞一個
性別認同的問題。

董啟章對小原那種身體經驗和心理分析很是細緻。在我個人看到的文
學作品中,關於身體,較為常見的是一種性別分明的描述。但董啟章注視的
好像是另一類,是比較不分明的,含混和錯置的男子的和女子的性別體驗。
這個層面,通常很少被敞開。在林山原變做現在的女子,由故事裡回憶過去
的小原時,作者分析了一個不合男孩范型的人物複雜的心理糾葛,裡面也有
很多對男性的流行形象的嘲諷。例如《八年抗戰與占士邦》中的那些諷刺性
議論,「暴君和抗暴英雄,不過是男人的兩個臉孔」,這二者之間的轉折,這
些在一個孩子意識中的沉潛方式。作者對小原的描寫是小說裡最多現實細節
的部分,借助於人物的性別倒錯,這些經驗被回顧出來,與一般的人物的童
年回憶拉開了距離。它是一個失去了男身,而還不願意接受女體的人物的回
憶,因此,這些回憶帶有尋找過去的自己身上雙性成分的含義。這樣,敘述
成為一種非男非女的中性立場,它是回顧在一個社區的人群中,人們如何識
別性別,那些被認為反常的形貌會陷入怎樣的處境,於這種規定中,識別自
己的性別身份實際上何其困難。而與異性相處,也同樣牽扯了複雜難辨的脈
絡。

情節的推進是通過兩條線索,一個是女體的林山原在日本邂逅叫阿徹


的男人和叫秀美的女子的這條線索,另一個是山原重返社會,和自己過去的
同性朋友,和妹妹一度的男友的接近、周旋。但在這些描寫中,對男女慾望
及其性別成規也不乏有力的描寫。但作者讓人物逐漸消失了自己的雙性特
征,逐步認同了自己的異己身體和女性身份。所以看到最後幾個場面,姐妹
之間單純愛慾的詩意刻畫,感覺到作者已經把他的主角完全陰性化了。他的
小說因此也就成為一種逼真的陰性書寫。這是個讓人安慰的結局,但好像也
是一個俗套。因為在純粹的姐妹之情中,異性之間的相互吸引和排斥逸出了
故事。這便成為不可避免的終結,小說寫到這裡,無從繼續。

在董啟章的序中,說到對「類」這個東西的想像時,他進一步分析道:
類,作為一個詞,同時包含了一組相反的意思,即同類與分別。再則「類」
的一體兩面大概就是「妒」的發源。「同」行成了自我意志的強化,「異」卻
教此意志產生無可彌補的失落。因為「異」者永遠在「同」的外面,時而迎
頭痛擊,時而遁逸無蹤。自我意志的自足永遠是一個夢幻,其能量只能從崩
決的裂縫向外迸射,朝那同體而異質的他者作出永恆的追逐。

我引這段話的目的在於,當小說的敘述幾種距離之間、類與別、男性
與女性、一個人的過去和現在、以及性別交錯的複雜關係裡時,作者很好地
嘗試了換裝的遊戲,通過這個遊戲,他對性別差異作了深及肉體和心靈的表
達。而這中距離不存在了之後,「我」完全融化於姐妹的同性愛之後,這種
對異類、異質的追逐也被放棄了,小說中那種雙性的成分也就統一到一個聲
音裡了。可以說,他的類之想像展開了,不過也許我們應該期待一次更充分
的完成。

~四、性別與敘事人~

女性寫作在九十年代的中國是一個引人注目的景觀,而質疑的聲音也
一直不絕於耳。主張面對社會的女作家提出超性別寫作,對方興未艾的女性
主義討論作出充耳不聞的姿勢。而持激進的女性主義立場的女作家,堅執「個
人化」寫作的大旗;這種情形在某些男性批評家眼中又好像是犯了自閉症的
瘋女人。在我看來,對性別經驗的正視和描述無疑是女性文學在二十世紀以
來最有衝擊力的一舉;但除此之外,性別於文學的意義仍可在多個層面,諸
如形式技巧的層面、敘事的層面來討論。據報道,倫敦劇壇最近的新鮮事是
《李爾王》換了女人來演,主題也變成了女王的經歷和母女之間的糾葛。去
年更轟動的是舞台上的上帝是女人,許多信教的人反對,但觀眾多維護藝術
創作有自由。(14) 

回到小說上來,我以董啟章的小說為例,意在表明,無論作家本人屬
於何種性別,他在小說敘事中,全然可以有逆向的和多重的選擇。敘述,可
以是性別的重建。說到底,我和小說作家一樣,對於寫作,對於小說,抱有
同樣的信念,即這些都是「一個自我開發和測試的過程」。(15)選擇一個
性別,最終是選擇一種敘事想像,而在作家自己,正需要承接某種異己的身
份並將異性的素質納入己身。。正是《奧蘭朵》的作者強調了這一點,她說
道,一個純男性的腦子和一個純女性的腦子都一樣地不能創作,像莎士比亞
那樣偉大的腦子都是半雄半雌的,「一個人一定得女人男性或是男人女性。」
其作品才能走進別人的心靈。「在腦子裡男女之間一定先要合作然後創作的
藝術才能完成。男女之間必須先完成一段婚姻。」(16) 


那就是說,類之何在、何為?要問作家自己,問那敘事的精靈。

(1)董啟章:《雙身》,台北,聯經,1997年初版。
(2)心猿:《狂城亂馬》,香港,青文書屋,1996年8月初版。
因為篇幅限制,這裡只是提到這部作品,作為考慮和比較的線索。以下不做
討論。
(3)董啟章:《安卓珍尼》,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1996年2月初版。
(4)平路:《令人眼睛一亮的豐富文本》,(《附錄一》),見《安卓珍
尼》,第79頁。
(5)埃萊娜.西蘇:《美杜莎的笑聲》,見張京媛主編:《當代女性主
義文學批評》,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1月第1版,第198頁。
(6)同上,第199頁。
(7)同(1),第90頁。
(8)袁珂:《中國神話傳說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年6
月第1版,第289頁。
(9)〔美〕O.V.魏勒:《性崇拜》,歷頻譯,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11月第1版,第2、6頁。
(10)同上,第6頁。
(11)參見〔美〕C.S.霍爾、V.J.諾德貝著:《人格心理學
入門》,馮川譯,三聯書店,1987年5月第1版,第52、56頁。
(12)轉引自瑪麗.雅各布斯:《閱讀婦女(閱讀)》,見《當代女性
主義文學批評》第17頁。
(13)同上,第40頁。
(14)程步奎:《假如孔子是女人》,《民主中國》,中文電子版,1997年10月。
(15)董啟章:《得獎感言:甲蟲與女人》,《雙身》,第iv頁。
(16)伍爾夫:《一間自己的屋子》,王還譯,三聯書店,1989
年2月第1版,第121、128頁。
意大利童話

在舊版書的藏書室,看到這本書,就把它借了回來,一直放在床頭櫃
的右上角上。床頭櫃是褚紅的框架塞進若干乳白的盒子,這本書也是半邊褚
紅半邊灰白,灰白的半邊有橢圓的人像,高爾基的頭像。高爾基的鼻子很尖,
額發向後,腮鬍子蓋了嘴,是線條很僵的雕像。

眼前有很多更好的、耐讀的俄羅斯文學讀本,例如阿赫瑪托娃,例如
蒲寧。還有別雷,他的精靈鬼怪的《彼得堡》,還有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諸
神死了》。啊,還有托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我一直想有個時
間,不為備課,不用趕稿,就坐在窗下,靜讀這些書。累了,推窗向天,看
今天的天是不是和昨天一樣藍;或者,走到陽台上,數一數,有幾顆星星在


雲層出沒。然而,這樣的時光竟像青年時代一樣永難再得,蒼茫的暮年卻已
然觸手可及。

只有在那些年,流浪鄉村的歲月,一本書落到手中才有如此殊榮,它
被反覆誦讀,被摘抄在日記本上,被揣摩每個詞的含義,然後被小心翼翼地
拿出來試探、表達;試探一個朋友的知識和感情,表達自己對生活和未來的
想像。因為,那是饑荒之年,我們用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來讀一本書。
因為,唉,現在的人如何可以想像,根本就沒有書。

肯定是在1970年,早春,道路凍著,田野還是一片黃色。我們向
外縣的朋友報道我們到了生產隊的消息。於是有了那些年的鄉村通信。肯定
是在春天裡,在寄達我們小隊的最初的幾封信中,我看到這樣的字句:海在
笑。

海在笑,今天翻遍手頭這本書,我找不到這一句,它一定藏在這本書
中。因為那封信是這樣開頭的,最近我們看了一本書,是高爾基的《意大利
童話》,這本書非常好。我給你們抄出如下段落..在這裡面的句子裡,就
有一句:海在笑。我還沒有到見過大海的年齡,但這句話像鋼琴的琴鍵一樣
清晰有力地發出聲音。還有:

碗中深紅的葡萄酒上,漂著紅花瓣。海,歌唱著,城市,呻吟著,太
陽編造著故事,發出燦爛的光輝。

我們的小隊人多田少,下去三天,隊裡就把我們五人的編組拆散,分
到小河兩岸。我們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努力地和農民一樣,白天出工,
收工回來種自留地,晚上挑燈學毛選,挑自己毛病,改造思想。還有,盼望
家信,收到後一起哭哭笑笑。

而這些信像彩虹一樣,讓我看到另一個世界,原來,還有一個世界,
有這樣的大海。抄書的朋友字寫得很秀麗,這些超出了日常瑣事的故事,卻
不知沿著何種密道,直接抵達我空白的大腦,然後,沉潛下來,有一種被撫
摸的感覺,赤裸瑟縮的身體被披上衣服。藍黑色的、或純藍色的墨水筆繼續
寫著:

青年藝術家黑色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遠方,靜悄悄地說:

「我想做一支曲,內容是這樣的:一條通向大城市的路上,一個青年人
緩緩地走著。

城市橫陳在大地上,一堆沉重的建築物,大地被壓搾著,發出呻吟發
出沉悶的吼叫。遠遠望去,城市好像剛被火災破壞;因為晚霞的紅光還沒有
在城市的上空消去,教堂的十字架、高塔和風信塔的尖端──染成一片殷紅。

這是來自一個不可知的世界的文字,它們把我們的生活拉開一道深淵,
此岸是碌碌的勞作,每一頓飯都來之不易。猶記得,在最忙的時節,沒有米
了。要挑上隊裡分的稻穀到河邊的磨房打米,要等那天工人開機器,犧牲一
個早工的工分。那時,我已經可以一次挑上百斤的擔子忽悠忽悠。從磨房回
來,還有兩道工序,一是借房東的風車揚一遍,把麩皮和大米分開;再就是
用簸箕抖,抖出連風車也揚不出的未磨開的谷子。我們可以養活自己,把自
己餵飽。可是這和書本裡的生活真是相隔萬里啊。我渴盼那些來信,渴盼青
年藝術家的行程:

青年在原野的黃昏中,在灰色的闊帶似的道路上走著。

天空被雲遮住,沒有一點星光,也沒有一絲陰影。夜色深沉,四周靜
寂,只有青年緩慢的低低的足音,在沉睡的原野的疲勞的沉默中隱約可聞。


其實青年看見的一切我都可以看見。鄉村當然有它美麗的黃昏和夜晚,
時隔多年看去,還要說,那是一生中最接近自然的時期。杏花三月,在我們
廚房背後的老杏樹開滿白花。一陣風雨,杏花翩翩從瓦縫裡落下,落到灶台、
水缸上。揭開鍋蓋,就能撮起幾瓣杏花。我們去賣糧,那時叫忠字糧,挑糧
走在山道上,看見道旁的白楊一長串,葉子沙沙像風鈴,每片葉子都在風中
旋轉,只是綠著,並不掉下。夜晚在水田里起秧苗,坐在帶滑板的小板凳上,
看見最大和最深不可測的星空,直想舉手向天,讓寶石的星星落在手心裡。
這樣的時辰,都是在鄉村。

而那青年還在通向城市的路上走著,他遙望城市,城市在夜晚和白天
交替的剎那好像要沉落,好像瀕臨毀滅和被拋棄,但它沒有死去,它因為希
望而騷動、夢囈,終於在日光下醒來。青年快步向它走去,夜則追上了他,
對他說:時候到了,快去啊,它們正等待著你..

「這當然是不能做曲的!」青年音樂家沉思地微笑著說了。

我無論如何不能複述好每一個當時令我驚奇的故事。它們的可驚之處
在於無從言述,只是讀著讀著,自己也就走進了那個夜色裡的道路,還有那
種想做點什麼又不知從何做起的惶惶然。我們如此的年輕,我們的生活會終
止於鄉村嗎?一種聲音說:必須這樣。另一種聲音說:不會的,從來不會,
絕不會。一定還有別樣的生活,有城市,有音樂,有遙望遠方事物的等待,
有令人狂喜的發現。這些可驚的事物總會到來的,我們憑著年輕這樣猜想和
信賴生活啊。

受到秘密的誘惑,我開始想寫些東西。我在山上幹活獨自一人,手裡
不閒,腦子裡有太多的閒空,可以用想像來填充。我把認識的人編進未來的
小說,試著記下十多年裡的一些事。可是想到變成可以投稿的東西,文字就
歸向時興的俗套。那時的心地是何等的軟弱,文字又不知不覺地靠攏著發表
的標準,幸虧早八百年燒掉了,沒有留下讓人笑話。但我深切的知道,自己
曾經是多麼的淺薄。比較已經讀到了的東西,更是無聊的淺薄。好的作品在
深淵的彼岸,它訴諸於心,無法付之大眾言談。

高爾基講述了母親的故事,更是難以言喻。當時讀著,為那結局震動。
震動裡有些複雜未明的情感,猶如黑夜,沉甸甸的,帶著森然的寒意。一個
故事是這樣的:

這裡講的是拐腿的暴君鐵木爾,他失去了自己的兒子,整整三十年,
他在大地上橫行,從沒有笑過一回。然而,有一天,有一個獨眼的母親,來
到他的營帳。她滿身骯髒襤褸,外貌粗蠢,但目光含著凜然的威儀。她伸手
向這大王說:你,不管你干天大的事,你也還是一個人,而我,我是母親!
你服務於死,我是為了生命。你對我犯罪,我來要求你贖自己的罪。母親現
在來向暴君討還自己的愛子。

周圍的人卻打趣她,他們問:你是怎樣越過高山大海,對付野獸強盜
的呢?既然你沒有武器。在嘲笑聲中,母親說:我只經過一個大海,那兒有
許多島嶼和漁船。當人們去尋覓愛者的時候,海上便有順風吹來。野獸呢,
野獸也有一顆心。他們相信我是一個母親,就歎息著走開了。母親說:交還
我的孩子,因為我愛他。

我讀著這些句子,心裡飽漲不能言。那時,我知道我的母親也在奔走,
但希望渺茫。母親在我當時的心裡,是無能的人。她去敲那些外祖父舊部,
所謂「民主人士」的家門,懇求他們的幫助。那些人從來不掌實權,何況文


革。唯母親性天真,聽得兩句寬心話,立即寫信給我。讓我在和友人交流去
留信息時,也算有點指望。

高爾基講過的另一個母親的故事,或許更接近那時代許多父母的矛盾
心境。是那樣的母親,她的兒子,正帶領敵人,攻打自己出生的城市。她請
求城防軍處死自己,人們不肯,他們說,讓這個母親活著,這是比死刑更大
的懲罰。於是母親走到城外,去見自己的兒子。她說:這裡的每顆石頭都記
得你的名字。兒子說:石頭算什麼,我要使群山呼喚我的名字。可是人呢?
母親問。對,我也想到人,只有在人的記憶裡,英雄才是不朽的。母親說:
英雄是反抗死亡,創造生命的人。兒子說,不,破壞城市的人,跟建築城市
的人一樣受到讚美。母親說:但是羅馬的名字,比誰的名字都更永久呢。

母親沒有說服兒子。這時城市像屍體一般開始黑暗,星星像喪禮的燭
光,在空中燃起來。兒子靠在母親的胸口小憩,母親歎息說:你太美麗了,
但是像一道閃電,沒有內容。當兒子沉睡,母親用她的黑衣蓋住他,在他的
心口刺進匕首。接著,她推走兒子的屍身,對著城市叫道:我已經為我的家
鄉做了一切。我再不能生養了。我是一個母親,我要跟我的兒子留在一起。
以後,她就把溫暖的匕首刺向了自己。

這個故事裡矛盾的情感我無法一一解析,總之對於沒有出路的愛和選
擇,我們能夠分析些什麼?當時的理解裡,母親是一個英雄。但英雄如此悲
壯,真是山河也要為之哽咽。在平原上的夜晚,我們和抄書的朋友聚會,有
人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有人高聲朗誦書本,有人抗不住疲倦,合衣倒在床上。
外面谷場上谷垛靜靜的,遠遠傳來幾聲狗叫,幾聲雞啼。母親在這樣的童話
裡,能做些什麼?是忍辱偷生還是大義滅親,這是我在幼稚的青年時代無法
回答的問題。如今做了母親,我依然欣賞高爾基文字的爭辯性、感情的強烈,
但我不再相信,一個母親會殺死兒子。無論什麼理由,全都不能讓我相信。

這幾個晚上,我斷斷續續地讀了一遍《意大利童話》,看到過去熟悉的
句子,猶如看到年輕時代朋友的面影。而過去的生活,也像一本舊書一樣,
一頁頁被翻開:波濤磅礡作響,濺起飛沫,青年的吟唱,他凝望海的遠方,
夢想家的眼睛..我同時讀的是一個哲學系的青年,他讓我看他的習作。他
談到阿赫瑪托娃的詩:我踏著小徑朝你走去你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針葉林和
池塘中的葦叢繚繞著奇異的回聲啊,但願這聲音能喚醒死者請原諒,我不能
不如此談論:我把你當親人懷念我羨慕每個悲泣的人每一個在這可怕的時刻
能哭泣躺在谷底者的人

這個青年說到時光的結構,說到我們在我們的二十二歲、二十五歲甚
至二十七歲就已經歷盡了一切的奇遇,愛過一切該愛的。這些永生不再的時
光化作各種碎片和意象停留在我們的腦海裡,以後,無論我們的軀殼在何種
時光和地域,命運有何種變化,我們的思想都不過是在那些早年的時光和意
象裡遊歷,那裡埋藏了我們對世界的根本情感。我無法辨析這是這個眼睛明
亮的青年自己的發現,還是他摘抄了對這首詩的解釋,但我感覺到這樣的想
法聰明透剔,必是生命奧秘所繫。是的,我們以為告別了的一本書、、一支
歌、一段時光、一個人,並非被甩在老地方。他們在前面等我們,我們走向
他們。再度重逢時仍有所惶惑,又有所開悟。對於這樣的機遇,怎能不心懷
感激。


新書過年

◇艾曉明◇

轉眼就是春節,去年買的新書還沒看完,得趕緊歸置歸置,讓書也過
新年。這麼說大家都知道是所謂擬人的一套,我也是借這麼個意思,報告有
關書籍所見。

阿迪生說:「我曾默察,人當讀書之際,先要知道作者膚色是深是淺,
頭髮是黑是黃,脾氣是好是壞,已婚還是單身,方才能夠欣然開卷,因為諸
如此類的詳情細節對於正確瞭解一個作家是大為有利的。」某些書籍的設計
者深知這個道理,能讓你一眼從那書城滿坑滿谷的書裡把這本書挑出來。我
想要選搶眼的書,我就推一套莎士比亞劇本英文本(英語語言讀物,牛津大
學1977年英文版,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年4月第1版)。

這套書包括《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夢》、《羅密歐與朱麗葉》和《麥
克佩斯》。

一劇一冊,開本很漂亮,像那種考究的練習本。壓膜封面上是莎劇的
劇照,《羅密歐和朱麗葉》是一夜傾情、晨曦話別的一場,麥克白扎煞著血
淋淋的手。內文在劇本前面有簡單的介紹和分析,如《麥克白》前面首先是
關於劇本的性質(aplayfortheking),劇中的主要人物、
分幕分場的劇情概述、麥克白的性格、莎士比亞的韻體、時代和文本。在劇
本後面又有資料,附錄包括:麥克白的素材來源、教學建議、背景資料:1606年的英國、參考書目以及莎士比亞生平和作品年表。我特別欣賞的是
其中的教學建議,它提供了從細節方面來理解劇本的很多問題,從而鼓勵學
生不僅是理解作品,而且是從作品中獲得樂趣。

在中國的大學體制裡,外國文學課程主要是由中文系教師來上,實際
上採用的文本是中文翻譯作品。如莎士比亞劇作,現在有的全譯一個是朱生
毫的譯本,近年來則有梁實秋的譯本。至於四大悲劇及一些著名選段,則有
更多的譯本。以朱、梁兩位先生的譯文來說,我的看法是,朱先生的譯文過
於典雅,在課堂上引述時不加註釋,學生聽不懂。例如,你念個「窀穸」、「罡
風」,學生可如何聽得出是「墓穴」和「天空中極高處之強風」的意思?梁
先生譯成「墳墓」和「陰風」,這就能憑耳朵聽明白。我覺得梁譯比朱譯口
語化,這應該更合乎莎劇的特色,因為舞台上的說詞觀眾無暇細辨,不明白
你就白說了。但朱譯富有激情,韻律味更濃郁,如能掃除文字障礙,其主要
的段子譯得相當精彩,這不能說不是更接近詩人的莎士比亞的性靈。好了,
這些譯文再好,終不過是些中文本。猶如我們讀英文:Youtravelonandon,/Leavingmeallalong。這就是「行行
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嗎?作為中國人,我們會說要把作者氣得從窀穸裡跳
出來,死都不肯認這是他寫的了。但你讓人家老外怎麼讀古詩,學半輩子中
文?外加文言詩詞格律?吃不著瓜瓤吃瓜皮,無馬狗牽犁,看譯文也就看個
意思唄。

我是特別希望我們教外國文學的經典作品都能有原文出來,雖然我們
每個人也不可能具備多種外語水平,至少,看點英文比不看強。上述莎劇單


行本是好多國家採用的一套莎劇教學版本,我們可以引導學生讀英文原作,
並且領會從細節進入作品想像的方法。這對改善我們自己的外國文學教學大
有裨益。中國走向世界,我看從英文讀莎劇,是走的一小步。如果讀不懂,
那還是先別空喊了。對了,我還忘了提及的是,這套書裡還有很好玩的插圖,
簡直令童心大悅。

讓我們教外國文學的人驚喜的還有譯林出版社的「譯林英語文學經典
文庫」的兩本書:詹姆斯.喬伊斯的《一個年輕藝術家的肖像》和《尤利西
斯》。這兩本書我們都是先讀的中文翻譯,現在可以對照英文來看了。《尤利
西斯》正文前,有英文版編者的兩篇文章,一是序言,其中談到喬伊斯與這
本書,他的藝術信念;這本書的結構、語言、人物以及這本書在愛爾蘭的寫
作中的地位、貢獻。另一篇文章是《尤利西斯》文本簡史。文章涉及的藝術
史和背景資料十分豐富,分析細緻,呈現了英語研究者的研究成果和特色。

封面裝楨的典雅還有三聯版的「文化生活譯叢」,這套書過去的封面不
起眼,好像一句老話,做回頭客的生意。但1997年11月推出的《倫敦
的叫賣聲》等,封面可是新招數。《倫敦的叫賣聲》是英國隨筆選譯,是這
套書中的新選題(1997年11月第1版,而該叢書中的《笑的歷史》等
過去都出版過,這次應屬重印)。該書的封面是一幅倫敦風情的銅版畫,交
通工具還是雙輪馬車的時代,大苯鐘,灰色的天空與幾片浮雲。書中收了從
阿狄生與斯梯爾到吳爾夫二百年間十四位作家的隨筆作品。每位作者前面還
有譯者所撰寫的作者和作品特色介紹,啊,讓我們感謝譯者劉柄善,祝他新
年快樂,祝他再接再勵多挑點英文小品給我們看。中國人如我這個年齡輩的,
大多看蘇俄作品較多,近年來我們又看到過去被放逐的許多作品,阿赫馬托
娃、蒲寧..俄羅斯作品優秀博大,不過老看一種也有點問題,主要是傷情。
所以也要有英國式的幽默感加以調劑,英國的作品,普遍地豁達,調侃人生。

我這當然是不負責任的泛泛之論,信不信是你的事。

但如果有人說中國人沒有幽默感,那我絕不同意。中國的幽默在哪兒
呢?相聲。有一套《中國傳統相聲大全》(主編馮不異、劉英男,文化藝術
出版社,1993年4月北京第1版,1996年8月北京第2次印刷),
精裝共四卷,非常之有趣。咱們看巴赫金他老人家的論文,知道人家如何之
重視民間智慧的表達形式、廣場、狂歡等對正統文化的顛覆作用,具體到中
國,我覺得相聲文本中潛含相當豐富的文化問題。你就看相聲裡怎麼描寫官
場、市井、皇上、知識分子吧。看其中笑料的來源、包袱的類型,拿來做博
士論文都有得做。當然我更喜歡的是其中的語言風格,地道的北方民間口語,
許許多多的民間風物,傳神的故事。

就說窮,有多窮:一鍋菜,「擱一大把鹽..死爹!」不是相聲,哪找這
種忤逆正統的比喻?

傳統相聲,向無定本,這套書集多年采錄、輯佚之大成。全書二百萬
字每卷按傳統相聲中的單口、八大棍、對口、群口各編排一部分,第四卷更
容納相聲家族中太平歌詞、滑稽雙簧和開場小唱的部分傳本形成綜合卷。讓
姜昆作序他都不敢,有道是:「餘生也晚,面對這些傳統相聲,猶如面對前
輩相聲藝術家的在天之靈,他們的聰明才智,他們的苦辣辛酸,他們對藝術
的上下求索,似乎都在其中了。是以沐浴焚香,三拜九叩,恭敬虔誠地排列
組合以上漢字,不敢言序,謹尊弟子輩之禮耳。」啊,我愛中國文化,我愛
相聲。


看官有一問:你是教什麼的,一會東一會西的!我教文學,寫作讀書
好東拉西扯。我的課也不算教得好,所以還要進修,進修我選葉嘉瑩教授的
課。葉教授講課多年心得最近由河北教育出版社成套出版,我買了其中的《漢
魏六朝詩講錄》和《唐宋詞十七講》。閒時隨手翻讀,總有收穫。這主要是
葉老師講課真的是深入淺出,錢鍾書老的學問大,但《管錐》沒有工夫看不
懂。葉老師用現代人的白話講古詩,和錢老的方法差不多的,也是廣徵博引,
但語言是對小孩講故事那種,我就能看明白。順便說道,我還特別愛看她說:
我現在要跑一個野馬了。她說著就跑到現在在加拿大看的電視,上面用英文
介紹日本的俳句。然後再回到韋莊的詞上,而從韋莊的詞呢,引出一個問題:
一句話,說我要許身給你,這說起來多苯哪,是不是?怎樣表達才是最重要
的。而且,我們要把詩歌裡的生命引發出來。這種教學思路,給我很大啟發。

我們每年都要參加學生的畢業論文指導,最後是他們的答辯。近年來
常常感覺到,中文系學生的論文,一個普遍的問題是缺乏新的知識視野。我
們的教材在吸取新知方面的反映非常之慢,有時讓我感歎的是,學生越學越
傻。當然,這個意思也得歸到我們教師身上。我們傻不傻?僵化了沒有?我
們如何擺脫那種意識形態理解、倫理道德評價的模式?我給自己和學生的建
議是多看點新書。有兩套書出版得很及時,可供文學系參考。一是「二十世
紀西方美術理論譯叢」,包括《新藝術的震撼》、《理想和偶像──價值在歷
史和藝術中的地位》、《現代主義,評論,現實主義》等11種(上海人民美
術出版社),這裡提到的三種,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出版過,現在看到
的是1996年重印的版本。讀這套書可以看到現代主義在西方的含義和知
識,現代主義關注的藝術問題,評價現代主義的諸種可能性。《理想與偶像》
是貢布裡希大師的著作(感謝中國貢布裡希的翻譯者范景中等人,祝這一夥
人和所有的貢迷新年快樂),譯者在序中說:

在和朋友們的私下討論中,我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到,驅除黑格爾主義
的迷霧已決不是無足輕重的瑣事,因為黑格爾「不僅在哲學上,而且在..
一切形式上都帶來了破壞性的,或更為確切地說,帶來了麻醉人的影響,或
者你也可以說是有毒的硬性。對能判斷的人來說,從各方面對這種影響作有
力的反擊,乃是每個人的責任。如果我們沉默的話,還有誰來說話呢?」正
是在這個重大的問題上,貢布裡希的著作值得我們一讀再讀,因為是他在藝
術研究領域首次提出了取代黑格爾決定論的方案,力圖驅散那扼殺我們進行
研究的幻影。

這篇譯者序還有其它私人見解,十分有趣,你看看就知道了。我說的
第二套必讀書是「學院叢書」(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1996年、1997年分別出版),其第一批書目有:卡爾.波普爾的《通過知識獲得解放》、
威廉.燕卜蓀的《朦朧的七種類型》、約翰.赫伊津哈的《遊戲的人》、《中
世紀的衰落》;這四本都出了,還有本巴克桑德爾的《意圖的模式:關於圖
畫的意圖說明》還沒看見。我們要再次感激范景中先生,他是這套書的主編。
叢書的序言中說道:在現代教育中,專業教育日益暴露出一個嚴重的缺陷,
即心靈狹隘的缺陷。結果是忽視了為知識而奮鬥或通過知識而解放的歷史,
忽略了科學觀念的歷史,甚至忽略了教育學生在理智上的城市。結果導致了
心靈的貧困和心胸的狹窄,甚至它導致了漠視價值的可怕傾向。擺脫這種困
境的途徑之一,也許是恢復學院的一個古老傳統──重新喚起對知識的驚奇
感,喚起對書籍的依戀感。我很贊同這些說法。不過下面還有段引語,最後


說道:願時尚、傳媒和電腦永遠不會破壞或者鬆弛個人對書籍的這種親切的
依戀!

我的意思是,這句話好像和電腦有點過不去。可能作者是不用電腦的,
電腦和書籍的關係我建議在更複雜的層面來討論。它和書籍就是對立的嗎,
未必。

我這也是跑了個野馬。事實上我正要將上述兩套書作為研究生的必讀
書,讓研究生們好好念(第一我自己要好好念)。值得推薦的理論新書還有:
阿倫.布洛克的《西方人文主義傳統》(董樂山譯,三聯書店,1997年
10月北京第1版),李銀河主編《婦女:最漫長的革命──當代西方女權
主義理論精選》,兩本書對於一種術語和理論的歷史和定義詳加討論,對於
訓練學生瞭解人文學科研究的思維方式,很有好處。

但我對文學的看法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一點,就是文學終究從屬於藝
術,對於文學的研究無定論可言,而不借助於理論,單從文學作品的閱讀,
亦足以積累文學知識,並且培養好的藝術品味。這就是說,無論從事研究還
是教學,閱讀作品本身,始終是第一位的。以普通讀者的胃口來看,我認為
現在出版界形勢大好。很多經典作品的出版都在向全集的規模挺進,例如南
海出版公司出版的一套簡.奧斯丁全集,包括《曼斯菲爾德莊園》共六種(1997年8月第1版)。老實說:奧小姐的小說我看過《傲慢與偏見》,不大
喜歡,覺得理念太簡單,人物和故事傻忽忽。但看了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
我就不敢詆毀奧小姐的作品。

納博科夫這本書是他在美國大學給學生上文學課的講稿,他說,他這
本書的計劃是找幾部歐洲名家作品來進行研究。做的時候想本著一種愛慕的
心情,細細把玩,反覆品味。「早在一百年前,福樓拜就在給他情婦的一封
信裡說過這樣的話:『誰要能熟讀五六本書,就可成為大學問家了。』」

納博科夫在書中詳加品味的有七部作品,其中位居首篇的就是奧斯丁
的《曼斯菲爾德莊園》。他說,這本書不像他討論的其它幾部小說那樣極為
生動,「像《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這樣的小說是作者的生花妙
筆控制下給人快樂的炸彈。而《曼斯菲爾德莊園》則出自一位小姐的纖手,
是一個孩子的遊戲。不過,從那個針線筐裡誕生的是一件精美的刺繡藝術品,
那個孩子身上煥發著一絲奇妙的才華。」正一位看了這些話,我買了奧斯丁
全集。

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申慧輝譯,三聯書店,1991年10月第
1版),現在你要想買還真買不著。所以好書不能讓它呆在書店,猶如情緣,
錯失要遺憾一輩子。這個比喻一點都不誇張,好書都是生命換來的,你看前
蘇聯作家左琴科的散文《日出之前》(戴驄譯,百花文藝出版社,1997
年4月第1版;感謝戴驄,他譯的俄蘇文學是我要特別收藏的版本,祝戴先
生新年快樂)。左琴科青年時代患有精神憂鬱症,這是一本對自己的生活做
心理分析的書,作者為此書慘遭侮辱十多年,至死未已。戴驄的譯後記使我
們瞭解左琴科的命運和《日出之前》這樁公案的來龍去脈。左琴科在批判會
上的申辯真了不起。他說:「我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可以說,我的文學生涯,
我的文學命運,在這樣的環境下,已走到盡頭。我已擺脫不了絕境。一個老
人在道德上應該是無懈可擊的,可我卻倍受屈辱,就像一條最蹩腳的狗崽子!
請問,叫我怎麼再寫作?他說:我願意接受任何命運,就是不要現在的命運!
左琴科說完,幾乎暈倒,跌跌撞撞地跑出會場。這是1954年。四年之後,


他就去世了。可是我們知道,通過戴先生的譯本,這樣的作家是沒有生命限
制的。他的內心,他的死不悔改的骨氣,通過他的作品復活。

我要收拾行囊,回老家去過春節,我塞進書包裡的是遼寧教育出版社
出版的一套「新世紀萬有文庫」(1997年3月)中的幾本小書。這套書
的設想是繼承當年商務印書館的「萬有文庫」的使命和形式,選編一些人人
當讀的書,在廉價簡裝上做文章。書是小32開,二百頁左右,大概是小五
號字,書價大約比同類字數的書便宜一半,也挺輕巧的。其中的「外國文化
書系」裡有蒲寧的(譯者用的是布寧這個譯名)小說集《最後一次幽會》、
凱特.蕭邦的《覺醒》、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諸神死了》(分上下兩冊)。我
覺得選目都很精當,《覺醒》是本美國的女性意識覺醒之早期經典,過去外
文系的要教到這個作品,中文系的一無所知,現在能看譯本,可以補此欠缺。
而梅列日科夫斯基的作品是過去俄蘇文學中被打入冷宮的另類作品,說及他
要用到淵博、神秘、宗教、象徵派等詞彙。《諸神死了:背教者尤利安》是
他的三部曲《基督與敵基督者》的第一部,主人公是公元四世紀的羅馬皇帝
尤利安。

我這篇書目報告要草草收尾,讀者和《出版廣角》的老劉頭肯定已經
感覺到我力不從心,詞不達意了。望山跑死馬,好書哪裡說得完呢。況且還
有三個小時我就要登機,不能不匆匆擱筆。祝敬愛的老劉頭和《出版廣角》
的朋友們新年快樂,祝讀者快樂──新年過完,這篇文章才會用上,但我的
祝願指整整一年,新年快樂!



<<艾曉明小說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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