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芙蓉舊事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依山襟海小城的風花雪月:芙蓉舊事  作者:倪蓉棣    
   《芙蓉舊事》為同題系列散文集,主要反映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既是農民,又是小市民、漁民」的芙蓉人的獨特生活。本書地域特色鮮明,生活氣息濃郁,好讀好玩,味道「說怪不怪,不怪卻怪」。評論家指出:《芙蓉舊事》與這個時代是南轅北轍的,也許這正是它的價值所在。「它是一部『民』林外史。」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              
  芙蓉舊事數從頭 
  ——《芙蓉舊事》序 
  許宗斌 
  蓉棣芙蓉人。芙蓉是個好地方。 
  芙蓉古時是村,後來稱鎮。這地方叫芙蓉,往少裡算也有一千多年了。古老的村鎮多的是,但沒有幾個能和芙蓉比——人家一千多年前就有「國際影響」。唐僧懷素、北宋學者沈括都在文字中提到雁蕩山的開山祖師——西竺高僧、第五位大阿羅漢諾詎那居震旦東南大海際雁蕩山,山以鳥名,村以花名。元代文學家李孝光在他著名的《雁山十記》裡說得更具體,道是諾詎那開始遊方時,師父有交代:「若行四方,當值勝妙山水,建塔立寺,花名村,鳥名山,則其地也。」後來人就用「花村鳥山」美稱雁蕩山。這「花村」,就是芙蓉村。芙蓉是花名,有木本、草本兩種,木本的叫木芙蓉,草本的即荷花。望文生義,會以為這芙蓉村滿村裡種的是木芙蓉或荷花,因花得名。其實不然。原來雁蕩山在隋朝時叫芙蓉山,現在雁蕩山還有一座山峰叫芙蓉峰,芙蓉村就在芙蓉峰的南邊。雁蕩峰奇,古人多有以蓮瓣比喻,如徐霞客日記:「望雁山諸勝,芙蓉插天,片片撲人眉宇。」如此說來,是先有芙蓉山芙蓉峰的叫法,再有芙蓉村的命名,這圈就打得大了。但這也正好說明,芙蓉這地方和雁蕩山是難分難解地纏絡在一起——芙蓉本來就是雁蕩山風景的一個部分。 
  芙蓉的北邊是雁蕩山的大片峰巒,南邊是白龍山,雁湖之水下流成大溪,擦村而過東注樂清灣。截海圍田前,樂清灣的海浪可舔著芙蓉人家的門檻。雁山雲影,甌海潮淙。就算諾詎那的故事是海客談瀛洲吧,謝靈運足跡留在芙蓉附近的土地上卻是有詩為證。北宋以後的古驛道從雁蕩山裡經過,芙蓉驛接納過多少文人墨客更是沒法計算,有多少詩文寫到芙蓉也是沒法計算。有樂清先賢侯一元寫的一首詩道: 
  芙蓉水接雁湖春,兩岸飛花夾去津。 
  身在太平無避世,座中時有武陵人。 
  芙蓉人日日和這樣的江山親近,呆人也帶了三分靈氣,靈人就帶了三分怪氣。這裡說的「怪」,是揚州八怪的「怪」,取褒義,意謂有個性。 
  蓉棣就是帶點怪氣的聰明人。多年前,他想賣掉芙蓉老家的舊屋,就在大門上貼對聯:江山如此多嬌,風景這邊獨好;橫批:此屋出售。他在市委辦公室當主任時,名片背面印上自白,四字一句,有句道:不煙不酒,愛好感冒。蓉棣一感冒,終月不愈,怪嚇人的。更嚇人的是,別人吸煙,他吸二手煙,也感冒。那年我和他結伴去西藏,怕殃及池魚,一路上我不敢在房間裡過煙癮,總算沒害他得感冒(去西藏絕不可感冒),可到了拉薩,他還是高原反應強烈,只好提前下山。平時偶爾聽他說起,當年他體育上怎麼怎麼行,是樂清的手榴彈、標槍冠軍紀錄保持者,我們總持保留態度,以為他是吹牛,後來在武夷山,親眼見他投石子,像投出一隻飛鳥,才信了。上世紀他寫小說,寫的多是怪人怪事,故事情節怪怪的,文字中夾了許多芙蓉的方言土語,也怪怪的,怪而生動,讓外地的讀者讀起來好新鮮,像吃了怪味豆。小說結集成書,取的書名也怪怪的,一本叫《怪手》,一本叫《殺狼》。 
  文友間有時議論,說蓉棣寫小說行,寫散文未必行,因為他寫散文像寫小說。還有文友當他的面說這話,他聽了不服氣,說:誰說我不行!說這話後不到兩年,他就拿出了這本散文集《芙蓉舊事》。花幾天時間讀了這部書稿,不得不服他——果然他行,蓉棣的散文,和他的小說一樣精彩。在這之前,我也曾陸陸續續讀過他在報刊上發過的一些散文,但那些都是短章,大製作的都是這次才讀到。 
  我這樣說,可能已經給大家造成一個錯覺,以為蓉棣寫散文,是為了賭氣。絕對不是這樣。他寫這本《芙蓉舊事》,就和他寫小說多取芙蓉題材一樣,是他強烈的芙蓉情結使然。當年孟元老寫《東京夢華錄》在北宋亡後,周密寫《武林舊事》在南宋亡後,張岱寫《陶庵夢憶》和《西湖夢尋》在明亡後,都是藉以表達對前朝的懷念,都是一種強烈的情結(前朝情結)使然。蓉棣當然不同,他沒有什麼亡國之痛需要宣洩,但對往事的懷想則是一樣的。他的青少年時代是在芙蓉度過的。青少年時代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留戀的時段。現在他人到中年,家也搬到樂清市區多年了,幾十年的時光足以使許多東西改變了,人為的原因甚至可以使滄海在短短幾年間就變為桑田,於是屬於他的芙蓉遠去了、消逝了,於是他就有了一種心底的隱痛。只有把那些舊事寫出來,這隱痛才能稍減。這樣,我們就能理解蓉棣為什麼在這本散文集裡,對那個並不怎樣清明的時代、對一些並不值得讚賞的事物(比如全民學唱樣板戲)也總是帶著幾分溫情。那裡有他的童年和他的青春啊。 
  何況芙蓉又是那樣一個美麗的地方,神奇的地方,充滿了傳奇故事的地方——故事多得就像高灘背的魚蝦螃蟹,芙蓉的人和事又是那樣的有趣! 
  芙蓉鎮是蓉棣的約克納帕塔法。他的小說也多寫芙蓉舊事,地域色彩很強,個別篇章甚至是寫他的家事,但那畢竟是小說,是小說就有虛構,甚至主要靠虛構,作者也只能隱藏在文字背後,總是隔了一層,缺乏散文的親切感和真切感。在散文集《芙蓉舊事》裡,作者完全不需要戴上面具了,他就像一個高明的導遊,手指著芙蓉的某一條街道,某一座老屋,某一個溪潭,某一口水井,某一片昔日的塗灘,對來觀光的遊客細細地講解。講的當然都是過去歲月發生的故事——所以叫舊事。過去歲月芙蓉到底發生了多少故事?想必蓉棣知道很多,但他只挑那些他親見親與的來說,蓉棣自己常常是故事的主人公。這便和孟元老、周密、張岱們不同,他們寫的不一定都是他們參與的,他們「客觀」而蓉棣「主觀」。   
  序(2)   
  《芙蓉舊事》寫的什麼?我看可以用兩個字概括:海市。一個是海,一個是市。芙蓉有山有溪有海,蓉棣很少寫山,很多寫溪寫海,特別是寫海。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看來蓉棣是個智者。你看他寫自己釣魚捉蟹,真個是足智多謀狡猾大大的。市是街市、市場、市井,這種種市上的人和事:天後宮的悲喜劇,市日和市日腳的喧鬧,練拳,做把戲,講古典,劃龍燈,鬥蟋蟀,溪潭裡的男男女女,甚至細碎到他母親怎樣賣針,等等,齊來他的筆下。這一切,海也好市也好,蓉棣寫來都很好玩。讀了這部書稿,我立刻認定,他是個一流的大玩家。蓉棣本是個寫小說的人,擅長刻畫人物性格,細節描寫的功力很深。他把寫小說的功夫運用到散文上,就使他的散文顯得殊為精細,殊為活色生香,殊為好看,有的篇什差不多可以當作小說來讀,例如寫講古典的那篇。不過,如果你以為這只是一部好玩和好看的書,那肯定不對。它除了使文學讀者為老芙蓉的種種好玩的人和事拍案驚奇外,估計有朝一日還會讓研究地域民俗和地域經濟生活史的學者感興趣。如果你以為蓉棣只是個一味好玩和一味寫好玩的人那肯定也不對,他的文章裡還有深致、深沉、深刻的一面,這一面藏得深,不細心就不易覺察。但情到不能自已時他也會站出來一唱三歎,直擊讀者的神經。你看長篇散文《高灘背》的那個結尾: 
  ……潮漲潮落的高灘背,魚跳蟹爬的高灘背,他就是我的詩,我的歌,我的夢,我沒齒難忘它的面容、肌膚、聲音、氣息和滋味,我的快樂和它同在,我的激情和它同在,而它只有回歸大海,才能真正顯示其妙不可言的魅力,才能真正贏得人們深沉而持久的愛! 
  ——高灘背,與你重逢,我願在夢中等你一萬年! 
  這是獻給高灘背——由於人為的原因而永遠消失了的高灘背的一曲深沉的輓歌! 
  讀至此,我也要掩卷三歎了。於是作俚歌如下: 
  欲待休時未肯休,芙蓉舊事數從頭。 
  高灘背闊潮聲急,天後宮深戲語遒。 
  轉眼紅顏已白髮,回身大海竟平疇。 
  羨君幸有臨川筆,描取江河紙上流。 
  這八行俚句,權當《芙蓉舊事》的定場詩。古時上演戲文,常常先由一位角兒(通常是末或副末)上場說唱幾句,交代一下劇情梗概,末了念幾句詩,叫定場詩,定場詩念過,正戲這才開始。 
  2006年3月4日於樂清聽蛙樓   
  一個人和一個地方   
  吳玄 
  有人是有故鄉的,有人是沒有故鄉的,前者譬如倪蓉棣,後者譬如我。我自然是指故鄉感,對一個人來說,故鄉感不一定是地理意義上的,不一定是一個地方,它也可能是一本書,一塊石頭抑或一個女人。就倪蓉棣而言,事情倒並不複雜,他的故鄉是確定無疑的,就是芙蓉鎮。 
  芙蓉這地方,我是十年前就去過的,倪蓉棣這個人,我是二十年前就認識的。作為小說家,他出道遠比我早,可謂老師,我在樂清市委辦公室時,他還是我的上司,我做秘書,他做主任,我稱自己為小太監,稱他為大太監。倪蓉棣平時很有點嚴肅、正經,當我這樣叫他,他那張嚴肅而又正經的臉上,就會增加另外一些諸如吃驚、尷尬、滑稽之類的表情,然後氣急敗壞地道,不要亂說,不要亂說。但我就是喜歡亂說,他也沒有辦法。 
  我曾經很喜歡他的小說,他那篇《錫壺》,感人至深,我甚至以為是可以進入當代短篇小說經典行列的,雖然《錫壺》在文壇上的命運不算好,沒有引起足夠的關注,但也是被遺忘了的經典之作。後來,不是我不喜歡他的小說了,而是他寫得少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不寫了。 
  《錫壺》的背景就是芙蓉,他的不少小說背景都是芙蓉,一個作家,拿他熟悉的故鄉作背景,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當時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直到讀了《芙蓉舊事》,我才覺著芙蓉對倪蓉棣來說,絕不僅僅是一個背景,那是他的全部精神所在。芙蓉是豐盈的,生動的,好玩得不得了的,這兒沒有苦難,歡樂是無邊無際的,芙蓉幾乎就是一個純淨的孩兒國,倪蓉棣是其中的孩子王,因為他是聽蛟龍的高手,追香魚和鉤螃蟹的行家,扔石子又扔得最遠,芙蓉給予他的還遠不止這些,同時也是芙蓉使他成為了一個作家,至少在敘事時,他就是芙蓉,芙蓉就是他,他和芙蓉是一體的,他的靈魂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芙蓉。 
  所以《芙蓉舊事》就具有了某種烏托邦氣質,我的意思不是《芙蓉舊事》摻入了幻想或虛構了什麼,《芙蓉舊事》無疑是一場純粹的追憶,但倪蓉棣那種毫不懷疑的回憶方式和歡樂的調子,使芙蓉自然而然就有了烏托邦氣質,這是一次回鄉之旅,也是一次成功的逃亡之旅。 
  一個人和一個地方,可以有如此堅固的血肉聯繫,大概很需要一個堅固甚至頑固的內心。其實,我見過的芙蓉,也不過就是個庸常的小鎮,跟別地那些堆滿了像垃圾一樣的水泥建築物的小鎮,沒有太多差別。當然,我見過的芙蓉,不是《芙蓉舊事》裡的芙蓉,倪蓉棣的記憶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就中止了,他不涉及當下,我想是很有道理的。當下是變化莫測的,當下只是一種速度,一種越快就被判斷為越好的速度,什麼都是新的,什麼都是稍縱即逝的,什麼都不留下,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記住、能夠記住、值得記住呢。我們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我們都是荒謬的人。 
  但是,我們還是需要有點記憶。 
  在這個時代,回憶也是極為困難的,是需要理想的,故鄉在時間中正變得越來越陌生,譬如倪蓉棣的芙蓉,事實上它己不復存在,但倪蓉棣確實是個理想主義者,大概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可以擁有這樣一個故鄉。他的故鄉還是完好無損的,確定的,堅實的,古典形狀的,可親可感的,可以安放靈魂的,可以為他提供一個支點,對抗時代的。《芙蓉舊事》與這個時代是南轅北轍的,也許這正是它的價值所在。 
  倪蓉棣教會了我們,怎樣回憶故鄉。 
  2006年5月30日於杭州   
  講白搭(1)   
  芙蓉人講白搭是出了名的。 
  講白搭就是聊天,東拉西扯、天南海北瞎說一氣。 
  我少時愛聽講白搭,聽多了,慢慢聽出了名堂。原來,講白搭是頗有講究的,它有高低優劣之分。 
  如果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觀點站不住腳,偏固執己見、死不改口,這叫「白腳力」。它在「講白搭」中,層次是最低的。在芙蓉,「白腳力」的人不少,他們說話像扔石頭,硬梆梆的,與他們在一起,你最好打哈哈,不要與他們爭辯,湊著樂就是了,否則,你會把自己白白給急死、氣死的。 
  少時,我聽過鄰居的一段「白腳力」,印象比較深,其內容至今還依稀記得—— 
  鄰居是位半老頭子,他說:「《水滸》裡講,武松在景陽岡打死了老虎,你們知道景陽岡在哪裡嗎?它就在我們芙蓉石碧。」 
  「瞎說,你聽誰說的?」有人問。 
  「你沒看過《水滸》?石碧跟書上講的一模一樣呀!」 
  「全國一樣的地方說不定很多呢。」 
  「沒有,一模一樣的就只有一個石碧。」 
  「你跑遍全國了?」有人譏諷道。 
  「跑什麼?一個就是一個!」 
  「如果不止一個呢?」 
  「如果還有第二個,你殺我的頭!」 
  「你有幾個頭?」 
  「石碧只有一個,我的頭當然也只有一個!」 
  「你瞎說!」 
  「瞎說什麼,一個就是一個!」 
  …… 
  在這段話中,我那位鄰居鐵嘴鋼牙,一口咬定,芙蓉的石碧村就是《水滸》裡所說的景陽岡。顯然,他這種說法是根本站不住腳的,但他偏認死理,決不改口。這就是典型的「白腳力」,當地人有時也叫「白眼爭」的。 
  講白搭中,層次比較低的還有「瞎逼講」。所謂「瞎逼講」,就是不光胡說八道,還沒規沒矩亂誇張。在芙蓉,諷刺人家亂說話,社會上有一個很流行的代名詞,叫作「逃走的總是大的」。譬如,你發言,我要取笑你,就往往會說:「逃走的總是大的,今天你瞎說些什麼呀?」同樣,我發言,你要諷刺我,也往往會說:「逃走的總是大的,今天你瞎說些什麼呀?」實際上,「逃走的總是大的」這句話,最早出自於一段「瞎逼講」。這段「瞎逼講」的主角到底是誰,芙蓉人誰都講不清楚,反正有那麼一個人,這個人一天對眾人說: 
  「他媽的,今天真倒霉,我好不容易摸到一隻大螃蟹,偏讓它給跑了。」 
  「有多大?」眾人問。 
  「有這麼大。」說者用雙手比劃出籃球般大小。 
  「有多大啊?」眾人無不吃驚,齊齊瞪大了眼睛。 
  「有這麼大。」說者雙手往裡收,比劃出排球般大小。 
  「你再說一遍,有多大啊?」眾人追問。 
  「唔,有這麼大。」說者雙手繼續往裡收,比劃出燒餅般大小。 
  「你他媽的再說一遍,到底有多大啊?」眾人惱火了。 
  「嘻嘻,這……這麼大。」說者雙手再往裡收,比劃出銀元般大小,並跺腳發誓道:「這回沒騙你們,騙你們,我是狗生的!」 
  「看來,逃走的總是大的!」眾人哈哈大笑了。 
  不過,在講白搭中,還有一種類型,叫「講笑話」,它層次比較高。它不同於一般所說的「講笑話」,一般所說的「講笑話」,往往是指講故事,講比較完整的且好笑的故事,而講的人往往只有一個,在場的人都陪著耳朵當聽眾,但這裡所說的「講笑話」,卻帶有三個特點:一是講的人不止一個,大家都是講者,大家又都是聽者,角色可以自由變換;二是你講我接,層層傳遞,而銜接自然流暢;三是所講的事不一定完整,但必須新奇好笑,且不乏幽默。 
  下面一段話,就接近於所謂的「講笑話」了。 
  甲說:人身上有些東西說不清楚,比如,頭上的毛叫發,嘴巴上面的毛叫胡,嘴巴下面的毛叫須,腋窩、褲襠裡的毛才叫毛,既然都是毛,為什麼不把頭髮叫頭毛、把鬍鬚叫嘴毛呢?(眾笑)(註:當地人稱婊子為「頭毛」) 
  乙接嘴說:這怪誰呀?這都怪你老婆,她不同意啊!那天,我在路上碰見她,看見她的頭髮又黑又亮,我禁不住大叫,哎呀,嫂子,你這頭毛,嘖嘖嘖,太好看了!(眾大笑) 
  丙接嘴說:女人啊,的確說不清楚,奶罩就是奶罩,可上海的女人偏說胸罩,你到店裡去,對女服務員說,同志呀,我買奶罩,她們肯定會罵你鄉巴佬,說話不文明,但我去買牛奶,衝著女服務員高聲喊,同志呀,我買牛胸!我買牛胸!可還是挨了罵,罵我是豬。(眾大笑) 
  丁接嘴說:說到豬啊,樂清人(註:指樂清城關人)最有意思。樂清人「豬」與「雞」不分,都念成「雞」——我問你,同志,你這頭「雞」有多少重啊?你會這樣回答我,我這頭「雞」啊,重兩百五。(眾大笑) 
  戊接嘴說:我們在小學裡都讀過高玉寶的《半夜雞叫》,可雞叫有什麼學問,你們知道嗎?其實,這裡面蠻有學問的。就是說,我們平時向人家提意見,不能瞎提,要看火候,要看場合,這好比雞,時候到了,你去叫,那才叫「打鳴」,否則,時候沒到,你去亂叫,那就叫「半夜雞叫」,人家肯定會恨死你的。(眾笑)   
  講白搭(2)   
  …… 
  可以說,講白搭是芙蓉人的一種高級娛樂和消遣方式。它不管是低級的,如「白腳力」、「瞎逼講」,還是高級的,如「講笑話」,都能給人帶來快樂,都能幫助人打發無聊、消除勞累、擴大見識,有時還能給人以教育,以啟迪。 
  在芙蓉,講白搭的人很多,特別是芙蓉街上的人,他們以做生意、做手工業為主,幹活不像農民那麼累,空閒的時間也多,再說,身處市區,見多識廣,因此,他們講白搭成風,男女老少都講,而且,整體水平比較高。 
  芙蓉街人講白搭,愛選擇在街頭、溪埠頭、橋頭等熱鬧去處,因此,每到黃昏時分,這些地方,往往這裡一堆人,那裡一堆人,大家都在講,都在笑,空中充滿了快樂的氣氛。 
  最熱鬧的地方算是溪埠頭,姑娘嫂兒們聚在一起洗衣服很來勁,她們的話跟溪水一般長,跟溪水一般清亮,講白搭講到精彩之處,大家往往笑翻了天。特別是暑天,她們在溪埠頭洗衣服,水中總有一些男人在擦洗身子,這些男人光著上身,一手提著短褲,一手用腳布在褲襠裡來回地擦,而白花花的屁股大半個掉在外面,這就給她們提供了講白搭的上好材料,因此,她們總愛抓住屁股,你說我接,借題發揮,百般嘲笑、挖苦那些臭男人,而那些臭男人也不認輸,嘎嘎笑著,厚著臉皮頻頻發起反擊,結果,溪埠頭成了男女雙方相互取笑、攻訐的戰場,更成了彼此間較量口才的舞台,熱鬧、有趣是不消說的了。有時,一方佔了上風,笑聲辟哩啪啦,像扇耳光,誇張得不得了,而另一方總會又羞又急,潑起水來,藉以攪亂局面。因此,每逢這個時候,溪埠頭就亂成一團,潑水聲、笑聲、罵聲一片。 
  芙蓉街人講白搭,風氣最盛的是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其時,文化荒蕪,農村文化生活十分貧乏,人們無聊、困頓時,往往借助這種形式,尋覓快樂,消磨時光,並自我排解心中的厭煩、憂悶情緒。唯其如此,人們一有機會相聚在一起,正事往往沒講上幾句,便你一句,我一句,講起了白搭。他們蕩街、洗衣服、看戲、吃酒時講白搭,串門、打牌、剃頭、納涼、下地時講白搭,有時甚至上茅坑屙屎也講白搭—— 
  「飯吃了嗎?」坐在左邊茅坑的男人問。 
  「吃了,你呢?」坐在右邊茅坑的女人回答。 
  「我還沒吃,你吃飽了嗎?」 
  「吃飽了。」 
  「真的吃飽了?」男人詭秘地笑了。 
  「我哪有福氣,吃什麼包(飽)呀面呀!」女人紅了臉。 
  「我最愛吃包子。」男人又詭秘地笑了。 
  「你平時肯定沒吃夠。」女人說。 
  「是的,你怎麼知道?」男人睜大了眼睛。 
  「你老婆說的。」 
  「廢話。」 
  「她說自己天天讓人偷了兩個包子。」女人哈哈大笑。 
  「他媽的,我正想偷吃你的包子呢!」男人也哈哈大笑。 
  …… 
  的確,講白搭,特別是講層次比較高的白搭,不那麼容易,若講不好,就變成了扯淡,不可笑,也缺乏回味。正是因為如此,在芙蓉街乃至整個芙蓉,真正稱得上講白搭的高手極其少數,也恰恰因為如此,講白搭始終是一道通俗的大眾的集體創作的節目,大家樂於參與,敢於參與,感到很親切,而因此製造出來的快樂氣氛顯得特別的濃厚,它像充滿神奇魅力的魔方,深深吸引著眾人的心。 
  我住在芙蓉街,平時不光愛聽講白搭,有時也湊著樂,每每與小夥伴們學著講。我口才一般,講得很蹩腳,但從中卻學到了許多東西。成年以後,我走上了文學創作道路,寫了許多小說,我的小說故事性強,語言口語化,其中不少篇目讀起來幽默風趣,這些特點,都帶有「講白搭」的痕跡和影子。我的許多少年同學、朋友、鄰居,他們跟廣大的家鄉人一樣,今天各奔東西,在全國各地,有的甚至在國外,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有的都成了腰纏萬貫的大老闆,探究他們的成功奧秘,有人說,芙蓉人的心態特別好,特別樂觀,他們是一群永遠快樂的人,在生意場上是很少害怕失敗、知難而退的。我想,芙蓉人這種心態的形成,多多少少與長期浸染於「講白搭」的快樂氛圍有關。其實,講白搭給人的影響是很深遠的,它具有很強的生命力。 
  今天,在芙蓉,講白搭這種特殊的娛樂和消遣方式,依然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中,只是由於時代的進步特別是文化的繁榮,它不再像當年那樣風行,那樣充滿魅力。這應該說是一件好事,是社會走向文明的一大標誌,對此,我沒有異議。不過,講白搭作為一道通俗的大眾的集體創作節目,我倒覺得它有理由永遠地傳承下去,並希望它推陳出新,在新的時代賦予新的內涵及精神,使之綻放出獨樹一幟的生命之花。 
  2004年6月18日於樂成   
  蕩街(1)   
  芙蓉人管逛街叫蕩街。不過,蕩街不完全等同於逛街,它不串店,不買東西,只是漫無目標地慢悠悠地沿著街道散步,而步法有時很不規矩,像喝醉了酒,歪來斜去的。 
  蕩街是一種特殊的休息與消遣方式。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它在芙蓉街比較流行。 
  蕩街是街上人的專利。道理很簡單,街上人是「城底人」,他們擁有「街」,而且,他們比起芙蓉其他地方的人,日子過得顯然要好一些,因而有時間更有心情去休息和消遣。 
  蕩街都發生在暑天的黃昏時節。暑天日子長,太陽遲遲不落山,而太陽落山後天也遲遲不暗。所以,暑天的黃昏顯得特別長。黃昏長,街上卻沒有好看好玩的地方可去,那多無聊啊,多鬱悶啊,那就蕩街吧。 
  蕩街的都是年輕人,且都是結伴而行的。他們一般吃過晚飯,在溪裡洗過澡,然後一身清爽,拉過你,叫來他,三五作群,齊齊蕩起來。蕩街沒有目標,沒有任務,反正一邊瞎轉悠,一邊講白搭(聊天),圖個輕鬆,圖個愜意。大家都穿著木屐,木屐落在石頭鋪就的街道上,發出呱嘰呱嘰的聲響。 
  蕩街的人很多,街道上一撥又一撥的,有的時候,我這一撥跟在你這一撥的屁股後頭移動,有的時候,你那一撥從我這一撥的眼前走過。而且,每一撥的人員,總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蕩越多,有時幾撥合成一撥,陣容顯得很大。因此,黃昏時節的芙蓉街,總是很熱鬧、很有情調的——呱嘰呱嘰,呱嘰呱嘰,街上那清脆的木屐著地聲不絕於耳。 
  芙蓉街地局逼仄,就那麼一巴掌大,它沒有多少街道,而街道又很短小,因此,蕩街的人總是在街上轉來轉去,打起圈圈。有的嫌街上不涼快,索性穿出街道,在長長的爬滿薔薇的溪塘上來回瞎走。 
  街上的年輕人崇尚江湖文化,頗講義氣,差不多人人有自己的「弟兄班」。弟兄班有個規矩,大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他們一般拜過天地,發過誓,喝過酒,彼此稱兄道弟,關係比較緊密、牢靠。所以,那蕩街的,一撥撥,分別都是「弟兄班」的成員。大家照面多了,彼此都瞭解對方的底細,比如,我能講出你這個「弟兄班」有多少人,他們分別是誰,而你能講出我這個「弟兄班」誰是頭頭,誰最有力氣,而且,彼此都瞭解對方到底有多少實力,是不是對手。照面時,他們往往會互打招呼,互致問候: 
  「噯,你們好!」 
  「你們好!」 
  「嘁,又碰上了,你們蕩六圈了吧?」 
  「差不多,你們呢?」 
  他們還常常說些調皮話,刺激對方: 
  「某某,你很牛皮啊?看你的肚子挺得恁高!」 
  「某某,聽說你訂婚了,老婆屁股大嗎?」 
  「某某,好久沒看見你了,你原來還活著啊?」 
  他們在說這些話時,還不時地加以手腳,加以臉色,或用手指戳一下你的肚子,或拿腳踢一下你的屁股,或在你面前翻白眼、吐口舌,作出鬼臉,而嘴裡咿咿叫…… 
  當然,這是逗趣,大家覺得很正常,也很開心,很少有人因此而生氣的。即使誰真的生了氣,大家也會打哈哈,稀里糊塗打發過去的。的確,蕩街不逗趣,有什麼意思呢? 
  除了逗趣,大家有時也較勁——或扳手腕,或推步,或摔跤,或扔石頭,特別是扔石頭,大家最來勁。由於芙蓉街夾在南北兩條溪之間,溪邊壘有塘壩,因此,大家總是穿出街道,來到塘壩上,以眼前寬闊的溪潭為賽場,展開一場激烈的扔石頭比賽。比賽往往分個人和團體兩項,雙方先分別推出選手,然後站在溪塘上,相互輪流著將石頭往溪潭裡扔,看誰扔得最遠,看最後哪方勝數多。比賽時,雙方的人,好像個個是英雄,誰都不認輸,誰都說自己扔得最遠。的確,他們中的高手,功夫很了不得——石頭扔出去,吱的一聲,叫得很響,飛得也快,有時石頭在空中忽然消失了,但你盯住遠處的潭面看,那裡馬上會擊起一篷白色的水花。水花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到底誰扔得遠,誰比誰遠多少,大家都不用爭論,一看水花就明白。正因如此,只要你一出手,大家的眼睛便嘩的一聲往潭面上搜尋,而潭面上一旦冒出水花,塘壩上總有一方人馬歡呼雀躍,一方人馬噓聲連天。這種比賽自然是很公正的,但有趣的是,不管你勝方如何不可一世,如何奚落人,輸方總是不認輸,往往會留下豪言壯語:「你們別牛皮轟轟了,咱們明天見!」 
  扔石頭,我是芙蓉街公認的高手,最高紀錄達到125米,街上幾乎沒有對手。所以,每次蕩街,我所在的「弟兄班」,總是忘不了拉上我,並常常向人家挑釁:「怎麼樣,敢與我們比扔石頭嗎?」而實際上,雙方真的交起手來,我卻很少參與,更多的是擺出師傅固有的那種不屑一顧的架勢,雙手抱懷,站在邊上冷冷地觀看、評點,偶爾露一手的話,也算是表演。我不參賽,我的那些「弟兄」反而很得意,嘴邊總是掛著那句話:「嘁,這叫殺雞不用牛刀!」 
  蕩街不限性別,男人蕩,女人也蕩,但斷斷沒有男女相混而一起蕩。這就增強了男女雙方調情的渴望,不管是對方的姑娘看過來,還是對方的小伙子瞥過來,我這方都少不了騷動,或吹口哨,或說俏皮話,或惡作劇——大家吃吃笑著,七手八腳地推出某個人,並不斷地撓他(她),讓他(她)當著對方的面,急得羞得又笑又蹦又跳,贏得對方一陣陣哄笑、臭罵。   
  蕩街(2)   
  蕩街自然是快樂的,但這種快樂,對今天那些過膩了現代夜生活的年輕人來說,是很難理解並體味的。也許是這個原因吧,今天,蕩街這種現象在芙蓉街幾乎絕跡了。 
  2004年6月6日於樂成   
  做把戲(1)   
  少時我愛看做把戲。做把戲是一種特殊的做生意模式,它以耍功夫為幌子,實質兜售各種膏藥。做把戲的人,號稱江湖客,他們有句口頭禪,叫作「把戲是假的,藥是真的。」但這話不可靠,誰聽得都不認真,把它當作笑話。 
  我住在芙蓉街。芙蓉街古歷每旬二、七作市,街上人流如潮,市面異常熱鬧,因而各路江湖客都愛來這裡佔地盤。我發現,江湖客賣的最凶最多的,是那些醫治跌傷、勞損之類的膏藥。這是因為,芙蓉及其四鄰地方,多半是山區,當地農民長年幹粗活、硬活、苦活,其中跌傷、勞損的人相當多,而這些跌傷、勞損的人怕去醫院診治花費太大,平時往往大病不治,小傷小痛不哼,忍著頂著過日子。這就給江湖客提供了一個推銷雜牌膏藥的大市場。 
  師傅與「火媒頭」 
  江湖客總是在「市日腳」(即集市的前一天)出現在芙蓉街。每逢市日腳,永嘉、溫嶺、玉環、平陽、瑞安、福建等外地前來趕集的人往往提前趕到芙蓉街,芙蓉街已見三分熱鬧。因此,江湖客抓住這個機會,除了在市日做一場把戲外,常常在市日腳的晚上,點亮汽燈,鳴鑼圈地,也做一場。 
  小時看做把戲,我和小夥伴們總是擠在人群的最裡頭。師傅和他的徒弟們在繞場時,會不時地過來按我們的頭,讓我們坐在地上,但我嫌坐在地上看不清楚功夫活,總是沒坐多久便又站了起來。不過,站在人群裡頭,雖說什麼都看得清楚,但有時我心裡很害怕,擔心自己離師傅這麼近,說不定師傅一伸手,就把我給捉了進去,然後硬說我腰上有傷,給我啪啪啪打上什麼膏藥。 
  其實,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每次做把戲,不管是賣什麼膏藥,師傅總是從人群中硬拉出一個人來,他先是瞪著眼睛,細細打量對方的臉色,再看看對方的手指甲,然後說:「你腰傷很嚴重,信不信?」對方笑了,一臉疑惑:「不會吧?」「你不信?那好,大家一起來看個明白!」師傅不容分說,立馬按下對方的身子,扯開他的衣褲,讓他露出花裡花氣的腰,接著啪的一巴掌打過去,又噗的噴了一口水,然後架著對方,繞場一周,一邊高聲嚷嚷:「大家看看,大家看看,我沒說錯吧,他腰傷的影子明著呢!」於是大家伸長脖子,爭著察看,果然,這個人的腰部有一團淡淡的暗紅色影子。這就神奇了,這就沒話可說了,大家便紛紛證明:「沒錯,沒錯,他是有傷,是有傷。」接下來,師傅便開始發表演說,大意是,犯這種腰傷的人絕大部分是青壯年,由於體格強健,平時受傷不易覺察,但要是不早作治療,傷情會越來越重,腰間的「影子」會越來越暗,這叫「秋後算賬」、「老來算賬」,其後果不堪設想,說不定會廢了身子,下半輩子會癱在床上。看看大家臉作吃驚狀,師傅突然話鋒一轉,說自己今天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請大家放心,他這裡有神奇膏藥,可以根治這種腰傷,並聲稱,這種膏藥是根據祖傳秘方研製而成的,藥到傷除,藥到痛除,包打包好。不過,說到這裡,師傅總是打住話題,轉過身去給那個倒霉的犯有腰傷的人,啪啪啪打起膏藥,並追著問:「怎麼樣,有辣絲絲的感覺嗎?」「很舒服,對不對?」「腰開始發燙了,是不是?你覺得寬鬆多了吧?」在得到對方一一明確無誤的回答之後,師傅這才亮出底牌:「噯噯聽清楚了——前面老先生,後面老師伯,兄弟我今天帶了部分膏藥,這些膏藥不是賣的,而是送給大家作個廣告的,誰要的話,請舉個手,只是數量有限,每人只能要一張,如果再要的話,兄弟我先記下,下次來時給大家補上。怎麼樣,現在大家舉個手吧?」顯然,現場馬上亂成一團,人人舉起手,又喊又叫的,爭著要。要趣的是,最後師傅送出去的膏藥往往不到十個,而讓他七說八說,對方糊里糊塗自掏腰包購買的卻是一大摞! 
  我長大後才明白,賣這類膏藥,師傅不是隨隨便便從人群中拉人的,而是事先串通好的,他拉出的人往往是「火媒頭」。 
  火媒頭原是一種引火工具,用媒頭紙捲成,它會保存火種,你吹口氣,它就會竄出火苗。芙蓉是半山區,當地人燒飯做菜,燒的都是毛柴或硬柴,特別是毛柴,常常半濕不幹的,引火若用火柴,破費太大,於是許多人使用火媒頭。顯然,火媒頭有兩大特點:一是靠吹,吹它才竄出火苗;二是它為人家墊底,充當引火的角色。這些特點也恰恰是騙子幫兇的特點。所以,芙蓉人稱騙子幫兇為火媒頭。火媒頭自然是可惡的,但他們與師傅串通起來哄人騙人,其手法往往很高明,很隱蔽,一般人是看不出的。有時,為了假戲真做,讓觀眾看不出破綻,作火媒頭的人常常裝出傻乎乎的樣子,有時甚至還在某些關節故意與師傅唱反調,讓人覺得他與師傅毫無干係。其實,大凡圈地做把戲,火媒頭是不能沒有的,否則,師傅嘴功再好,也孤掌難鳴,很難哄人騙人上當的。 
  做火媒頭的人不少是芙蓉街人。 
  我覺得芙蓉街人在許多地方說得響,有幾分體面,但在這方面說起來卻有點心虛,有時教人抬不起頭。 
  做把戲的模式:一敲二吆三耍四抖底 
  我是一個典型的把戲迷,平時逢「戲」必看,幾乎做到一場不落,而且,每場把戲,我都是從頭看到尾,有時甚至在把戲散場之後,我還尾隨師傅來到其投宿的客棧,看師傅如何給人家治病療傷。自然,把戲看多了,我也漸漸看出了一些名堂。   
  做把戲(2)   
  我發現,做把戲有一個模式,那就是「一敲二吆三耍四抖底」。 
  一敲,就是敲鑼佔地盤。做把戲的敲鑼頗有講究,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接連不斷地敲,下錘均勻而不沉重,聲音平緩透亮。這聲音似乎特別通俗,遠遠聽見,誰都知道街上要發生什麼事了,於是大家循聲趕過去號凳子,站圈子。芙蓉街常見的做把戲的地方有兩處,一是中央街,二是上街橋頭,前者多在市日腳,後者多在市日。把戲人人愛看,每當鑼聲一響,特別是小孩,又喊又叫,街道巷弄裡拚命跑,唯恐趕不上趟。我自然也一樣。有時,大家圍成一圈,裡三層外三層的,密密麻麻,水洩不通,我擠在裡頭,身子就好比波濤中的小船一樣,被推來搡去,老是站不穩腳跟。有時圈子越擠越小,做把戲的就舞起飛鏢,鏢槍繫在繩子上,它像長著眼睛,「嗖」的一聲,照著你的鼻尖飛過來,似乎碰到鼻尖了,又「嗖」的一聲收回去,嚇得你咿咿叫,並連連往後退;有的師傅不會舞飛鏢,就舞板凳,結果一樣,大家紛紛往後退,一邊嘿嘿發笑。我是毛小子,很頑皮,有時故意在圈子裡跑來跑去,因而少不了受到恫嚇。但我是老油條,不吃這一套,心裡明白,做把戲的絕對不會揩我一根毛,在把戲尚未正式開始之前,他們巴不得場面越亂越好呢。 
  二吆,就是吆喝,這是對敲鑼的一種補充,目的一樣,都是為了招攬觀眾。「噯噯聽清楚了——前面老先生,後面老師伯」,這是他們千篇一律的開場白,也是他們千篇一律的演說引子。他們都有一班人,除了師傅坐在一側觀看動靜外,其他當徒弟的,往往文武搭檔,在圈子內,竄來竄去,演起雙簧。文的角色有男有女,拉琴、說書、說相聲或變魔術,等等,花樣很多,他們的嘴功特別好,什麼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什麼天有三寶日月星、人有三寶精氣神,等等,你來我往,一唱一和,驚驚乍乍,歷數江湖道德和人生浮沉,讓人聽得暈暈乎乎。武的角色皆一律為男性,他們絕大部分為青壯年,即便是隆冬時節,也赤裸上身,堅硬的肉疙瘩上熱氣騰騰。他們或借助板凳、椅子表演倒立、穿洞等雜技,或借助磚頭、火把、棍棒、刀槍等玩意表演武術節目,讓人看得有滋有味。當然,大家來看做把戲,主要是想看師傅表演功夫,所以眼睛總忘不了往師傅身上瞄。但每逢這個時候,坐在一側的師傅,口似乎特別渴,老是將茶杯不斷地往嘴邊送,而臉上始終洋溢著笑意,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三耍,就是耍功夫。這功夫是師傅出手,很刺激,場面往往很抓人。師傅除了打拳和耍弄刀槍棍棒、鑭戟飛鏢等器械外,還常常表演苦硬功夫,節目如「劈磚裂石」、「一指穿磚」、「頂搗臼」、「頂石條」、「滾釘板」、「砸刀震磚」、「槍頂咽喉」、「刀砍無痕」,等等。不過,天下所有的師傅都一樣,他們天生不直爽,不痛快,而嘴巴卻出奇的油滑,話多得不得了,一個好端端的節目,總是讓他磨磨蹭蹭,給弄得支離破碎。觀眾常常喊:「師傅,你別光說不做呀!」而師傅總會這樣回答:「不要急嘛,我馬上就來了。」有時觀眾催急了,師傅覺得不好意思,便採取迂迴戰術,他先是回答說:「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便下去喝茶,接著折回來,「噗」的一聲,噴了自己一手臂的水霧。觀眾見狀,便兩眼發亮,興奮起來,但沒承想,師傅卻拍拍胸脯,又高聲喊道:「噯噯聽清楚了——前面老先生,後面老師伯……」於是,全場一片噓聲。 
  四抖底,就是連哄帶騙,讓人糊裡湖塗地掏錢買膏藥。江湖界最流行的一句話,就是「把戲是假的,藥是真的」。其實,借用這種話公開行騙,這是江湖界的一種普遍現象。現摘錄《江湖藥郎做把戲》(見2003年6月29日《汕頭日報》,作者莊意光)裡的一段文字,對「抖底」現象作一形象描述: 
  漢子(指師傅,引者注)又用磚頭在手臂、胸部上一陣猛敲,留下青一塊紫一塊的血痕,如果沒有人鼓掌,他甚至會用刀在身上劃出血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被調動起來,漢子才拿出一個紙包,倒出一些粉末,口裡含著酒,粉末敷在創傷處,再噴上口裡的酒。說來也怪,頂多一根煙的工夫,漢子身上的創傷就全部好了。漢子開始發話,我這裡有50包跌打傷藥,為了感謝大家的厚愛,有5包免費贈送,餘下的每包收×元錢,兄弟我只混車租點心錢。這時,有好幾個人叫得最凶,好像是要買藥去救命的,其實他們是賣跌打傷藥的漢子事先串通好的。潮汕人稱為「洗火炭」。觀眾經不住誘惑,也紛紛掏錢,一樁買賣終於成交。 
  上文提到的「洗火炭」,就是芙蓉人所說的「火媒頭」。 
  當然,江湖客所賣的藥,真假不能一概而論,其中有些確實是根據祖傳秘方研製而成的,對醫治傷病很管用。所以,在芙蓉街,也有個別師傅,在推銷藥品時,沒有與火媒頭串通起來哄人騙人,而硬碰硬全靠自己的功夫行事。比如推銷行氣散之類藥品,作師傅的往往先將徒弟的手折到脫臼,並讓哀哀叫痛的徒弟,垂著已經不能動彈的手臂繞場幾周,讓觀眾看個仔細,待大家明白他的徒弟千真萬確受了傷之後,他再施以接骨推拿之術,並敷上行氣散等藥品;然後,過了10分鐘左右,他再次讓他的徒弟上場,巡迴展示其手臂的受傷處——果然,原先痛得不能動彈的手臂,現在已痊癒,其上下左右運動,靈活如初——待觀眾確認了這一事實之後,他忽然又讓剛剛治好傷的徒弟表演起拳腳功夫,藉以證明他所賣的藥是真貨色。又如推銷火燙藥,作師傅的有時索性作賤自己,閉起眼睛,咬著牙,讓徒弟將燒紅的火鉗吱吱吱地烙在自己的手臂上(這時,手臂上往往冒起一股青煙),接著抹以火燙藥,而稍待片刻之後,再將恢復如初的手臂展示給觀眾。這些真實而近乎殘酷的功夫表演,往往會引起現場觀眾的熱烈反應,其結果,一是藥品往往熱銷或脫銷,二是師傅往往被包圍,在現場為傷病者做起治療。   
  做把戲(3)   
  江湖規矩與佔地盤 
  我發現,做把戲的這一行,內部也有規矩,他們很懂得相互避讓,幾乎沒有兩班或兩班以上人馬同時在芙蓉街佔地盤的。聽說,有時彼此有牴牾,就由當地的調停人說了算。調停人往往有一身好功夫,又坐地,誰也不敢惹他們,他們說出的話抬不動。 
  據說,芙蓉街擔當調停人的是梁公友,他是洪寶的父親,人們習慣稱他為洪寶大。「大」是土話,就是「父親」的意思。洪寶大跟洪寶一樣,名氣很大,誰都說他功夫很深,可他們父子倆從未當眾露過一手。他們成了神秘人物。一天,平陽一班師傅在天後宮表演拳術,洪寶大一直坐在台下看,他始終不吭一聲。大家拿眼睛看台上表演,又看他的臉色變化,累得很。最後他微微一笑,點點頭,表示滿意。於是全場鼓掌吶喊,台上的平陽師傅也鬆了口氣,連連抱拳致謝。聽說,凡是江湖客來芙蓉街,第一要緊的事,就是登門拜訪洪寶大。洪寶大點頭,就表示許可,否則,擅自佔地盤,就有你好看的。 
  「火盆裡抓飯吃」的營生 
  眾所周知,做把戲是靠功夫吃飯的。不論是賣真藥,還是賣假藥,江湖客的功夫必須要服人,否則,就會砸鍋。但功夫飯實在不好吃。特別是在芙蓉街,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隨便佔地盤的。芙蓉街人平時把戲看得多,眼光特別挑剔,你如果是「三腳貓」,沒有什麼真功夫,想在芙蓉街佔地盤,那是過不了關的。 
  這種事,早年我也不少見過。 
  一次,一班江湖客在上街橋頭做把戲,作師傅的吹牛,聲稱自己單憑一個大拇指,就能將一枚鐵釘撳入凳子,然後再用大拇指和食指將這枚鐵釘拔出來。這顯然是句戲言,是說著玩的。但這位師傅萬萬沒有想到,觀眾卻與他較了真,大家始終抓住它不放,老是一個勁地催他:「師傅,你別光說不做呀,快拿釘啊!」這位師傅下不了台,只好裝聾賣傻,表演起了「一指穿磚」、「鐵板擊胸」等其他功夫。但觀眾不買賬,齊齊喊起倒彩,甚至有人趁他不備,搶過那鐵板和磚頭,先是當眾將鐵板放膝蓋上予以折彎,證明鐵板不堅硬,接著又高聲喊叫:「這磚頭肯定有問題,大家看看,大家看看呀!」結果,全場嘩然,嘲笑聲、噓聲、罵聲一片,那位師傅及其徒弟個個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他們狼狽不堪,只得連連抱拳致歉,急急收拾起傢伙跑了。的確,這是一件很冷酷的事情,因為這班江湖客今天落荒而走,就意味著他們今後就沒有資格再來芙蓉街佔地盤了,這就等於斷了一條生意路。 
  還有一次,一班江湖客在下街街口表演功夫。那天人出奇的多,大家裡三層、外三層的,圍得密密匝匝。我站在人群最外層,雖說腳下墊了兩條凳子,但看功夫表演仍很費力。也許由於人太多的緣故,那位掌班師傅感到特別興奮,牛皮轟轟,說了許多過頭話。於是,大家不服,便串通起來算計他。當他表演「砸刀震磚」這個節目時,大家便推出一位壯漢,讓他抱起大石頭砸刀——刀是大刀,七八十公分長,二三十公分寬,刀刃很鋒利,它就架在師傅的左手腕上,而師傅的左手腕底下,疊著一米來高的磚頭。按照規矩,師傅運氣作功後,點點頭,抱石頭的人就可以出手了。但那天抱石頭的壯漢卻故意使了一個假動作,他看到師傅點點頭,便先是虛晃一下,然後才將那塊近百斤重的石頭砸了下去。結果,這就出了事,石頭「彭」的一聲砸在刀背上,師傅手腕底下的那些磚立即崩裂倒地,而同時,師傅飛快地抓過一條白毛巾,摀住了左手腕——只見白毛巾滲出了紅紅的一片,鮮血很快從他的指縫間滴了下來。於是,全場嘩然,一片混亂。 
  事後大家才知道,那天,幸虧那位師傅多留了一個心眼,基本上躲過了假動作——就在石頭千真萬確砸向刀背的一剎那,他手一別,石頭砸偏了——要不然,那天,他的手臂肯定一半在太行山,一半在王屋山,必斷無疑。這件事,今天我想起來,心頭依然怦怦直跳,它是多麼的可怕啊! 
  有人說,江湖客過的是一種「火盆裡抓飯吃」的營生,看來,這話確實一點不假。的確,江湖客吃功夫飯也太不容易了。 
  有這麼三位江湖師傅 
  也許正是因為功夫飯不好吃,平時在芙蓉街經常出沒的江湖師傅就很有限,其中大家印象比較深刻的似乎只有三位,一位是永嘉巖頭的金殼彪,一位是樂清白象的大鼻頭,一位是樂清虹橋西橫街的趙金標。 
  金殼彪給人的感覺就是可怕。別的不說,光他的名字,就有七分威武。人們叫他,都是「金殼彪」、「金殼彪」——連名帶姓一起叫的,從來沒有誰叫他「老金」、「金師傅」或「殼彪」、「殼彪師傅」的。他的名字就像一座堅固的城堡,是不能拆開的。金殼彪身子長得粗壯結實,也像一座堅固的城堡。他最可怕的地方,集中在三個「格格作響」上:他雙手戴著珵亮的鋼珠拳套,全身一發力,先是牙齒格格作響,接著全身骨骼格格作響,最後是打出的拳頭,鋼珠磨擦格格作響。好傢伙,聽了這三個「格格作響」,誰都害怕得心裡「格格作響」了。 
  大鼻頭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這麼叫,我也就這麼叫了。大鼻頭確實長著一個大鼻頭,不過,他個子高大,臉膛方正開闊,這鼻頭倒也匹配,讓人看起來比較舒服。其實,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比較舒服,膚色長得白白淨淨,說話和和氣氣,又年過花甲,頭髮已發白,一副慈祥相。他同金殼彪完全不同,他每次來芙蓉街做把戲,總是坐在圈子內側的凳子上咪咪笑,看著徒弟表演功夫,他自己從來不露一手的。他的徒弟好像特別多,其中有他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女,年齡最高的50多歲,年齡最輕的不到20歲,他的這些徒弟個個功夫不凡,不論拳術、棒術、刀術,都有過人之處,人們看了都叫好。俗話說,名師出高徒。大鼻頭自然是一位名師,他儘管不顯山露水,但他的功夫顯然了得。因此,芙蓉人都很敬畏他。   
  做把戲(4)   
  趙金彪這個人,長得魁梧強壯,他不光名字威風,功夫更威風——他有一件兵器,全身鐵製,珵光閃亮,模樣跟《水滸》中描述的魯智深所使用的禪杖差不多,重20來斤,它放在他手中舞起來,就像長著眼睛一樣,能準確無誤地從左到右,或從右到左,將頭髮梳理得紋是紋、路是路,井然有序。更令人吃驚的是,有時,他放開雙手,單憑肢體的扭擺,禪杖居然能自動地在他的手臂、肩胛和背脊之間上下左右滾動,由於禪杖上拴著許多小鐵環,因而每當此時,你耳邊總是一片嘩啦嘩啦聲,聽起來既悅耳,又刺激。趙金彪嘴功也不錯,他口中冒出的笑話、順口溜特別多,觀眾常常被逗得哈哈大笑。 
  為何像時日總未逗留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做把戲的這一行,已全面走向衰落——老一輩江湖客絕大部分已謝世,他們的姓名及有關故事慢慢為人們所淡忘,而他們的子孫及徒弟,為時勢所迫,也不得不紛紛改行,儘管個別的仍堅守祖業,但經營方式已發生了根本變化,他們不再外出闖蕩江湖,靠耍功夫吃飯,而是以家為店,開起了診所或藥鋪,以品牌和信譽招攬生意。因此,今天,在全國各城鎮鄉村,包括在芙蓉街,人們除了偶爾見到有人耍猴戲之外,就很難再看到真正的「做把戲」了。 
  我認為這是社會進步的必然,是件好事。不過,作為一種特殊的做生意模式,「做把戲」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退出歷史舞台,我仍感到三分惋惜——至少我認為,它的功夫表演,充滿魅力,很有文化含量,其失落太令人失望了。這裡,我借用林子祥演唱的《追憶歌手》一歌,表達我複雜的心緒:童年在那泥路裡伸頸看一對耍把戲藝人搖動木偶令他打觔斗使我開心拍著手然而待戲班離去之後我問為何木偶不留一絲足印為何為何曾共我一起的像時日總未逗留2005年7月7日於樂成馬車河   
  學拳(1)   
  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芙蓉跟其他的山區或半山區地方一樣,民間流行學拳。特別是男子漢,大家往往以「弟兄班」為圈子,分別在大戶人家的中堂或道壇裡設下拳壇,然後請來拳師,定期或不定期地舉行有關活動。 
  芙蓉街也一樣。 
  我已不記得當年芙蓉街有幾處拳壇,這些拳壇具體分佈在哪些地方,只記得當時社會上學拳的風氣很盛,青年男子中很少沒有學過拳的,也很少不會耍幾招的。特別是到了夜裡,街上這個院子,那個院子,黑戳戳的都是人,他們分別紮在一起學拳,練拳人誇張的吼叫聲,他們用腳蹬地發出的彭彭聲,以及拳掌擊打在胸脯或腰間所發出的辟啪聲,聽得清清楚楚。平時,人們蕩街(逛街)或在街頭巷口講白搭(聊天),扯談最多的還是「拳話」,並常常成雙捉對,比試起「扳手」、「推步」、「拆拳」等功夫活來。 
  不過,芙蓉街人學拳,大多數是無師自通的。我就算一個。 
  我住在芙蓉街,身邊有一班朋友,大家都在念初中,尚未到達學拳的年齡,但覺得學拳很好玩,於是也趕起熱鬧。大家夜裡到處亂跑,這個拳壇看看,那個拳壇瞧瞧,憑著記性,各自學會了幾招,個個成了「三腳貓」。後來,大家覺得不過癮,索性聚在一起練拳,地點變來變去。 
  芙蓉人學的都是南拳。南拳具有步穩、拳剛、勢烈等特點。大家講究扎馬步,忍氣,出手不管是拳還是掌,都強調一個「狠」字。誰都說,一個人練到「沒有了小便」,臉色發黃,功夫就到家了。我很在意這句話,常常忍著小便練拳,希望小便在身上自行消失,但結果都沒成功,相反,小便卻出奇的多,出來也特別特別的慢,斷斷續續的,怎麼也放不完,有時把褲子都弄爛了。 
  在朋友圈子中,我是有名的拚命三郎,每次練拳,都咬著牙,用拳頭咚咚咚地擊打棟柱或磚牆,以至拳面八個手指全部潰爛,直至今天,其白乎乎的印記還依稀可見。我愛看做把戲,常常看見拳師全身發力,竟用手指鑽透一塊磚,而磚上往往冒出一股白煙。我很羨慕,暗地裡也練過這種功夫,但也沒有成功。 
  不過,有一手功夫,我倒差不多練到了家。這手功夫叫「響骨」。就是說,拳頭捏緊的時候,特別是雙掌慢慢推出的時候,手心和全身骨骼間分別會發出格格格的響聲。這是一種可怕的響聲,人家聽了會敬而畏之;這更是一種幸福的響聲,自己聽了會豪氣滿襟。什麼叫有力氣?響骨就叫有力氣。只是很可惜,我尚欠火候,骨頭固然會發響,可響聲不高不脆,仍然上不了檯面。 
  南拳中有一手功夫叫「拆」,就是化解的意思。你這樣進攻我,我就那樣化解你,反正把你的進攻套路瓦解掉,使你的意圖無法得逞。我與朋友也常常學習並對練「拆拳」,你來我往,手臂辟啪作響。長大成人之後,我才知道,這種「拆拳」是典型的花拳繡腿,在實戰中是根本起不了作用的。 
  我不知道南拳的套路、花樣到底有多少,反正覺得它很複雜。且不說什麼肘法、掌法、腿法,光說那拳法,就有沖、劈、拋、蓋、鞭、撞等功夫。所以,我和朋友去拳壇看拳,懶得花腦筋,索性記個花樣就是了,並相互分工,你記這一段,我記這一段,然後回來大家湊合,一邊回憶,一邊練習。我記性差,老是記不全內容,有時索性騙人,瞎編動作矇混過關。後來發現,騙人的不止我一個。所以,我們練的拳,它到底是什麼拳,像什麼拳,只有天知道。 
  我們也學棒,平時聚在一起,你來我往,彼此用棒子上下左右敲打,辟辟啪啪,很有短兵相接的場面感。有時練習對打,某位出手重了,棒子從天而降,震落了對方手中招架的玩意,「彭」的一聲,直接落在了對方的腦袋上,對方便雙手捧頭倒了下去,而大家則一轟而上,團團圍住他。奇怪的是,挨打的人總是跳了起來,拍拍腦袋,笑著說:「沒事,沒事。」於是,大家爭著摸他的頭,哈哈大笑,打者也趁機過來摸一把,表示歉意。 
  我們還學舞「板凳花」。板凳握在手裡很沉,無法舞,我們只是做做樣子,讓人用棒子敲打——按照程式,你上下左右地敲,我用板凳上下左右地擋,使之發出辟辟啪啪的響聲。這是典型的湊熱鬧,與其說是在練功夫,倒不如說是在排練文藝節目。 
  在拳壇,我發現英雄好漢特別多,他們的身體好像是鋼鐵鑄成的,刀槍不入,怎麼也不會受傷。有時,四五個人拿著扁擔,啪!啪!啪!流輪劈打某位好漢的胸膛,好漢的胸膛紅得發黑,可好漢卻紮著馬步,巍然不動,而臉上竟帶笑意。甚至,有的好漢運足氣,胸膛挺得像一面鼓,竟讓人家用石頭撞擊,好傢伙,由於石頭撞擊的衝力太大,他常常顯得步履踉蹌,但他終竟沒有倒下去,相反,滿臉卻充滿了悲壯的神情。 
  俗話說,深山沒老虎,猴子稱大王。我們一班朋友,沒有出挑分子,我便成了英雄人物。我胸膛不行,它太單薄,經不得扁擔劈打和石頭撞擊,於是,我就用指頭征服大家。我的指頭勾力奇大無比,平時愛用一根手指提水桶,20多斤重的鉛制水桶掛在右手中指上,我幾乎感覺不到痛或麻。我常常與朋友勾手指,比拉力,結果,我戰無不勝,成了常勝將軍。後來我讀上高中,參加投標槍比賽,這指上功夫在「壓槍」上佔了便宜,凡是我投出去的標槍,不管它飛得多遠,最後都是隨著槍尖落地,「嚓」的一聲,牢牢地紮在地上。   
  學拳(2)   
  拳壇上有個規矩,拳師凡是收徒弟,頭天都要吃「開罈酒」,而拳師必須向大家展示自己的功夫以服眾。但在開罈酒席上,常常會有一些不服氣的人過來挑戰,這種挑戰,當地人叫「掰壇」。聽說,掰壇很有看頭,挑戰者在看了拳師的功夫表演後,覺得他很厲害,就悄悄離開,而覺得他沒名堂,就上場與他較量,如果贏了,就讓拳師走人。當然,這種較量場面是很緊張、激烈的。我很想看到這種場面,凡是聽說某處吃「開罈酒」,都趕過去看熱鬧,人家怎麼攆也攆不走。有趣的是,我在現場簡直成了特務,瞪大眼睛,對周圍的人,一張臉一張臉的細細地辨認,希望找出哪位才是挑戰者,同時挖亮耳朵,細細地留意周圍的一切議論。只是很遺憾,我始終沒有見過挑戰者與拳師的較量。 
  當時,在芙蓉山(大芙蓉、小芙蓉、嶺底、雁芙四個公社的統稱),大家公認的有名的拳師並不多,據我瞭解,年長的有四位,一位是後垟大隊的林新莊,一位是海口大隊的張修富,一位是下街大隊的梁公友(街上人愛稱他為「洪寶大」,「大」就是「父親」的意思,因為他是洪寶的父親),一位是小芙蓉公社西□大隊的俞豪寶;年輕的有兩位,一位是良園大隊的蔡貞赤,一位是小芙蓉公社包宅大隊的包哲彪。這些拳師各有千秋,功夫都很了得,練的好像都是南拳,他們在當地威望很高,特別是年長的四位,手下都有一大班徒弟。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異常言行,或在拳壇上的一些精彩表演,都成了當地人津津樂道的話題,身上無不充滿了神奇的色彩。我不清楚他們各自的師承關係,只知道包哲彪曾在俞豪寶門下當過徒弟,但包哲彪似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年輕人當中名氣相當大——直至今天,包哲彪仍拳不離手,儘管身體有點發福,當年使用的十多公分寬的牛皮腰帶在腰間已無法扣攏,但他練起拳來,依然出手颯颯有風,威武不減當年。1997年3月,他還創辦了雁蕩山武術學校,並親自擔任校長兼武術教員。據說,雁蕩山武術學校是樂清市唯一的武術學校,其優秀學員常常代表樂清市赴外地參加武術比賽或表演,享有較大聲譽。 
  在芙蓉,每個拳壇都有英雄人物。這些英雄人物,傳奇故事很多,都說彼此功夫如何了得。我很希望他們交手,真正比出高低來。但這種事我也一直沒有見過,倒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暗地裡與一位拳師交過手。 
  這位拳師來自仙溪,長得背是背,腰是腰,高大強壯,他在芙蓉一帶教拳,徒弟一大班。一次我與他在芙蓉街邂逅,沒說幾句話,就交上了手,結果,我的手指功夫頂不了屁用,讓他卡死了手腕,雙手動彈不得,痛得咿咿叫。拳師笑著說:「我再捏一下,你這手就廢了。」 
  大概過了兩三年吧,我又一次領教過人家的厲害。這一次,事情發生在原樂清中學的操場上,由我帶領的三位芙蓉拳友,同由周某帶領的三位城關拳友,展開了一場較量。慚愧的是,才四五個回合,我手下的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個個摀住眼臉,痛得直哼哼。 
  原來,城關人很鬼,一交鋒,就用腳踢打我手下人的眼臉,使我的手下人睜不開眼睛,根本無法施展拳腳。但他們這樣做,完全沒有犯規,因為他們主要學的是北拳,而北拳講究的就是腿上功夫啊! 
  從此,我和朋友也開始學習踢腿。也許我們天生不是踢腿的料,不管怎麼用力,腳尖總是夠不著人家的臉,相反,由於發力過猛,自己往往穩不住身子而摔倒在地。 
  不過,我與人交手,偶爾也讓對手領教過我的厲害,但這都是後來發生的事。 
  1971年春季,我上了高中,不久,進了縣少年田徑隊,開始練起了另一套凸現和展示力量的功夫及招式。慢慢地,我疏遠了南拳和拳友,開始從拳壇走向體壇。 
  體壇自然是另一番天地,它也出英雄好漢,我忝於其間,可謂幸運。不過,像我這般瘦弱、不長個的人居然出手有風,在樂清的體壇上創造了縣手榴彈和標槍投擲紀錄,這不能不歸功於學拳。不錯,當初我學拳,跟大家一樣,主要是覺得好玩。然而我斷斷沒有想到,正是因了這「好玩」,我竟糊里糊塗長了力氣,並因以在體壇上一不小心出了名,這真虧當年文化饑荒、學拳大行其道啊! 
  2005年6月28日於樂成馬車河   
  滾銅板(1)   
  滾銅板是一項競技性很強的民間遊戲活動,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它在芙蓉比較風行。不過,芙蓉人把「滾銅板」叫作「滾銅鈿」。銅板跟銅鈿應該是有區別的,銅鈿也叫銅錢,它跟銅板不同,中間有一方孔,體量輕而薄,不好滾,但它是金錢的代名詞,芙蓉人愛往它身上靠。 
  聽說,「滾銅板」這項活動當初是從虹橋地區移植過來的。不知是什麼原因,在虹橋地區,民間擁有很多銅板,許多人家,家中各種字面的銅板,擺出來有十多種。我祖籍虹橋仙垟陳村,那裡住著我的許多叔伯親戚,其中個別是從事舊貨收購的,他們家裡擁有的銅板成百上千,從抽屜裡下手,一抓就是一把。也許銅板多了,大家閒著沒事,就把「滾銅板」的遊戲給想出來了。 
  銅板原本是這樣「滾」的——先在地上斜支一塊磚,然後用大拇指和食指扣著銅板,在磚面上有力一磕,銅板就叮的一聲,落在磚上並彈離了磚面,順著地面一路往前滾了出去。但芙蓉人搞創新,別出心裁,他們不要什麼磚,直接將銅板放在胸前滾——先是扯緊衣襟,挺著大半個胸,然後扭著身,小跑幾步,將銅板往胸前有力一扣,銅板吱的一聲跳離胸脯,落在地上,緊接著一路順勢歡歡地往前滾去。 
  芙蓉人這樣「滾」,顯然很滑稽——你常常可以看到,有的人由於挺胸挺過了頭,上衣抽了上去,下面露出了花裡花氣的肚子及髒兮兮的肚臍,很不雅觀。你還常常可以看到,有的人上衣好端端的,可胸前有一條明顯的白痕,豎著,拿虹橋人的話來說,就像爬著一條鼻涕蟲。為此,虹橋人常常取笑芙蓉人,說芙蓉人笨,現成的東西都給學歪了。但芙蓉人不買賬,我行我素,並不時地挑釁道:「你們虹橋人有本事,就跳出來與我們比一比呀!」 
  比什麼呢? 
  其實,滾銅板不單單比滾遠近,更比「撿銅板」、「打銅板」、「量銅板」的本事,最後看誰收成大。所謂撿銅板,就是指在近距離內,我雙腳合攏,蹲在地上,努力延伸身手,去撿你的銅板,撿起的,銅板歸於我,如果我的身體失去平衡,摔倒了,那就算失敗;所謂打銅板,就是指在遠距離內,我用我的銅板瞄打你的銅板,打中了,就算贏一次,而贏了兩次,我就沒收你一個銅板;所謂量銅板,就是說,如果我的銅板打不中你的銅板,而它卻落在你的銅板一側,那我還可以伸出指尺來量,即張開拇指和中指,看它們是否觸到兩個銅板,觸到的,就算贏一次,而贏了三次,我就讓你交一個銅板。但誰來「撿銅板」、「打銅板」、「量銅板」呢?這就要看誰銅板滾得遠,滾得最遠者就首先奪得這個權利。從實戰來看,一味地將銅板滾得遠而又遠,這未必佔便宜,因為你的銅板與對手的銅板距離拉得太大了,這不利於「撿銅板」、「打銅板」或「量銅板」。所以,參加滾銅板比賽,一方面,你要讓自己的銅板滾得遠,以奪得「先發制人」權,而另一方面,你要在保證領先的前提下,努力控制好自己的銅板的落腳點,努力讓它就近落在對手銅板的一側。其實,這既是一個戰略問題,又是一個戰術問題,而它與「撿銅板」、「打銅板」、「量銅板」一樣,都需要高超的技術。 
  可以這麼說,芙蓉人在上述方面是略勝虹橋人一籌的。特別是芙蓉街上的年輕人,他們空閒時間多,無聊時常常聚在一起玩,有時,街上這裡一群人,那裡一群人,吶喊聲聲,大家都在滾銅板。由於當地銅板不多,街上人索性改變了遊戲性質,變「贏銅板」為「贏錢」,即贏家最後贏的不是銅板,而是錢。這就是變相的賭博了,而賭博直接與金錢掛鉤,它觸及人的命根子,因此,在滾銅板這件事上,誰都不敢怠慢,誰都願意下苦功夫。恰恰因為這個緣故,芙蓉街冒出了許多滾銅板的高手。 
  我住在芙蓉街,少時逛街,就常常看到有人蹲在家門口,瞇起一隻眼,一手握著許多銅板,一手用銅板瞄打擺放在遠處的銅板,在認真地練習眼力。我也多次看過「打銅板」的專項比賽,有的高手,其功夫確實了得,相隔三四米,打三組銅板,每組10個,結果平均每組打中八九個!他們的命中率如此之高,讓我想起國家頂級籃球選手在罰球,幾乎百發百中。他們與其說是在比賽,倒不如說是在表演,太神奇了,太精彩了。在現場,他們自然贏得了陣陣掌聲和歡呼聲。 
  有的高手,由於經歷了太多場次的比賽,使得他參賽使用的銅板,滾得越來越小,而邊緣滾得越來越厚。這種「個小邊厚」的銅板,滾起來穩定性比較強,所以高手們誰也捨不得扔掉,而他們參加比賽時,一旦從口袋裡掏出這種銅板,對手們往往一片噓聲。其實,持有這種銅板,是一種身份和榮譽證明,表明你就是高手。` 
  由於這些高手的存在,芙蓉人特別是芙蓉街上的人,就變得神氣起來,就吊起眼看虹橋人,不買他們的賬,愛向他們挑釁。 
  我有時去虹橋老家玩,在人家面前老是提起芙蓉人的厲害,並嘲笑他們滾銅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結果常常惹怒了老家的年輕人,挨了不少罵。他們常常拿我開刀,逼我這個「芙蓉人」現試,可我滾銅板的水平很臭,特別是「打銅板」,常常十打九不中,因此,為捍衛「芙蓉人」的面子,我總是不就範,總是狡辯說:「我也是虹橋人嘛,你們有本事,去找真正的芙蓉人比啊!」當然,我這副德性,更激怒了老家的年輕人,他們總是忘不了讓我捎口信——你們芙蓉人吹什麼牛,有種的就到虹橋來,咱們好好比一比!   
  滾銅板(2)   
  這近乎下戰書了。可見,他們是多麼的不服氣啊! 
  有趣的是,當我真的充當信使,將「虹橋人」的話帶回芙蓉時,「芙蓉人」就一片哼哼哈哈了,大家齊齊嘲笑「虹橋人」是「軟殼螃蟹」,中看不中用。許多人還高聲嚷嚷:組建一個高手代表團,殺到虹橋去,將「虹橋人」打得落花流水,將他們的銅板一掃而光。 
  很遺憾,「芙蓉人」與「虹橋人」卻一直沒有開戰。少時,我一直在盼望這一天的到來,但就是沒有盼到。 
  不過,有個人與這件事有些瓜葛,倒值得一提。 
  這個人叫金波,拿「虹橋人」的話來說,他應該是個「有種的」人,因為他真的想跑到虹橋去,與「虹橋人」一決雌雄。 
  金波比我小幾歲,出身貧苦,父親做篾,父母皆獨眼,家裡姐妹似乎很多,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家裡人把他看作寶貝。金波平時很少幹活,他常常與小夥伴們在街上滾銅板,練就了一身本事。他滾銅板,動作幅度特別大,常常在扯著衣襟小跑時,露出整個圓鼓鼓的肚子,且肚子挺得很高,樣子很可笑,所以,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下肚」。下肚滾銅板的本事不是特別高,在芙蓉屬於二流水平,但他很自信,不管在誰面前都不認輸,是個「拚命三郎」。他很想找個「虹橋人」比個高低,甚至想單槍匹馬跑到虹橋去,在人家的地盤上與對手較量。他希望我去虹橋老家時能帶上他,但我沒有答應他,答應了也沒用,因為他的父母是斷斷不會讓他出遠門的。 
  後來由於生計所迫,下肚遠離家鄉,跟隨同鄉在安徽、山西等地打工,我與他就失去了聯繫。聽說,大概過了六七年,他從外省帶回一個老婆,他把老婆安頓在芙蓉後,又出去了。但這次出去,他再也沒有回來。他在外省某採石礦上,因爆破技術出了故障,不幸被炸死了。 
  下肚的死,使芙蓉少了一位「有種的」人,並葬送了「芙蓉人」與「虹橋人」在虹橋比滾銅板的可能和希望。這是令人何等的惋惜呀! 
  當然,滾銅板,其根本目的不是為了爭強賭氣,不是為了賭錢,而是為了娛樂。你想想,在那個文化荒蕪的年代,無聊時滾滾銅板,那是多麼的來勁,多麼的刺激,多麼的快樂啊!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芙蓉人堅持不斷創新,使「滾銅板」這個遊戲,其內容和形式變得越來越豐富,顯得魅力無窮。 
  譬如:他們摒棄平坦的泥地,愛在凹凸不平的石頭路上滾銅板,使得銅板滾而有聲,一路叮叮作響,十分悅耳,同時,又使得銅板走向多變,落腳不定,從而增加了比賽勝敗的變數,讓人玩得來勁,看得過癮。 
  這自然屬於小創新,而論大創新,恐怕就是變個人賽為團體賽了。以往滾銅板,都是比個人本事高低,參賽的人哪怕再多,也以最後決出個人輸贏為目的。這固然比較刺激,但它偏重技術,偏重個人能力,缺乏智力運作,缺乏團隊固有的那種合作精神和進退有序的章法,因而整個活動顯得太單調,觀賞性、吸引力不強。但現在不同,如果參賽的人比較多,就搞團體賽,大家分成若干個組,而各個組的成員相互配合,運用各種計謀和戰術,努力與對手展開角逐。比如:你方張某的銅板已就近落在我方李某銅板的前邊,那我方趙某就設法控制力度,努力讓自己的銅板滾出去,不急不緩,最後正好落在你方張某的銅板前面——當然,這樣做不無風險,弄不好,事與願違,自己的銅板非但沒有超前,反而就近落在張某的後面,這樣就等於讓張某連「撿」兩個銅板,那就慘了,因此,你就得權衡,就得與隊友研究對策,若有把握的,就按既定方針辦,沒有把握的,就搞「分身術」,故意將銅板往斜裡滾,使自己的銅板較遠地落在張某的銅板和李某的銅板之間,因而改變並延長張某的攻擊點,使他不能就近「撿」起李某的銅板,頂多讓他衝著我來,「打銅板」或「量銅板」——「打銅板」、「量銅板」難度大,對方未必得手,而即便得手,我方損失也比被「撿」了銅板要小。當然,團體賽是參賽各方集體鬥智鬥勇的過程,你方趙某如此用計,我方王某也大可照此辦理或另謀對策呀!因此,綜觀團體賽,彷彿棋林高手在對弈,勝敗變數大,非到最後時刻,是很難分出勝敗的,整個過程充滿了曲折和跌宕,它的觀賞性、吸引力就大大增強了。正是因為如此,每逢團體賽,往往觀戰的人比參賽的人還要多,隨著局勢的不斷變化,在場的人,其心理、表情也在不斷變化,而每當局勢徒然發生喜劇性變化,使得一方頃刻間由勝勢轉為劣勢,而另一方則由劣勢轉為勝勢,現場總會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 
  的確,自「滾銅板」這項遊戲從虹橋地區傳進芙蓉後,「芙蓉人」一直沒有與「虹橋人」正式比試過,孰強孰弱,誰都無法下結論,但有一條,即在推進滾銅板的創新方面,我們有理由認為,「芙蓉人」是值得稱道的勝者和強者,他們分明走在了「虹橋人」的前面。 
  如今,滾銅板這項民間遊戲活動,不論在芙蓉,還是在虹橋,都已絕跡,而且作為這項遊戲活動的必備工具——銅板,今天也已很難找到。因此,今天誰要是舊話重提,非要讓「芙蓉人」與「虹橋人」來一場正式的「滾銅板」較量,以了斷歷史「陳案」,恐怕是很難做到的了。不過,這也好,給歷史留點遺憾,會使我們在回憶往事的時候,多一份咀嚼,多一份懷念,多一份感慨。   
  滾銅板(3)   
  2004年6月14日於樂成   
  聽故典(1)   
  芙蓉街上的人愛聽故典。其實,聽故典就是聽故事,因為大家所聽的,更多的是「事」,而不是「典」。 
  講故事的人當然是有文化的人,但光有文化不行,還會「講」。講是一門藝術,它很有講究。芙蓉街能講故事的人並不多,有名的只有三位:一位是周達庚,一位是陳成廂,一位是周修清。 
  他們三人講故事各有特色,各有聽眾群。 
  周達庚是講言情故事的高手 
  周達庚是位半老頭子,身材矮小,背稍駝,家住下街米廠對門。他好像很閒,從來沒看見他下過地或下過海。聽說,他以前是一位泥水匠,因為有文化,懂得設計,所以功夫比人家好,在同行中常常充當頭兒。 
  周達庚的家坐在巷子裡,巷子很短,才七八米,裡頭好像只住著兩戶人家。巷子東西走向,通風,坐在裡頭比較涼快,因此,每當夏天來臨,天一黑下來,大家便圍坐在一起,聽周達庚講故事。 
  周達庚愛講《聊齋》、「三言兩拍」裡的故事,偶爾也講些民間故事。他講的故事都比較完整,也不長,一個晚上總能聽完一兩個。他從來不將故事攔腰打斷,散場時來一個「且聽下回分解」。他很乾脆,故事講完了,覺得時間已晚,說一句「好了,不講了」,就站起來,拎起矮竹椅就撤。 
  周達庚講故事,每個故事裡頭差不多都有愛情,都有公子、小姐,而講到公子、小姐,好像都從一個模子裡出來,公子沒有一個不是才學高深的,小姐沒有一個不是美如天仙的,不管是女人見了男人,還是男人見了女人,都一樣,彼此都患相思病;講到公子、小姐之間纏綿的事,他講得很細很細,很有人情味。所以,周達庚的聽眾多半是年青男女。 
  周達庚講故事善於繪聲繪色,他愛打手勢,有時動作很誇張,還喜歡把身邊的人拿來與故事中的人作比,姑娘嫂兒們怕被他「拿」去比作故事中的「小姐」、「丫環」或「夫人」,所以,都不敢靠近他,一般小心地坐在外圍。但儘管如此,他有時卻站起來,用手指戳戳人家的臉,照樣把人家拿過去作比。每逢這個時候,被拿過去作比的人總是吃吃發笑,雙手掩面,拚命縮起身子,而大家則哈哈大笑。 
  芙蓉街雖說有「街」,人們見識比較廣,但大家思想並不開放,特別是男女之間偷情的事,在公開場合,是很少有人言說的。所以,周達庚講故事,就滿足了一些年青男女的好奇心。周達庚似乎深諳此道,因而每當講到男女偷情情節,他總是放慢節奏,降低聲音,以此牢牢抓住聽眾的心,而且,故事中的每個細節,他都不放過,講得絲絲入扣,讓聽眾聽了很過癮,很滿足。有趣的是,他有時也賣關子,講到微妙之處,忽然中斷話題,高聲說:「我口渴了,先喝點茶。」每當此時,聽眾總是哄堂大笑,因為大家都明白,他是在耍人。有時,周達庚還損人,講到男女幽會,講著講著,忽然停了下來,衝著某某說:「哎呀,你這個人真嫩,臉都紅了!」其實,大家在夜幕的掩護下,彼此的臉色,他是看不見的,他完全是憑自己的感覺在猜想。當然,他是十猜八中的,因為年青男女,聽到那些微妙言辭,絕大部分是又緊張又害羞的。正因如此,每當某某被他點了名,某某總是咿咿叫著,羞得縮起了頭,而大家則轟然大笑。 
  周達庚對古代小姐的言行舉止頗有研究,他能講出許多道道來。一次,他在故事中講到某位小姐吐痰時,為了將古代小姐吐痰是什麼模樣講清楚,並將小姐的性格特點講出來,他站了起來,只見他小心地側轉過身,低下頭,用左手虛掩著口,然後抿抿嘴,輕輕地向地上吐了一點口水。他說:「古代的千金小姐都很有教養,言不高聲,笑不露齒,走路細腳小步,就是吐痰,也像剛才我學的那樣,斯斯文文,很講規矩,斷斷不像農村裡那些沒有文化、沒有教養的黃毛丫頭一樣,逢上吐痰時,就——」說到這裡,他忽然向前邁了一步,仰起頭,「呸!」狠狠地向左遠方吐了一口痰——這口痰自然是飛過眾人的頭,落在了外圍聽眾的身邊,於是,聽眾中一陣騷動,並爆發出一陣笑聲。 
  周達庚就是這樣,他善於抓住人物言行舉止的細節,並不時借助自己的示範,將故事中的人物講得活靈活現,讓大家聽了很著迷,心裡很折服。我那時是毛小子,才10來歲,對公子、小姐之間發生的事似乎不太感興趣,因而算不上是周達庚的忠實聽眾,但是周達庚講故事,善於抓住細節來刻劃人物性格,這一點對我學講故事啟發很大,特別是對我成年之後寫小說影響更為直接。 
  陳成廂是說書的高手 
  說實話,我更愛聽陳成廂講故事。 
  陳成廂講故事,最大的特點是故事永遠不會結束,一回接一回,一個晚上接著一個晚上講,臨散場時,他總會來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他的故事充滿了強烈的誘惑力,像魔方一般深深地吸引著眾人的心,讓你聽了上回,非盼著聽下回不可。其實,嚴格地說,他不是在講故事,而是在說書。不過,大家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帶著書本講故事。他的記憶力超人,講《水滸》,講《三國演義》,書裡頭大大小小那麼多人物,其姓名(包括字、號)、綽號、籍貫、外貌、性格特徵,等等,都講得清清楚楚,一點也不含糊;而且,他還會完整地背出書中的一些詩詞,或成段成段地背出書中的一些典章條文。   
  聽故典(2)   
  陳成廂也是一位半老頭子,他家住上街。他出身地主,解放前可能念過初中,在上街算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他個子又高又細,整天佝僂著背,頭很小,臉狹長,可兩隻小眼睛灼灼有神,他有個鮮明特點,就是坐下來,一條腿(忘了是左腿還是右腿)不知中了什麼邪,竟突突突突地一個勁地抖動,怎麼也止不住,所以,當地人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抖抖」。「抖抖」這綽號很不雅,裡頭有羞辱人的味道,但他不計較,人家這樣叫他,他從不生氣。 
  陳成廂講故事,跟周達庚明顯不一樣,周達庚擅長講男女、神妖之間恩恩愛愛的事,而他在這方面似乎缺乏興趣或研究,抑或思想上有什麼顧慮而故意採取迴避態度,因而他講的都是以鬥智鬥勇、文攻武略為主要內容的故事。正因如此,他講《水滸》,講《三國演義》,也講《說岳全傳》、《封神榜》、《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卻幾乎不講《聊齋》、《西遊記》、《紅樓夢》、《金瓶梅》及「三言兩拍」裡的故事。也正因如此,他的忠實聽眾,主要是兩類人:一類是像我一樣的毛小子,大家平時淘氣,愛搗蛋,愛打架,又崇拜英雄,崇尚江湖義氣,因而從他的故事中可以學到許多東西,可以獲得許多精神刺激和快樂;一類是中老年人,他們生活閱歷豐富,懂世故,愛辨別世間的是是非非,愛琢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且,他們渴望英雄除暴安良、伸張正義,渴望忠臣得道、救世濟民,因而可以從他的故事中品嚐出許多滄桑滋味,可以領悟到許多立身處世的妙訣,更可以獲得許多人生教益。 
  上街與下街相隔一條溪,這條溪40來米寬,溪床比較高,裡頭常常斷水,溪上面架著一條2米寬的石條橋,它叫中安橋。每到夏天,天一黑下來,街上的人都愛跑到這裡來,或坐在橋上或圍坐在溪床上聊天納涼。這就給陳成廂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講故事的平台。 
  當然,每天晚上,陳成廂總是姍姍來遲的。因此,他那又高又細的身軀在中安橋上一出現,在溪床上久等多時的聽眾總是一片歡呼。有趣的是,陳成廂講起故事,慢條斯理,講得一點也不著急,他常常躺在竹椅上,不停地抖著一條腿,顯得悠然自得。有時你聽著聽著,情急中忽然發問,故事中某個人物結局如何啦,或者故事中某件事後來怎麼樣啦,他總會說:「別急嘛,我下面會講到的嘛。」 
  陳成廂頗有個性,他講故事全憑興致,興致高時,他常常滔滔不絕,一直講到深夜,興致低時,他卻沒講上多久就匆匆收場,而他一旦說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句話,無論大家怎麼要求,他總是說走就走,從不再坐下來多講一回的。正因為如此,大家聽故事時神情特別專注,不敢亂走動,亂插話,有時尿急也拚命頂著,只怕敗了他的興致,而誰因為冒失而讓他感到不舒服或不高興,那麼,大家就會群起而攻之:「討厭!」「你搗什麼鬼!」「走開!」「快走開!」…… 
  周修清是分析「三國」人物的高手 
  跟陳成廂、周達庚不一樣,周修清是牆內開花牆外香,他講故事,在本地名氣並不大,可在外地,許多人卻記得他的名字。他沒有固定的聽眾,聽他講故事的人,多半是他店裡的顧客和前來聊天的閒人。 
  周修清住在我家對門,他以家為店,與他人合夥做南貨生意,店面兩間,一間擺放貨櫃,有煙酒糖果等等,一間空置,擱著幾條長凳子,供顧客歇息聊天。他的夥計叫招金,雁芙(湖)西塍人,獨眼,拉得一手好京胡。由於店裡生意不錯,顧客較多,而前來店裡聊天的閒人也不少,這就給周修清講故事提供了機會。 
  周修清50多歲,中等個子,戴老花眼鏡,臉長得比較黑。平時店裡生意要是不忙,他的計伙招金往往會拉上幾段京胡,有時還自拉自唱,因而店裡吸引了許多人。每逢這個時候,周修清往往會開講故事。他講故事,講得最多的是《三國演義》裡的人與事。他記憶力不好,講故事時手裡總是拿著書,有時,講到精彩之處,他照著書將有關片斷一字不漏地念出來,然後再加以分析、發揮。他不光講故事,還分析人物,點評人物忠奸好惡,有時還結合實際,抨擊時弊,讓人聽了感覺特別深刻。他講故事,跟陳成廂不一樣,沒有原原本本地照著書的結構順序,一個回合接著一個回合往下講,從來不說「且聽下回分解」這樣的話,而是以人物為中心,按照自己的思路,若講張三就集中講張三,若講李四就集中講李四,打破原著的敘述結構,隨意地從書中選擇典型事例,加以綜合講解和剖析。他還喜歡與大家一起分析討論,而在分析人物性格時,他跟周達庚一樣,善於抓住細節,細細琢磨、體味,因而書中的人物,經過他的講解、分析、點評,個個變得有楞有角、活靈活現。如講曹操凶奸多疑,他就列舉了「殺呂伯奢」、「殺苗澤」、「殺楊修」、「自燒孟德新書」、「割發代首」、「向王垢借頭」、「裝病試吉平」等大量細節;又如講諸葛亮神機妙算、智謀過人,他不光舉了「借東風」、「草船借箭」、「三氣周瑜」等大量事例,還抓住「城頭彈琴」這個細節,細細地分析了「空城計」何以出奇制勝的根本原因——他說:「諸葛亮深知司馬懿精通音律,聽得懂琴聲的內容,所以,他琴彈得特別穩,特別清,聽起來一點也沒有雜音,好像他手頭擁有千軍萬馬,胸有成竹,必勝無疑。其實,這是諸葛亮在跟司馬懿比音樂,而不是在比軍事。結果,司馬懿比輸了,他聽了琴聲,真的以為諸葛亮手頭擁有千軍萬馬,並埋伏在那座空城裡,所以他帶兵後撤了。當然,要是司馬懿跟他的兒子司馬昭一樣,不懂音樂,那麼諸葛亮在城頭彈琴,就等於『對牛彈琴』了,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所以說,諸葛亮厲害,他知己知彼,神機妙算,智謀過人,是天下第一軍師。」   
  聽故典(3)   
  周修清比較謙虛,他老是說自己不會講故事,只是破嘴唇吹粥湊湊熱鬧,所以,他從來不在店外和在夜裡給大家講故事。為此,大家都感到很遺憾。不過,他這樣做,我這個故事迷反而覺得好,因為我近水樓台先得月,只要趕上他在店裡講故事,我就跑過去聽,那麼,他講什麼我就基本上能聽到什麼,否則,他要是真的像陳成廂和周達庚一樣,也在夜裡給大家講故事,那我就左右犯難了,因為他們三人,特別是他和陳成廂兩人所講的故事,我都特別愛聽,但我「分身無術」啊! 
  的確,在芙蓉街,周達庚、陳成廂、周修清三人,他們都是講故事的高手。他們風格迥異,各有千秋,分別擁有自己的聽眾群。他們都給人們帶來了精神享受,也傳播了一定的歷史知識和民間傳統文化。他們都是芙蓉街人的驕傲。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周達庚死得早,而陳成廂和周修清則命運不濟——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陳成廂遭了殃。他的綽號不是叫「抖抖」嗎?這回,他真的「抖抖」了。他被紅衛兵劃為「黑五類」,而他講的故事被視為封資修毒草,遭到了批判。從此,他斯文掃地,蝸居在家,再也見不到他出來講故事了。周修清雖說出身比較好,沒有遭到什麼精神迫害,但他改弦易轍,不敢再講《三國演義》等古典小說中的故事了,而改講《毛澤東選集》、《毛澤東詩詞》。從此,在芙蓉街,人們再也享受不到聽故事那種固有的快樂了。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周修清講《毛澤東選集》、《毛澤東詩詞》,遠比中學裡的老師講得生動、深刻。他愛摘出書中的精闢段落及句子,加以評析,藉以說明毛澤東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思想家、軍事家、哲學家、歷史學家和文學家。他對毛澤東佩服得五體投地。受他的影響,我至今對《毛澤東選集》和《毛澤東詩詞》仍然懷有崇敬之心,而對毛澤東其人則相當崇拜。 
  1984年,我離開芙蓉街而移居樂清城關,自此,芙蓉街那兩位講故事的高手——陳成廂和周修清後來情況如何,他們有沒有重新給大家講故事,他們的晚年生活過得是否幸福,而繼他們之後,芙蓉街有沒有冒出新的講故事的高手,等等,我一無所知。的確,我的老母親至今還在芙蓉街開店做小買賣,我的許多同學、朋友、熟人現在仍然住在芙蓉街,因此我回芙蓉探親,只要細細打聽,對上述情況是完全可以瞭解清楚的,然而,我沒有這樣做,道理很簡單,那就是:我不想聽到陳成廂和周修清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同時我不想因此打碎或攪亂我從小保存至今的源自聽故事的那種溫馨而美好的記憶。 
  2005年5月24日於樂清馬車河   
  捉蛟龍(1)   
  芙蓉人管蟋蟀叫蛟龍。初夏,是蛟龍旺發時節,芙蓉人稱之為「蛟龍熟」。 
  每年蛟龍熟,我和小夥伴們就忙著捉蛟龍。 
  蛟龍分黑龍與黃龍兩種,黃龍比較珍貴,它個子大,力氣大,聲音大。不過,有兩種對像比較特殊,它們樣子長得跟黃龍一模一樣,只是個頭不同,一種很小,發音「唧唧唧」,叫「鬆鬆」,一種很大,身子粗如小指,叫「蛟龍王」。 
  蛟龍和鬆鬆一般在入秋時分銷聲匿跡,可蛟龍王則在中秋前後出現。蛟龍王有三怪:一是一律生活在光禿禿的石子灘上,不知道吃什麼;二是笨得不能再笨,不會跳,不會叫,爬得比蝸牛還慢;三是身上的龍紋清晰而深刻,漂亮得無法言說,但中看不中用,將它們放在一起,任你怎樣挑逗,彼此死了一般,趴在原地一動不動,總是不開戰。 
  我們自然喜歡蛟龍。蛟龍驍勇善戰,愛鳴叫,「得囉吱——」,「得囉吱——」,其聲音圓潤飽滿,爆發力強,還帶有長長的尾音,聽起來特別悅耳。 
  蛟龍大多出在石碧。石碧是一個村,坐落在白龍山北麓;它更是一個小盆地,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春夏之間,田疇滿目青翠,連石頭都綠得掐出水來,故名石碧。 
  我們常常去石碧捉蛟龍。 
  值得一提的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芙蓉養豬成風,我家雖做小百貨生意,家裡也養豬。豬要吃草,而各家拔草的任務都落在了小孩子的身上。所以,每當放學之後,或趕上星期六、星期日,我們作小孩的常常結伴去石碧拔豬草。這就給我們男孩子提供了一個捉蛟龍的好機會。 
  有時,我去石碧捉蛟龍,母親不同意,我就推說:「我去拔豬草嘛。」 
  石碧不光豬草長得旺,蛟龍更遍地都是。特別是麥熟時節,我們男孩子一邊在麥地、草子田里拔豬草,一邊翻找蛟龍,回家時往往雙獲豐收,但見竹筐裡塞滿了豬草,而竹筒或火柴盒裡關滿了蛟龍。有時,我們拔草累了,就坐在田坎上休息,大家或將麥稈做成「螺子」嗚嗚地吹,或將某只蛟龍從竹筒或火柴盒裡放出來,一邊不斷地空拳相套,一邊欣賞蛟龍在空拳間不停地向前爬行——蛟龍的六隻腳輕輕地邁動,手掌心被撓得癢癢的,說不出的舒服。直至今天,我一想起蛟龍,手掌心還依然產生一種癢癢的感覺。這真真是一種難以言狀的精神享受。 
  山野田地裡,長得跟蟋蟀相似的傢伙有好幾種,我們把翅膀上長有龍紋的叫蛟龍,把翅膀上長有蓑衣紋的叫「蓑衣藍」,把沒有翅膀、光著屁股的叫「赤殼臀基」,而把翅膀不會發聲、體態臃腫而全身黃不拉幾的叫土狗。 
  蛟龍與蓑衣藍是性夥伴,蛟龍是雄的,蓑衣藍是雌的,它們大部分同居一穴。少時,我們不懂,認錯了性別,一直認為蛟龍是雌的,而蓑衣藍是雄的,因為蛟龍屁股底下什麼也沒有,而蓑衣藍屁股底下分明長著一枚刺——這枚刺,我們想當然,認為那是陽具,是「男人」身上才有的。 
  蛟龍和蓑衣藍的頭部和尾部是完全一樣的,它們躲在洞裡,不管頭部朝外,還是尾部朝外,平時我們發現了目標,總是設法先看清楚其身上的花紋再決定是否出手。如果看清楚了,洞內的傢伙是蓑衣藍,我們就會甩袖而去。 
  蛟龍一般藏在雙通洞裡。我們每鎖定一個目標,總愛用細小的草梗伸進去驅趕,或嘴巴對準洞口,不惜塵土撲面,使勁地往裡吹氣,迫使它從另一洞口往外跳。有時,蛟龍負隅頑抗,賴在洞裡不出來,我們就使出爛招,索性脫下褲子,朝著洞口噗噗噗的撒上一泡尿,讓它喝飽了再客客氣氣地爬出來。有趣的是,有時張三庫存不夠,憋紅了臉也尿不出多少名堂,他就會高聲嚷嚷:「誰借我尿?誰借我尿?」每逢此時,李四、王五等同黨就會聞聲趕過來,緊急支援:「我來!我來!」當然,有借有還,接下去,人家求援,張三就得無條件歸還「債務」。 
  蛟龍長有一對強勁有力的大腿,它縱身一跳,就能跳出兩三尺遠,而且,它還會飛,而它連跳帶飛,瞬間就會消失於草叢或亂石堆。因此,我們撲捉蛟龍,神情往往顯得很緊張,眼睛無不瞪得大大的。有時,我們過於緊張,好不容易撲住目標了,但慢慢展開手掌一看,天,那寶貝疙瘩卻血肉模糊、一命嗚呼了! 
  說真的,撲捉蛟龍,我是絕對的高手——每次用手掌撲住蛟龍,我用力總是不輕也不重,恰到好處,既不會捏傷蛟龍,又不至於讓蛟龍掙脫掉。可以說,在同黨中,我的失手率是最低的。 
  蛟龍愛躲藏在草叢、石堆、土丘中,目標很難被發現,平時我們就常常用腳去亂踢,希望轟出目標來。有時,一腳踢過去,腳下果然轟出一大堆東西,裡頭有蛟龍、蓑衣藍、赤殼臀基,還有土狗、牛屎滾、蟾蜍的,它們亂飛亂蹦亂跳亂竄,讓人看不清楚哪個是真目標,急得我們不知從哪兒下手。有時,明明轟出一對雌雄蛟龍來,可它們偏偏分開,迅速飛向不同的地方,讓你一時亂了手腳,不知該先追哪一隻。 
  有時,我們追錯了對象,捉住的不是蛟龍,而是蓑衣藍,這下,蓑衣藍就倒霉了——它往往被摔成肉醬,或是被抓住屁股底下的刺,連同肚腸一併被熱乎乎地拉掉。這是何等的殘酷啊!為此,我多次想過這麼一個問題:蓑衣藍為何是雄的,它是雌的那該多好啊,因為我們男孩子跟「雄的」過不去,心裡總是有點彆扭。   
  捉蛟龍(2)   
  不過,幸虧那時我們不懂,認錯了性別,否則,蓑衣藍就更倒霉了。 
  在芙蓉,除了石碧之外,營盤、東山垟、後邊溪等地方蛟龍也不少,只是黃龍不多,捉住的大部分是黑龍。 
  說來也怪,在小芙蓉西殿甲靠近營盤的地方,黃龍比石碧還多,一個半天,可以捉到二三十隻,但這些黃龍中看不中用,幾乎沒有戰鬥力,一上戰場,它們往往丟胳膊掉腦袋,成了對手的口中餐。 
  我發現,一年當中,麥熟過去,農民耙田準備插秧這個時候,蛟龍最容易捕捉。因為這個時候,田里全是水,蛟龍無處藏身,只能躲進田坎邊上的草子堆裡(草子堆發酵後可作基肥),所以,你用腳一踹草子堆,它們便成群地轟了出來,或蹦或跳或竄或飛,很熱鬧。 
  蛟龍習慣於分散居住,不愛集會,它們集會的場面,我少時從未見過,不過,我長大成人而參加了工作之後,卻真真切切地見過一次。那是一次很特殊的經歷,頗值得一提。 
  1988年夏,芙蓉發生了一場特大洪災,歷史上從未決過口的後邊溪海口段堤壩,被衝開了一個大口,海口村、下街村遭到重創,許多房屋、田園、莊稼被沖毀。當時,我在城關工作,聞訊後便回老家瞭解災情。那天,芙蓉境內汪洋一片。我棄車步行,順著上埠頭至芙蓉的塘壩急急往家趕。塘壩左右全是白洋洋的水,它只露出一條窄窄的三四十公分高的背脊,背脊上纏滿了各種雜草,遠遠地望去,它就像一條蜿蜒游動的蛇。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這條「蛇」上行走,我每踩一腳,腳下的雜草裡都會竄出成群的蛟龍,它們亂蹦亂跳亂飛,讓你簡直無法前行,而這條「蛇」就像一排跳動的琴鍵——數以萬計的蛟龍在齊齊歌唱,奏響了一支雄渾無比的純屬天籟之音的交響曲。說真的,這是一次奇遇,哪怕在全世界,恐怕也很少有人見過這樣的情景。事後,我常常後悔,為什麼當時不向人家借來錄音機,將這支雄渾無比的純屬天籟之音的交響曲記錄下來——要知道,這支交響曲價值不可估量啊! 
  蛟龍可以晝捉,也可以夜捉。夜捉蛟龍,芙蓉人叫「聽蛟龍」。 
  少時,我們就常常去「聽蛟龍」。 
  蛟龍有個特性,早晨、晚上愛鑽出洞罅,或遊蕩,或求偶,一邊頻頻振翅高歌。特別是夜裡,天漆黑一團,它們膽子更大,歡歡地叫,聲音顯得特別嘹亮。不過,夜裡它們出現在哪,人們無法看見,只能聳起兩隻耳朵,如同尋找一根針似的細心,先測聽其所在,然後躡手躡腳,循著聲音靠近它們,最後扭亮手電筒,突然出手捉住它們。有時,我們利用晚上,把測聽到的方位記清楚,第二天再去那個地方翻找,這樣,成功率往往很高。 
  我是聽蛟龍的高手,單憑聲音,就能分辨出對像到底是硬傢伙,還是嫩頭青。 
  蛟龍有老龍、新龍之別,老龍戰鬥力強,聲音蒼老,而新龍就是嫩龍,發育還沒有完全成熟,聲音比較清脆。所以,聽蛟龍有個好處,它給大家提供了一個選擇優秀分子的機會。 
  我們自然是循著聲音蒼老的走,而捉到的自然也都是老龍。 
  由於石碧離芙蓉街比較遠,夜裡,我們不敢去那裡,一般選在後邊溪、水碓沿等比較近的地方聽蛟龍。 
  一次,我和同學周建亞在原芙蓉小學的北面麥地裡聽蛟龍,遭遇了人生最可怕的一件事。 
  周建亞是芙蓉小學教務主任的兒子。當時學校正在放農忙假,他和他父親沒有回老家虹橋黃塘,仍住在學校裡。那天晚上,空中沒有一絲風,除了蛟龍的鳴叫聲,麥地四周靜悄悄的,而附近道路上也不見任何人和動物的身影,當時,我和他在麥地裡測聽到了一隻蛟龍,正扭亮手電筒準備出手,突然,「嗚」的一聲,身後響起一陣可怕的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其速度之迅速,音量之宏大,酷似颱風呼嘯,震得你雙耳發顫——顯然,我們是遇到鬼了!我們來不及哭喊,便沒命地沿著學校的圍牆外側往回跑,然而,天啊,那呼嘯聲卻緊追不捨,而且聲壯如雷,直到我們急轉身,衝進了學校大門,那聲音才突然消失!那天晚上,周建亞嚇得臉色發白,大半天吐不出一句話,而我則躲在他的房間裡,怎麼也不敢回家。後來,在他父親的再三鼓勵並護送下,我才咬著牙,先在校門外找回跑丟的一隻鞋,然後揀著燈亮處,一路發瘋般地跑回家。 
  直至今天,我仍鬧不明白,那天晚上,我們到底遇到了什麼怪物。我是唯物論者,自然不相信世上有鬼。我猜想,或許那次是遭遇到了一大群野蜂——它們在麥地見到了手電筒的光亮,是追著光在跑吧? 
  在捉蛟龍、聽蛟龍時,我也多次遭遇到蛇。但由於蛟龍太有誘惑力了,我卻全然不顧這一切。 
  我們把捉到的蛟龍往往先關在竹筒或火柴盒裡,回家後,再將它們換放進鋪有泥土的罐子或小木箱。少時我們不懂,沒有將它們分別關押,而是將它們統統關在一起,結果,罐子或小木箱裡密密麻麻,黑戳戳的全是蛟龍,它們同居一室,自相殘殺,鬥得天昏地暗,鳴叫聲此起彼伏;同時,我們搞性別清洗主義,沒有安排雌雄同居,罐子或小木箱裡關的儘是雄性蛟龍,而這些雄性蛟龍往往因孤獨、寂寞而變得性情暴躁,它們亂竄亂咬,不計後果,結果常常掛綵,有的甚至捐軀。其實,蛟龍分別關押,特別是雌雄同居,它們情緒會顯得安定,不會亂竄亂咬,而且養精蓄銳,戰鬥力會大大提高。   
  捉蛟龍(3)   
  蛟龍愛吃新鮮的鬆鬆草、牆壁籐葉子和稗穗,我們常常一天給它們換兩次糧。 
  當然,我們捉蛟龍,目的是為了觀賞它們打鬥。芙蓉人把蛟龍打鬥叫作「打蛟龍」。 
  少時,我是一位狂熱的「打蛟龍」的發動者和參與者。 
  我住在街上,每天亂竄竄,老是打聽同黨的收穫及底細,信息相當靈通,況且,我是街上當之無愧的「蛟龍大王」,家裡常常養著上百隻蛟龍,因此,我組織大家打蛟龍,號召力顯得特別強,往往找到一處地方,站在那裡高高地吆上一句:「打蛟龍嘍!」大家便腳底生風,蜂擁而至。 
  打蛟龍時,我們總是先在泥地上挖一個「P」字形的小溝,蓋上磚頭,接著,選擇一人坐莊,讓他的蛟龍先爬進小溝,以守住地盤,然後,大家再輪流將手中的蛟龍放進小溝,進行挑戰。因為蛟龍有強烈的排他性,所以,為了獨佔小溝,坐莊者見挑戰者爬進來,就振翅鳴叫,一邊衝出來撕咬驅趕,而挑戰者則不認輸,總是奮力迎戰,它也振翅鳴叫,一邊拚命往裡沖。這樣,雙方就展開了殘酷的打鬥。當然,打鬥的時間長短不一,短者只有幾秒鐘,長者則達幾分鐘,甚至十來分鐘,而碰到後種情況,我們往往揭開磚頭,讓它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拚殺——有趣的是,有時雙方勢均力敵,你咬我脖子,我就咬你大腿,而你咬我大腿,我就咬你脖子,彼此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拚個沒完沒了,最後往往兩敗俱傷,彼此丟胳膊斷腿的,其狀慘不忍睹。 
  蛟龍在光天化日之下拚殺,當地人叫「開打」。每逢「開打」,我們大家總是拚命吶喊歡呼,又蹦又跳,特別是「坐莊者」和「挑戰者」的主人,更是又驚又喜又急又擔心,他們瞪大眼睛,伏下身子,屁股蹶得山高,眼睛幾乎貼著地皮,並且,隨著蛟龍站位的變化,其身子轉來轉去,步子嚓嚓作響,有時,他們的寶貝蛟龍在地上拼得天昏地暗,而他們竟因話語衝突而在邊上也打起架來。 
  俗話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顯然,經過輪流打鬥,哪只蛟龍最後牢牢佔領那小溝的,它就是王,就是「元帥」。由於我兵源豐富,加上我善於調兵遣將,因而在同黨中,我麾下的「元帥」最多。有時,以示區別,我分別給它們取了名字,如最靈活的叫「孫悟空」,最威風的叫「武松」,最兇猛的叫「張飛」,最穩健的叫「林沖」,等等。 
  我發現,不管是黃龍還是黑龍,除了頭大身粗外,其翅膀的顏色越深,花紋越明顯,或是大腿上的刺越粗,其戰鬥力就越強,其鳴叫聲就越洪亮。這可以說是一大經驗。憑著這個經驗,我花錢從同黨手中買進了許多真貨色、好貨色。正因如此,每次打蛟龍,我幾乎場場凱歌高奏,而同黨中總會有人不服氣,在臨別時悻悻地甩下類似這樣的話:「你別高興得太早,看我明天捉一隻大元帥來,好好收拾你!」 
  當然,「大元帥」不是想收拾我,而是想收拾我的蛟龍。的確,在蛟龍大會戰的日子裡,大家分別與蛟龍組成了統一戰線,可謂人蟲一體,不分彼此了。 
  也許正是這個緣故,母親多次抱怨,說我的蛟龍夜裡叫得太吵,攪得她無法入眠,對此,我就是不認賬。我鋼嘴鐵牙,一口咬死:「蛟龍叫起來多好聽,哪裡是吵啊!」 
  2005年7月10日於樂成馬車河     
  《芙蓉舊事》第二部分   
  木屐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芙蓉人穿的夏令鞋,不外乎兩種,一種是草鞋,供出門趕路或勞動時穿,一種是,供在家休息或干輕便活時穿用。木屐就是木板拖鞋,當地人習慣叫它「木屐板」。木屐顯然比草鞋珍貴,但就是草鞋,許多人也因為家裡窮,出門時都捨不得穿,竟光著腳板走路。特別是一些農村正勞力,他們仗著身強體壯,為節省一雙草鞋的錢,硬是作賤自己的腳。他們的腳板又粗糙又硬,有的佈滿了裂口,一碰它,就黑乎乎地流血。我住在芙蓉街,芙蓉街在當地人的心目中,算是「城底」,加上我家做小買賣,家境還算好,所以,那時我不論出門還是在家,都穿木屐。這在同齡人眼中,已算是挺羨慕的一件事了。 
  木屐很普通,說穿了,它就是腳底下兩塊板。因為普通,芙蓉人都覺得花錢到店裡去買木屐,那簡直是敗家子行為,太傻,太冤枉。恰恰是因為這個緣故,芙蓉街上這店那店的,找遍了,就是找不到賣木屐的店。誰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大家也確實見識過從城裡買來的洋木屐。芙蓉街有位在溫州工作的老鄉,他的小兒子過膩了城市生活,愛跑回老家芙蓉度暑假,他給芙蓉同齡人帶來的驚奇,就是他腳下那雙洋木屐。那東西可真是東西呀,不僅板子光滑,塗有油漆,上面還印有花裡花氣的圖畫呢。只是這寶貝東西鄉下人享受不起,太珍貴了。大家通過關係,好歹讓那溫州老鄉脫下一隻,拿過來相互傳遞著看看,或用手輕輕去摸摸,過把癮就是了。的確,在芙蓉,你想穿木屐,你就得自己動手去製作。製作確實也方便:取一塊溪欏木板,放在地上,先是赤腳踩上去,用鉛筆沿著腳的輪廓線,一圈畫下來,接著,拿來鋼絲鋸,照著那個「腳樣」,吱吱吱切下來,用小刀把毛邊給修理一下,再給它釘上塑料拖帶,如此全程重複一次,一雙木屐就製成了。 
  少時,我也製作過不少木屐。 
  木屐使用的板料,是質地堅韌、耐得打磨、耐得鹽漬的溪欏樹板。溪欏樹板跟杉木板、松木板、樟木板不一樣,用途很有限,一般用於海山(玉環)一帶的造船業,它不屬於家庭常用板料,因此,當地人想製作木屐,都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了鋸板廠。鋸板廠裡碼著一個個像山一樣高的溪欏樹堆,滿地都是白花花的溪欏邊角板料。這就給大家製作木屐提供了一個龐大的原料倉庫。不過,鋸板廠是公家的,它「姓偷不姓要」,就是說,你想從鋸板廠拿一塊溪欏板製作木屐,最好去偷,若伸手向廠裡的人要,他們一般是不給的,要刁難的。所謂刁難,其實也不過是向你要一支香煙抽抽。那個時候,社會上流行的香煙,牌子都不好,常見的是「大紅鷹」、「利群」、「新安江」(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這幾種牌子的煙都是低檔煙,後來由於製作工藝得到改進,其質量不斷提高,以至今天躋身好煙行列),抽「五一」的算是高級的了。但當地人窮,香煙再便宜,牌子再不怎麼樣,也捨不得買來送人家。所以,到鋸板廠偷木板,在當地就形成了一股風,並且見多不怪,它被視為一件很正常的事,偷者即便當場被抓住了,也不難為情,頂多陪個笑臉、再拍拍雙手表示自己沒牽沒帶就是了,而人家也頂多臭罵你一頓,卻斷不會揍你,更不會關你的。少時,我跟小夥伴們一樣,想製作木屐,也去偷。我明知道偷拿東西是不光彩的行為,但也無奈,因為我的那些小夥伴,大部分家庭困難,有的甚至連飯都吃不飽,面色黃不拉幾的,我不能在他們面前表現出有錢的樣子,否則,我們很難玩在一塊,而且,說不定還會受到算計的。 
  木屐有個特點,吃軟不吃硬,穿著它在泥地上行走,它很聽話,一聲不吭,但若在石頭路上行走,它就「呱嘰呱嘰」、「呱嘰呱嘰」,一路喊叫,吵得厲害。當地人抓住這個特點,搞「窮開心」,演繹了不少鬧劇。最常見的是夜闌更靜時分,你你我我,狐朋狗友,臭轟轟地湊合在一起,大家一律穿上木屐,沿著石頭鋪就的、像狗肚腸一樣扭來拐去的街路,挺胸凸肚,在領隊清脆的口令指揮下,統一步伐,甩開手臂,大踏步地正步前進,結果,呱嘰呱嘰,呱嘰呱嘰,整個鎮被「呱嘰」得攪了底,翻了天,而緊隨而來的,滿城是一片笑罵聲,夜空裡充滿了怪異的快樂氣氛。 
  木屐固然給人帶來快樂,但它偶爾也給人帶來痛苦。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大凡吵架,誰都會脫下木屐,緊捏在手,拿它作為攻擊對方的武器。有時一場惡戰下來,雙方頭破血流的,往往都是被木屐擊中的。 
  木屐現在已被各種各樣新潮的夏令鞋所取代,但它酸澀而快樂的昨天,已深深鍥入我的記憶。作為一個特殊年代的一種特殊生活產品和一種特殊社會文化現象,今天我依然揮斥不去對它的懷念。 
  2004年2月18日於樂成   
  天後宮(1)   
  台上笑,台下笑,台上台下笑惹笑; 
  看古人,看今人,看古看今人看人。 
  ——題記 
  在宗教建築的世界裡,天後宮恐怕是一個普及物,它屢見不鮮。然而在芙蓉,天後宮卻是一個最稀罕、最熱鬧的地方,宮裡常常人山人海,塵土飛揚,其泥地被踩得又黑又硬。 
  天後宮坐落在芙蓉街西入口。不知是什麼時候,它所供奉的天後娘娘讓人給毀了,裡頭空落落的;而且,宮內的幾十根廊柱和戲台的台柱,也一律光禿禿的,找不到任何對聯文字。它長年不做佛事,了無香火,倒是常常鑼鼓喧天,人聲鼎沸,演戲、放電影幾乎長年不斷。它成了當地人向而往之的精神樂園。 
  一 
  演戲是天後宮裡最熱鬧的事情。 
  天後宮什麼戲都演,而演的最多的自然是越劇和京劇。演這些戲的劇團,大部分來路不明,演員東拼西湊,根本沒有完整的班子,而戲裝道具也很少不破舊的。有趣的是,有的劇團虛張聲勢,抬來的戲箱一隻又一隻,並打開天後宮的南大門,將這些戲箱一字兒擺在大門口,以招攬觀眾。其實,這些戲箱不少是空的,永遠不打開的,它們只是用來糊弄、嚇唬人。少時,我好奇心強,白天看了這些戲箱,到了夜裡都把它們盯得死死的,但結果往往戲演完了,有的戲箱始終鎖著而沒有打開。 
  這些來路不明的劇團,俗稱草台班子,當地人卻叫「路頭戲班」,它們是地地道道的雜牌軍,在演出中,其演員常常在台上出洋相,鬧出笑話。 
  洋相出得最多的是兩類人:一類是劇團中的「會人」(能人的別稱)。他們在同台戲中,有時一個人扮演好幾個角色,由於換場緊張,他們在變換角色時,常常忙中出錯、急中出錯,比如該去掉鬍鬚的而忘了去掉鬍鬚,該抱上雨傘的卻抱上掃帚,該扮演官老爺登場的,卻忘了穿靴子而偏偏高聲吼吼著從幕後威風凜凜地出來,等等。另一類是劇團裡臨時僱用的本地演員。由於人手不夠,劇團總是在演出之前,通過熟人,在本地臨時僱用若干演員,這些演員雖說都會演戲,但他們都是三腳貓,沒有真本事,再說,他們排練時間倉促,只是在演出之前匆匆地與劇團裡的演員、司鼓人員對了一下戲,因此,他們在演出時,常常鬧出笑話,比如有時忘了台詞而站在台上傻笑,有時唱錯了詞而索性瞎編亂唱一通,有時與對手在台上表演武戲,你讓我倒下去我卻站著,而我讓你站著你卻偏偏咚的一聲倒下去,彼此怎麼也搞不到一塊去,急得雙方乾瞪眼,等等。 
  不過,在來芙蓉演戲的雜牌軍中,偶爾也有令人刮目相看的高手。一次,演《寶蓮燈》,台上一位將軍模樣的人,只見他將手中的寶劍拋向空中,然後他迅速地轉過身,盤坐在地,一邊用劍鞘在背後去接那寶劍,結果,寶劍閃著光亮從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嗖的一聲穿進了那劍鞘!目睹這一幕,在場的觀眾激動得無以復加,整個天後宮彷彿被掌聲、歡呼聲抬上了天。 
  演戲有個慣例,開演之前,後台總是咚咚鏘鏘先打兩通(遍)鑼鼓。打第一通鑼鼓叫「打頭通」,它時間稍長,約10分鐘,主要是製造熱鬧氣氛,吸引觀眾。「打二通」時間很短,才一兩分鐘,它一結束,戲就開演了。不過,像芙蓉這樣的地方,看戲的人大部分是農民,因田地裡活忙,他們收工往往很晚,特別是家庭婦女,吃過晚飯,還要涮碗、洗衣服、餵豬等,所以「二通」打過了,許多人還未到場。為此,在這個時間,劇團總是先演折子戲,然後才演正本。 
  演折子戲,當地人叫「拆出」。「拆出」期間,台下最吵,嗡嗡嗡的,像放著上百箱蜜蜂。大家不太關心台上演什麼,愛看不看的,都在利用這個時間胡亂走動,或與熟人打招呼、聊天,或買吃東西。但正本一開演,台下卻變吵為鬧了。 
  正本開演時,戲中的小姐、公子總是在台上陸續亮相,小姐自然是美女,長得又漂亮又嫵媚,楚楚動人的,而公子自然是美男子,長得白白淨淨、一表人才、風流倜儻的。的確,在現實生活中,哪個男人不想美女?哪個女人不想美男子?但想歸想,誰有機會真的見到美女和男美子?誰有機會衝著美女和男美子說說笑、喊喊話?而且,除了看戲,在日常生活中,誰可以這樣瞪著眼睛直勾勾地觀看美女和美男子?誰可以這樣放肆地赤裸裸地評論並挑逗美女和美男子?因此,每當台上的小姐或公子一亮相,台下就起哄,叫喊聲、嬉笑聲一片。 
  每逢這個時候,台上的小姐便趁機煽情,總是小腳細步,故意蹭到戲台邊,衝著某位男觀眾呶呶嘴,並莞爾一笑,或向某位男觀眾戳戳蘭花指,拋個媚眼,其舉動真可謂風情萬種、勾魂攝魄,於是,台下哄然大笑,立馬鬧翻了天——大家相互推搡,掀起了可怕的人浪,人浪一會兒由東往西推,一會兒由西往東推,不時掀倒一批又一批人,而大家相互踐踏、叫喊,場面混亂得像沸開了一鍋粥。 
  二 
  在天後宮,當地人最愛看京劇演出。 
  京劇演出,最大的特點就是花頭多,熱鬧。演員們在台上唱什麼,實際上誰也聽不明白,但生、旦、淨、丑,各種角色扮相亮麗,而他們念、唱、做、打,有文戲表演,也有武戲表演,很耐看。不管是《秦香蓮》、《三岔口》、《楊門女將》,還是《空城計》、《大鬧天宮》、《寶蓮燈》,大家都愛看,有的劇目已看過多遍,內容都爛熟了,還依然有滋有味地看。   
  天後宮(2)   
  京劇演出看多了,連小孩也看出了名堂:台上要是冒出一個掛滿長鬚的黑臉,咿咿叫,並啊啊啊啊的吼得山響,那他肯定是包拯,又稱包大人、包青天的;而台上要是三蹦兩跳,突然竄出一個白鼻子,嘻嘻笑,那他八成是個小丑,早晚要幹出偷雞摸狗的勾當。 
  當然,京劇最抓人的地方,還是武戲。台上雙方一開戰,後台鑼鼓聲就咚咚咚咚,鏘鏘鏘鏘,一陣緊過一陣,大家的心無不被揪得緊緊的;而這個時候,台上各種旗幟、兵器到處晃動,開戰雙方的精兵,還在台上咚咚咚地不斷地翻觔斗,有的用力過猛翻過了頭,突然掉到了台下,台下頓時一片混亂,然而掉下去的人竟毫髮無損,在觀眾的吶喊聲中很快又重返舞台,所有這些,都讓人看得眼花繚亂、驚心動魄。特別是戰陣中的將軍,身上裹著花裡花氣的戰袍,頭上別著兩根長長的雉雞毛,背上插著四頂旗,揮舞著長槍、大刀或寶劍,在台上繞來穿去,頻頻地與各路對手過招,只見他時而跨開大腿壓坐在地,時而躍起來單腳著地而側著身子旋轉,時而勾起一條腿,將對方拋過來的兵器一一接住並順勢一一踢回去,有時,他甚至還翻起觔斗,身上的行頭嘩啦啦作響……的確,每當看到這些精彩的場面,大家無不高聲喝彩。 
  當地人也愛看越劇演出。 
  越劇演的都是公子、小姐之間的戲,如《碧玉簪》、《盤夫索夫》、《梁山伯與祝英台》、《白蛇傳》、《打金枝》、《何文秀》、《真假駙馬》,等等,而這個戲和那個戲,內容都大同小異,它可以用三句話來概括:「私訂終身後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才子佳人大團圓。」而且,越劇演出,公子與小姐之間的情戲,所佔的份量很重,他們纏綿悱惻,彼此有說不盡的情話,有唱不完的情歌,特別是彼此患了相思病,哭哭啼啼的,情意顯得比井水還深長。 
  這類戲,是典型的「才子佳人式」的戲,很符合鄉下人的口味,鄉下人最愛看。芙蓉人自然不例外,他們看了還想看,覺得永遠看不累。其實,看這類戲,一則輕鬆,大家可以邊看戲邊議論,用不著擔心看不懂戲的內容;二則比較過癮,因為如果不是演戲,平時哪有機會看到年青男女之間如此談情說愛的事,哪有機會聽到如此露骨、放肆、肉麻的情話和情歌,更哪有機會對一個年青女子或一個年青男子進行如此公開、隨便的評論。 
  恰恰因為如此,在演出中,有些演員便故意亂改台詞唱詞,口吐淫言穢語,或亂改劇情而作出一些低俗、滑稽的動作。特別是在演小姐與公子之間的調情戲時,他們嘴巴不乾不淨,有時從小姐的口中竟冒出這樣的黃段子:「離地三尺一峽谷,一年四季水長流,不見黃牛來吃草,只見和尚來洗頭。」不用說,每逢聽到這樣的黃段子,台下就一片吶喊聲。 
  當地人似乎也愛看昆劇、婺劇及地方戲、魔術、把戲等演出。在天後宮,反正有熱鬧看,不管是演什麼戲,不管是哪個劇團演,演得怎麼樣,大家都無所謂,都歡迎。 
  不過,比較而言,中老年人偏愛看戲,而青少年偏愛看電影。 
  在天後宮,每次放電影,宮裡黑壓壓的全是人,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和小孩,他們平時很不安分,可看起電影倒比較規矩,眼睛直勾勾的,坐在原地很少走動,也很少說話,如果哪位已看過正在播放的電影,而他自作聰明公然說出故事的下文或結局,那他就會遭到眾人的厲聲斥罵:「死(離)開!快死開!你知道了還看什麼!」 
  在天後宮放電影,銀幕就掛在戲台口。少時,我與許多小孩一樣,就常常坐在戲台上,看銀幕的背影。由於離銀幕很近,銀幕上影影綽綽的東西在我們的眼前顯得特別大,有時我忍不住,跑過去摸摸銀幕上某個人的頭,或碰碰上面的某件東西,結果,台前台後總會冒出一片叫聲:「別動,別動,快走開!」 
  三 
  當地人看戲,對戲的內容,他們看的聽的不怎麼用心、仔細,很少有人在戲後說戲,而對戲中的演員表演,他們倒是非常的在意和計較,往往當場評頭品足,戲後還反覆評說。因此,每當看到演員在台上有什麼精彩之舉,特別是看到演員在台上出了什麼洋相,他們便會興奮異常,拚命喝彩或喝倒彩,並且,戲結束之後,他們還會津津樂道。看戲時,常常會遇到這樣的場面,令人啼笑皆非:有時,某位受雇的本地演員一出場,大家就起哄,哈哈大笑,一些人甚至還直喊他的名字,使得這位演員在台上無法正經表演,又傻笑又眨眼的,像個活寶;有時,某位演員在台上出了洋相,如忘了台詞而站在台上傻笑,那麼,整個劇場就會沸騰起來,大家不光齊喊倒彩,還紛紛向台上亂扔煙蒂、土疙瘩、瓜皮果殼什麼的——如果誰惡作劇,脫下自己的一隻鞋,或者摘下人家的帽子,有力地扔過去,那劇場肯定會再次掀起狂瀾,被陣陣哄笑聲所淹沒。 
  當地的男子看戲,大多數是衝著台上的小姐和台下的年青女人來的,他們看戲是假,看「人」是真。他們總愛往戲台前方擠,吵得不可開交,只有當戲裡演到小姐與公子互訴衷腸時,他們才稍稍安靜下來,才開始規規矩矩地看,認認真真地聽。特別是演到小姐受苦或公子落難時,看到小姐和公子悲悲慼戚、淒淒切切的樣子,他們在台下偶爾也情不自禁,發出一些歎氣聲、唏噓聲。不過,這種台上台下產生共鳴的場面,往往沒有維持多久便結束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混亂的吵鬧聲。   
  天後宮(3)   
  值得一提的是,擠在戲台前方的人絕大部分是中青年男子,他們體力好,經得推搡。每當台上小姐煽情,他們就興奮異常,拚命起哄,而每當台下掀起人浪,他們就混水摸魚,身子故意往年青女人們身上靠,並趁機在她們身上摸一把、捏一把。顯然,戲台前方乃是非之地,年青女人們站在那裡扎人堆,本身就是錯誤的,正因如此,她們要是在台前吃了虧,比如頭髮被抓,臉蛋被親,屁股被擰,或者胸衣被扯,等等,誰都不會同情的,大家反而覺得很開心,紛紛報以嘲笑或揶揄,認為她們是自作自受。而實際上,站在台前扎人堆的年青女人,她們往往是那些個性剛強、潑辣、好鬥的出挑分子,她們同樣喜歡異性,同樣是衝著看「人」來的。 
  我和我媽都愛看戲。每逢天後宮演戲,我媽總是讓我在白天裡去號凳。我每次帶兩條凳子,一條小方凳,一條小條凳,我愛將小方凳綁在戲台口底下的左側柱子上(戲台右側設鑼鼓樂隊,很吵,看戲時視線也差),而將小條凳綁在戲台天井後側的某根柱子上,然後分別壓上大石頭。晚上宮裡一開戲,我和我媽就分別站在小方凳和小條凳上觀看。戲台前方全是人,很混亂,我站在小方凳上,常常被人浪抬空了身子,好在我上身趴在戲台上,不至於被捲走,而等人浪過去,我又小心地落下身子,重新站在被繩子緊緊捆於柱子的小方凳上。我媽是女人,她跟我一道站在戲台前方觀看,自然很不方便,所以,她只能遠遠地站在天井後側的小條凳上,手挽柱子,吃力地觀看。 
  在天後宮演戲或放電影,都是買票進場的。為防止逃票溜門,收票的人把天後宮南面的正門和東面的側門緊緊關死,只留下西面的側門作為入口,有時,入口處人很多,他們索性又關上半扇門。因此,每次進場,入口處總是人頭攢動,吵得不可開交,間或還傳出婦女小孩的哭喊聲。我媽在街上開小店,家裡還算有錢,但我調皮,有時不買票,偏去爬牆頭。爬牆頭很危險,被看門的人抓住了,會挨罵挨打的,還會被拎著拋出門外的。可我不怕,堅持與同黨去爬宮北面的牆頭。宮北面的牆頭有一個小豁口,可以鑽得進身子。我膽大心細,總是讓同黨打前陣,而看到某位同黨在裡頭落網而被拎往門口時,我便抓住這個空檔,奮勇當先,並鼓動大家一齊乘虛而入,於是,大家個個像猴子一般,飛快地翻躍牆頭,鑽了進去。 
  四 
  芙蓉街有一批戲迷,他們愛唱愛表演,愛撥弄樂器,也許花錢看人家演戲覺得不過癮,他們竟成立了一個「大眾」劇團。他們自編自導了現代革命戲《江姐》,結果在天後宮演出,受到了當地人的空前歡迎。「江姐」的扮演者是下街年輕漂亮的少婦盧愛迪。像盧愛迪這樣漂亮的叫作「江姐」的革命女英雄,最後竟讓國民黨給槍殺了,這怎麼不令人惋惜、心疼?當地人覺得《江姐》這本戲就是好看,看了還想看。特別是我,《江姐》這本戲從排練開始到正式演出,我都一直跟著看,戲裡的台詞,我非常熟悉,其全文差不多能背出來。不過,我看《江姐》演出,眼睛死死盯住的不是台上那個漂亮的「江姐」,也不是那個可恨的革命叛徒「甫志高」,而是「雙槍老太婆」和眾多演員手中的駁殼槍,因為這些駁殼槍都出於我之手,全是我用木頭製作並出租給劇團的呢!有趣的是,這些駁殼槍表面是用墨汁塗上去的,結果,不少演員手上、身上甚至臉上被弄得很髒,演出時不時鬧出笑話。 
  只是很可惜,由於經費嚴重不足,「大眾」劇團在演了《江姐》這本戲之後,就沒有再排演其他什麼戲,不久,它就自動解散了。 
  五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京劇、越劇、昆劇、婺劇、甌劇(當地人稱「亂彈班」)等以演古裝戲為主的劇種,統統被視為牛鬼蛇神而遭到大掃除,自此,芙蓉人再也看不到古裝戲了。 
  然而,在天後宮,人們倒看到了另外幾種戲。 
  這幾種戲,斷斷沒有公子、小姐,斷斷沒有脈脈溫情,充斥其間的,全是一派狂熱、麻木和冷酷。 
  人們看的最多的是造反派舉行的誓師大會和批鬥會。其實,這些會都是戲,它們的演員和觀眾形形色色,經常錯位,可謂台上演戲,台下也在演戲。 
  當時,在芙蓉境內,造反派隊伍多達幾十支,它們都有自己的旗號,如「鐵掃帚」、「五一」、「衛東」、「向京」、「斗私批修」、「風雷激」、「張思德」等等,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其中,最強大的自然是紅衛兵隊伍,它仗著最高統帥是毛澤東,因此,目空一切,橫掃一切。這些造反派隊伍常常集中在天後宮,舉行聲勢浩大的誓師大會。在誓師大會上,各路造反派的代表,個個慷慨激昂,聲嘶力竭,手拿鐵皮喇叭筒,爭著在戲台上表決心,表示堅決擁護和誓死保衛毛主席,與一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及其走狗鬥爭到底,堅決掃除一切牛鬼蛇神,不獲全勝,決不收兵。這些代表及其麾下的幹將,在戲台上下還頻頻高呼口號,於是全場響應,整個天後宮驚雷滾滾,口號聲震天動地,響徹雲霄。每逢此時,在場的人,不論是造反派,還是前來觀看熱鬧的人,不論是小孩子,還是老大爺、老太婆,大家無不熱血沸騰,無不揮舞拳頭,振臂高呼。   
  天後宮(4)   
  誓師大會結束之後,各路造反派便從天後宮依次出發,拉成一支長長的隊伍,大家打著大旗,敲鑼打鼓,高呼口號,在芙蓉街示威遊行。 
  當然,誓師大會及示威遊行舉行過後,批鬥會便接踵而至了。 
  批鬥會仍在天後宮舉行,宮裡仍然擠滿了人。 
  被批鬥的人大體分為兩類:一類為公社、醫院、學校、供銷社、糧管所等國家單位的當權者,即「死不悔改的走資派及其走狗」;一類為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等「五類分子」,即「牛鬼蛇神」。這兩類對像常常同時被揪到戲台上接受批鬥,只不過,前者站在或跪在戲台中央,後者分別站在戲台的左右兩側,作為「陪斗」。他們頭上都戴著高高的尖頂紙帽,胸前掛著大紙牌,牌上寫著「走資派」、「牛鬼蛇神」等文字。 
  批鬥會的程序千篇一律,先是主持人宣佈大會紀律,強調參加會議的人員必須服從大會的統一指揮,不許高聲喧嘩,不許亂走動,接著讓看押人員把「走資派」和陪斗的「牛鬼蛇神」押上台,然後,各路造反派的代表依次上台發言,揭發並聲討「走資派」的罪行,最後將「走資派」和陪斗的「牛鬼蛇神」統統拉出去遊街。 
  批鬥會自然是殘酷無情的。造反派常常兩人一組,每人扭住「走資派」的一隻手,反剪過去,然後讓「走資派」跪在一堆瓦礫或瓷片上,使之變成一隻飛機的模樣。有時,台上出現這樣的「飛機」有好幾架,而陪斗的「牛鬼蛇神」也常常站成長長的一排。對此,觀眾眼中無不充滿了驚奇、興奮的光芒。雖說「牛鬼蛇神」命運比「走資派」好,不用跪,可以站著,但他們中的女性,卻多了一條「妖精」的罪名,多數被剪刀鉸掉了頭髮,她們似乎覺得無臉見人,常常在台上深深地埋著頭。有時,「走資派」在瓦礫或瓷片堆上跪久了,膝蓋出了血,痛得受不了,於是扭過頭,哀求造反派讓他們站起來,但結果卻遭了殃——造反派們根本不吃他們這一套,認為他們不老實,在對抗革命,在作垂死掙扎,因而非但沒有同意讓他們站起來,反而狠狠地按他們的頭,按他們的背,還拚命扯高嗓門,高呼口號: 
  「打倒某某某!」 
  「某某某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堅決掃除一切牛鬼蛇神!」 
  「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於是,台上台下一呼一應,口號聲震得全場灰塵飛揚,整個天後宮彷彿要塌下來。 
  以往看戲,天後宮裡秩序固然很亂,但再亂,觀眾也斷斷不會從台下亂到台上去。正因如此,台上小姐出場時,她不管台下已鬧翻了天,照樣大膽煽情,不時地向觀眾拋媚眼。然而,今天看批鬥會,情況卻截然不同,觀眾情緒激動,大家義憤填膺,同仇敵愾,在台下一邊觀看批鬥,一邊高喊革命口號,並且,人群中不時有人衝到台上去,跑到台中央,對站在那裡挨斗的對象,從身後用腳狠狠地踢他們的小腿,迫使他們下跪,或對跪在那裡挨斗的對象,用雙手狠狠地按他們的肩膀,按他們的後腦勺,強迫他們的臉揩著戲台。有時,看見台上某位挨斗對象的紙帽不夠高,台下總有人跑回家,匆匆地趕製了一個又高又尖的而趕回來,然後跑到台上去,悻悻地予以撤換。每逢這個時候,台下總是笑聲一片。 
  我與其他人一樣,也愛看批鬥會,幾乎做到逢會必去,一場不落。不過,我看批鬥會,從來不敢衝到台上去,或站在台下顯眼的地方,也不敢跟著造反派喊革命口號。我常常躲在人群的夾縫間,探頭探腦,小心地朝台上觀看。我何以這樣膽怯,主要是我背了半個「黑鍋」——我媽是黃巖人,出身於大戶人家,儘管在土地改革之前鑒於家裡已破產,她沒有被劃為地主成分,但在芙蓉街,她做小生意,家裡比較有錢,當地人仍懷疑她是地主出身,因此,我家裡屢屢遭到各路造反派的翻抄,而我的「紅小兵」資格也被剝奪,使得我無權參加造反運動。幸運的是,我媽人緣好,再說大家也無法證明她是地主出身,所以,她最終沒有被造反派歸入「牛鬼蛇神」之列而遭到批鬥和遊街。但儘管如此,我們全家人都夾著尾巴過日子,有時夜裡也不敢關門,以隨時接受造反派的衝擊和翻抄。尤其是我,對抄家、批鬥、遊街等造反運動不僅感到莫名的害怕,而且恨死了我媽,我深深地恨她為什麼不出身於貧農,因為毛主席說,貧農是最革命的。因為後面這個緣故,我曾在一段時間,不跟我媽講話,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壞,常常跟她鬧彆扭。 
  不過,謝天謝地,我爸是虹橋仙垟陳人,家庭出身下中農。這在精神上給了我很大安慰。正緣如此,我在所有的作業本的扉頁上,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下這麼一行字: 
  「最高指示:貧農要團結下中農。」 
  六 
  在天後宮,當地人也愛看辯論會和造反戲。 
  所謂辯論會,就是指造反派之間的口水戰;所謂造反戲,就是指造反派自編自演的以「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為主題的歌舞說唱類節目。 
  造反派在把「走資派」打倒並趕下台之後,內部為爭奪權力發生了尖銳的矛盾,經過相互間的傾軋與鬥爭,同時經過淘汰、分化、兼併,最後形成了兩大對立陣營,而且,這兩大陣營從地方一直到中央,其上下聯繫非常密切,分別形成了一條路線,而彼此間勢不兩立,皆自詡為「革命派」,攻擊對方是「保皇派」。正是在這種背景之下,「辯論會」、「造反戲」、「文攻武衛」等怪胎便應運而生。   
  天後宮(5)   
  當時,由於經濟文化落後、信息閉塞、當地農民佔多數等原因,芙蓉當地的派性鬥爭並不怎麼突出,倒是縣裡的兩大造反派陣營,為了發展和壯大各自的力量而頻頻下來活動。有趣的是,一次,這兩大造反派陣營分別派出的急先鋒——樂清中學的兩支著名的造反派隊伍「東方紅兵團」(簡稱東方紅)和「紅色造反兵團」(簡稱紅造),其代表人物狹路相逢,在天後宮不期而遇。於是,彼此原定的宣傳鼓動會忽然演變成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會。 
  在這場辯論會上,「東方紅」與「紅造」雙方各四人,均三男一女(記憶可能有誤),他們分別站在戲台的左右兩側,面對面,鋸板一般,你來我往,彼此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展開了激烈的口水戰。他們每人發言,無不首先翻開《毛主席語錄》高聲朗誦一段話,並總是用「最高指示」作為開場白。他們攻擊對方,諷刺對方,謾罵對方,都無不臉帶笑容,沒有一個怒氣沖沖的,也沒有一個動手打人的。當然,他們這種笑,是皮笑肉不笑的,令人看了很不舒服,而他們雖說沒有動手打人,但看他們的德性,卻比動手打人還可恨。特別是雙方中的女代表,她們比男的還厲害,常常挺胸而出,無話不搶,有話必罵,並且說話頻率快,辟哩啪啦,像打機關鎗一樣。所有這些,都讓芙蓉人大開眼界,感到又驚奇又新鮮,大家在台下無不瞪大眼睛、拉長脖子觀看,而對台上雙方新鮮的罵人方式及罵人言辭,大家無不報以陣陣噓聲和哄笑。 
  不過,這種「鋸板式」的辯論陣勢沒有維持多久,便發生了變化——「東方紅」漸漸佔了上風,而「紅造」慢慢垮了下來,最後台上形成了「一邊倒」的局面,每逢前者發言,台下觀眾就吶喊助威,歡呼聲一片,而每逢後者發言,台下觀眾就喝倒彩,噓聲不斷。結果,那天的辯論會,「紅造」方三男一女個個被整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顯得狼狽不堪,最後,他們被「東方紅」一方轟下了台。 
  這場辯論會,「東方紅」自然贏得了很大勝利,但他們贏得並不光彩。不客氣地說,這是一場陰謀。 
  其實,那天辯論,局勢變化首先是從台下開始的。 
  我那天也在觀戰。我親眼看見「東方紅」在芙蓉當地的幾位眼線,他們在台下竄來竄去,拚命地在拉攏、慫恿觀眾,為台上的「東方紅」代表吶喊助威,並且一馬當先,帶頭吶喊起哄。因為台上的男女,都是外地人,他們在台上辯論,誰贏誰輸,跟台下的人毫不相干,台下的人只是看看熱鬧而已,因此,台下的人支持誰都一樣,而現在既然本地有人要求支持「東方紅」,那就順水推舟而支持「東方紅」吧。 
  於是,「東方紅」的陰謀得逞了。 
  七 
  「東方紅」讓「紅造」在芙蓉出了醜,丟了臉,「紅造」坐不住了。他們為「肅清『東方紅』在芙蓉的流毒,讓受蒙蔽的芙蓉人民看到歷史真相」,同時為挽回面子,顯示自身的強大,不久,便向芙蓉派出了一支實力很強的宣傳隊。 
  這支宣傳隊在天後宮演出「造反戲」,其男女演員一律軍人打扮,戴軍帽,穿軍裝,系軍皮帶,而臂戴紅袖章,個個顯得威風、神氣,而演出的歌舞說唱節目,全是革命和造反的內容,因而台上斷斷沒有靡靡之音,斷斷沒有溫柔之言,斷斷沒有舒緩之舉,而充斥其間的,儘是勁歌猛舞、豪言壯語,而且,後台鑼鼓打得震天動地,這讓看慣了古裝戲的芙蓉人看了,真是驚詫不已,大家覺得特別刺激,特別過癮,不斷報以陣陣掌聲和歡呼聲。 
  這次演出,台下反應如此熱烈,宣傳隊自然喜不自禁,謝幕時,全體人馬連同隨從人員都站在了戲台上,個個滿臉燦爛。的確,他們不光為「紅造」在芙蓉贏得了榮譽,贏回了面子,還徹底消除了大家心頭的疑慮——原來,芙蓉人是地道的鄉巴佬,他們沒有見過大世面,頭腦簡單,思想單純,很容易蠱惑,很容易上當受騙,上次辯論會,他們之所以一邊倒,在台下拚命地在給「東方紅」吶喊助威,這並不說明他們真的在支持「東方紅」,而只能證明他們確確實實讓對手給蒙騙了。 
  有趣的是,「紅造」這一招卻大大激發了「東方紅」的鬥志,他們不甘示弱,不久也派出了一支實力強大的宣傳隊,風風火火趕到了芙蓉。 
  這可樂壞了芙蓉人,大家無不奔走相告。的確,在眼下這個文化荒蕪的年代裡,能有機會接二連三地看到此類不用買門票的「造反戲」,那簡直是一種造化。大家巴不得天後宮裡天天有人辯論,天天有人演戲呢。 
  顯然,「東方紅」這次演出,是一次榮譽演出,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於是,演出之前,一場有組織有計劃的宣傳戰便打響了——許多在當地的「東方紅」眼線,四處奔走遊說,為演出大造聲勢。 
  正如宣傳隊所期望的那樣,那天晚上,演出獲得了空前成功。可以這麼說,這是芙蓉人最瘋狂的一個晚上,在兩個多小時的演出時間裡,天後宮一直在沸騰,其吶喊聲、歡呼聲震天動地,不絕於耳。 
  說實在的,「東方紅」與「紅造」的這兩次演出,連同他們舉行的那場辯論會,都讓我這顆小小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它讓我看到了革命、造反不僅僅是瘋狂的,殘酷的,虛偽的,而且有時是很美麗的。直至今天,我依然覺得當年的「造反戲」好看。   
  天後宮(6)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在天後宮,儘管它舉行過造反派的「誓師大會」、「批鬥會」、「辯論會」,演過「造反戲」,但它終究沒有上演過造反派之間的武鬥鬧劇,沒有發生過流血事件。這應該說是天後宮的大幸。因為當時在全國各地,各造反派盛行「文攻武衛」,如果「文攻」不行,就實行「武衛」,而所謂「武衛」,就是「武鬥」,就是拿起真刀真槍跟對手拚殺,彼此一決雌雄。當然,芙蓉不是世外桃源,武鬥現象也明顯存在——在芙蓉通往外地的一些主要路口,人們就常常看到一些全副武裝的人員在把守,而夜裡,人們在睡夢中也不止一次地被槍聲所驚醒。 
  毫無疑問,天後宮作為造反派鬥爭歷史的見證者,它終究沒有目睹過造反派之間的武鬥戲,那顯然是不完美的。這不能不說是天後宮的一大遺憾,也不能不說是當地人的一大遺憾。的確,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戲,哪怕是最醜惡、最恐怖、最荒唐的,也是很值得一看的。 
  八 
  上個世紀70年代初期,芙蓉街原「大眾」劇團又恢復了演出活動。 
  當時,中國文化在江青一夥的統治下,百花凋零,氣候蕭條,國人所能看到的戲,唯一就是革命樣板戲。 
  革命樣板戲就是政治戲、英雄戲,其說教成分很濃。它最大的特點是「三突出」: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亦即中心人物。當時,全國各地凡是有演出條件的單位,比如廠礦、農場、學校、街道、機關、生產大隊等等,大家都在學演革命樣板戲。學演革命樣板戲成為各級組織的一項政治任務,成為檢驗一個人革命不革命、對毛主席忠不忠的重要標誌。不但年輕人在學演,老太爺、老太婆也在學演。當時,報紙上就報道過這麼一個事件:某村裡一位老太太常常上台清唱革命樣板戲,最後她累倒在舞台上,因心臟病發作而以身殉職。因此,當時革命樣板戲風靡全國,其歌曲響遍了全國城鄉的每個角落。 
  自然,芙蓉「大眾」劇團也不例外,他們把學演革命樣板戲看作一項政治任務,全力以赴,排演了《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濱》等現代京劇的部分片斷。 
  值得一提的是,以往任何戲都是在天後宮演出的,這是因為天後宮一則地處芙蓉街,人氣旺,二則有現成的戲台及完整的院落,便於演出及管理,然而,這回「大眾」劇團所排練的革命樣板戲,卻很少在天後宮演出,它們更多的是在原芙蓉小學操場的舞台上與觀眾見面。 
  這是什麼原因呢?原來,革命樣板戲演出,全國都一樣,觀眾一律免費觀看的,這就要求,演出場地越大越好,而在芙蓉,芙蓉小學操場比起天後宮來,場地顯然要大得多。 
  這是天後宮走向冷落的一個開端! 
  今天,我已不記得「大眾」劇團在天後宮演出革命樣板戲時的具體情景了,但當時有些現象卻很有意思,令我怎麼也忘不了:演出時,台上演員在唱,台下觀眾也在唱,有時,台上演員唱了上句,正待音樂過門唱下句,可台下觀眾卻把下句也提前給唱出了;同時,台上演員在表演,台下觀眾在評論,因為大家革命樣板戲看多了,對劇情及表演情況非常熟悉,所以,對照「樣板」,台上演員哪些地方念錯了,唱錯了,或哪些地方演錯了,大家便會馬上指出來,有時,還高聲嚷嚷,甚至還嘲笑起哄: 
  「呵哦!呵哦!」 
  「呵哦!呵哦!」 
  …… 
  的確,革命樣板戲最好演,也最難演,而革命樣板戲最有看頭,也最沒有看頭。正因如此,「大眾」劇團在排演了部分革命樣板戲片斷之後,就不再繼續排演,而當地人在天後宮看革命樣板戲,其中一部分純粹是前來湊熱鬧的,他們與其說是來看戲,倒不如說是來看人——看台上、台下所有年輕漂亮的異性。 
  革命樣板戲給芙蓉人帶來的不僅僅是熱鬧,它至少還給芙蓉人帶來一種對古裝戲特別是對京戲的懷念。正是出於這種懷念,許多人在天後宮觀看革命樣板戲,便常常情不自禁地提起古裝戲特別是京戲中的種種表演細節,並每每拿它們與台上的表演作比,自然,這些人多數是老戲迷。這就發生了矛盾。於是,演出時,台下常常會見到這樣的爭論情景——許多人紮在一起,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意見各不相同,但最後似乎總有人一氣走之,其他人則嘿嘿哈哈地笑。當然,一氣走之的人多數是老戲迷。總之,對革命樣板戲,大多數人持肯定意見,稱讚有加,但少數人特別是那些老戲迷卻不敢苟同,認為這是英雄戲,太硬,女的也像男的,一點也沒有女人味,不如老京戲好看。 
  有件事值得一提:1971年,我所在的芙蓉中學高一班,也緊跟形勢,排了革命樣板戲《沙家濱》,大家曾到過嶺底、雁芙(湖)、方江嶼等許多地方演出,名氣不小,可不知為什麼,它竟沒有就近在天後宮演過。這對天後宮來說,委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它恰恰說明,天後宮作為芙蓉地區的文化娛樂中心,其地位已經動搖甚或旁落了。 
  這也許是文化大革命在芙蓉所取得的一大成果吧。 
  九 
  天後宮演戲,人人愛看,但最快活的是三種人。 
  列為這個行列首位的,自然是像我一樣的毛小子。每逢演戲,大家愛在宮裡鑽來鑽去,不光看演出,還看演員化妝、換裝,甚至跟蹤演員,看他們溜出去上茅廁或吃東西。特別是我,愛畫畫,看過戲後,還在家認真地作畫,牆上貼滿了才子佳人和公侯將相的畫像。   
  天後宮(7)   
  其次是賣小吃的人。 
  夏令時節,宮裡賣青草糊、賣十蓮糊的生意最好,小攤前總是亂哄哄的擠滿了人。賣者滿面春風,一邊像唱歌一般吆喝著,一邊用小銅勺放在青瓷碗裡來回擊打,使之發出「叮叮叮叮」的清脆聲響。這個行當,有兩個人值得一提。他倆都家住天後宮附近。一個叫榮財,他身高不到1.40米,當地人愛叫他「矮腳榮財」。他挑的擔子,一頭是青草糊,一頭是十蓮糊,每次進了戲場,他總是將它們合擺在一起,並鋪上小桌板,擺出碗子、條匙、糖壺等傢伙,使之變成一個攤。他手藝好,嘴巴甜,人面熟,生意做得很活絡,有時,他一個晚上能賣出三趟(擔)貨。一個叫洪寶,他是一位傳奇式人物,中等個子,快30歲了,卻未娶媳婦。誰都說他功夫了得。傳說,一次,他在樹排底下賣十蓮糊,突然,轟的一聲,樹排倒塌,只見他在底下雙手往左右一撥,倒下的樹便一分為二,嘩啦啦向外倒去,結果,他和他的小攤子完好無損,只是那只裝著糖漿的小鐵皮壺,尖尖的嘴兒有一丁點被碰彎。洪寶名氣大,有名人效應,他做起生意,顧客自然會買他的賬。 
  冬令時節,天後宮裡賣豆腐稀的生意最好,豆腐稀這東西又熱又軟,澆上糖漿,連喝帶吞,嘴裡熱爽爽的,胸口會陣陣發燙,好味道,好舒服。賣豆腐稀,海口芳林老婆最有名氣。她待人客氣,大家都熱情地稱她為芳林嫂。她手藝高,製作出來的豆腐稀軟而稠,嘗起來滑爽、可口,誰都愛喝,而她賣五分錢一碗,碗頭往往顯得也很滿。 
  天後宮演戲,還有一種人最快樂,他們都是在天後宮附近擁有茅廁的人。的確,這件事說起來不怎麼體面,也很荒唐,然而,在那個化肥奇缺、人糞與畜糞高度吃香的年代裡,誰家擁有較多的糞便,就等於擁有較多的財富啊! 
  十 
  每到年底,天後宮便成了年糕加工場,其場面就跟演戲一般熱鬧。 
  宮裡頭霧氣騰騰,到處是人,地上擺滿了米籮,孩子在米籮間跑來繞去,又喊又叫;碾粉機發出的嘎嘎聲,大號風箱發出的「夫妻夫妻」聲,煤氣燈發出的嘶嘶聲,爐膛裡木柴燃燒發出的呼呼聲,印版敲出年糕的啪啪聲,與踏臼搗糕時發出的「唔啊——崩,唔啊——崩」的聲響,匯合在一起,就像一支雄渾的交響曲在演奏,讓人聽了很陶醉;年糕在那張又長又寬的面板上製作,製作的大多是小伙子,他們均不穿外衣,捋袖亮臂,圍站著,有的在搓揉粉團,有的在用印版印製成品,有的在將零星的粉團壓掐成包子(當地人叫「鼓奶頭),風風火火,顯得既緊張又熱烈,而他們的背後則密密麻麻站滿了觀看熱鬧的人,大家習慣上邊看熱鬧邊說笑,偶爾還衝著某位有突出表現的製作者齊聲吶喊: 
  「有坯!有坯!」 
  「好!好啊!」 
  芙蓉人管年糕叫「鼓」。為什麼取這麼一個怪怪的名字呢?因為年糕的形狀像一面鼓,圓圓的,直徑約15公分,厚約2公分,正反面印有花紋。不過,當地的年糕,其形狀並非都是圓的,有的是長方形的(約長25公分,厚3公分),而長方形的也叫「鼓」;為示區別,當地人把圓的叫「圓鼓」,把方的叫「長鼓」。不管是「圓鼓」,還是「長鼓」,都是經過一整套工序而最後用印版印製出來的。 
  這套工序的基本流程是:主人先在家裡把浸泡多日的白米撈出並淘洗乾淨,然後挑到天後宮,通過碾粉機碾成粉,接著放在蒸屜上炊,待炊熟了,投進踏臼搗爛,最後抱送到又長又寬的面板上搓揉,並用印版印製。 
  顯然,這套工序比較複雜,它需要足夠的人力和物力,作為單個家庭,是不可能完成的,它非依靠集體的力量不行。因此,每到年關,芙蓉街總有那麼一撥人,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利用天後宮場地大、裡頭有現成踏臼等特點,在天後宮裡擺下傢伙,鋪開場面,主動而熱情地為大家提供服務。 
  製作年糕,對當地人來說,是一件大事。當地人多數為農民,一年中能吃上年糕的日子並不長。可以這麼說,在糧食並不寬裕的日子裡,間或能吃上年糕,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正因如此,在天後宮,誰家年糕製作得多,誰家主人往往會贏得許多羨慕的眼光,而有些經濟很困難的人家,製作的數量只是人家的幾分之一甚至七八分之一,他們怕在公眾面前丟了面子,只得幾家先偷偷合併在一起製作,然後背地裡再分開,有的索性遲遲到場,故意拖到最後製作。對偷偷合併製作的人家,製作的人都處處護著他們的面子,不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人家,如果人家追問,也含糊其詞,一會說是張三的,一會說是李四的,讓人捉摸不透。當然,遇到這種情況,人家就不再追問,心裡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家經濟條件比較好,每年都製作了為數不少的年糕,往往轉了年,節令過了清明,家裡還有存量。這自然是一件體面的事,但這種體面不好當。每次去天後宮,我媽總是攜帶許多白糖、紅糖。按照規矩,在年糕製作現場,為向製作的人表示謝意,為向其他人表示好客,主人總是主動遞上白糖、紅糖,讓製作的人在壓掐包子時選用。壓掐包子,過程跟包餃子差不多,只是這種年糕包子有大有小,大的每隻重一二斤,小的每隻重半斤左右,基本上是利用零星粉團製作而成,它們都以紅糖或白糖作餡。   
  天後宮(8)   
  年糕包子是一種酬謝物,在場的不管是什麼人,都可以隨便品嚐。尤其是遇到像我這般家境的人家,在場的人往往理直氣壯,紛紛伸手索要。當然,製作人自己也不例外,但他們良莠不齊,其中個別人更多的是借品嚐之名,行截留之實,因此,年底半個月忙下來,他們除了公開賺到一筆勞務費外,暗中還有一筆意外收穫。 
  天後宮也是一處米面加工場。 
  在沒有演戲、放電影、製作年糕的日子裡,當地人便利用天後宮製作米面。特別是夏秋兩季,天氣炎熱、乾燥,是天後宮製作米面的最繁忙時節。在這期間,你要是走進天後宮,但見宮中的天井裡插滿了樹棍,樹棍間橫擱著一根根毛竹竿子,桿子上掛滿了一匝匝整齊而白淨的麵線,裡頭麻雀喳喳喳亂叫,你如果衝著天井大喊一聲,或向天井猛扔一塊石頭,轟的一聲,麻雀便會沖天而起,天空為之驟然暗了一下。 
  十一 
  天後宮並非一方聖地,夜闌更深時分,在這裡也演繹過男女偷情的荒唐劇,並且,還因此發生過個別家庭不幸事件。不過,這更多的是時代的錯,是歷史的錯,而不是男女雙方當事人的錯。的確,人窮得急了,什麼事情都難免幹得出來。 
  十二 
  1978年(一說1979年),天後宮被改建成為「芙蓉影劇院」。兩年之後,芙蓉影劇院被拆除,在它的部分原址上,建起了一座「芙蓉娛樂城」,裡頭設有影像播放廳、檯球室和網吧。 
  今天,天後宮其原來的模樣已蕩然無存,它基本上被改造成了一個雜亂無章的住宅區。在這片住宅區裡繞來鑽去,你怎麼也無法確定當年那個戲台之所在,而這個戲台,過去令多少人為之神魂顛倒啊! 
  1983年至1993年,在芙蓉南首的布袋塘,一班信男善女,又集資建起了一座天後宮。這座天後宮是名副其實的天後宮,儘管我沒有去過,但聽人說,它裡頭供奉著天後娘娘,娘娘面前香火很旺呢。 
  我不知道這是進步,還是倒退。 
  不過,我敢說,這座新的天後宮,哪怕它今天地面鋪的是金磚、銀磚,但也斷斷不可能像舊時的天後宮一樣,常常會贏得波濤洶湧的「人浪」,儘管舊時的天後宮,時常塵土飛揚,其地面鋪的儘是那些一分錢也不值的泥土! 
  同時,我堅信不疑:不管這座新的天後宮今後如何了得,香火如何之旺,但它怎麼也不可能像舊時的天後宮一樣,贏得當地童叟婦孺的心,成為民眾的精神家園。 
  2005年6月11日於樂成馬車河   
  芙蓉街(1)   
  「芙蓉」是花,它不論草本、木本,都很美。所以,像芙蓉一樣的街應該很美。但提起芙蓉街,外地人卻往往不講面子,會赤裸裸地揭它的羞:「什麼芙蓉街,那簡直是牛糞街、豬糞街!」 
  說芙蓉街是牛糞街、豬糞街,那不冤枉。在鄉村,大凡作市的地方,差不多都有牛糞街、豬糞路。只是論等級,那個時候,芙蓉的牛糞街檔次恐怕高了一些,特別是下雨天,其街上的牛糞軟化了,赤腳踩上去,四個腳趾丫裡會冒出紅紅的糖漿一般的東西,這東西熱乎乎的,很可愛,過不了多久,它會讓你的腳趾丫發癢,繼爾讓你的腳趾丫發白、蛻皮以至潰爛。潰爛了,你的腳就寶貝了,就成了「香港腳」了。 
  小時候,一到暑天,我的腳就遭殃——暑天我總是穿木屐,木屐裹不住腳,於是我兩隻腳的小趾丫,差不多天天吃「牛糞糖漿」,由於吃多了,它們常常爛開小口子,這些小口子,紅紅的,一碰上水就痛,特別是讓小草根戳了,痛得讓人直跳跳,還拚命叫皇天。那時,街道是石頭鋪就的,顯得高低不平,有些低窪路,天一下雨,其石縫間總是積滿「牛糞糖漿」,我和小夥伴們每次經過,總是扭著身子,在路中間的乾淨石頭上跳來跳去,生怕雙腳沾上那些寶貝東西。好在我和小夥伴們常常下海,而海水能消炎,因此,我們的腳趾丫終究沒有被爛穿。 
  也許有人會問,芙蓉街哪來那麼多牛糞?這個問題好回答。芙蓉是大芙蓉、小芙蓉、雁芙(湖)、嶺底四個公社的統稱,方圓幾十公里,除了芙蓉街地處海邊外,其他地區都是山區,山區牛多,而牛多牛糞自然就多;再說,芙蓉街辟有牛行,趕集的時候,街道上常常人牛同行,而牛在街上走,街上就免不了有牛糞。其實,作為牛的主人,如果不是趕牛上市,他們是斷斷捨不得將寶貝牛糞留給你的。你想想,那一坨坨冒著熱氣像剛出爐的生日蛋糕一樣可愛的糞疙瘩,它們是多麼的珍貴啊!在那個肥料奇缺的年代,一個糞疙瘩,可以滋潤好幾屁股地,而拿它來換取貨物,差不多可以換回幾根繡花針,或換回五六尺洋線呢。恰恰是因為這個緣故,有的牛主人趕牛上市時,身後背著一個糞筐,他眼睛盯著牛屁股,說什麼也不肯讓自家的牛糞落入他鄉,白白送給人家。所以,芙蓉街牛糞多,那不是芙蓉街的錯,而是外來牛的功勞,是牛和牛主人對芙蓉街的一種心疼式的貢獻。 
  當然,說芙蓉街是「豬糞街」,那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豬是誰養的?豬是街上人自己養的呀! 
  街上人都是「城裡」的人,怎麼能養豬呢?養豬那是沒有文化的農民干的營生,是髒活呀。再說,為什麼不圈養呢?那多不衛生呀。這些問題就提得尖銳了,讓芙蓉街上的人感到難堪了。其實,這也怪不得芙蓉街上的人,那也不完全是他們的錯。因為街上的人八成也是農民,而豬就是他們家庭最重要的經濟資源,他們養豬就是養家呢。況且,街上有菜市,有很多很多的垃圾,豬可以自由覓食。俗話說,白吃白不吃,為什麼不把豬放出去吃呢?如果我家的豬在外吃得飽飽的,回家不再拱欄,那不是節省了它的口糧,從而節省了我家的經費開支嗎?雖說把豬放出去,也有風險,其糞便可能會落入別人之手,但這個,你也犯不著擔心,你只要備一隻畚箕、一把掃帚,跟蹤你家的豬一路跑就是了。如果誰不講道德,亂來,搶了你家的豬屎,那你罵得再難聽,誰也不會說閒話的。 
  街上人養豬,還有政策「靠山」。當時,縣裡根據中央「豬多、肥多、糧多」的通知精神,鼓勵廣大農民多養豬,多出肥,並對養豬戶實行獎勵,規定生豬出欄,收購價高於銷售價,至於縣裡虧損多少,均由國家財政補償。這就意味著,養豬是一件光榮的事,而且,誰家豬養得多,誰家獲得政府獎勵的錢也就越多。因此,街上人養豬,就顯得理直氣壯,絲毫沒有羞恥感。有趣的是,1965年,由於貫徹了「三就」(就地收購,就地宰殺,就地供應)方針,芙蓉街上的屠工由十多人陡然增至四十來人。大家開玩笑說:「殺豬的人這麼多,街上的人家不養豬不行呀,否則,殺豬人吃什麼呀!」 
  我家開小百貨店,也養過豬。不過,我家養豬,主要是我媽眼紅,她見一街兩行各戶人家都養了豬,覺得自己不養會吃虧。當然,我家養豬,糞便是貢獻給人家的,因為我家做生意,手頭忙,沒有時間去盯豬的屁股。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街上很多人家養豬,而街上豬糞多多,因此,撿糞專業戶也應運而生。這些撿糞專業戶都是街上最窮的人家,且都是主婦,她們一天到晚盯著豬屁股,滿街不停地跑。有時,為爭奪幾個糞疙瘩,她們竟吵起架來,甚至還扭打成一團。後來,這些專業戶索性實行了「街段包干制」,規定:街上這一段的豬糞,歸我所有,你不能搶;而街上那一段的豬糞,歸你所有,我也無權插手。 
  因為這些專業戶是街上最窮的人家,大多數連豬都養不起,所以,他們在街上公開掠奪豬糞,作為豬的主人,一般是忍氣吞聲、自認倒霉的。 
  說來說去,芙蓉街所以成為牛糞街、豬糞街,個中自有緣由,自有道理。就是說,芙蓉街並不「芙蓉」,糞這糞那的,那不是芙蓉和芙蓉街上人的錯,那是時代獻給芙蓉的一份特殊禮物。實際上,在那個牛糞、豬糞處處吃香的年代,人們如何評論芙蓉街,芙蓉街上的人是並不十分在意的,因為他們所關心的,並不是什麼名譽,什麼體面,而更多的是生活,是如何養家,如何吃飽肚子過日子。   
  芙蓉街(2)   
  2004年2月8日於樂成   
  市日腳(1)   
  芙蓉人把趕集這一天叫「市日」,而把市日的前一天,叫作「市日腳」。 
  市日怎麼會有「腳」呢?這是一種形象的說法,是有所借托的。芙蓉方圓幾十公里,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之前,它沒有公路,很多人沒有見過汽車、自行車,個別人甚至將「一輛汽車」叫作「一盞汽車」,在他們的想像中,汽車就跟電燈炮一樣,亮閃閃、明晃晃的。所以,那個時候,四鄰八地前來芙蓉街趕集的人,都是靠兩隻腳走路,這「腳」便顯得十分的重要,而「腳步聲」則慢慢地演變為一種信號——今天,人們趕集的腳步聲都清晰可辨了,說明明天就是市日了。 
  趕集的人,絕大部分是當天來回的。來回的路,自然都是石頭路,有的還是嶺,長得沒規沒矩。這就苦了地處偏遠山區的人。他們每逢趕集,總是在凌晨時分,雞才叫了一遍,就匆匆起床摸黑出門,而天全黑了才回到家,而且或挑或扛,肩上總是壓著沉重的擔子。他們每趕一趟集,往往來回要走上七八十里路,甚至更多。他們的腳板,他們的肩頭,都硬梆梆的,掐不進去。不過,也有例外。福建、永嘉、海山(玉環)、太平(溫嶺)、平陽等鄰省、鄰縣的客人,因苦於路途太遙遠,趕集無法當天來回,他們總是提前一天到達芙蓉街的。他們提前到達芙蓉街,自然要投宿,要吃飯,這就多了一份冤枉開銷。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的確,誰願意把自己的血汗錢,白白地扔在路上呢?然而,他們的到來,卻樂了芙蓉街上那些開客棧、開飯館的人。那天,那些開客棧、開飯館的人,腿腳最勤快,屋內屋外滿地跑,嗓門也響亮,喝七吆八的,個個笑呵呵,脾氣變得出奇的好。同樣,外地客人的提前到來,也樂了大家,因為芙蓉街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這些客人操著各種方言,在街上到處轉悠,有些老相識的,撐著笑臉,一路打招呼,這門串了串那門,還不時地坐下來,與主人一起甩撲克、喝酒,個別的,甚至當街高喊某個女人的名字,口中吐出一連串調皮的話。特別是這天晚上,芙蓉街更是好戲連台,顯得相當熱鬧。 
  熱鬧的去處,主要是天後宮、中央街、橋頭溪灘和各處客棧。 
  天後宮除了演戲還是演戲,多半是唱越劇,人很多,戲台前黑壓壓的幾乎是男人,中間如果夾有年輕女子,就遭殃,台前時不時會掀起人浪,並會爆發出一陣陣可怕的嘻笑聲和哄鬧聲。中央街、橋頭溪灘主要是耍把戲,汽燈一片瓦亮,鑼聲也清脆,看把戲的人自覺地圍成圈,裡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透不出風,最外層的人,往往腳下還踩著凳子,誰都踮起腳跟,誰都拉長脖子,可圈子裡頭到底耍些什麼玩意,誰都看不完整,看不明白。客棧是客人過夜、休息的地方,當時社會比較保守,街上沒有賣笑、賣藝或賣身的女人,所以,賭博成了客人們最大的取樂方式。這些客人不會無緣無故來芙蓉街,他們是前來做生意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帶有錢,有的可能帶的很多。他們每一個詭秘的微笑和眼神,都讓人聯想到他們的口袋裡塞滿了鈔票。芙蓉人牢牢地盯住了這一點,總是主動地熱情地跑到客棧裡去,千方百計地拉他們下水,好歹賭一把。但這些客人天生的謹慎,他們賭注下得小而又小,與其說是賭,不如說是玩,並學會耍賴,學會作弊,很少掉進芙蓉人設下的圈套。但儘管如此,客棧裡大呼小叫,烏煙瘴氣,還是很有幾分看頭的。 
  少時,我對「市日腳」充滿了矛盾的感情,一方面,我盼望著它早點到來,因為它一到來,街上好看、好玩的東西就接踵而至,快樂就像小鳥一樣在我的頭頂飛翔;而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它的到來,特別是冬天,它一旦到來,我總會陷入一場深深的煩惱。 
  我家備有20來條棉被子,專門用於客棧出租,出租費每條每夜2毛,所以,每當「市日腳」來臨,我家的那些被子就得往各處客棧裡送。如果20來條被子全部租出去,一夜就可以賺到4塊來錢,這是一筆了不起的收入!那時沒有電話,我媽就在各處客棧裡來回跑動,拉生意。如果哪處生意談妥了,她就命令我將被子送上門去。由於我媽是開小百貨店的,人緣好,加上開小百貨店的與開客棧的,在生意上多少有些聯繫,因此,我家的被子行情就一片看好,就很好出租,20來條被子常常被租用一空,並且,比起人家,我家的被子總是第一個被租空的。 
  我家被子被租空,我媽自然很高興,但這可苦了我。我在接到我媽的送被命令後,總是將家裡的被子,裡是裡,面是面,先是一條一條地折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接著小心地一條一條地從樓上抱到樓下,然後穿街走巷,又小心地一條一條地送往各客棧。為讓被子有一個好的「租相」,我媽只准我每次送一條,而且,她還讓我必須記住各條被子的落腳點。更要命的是,有時生意好,被子供不應求,我媽索性捲起自已床上的被子,將它們也租了出去,而晚上我們則翻出家中的厚重衣服御寒,將就著過夜。將20來條被子一一抱送出去,明天自然又要一一抱回家,這本來就夠煩人了,但更煩人的是,送被子總是在夜裡進行的,而這個時間,恰恰是街上演戲、耍把戲的時間,這是多麼的折磨人啊! 
  為送被子的事,我常常跟我媽過不去。我媽感到委屈,有時在我爸面前告狀。我爸在虹橋開小店,很少來芙蓉。因此,他每回聽了我媽的告狀,總是嚴肅地開導我:「我們賺錢不容易,現在應該多用些心思,苦就苦一點。看戲什麼的,急什麼,等到我們有了錢,明天還愁看不到?明天,我們可以坐汽車、坐火車、坐輪船到上海、北京去看呢。」   
  市日腳(2)   
  我對我爸的話常常愛聽不聽的,我爸有時忍無可忍,就抄起傢伙打我。但每逢這個時候,我媽卻忽然充當好人,總是護著我,奪下我爸手中的傢伙,不讓他下手。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我媽設下的感情陷阱——後來,我長大了,才漸漸明白其中的奧妙,原來,我是得罪不起的,因為給客棧裡送被子,家裡除了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支使了。我姐固然可以送,但她是個女孩子,女孩子夜裡是不能隨便出門的呀! 
  值得補充的是,我家的被子儘管又薄又硬,租出去總歸是七分乾淨的,但收回來就不同了,它們又髒又臭,有時簡直慘不忍睹,上面沾滿了各種污穢物,並且,它們往往裹帶回一大堆跳蚤,而這些跳蚤,在尚未到達我家之前,就捷足先登而快快樂樂地進入我那溫暖的身上了! 
  這顯然是「市日腳」造的孽。不過,我害怕「市日腳」的到來,還有一個原因。 
  我家開小百貨店,主要做針頭線腦的生意。生意主要看市日。市日人多,生意很忙,所以,店裡有些活計要提前一天做好準備,而這些準備工作,也恰恰是在夜間進行的。這也就害苦了我。我常常會碰到這樣一種倒霉情況:街上那頭鑼聲打得震天響,觀眾吶喊聲聲,我在家裡卻勾著頭忙著幹活。這又是何等的折磨人啊! 
  我在短篇小說《錫壺》裡,曾含淚寫下這麼一段話: 
  ……吃過晚飯,戲場裡「頭通」就打響,街上的人走得急。我一聲不響,看著媽媽。媽媽摸摸我的頭,把針和線團塞給我,說:「你聽話,先捲好五十個線板,別好三十包針再去。」我噘起嘴,嫌太多。媽媽歎口氣,改口道:「算了,你就卷五十個線板吧。」我馬上拿起剪刀,從紙板上剪下一個個「工」字,接著抽出線團的頭,急急捲到「工」字上去,口中數到三十,就咬斷線,在「工」字的角上撕開一個口,把線頭拉進去。這就算捲好一個線板。往「工」字上卷三十圈,正合三尺,值半分錢,搭上一枚條勻針,明天可以做一分錢的買賣。我捲得兩手發麻,淚水汪汪。媽媽不理我,她收拾好攤子、飯碗,也坐下來,一聲不吭,別起了針。街上的人愈走愈少,到後來,見著一人,也是匆匆跑過去,有的扭過頭來喊:「鳳蘭,還慢板什麼啊,三通都打過了呢!」戲場裡三通打過就開戲。媽媽這才站起身,撂起攔身布,把針盒和紙條放進去,塞牢,說:「英兒,走吧。」我坐著不動。媽媽笑了,過來拉我。我拖著身不走。媽媽急了,坐下來:「你不走,我也不走了。」她真的要解開那個攔身包。我就山崩地裂地嚎了出來,跳起身,鑽出門就瘋跑。媽媽忙在屋裡喊:「等等我!等等我!」…… 
  這是一段完全真實的描述。的確,為生意,為多賺幾個錢,我和我媽,包括許多命運與我們相似的人,不知道犧牲了多少快樂,特別是我,那時才十來歲,這種年齡正是充分享受生活快樂的年齡呀! 
  2004年3月7日於樂成   
  芙蓉市日(1)   
  芙蓉市日與虹橋市日、南塘市日、清江市日,是樂清「縣東」的四大市日(大荊也有市日,但它獨立運行,故未列入),其中芙蓉市日、虹橋市日規模宏大,向以「人流物流浩如海」而聞名遐邇,而芙蓉市日「山海互動」,最具地方特色。這四個市日,加上休整日,五天依次一輪迴。芙蓉市日古歷每旬二、七舉行,據《芙蓉鎮志》記載,它的雛形在清代康熙年間就出現了。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芙蓉市日規模最大,場面最為熱鬧。我們不敢說,這個時期就是芙蓉市日的鼎盛時期,但至少可以這麼認為,這個時期在芙蓉市日漫長的發展史上,留下了里程碑式的輝煌。 
  第一章 
  芙蓉市日是一個傳統的以農副產品交易為中心、以山貨與海貨交易為特色的綜合性市日。它放在芙蓉街舉行。芙蓉街是芙蓉鎮上街、下街兩個村的統稱,彼此以中安溪(該溪於20世紀80年代被填掉,並被改造為街道)為界。作市主要集中在下街。所以,當地人習慣稱下街為芙蓉街。芙蓉街地處樂清灣清江段的上游,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它地盤狹小,街巷逼仄。作市這一天,芙蓉街往往人滿為患,你置身其間,會留下兩個深刻的印象,一是擠死,二是吵死。 
  你想在街上邁動步子,請高喊:「人!人!」 
  芙蓉市日給人的第一個強烈印象,就是人氣旺。 
  每逢作市,芙蓉方圓幾十公里的鄉村,天未亮就騷動起來,狗叫聲、人的吆喝聲響成一片。嶺底、雁芙(湖)、小芙及芙蓉部分偏遠村莊的「山裡人」,虹橋、清江、清北、南塘、南嶽、蒲歧等地的「下垟人」,還有永嘉、縉雲、仙居、黃巖、太平(溫嶺)等鄰縣的「外鄉人」,人們紛紛前往芙蓉街趕集,但見四面八方通往芙蓉街的大道小路上,人流如織,而海上各種船隻,一隻咬著一隻,串成一個個不規則的縱隊,齊齊向芙蓉海埠頭進發——海埠頭那裡,提前一天到達的來自溫州、舟山、海山(玉環)、瑞安、平陽、洞頭的機帆船船隊,緊挨埠頭,一字兒排開,其桅桿林立,威風凜凜,場面十分壯觀。 
  上午9時至11時,是作市的黃金時間。其時,芙蓉街各大街小巷,密密麻麻全是人,擠得要命。你如果推著板車、自行車進去,就大錯特錯,不光會步步挨罵,你的車子還會步步挨踢。如果你挑著擔子進去,你就得扯著喉嚨,高聲喊叫:「人!人!」並用嵌有鐵頭的擋柱,在地上狠狠地敲出聲響來。這連喊帶敲,人家才會勉強地讓出路來,放你前行,否則,你怎麼也別想挪動步子。為讓路,街上常常會發生爭吵、打架的事,但誰都覺得這很正常。假如是赤日炎炎的大暑天,街上會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腥味,讓人聞了直噁心。而且,這個時候,你若在街上擠,那就近乎受罪,你的身體,特別是你的雙臂,隨時會沾來一灘熱乎乎、臭轟轟的汗水。 
  芙蓉街上人最多最擠的,莫過於全年的最後一個市日——臘月廿七市。當地有句諺語:「廿七街裡嬉。」嬉,就是玩。過了「廿七市」,下個市日就跨到明年了。所以,大家有事沒事都往街上跑,想抓住這最後一個市日好好玩一把。這一天,為擠個痛快,玩個痛快,絕大多數人索性不採購東西,空著雙手,輕裝上陣,而在街上擠來擠去的幾乎都是年輕小伙子。姑娘嫂兒們害怕遭到騷擾,都躲得遠遠的。由於這天人太多,加之大家又故意推搡起哄,因此街上常常湧起人浪,吶喊聲此起彼伏。有時,一個「人浪」過來,常常掀翻一批人,甚至將臨街的店門都推倒了。這一天,街上不時會發生踩傷人的事件。為躲避「人浪」衝擊,這天,街上做生意的人,往往收起攤子,半關店門,而賣鞭炮的,一般將攤子設在溪灘上,因為溪灘場地開闊,不易出事。 
  台階下佈滿蟹洞,出租公豬看殺狗 
  芙蓉市日給人的第二個強烈印象,就是東西豐富。 
  東西分門別類,大部分有固定的交易場所。 
  後邊街上橫頭是市中心,它主要賣百貨,不光本地人開張店舖,外地小商販也過來擺攤,由於人氣旺,鑲牙的、修理鋼筆與小電筒的、打小鐵的、賣豆腐稀的,等等,他們也插一槓。 
  後邊街下橫頭賣草鞋、蒲鞋,叫草鞋行,賣鞋的都是嶺底鄉仰後村人,他們可以按照顧客的尺寸要求,當場打理草料,現制現賣,動作非常熟練。 
  中央街專賣海貨,干的鮮的都賣,賣者大部分是方江嶼、山外人,他們以海為生,其皮膚像浸過桐油一樣,紫裡透亮,混在人群裡,遠遠看去,一眼都能認得出來。 
  直街賣竹木傢俱、鐵具,圓木店和打鐵店門口分別擺滿了木製和鐵製傢伙,而打鐵店裡,風箱拉得呼啦呼啦作響,爐火燒得紅旺旺的,大錘、小錘落在鐵砧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有節奏的聲響。 
  新街主要賣南貨,還另時設了許多飯攤、燒餅攤、饅頭攤,不是這裡騰起一團蒸汽,就是那裡飄來一股肉香。 
  坦頭賣木頭、竹子、柴草,叫樹行、竹行、柴行,特別是樹行,各種木頭肩挨肩,搭成一個個「人」型排架,從海埠頭開始,一直延伸到橋頭溪灘,逶迤好幾公里,像一座龐大的沒有樹葉的森林,場面煞是壯觀。 
  底麵店主要賣生薑、米面,叫姜行、面行,它出入的道路很窄,且旁邊坐落著許多茅廁,但儘管如此,其生意照樣做得很活絡。   
  芙蓉市日(2)   
  直街與新街之間有條巷,專賣各種各樣的螃蟹,鮮活的、醃製的、被搗成醬的,應有盡有,叫蟹巷,這條巷所在的人家,其台階下竟佈滿了蟹洞,裡頭藏著許多螃蟹。 
  交易成分比較雜的地方,是橋頭溪灘。 
  橋頭溪灘,即中安溪溪灘,它床位高,只有一條長長的人工開挖的水溝。水溝兩側是寬寬的石子灘,牛行、豬行、飼料行就分別坐落其間。牛行的所在,有一片茂密的溪欏林,當地人叫溪欏篷坦,那裡常常站著三四十頭牛,且都是黃牛,牛繩就拴在各棵樹上。站在遠處看,牛行裡往往牛比人多,牛的主人似乎很疲乏,常常或坐或臥在地上。豬行不大,只有幾處豬圈,裡頭關著的多半是豬崽,黑色的居多,一片尖叫聲。偶爾也見到豬牯(公豬)的,高高大大,呲牙咧齒,亂跑亂拱,咻咻叫,模樣比狼還凶。豬牯一般是出租的,它被單獨關在一處,其主人總是手拿竹棍,神氣十足地站在欄外。飼料行裡全是麻袋、籮筐,大大小小,一隻挨著一隻,都敞著,裡頭大部分裝著糠和蕃薯絲。你用手撥弄一下裡頭的東西,少不了會聞到一股濃郁的乾澀香味。 
  橋頭溪灘,好像也是江湖客固定的出沒場所,他們常常在此鳴鑼圈地,竄來竄去,又喊又叫,總是先表演刀術、拳術和肚頂搗臼、赤身滾釘板、手劈石頭等硬功,然後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兜售起那些神奇的膏藥來。有時,屠夫也光顧此地,眾目睽睽之下,演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狗殺羊勾當。他們殺完狗羊,就在水溝裡漂洗其內臟及穢物。屠夫好像是固定的,誰都認得,他每次在橋頭溪灘一出現,周圍的人就起哄,髒話一古腦兒地往他頭上潑:「某某,你罪過啊,你那個東西明天讓狗給吃了!」「某某,你身上狗臭啊!」……奇怪的是,屠夫總是呵呵笑,一點也不生氣,有時甚至還自嘲道:「是的,是的,我那個東西遲早會讓狗給吃掉的。」 
  叫呀吆呀唱呀敲呀,硬幣叮噹落進鐵皮盒 
  芙蓉市日,人員雲集,貨物輻輳,充滿了商機。市上做小生意的人很多,誰都不放過賺錢的機會,生意做得都很賣力氣。 
  開店的絕大部分是本地人。他們三等六樣,各操所長。從供銷社下放或精減出來的,一般重操舊業,在家開小百貨店,店裡持有市場管理所核發的進貨證,憑著進貨證,可以從供銷社批發購進針、線、鈕扣、捺鈕、髮夾等家用小百貨(作市時,供銷社人員嫌忙,這些東西一般不散賣),然後帶回家化整為零,散賣出去,從中賺取利差。 
  做手藝的,往往以家為坊,以家為店,一邊製作工藝,一邊招攬生意。它們的行當眾多,有做圓木的,打傢俱的,做篾的,做裁縫的,打鐵的,打小鐵的,雕花的,剃頭的,彈棉的,做豆腐的,做鉛桶鐵箱的,做糕餅的,釘秤的,修鞋的,畫像的,照相的,等等。從事這些手藝的人員都很精明,平時在家不怎麼賣力氣,但在作市這一天,他們大開店門,擺出大大小小的傢伙,並捋袖亮臂,幹得不亦樂乎,並且,作師傅的還往往親自把持並表演,讓作徒弟的閃在一邊觀看。除了做小百貨和手藝生意,街上人還做「二道販子」買賣。他們坐地,面子大,常常一早來到各交易場所,壓價從人家手裡販進魚鮮、蔬菜、農用品等貨物,然後運回家,當街抬價叫賣出去,從中牟利。 
  有趣的是,當地人以家為店,街上開設的店舖一家連著一家,本身已夠多,但有人偏偏還在街上擺攤子。這些擺攤子的人基本上來自虹橋,他們都是老面孔,有的父子、母女或兄弟姐妹一起看攤子。他們所做的生意,彼此很少重複,有的賣小百貨,有的賣染料、銀黃(雄黃)香頭,有的修理鋼筆、電筒、鬧鐘,有的修傘子、修鞋,有的鑲牙,等等。他們都是天未亮就挑著擔子出門,黃昏時分挑著擔子回家,起早摸黑,常年風雨無阻,而每次趕集,他們來回都要走60來裡路,中間還要翻越10多里長的瑤□嶺,而且,今天趕了芙蓉市日,明天、後天還要趕虹橋市日和南塘市日,累得很。但這些虹橋人,卻樂此不疲,做起生意頭頭是道,回答顧客時嗓門特別響亮,充滿了精神氣。 
  當然,在街上擺攤子,攤位都落在鬧市地段,它是要付租金的,而付租金不是什麼人都付得起的。所以,許多人做起了流動生意。賣麻□的,賣餛飩的,賣九層糕的,兌賣「白糖」的,賣饅頭、麵包、燒餅的,賣豆腐稀的,賣糖塑、米塑的,演「西洋鏡」的——如果是暑天,賣冰棍的,賣青草糊、十蓮糊的,賣箬笠、草帽的,賣扇子的,賣蚊香的,等等,大家沿著街道,來來回回,走走停停,或叫,或吆,或唱,或敲打傢伙,熱熱鬧鬧,把生意送到你家門前,更做到你眼皮前。 
  為了招徠生意,街上許多生意人,他們除了吊起嗓門而拖腔帶調說話外,還借助工具,故意弄出各種各樣的聲響。特別是打小鐵、賣十蓮糊的,前者一有空閒,就用小鐵錘密密地敲打鐵砧,並不斷變換敲打力度,使之發出「叮叮噹噹」、「咚咚噠噠」等不同聲響,而後者則用小鐵勺在小瓷碗裡不斷地來回碰擊,使之發出「叮叮叮叮」、「叮叮叮叮」跟蓮子糊一般清純亮麗的聲音。值得一提的是,作小百貨生意的,因為沒有什麼傢伙可以敲打,他們就將鐵皮盒作錢籠,凡是手中捏的是硬幣,他們便高高地抬起手,然後鬆開手指,讓硬幣閃著光亮,響亮地落進鐵皮盒。可以這麼說,芙蓉市日,整個市面人聲鼎沸,異響不絕於耳,沒有一處安靜之地。有時,不知不覺,市日散去,四周忽然靜了下來,你反而覺得老大不舒服,不是雙耳隱隱作痛,就是頭昏腦脹,甚或肚脹噁心,口中無味。   
  芙蓉市日(3)   
  第二章芙蓉市日,趕集的人固然很龐雜,但主流卻可以分為兩大陣營,一大陣營為山裡人,一大陣營為海上(邊)人。這兩大陣營在芙蓉街匯合,山裡的貨物往海上流,海上的東西往山裡送,彼此成交的,不僅僅是勞動果實,更有辛勞、快樂和滿足。他們的到來,樂壞了街上做生意的人,因為誰都明白,他們是送貨隊,更是採購團。 
  買墨水卵,烏黑的手指「吱」的一聲橫拉出口芙蓉市日,趕集的人大部分來自山區,他們很少帶有現金,基本上是以物換貨。每次趕集,他們總是汗流浹背,吭哧吭哧,吃力地背著木頭、竹子或挑著柴草下山,然後一身輕鬆,手提雜貨說說笑笑回家。他們五天下一次山,所以,採購的東西,主要是菜蔬和農具、家用小百貨。在採購菜蔬方面,他們「認咸認幹不認鮮」,除非家中有客,海鮮基本上是不買的,也買不起,而即使買得起,帶回家也很快會餿掉,因為那時還沒有冰箱,有冰箱他們也根本買不起。他們都買墨魚卵、蟹醬、魚生等鹹貨,或買蝦皮、水蟾魚乾、烏眼貓、魚鯗等干海貨。他們一次買下的菜,帶回家可以慢慢消用五天。在採購農具、家用小百貨方面,他們買的最多的是鋤頭、扁擔、簸箕、草鞋、麻繩與煤油、煤油燈、電筒、電池、針、線、鈕扣、帶子等。 
  芙蓉街賣鹹貨生意最好的是國營水產店,它設在直街西首,共有三間門面。而水產店最忙最有看頭的是賣墨魚卵。在它的店門前,一溜兒平排擺放著四五隻兩抱見大、一米多高的木桶,每隻桶子盛滿了墨魚卵,看上去黑白相間,中間還夾著水汪汪的亞黃色,很可怕。桶子腥氣沖天,上面蒼蠅亂飛,特別是那些個頭奇大的青頭蒼蠅、紅頭蒼蠅,趕都趕不了,貼著墨魚卵嗡嗡叫,有的栽在鹹鹵中,拚命振動雙翅垂死掙扎,看了令人十分噁心。山裡人不計較這些,他們關心的是墨魚卵的味道,只要墨魚卵鹹度適中,嘗起來不惡臭,有三分新鮮,那麼,它再髒,死在裡頭的蒼蠅再多,也沒關係。那如何來判斷墨魚卵的味道呢?山裡人自有一套管用的辦法:買者來到木桶前,總是一聲不吭,先伸出食指,有力地戳了進去,並在墨魚卵中攪了一下,然後拔出烏黑的指頭,急急地塞進口中,「吱」的一聲橫拉出來,咂咂烏黑的嘴,這就完成了判斷的過程。如果中意的,買者才開口發問:「噯,多少錢一斤?」如果不中意的,買者掉頭就走,從頭到尾嘴裡不吐一個字。 
  賣針是廣告,錫壺藏著沉甸甸的秘密芙蓉街開小百貨店或擺小百貨攤的,有五六個,其中我家所開的店是老字號,生意最好。我媽原在供銷社工作,她在解放初期就開始做這種生意了。她人面熟,店堂又坐落在上半街黃金地段,所以,每逢市日,店堂前面總是擠滿了人,且多半是女人,他們好像都是急性人,爭著要這要那的,吵得厲害。我家生意所以做得好,裡頭還有一個奧秘,那就是長年堅持賣針。的確,賣針是世界上最小的買賣——針共有九個規格,一號針叫大針,一分錢買一枚,二號到九號針,叫條勻針,一分錢可以買兩枚,且可以自由搭配,如果你覺得一分錢買兩枚針過於浪費,那也沒關係,你可以先選用一枚針,然後再選搭一顆鈕扣或三尺洋線等。因為針是家庭裡不可或缺的東西,它又容易生銹崩斷,所以,得經常買,經常換,而賣針是一件麻煩透頂的事,供銷社人員不願意幹,只搞批發不搞零售,別的小商販也因嫌它贏利太小而懶得干,因此,我家賣針便成了獨家生意。針是從供銷社批發進來的,每包十枚,它裹有薄薄的跟鏡子一般發亮的錫皮,我家搞散賣,這錫皮自然就積存起來。由於太薄,每十張錫皮,熔化之後,只凝成一粒黃豆般大小的錫塊。但儘管如此,每年年底,我家都用積存的錫皮,通過熔化而鑄打成一把三斤多重的錫壺!你想想,我家一年賣掉的針有多少啊!其實,賣針是一個活廣告,它招來了大量的婦女,這些婦女在買針的同時,順便選購了許多家用小百貨,這就把我家的生意做大做活了。正因如此,我家在店堂外面又加設了攤子,而店堂裡的東西總是塞得滿滿的,掛得密密的,且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甚至連燈芯草都有出售。由於生意好,我媽一人忙不過來,作市那天,總是雇了熟人幫忙。 
  滿載而歸的是醉醺醺芙蓉街東面臨海,直通潮動有聲的樂清灣。每逢作市,在海埠頭,密密麻麻,橫七豎八,停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船隻,而岸上,各種木頭、竹子、柴草堆積如山。船的主人顯得很活躍,他們穿梭於樹行、竹行、柴行之間,討價還價,在牙郎的調停下,將一堆堆木頭、一捆捆竹子或一擔擔柴爿、柴枝、樹毛、軟柴,當場買下,然後讓賣主幫忙,七手八腳地將它們運送並安放到各自的船上。與山裡人正好相反的是,這些常年與船打交道的海邊人,他們往往上午一身輕鬆,順著上漲的潮水,架著空船悠悠而來,而中午或下午則大汗淋漓,咿呀咿呀,吃力地搖著槳子或櫓子,載著滿船沉重的竹木或柴草回家。但這些船主多半是來自方江嶼、新塘、沙埠頭、破巖頭、渡頭、沙門島、大崧、東山等樂清灣沿岸的小漁民,而來自舟山、平陽、海山(玉環)、洞頭等地的機帆船船主,他們一般都載著帶魚、黃魚、墨魚、蝦皮、魚乾等海貨而來,回去時則更多的是載著松樹、杉樹、樟樹、溪欏樹等各種樹木和毛竹回去。他們滿載而來,滿載而歸,把軟沓沓、腥氣十足而容易發爛發臭的東西留給了別人,而把硬梆梆、清香可人而大可用於造船、建房子、打傢俱的東西帶回了家,他們感到十分的滿足,個個一臉燦爛,而在發船之前,他們又總是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東倒西歪,嘴裡又哼又唱。   
  芙蓉市日(4)   
  棧房橫樑上的鹹草袋不管是從山裡下來的人,還是從海上(邊)過來的人,他們從家裡到芙蓉街,很難半天一來回,常常要滯留在芙蓉街吃中飯。比較而言,海上(邊)人日子過得比山裡人好,他們每每在街上的飯店、麵館裡用餐,或者買饅頭、麵包、燒餅充飢,而山裡人卻很少享有這份口福。山裡人原本節儉,加上家庭經濟拮据,他們外出辦事特別是趕集,往往自帶中飯。如果是暑天,他們出門時總是將飯菜裝在鹹草袋裡,鹹草袋帶有鹹性,飯菜裝在裡頭不易發餿,而他們到達芙蓉街後,先將鹹草袋掛在各自所在的棧房的橫樑上,等到中午時分再摘下來,然後打開慢慢享用。實際上,他們的飯菜,充其量就是一團冷飯加幾根菜乾,有的甚至連單純的冷飯都吃不上,裡頭還摻雜著生硬發黑的蕃薯絲。如果是冬末初春,他們所帶的中飯,往往是兩塊又圓又硬的年糕(當地人叫「鼓」),中午時分,他們借用所在棧房的鐵鑊,將年糕放在裡面蒸軟,然後蘸著紅糖,大口大口地嚼起來;個別條件好一點的,他們將年糕送到飯店或麵館裡去,付上一點加工費,讓掌勺的將年糕切成片,把它放到沸湯裡滾上一把,撈上後給它澆上肉湯、鮮鹵,然後坐下來叉開手腳再美美地享用。可以這麼說,吃年糕,特別是吃加工過的帶有海鮮味道的年糕,這是山裡人最幸福的時光。其實,這種幸福時光一晃就過去,因為過了正月,他們年前備下的年糕就差不多吃光了。 
  第三章整體地看,芙蓉市日就像一個龐大的市場,買賣是它的主題,但它又像一個廟會,好看好玩好吃的東西不少,充滿了神奇。特別是小孩子,他們總愛滿街裡野跑,眼睛東溜西望,常常走神、閃神而撞進了人家的褲襠。 
  沙盒裡冒出一股青煙每逢市日,芙蓉街上好看的東西確實多得不得了。不說供銷社裡花花綠綠、洋裡洋氣,有些鬼名堂如何如何稀奇;不說鑲牙店裡那個團團轉、吱吱叫的東西,塞進你的嘴裡如何如何可怕;也不說殺狗場裡,那些狗嚇得咿咿叫全身直打哆嗦,如何如何可憐;也不說畫像人三筆兩筆就畫出了你,本事如何如何之高;更不說那耍把戲的,身上刀槍不入、出手拳腳生風,功夫如何如何了得;單單說那打小鐵的,也有三分驚奇、七分精彩——你沒看過他們熔錫皮吧?那好,請看:只見那師傅瞇瞇笑,乜著眼,抬著屁股,空坐在矮凳上,一手「戚刮戚刮」拉動小風箱,一手用鉗子將錫皮夾進鐵碗,鐵碗埋在爐火裡燒得紅紅的;看看錫皮已熔成了水,那師傅就抄過一把鐵尺,放在錫水表面一下一下地刮,直把錫水刮得跟水銀一般清亮時,他才將鐵碗夾離了爐子,然後站了起來,提過肩,高高地澆了下去,錫水就像一條銀線直穿而下,「吱」的一聲鑽進地上的沙盒,立即,沙盒裡冒出一股青煙……的確,每當看見這精彩的一幕,在場的人,無不高聲喝彩! 
  讓師傅給你捏一個孫悟空其實,每逢市日,街上好玩的東西也不少。比如看「西洋鏡」,咚鏘咚鏘,咚鏘咚鏘,你貼著那個大木箱往裡看活動圖畫,不光看得味道,聽得味道,屁股後頭還往往拱著一批人頭,拱得你身子直癢癢,你連放個屁也三分神氣。當然,「西洋鏡」是稀罕物,街上不常見,但糖塑、米塑,倒是每市都有的,玩它們也有趣。你在現場,可以讓師傅給你捏一個狗,或捏一個孫悟空,然後你高高地舉起來在街上走,一邊喊:「狗!狗!」或高喊:「孫悟空來了!孫悟空來了!」這樣,一街兩行的人,都會拿眼睛看你,特別是其中的小孩,有的說不定會跟在你屁股後頭跑,有的可能會纏著父母叫:「我也要!我也要!」這多體面呀,而且,你玩膩了,可以將「狗」或「孫悟空」給美美地吃掉。的確,看「西洋鏡」或玩糖塑、米塑,都得花錢,這對來自山區的小孩來說,是個奢望,但山區小孩也有好玩的去處。他們熟悉街道的,就沿街去撿香煙頭或香煙殼,初來的,作家長的往往抽空帶他們去海埠頭,看看船,看看潮水,看看空中飛翔的海鷗,有時間的話,還讓他們在海埠頭附近的沙灘上追挖各色螃蟹。而來自樂清灣沿岸的小孩則正好相反,他們很少見過清澈見底的溪流,所以,作家長的,每每會抽空領他們到橋頭溪灘,先看一會耍把戲或殺狗,然後讓他們在附近的小溪裡玩水,並捉魚逮蝦。實際上,不管是從山裡來的孩子,還是從海上(邊)來的孩子,他們還有許多玩法,別的不提,單單學著吆喊生意,就夠有意思了,比如賣麻□,你可以尖著喉嚨喊:「麻□,虹橋麻□,好吃險誒!好吃險誒!」又如賣饅頭,你可以拖腔帶調、怪裡怪氣地喊:「饅頭要不要哦——饅頭!饅頭要不要哦——饅頭!」 
  「吱」的一聲,虎門裡冒出一個怪東西芙蓉市日,街上好吃的東西,那多得更是無法提。說實話,在芙蓉街,只怕你沒錢,就是有錢,好吃的東西你也未必吃得過來。當地有許多風味小吃,如青飴、麥筒煎、九層糕、麥餅、麻□、麻□卵、炒細面、燒餅,等等,它們皆有獨到之處。其中的「麻□卵」,最值得一提。實際上,它是一種像雞蛋模樣的糯米團,不光吃起來又香又甜,口感好,在現場觀看它製作的過程,眼感更好,讓人覺得彷彿在觀看一出魔術表演——賣主總是將雙手放在盛有糯米團的小木桶裡,變戲法似的揉來攪去,然後雙手一擠壓,「吱」的一聲,虎門裡便冒出一個雪白雪白的「卵」,這時,他騰出一隻手,將「卵」摘了下來,投進盛滿紅紅的摻有薑末的糖漿的瓷缸。的確,看見糖缸裡半沉半浮的「卵」,你還未嘗到其味道,口水就止不住地往外冒了。當然,在芙蓉街,不是什麼人都有錢享受口福的。於是,賭吃這種現象就發生了。譬如,有人很想吃燒餅,可偏偏沒錢買,那麼,索性找一個對手,彼此賭一把吧——你出錢給我買上20個(那時的燒餅個大,一個相當於現在的兩個),我嘴巴不停,一口氣將它們吃完,如果吃得下去,白吃,如果吃不下去,我就賠雙倍的錢給你。這種打賭是多麼的公平,多麼的刺激,多麼的過癮,又是多麼的殘酷啊!然而,說真的,一個人活在世上,連自己想吃的東西都吃不到,那做人還有什麼味道?還有什麼意義?就是說,好吃的東西,就得吃個夠,即使沒錢,賠條命也要想出辦法來!   
  芙蓉市日(5)   
  第四章 
  整體地看,芙蓉市日更像一個露天戲場,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他們粉墨登場,扮演各種角色,煞是熱鬧。當地人習慣上把本事大、賺錢有門道的人叫「會人」,把一門心思做生意的人叫「忙人」,把不會做生意又沒有手藝而在家閒著的人叫「嬉人」,把不務正業、貪吃懶做、流里流氣的人叫「獷人」(也叫「下世人」),把偷搶嫖賭而不知廉恥的人叫「歹人」。 
  忙死忙活,身上糊里糊塗貼了膏藥 
  實際上,在芙蓉市日,上述五種人中,「忙人」最多。這些「忙人」,儘管都做生意,但因行當、個人條件不同,他們在市場上的表現也各各不同。 
  最忙的,要算是賣小百貨、剃頭的人,前者手腳一刻沒停,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耳朵卻放在顧客身上,後者,其店堂裡則坐滿了人,他們常常忙得團團轉,沒有時間吃中飯。 
  最閒的,是賣樹的人,他們一般聯起手來搞批發,你談下生意了,我跟你,我談下生意了,你跟我,彼此關照,而出售的批次很有限,因此,他們有大塊的時間休息,於是常常躺在由樹木搭成的弄子裡聊天或打瞌睡。 
  最累的,恐怕是打鐵的人,特別是那些當徒弟的,他們全身墨黑,瞪大眼睛,盯著師傅的小鐵錘,揮動十多斤的磅錘,在紅紅的灼熱的鐵塊上,這裡那裡,那裡這裡,重重地敲打,打得火星四濺。他們儘管打打停停,但打多停少,且從早打到晚,雙臂打得直髮腫。 
  最省力的,是算命、看相、測字的人,他們搖搖扇子、動動嘴巴、掐掐指頭,再玩些「小鳥銜牌」等騙人把戲,就能乖乖地讓你從腰包裡掏錢。 
  最窩囊的,就是殺狗殺羊的人了,他們賺的錢未必少,但老是挨罵挨奚落,甚至,他們到店裡喝酒,誰都嫌他們臭,不給凳子坐,有的還躲離得遠遠的。 
  最鬼的,是耍把戲的江湖客,他們都煉得一身硬功夫,好像除了子彈,其身上什麼東西都擊不穿,但他們的嘴功更厲害,能把死人說活,而最令人吃驚的是,他們冷不防會把你從人群中揪出來,說你身上這裡有病,那裡有傷,若不抓緊醫治,不等老來算賬,說不定50歲未到就非癱即廢了,直說得你心驚肉跳,最後糊里糊塗貼了他們的膏藥,買了他們的草藥。有趣的是,他們的功夫明明是真的,而藥大部分是假的,但他們卻偏偏當著眾人又喊又叫:「哎哎,你們聽仔細了,把戲是假的,藥是真的!」 
  最有名堂的,是刻圖章的人,還有針灸、拔火罐的人,他們都有學問,卻半天不說一句話,特別是針灸的老先生,他戴著老花眼鏡,眼鏡滑到鼻樑上,眼珠卻盯住天花板看,而手中的銀針卻慢慢地捻進了你的穴道,真是玄了。 
  最瀟灑也最體面的,自然是當牙郎的人了,嚴格地說,他們是「會人」,其人緣之好、腦筋之活、本事之大,是大家所一致公認的。他們往往是當地的「大姓」人,在社會上有一定的勢力,其中大部分隨身攜帶兩件東西,一是肩頭的大秤子,二是手中的算盤,主要活動於樹行、柴行、竹行、姜行之間,充當交易裁判的角色。他們無疑是公正的化身,在賣主與顧客討價還價、爭議不下的情況下,他們只要發一句話,買賣就成交了,而每筆成交,他們都從買賣雙方或從買方取得一定的報酬。他們的算賬功夫很好,再大宗的買賣,也算得準確無誤,且速度飛快,特別是其中的高手,眼睛竟不看算盤,辟辟啪啪,將算盤頂在頭上撥打,其打出的數據居然絲毫不爽。…… 
  悲劇喜劇荒唐劇,把你剝個精光光 
  俗話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作市這一天,芙蓉街固然活動著一大批「忙人」,但同時,也活動著許多「嬉人」、「獷人」和少數「歹人」。由於這些人的出沒,芙蓉街不時演繹了許多或喜或悲或荒唐的故事。 
  喜者,主要是指有人發酒瘋。只要你留心各酒店、棧房,再到街上及附近的路廊去轉轉,一天中你總少不了會發現幾個發酒瘋的人。這些人個別的是老面孔,但更多的不知其來路。他們有個共同特點,就是無所事事,或參與賭博,或尋花問柳,或純粹找人「講白搭」(聊天),但由於失手、失意、失臉、失話等原因,就借酒生瘋。他們發酒瘋,有的真,有的假,有的真真假假,很難說清楚。其中有的發起酒瘋,亂竄亂笑亂唱,並常常猛地轉過身子,唬著鬼臉衝向你,把你嚇出一身冷汗。當然,這很好玩,特別是聽他們唱歌,那才叫唱「哥」呢,三句話裡,肯定有一個「哥」字,而「哥」字後頭肯定拖著一個「妹」字。你想想,人都喝得東倒西歪了,嘴裡還唱著什麼「哥」呀「妹」呀,這不可笑嗎? 
  所謂悲者,主要是指打賊、打群架。 
  在芙蓉,賊的叫法很多,有叫「小偷」的,有叫「三隻手」的,有叫「拐子」的,有叫「扒手」的,等等。賊是世界上最可恨的人,當地人一致認為,打賊白打,誰打得越凶誰越英雄,就是打死人了也沒罪。所以,一旦街上某處抓住了賊,整個芙蓉街就沸翻盈天了!「打死他!」「打死他!」你即使身在遠處,也能聽到那一片瘋狂的喊打聲。其結果自然是很悲慘的,往往那個倒霉的賊,最後只剩下一口氣,口吐白沫,全身血肉模糊,像死狗一般被人拖至溪灘或荒野給扔了。從小,我愛看打賊,回回幫著喊打,看得很過癮。但有一回,我看過後心裡卻十分害怕。那次,被抓住的賊,20歲冒頭,長得白白淨淨,操溫嶺口音,像個城底人,他在一片喊打聲中,全身被剝得只剩下一條短褲,由於他長得太白了,太好看了,在場的人,包括一些姑娘媳婦,忽然齊齊喊叫:「把他的褲頭(即短褲)也脫了!把他的褲頭也脫了!」那個賊聞聲突然嚎啕大哭,一掙扎,坐倒在地,他扭動身子四處亂磕頭,一邊用雙手緊緊摀住褲子,但他最終還是讓人給脫了個精光,那羞處暴露得清清楚楚,以至引起一陣陣哄笑……   
  芙蓉市日(6)   
  打群架,在芙蓉街並不鮮見,那更是一大悲劇。打群架的往往是山裡人,他們都有各自的棧房,棧房是他們的落腳處、聯絡處,是他們同姓或同村人的大本營,一旦發生爭鬥,棧房裡的人便會傾巢而出,並且總會有人跑到各處喊叫,組織人馬殺向現場。他們大部分是文盲,地方觀念、宗族觀念強烈,打起架來,手中往往以扁擔、串擔或擋柱為武器,儘管臨陣時雙方總是虛張聲勢,高聲吶喊而很少交手,但一旦局勢失控,那就闖了大禍,其結果往往是血流滿地,特別是失勢一方,傷員更是不計其數。值得指出的是,大凡打群架的,始作俑者大部分是那些「嬉人」、「獷人」和「歹人」,而這些人在爭鬥過程中表現最為激進,往往打前陣,他們最難勸阻,最難調解,並且一旦佔了上風,在談判桌上,總是忘不了要挾對方,提出讓對方擺多少多少桌酒,買多少多少條香煙,以作了結。 
  除了悲喜劇,芙蓉市日還會鬧出荒唐劇。所謂荒唐劇,那自然是指男女之事了。男女之事,芙蓉人是諱莫如深的,但偏偏有人幹出好事來,又偏偏讓人給逮了個正著!這就塌了天。最可憐的是女方,頭髮被鉸去,眾目睽睽之下,不光女人們用鞋子抽她的頭,用指甲挖她的臉,罵她是「破鞋」,罵她是「婊子」,男人們還肆意地在她身上亂抓亂掐,更用腳狠狠地踢她的下身和大腿。更殘酷的是,作丈夫的忽然覺得心疼,中途跑出來搶人,但「客肯牙郎不肯」,在場的男男女女索性逮住一雙,辟哩啪啦,一併狠狠地打,並破口大罵:「打死你這個烏龜!打死你這個婊子!打死你們沉茅坑!」這種荒唐劇最終都是由男方的親友出面賠禮謝罪,並狠狠地收拾了一頓當事人,才在人們的一片唾罵聲和恥笑聲中徐徐落幕。 
  第五章 
  芙蓉市日,市場上交易的貨物,其季節性很強,往往這個季節,這些東西充斥市場,而那個季節,那些東西成為市場的主打。同時,市場上供應的貨物,與天時、年節緊密關聯,前者每逢酷暑、寒冬,後者每逢元宵節、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冬節、春節等傳統節日來臨,總會圍繞一個主題,臨時火爆一陣。另外,市場上供應的貨物,還與海上的漁情相關,往往海鮮進入豐產期,市場上的海貨就顯得特別多,而海貨與山貨的交易量就直線上升。 
  這市那市,廿七市獨門生意賣鞭炮 
  芙蓉市日,全年共有73個,其面目並非完全相同。它們有「大市」、「小市」之分,而這種區分主要取決於農時:農時忙,如春耕生產、夏收夏種、晚稻收割等,趕集的人就相對比較少,這就是所謂的「小市」;而農時閒,趕集的人就相對比較多,這就是所謂的「大市」。一年中,大市約占三分之二,小市約占三分之一。由於芙蓉市日與農時緊緊關聯,因此,農時好,風調雨順,市場上農副產品供應就充裕,東西就便宜,而農時不好,乾旱洪澇,市場上農副產品供應就匱乏,東西就貴。恰恰因為這個緣故,芙蓉街專門從事農副產品的收購、銷售、販運的人很少,而市場上做農副產品生意的人往往是生產者本人。因此,芙蓉市日的農副產品交易,其隨意性比較大,價格因人而定,買賣雙方討價還價成風,而同行之間齟齬、吵架的事經常發生。芙蓉市日還有「六月市」、「冷月市」之別,前者泛指酷暑期間的市日,後者泛指寒冬期間的市日。這兩類不同節令的市日,市場上供應的貨物明顯不同,比如前者:在赤日炎炎的三伏天,市場上草帽、箬笠、鹹草袋、扇子、蚊香、仁丹、竹床、竹椅、九層糕、冰棍等東西十分熱銷;而在朔風凜冽的三九寒冬,市場上木炭、銅火箱、絨線、棉花、鞋帽、土布、萬士林、蛤蜊油、洋面頭、餛飩等東西,行情比較走俏。芙蓉市日更有「頭市」和|「壓腳市」之說。頭市就是正月「初二市」,壓腳市就是臘月「廿七市」。前者是全年中最淡的一個市,由於正月初二與大年初一僅隔一天,人們尚未從新年的歡樂中醒過神來,而家中置辦的年貨還很豐富,不需要到街上補充,因此,這一天作市,到芙蓉街趕集的人寥寥無幾,而芙蓉街上幾乎所有的店堂都關著門。後者則截然不同,它是全年中最熱鬧的一個市。什麼叫人山人海,你去看一下「廿七市」就知道了。不過,「廿七市」是「玩市」,人們趕集,主要不是為了買賣,而是為了玩,因此街上人擠人,人看人,吵得不可開交,而且,鞭炮生意幾乎成了獨門生意,顯得空前火爆,辟辟啪啪,街上不時傳出鞭炮的鳴放聲,而街道上空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別小看巷弄裡那一排尿桶 
  芙蓉市日,最大的受惠者是芙蓉街人。芙蓉街人佔盡了地局的便宜,他們坐地,以家為店,做什麼買賣都可賺錢,如果你沒有資本做買賣,就是在家門口擺攤賣茶,或者索性將門面租給外地商販,你從中也可以掙到一些零花錢。芙蓉街有許多飯館、客棧,其主人不光賺客人吃飯的錢,還賺客人睡覺的錢。芙蓉市日的第二天就是虹橋市日,芙蓉街人就借用本市日街上貨物雲集這個機會,從中低價選購進某些市場適銷對路產品,然後組織起來,第二天運至虹橋,在虹橋市場上轉手出售,從中牟利。有時天公不作美,作市這一天,天忽然下起雨,這就苦了山裡人,他們的木柴,特別是其中的軟柴,挨了雨淋,很難賣出去,而他們又不能趕長路挑回家去,所以叫苦不迭。芙蓉街人就抓住這個機會,拚命將價格往下砍,硬是將那些柴便宜地奪過來,而嘴巴上卻總是說:「老實講,不看在朋友的面上,這些柴我才不要呢!」芙蓉街人有的還很精明,不光家裡開店,還在家後門的巷弄裡特意擺放了一排尿桶,吸引過往行人撒尿,你別小看這些尿桶,一天下來,它們總是被尿得滿滿的,而每一桶尿賣出去,可以獲得三毛錢,而拿這三毛錢,差不多可以換來兩斤大米,就可以解決一個人四五頓飯!假如你什麼生意都不會做,那麼,到海邊去撈「潮柴」,也包你有所獲利——芙蓉街東面緊緊連著海,海上漲潮時,潮水常常漫進海埠頭及附近的溪灘,停泊在海埠頭的各種船隻,船上裝滿了木柴,溪灘上各種柴草更是堆積如山,而船隻和溪灘上的一些散柴亂草,不時被風吹進海中,或被潮水舔捲進去,它們在風浪的頂托下,在潮頭處匯成了一個個團,當地人稱之為「潮柴」。因此,只要你不怕潮水,到海邊去撈這些「潮柴」,撈來後將它們曬乾,就可以賣,而這些「潮柴」在海邊可謂取之不盡。當然,芙蓉街還有人亂來,在家擺賭,從中抽薪,還高價為賭徒提供吃喝抽睡等服務。據說,操這種齷齪勾當的人,有時,其一天的收入就相當於一個山區正勞力一年的全部收入!正因為作市,芙蓉街人從中受惠最大,所以,芙蓉街人都巴不得天天作市,而碰到「小市」街上人員稀落時,總有人歎氣道:「哎呀,今天倒運,生意太淡了。」也正因為這個緣故,芙蓉街人誰都不想將作市的地盤擴大,以至幾十年過去,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巷弄還是那些巷弄,地局依然,而街上趕集的人愈發顯得擁擠了。   
  芙蓉市日(7)   
  第六章 
  1977年6月25日,這是芙蓉歷史上一個特殊的日子,在這天下午5時,距芙蓉街十里之遙的方江嶼圍海大壩截流合龍。從此,芙蓉街的海上門戶被封死,海灣變成了內河,海埠頭變成了河埠頭,昔日海埠頭百帆雲集的場面一去而不復返!在這種背景下,芙蓉市日固有的交易格局被打亂,海上龐大的船隊及貨物進不來,而從山裡運下來的貨物,特別是樹木、柴爿等大宗貨物,大量積壓而賣不出去,這樣,使得海上人與山裡人無法正常交易,無法互惠互利,迫使他們彼此各謀新的出路。漸漸的,芙蓉街原有的樹行、竹行、柴行消失了,而芙蓉市日固有的「山海互動」的場面及特色不見了。 
  1979年11月,這又是一個特殊的歷史年份,中共召開了第十三屆三中全會,從此,改革開放與經濟建設大潮席捲中華大地,中國迅速崛起。在這個大背景下,芙蓉與全國各地一樣,生產力得到了空前的解放和發展。在隨後的20多年間,芙蓉的經濟社會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工業徹底取代了農業,成為「中華全國鑽工基地」,而大量的農民離土更離鄉,闖蕩全國甚至走出國門,在經濟全球化的浪潮中各顯身手。「芙蓉老闆」可謂走遍天下。同時,芙蓉與外界的道路交通、市場流通越來越順暢。這樣一來,原本傳統的以農副產品交易為主的芙蓉市日,其貨物供應與交易格局發生了根本變化,市場上傳統的農副產品越來越少,時興的小商品越來越多,而以往人們總是五天趕一次集,利用市日貨多這個機會,採購自己所需的東西,現在人們則可以天天上街,街上的東西「閒日」與「市日」差不多豐富,而且,在市場上,夏天可以買到冬天的貨,而冬天可以買到夏天的貨,一年365天,其供應的貨物,農時特徵、節令特徵明顯消褪。當然,變化最大的恐怕還是人氣、商氣,昔日人山人海、市聲鼎沸的場面,如今再也無法見到了。人們開玩笑說:「芙蓉市日可以取消了。」 
  如今,芙蓉市日仍放在芙蓉街舉行。芙蓉街的地局比以前擴大了好幾倍,它不再是「下街」的代名詞,它涵蓋了下街、上街、海口三個村,而且,原先的海埠頭、坦頭溪灘、橋頭溪灘等空曠地帶,現已都被改造成了街道或專業市場。的確,芙蓉市日的地盤比以前大多了,街上的店面比以前洋派多了,但街道上人員稀稀落落,且未到中午,人們就走光了,顯得冷冷清清。我家開的小百貨店依然頑強地存在於上半街,它的門面儘管裝修過,變得好看了許多,但它處在芙蓉街近幾年矗立起的高高的水泥樓房的夾縫中,顯得多麼的寒磣。我媽今年已91高齡,但她仍守住那個寒磣的小百貨店不放,只是,她今天做起生意,少了一份忙碌,少了一份自信,更少了一份快樂。她常常在店堂裡打瞌睡,並不時喟歎道:「這世道啊,變化太快了。」 
  2004年5月11日一稿 
  2005年5月26日二稿於樂成馬車河   
  芙蓉街三「頭」(1)   
  芙蓉街有「街」,在當地人的心目中,好歹也算是城底。這城底,雖說才一巴掌大,小得可憐,但小有小的妙處,有名堂的地方往往顯得很集中,很搶眼。這「有名堂」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水井頭、橋頭和街頭。 
  水井頭 
  水井頭是芙蓉街最有名的地方,在丁字街口附近。 
  水井頭有口老井,它是芙蓉街的眼睛。它挖於何時,人們說不清楚,反正它比較久遠。 
  水井頭東首,民國初年建有路廊,名字就叫「水井頭路廊」。這說明,水井頭是先有「水井」,再有「路廊」,而且,那時「水井」名字恐怕已很響亮,使得捐資建造「路廊」的俞董光先生,索性拿它作為「路廊」的名字。只是很可惜,民國二十九年農曆三月廿二,該路廊毀於大火。 
  自然,路廊毀了,水井還在。這口水井,它底方口圓,一人兩手見深,水很清冽,聊聊它並不冤枉。 
  八月多雷雨,山洪一發,老井會轟轟然噴湧出水柱,還會急急跑出許多小魚、小蝦來;細細推究,那些生靈並非井內所養,卻分明來自地下,來自異地他鄉。井底如此活絡,便用不著掏,用不著打礬,而那水便如處子般地可愛了。每至夜深更靜,月上中天,你探頭看那井,水綠瑩瑩的恰如寶石,而月便成了嵌在寶石中的鏡子了。於是,你便會生出詩意來,神思像長上翅膀,會獵獵飛動起來。 
  鎮上逢二趕七作市,街口人流愈見擁擠;大暑天,你若到井頭吊水,那就大錯特錯了,水桶剛吊出井口,便會有許許多多黑黝黝的手扯住它,於是山民們一個挨著一個,摘掉箬笠或草帽,伸長脖子,用嘴銜著桶沿,雙手捧著桶子,舉過頭,哈哧哈哧,淋淋漓漓,喝了個氣喘肚子圓,淋了個滿褲襠清爽。有人說,這水營養豐富,因而見得井鄰幾家十有七人長了膘,胖得可愛。當然,這是笑談,否則,姑娘媳婦們就不敢吃這井裡的水了。其實,姑娘媳婦們最愛這井裡的水。換下的衣裳放水中浸浸、搓搓,不用揩肥皂,污垢自會褪盡,再用水沖沖,便清爽無比了。最無賴,這水夏涼冬暖,甚合人意。特別是秋消冬臨,天寒地凍,這井卻似蒸籠,熱氣騰騰,吊出的水,便可以洗臉擦身子。這樣,便又添了護膚、省力的妙處,更生出了許多驕傲的故事。 
  誰都說,這井如此奇妙,全是因了水活。 
  橋頭 
  芙蓉街分上街、下街兩片,攔腰串一條溪,架著橋。這橋是石橋,長35米,寬2米,高1.6米,7孔,橋面相咬21條石階,叫中安橋。 
  芙蓉街人習慣稱中安橋為「橋頭」。 
  橋頭生景色,也熱鬧。二七作市,橋上人串人,橋下溪灘上人擠人,或賣牲口,或賣糧食,或賣蔬菜瓜果,或賣竹木,或賣傢俱,亂哄哄,著實神氣。人旺,便破了祖宗規矩,橋上走的分明是女人,男人也去穿橋孔。但這橋總不見它坍下來。 
  有人把橋頭比作大戲台,有看頭,且越看越熱鬧。 
  既是熱鬧,走江湖的就插一槓。師傅赤著上身,亮著肉疙瘩,嗖嗖嗖,兜著風,鐵鏢貼著你的鼻尖打出一個個大圈子,接著又敲鑼,又吆喝,間或倒立身子,密密走。看看已是時候,便耍拳弄槍,滾釘板,頂搗臼,手劈青石,贏得陣陣喝彩。喝彩正熱,你忽然被請出來,一張膏藥啪的打在你的腰眼上,你犯急,一語道破:「師傅,你別作弄人了,這膏藥是假的,好端端的,我腰疼得要命。」這時,師傅臉色紅爿爿,像桃花,嘴也乖:「嘿,聽仔細了,把戲是假的,藥是真的。」 
  橋頭節目還很多。 
  夏天到,橋下有時水很旺,潺潺響,魚兒游來游去,你投片石子,水中就會泛起片片金甲。趕集的人不能在水中做買賣,就往街道裡擠。街道膨脹起來,扭曲得走了樣。但這橋並未被冷落。黃昏時分,男男女女,下到水邊或水中,或洗衣裳,或洗澡,或游泳,或追魚,說笑戲罵聲一片。而天全黑下來,來橋上或橋邊納涼、聽故典的人便登場了。 
  節目也有悲壯的。夏秋之間,雷電醞釀一陣,突然發作,雨沒命地洩,就一夜,溪間便已洪水滔滔。洪水像一垛牆,壓下來,轟隆隆響,兩岸的溪欏樹都連根拔起。水到這橋身,攔腰被勒住,便拱起頭,拐過身,凶戾戾地向街道裡灌。於是,街道變成了河,東西滿街漂,大人叫,小孩嚷,兵敗洛陽,亂七八糟。這個時候,誰斗膽去橋頭,誰就是英雄。但這種英雄偏不少,他們頂著水頭,或扛木頭,或背門板,或抱肉凳,或抬沙包,發瘋般地直往橋頭沖,在街口築起攔水牆,且粗嘎嘎地叫: 
  「快堵死!」 
  「齊齊來!」 
  「留心,別被水夾走!」 
  橋頭確是大戲台,可如今已落幕。 
  1986年,中安橋脫胎換骨,由石橋變成了水泥橋。它高5米,寬7米,像位新嫁娘,耐得看,而洪水見了它陡地洩了氣,乖乖地順著溪坑走。但曾幾何時,上游築起了高高的堤壩,溪灘變成了街道,中安橋從此被埋進地下,成了後人考古的謎。 
  於是,上街、下街的人感歎道:橋頭,可惜了,橋頭。 
  街頭 
  芙蓉街只有一巴掌大,人走來走去,都得經過街頭。街頭是起點,也是終點。它並不是某條街道的頭,也並不是某條街道的口,它只是下街丁字街口的代名詞。   
  芙蓉街三「頭」(2)   
  街頭像個埠頭,什麼船過來,都要靠一靠。當然,街頭沒有船,有的只是人,人氣一片旺。 
  閒日(指不是集市的日子),街頭擺下一攤攤魚鮮,有蝤蛑,有蠶蝦,有網潮,有蟶子,貨色五花八門;山外人、方江嶼人,一身腥氣,手上、腳上海泥未洗乾淨,已嚷嚷著做起生意。有時,海口人也加盟,賣起牡蠣。牡蠣沒有養過水,純「干板」,它伴上鹽、醋和薑末,便是「牡蠣生」。牡蠣生這東西,城底人愛吃,一吃就嘀嘀嗒嗒流口水。於是,海口人替芙蓉爭了光,「芙蓉牡蠣生」聞名全溫州。 
  街頭還有四條厚重的肉凳,肉凳沒有眼睛,卻認得老顧客。有時,天未亮,坦頭那邊豬嚎得凶,嚎得撕人心肺,不一會,豬肉便熱騰騰地擺上了肉凳。 
  這被殺的豬,是誰家的豬,來路清清楚楚。這就叫「放心肉」。 
  街頭有飲食合作商店,很唐皇,四間門面,生意挺不錯。廚師胡永波、陳寶養等,土生土長,但吱吱吱燒起海鮮,手藝一流,燒出的味道呱呱叫。味道呱呱叫的,還有燒餅和饅頭,不過,那是私家活,是陳保養和俞忠林的手藝。 
  俞忠林中國象棋下得好,門口常常圍著一圈人。觀棋的人叫「戳棋眼」,他們最來勁,嘴巴閒不住,成了現場角逐最需要也最討厭的人。芙蓉街的棋手有三位,一位是包震,一位是俞忠林,一位是陳炳武,最有名氣的是包震,會下盲棋,但人們始終未見過他們交過手。他們都愛面子,怕輸棋。 
  這就多了一個茶前飯後的聊天話題。其實,黃昏時節,街頭閒聊的人,一撥又一撥,他們站在那四條空蕩蕩的肉凳旁邊,講白搭(聊天),還發佈和製造各種花邊新聞。他們出賣笑聲很放肆,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從來不節制。有時高興,大家還猜拳,還推步,還在肉凳上扳手腕,大呼小叫,現場很熱鬧。也有打架的,但結局都沒輸贏,因為勸架的人一大班。 
  街頭偶爾也做把戲,把戲人人愛看,可江湖客的膏藥,就是賣得不痛快。痛快的倒是當地人向外「宣戰」,遇上當地人吃了外來人的虧,當地有人站出來一聲喊,八方人馬便會火速趕到,於是,同仇敵愾,殺聲一片,壓著對方齊齊喊打,人人戳著指頭槍,凶得變了人。事後,笑三天,說三天,笑笑說說又三天,一干人陶醉在這「宣戰」的勝利裡,就是出不來。 
  在街頭,有時我也製造熱鬧,拉來文化站的林佳驊幫忙,正月裡搞燈謎展,哄來男女老少一群人,還發點糖,吵吵嚷嚷,熱鬧三五天。 
  今天,街頭已換了一副面孔,周圍呼啦啦矗立起一群高樓,天空驀地變小了,而丁字街口變成了十字街口,什麼都「流」走了——飲食店不見了,肉凳不見了,燒餅爐、饅頭攤不見了,山外人、方江嶼人及做把戲的人也不再光顧這裡了。的確,假如今天我再出一道燈謎——「角落頭,打一字」,恐怕也沒有人費腦筋去猜了。 
  我明白,我的故事變舊了。 
  2005年8月1日於樂成馬車河   
  芙蓉板凳龍(1)   
  一 
  說起芙蓉板凳龍,芙蓉人往往滿臉神氣。 
  神氣什麼呢? 
  原來,芙蓉板凳龍見過大世面,名氣頗大。 
  1997年正月,在芙蓉老闆蔡智平的策劃下,芙蓉人投資200多萬元,請來名師,以大氣派、大手筆,製作了一條身長200餘米、頭高3.5米、渾身雕鏤神話故事的板凳巨龍,然後召集精壯人馬,進軍上海,在大紅燈籠、喧天鑼鼓和嘹亮長號的烘托下,呼啦啦在大上海掀起了一股強勁的「芙蓉之龍」風,給節日的大上海送上了一份驚喜。由於盛況空前,人滿為患,當時上海市不得不出動兩萬多名警察和糾察人員在現場維持秩序,從而創造了上海歷史上又一個「不眠之夜」!事後,這條板登巨龍被上海某文化部門所收藏。 
  當然,芙蓉板凳龍並非與生俱來就是有名氣的,它今天所以獨步於樂清乃至溫州的龍燈之林,主要靠的是自身的特色與不斷創新。 
  二 
  芙蓉板凳龍的濫觴無法稽考。 
  有人說,芙蓉民間盛行舞板凳龍,這種習俗始於明代,它已有500多年歷史,但這是臆斷,缺乏根據,而且,今天也沒有任何史料證明,芙蓉就是樂清市板凳龍誕生的故鄉。 
  其實,作為龍燈的一種,板凳龍並非稀罕之物,也絕非芙蓉一地所有。浙江浦江板凳龍,江西上饒板凳龍,湖南大庸板凳龍,等等,都蜚聲中外。在我省沿海地區的玉環、溫嶺、洞頭等地,板凳龍也屢見不鮮,而在樂清本市的大荊、白溪等地方,正月裡滾板凳龍還很流行呢。只是在外地,人們更多的是稱板凳龍為長燈、橋燈、燈板龍的。 
  芙蓉板凳龍的由來,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種認為是土生土長的。芙蓉南邊的白龍山,它萬木蔥蘢,乃芙蓉先民的居住地,而白龍呼風喚雨,歷來被視為神靈的象徵,故當地人製作並舞動板凳龍,並尊其名曰「白龍」,以示紀念、崇拜和敬畏。第二種認為是舶來品,其根據來源於一個傳說。相傳,在很早很早以前,沿海某地發生了一場空前的旱災,萬物枯萎,生靈干死,百姓備受煎熬。這事被一條海龍知曉,它不顧禁忌,躍出海面,降了一場大雨,於是大地萬物復甦,百姓得到了解救。可海龍因此受到天庭懲罰,身體被剁成一段段,撒向人間。百姓忍著悲痛,把龍體放在一條條板凳上,並把它們連接起來,日夜奔走相告,希望它永遠存活下來。後來人們稱這條特殊的「龍」為「板凳龍」,而舞「板凳龍」這一習俗便在沿海地區流傳開來。芙蓉依山襟海,潮漲潮落,百姓生活與大海息息相關,自然便學習並沿襲了這種習俗。 
  我傾向於第二種說法,即芙蓉板凳龍是一種舶來品。 
  值得說明的是:在一些遠離大海的地區,如浙江省的龍泉、金華等地,其民間也盛行舞板凳龍,且比較有名,關於這些地方的板凳龍,是土生土長的,還是舶來品,我沒作探究,這裡就不敢亂說了。 
  龍燈的種類繁多,有布龍、紙龍、草龍、竹龍、扁擔龍、稻草龍、草把龍、板凳龍、火把龍、草蠅龍,等等,但芙蓉為何只是推崇板凳龍呢?我想,這恐怕是因為芙蓉乃半山區,樹木多,加上境南邊有白龍山,大家便因地制宜所致吧。當然,這也不排除地方文化對它的影響,芙蓉當地的男子漢,愛講面子,崇尚力量,而他們性格豪爽、作風粗獷,大家或許覺得滾板凳龍這種純男子參加的活動,最能展示男子漢的威風和神采,最能贏得體面和尊嚴。 
  三 
  芙蓉板凳龍由龍頭、龍身和龍尾巴三個部分組成。 
  龍頭和龍尾巴,它們的外殼均以竹篾編成,然後糊以透光白紙,繪上鱗甲和各種彩色花紋。龍頭下頷垂有長鬚,還掛有一顆殷紅色龍珠,而龍尾巴背上有鬃,高低起伏,狀如九座山峰。不管是龍頭還是龍尾巴,體內都裝有燈座,夜裡點上蠟燭,它們會通體透明,顯得十分漂亮。 
  製作龍身要簡單得多。 
  龍身就是一條由許多只「短板凳」組接而成的「長板凳」。這些「短板凳」,外地人稱之為燈板,每塊約長1.5米,寬0.12米,厚0.02米,上面裝有彩色花燈,兩端鑿有榫孔。在當地,一條「短板凳」叫一檔,檔與檔相連時,就用活梢穿入那些榫孔。值得強調的是,龍身確實像一條「長板凳」,它長有許多「腳」,而這些「腳」其實就是滾龍的人要抓的手柄——滾龍的人各就各位時,均將各自的「短板凳」扛在肩上,一邊抓住手柄,這樣就可以按照規定的動作表演了。 
  板凳龍除了龍頭、龍尾巴之外,龍身無法翩翩起舞,也無法上下左右自由翻滾,它只能在「拉」、「盤」、「穿」、「撞」等基本動作上變出花招,從而使隊形變出諸如「剪刀陣」、「梅花陣」、「荷花陣」等陣勢。因此,外地有些鄉村搞板凳龍活動,從來不叫「滾板凳龍」、「舞板凳龍」的,而各有特殊叫法。樂清市也不例外,比如大荊、白溪等地叫「荷板凳龍」,簡稱為「荷龍」,芙蓉人則習慣上叫「劃板凳龍」,簡稱為「劃龍」。 
  芙蓉劃板凳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它跟大荊、白溪等地的做法一樣,主要扮演神靈崇拜的角色。因為龍是華夏民族的圖騰,是農耕民族所崇拜的神靈,歷史上各地都建有不少龍亭、龍王廟,在敬神、請神活動中,以滾龍燈來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的,相當普遍,所以芙蓉也一樣,當地的老百姓想法很樸素:劃板凳龍時,大家只要看看龍,摸摸龍,拜拜龍,或聽聽龍詞,給龍燒上幾炷香,放上幾串鞭炮,特別是能扯到幾根龍鬚,那就能討到吉利。有關這方面的情況,大荊楊舞西先生在《白溪大荊燈板龍》(見樂清人文集羽《簫台清音》)一文中曾作過相關記述,現摘要如下:   
  芙蓉板凳龍(2)   
  凡鬧滾龍的村,一般都在年三十夜或正月初一夜去竹山砍竹,稱為斫龍竹。去時敲鑼打鼓,竹山主人聞聲也不喊不追,竹砍後付以紅包代金,用石塊壓在竹根讓主人取去。第二天,村民們自告奮勇動手劈竹扎龍。約經三四天,龍頭龍尾扎繪完成,龍燈板亦拼湊加工完成。初五或初六夜天氣晴好,便可出燈游春。第一夜入神廟參香後照例先游本村,以後各夜先近村後遠村,雨天休息,興盡而止……接受滾龍的場地一般以宗祠為主,亦有荷到(滾龍滾到)庭院寬闊的人家,稱為「荷地盤」。龍燈出遊之日,先發紅帖作通知,以便接受者準備迎接和觀賞。如恕不接待,可將原帖奉退。龍燈到時,一般都擺香案迎接,或備茶酒。龍燈進村(宅)後,龍頭便立於香案前,接受祭禮和贊賀。致賀詞者俗稱「催龍先生」(音參音相近)。賀詞中有「花花滾滾出遊春,多謝你宅上備辦香案接龍燈」等詞句。亦有些人家向龍燈求子或求財,待贈送香燭和丈紅(布)。在聽取催龍先生的贊詞之後還要給催龍先生送紅包小費致謝……催龍先生念「花龍滾過千年吉,地盤發達萬年春」及「花龍告別就起身」時,龍頭即昂動轉向,燈板和龍尾依次跟隨龍頭出村(宅)而去,跟著有鞭炮和鼓樂歡送。而主家還要在大門口燃燒稻草火把,以驅邪和迎取興旺之意。至十七(或十八)夜,龍燈游竹山娘家,再入廟堂行交香之禮後,拉至海濱焚燬。留下龍頭的木桿和燈板的木檔,在黑暗中扛回存放在宗祠內以備下度使用。殘破的燈籠殼亦必須同時焚燬。 
  芙蓉舊時劃板凳龍,「出龍」和「安龍」,均要舉行隆重的祭祀儀式。而且,許多人堅信不疑,認為板凳龍在鑼鼓鞭炮聲中,繞村轉一圈,在操場上盤一盤,然後在祠堂裡舞一舞,就是「金龍繞村、百事亨通」,「龍頭抬抬、大家發財」,「龍尾擺擺、熟熟增產」,而這一年保證村裡邪驅瘟除、五穀豐登、人畜平安。正因如此,板凳龍所經之地,村民們點香燭、放鞭炮,禮拜不已,劃龍的人即使踩壞了莊稼,也無人責怪。也正因如此,板凳龍要是劃到新屋落成的人家,該戶人家的婦女往往會「摸龍鬚」和「龍角」(象徵性地與龍交會),並讓其小孩「鑽龍門」(和「登龍門」意同);而板凳龍要是劃過某大姓人家宅院的門口而沒有停下來,那座宅院裡的人就覺得晦氣。 
  板凳龍既是龍,也是燈,「燈」與「丁」諧音,而「龍燈」就是「龍丁」,「龍丁」就是「龍子」,所以,企求「龍子」、興旺人丁是劃板凳龍的深層寓意。在外地,元宵節「添燈」(諧「添丁」)、「送燈」(諧「送丁」)、做「桔燈」(諧「吉丁」)、偷「蓮燈」(諧「連丁」)、「迎花燈」(諧「迎花丁」)、制「十二生肖燈」(生肖和生育關係密切)以及掛「子孫燈」、燃「照歲燈」等等,比較普遍。這些燈俗,芙蓉也深受影響。凡是劃板凳龍,所經之地,一路兩旁的人家往往爭放「百子炮」或連響炮,而放炮者無不將炮提在手中放,寓意「龍子」一步登天。當然,劃板凳龍燈不完全是無償的,錢呀物呀,總是需要的,而且多多益善,而在這種時候,那些平時生活很節儉的人家,出手也往往是慷慨大方的。 
  芙蓉舊時劃板凳龍,規矩、禁忌更多。用來扎制龍頭、龍尾巴的毛竹,用來製作龍身「板凳」的樹木,必須「偷」,被偷者領取紅包,不管補償多少,均引為吉利,從不責怪。龍頭紮糊並彩繪完畢,要先用兩方小紅紙障目,待迎燈之日,由道士「請龍神」之後,啟去小紅紙,才算「開眼」。在「出龍」時,如果你被攔住了路,那你必須從龍身底下鑽進去,這叫「鑽龍門」,而絕不允許從龍身上跨過去,否則會遭到眾人的臭罵,甚至挨揍的。 
  四 
  劃板凳龍,除了求子求財求平安外,芙蓉人還利用它來求雨。但求雨似乎是一種例外。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近40年來,這種事只發生過一次。 
  1967年夏,清江地區發生了百年來最為嚴重的旱災,旱情持續了5個月,莊稼幾乎全部枯死。下蔡周潭是芙蓉後邊溪最深的一個潭,也是芙蓉地區水位最低的一個地方,當時它也乾涸見底。芙蓉下街的「水井頭」,以往天再旱,水井裡照樣有水,但那次也斷了水,露出了沙石旮旯。為了抗災自救,當地人在下蔡周潭潭底,拚命往下挖,一邊架起抽水機,不斷地從地底抽水。這次旱災,受苦最烈的是清江、南塘等地的百姓,他們在當地根本找不到水,只能坐船或步行到芙蓉買水吃,每擔花兩毛錢。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清江地區許多地方發生了「求雨」現象。 
  所謂求雨,就是向龍祈求降雨。 
  按照民間的傳說,龍一般居住在兩種地方,一是龍王廟,二是龍潭、龍洞。芙蓉沒有正式的龍王廟,而龍潭、龍洞又都在偏僻山區,所以,當時人們求雨,就搬用「潭深就有龍」這句老話,把離芙蓉街不遠的一個深潭——師姑潭看作龍潭,隨即將香案鄭重地擺在了它的岸邊。求雨要舉行隆重的祈禱儀式,而舉行這種儀式有一套複雜的規矩。我已不記得祈禱儀式是如何進行的,只依稀記得當時在求雨現場,人山人海,十分熱鬧,而祈禱儀式舉行之後的接連幾個晚上,在芙蓉街、海口、後垟、前垟、山外等地方,大家風風火火地劃起了板凳龍。其時,板凳龍所到之處,皆為一片鑼鼓聲、鞭炮聲及大家無法聽清楚的祈禱聲。按照規矩,板凳龍應該是在正月出遊的,否則為大不敬,但這回大家之所以打破常規,這顯然是出於不得已。不過,我揣摸,當時大家恐怕是這麼想的:只要為老百姓謀求福祉,即便得罪了神龍,神龍也會理解並原諒的,而反過來說,如果神龍真的可憐並保佑蒼生,那它也會樂意隨時給百姓賜福的,是絕對不會計較那些繁文縟節的。   
  芙蓉板凳龍(3)   
  只是很遺憾,那次求雨沒有獲得成功,在後來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天依然赤日炎炎,地依然乾涸開裂。 
  五 
  誠然,在從事諸如求子求財求雨求平安等封建迷信活動方面,芙蓉板凳龍跟外地的燈板龍沒有什麼兩樣,無不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灰色歲月,它是沒有什麼光榮可言的。然而,芙蓉板凳龍特別是芙蓉下街的板凳龍,它順從民意,不落窠臼,突出「求樂」,以至人人喜愛,這卻是特別值得一提的。 
  芙蓉下街,當地人習慣上叫芙蓉街,它雖說有「街」,但文化生活卻嚴重貧乏,況且,土生土長的民間娛樂項目幾乎沒有,因此,劃板凳龍,大家在求樂方面下了許多功夫。 
  按照外地的慣例,每逢板凳龍出遊,隊伍總以兩支旗燈、兩對或四對高照開路,後面伴以長號和細樂吹奏,再以大鑼大鼓壓陣。可芙蓉街人每次劃龍,除了堅持做到這一點外,還增加了一班或兩班鑼鼓隊,同時,以本地「大眾」劇團樂隊為班底,充實細樂吹奏人員,使嗩吶、管、笛、絲絃等八音響樂,能吹打出各種曲牌。另外,他們用摹捐而來的錢,購買大量鞭炮,指派專人在現場鳴放。這樣一來,劃龍現場的熱鬧氣氛大大增強,使劃龍者和觀眾感到莫名的興奮。 
  芙蓉街人管鑼鼓等行頭叫「大鬧」,他們在「大鬧」敲打方面,更自創了一套打法,這種打法跟外地一般通用的「以鼓聲、鑼聲為主」的打法完全不同,它以鈸聲、鑼聲為主,適宜於近聽,聽起來特別熱鬧、振奮。譬如:大荊、白溪等地這樣打:「同,同,同同康,同同康,康康康,同康同同康,同康!」芙蓉街人卻這樣打:「妻妻康,妻妻康,妻妻兒妻兒妻康,妻康兒妻康,康妻康!康康兒妻康!」因為芙蓉街每次劃龍,差不多都放在天後宮或街道上進行,而天後宮和街道場地逼仄,包圍性強,所以,採用這種適宜於近聽的「大鬧」打法,會收到強烈的回音效果,使現場氣氛顯得格外熱烈。 
  實事求是地說,如果靜止地看芙蓉板凳龍,它並不好看,其龍身就像一條「長板凳」,既沒雕飾又沒色彩,很單調,根本談不上什麼漂亮,它遠遠比不上人家布龍、紙龍、草龍、柴龍、篾龍、錢龍等龍燈那般鮮艷奪目,但如果動態地看,芙蓉板凳龍卻充滿了野性,它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美,能給人的心靈以強烈的刺激和衝擊。可以這麼說,板凳龍的生命在於運動,魅力也在於運動,離開運動,板凳龍的觀賞性就無從談起,而運動得越劇烈,板凳龍就顯得越美,就顯得越有吸引力。 
  民俗學家們認為:除了祈雨祈福、娛神娛己,舞龍還有彰顯力量的作用。這是因為:一則舞龍本身是一個「力氣活」,那些由騰躍、翻滾、盤回、穿插、聳立等構成的諸多套路、造型,不出大力就無法完成。二則龍是力量的典型代表,自然界的天象和諸多動物,都將自己的力量投賦在了龍的身上,因此舞龍既是顯天力,也是顯人力。三則不排除對龍的「調侃」和「不敬」。龍是自然力的象徵,也是帝王皇權的象徵,它常常以張牙舞爪、耀武揚威、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面目出現,使芸芸眾生不得不敬而畏之。但現在不同,大家可以按龍頭、折龍身、揭龍尾,借助舞龍盡情地把這個帝王之象折騰、戲耍、嘲弄一番。 
  自然,作為舞龍的一種特殊樣式,板凳龍也肩負著「彰顯力量」的使命。正緣如此,芙蓉街人在如何加劇板凳龍的運動方面,也就是在如何彰顯板凳龍的力量方面使出了許多新招。 
  首先,他們增加了板凳龍的龍身檔數。按照外地的通例,一條板凳龍,其龍身只能限於36檔。但芙蓉街人不拘泥這一套,覺得龍身36檔太短,運動起來氣派、聲勢不夠,他們索性放開,讓大家自願加盟,誰扛著「短板凳」過來插一槓,都歡迎。反正每隻「短板凳」,兩端都鑿有榫孔,它們連結時很方便,只要在榫孔間插下活梢就行了。因此,芙蓉街出遊的板凳龍,龍身總是顯得特別長,常常達六七十檔,有時竟超過100檔,它前後拉開,逶迤150多米,倘若在夜間滾動,它簡直像湧動一條波濤翻滾、流光溢彩的河,其場面之壯觀,氣勢之恢宏,是不消說的了! 
  其次,他們提高了運動強度。以往劃板凳龍,芙蓉街人一般將重點放在戶外的空曠場地上,大家繞著圈子,順著來,倒著去,跑跑走走,一會兒將「龍」抱在懷裡,扭來拐去的向前瘋跑,變出種種陣勢,一會兒將「龍」扛在肩上,慢慢向前走,以作休息。現在劃板凳龍,他們則將重點放在天後宮裡。天後宮是個迴廊式的長方形院子,它裡頭擁有眾多的廊柱,劃龍時,「龍」就在各廊柱間滾動,成「S」型繞來纏去,龍板撞在廊柱上,會發出彭彭彭的可怕聲響。 
  由於「龍」在宮內的廊柱間繞來纏去,拉力強大無比,隊伍中任何個人都無法改變它的走向,因而劃龍者必須緊緊抱住「龍」而隨隊統一跑動,否則就有可能被「龍」甩開以至重重跌倒在地;同時,由於「龍」在廊柱間繞來纏去,逢柱必撞,因而劃龍者在跑動中須臾不能掉以輕心,務必高度警惕,而每當遇上廊柱,就要咬緊牙關,扎牢馬步,弓緊腰,盡量讓自己的身體遠離廊柱,否則,緩了勁,或鬆了步,萬一讓「龍」捲裹進去,撞在廊柱上,那就會出事!實際上,芙蓉街每次劃龍,總有一些人跌傷或被撞傷,他們當中既有劃龍者,也有觀眾。因此,將劃龍的重點放在天後宮裡,讓「龍」頻頻地在宮內的廊柱間繞來纏去,這就大大提高了劃龍的運動強度,使得這項運動更富刺激性。當然,這對劃龍者的體力和心理都是一種考驗。但這恰恰是劃龍運動所需要的,也是劃龍運動區別於其他運動的魅力所在。什麼叫刺激?有危險,這才叫刺激。什麼叫勇敢?明知有危險,偏偏衝著它上,這才叫勇敢。什麼叫男子漢大丈夫?不怕一切,敢於冒險,這才叫男子漢大丈夫。也恰恰因為如此,芙蓉街每次在天後宮劃龍,劃的人總是故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廊柱間滾動,以此決出雌雄——看誰中途當逃兵,看誰堅持到最後,而誰中途當逃兵,誰就是狗熊,誰堅持到最後,誰就是英雄。於是乎,劃龍現場,鑼鼓喧天,塵土飛揚,吶喊聲、鞭炮聲、龍板撞擊廊柱發出的彭彭聲不絕於耳,其場面之緊張、激烈,令人驚心動魄!   
  芙蓉板凳龍(4)   
  少時我愛趕熱鬧,每逢天後宮舉行這種盛事,都拚命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板凳龍激烈的運動中,龍板與龍板之間,由榫頭與榫頭摩擦所發出的「格格」聲,清晰可聞,那聲音彷彿發自骨骼,聽起來十分可怕。 
  劃板凳龍是一項跑動性、角逐性很強的運動,體力消耗很大,一個人堅持劃到底,往往力不從心,會累垮的,所以,在芙蓉街,劃龍者與觀眾是允許可以互換角色的。每當「龍」在天後宮的廊柱間繞來纏去時,觀眾與「龍」往往貼得很近,他們中的年青男子,無不想抓住機會一試身手,於是,每當發現某位劃龍者體力不支,氣喘吁吁,步子蹣跚,或發現某位劃龍者跌倒在地,或被撞傷,他們便會搶著取而代之;有的青年人,長得瘦弱,明知道自己不行,偏鬧著玩,有時也插一槓,結果,才一兩個回合,就被「龍」甩了出去,摔倒在地,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自己樂得也哈哈大笑。正是因為劃龍者與觀眾可以互換角色,所以,劃龍者在劇烈的運動中,最終能成為「英雄」的,自然很體面,但中途當逃兵而成為「狗熊」的,也不感到難為情,反正大家更多的是鬧著玩,尋開心。不過,值得說明的是:擎龍頭的人卻是固定的,共三位,一人為主,兩人為副,他們與觀眾是不能互換角色的。擎龍頭的人都是隊伍中最魁梧、最有力氣的後生,他們輪流著舞動,觀眾是斷斷不敢貿然去搶位的,因為龍頭太重,它又不允許被扛在肩上跑,只許被擎在手中舞,況且,龍頭代表全隊的形象,它絕對不能因故摔倒在地,否則會大不敬的。在我的印象中,下街的蔡文岳是擎龍頭的骨幹,他長得熊腰虎背,身高一米八幾,威風凜凜,而且聲音洪亮,每次龍隊吶喊,他的聲音總是力穿雲霄,令人振奮。 
  芙蓉街人劃板凳龍,還很注意隊伍的形象。正式隊員都是經過嚴格挑選而產生的,他們一律為青壯年,個個彪悍,斷斷沒有丁頭矮腳的。隊裡還有個不明文規定,凡是正月第一趟出「龍」,或將「龍」拉到外地去表演,全體隊員必須統一裝束:上身穿球衫或棉毛衫,顏色不拘,下身盡量穿燈籠褲,顏色也不拘,腰間必須系紅綢帶,兩條小腿必須緊緊綁上白布(當地人叫打綁腿),而雙腳盡量穿解放鞋。當然,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當地人比較窮,許多人家是買不起球衫、棉毛衫或解放鞋之類稀罕物的,所以,「龍」隊隊員往往通過社會借用才達到這種規定要求。這確實是難能可貴的。這種情況到了後來自然完全變了。現在,芙蓉板凳龍之隊,全體隊員不僅統一享用集體發放的運動服、運動鞋,而且,人人上衣的胸前背後都印有「芙蓉板凳龍」等標示榮譽的文字呢! 
  舞板凳龍,觀眾雲集,場面既熱鬧又混亂,它常常會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件,其中最多的是吵架鬥毆,彼此鬧得有風有雨的。不過,在我的記憶中,這些不愉快的事件最終都不成氣候,沒有釀成諸如宗族械鬥、打死人等惡果,它們無不被板凳龍那強大的聲勢所淹沒。 
  六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是芙蓉劃板凳龍最盛行的時期。 
  如今,逢年過節,芙蓉仍流行劃板凳龍。不過,它已蛻變為一項獨立的民間傳統文化活動,其娛樂功能越來越突出,越來越單純化,從它身上很難再找到封建迷信的印記。在新舊世紀交替之時,芙蓉鎮人民政府更使出硬招,建立了一支以芙蓉街板凳龍為班底的龍隊。這支龍隊以弘揚樂清優秀民間傳統文化、打造芙蓉兩個文明形象為己任,開展了一系列表演、交流、競賽活動,它已被樂清市人民政府列入傳統文化保護名單,每逢市裡或本鎮舉行大型慶典活動,它幾乎都被邀請參與。這自然是芙蓉板凳龍的光榮,也是芙蓉人民的光榮。 
  今天,芙蓉板凳龍隊的裝備比較先進:以前劃龍者衣著打扮無法統一,不三不四,斑駁陸離,一股窮酸相,現在全體隊員一律運動員打扮,精神抖擻,令人望而生畏;以前燈板上的燈籠,裡頭點的是蠟燭,它容易熄滅,容易燃燒,現在全部改為小電池燈炮,顯得又明亮又安全;以前燈板就是一條板凳,面很粗糙,上頭除了一個燈籠,什麼裝飾都沒有,現在製作比較講究,又漆又雕,整個看,就像一件工藝品——特別是芙蓉老闆蔡智平投資200多萬元製作的板凳龍,精雕細刻,美不勝收,它在上海作過表演之後,遂被文化部門所收藏。同時,芙蓉板凳龍隊堅持與時俱進,推陳出新,現在不再在宗祠裡舉行所謂的「出龍」、「安龍」儀式,在隊伍裡也去掉了封建迷信色彩很濃的「催龍先生」這一角色,而對賀詞更作了一番修改,以賦予其嶄新的時代精神—— 
  舊賀詞如:「大字頂一等似天,漢鍾離霸洞頭個仙,張果老驢兒倒轉騎,呂洞賓肩背青風劍……」 
  新賀詞如:「改革開放順民心,大小芙蓉氣象新,鑽頭之鄉名聲大,芙蓉老闆賺大銀,筋竹龍潭芙蓉池,風景開發遍地金……」 
  芙蓉板凳龍今天已成為芙蓉乃至樂清、溫州的一個民間傳統文化品牌,它的名聲將越來越大。作為芙蓉板凳龍的熱愛者,作為芙蓉板凳龍堅持創新、打造品牌的倡導者和支持者,我沒有理由不感到高興和光榮。然而,恕我直言,我總有一種不安感覺,這種感覺甚至讓我對芙蓉板凳龍的前途產生了懷疑:今天,芙蓉板凳龍要是真的與宗祠告別的話,那麼,今人和我們的子孫後代,就再也看不到它充滿野性的一面了。的的確確,在震天動地的鑼鼓聲中,芙蓉板凳龍在宗祠的廊柱間繞來纏去,逢柱必撞,撞必彭彭作響,那是何等的刺激和壯烈啊!什麼叫力量美?在什麼地方才能真正顯示出力量美?這似乎應該引起大家的深思。不錯,民間傳統文化應該推陳出新,但如果因為創新而過多地丟掉傳統,那就捨本逐末,失去了創新的意義。實際上,芙蓉板凳龍今天即使想重返宗祠,當地也未必能找到像舊時天後宮一般有人氣的場所了。天後宮地處芙蓉街鬧市地段,歷來是當地的文化娛樂中心,只是很遺憾,1978年(一說1979年)它被拆除了。離開天後宮,取消了在廊柱間繞來纏去的表演,芙蓉板凳龍究竟還剩下多少看點?有多少人看了還想看?我不敢多想了。   
  芙蓉板凳龍(5)   
  也許我是個「後撤主義者」,我忽然懷念起了芙蓉舊時的板凳龍。我希望有一天晚上,不是在回憶中,也不是在夢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現實生活中,在某座鑼鼓喧天、鞭炮聲聲的宗祠裡,能再一次看到「板凳龍出遊儀式」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2005年6月19日於樂成馬車河   
  後邊溪開荒   
  後邊溪逶迤好幾公里,它的北側,過去有一片偌大的高灘,上面大大小小,佈滿一塊塊旱地,這些旱地均是當地農民的自留地,它不能種水稻,種的儘是蕃薯、馬鈴薯、蠶豆、綠豆等莊稼。芙蓉街上的人到這片高灘幹活,往往抄近路,直接涉溪過去。 
  後邊溪有時水流很急,人們挑著糞擔過去,得一步一步慢慢挪動雙腳。這活計我沒幹過,但我覺得,當農民真苦。 
  後邊溪兩岸尚有許多荒灘,其上面長滿了荊棘和蒿草。有時,我們在溪裡捉到香魚,就在這些荒灘上壘起石窩,扯來荊棘、蒿草,點上火,香噴噴地烤起魚。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那是一個缺糧的年代。 
  我的一些小夥伴,家裡窮,糧食不夠吃,便盯住那些荒灘,爭著開起荒來。 
  我也加入了開荒的行列。不過,我家開小百貨店,家裡並不缺糧,我開荒,純粹是湊熱鬧,覺得好玩。 
  所謂開荒,就是用長鎬或尖嘴鋤頭深深地翻開地面,然後將裡頭的石子連同荊刺、蒿草撿起來扔掉,讓它單單剩下沙土。荒灘裡的石子特別多,每開一寸地,都要撿半天石子,這活兒比較累,但大家都不怕。 
  我開了兩處地,一處在溪流旁邊,一處在塘壩邊側。 
  我分別給這兩處地的周圍壘起石牆。 
  由於平時經常在溪裡和海裡壘牆補魚,我練就了一手壘牆的好本領。我壘的牆又堅固又漂亮,特別是牆面,石頭與石頭相咬得嚴絲合縫,石頭大小搭配得也很協調,看起來又舒服又美觀。大人們見了,第一反應是吃驚,覺得這牆出自一位毛小子之手,不敢相信;第二是稱讚,覺得這手藝很了不起,太有水平了。 
  這是意料中的事,我沒有感到特別高興。其實,我開荒,目的之一就是想展露一下自己的壘牆手藝。 
  正因如此,我盡義務,幫助小夥伴們壘了許多牆。 
  後邊溪經常發大水,特別是中秋前後,雷陣雨多,上游常常山洪暴發,因此,我們開的小園地,老是被洪水沖毀。 
  大人們見了,有的勸我們拉倒,不要為此再付冤枉力氣,但我們不怕失敗,災後又重新開發園地,又重新給它們壘上牆。當然,壘牆的任務,基本上由我完成。這是我自願的。 
  牆壘多了,我的手藝便有了新的提高。 
  十年以後,我在坦頭自家的平房前面,給一堆亂石壘了幾個牆面,結果教我的父親看得目瞪口呆;而二十年以後,我拆掉這座平房,翻建三層樓,在打屋基時,我讓泥水匠靠邊站,自己親手砌起了牆。 
  可以這麼說,這是我開荒的第一大收穫。 
  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在自己的小園地裡,種過馬鈴薯、剪豆、帶豆、茄子,也種過南瓜、天落瓜、蒲瓜、白蘿蔔,不管種什麼,多多少少皆有收成。 
  我擅長種剪豆和南瓜。剪豆喜歡鹼性,我每天給它們施一次柴灰。它們的豆夾長得特別旺,今天用剪刀剪了一茬,明天它們又冒出一茬,似乎永遠剪不完。南瓜則喜歡人的便尿,我常常忍著小便,從家裡跑到小園地去,現場給它們「施肥」。它們從開花到結果,特別是瓜子從小到大,我差不多天天盯著看。南瓜未長大時,我巴不得它們快一天長大並成熟,而等到它們真的發黃而快成熟時,我又希望它們慢點成熟,讓它們留在園地裡多呆一會。 
  多呆一會,實際上就是讓大家多欣賞一下我的收成。 
  我種茄子,本事也不錯,枝頭常常結滿紫色的果實,可是因為「多呆一會」的緣故,摘下的果實,燒起來吃,味道總是偏「老」。一次,也因為「多呆一會」的緣故,我園子裡的茄子讓人給摘了,我很生氣,罵了許多難聽話。事後才知道,摘的人是我的一位朋友的母親。她買了一大把茄子賠償我,但我覺得這茄子,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 
  我很愛我的小園子,一有空,就往那裡跑。我甚至將捉來的蟋蟀,秘密地放進園子,讓它們在那裡吃露水,滋養身體,並與我共享園子的安詳和快樂。 
  我出身於商家,本來不懂農時,不識五穀,但通過開荒種植,慢慢地,我也掌握了許多農業知識。 
  我發現,我的一些小夥伴,開荒不止,開了一處又一處,很把增加種植面積當作一回事,而且,他們與家長一道,竟在園子裡種起了蕃薯。蕃薯不是蔬菜,它是主糧食,這就太正經了。因為我們開荒種植,主要是鬧著玩,頂多是想給家裡添些蔬菜瓜果,並不是想給家裡增添糧食呢。 
  因此,開荒種植,我的第二大收穫,就是不光嘗到了勞動收成的喜悅,更懂得了一些窮苦人家的生活艱難。 
  也許是認為養蠶比種莊稼划算吧,大概在上個世紀70年代,後邊溪那片高灘全部被種上了桑樹,四五月間,它一片綠色。桑林裡桑椹很多,我們專摘黑紫色的吃,嘴巴、雙手弄得黑乎乎的。可惜,好景不長,那片桑林後來被砍光了。 
  同樣,我們開墾的那些小園地,後來也被洪水徹底地給沖毀了。 
  2005年7月29日於樂成馬車河     
  《芙蓉舊事》第三部分   
  芙蓉中學兩題(1)   
  說不清楚的事 
  公元1966年秋,中國爆發「文化大革命」。很快,「文化大革命」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全國。 
  「文化大革命」的主角是紅衛兵。紅衛兵的口號是:「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紅衛兵絕大部分是大、中學生。芙蓉沒有大學、中專,只有中學,於是,芙蓉中學遂被發酵成為本地區的革命、造反中心。 
  在革命、造反的日子裡,芙蓉中學先是造人家的反,接著是自己造自己的反,最後是人家造它的反,演繹了許多荒唐的故事。 
  1966年下半年,芙蓉中學先是造人家的反。 
  紅衛兵選擇的第一個造反目標,就是前垟祠堂。 
  芙蓉中學建在前垟村東首,與前垟祠堂緊貼在一起。祠堂的東牆開有小門,小門面對中學的操場,它黑洞洞的,師生夜裡從它面前穿過,心裡都發毛,生怕裡頭伸出什麼手來,被捉了進去。廣大師生強烈要求在操場與祠堂之間打一條圍牆,以求清淨安全,但前垟村村民堅決不同意。師生們無可奈何,只是懷恨在心。因此,今天造反,紅衛兵們想都不想,先拿前垟祠堂開刀,大家振臂歡呼,齊齊衝殺進去。 
  這次造反,前垟祠堂算是倒盡了霉,裡頭的東西,乒乒乓乓,被砸得稀巴爛。村民們心裡很明白,芙蓉中學這是在借造反之名,行報復之實,但誰都不敢吭聲。的確,紅衛兵的最高統帥是毛澤東,誰反對紅衛兵,誰就是反對毛澤東,誰就沒有好下場! 
  第一次造反嘗到了甜頭,紅衛兵們興奮不已,大家索性不上課,衝出校門,放開手腳大破「四舊」(即舊文化、舊道德、舊習慣、舊勢力),結果,芙蓉境內的庵堂廟宇均遭到重創,菩薩金剛及神龕香爐被一掃而光。而且,破「四舊」運動迅速擴大化,碑文、牌坊、牌匾,院子、亭子裡的楹聯,甚至帶有龍鳳圖案的傢俱、用具,也統統被視為「四舊」而遭到毀壞。紅衛兵還把造反矛頭對準「牛鬼蛇神」,和尚、尼姑、道士、算命先生、靈姑、巫師等,無不聞風喪膽,落荒而走,有的被追得無路可逃,竟鑽進了雞窩。而地主、富農、反革命、右派、壞分子等「五類分子」,差不多個個家裡被抄,抄出的東西,大部分被一把火燒掉;有的不讓燒,強頭強腦,於是腦袋被扣進燈籠,糊里糊塗地被拉去遊街。上街周協閤家的店堂被抄個底朝天,周協合埋怨其父親:「都是你,都是你。」其父親則跺著腳哭喊:「你個兒,你個兒,我……我有什麼對不起你,我就是地主出身不好啊!」他腦袋照樣被扣進燈籠。 
  造反如此轟轟烈烈,許多人整天跟在紅衛兵屁股後頭看熱鬧。其時,我讀小學六年級,也當跟屁蟲。一天,上午在營盤觀看造反,可中午回到家,卻發現自己家裡也被抄,店堂裡一塌糊塗,而貼在板壁上我作的「雙槍老太婆」的圖畫也被連根撕去。此事對我刺激很深,我感到又羞愧又害怕。 
  紅衛兵們為汲取革命和造反的力量,無不學毛澤東的樣子,身穿綠軍裝,一副地道的軍人打扮,並無不胸佩毛主席像章,還用雕刀刻、用針線繡毛主席的畫像,甚至迎抬「紅寶書」(即《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紅寶書」用紅綢包著,端放在椅子上,椅子綁上四根竹槓,由兩人抬著,沿著田埂小路,繞著各村慢慢地遊行,椅子後頭跟著一支長長的護送隊伍。紅衛兵還派代表去北京天安門接受毛主席檢閱,而從北京回來的人,滿臉燦爛,幸福得不得了,話多得比後邊溪的水還要長。紅衛兵更走出校門,大搞串聯,有的去溫州、杭州等地,不坐車,一路步行,走得滿腳儘是血泡。 
  1967年,芙蓉中學自己造自己的反。 
  學校停課鬧革命,紅衛兵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造反派,大家六親不認,拿自己人開刀。先是學校領導遭到揪斗;接著是出身不好的教師被趕下講台,接受審查;然後是造反派發生內訌,分裂成兩派,彼此謾罵、攻訐,莫名其妙地鬥來鬥去。校園裡漫畫、大字報滿天飛。廁所裡也貼滿了大字報。所有的大字報,都用毛筆抄寫,白紙黑字,列著一條條罪狀,字字咬人,而其首行,都赫然寫著「最高指示」(即毛澤東說)四個字。 
  學校裡還成立了革命宣傳隊,宣傳隊隊員表演節目,像做廣播體操,其動作特別整齊、有力。這些節目,大部分是從縣裡學來的,唱的少,喊的多,充滿了革命激情和鬥志。 
  俄語女教師王慕娥(武)擔任宣傳隊指導,她30多歲,南京人,從部隊文工團轉業而來,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長得非常漂亮。她丈夫在大荊中學教書,出身地主,因不堪批鬥而自殺。王慕娥(武)拉扯著兩個幼女,在眾人面前,卻常常強作笑臉。 
  的確,造反泯滅了人性,顛倒了世道,人們變得瘋狂不已。社會上的人特別是農民,也紛紛倣傚紅衛兵,人斗人。在芙蓉街,一街兩行的房子,其屋簷下方,凡有空白之處,造反派均用油漆塗寫了革命標語。下街張友邦家坐落在丁字街口,丁字街口是芙蓉街最熱鬧的地方,因此,他家屋簷下那一排窗壁,就成了「海報」發佈中心,各種充滿火藥味的「海報」總是一日三換,讓人看得心驚肉跳。而大街小巷上,「洋鑼洋鼓」和「大鬧」(即鑼鼓隊)常常敲得震天動地。大家更打出了各種造反旗號,不光文攻,還武鬥,有人弄不到真傢伙,便在腰間別起了裹著紅綢的假手槍。   
  芙蓉中學兩題(2)   
  1968年,人家造芙蓉中學的反。 
  貧下中農選派出代表,成立委員會,進駐並管理學校,於是,學校裡的事情,一切由「貧管會」說了算。校領導和出身不好的教師靠邊站,而教師不夠,就抽調個別「根正苗紅」的小學教師補充。從此,學生們用不著學文化課,一邊讀《毛主席語錄》,唱毛主席語錄歌,一邊參加農業勞動,而上課時,領頭的叫:「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大家便齊聲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領頭的叫:「敬祝林副主席(指林彪)身體健康!」大家便齊聲喊:「永遠健康!永遠健康!永遠健康!」 
  「貧管會」最怕中學生忘本,除了作革命傳統教育報告,還特意組織了一次「憶苦思甜」活動,台上請苦大仇深的老貧農講話,台下讓全體中學生吃野菜、糠餅。當時,許多同學,也包括我,覺得此事很新鮮,便爭著吃野菜,還吃吃地笑。「貧管會」負責人看見了,便大聲地喊:「大家嚴肅點,大家嚴肅點,要講無產階級感情!」我們便真的嚴肅起來,但事後卻偷偷地吃帶來的餅乾。 
  經歷了上述三次不同方向和性質的造反,芙蓉中學變得「三不像」:不像學校,不像農場,不像放牛坦。學校的教學設備及圖書檔案均遭毀壞,教室、寢室的窗玻璃幾乎全軍覆沒,而學生大量輟學,有些班級,全班只剩下20來人。校園裡原先種著許多芙蓉樹,每當秋季,樹上熱熱鬧鬧開滿了花,而這些花一日三變,早晨為白色,中午為粉紅色,傍晚為深紅色,遠看近看都很漂亮。然而,現在誰都沒有心情去欣賞這些花,而不少芙蓉樹卻莫名其妙地死去。 
  自然,芙蓉中學落到如此境地,這是「文化大革命」造的孽。然而,也恰恰是「文化大革命」,它卻讓芙蓉中學分享了造反的勝利果實——兩年之後,芙蓉中學「復課鬧革命」,遂辦起了高中。 
  其實,芙蓉中學一邊造人家的反,一邊自己造自己的反,更讓人家造自己的反;一邊停課鬧革命,一邊復課鬧革命;一邊革文化的命,一邊卻興辦高中……這些事確實說不清楚。 
  這真是荒唐時代懵懂多啊! 
  張昂老師 
  在芙蓉中學,張昂老師是一位個性怪怪的人。我與他同事四年,相處得很好。他許多表現確實很糟,但他活得很自在,很快活,這一點,對我影響很大,我也很欣賞。 
  張老師個子很高,頭髮披肩,眼袋比拳頭還大,臉上肌肉鬆得常常會抖動。他有個習慣,思考問題時,眼睛總愛往右上角翻,所以,他的眼睛左下角常常露白,樣子很可怕。他操一口濃重的四川話,嗓門很高,大家遇見他,總愛學著他的腔調與他打招呼,但學得不地道,怪裡怪氣的,他常常被逗得呵呵笑。 
  張老師單身,很孤獨,不愛說話。他似乎很忙,與他聊天,話永遠不會長,沒聊上幾句,他拔腿就走。不過,他聽你講話時神情很專注,常常盯著你看。 
  張老師哪一年調進芙蓉中學,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當時他是全縣工資最高的一位老師,以前在柳市中學、樂清中學教過書,再之前,他作為右派分子,在龍泉某農場接受勞動改造。有關他的身世及人生經歷,很少有人瞭解,你想瞭解也枉然,因為他反對別人提起他的往事。如果有人問起他的身世或人生經歷,他總是一臉不高興,唬下臉,眼睛瞪得大大的。 
  聽說,張老師是四川成都人,出身大戶人家,13歲成親。他的父親會抽大煙,但卻不讓兒子沾染,一日,張老師偷偷抽了幾口,讓他老婆看見了,他老婆便將此事報告了公爹,結果,張老師受到了一頓訓斥。張老師覺得丟了面子,便一氣之下離家出走,這一走,從此他就再也沒有回轉四川老家! 
  他離開四川後,考進了南京國立美術學院。解放後,就當了一名美術教師。1957年,在「反右」運動中,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 
  上述這些內容,皆是傳聞,其真實性很不可靠。但誰都這樣說,這樣傳,並且,大家津津樂道,說起來沒完。 
  我自然也這樣說,這樣傳,不過,我們大家對張老師都沒有惡意,只是覺得他這個人很神秘,說說他很有味道。 
  張老師很喜歡孩子,孩子們也很喜歡他。他不修邊幅,愛穿一件破舊的藍色長衫,孩子們碰見他,總愛拖長聲音,齊齊喊:「張老師——」他也總是拖長聲音,笑著甜甜地回答:「噯——」並常常隨手拋幾個硬幣。每逢此時,孩子們便一哄而上,笑著吵著,亂作一團。 
  我覺得這個時候張老師最幸福,臉上堆滿了笑。 
  張老師與我同住一幢樓,他住樓上,我住樓下,上下房間正對著。從早到晚,我沒感覺到樓上有什麼異常聲響。聽說,夜裡他將小便直接尿進塑料壺裡,翌日清晨起來,待給塑料壺擰緊蓋子後,他便握在手中,把它當作啞鈴而上下左右地甩,直到自己甩累了,才將塑料壺送至廁所,將裡頭那些已經變了顏色的東西倒掉。我認為,這是瞎扯,無法可信。 
  不過,張老師的房門整天關著,除了我和另一位青年教師夏勝天,誰叫門他也不開。他的房間很零亂,遍地狼藉,地上、床底下全是大大小小的顏料瓶子,人進去,很難下腳(為此,20年後,我說什麼也不同意兒子報考中國美院)。但他作的書畫,貼在牆上倒很整齊。他的書畫,觀賞性不強,藝術水平不怎麼高,但卻很有個性,有它自身的語言和意趣。我和夏勝天或單獨或一起進去,與他談的都是書畫,我們算是知音。有時,他高興起來,拿出小瓷杯,用兩根手指擦擦,斟上白酒,讓我們也喝幾杯。我不敢,總是推托掉,而夏勝天不嫌髒,偶爾也喝一點。奇怪的是,他酒喝得再多,也不發狂,反而時常發呆。   
  芙蓉中學兩題(3)   
  我那時在偷偷地練寫小說。一天,我敲開了張老師的房門,將一篇小說送給他徵求意見,他看了,毫無客氣地說:「這小說肯定發表不了。」我說:「為什麼?」他盯著我不說話。我說:「沒關係,你說呀。」他才嚴肅地說:「沒有特色。」 
  沒有特色,就是沒有個性。 
  張老師這個批評,對我啟發很大。從此,我寫小說,開始注意凸現自己的特色,追求藝術上的個性。創作實踐證明,個性就是魅力,我追求個性,是追求對了。 
  在日常交往中,我發現,張老師是一位很執著和工作責任心很強的人。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我曾專此寫過他的一篇文章,題目為《瀑布性格的人》;現全文抄錄如下: 
  許多人都說芙蓉中學的張昂老師「唐」(荒唐),愛用笑聲來補充自己對他的看法。我也想說說張老師。 
  我只想提一件事。 
  那是1977年的夏天,在柳市旅館,縣業餘文藝創作會議在那裡舉行。清江區去了三人,除了張老師和我,還有一位搞演唱的青年。會議剩下最後一個議程了,各區要表表決心。其時,正值中午,天很熱,代表們都在澡堂裡淋浴;我密密地搖扇子,還是熱得糊塗,也想瞅個空去淋個痛快。偏巧這時,張老師找來了那個青年,叫住我:「你寫《決心書》,他來念。」我怕寫不好稿子不體面,就說:「我不熟悉情況,你倆商量去吧。」「豈有此理!」不料張老師瞪出眼珠,鼓著肥嘟嘟的腮幫道:「搞文學的不寫,誰寫!」他見我愕然,便仄著腦袋,乜斜著眼睛急急想了一下,接著說:「也好。你改,他寫,他念,我參謀。」瞧他這副模樣,我和那位青年噗哧笑出聲來,可馬上又收住,偷偷地看他,只見他用手撂撂長髮,伸伸脖子,無可奈何地說:「別笑了,快寫吧,否則,清江區會塌台的。」就這樣,《決心書》硬是讓逼了出來。當天下午,當那位青年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結束了發言的時候,張老師一反常態,低下頭笑了,笑得那樣甜美,以至將笑肌層層推出,臉上湧起了紅潮。我也會心地笑了。會後,我問他:「張老師,你回去以後準備創作一幅什麼畫?」「瀑布!」他抬起右手,把手掌往下壓,亢著喉嚨道:「一瀉千里!」我很快想到大龍湫、中折瀑、羅帶瀑,又很快想到他身上去。是啊,他不正是一位具有瀑布性格的人嗎?瀑布一落千丈,勇往直前,而他對自己的工作執著、熱情,一往情深;瀑布形態多姿,或白練狀,或雲煙狀,或飛花狀,各具神采,而他感情豐富又難以捉摸,或淡泊近於冷酷,或熱烈近於失常,別有超人風度。 
  的確,許多事情可以印證,張老師是一位具有瀑布性格的人,說他「唐」,這實在是一種誤解,一種偏見。聽說,他已退休,搬出校外住了,不知怎的,我深深地為他的晚年擔憂。他沒有親人,而又被笑聲包圍著,難說不會在笑聲中謝世。我想,終身讓人誤解,那是人生最大的悲劇。我希望母校的師生能正確地理解他,拋棄偏見,尊重他,讓他擺脫人為的厄運,像一位正常人一樣去學習,去生活。 
  張老師退休之後,租住在下街應某家。聽說,他依然很忙,天天呆在屋子裡畫畫、寫字。 
  我於1984年4月由芙蓉中學調進縣委辦公室,從此,我與張老師就基本上中斷了聯繫。一天,我下鄉經過芙蓉,便順便去拜訪他。來到他的住處,他的房門鎖著,人不在家。我正要離開,偏巧他回來了。我原以為他打開門鎖進屋,可萬萬沒有想到,他卻來到窗前——窗戶開著,窗框很大,它分上下兩格——只見他雙手抓住窗框的橫檔,吊起身子,一晃,就將自己整個兒晃進了房間。他在裡頭向我招招手,讓我也「晃」進去,無奈,我也只好倣傚他這樣做了。 
  其實,這一抓一吊一晃,很費力氣,也很危險,弄不好,會摔斷背脊、大腿什麼的,何況,張老師快70歲了,手腳笨拙,他這樣做,太冒險了。但張老師卻毫無擔心,反而覺得很好玩,他見我也這樣做了,很高興,也很得意,樂得呵呵笑。他告訴我,這是他發明的最有效的鍛煉身體的方法,退休之後,他一直堅持這樣做。 
  那天,我與他交談了什麼,現在全忘了,但我倆進屋子、出屋子,均不是從房門走的,而分明是從窗戶「晃」的,這情景我怎麼也忘記不了。這確實太離譜,太刺激,太有意思了。的確,張老師的心態完全是一個頑童的心態啊! 
  難怪有人都在傳說,他經常拉著小提琴,吱吱吱的發響,希望找到一位18歲的姑娘作伴侶。 
  其實,張老師要找一位18歲的姑娘作伴侶,這不是他的錯,錯的是他的心態。他認為自己永遠年輕,而在他的心目中,世界永遠充滿了愛,充滿了跟琴聲一般美妙的歡樂。 
  前天,我給在芙蓉街的同學朱景福打電話,從他的口中得知,張老師在五年前(2000年10月8日)就病逝了,享年86歲。我為此感到震驚和慚愧。的確,這些年來,我糊里糊塗,不知到底忙些什麼,竟把張老師給忘了!他病重期間,特別是在他彌留之際,我沒有前去看望他,而在他西去天國時,我沒有送別他,也沒有向他道一聲珍重,這太不應該了,太不近人情了! 
  我不知道張老師在臨終時有沒有想起我和夏勝天,但我可以肯定,假如那天我們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因為我和夏勝天都是他的同事,更是他的知音。夏勝天20多年前離開芙蓉中學,後來一直在蕭山工作,我想,張老師病重期間,他恐怕跟我一樣,一無所知,因而也就沒有去看望張老師。這真教人慨歎啊!   
  芙蓉中學兩題(4)   
  聽說,多年以前,張老師的女兒曾千里迢迢從四川趕到芙蓉來看望張老師,可張老師態度漠然,說什麼也不肯回四川老家看看。他臨終時,我不知道他的四川親戚,包括他的那位女兒,有沒有趕到芙蓉來看望他,並最後與他告別。 
  張老師逝世後,他的書畫和提琴不知道有沒有保存下來,但願它們沒有同其他遺物一樣,被一把火燒掉。 
  在芙蓉,張老師沒有任何親人,他客死芙蓉,埋葬在芙蓉,將永遠地孤身自守了。然而,有個人會常常想起他,這個人叫倪蓉棣。 
  2005年7月27日於樂成馬車河   
  高灘背(1)   
  高灘背是芙蓉人引以驕傲的一方樂土。說到芙蓉的海,說到下海的事,說到下海的快樂,說到下海的種種故事,芙蓉人都不能不說到高灘背。完全可以這麼說,一個不知道高灘背在哪裡的人,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芙蓉人,而一個不熟悉高灘背情況的芙蓉人,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熱愛芙蓉的人,至少不是一個地道的下海人。 
  ——題記 
  每逢退潮,芙蓉東面的海平線上,總會漸漸地顯露出一片濕漉漉的塗灘,這片塗灘面積約7平方公里,相當於芙蓉鎮平原陸地的總面積,它叫高灘背。 
  高灘背呈坡形,西北高,東南低,日照充分,整年亮晃晃的,泛著暗綠色的光。它的東部、南部都連著清江,潮水上漲時,它慢慢地往西北方向收縮,「背」的面積越來越小,以至最後被淹沒,而潮水下退時,它漸漸地往東南方向擴展,「背」的面積越來越大。其實,它擴展的方向,正是下海人前進的方向,而它收縮的方向,也恰恰是下海人後撤的方向。因此,高灘背的西北部,是下海人的起點與歸縮點。 
  少時,我與大家一樣,常常去高灘背,不光從中獲取了許多海鮮,更從中獲取了許多知識和快樂,與它結下了不解之緣。 
  第一章 
  我第一次下海才7歲,也是從高灘背的西北部開始起步的。 
  那次,我在大人的引領下,是坐著小舢舨去高灘背的。我是同行者中年齡最小的一位,因而受到了大人們的特殊保護。我被夾坐在船中央,幾次站起來看稀奇,都被壓了回去。 
  見面禮——強大的招潮蟹和海蚤子陣容 
  登上高灘背的西北岸,我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在塗灘和石堆間,分別竄動著一群群招潮蟹和渾身長滿了細腿的海蚤子,它們黑壓壓的一片,數以萬計,其陣容之強大,其運動速度之快,令人見了渾身一震! 
  這是高灘背送給我的見面禮,也是它送給所有第一次登上其領地的人的見面禮。憑著這份見面禮,我和所有當地的趕海人一樣,從一開始就深刻地記住了它的尊容。的確,高灘背非同尋常,它充滿了強大的生命力和誘惑力。 
  這是一次難忘的海上之旅。 
  我第一次在高灘背上留下了自己的腳印。有趣的是,我發現,我那小小而深深的腳印,大多很快被水所滲淹,一些跳魚竟鑽了進去,將它當作了藏身之處。 
  兒時最幸福最快樂的一個晚上 
  海上的作業很多,我選擇了撿咬螄和黃螺(當地人叫「黃頭壘」)。嚴格地說,撿咬螄和黃螺不能算是作業,它太簡單、太容易了。咬螄很多,密密麻麻的,它們在塗灘上緩慢地移動身子,身後留下了長長的劃痕,你要撿它們,伸伸手就可以了。黃螺則吸附在石頭上,往往鋪陳成一片,它們外形像香螺,通體黃色,但個子很小,最粗的也不過小指甲般大小,它們有個特點,除非剛下過雨,否則,都隱藏在石頭底下,你要撿它們,只要翻開石頭,將它們從石頭上拉下來就是了。誠然,高灘背是一片塗灘,應該是沒有石頭的,但它的北岸是一座山(當地人稱之為「寨山」),山腳散落著許多碎石堆,而海上潮水稍有下退,這些碎石堆就率先露了出來,因此,孩子們到高灘背趕海,總是未等潮水大退,就在岸邊翻弄石頭,撿起黃螺來了。 
  黃螺和咬螄的肉很鮮美,但當地人一般不下飯,只是將它們作為休閒時分的一種零食來品嚐,所以,撿黃螺和咬螄,那就成了孩子們的專利。孩子們很看重這項活動,往往將它視為向家長請功和向其他大人炫耀成果的機會,每次趕海,大家總是撿得很認真,有的不小心,腳板或手指讓石頭給劃破了,直流血,也不吭不哼。 
  俗話說:「上山一鉗(柴),下山一碟(鮮)。」儘管我第一次趕海才7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感到陌生,但憑著高灘背的豐厚饋贈,最終我卻滿載而歸,撿了大半籃子的黃螺和咬螄。 
  當晚,我讓我媽煮了黃螺和咬螄,然後用火鉗鉸去咬螄的屁股,躺在家門口的竹椅上,一邊誇張地吱吱吱地吸食咬螄,一邊用繡花針挑吃黃螺,覺得世界上沒有別的什麼東西比這味道更好了。我媽還吆來鄰居,大家圍坐一塊,共同品嚐起我的成果,並讓我細細介紹趕海的經過,以此分享我的快樂。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個英雄,體面得不得了,說話口氣顯得很大,引起了大家的陣陣哄笑。 
  這是我兒時最幸福最快樂的一個晚上。當然,這幸福這快樂是高灘背賜給我的。 
  所以,我同所有的過來人一樣,從小就深深地愛上了高灘背。 
  第二章 
  高灘背確確實實是值得愛的,它太神奇了,太美妙了,太吸引人了。 
  高灘背盛產貝類、蟹類、魚蝦類及藻類,產品達50多種,是名副其實的海上聚寶盆。只要你願意去高灘背,哪怕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就是在塗灘上瞎走亂闖,也會有所收穫的。 
  典型的「不勞而獲」——捉蝦蛄 
  值得指出的是,在高灘背行走,是比較吃力的,腳陷進塗灘,往往陷得很深,有時整個腿部都陷了進去,它無法邁動步子,只能抽出腳一下一下地戳著前進。當地人管這種走法,有一個很怪的叫法,叫「翁」(念eong)。塗灘上泥很爛,多處水汪汪的,其間或明或暗,佈滿了洞穴,這些洞穴積滿了水,它們大部分相通,裡頭深藏著蝦蛄,有的還藏著跳魚、牡蠣魚、拉尿蝦、白板蟹等小傢伙。你抬腳「翁」進了塗灘,就打破了塗灘內部固有的平衡性,造成了擠壓,而你不斷地「翁」,塗灘就會不斷地受到擠壓,這樣一來,你經過的地方,其附近的洞穴,裡頭的水就會被有力地壓了出來,噴得高高的,常常會淋濕你的臉及衣服,有趣的是,躲在洞穴裡的蝦蛄、牡蠣魚或白板蟹等有時也被壓了出來,它們落在塗灘上或蹦或跳或爬,這時,你伸手一撲就抓住了。這是典型的「不勞而獲」。由於塗灘內部潛藏著大量的海上小動物,這種「不勞而獲」的機會總是常常遇到的,因此,只要你去了高灘背,終歸都有收穫的。   
  高灘背(2)   
  誠然,「不勞而獲」是令人驚喜的,但有時遇到下列情況,卻又令人感到遺憾或害怕——你在塗灘上亂「翁」,如果被壓出來的是跳魚,你就很難抓住它了,因為這傢伙很靈活,它不光跳得又高又遠,反應更為敏捷,它隨著噴水一落地,轉個身,三跳兩竄,就逃之夭夭了。而如果被壓出來的是蝦蛄,儘管你手到擒來,但卻免不了要承受皮肉之苦。蝦蛄長得很奇特,它三分像蝦,七分像怪,頭戴宰相帽,全身披著鐵甲,有觸鬚,有細細的腿腳,背上有均勻而明顯的節紋,能在水中游泳,能在塗灘上打洞,而且「狡免三窟」,打的洞既多又深,藏在洞裡很難找到它的下落。它的別名不少,有稱「琵琶蝦」、「龍頭鳳尾蝦」的,也有稱「宰相蝦」、「蜈蚣蝦」的,等等。蝦蛄最大的特點,就是當它遇到外力的侵害時,總是本能地弓起背,然後奮力一彈,用長滿尖刺的尾巴予以反擊,因而不熟悉這種情況的人,假如對它貿然出手,就免不了要挨刺。而挨了它的刺,疼痛是不消說的了,有時傷口還會流血,弄不好還會發炎。因為蝦蛄的「彈擊」太厲害了,它留給人們的疼痛,其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當地人都管它叫「蝦蛄彈」。其實,要制服蝦蛄倒也不難,你只要用大拇指和食指夾緊它的頭和尾,讓它團起身子,它就沒轍了,但對初次趕海的人來說,要熟練地掌握這門要領,得付出一定的代價。從這個意義上說,在高灘背趕海,是不乏刺激的,而因了這種刺激,才使得人們更深刻地認識了高灘背,愛上了高灘背。 
  被人利用的香螺、花螺和油螺 
  在高灘背趕海,最簡單、最容易的作業固然是撿咬螄和黃螺,但實際上從事貝類作業都不難,都不需要特殊的本事。譬如撿香螺、花螺、油螺和泥螺,你大可不必去辨認它們之間的區別,反正它們煮熟了都可以吃,而且它們跟咬螄一樣,都在塗灘上緩慢移動身子,身後留下橫七豎八的劃痕,你只要彎彎腰、伸伸手,就可以將它們收歸囊中。至於撿香螺、花螺、油螺,那有小竅門,學起來也簡單——你只要將先期撿來的香螺、花螺擺放在異處,或將某條魚撕開,然後將魚塊分別擺放在各處,大約等上10分鐘,你再回過頭來尋找目標,這時你會驚奇地發現,原來孤零零身在異處的香螺和花螺,眼前在它們的身邊,忽然分別出現許多同類,形成小小的一群,有時一群多達十多隻,而在那些魚塊旁邊,則黑戳戳爬滿了油螺。這時,你輕輕一出手,就可以分別將它們一網打盡。而你如法炮製,反覆使用這種手段,並不斷擴大引誘面,其最後收穫自然是可觀而令人滿意的。實際上,使用這種引誘手段,主要是利用了香螺、花螺的欺生性和油螺的貪婪性。特別是油螺,它們長得漆黑油亮,身材比咬螄短而粗,個子雖小,但嘴巴很饞,用魚塊引誘它們,很靈,很管用,花上半天時間,往往可以誘到十來斤。當地人何以稱它為貪吃螺,原因蓋出於此。 
  在高灘背從事其他貝類作業也不難。辣螺是吸附在浦灣處的石頭上的,你只要翻弄石頭,就可以發現並撿拿它們。花蚶、雪蛤、蛤蠣、蟶子、扁蟶等,它們儘管不同於香螺、花螺和泥螺,沒有顯身於塗灘,而是潛身於泥中,但它們在塗灘上都留有透氣孔,你只要認得這些透氣孔,伸進手去摸就是了。當然,對於初次趕海的人來說,要認得這些透氣孔是比較難的,但這也無大礙,反正塗灘上密密麻麻,或大或小,或深或淺,或明顯或隱蔽,全是洞洞孔孔,你逢洞亂摸、逢孔亂撮就是了,不管洞中或孔中藏著什麼東西,你摸著什麼就逮著什麼,撮到什麼就撿著什麼,不要片面追求就是了,如果這樣做的話,最後你肯定會大有收穫的。 
  第三章 
  從事貝類作業,一方面它比較容易、簡單,用不著什麼技術和本事,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就行,而另一方面,它過於單調、枯燥,缺乏刺激,不來勁,因此,趕海的人往往分為兩大陣營,婦女、小孩們偏重於這項活動,而男人們特別是其中的青少年,則偏重於其他活動,如釣跳魚、挖跳魚、釣招潮蟹、毒招潮蟹、挖網潮、插魚、摸捉各種螃蟹,等等。其實,從事後者活動,除了毒招潮蟹這個項目之外,其他項目,均需要高超的技術和本事,參與者不光要動手,更要動腦筋。 
  招潮蟹——毒你、釣你、搗爛你沒商量 
  相對來說,毒招潮蟹,其技術要求並不高。 
  招潮蟹是塗灘上最常見的一種蟹,雄的有大拇指般大小,長有一隻偌大的紅紅的螯子,雌的有中指般粗細,兩隻螯子卻很細小,它們繁殖能力出奇的強,塗灘上黑戳戳的,成片成片移動,全是它們的家族成員。它們最大的愛好似乎是打洞,塗灘上特別是在長有海樹、海草的沙性泥塗上,密密麻麻,佈滿了它們的洞穴。它們愛在洞外活動,並總是結伴而行,彼此形成黑壓壓的一片,當遇到敵情時,便閃電般地紛紛鑽進洞穴。有時,人們搞突然襲擊,驀地衝向它們的陣地,結果往往會遇到這樣的情景:個別雄性蟹由於慌不擇路,鑽錯了洞,而正巧洞偏小,它身子勉強鑽進去了,可螯子卻掛在外面——這時,你抓住螯子一拉,就將它給逮住了。招潮蟹有個特點,當潮水上漲的時候,它們全都跑出洞來迎接,其中雄的還會高高地揚起大螯子,樣子像招手。其實,「招潮蟹」這個名稱就由此而來。招潮蟹殼多肉少,屬於低級蟹之類,人們一般懶得去捕捉它們,而捕捉它們得挖洞,這確實費時又費力,划不來,因此,人們就採用最輕鬆、最簡便而收效最大的辦法——用六六粉來毒它們。   
  高灘背(3)   
  六六粉是一種常見農藥,主要用於毒殺田里和果林裡的害蟲,供銷社裡敞開供應,價格也很便宜。這種農藥毒性不強,人少量吸進去不會中毒,可招潮蟹吸食了它,腿腳會嚴重麻痺而失去行走的功能。所以,當地人愛用它去毒招潮蟹,而用它去毒招潮蟹,辦法十分簡單——你只要備一隻襪子,將適量的六六粉裝進去,紮緊口子,然後找一根木棒,人一邊在塗灘上行走,一邊用木棒在襪子上輕輕敲擊,使襪子裡頭的六六粉彈散出來而落在塗灘上,如此操作完畢之後,你找個地方休息個把小時,然後折回原處尋找目標,這就大功告成了。原來,在你休息的時候,招潮蟹紛紛跑出洞來,它們一邊在塗灘上四處遊蕩,一邊在揀食泥土裡的有機物,這樣,它們便不知不覺地中了毒,以致腿腳癱瘓,趴在地上口吐白沫,不能動彈了。顯然,這個時候,你闖進塗灘,塗灘上白花花的,滿眼都是那可憐的傢伙了。 
  對毒捕到的招潮蟹,當地人總是將它們放進盛滿清水的大木盆裡浸泡,這是一種解毒的有效辦法。經過半天或更長時間的浸泡,招潮蟹恢復了腿腳行走的功能,因而標誌著它們身上已解除了毒素,可以食用了。不過,它們接下來的命運十分悲慘,人們將它們成把成把地抓進搗臼,然後用石椿辟辟啪啪搗打它們,直到把它們搗成肉醬為止!這種肉醬摻上鹽,醃上一些時日,就是所謂的「蟹亮醬」了。蟹亮醬很鹹,它不會發餿,且有三分香氣,價格也便宜,所以,頗受山裡人的歡迎。山裡人窮,賣不起新鮮菜蔬,用它來下飯,很划得來。 
  除了用六六粉毒招潮蟹外,當地人還用一種特殊的釣鉤來釣招潮蟹。這種釣鉤一寸多高,形狀像錨,但錨只有三爪,它卻有六爪,有人稱它為「菊花釣」。用這種「菊花釣」來釣招潮蟹,用不著上誘餌,只要揮動釣線,順勢將它甩落在某只蟹身後,然後輕輕一拉,就將那只蟹鉤了過來。顯而易見,這不是在釣,而是在鉤,而鉤招潮蟹,釣鉤必須要到位,就是說,釣的人眼力一定要好,如果眼力不好,那是很難鉤到蟹的,至少收穫是大打折扣的。在芙蓉,一些釣招潮蟹的高手,在這方面,則給人們展示了其超乎尋常的技藝——潮水上漲時分,但見他們腰前別著大號蟹簍,在塗灘上緩緩地移動身子,一邊不斷地揮竿甩釣,一邊不斷地鉤蟹卸蟹,其眼力之準確,幾乎達到「鉤不虛發」,百發百中,而其動作之敏捷,且密度之大,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他們釣上個把小時,往往能釣到十來斤,若將簍裡的蟹倒在地上,足可以爬滿一個房間!的確,看高手們釣招潮蟹,就像觀賞一場精彩的體育或文藝表演,充滿了美感和激情。少時,我用彈弓打鳥,眼力很準,滿以為藉著這一手,釣招潮蟹應該不在話下,但實際情況遠非如此,我釣了好幾次,卻次次因為釣鉤到位率太低而失敗了。其實,釣招潮蟹,釣鉤的落腳點很難控制,它落在塗灘上,不是偏左了,就是偏右了,或者不是偏遠了,就是偏近了,很少正好落在某個目標的背後,因此,令人老是鉤不到蟹,倒是有時歪打正著,憑著塗灘上密密麻麻都是那傢伙,使人多少有些意外收穫。 
  死人釣拉胡(跳魚) 
  我在高灘背也釣過跳魚。釣跳魚跟釣招潮蟹辦法差不多,它同樣不是在釣,而是在鉤,但釣跳魚遠比釣招潮蟹困難,它簡直是一門藝術,要真正掌握它,談何容易。跳魚又名彈塗魚,是海上有名的二流子,樣子像泥鰍,能潛水能跳躍能打洞,眼睛圓鼓鼓的,十分狡猾。它們分為三類:一類個子特別細小,愛在岸邊蹦來跳去的,當地人稱之為「拉胡趵(音bao)」;一類個子又細又瘦,可嘴巴很寬,牙齒特別長,愛在塗灘的低窪處鑽來鑽去的,當地人稱之為「耙牙」;一類身體碩壯,身上長有天藍色花紋,愛在塗灘上爬行打滾,或在水邊竄來竄去的,當地人稱之為「花藍」。顯然,這三類中「花藍」最為珍貴。「花藍」有「海上第一鮮」之譽,不光可以鮮吃,更可以烹成干作為香料,它們不論是鮮的,還是乾的,其價格在市場上都比較貴。但「花藍」天生狡猾,很難逮住它們。因此,人們抓住它們愛在塗灘上爬行打滾這個特點,採用「菊花釣」來釣它們。值得說明的是,這種「菊花釣」爪子細長,爪尖很鋒利,「花藍」碰上它,無不被扎穿了身子。從這點上說,釣「花藍」其實就是扎「花藍」,人們使用這一招,手段是夠狠的。應該說,釣「花藍」是比較刺激的。你揮動長長的釣線(一般為尼龍絲,長4米左右),將「菊花釣」遠遠地甩拋在塗灘上,接著瞄準某條「花藍」,輕輕地牽動釣線,並隨時調整「菊花釣」的移動方向,讓它慢慢地逼近目標,然後猛地一揮,吱的一聲,便將那條「花藍」給鉤了過來。 
  不過,「花藍」不是呆頭,它們鬼得很,況且,它們的眼睛,視角是三百六十度的,賊亮賊亮,你很難釣到它們。其實,你在塗灘上的一舉一動,它們始終都盯得緊緊的,你腳步移動的幅度稍微大一點,或者你站立的姿式陡然發生了諸如彎腰、下蹲等變化,它們都會立即彈跳起來,並猛掃尾巴,辟哩啪啦,紛紛鑽進洞穴裡去,而一旦鑽進了洞穴,它們許久許久才重新出來。因此,釣「花藍」千萬不能耍性子,性子越急越壞事。當地有句諺語說:「死人釣拉胡」。拉胡就是跳魚,它主要指「花藍」。這句諺語實際上是經驗之談,它告訴人們一個常識,更傳授給人們一個要領:誰想釣到「花藍」,誰就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萬萬不可急躁,要有超凡的耐心,要盡可能將自己變成「死人」。當然,這種「死人」是不好當的。我也嘗試過幾次,結果都敗下陣來。   
  高灘背(4)   
  也許是同個緣故吧,芙蓉專門從事釣「花藍」的人極少。在高灘背,你天天所看到的,就是那麼三四張老面孔,他們都是家住高灘背北岸的山外人,且都是中老年漢子。 
  在釣「花藍」這件事上,我得到的最大教訓是,自己不光性子太急,而且,太小看「花藍」的能耐了。說來慚愧,我每每看見某些「花藍」受驚鑽進了稀泥,等不及它們重新鑽出來,便扔掉釣竿,三腳兩步「翁」上去,急急地在它們的藏身所在,伸手掏摸起來。殊不知,「花藍」是塗灘上的打洞專家,它們在稀泥中鑽來鑽去,就跟在水裡游來游去一般靈活,因此,任我怎麼費力掏摸,最後總是雙手空空如也。 
  挖你的洞巢,看你往哪兒跑 
  俗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花藍」既然擅長打洞,那就掘地三尺,挖你的洞,看你往哪兒跑! 
  同樣,網潮、蝦蛄、蝤蠓等傢伙也是打洞的專家,索性把你們的洞巢也一併給挖了。 
  於是,趕海就多了一類活動。這類活動使用的工具自然是鋤頭,只是這種鋤頭比較方正,又扁又大,像鐵鍬,而手柄比較短,使用起來比較輕巧。 
  在高灘背,挖跳魚、挖網潮、挖蝦蛄、挖蝤蠓等,那幾乎成了山外人的專利。山外人以海為生,他們最拿手的功夫就是挖這些東西。如果沒有親手嘗試過,恐怕誰都很難相信,挖這些東西其實非常之困難。別的不提,單單那挖泥,五下六下七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二十下甚至三十下四十下,一鼓作氣,將一塊塊沉重的泥巴甩開去,這是何等的吃力呀!當然,你在具體挖某個洞穴時,大可挖挖停停,中間歇歇氣,但這恰恰是幹這一行當的大忌,因為你要與洞內逃命的傢伙比速度,出手必須要快,否則,洞內的傢伙趁機轉移逃亡路線,從甲洞竄入乙洞,或者從乙洞竄入丙洞,特別是忽然竄入那些跟迷宮一般的連環洞,那就糟糕了,就很難逮住它了!恰恰因為如此,一些高手在挖網潮時,眼看快挖到目標了,就扔掉鋤頭,啪的一聲,伸手往洞裡猛地打上一拳,然後「吱」的一聲抽了回來,這時你會發現,在拳頭上忽然多了一個蠕動的滿是觸鬚的怪物。海邊人都知道,網潮是海裡沒有骨頭的動物,比較名貴,其形狀與章魚幾乎一樣,但個子比章魚稍小,且不同於章魚,人吃得再多皮膚也不會過敏,它身上長滿了觸鬚,而每條觸鬚上長滿了串串粘盤,這些粘盤一旦碰觸到你的手,就粘得牢牢的,扯都扯不開——正是抓住這一點,人們用拳頭轟擊它們,從而有效地縮短了追捕它們的時間。 
  海口人養牡蠣,讓芙蓉出了名 
  高灘背是山外人的口糧田,也是海口人賴以增收的經濟來源地,是「小銀行」。海口村位於芙蓉陸地東部,與芙蓉街毗鄰,早年海上漲大潮,潮水常常湧至其村口,故村名叫海口。海口村跟山外村一樣,有個傳統,就是大部分人家在高灘背開闢海田搞養殖,不過,他們彼此所養的東西不盡相同,海口人主要養牡蠣,而山外人則側重於養花蚶、蟶子。花蚶、蟶子固然好吃,特別是花蚶,它又名銀蚶,是公認的高級貝類產品,它不光味道鮮美,更有補身之功能,在市場上很受歡迎,但它們不好養,產量有限。因此,海口人講實在,講穩妥,紛紛養起了牡蠣。牡蠣不同於花蚶和蟶子,不驕貴,對環境的適應性很強,它完全可以撇開人的管理而自然發育成長,況且,它的肉不管生吃還是熟吃,都很美妙,特別是生吃,伴以薑末、白糖和醋,其味道妙不可言,更被視為宴席間一道不可多得的名菜。20世紀六七十年代,「芙蓉牡蠣生」聞名全溫州,在市場上很走俏,許多城裡人都以自己能吃到地道的「芙蓉牡蠣生」而感到驕傲。其實,「芙蓉牡蠣生」就是「海口牡蠣生」,其牡蠣皆出自海口人之手。 
  海口人養殖牡蠣有著豐富的經驗。每年三四月,他們先在高灘背東南部的塗灘上整理出一□□海田,接著在其本村附近的溪澗裡挑撿石頭,這些被挑撿出來的石頭均跟雞蛋一般大小,堆成一個個小山包,然後,他們或直接用肩挑,或借來小船,通過船載(一般是順著大潮,先讓船進入溪澗,就近將揀好的石頭搬到船上去,然後,又順著退潮,使船脫離溪澗而進入大海),將這些石頭陸陸續續地挑運到高灘背去,並將它們整整齊齊地分別擺放在那些海田上。如果把養殖牡蠣看成一個工程的話,那麼,那些海田一旦擺滿了石頭,這個工程就算大功告成了,因為接下去,不用松土,不用施肥,不用除蟲,不用施加任何科技手段,只要憑著潮水的漲漲落落,那些隨潮而來並附麗在那些石頭上的牡蠣苗,就會日長一日,漸漸成型並長大,而等到年底,它們就成熟了,就可以從海田里提出來了。 
  當然,從海田里提出來的牡蠣,是帶殼的,人們要吃到它的肉,就必須把它一粒粒地從殼裡撬出來。因此,每到年底牡蠣成熟時分,海口村就整個兒忙碌起來,大家分工有序,顯得既緊張又熱鬧——男人們接連不斷地去海田提牡蠣,然後將牡蠣挑回家,而女人們在家,夜以繼日地撬牡蠣,她們用細扁的牡蠣刀,熟練地將牡蠣肉從那些如玻璃一般鋒利而相互抱得死死的殼球裡撬出來……由於牡蠣實在太多,許多人家的房前屋後,堆滿了白白的粘有牡蠣殼的石頭,而小孩、老人們則用柴刀的背部,卡卡卡卡,卡卡卡卡,將牡蠣殼從石頭上砍下來,然後殼歸殼,石頭歸石頭,分別堆放——這些殼可以賣給蠣灰廠燒製蠣灰,而這些石頭則可以挑運回海田繼續養牡蠣。   
  高灘背(5)   
  由於高灘背緊挨芙蓉的兩大溪流,淡水攝入成分頗多,因而其出產的牡蠣,不僅個體大、產量高,而且味道上乘、品質優。這其實是「芙蓉牡蠣生」何以享有盛譽的奧妙所在。正因如此,海口人養殖牡蠣,佔了地局的便宜,確確實實從中受益非淺。不過,「芙蓉牡蠣生」享有盛譽,還跟海口人講道德、講信譽分不開。牡蠣肉有個特點,它被人從殼裡撬出來之後,碰上水就會膨脹,往往一斤會增變為兩三斤,因此,一些存心不良的人在出售牡蠣肉之前,總是偷偷地給牡蠣肉摻上水,藉以增加份量,以換得更多的錢。當地人管這種摻過水的牡蠣叫「養水牡蠣」,而管沒有摻過水的牡蠣叫「干板牡蠣」。顯然,「干板牡蠣」與「養水牡蠣」不可同日而語,前者正宗、地道,後者則假次偽劣,而後者如果摻進的是髒水,那麼人家吃了,就容易患病,就往往會拉肚子。所以,給牡蠣肉摻水,這是一種很不道德的欺詐行為。但對多數消費者來說,特別是對那些遠離大海的城底人來說,他們不知道也無法辨別什麼是「干板牡蠣」,什麼是「養水牡蠣」,因此,他們到市場上購買牡蠣,完全聽憑出售者的良心。恰恰在這一點上,海口人過得硬,他們堅持講信譽,從來不幹「摻水」這種不道德的勾當,他們賣出去的牡蠣,都是貨真價實的「干板牡蠣」,因而使得「芙蓉牡蠣生」名氣越來越大,美譽度越來越高,受到廣大消費者的青睞和歡迎。 
  第四章 
  高灘背固然是一片塗灘,但它中間還分佈著許多浦灣和流水溝(當地人稱之為「溜」)。在這些浦灣和流水溝裡,分別潛藏著大量的魚蝦蟹,而為了捕捉這些魚蝦蟹,芙蓉人想出了種種辦法。因此,在高灘背,也出現了一些與水有關的趕海項目,如插魚、堵魚、放絲綾、摸蝤蠓、夾梭粗魚、翻蜊魚,等等。 
  插魚,山外人打陣地戰 
  插魚,當地人又稱簽魚,如果望文生義,認為這是一種類似「叉魚」的作業,那就錯了。 
  其實,插魚就是攔魚。塗灘並非一馬平川,它一□又一□的,中間佈滿了溝壑,而人們利用這些溝壑,在它們的中游或下游插下一排毛竹,呈「V」型,並依著毛竹拉起網,再在網腳埋下大倒籠(這種竹籠,籠口裝有竹編的彈性漏斗,魚蝦蟹鑽得進去,卻鑽不出來),這樣,潮水一漲,魚蝦蟹就漂進了網內,而潮水一退,部分魚蝦蟹就被攔在了裡頭,其中些許還自投羅網,鑽進了大倒籠。由於潮水退後,溝壑裡只剩下涓涓細流,那些沒有自動鑽進大倒籠的魚蝦蟹,它們大都滯留在網前的淺水或稀泥裡,因此,這個時候你除了扛起大倒籠,獲得裡頭沉甸甸的成果之外,還可以在網前細細摸捉,將那些倒霉的傢伙一網打盡。 
  在芙蓉,從事插魚作業的都是山外人。有時,街上人有意或無意闖入他們的攔網內亂摸一氣,他們發現後,無不吼聲如雷,一路殺奔過來,凶得不得了!少時,我也無意間遭遇過一次,至今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當然,這不能怪山外人,山外人沒有田地,海就是他們的家,而那些插有攔網的溝壑,就是他們的口糧田,就是他們的柴米油鹽。 
  妻子是放絲綾的高手 
  應該說,作為攔截並捕捉魚蝦蟹的一種手段,插魚是很管用的,實施起來也很方便,然而,它守株待兔,帶有很大的偶然性,收成畢竟是有限的。於是,當地人又想出了另一種攔魚的辦法——放絲綾。放絲綾最大的特點,就是主動出擊。如果說,插魚是打陣地仗的話,那麼,它則是打運動仗了。 
  所謂放絲綾,就是指在水中放下絲綾網,攔截並捕捉各種魚及螃蟹。這種辦法在溪裡和海裡都適用,前者主要捕捉香魚、鯽魚、紅帥等,後者則主要捕捉鯔(音zi)魚、海鯽魚、箭魚、蝤蠓等。由於海裡潮水一漲一落,水位時高時低,放絲綾的人如果徒步而行,很不方便,也不安全,因此,他們在海上放絲綾,往往以船代步,始終坐在船上作業。鯔魚、海鯽魚、箭魚、蝤蠓等,它們有個共同特點,就是在潮水上漲的時候,愛在潮頭處漂來游去,特別是鯔魚,它們偏愛集體行動,常常成群結隊,在浦灣的淺水處嬉戲打鬧,攪得水花四濺。顯然,要逮住這些魚,最理想的辦法就是將它們圍堵起來,並讓它們自投羅網。在這一點上,放絲綾恰恰滿足了人們的要求。 
  絲綾網一般1米來高、20多米長,網肩有浮子,網腳有錫墜,將它放進水中,立而不倒,像一堵牆,而且,它由地道的蠶絲編織而成,網眼糾纏性特別強,魚及螃蟹一旦碰觸到它,就立即被纏住,如果掙扎的話,就越掙扎越糟,最後往往被纏得死死的。在芙蓉,放絲綾的大部分是山外人和方江嶼人,他們幾乎家家有船,有條件操作這個作業。我的妻子出身於方江嶼,當年她與她的父親及兩位哥哥,就經常搖著絲綾船出沒於高灘背附近的浦灣放絲綾。妻子告訴我,在浦灣圍捕鯔魚時,他們常常同時放下好多副絲綾網,並用竹竿狠狠敲打水面,轟擊魚群,讓它們因驚慌失措而糊里糊塗撞網,然後手和撈網並用,將那些纏在網上的傢伙捉拿船中。妻子還告訴我,一次他大哥圍捕箭魚,一夜功夫,竟捕獲兩千多斤! 
  我問妻子,在放絲綾的經歷中,哪件事你印象最深刻,妻子回答說,這具體說不上來,不過,有時碰到這麼一種情況,即纏在絲綾網上的大鯔魚(分黃皮與黑皮兩種,大多重10來斤,當地人分別稱之為黃眼和烏裁),你已將它輕輕拉至船舷,眼看就要到手了,但它突然一彈跳,潑了你滿臉的水,掙破絲綾網給跑了,這時,你是何等的遺憾呀!   
  高灘背(6)   
  自然,妻子回憶這些往事時,神情顯得很興奮。的確,放絲綾是一項高級的海上作業,它需要高超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不是什麼人都一學就會的,作為放絲綾者,他不光要掌握划船、放網、收網、趕魚、撈魚等本領,更要掌握潮水漲落和魚兒運動的規律,要面對潮水,能識得並能說出,哪裡有魚,哪裡沒有魚,或者哪裡魚比較多,哪裡魚比較少。正是憑著這一點,我對妻子,我對一切放絲綾的高手充滿了敬意。 
  也恰恰因為這個緣故,當年,我在高灘背趕海,每每看見山外人或方江嶼人在浦灣裡放絲綾,心裡總是羨慕得要命,並不時忘記了手中的活兒,站在一側癡癡發呆。說真的,我要是有絲綾船、絲綾網,並且跟他們一樣,能划船,那該多好啊! 
  趕澤——最不道德的是「攪魚」 
  浦灣裡的水時漲時落,它大潮大退,小潮小退。當地人稱大潮大退為「大澤」,稱小潮小退為「小澤」。逢到大澤時,浦灣裡的水位顯得很低,往往露出許多泥潭、蠣殼坑和石頭堆。你別看這些泥潭、蠣殼坑和石頭堆平平常常,其實隱藏在裡頭的名堂多著呢!因為大澤的機會很有限,它半月才一個輪迴,一個輪迴頂多延續三四天,平時人們難得見到這些蠣殼坑和石頭堆,所以,每逢大澤,當地人往往群而前往。這種現象,當地人叫「趕澤」。 
  少時,我也常常趕澤,並全副武裝,釣竿、蝤蠓鉤、夾網全都帶上。我與大家一樣,在這些泥潭、蠣殼坑和石頭堆裡捉魚擒蟹。大家總是先翻尋石頭間的牡蠣魚、蜊魚、拉尿蝦、辣螺和各種螃蟹,然後再在蠣殼坑裡攪魚、夾蝦,或在泥潭裡摸蝤蠓、釣梭粗魚。 
  我覺得最刺激最來勁的是摸蝤蠓和攪魚。 
  摸蝤蠓不單單就是摸捉蝤蠓,它泛指在水中摸捉一切魚蝦蟹。蝤蠓長有一雙強勁的螯子,很凶,它潛在潭底的泥中,你看不見,你去摸捉它們,自然免不了被咬,而被它們咬住,疼痛是不消說的了。這固然很刺激,但摸塌魚更刺激。塌魚又名比目魚,身子長得扁而平,它通常平臥在潭底不動,如果受到外力碰擊,它就猛地一躥而跑開了。所以,當你觸摸到塌魚那粗糙的身子時,你務必用手輕輕地輕輕地拍打它的背部,穩住它,並讓它舒舒服服地往泥裡陷,一邊用另一隻手小心地掏出隨身帶來的牡蠣刀(像錐子又像劍,一般插在魚籠上),然後照著它的背部「吱」的一聲猛插下去,這樣,它就被你牢牢地串住了,而你雙手抬起牡蠣刀,它就在刀子上扭來彈去,水珠四濺,讓人見了好不痛快!當然,碰上這種好事是不多的,而更多的是眼看快成功了,卻因為某個原因而驚動了它,使之驀地一躥給跑了。正是因為成功率不高,人們在摸捉塌魚時,尤其是在觸摸到它的身子時,心情都顯得十分緊張,有時緊張得竟連大氣都不敢喘。 
  攪魚倒不刺激,但卻比較好玩。所謂攪魚,就是在蠣殼坑中,你橫來豎去亂闖闖,盡可能把一坑水攪亂,逼得坑中的梭粗魚、蜊魚走投無路,使之紛紛躲進石頭底下去,然後你摸準石頭所在,用夾網將石頭圍起來,這樣,你只要翻動石頭,躲在裡頭的梭粗魚、蜊魚就會自動地跑進夾網裡去,於是,你夾網一提,它們便被逮住了。其實,這種捕魚的辦法帶有遊戲的性質,是人類玩弄魚類的一種典型表現,應該說,它是不道德的,但捕魚本身就是一場殘酷無情的戰爭,講道德能說明什麼呢? 
  當年,我參與攪魚這項活動,自然沒有想得這麼多,相反,卻興奮莫名,樂此不疲。我常常在蠣殼坑中一邊亂闖,一邊亂喊亂叫,並不時因為動作過急而摔倒,有時摔倒了索性不起來,蹲在坑裡用雙手狠狠地攪水,直把一坑好端端的水攪得沸翻盈天。就是憑著這股憨勁,我每次趕澤回家,總是滿載而歸,而收穫每每比同伴要多。 
  你沒見過黑白相間的魚球吧 
  在高灘背,罾(音zeng)魚這種淺水作業也頗值得一提的。 
  罾魚分為兩種:一種是將工具固定在船頭,半自動,人站在船上進行,叫船罾;一種是手動,人站在岸上或站在水中進行,叫手罾。它們的共同之處,都是將網罩(用竹爪抓住)放進水中,候上片刻之後,就有力而迅速地將它提出水面,這樣,剛才闖進網罩而來不及逃脫的魚蝦蟹就成了俘虜。不過,船罾的網罩很大,通常是手罾的好幾倍,而且它借助於船,可以任意地在水中行走並下網,即使潮水洶湧而至,也無妨。因此,擁有船隻的山外人和方江嶼人,他們總是利用自身的優勢,特意將某些較大的船武裝起來,專門投入罾魚活動。對這一點,那些因限於條件而只能從事手罾的人(基本上是街上人和海口人),感到既羨慕又嫉妒。少時我目睹過一次船罾活動,印象特別深刻,至今回想起來,其情景仍歷歷在目。 
  那是盛夏裡的一天,在位於高灘背西側的下水浦,一位叫大山每的山外人,他駕著一隻大船,在那裡罾魚。本來,罾魚時,網罩放在水中是不能動的,否則魚蝦蟹受到驚嚇,怎麼也不敢跑進去,但大山每卻別出心裁,他一邊有力地搖著船,一邊用船自動地推著水中的網罩前進,由於下水浦是個泥潭,其底部泥層很厚,裡頭九曲迴腸,洞穴密佈,藏滿了鰻魚,因此,現在網罩貼著潭底一路前進,就像鏟車一樣,把經過的地方掀了個底朝天,這樣一來,藏在裡頭的鰻魚被嚴重攪翻,它們驚慌失措,四處奔竄,正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大山每每隔一會提一次網,結果,網網逮得幾十斤鰻魚,這些鰻魚在網罩中又彈又滾,最後在網底攪成一團,圓乎乎的,就像一個偌大的黑白相間的球!說真的,這種魚球我平生第一次見過,它太令人驚奇了!那次,大山每駕著船,在下水浦不斷來回操作,兩三個小時竟逮得鰻魚幾千斤。鰻魚分海鰻、河鰻、溪鰻三種,而下水浦裡的鰻魚,全是河鰻,它們在鹹淡水中成長,身體特別碩壯,味道特別鮮美,市場上價格比較高,因此,大山每這次算是發了大財。那次,我站在潭邊觀看,久久不肯離去,心裡羨慕得要命。   
  高灘背(7)   
  山頭每槍頭的水鴨和水雞高灘背生靈豐富,吸引了眾多的海鳥。特別是三伏天,魚蝦蟹旺發,在高灘背,你常常可以看見海鷗、鷺鷥、水鴨、水雞等海鳥,它們水陸空並現,或在空中飛翔,或在塗灘上覓食,或在浦灣裡游弋,情景十分美妙。冬令時節,雖說去高灘背趕海的人寥寥無幾,但成群的水鴨、水雞仍在那裡活動,這給高灘背依然增添了不少生機和活力。當地人都說,吃水鴨、水雞會「暖胃」,會補身子,特別是坐月子的婦女,吃了更管用。於是,「打水鴨」、「打水雞」等活動,在當地應運而生。這也就給山外人提供了一條新的賺錢門道。山外人幾乎家家有船,而有船他們才有條件從事這項活動。在山外人中,大山每自然是最有名氣的。他濃眉大眼,長得人高馬壯,說話高聲大嗓,是芙蓉遠近聞名的趕海高手,他不光深諳趕海之道,集十八般武藝於一身,而且,他打水鴨,打水雞,槍法更是了得。他常常駕著小船,拿著火藥槍,神出鬼沒,隱現於高灘背附近的水域,一邊尋找目標,一邊伺機放槍。水鴨、水雞三五成群,愛停棲在水面上,它們天生謹慎,周邊稍有異常動靜,便齊齊振翅逃飛,並在空中留下嘎嘎、嘰嘰的驚叫聲。但它們再謹慎,也躲不過大山每的伏擊。大山每槍法很準,簡直百步穿楊,因此,他每次出擊,幾乎都有收穫,上岸後,其槍頭總是掛著一隻或幾隻暖烘烘、軟沓沓的傢伙。大山每有個特點,他愛出售新鮮獵物,上岸後常常直奔芙蓉街,然後穿街走巷,讓人認購。他話不多,但口氣比較硬,對討價還價的事似乎很不耐煩,臉上寫滿了自信和驕傲。 
  第五章可以這麼說,高灘背不僅是名副其實的海上聚寶盆,更是妙趣橫生的海上樂園,它帶給人們的幸福和快樂是難以言說的。它是大眾的,普通的,平凡的,它又是個別的,奇特的,非同尋常的。它充滿了生命的誘惑力,無論男女老幼,誰都喜愛它,誰都樂意觸摸它那暗綠色的皮膚和呼吸它那又鹹又腥的氣息。當然,高灘背畢竟是一方以生產為主的熱土,它的使命和真諦,主要不是供人以消遣以玩樂,而是真真切切地幫助人們養家餬口和發家致富,因此,人們在它身上獲得幸福和快樂的同時,也不時付出了勞動的代價,品嚐了勞動的艱辛。 
  這些艱辛,歸納起來講,就是「七死」,即曬死,凍死,淋死,抽死,餓死,累死,擔心死。 
  我是黑皮,家裡蛤蜊油、凡士林特別暢銷曬死、凍死很好理解。在赤日炎炎的夏天,塗灘光禿禿的,完全暴露在太陽底下,它沒有一棵樹,沒有一堵牆,可以供人遮陽就蔭,你置身其間,被烤炙得肌肉發痛,直冒汗油。有的人為躲避太陽的煎熬,每隔一段時間,下到水裡泡上一陣子。趕海的人個個被曬得黑不溜秋,身上幾乎沒有不生痱子的。一個夏天下來,許多人總要蛻一二次皮。我在高灘背趕海,有時嫌戴草帽礙事,竟赤著頭,結果頭髮都被曬黃曬卷,人變得像一塊炭,成了街上有名的「黑皮」。我常常用指甲在大腿和手臂上劃劃,大腿和手臂上竟出現一幅幅黑白分明的圖畫!而在寒風凜冽的冬天,你赤著腳板趕海,那更苦不堪言。高灘背雖因鹽分高而不結冰,但你赤腳「翁」進泥塗,卻冰得刺骨。況且,高灘背上風往往很大,它嗚嗚叫,像刀子一般割人,不光令你耳朵疼痛、手指發僵、全身哆嗦,還令你手腳皸裂甚至長滿凍瘡。我家開小百貨店,每到冬天,蛤蜊油、凡士林等特別暢銷,這就是因為很多人在趕海時,其臉頰、手腳被凍傷。有的人十個手指、十個腳趾都長了凍瘡,有的凍瘡還潰爛流水,真夠嗆的。由於冬天是牡蠣收穫的季節,因此,海口人比起別人來吃苦更多。他們總是在退潮時,趕往高灘背,先在牡蠣田里撿那些長滿牡蠣殼的石頭,待撿滿了一擔,然後將它們挑回家。撿這些長滿牡蠣殼的石頭,就像撿玻璃碎片一樣,一不小心,手指就會被劃出口子,鮮血直流,而冬天手指發僵,很笨拙,你再怎麼小心,也免不了受傷。而且,將這些長滿牡蠣殼的石頭挑回家,吃力自不消說,最折磨人的還是,你在回家的途中,必須將這些石頭放在溪流裡漂洗乾淨,而你從水裡出來,衣褲總是濕漉漉的,直凍得你全身瑟瑟發抖,牙齒禁不住地一個勁地格格打架。當然,你把這些長滿牡蠣殼的石頭挑回家,還必須用細扁的刀子將牡蠣肉從殼子裡一個個地撬出來,這撬的過程很長,往往夜以繼日,因而你的雙手就再一次長時間挨凍。 
  這死那死,只好扳斷她們的手腳所謂淋死,就是指挨雨淋。高灘背儼如空曠無邊的廣場,一旦天空突然下起雷陣雨,身處其間的趕海人,就根本找不到地方躲雨,只能緊縮起身子挨淋。芙蓉多山,夏天時分雷陣雨特別多,而趕海人嫌麻煩,一般出門不帶雨具,即使你帶上箬笠、雨衣等雨具,也不頂用,因為它們到底抵禦不住雷陣雨的猛烈襲擊,到頭來你渾身上下還是會被淋得濕漉漉的。少時,每逢雷陣雨來臨,我和小夥伴們便常常躲進水裡去,這樣一則可以避遭雷擊,二則覺得好玩。不過,在高灘背挨雨淋,情況最糟的還是在初秋時節,這個時節所下的雨,雖不像雷陣雨一般猛烈,但它明顯帶有「東邊日出西邊雨」的特點,而且在空中轉來轉去,下個不停,讓你身子一會兒干,一會兒濕,幹幹濕濕,有時一天要重複好幾次!   
  高灘背(8)   
  所謂抽死,主要是指挨了雨淋或長時間泡在水裡,寒氣不斷地向你身子進逼。這自然跟水有關,但在高灘背趕海,你若想脫離水,那是斷斷不可能的。特別是釣梭粗魚、釣海鯽魚,你必須站在水中,而且潮水上漲時,你也不能馬上爬上岸,要慢慢後撤。梭粗魚、海鯽魚有個特點,愛隨潮而動,因此,你想釣到它們,就必須固守在水中,哪怕潮水已淹過了你的腰部。好在當地人身體似乎特別好,即使長時間挨雨淋或泡在水裡,也很少中了寒,而有人如果中了寒,也用不著打針吃藥,喝些薑湯,淋淋漓漓,出一身熱汗就好了。 
  餓死也好理解。從嚴格意義上講,趕海就是趕潮,而潮水一漲一落,其時間每天不同,因此,趕海的人不可能跟在家裡一樣,準時地享用一日三餐,而是常常斷餐而餓肚子。其實,這種斷餐,是出於無奈,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它很折磨人。少時,我在高灘背趕海,也常常斷餐,並因此常常餓得眼花頭暈。有時,我早晨出去,天快黑了才回家,而一回到家,抓到什麼吃的,不管它是冷的、硬的,便狼吞虎嚥起來,嘴巴嚼得山響。初冬時分,有時我和小夥伴們從高灘背回來,肚子餓得實在難受,就在路旁的蕃薯絲曬架上,大把大把地抓過蕃薯絲,狠狠地嚼起來,那些蕃薯絲半幹不爛,嚼起來覺得特別的香! 
  累死,這更好理解。別的不提,單單在高灘背上「翁」泥塗,就夠累了——你每「翁」一次,大腿便深深地陷進泥中一次,接著又從深深的泥中吃力地拔出一次,而你不斷地「翁」,大腿就不斷地「陷」,不斷地「拔」,這過程會大大消耗你的體力。有時,半天「翁」下來,你會累得說話都沒元氣,而回到家,趴在床上渾身乏力,骨頭像散了架一般酸痛。 
  擔心死,這是有所指的。俗話說,水火無情。高灘背高低起伏,裡邊浦灣縱橫,它的東面、南面連著清江,而西面橫亙著大溪,你若不識水性,又不熟悉路徑,在高灘背趕海是相當危險的。特別是婦女兒童,萬一滑進深水裡去,那很可能會出事。當然,對婦女兒童或不識水性的人來說,最可怕的還是潮水,潮水有時悄無聲息地淹沒了浦灣,你卻渾然不知,而等你發覺後,退路就基本上斷了,因此,屆時你只能求救於他人。有時,坐船去高灘背,海上突然刮起大風,船就劇烈搖晃,你坐在船上提心吊膽,說不出有多少害怕!一次,強勁的海風把一隻船給掀翻了,結果坐在船上的七八個婦女全淹死了,而事後她們被沉重地拖上岸,全都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最後人們只好咬咬牙,狠心地扳斷她們的手腳,才將她們分別埋葬掉。提起這件事,當地人臉色都很凝重。的確,作為家長,作為丈夫,或作為姐姐,當天空突然下起雷雨或刮起大風,而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妻子或自己的小弟弟,遲遲未從高灘背回家,那是多麼的擔心呀! 
  山外人和海口人有理由快樂 
  不管怎麼說,在高灘背趕海,這死那死,再怎麼樣,到底也樂在其中。我從上幼兒園開始,一直到高中畢業,整個少兒時代,幾乎一半時間在高灘背度過,因此,對這一點感受尤為深刻。恰恰因為如此,當地趕海的人明顯比下田、上山和做小買賣的多,而把高灘背分別作為口糧田和「小銀行」的山外人和海口人,他們更鍾情於高灘背,前者趕海越來越職業化,村裡漁民佔了90%,而配備的下海工具特別是船隻越來越先進,後者養牡蠣則越來專業化、家庭化,從揀石頭、運石頭、擺石頭到提石頭、擔石頭、洗石頭直至撬石頭(指撬開石頭上的牡蠣殼,以取出其肉),形成一條龍,而操作多以家庭人員為主。你若走進山外村,但見該村堤塘外拴著一隻隻船,堤塘上鋪著一張張待補或正在修補的網,而許多人家的屋前房後,架著一個個小竹簾,簾上曬著各種魚蝦,整個村充滿了濃烈的腥味。這是芙蓉最典型的也是唯一的漁村。而你若去海口村,所見倒也平常,但有一樣東西卻十分扎眼——白色的牡蠣殼,堆成一個個小山包,在村裡隨處可見,顯然,這是一個牡蠣養殖專業村。值得一提的是,這些牡蠣殼,是燒製蠣灰的上等原料,而在離海口村不遠的一個叫作「坦頭」的地方,就建有一座蠣灰窯,從這座蠣灰窯冒出的白煙,很濃很濃,遠遠的便可看到,它一年到頭似乎都沒有斷過。 
  第六章 
  高灘背存在的歷史自然很久遠了,它最早形成於何時今人無法稽考,然而,它作為海上聚寶盆,作為海上樂園,其突然消失的時間,當地人卻記得刻骨銘心——1977年6月25日,位於高灘背東面的方江嶼圍海大壩合龍,從此,滄海桑田,高灘背結束了固有的歷史使命,開始嬗變為一方由芙蓉、小芙、嶺底、雁芙(湖)、清江五個公社共享的農墾地! 
  芙蓉人的後代,再也無緣在家門口觸摸大海 
  方江嶼圍海大壩合龍,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它將芙蓉由開放式的「臨海小鎮」一夜之間變為封閉式的「內陸集鎮」,而當地的經濟文化和社會生活因此而引發了巨大的變化。 
  變化最大的自然是山外村和海口村。山外村原本是個漁村,開門見海,出門坐船,可如今它卻變成了地道的農村,早年備下的漁船、漁網及其他下海工具,都成了廢物,都不得不換成雜七雜八的農具,而且,累年建下的堤塘,現在非但沒有用處,反而成了阻礙交通的一道屏障。而海口村從此被摘掉了「牡蠣養殖專業村」的帽子,也成了地道的農村。至於「海口」這個村名,它無疑將成為該村子孫後代心頭永遠酸楚的一個紀念。   
  高灘背(9)   
  這是圍海造田直接帶來的變化,是「農業學大寨」運動造成的結果,它到底是功,還是過,歷史自會評說,只是作為芙蓉人的後代,從此再也無緣在家門口觸摸大海並感受趕海的快樂了! 
  芙蓉池與賭話 
  1994年,方江嶼圍海大壩內的水域被樂清市人民政府命名為「芙蓉池」,高灘背因此而走進了雁蕩山風景區新一輪開發的視野。由於種種原因,30餘年過去了,高灘背除了建起一個同樣取名為「芙蓉池」的娛樂廳外,它面貌依舊,還是一片農墾區。今天,它的東南部大部分淹在湖水之中,而西北部農田成疇,綠樹成蔭,河汊縱橫,儼然一派田園風光。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高灘背由滄海變為桑田,作為我這一代芙蓉人,算是親眼看到了,而它最早是否由桑田變為滄海,抑或歷史上有否發生過反覆變化,誰都無法知道。不過,我們有理由相信,高灘背作為農墾區,時間絕非永久的,它仍處在變局之中。有人打賭,高灘背總有一天會回歸大海的,它依然會成為海上聚寶盆和當地人的精神樂園。這句賭話自然不可靠,它頂多是一種期望,是一種懷舊情緒在作怪,然而,作為一名懷有深深的大海情結的芙蓉人,我是多麼希望這句賭話能成為現實啊!的確,潮漲潮落的高灘背,魚跳蟹爬的高灘背,它就是我的詩,我的歌,我的夢,我沒齒難忘它的面容、肌膚、聲音、氣息和滋味,我的快樂與它同在,我的激情與它同在,而它只有回歸大海,才能真正顯示其妙不可言的魅力,才能真正贏得人們深沉而持久的愛! 
  ——高灘背,與你重逢,我願在夢中等你一萬年! 
  2004年9月18日於樂清馬車河   
  後邊溪五潭(1)   
  芙蓉鎮南北各有一條溪,南邊的叫前垟溪,北邊的叫後垟溪。這兩條溪是芙蓉的母親溪,孕育了一代代芙蓉人。它們是芙蓉歷史的見證者,更是芙蓉溪文化的搖籃,其地位在芙蓉舉足輕重。但論水流的規模和聲勢,後垟溪顯然勝過前垟溪。後垟溪也叫後邊溪、黃金溪,街上的人習慣稱它為後邊溪。後邊溪逶迤四五公里,溪床開闊,兩岸溪欏林片片,下游與大海相接,是一條經年流水潺潺而充滿野趣的溪流。它串著許多潭,這些潭或深或淺,或大或小,水皆清澈見底、冬暖夏涼,其中潛伏、流竄著大量的魚蝦蟹,是人們休閒、覓趣的水上樂園。我家住在芙蓉下街,相距後邊溪不過百米,少時,我幾乎天天泡在後邊溪裡,我熟悉後邊溪的每個潭、每塊石頭和它特有的聲音和氣味,包括它發生的種種故事。我與後邊溪結下了不解之緣。後邊溪就是我的愛,我的快樂,我的驕傲和自豪,它在我的心中,是一首永遠美麗動聽的歌。今天我所以寫下「後邊潭五潭」,就是想再一次重溫這首歌,並希望讀者諸君能真切地分享到我因此而重新獲得的快樂。 
  師姑潭 
  師姑潭是一個充滿生命誘惑而令人畏懼的潭。它位於後邊溪上游,靜靜地坐落在金庵山山腳。金庵山早已不見了庵,路上行人罕至,顯得很冷清,它給師姑潭帶來的不是熱鬧,而是巨大的恐怖。假如你是第一次看到師姑潭,那麼,你肯定會深深地倒吸一口涼氣。天呀,它是那麼的深,本來清幽幽的水,現在都變成黑幢幢的了,好像裡頭藏著什麼鬼怪,隨時會把你拉下水去。而且,它周邊出奇的靜,特別是清晨和黃昏,只聽見一片吱吱吱的蟲叫聲。你如果給潭裡扔石頭,想藉以壯膽,那反而會製造更大的恐怖,因為石頭擊起的水聲,特別的洪亮和空洞,好像水一下子淹過你的頭頂。 
  少時,在我的腦海中,師姑潭就是「死姑潭」,它跟死亡聯繫在一起,跟鬼怪聯繫在一起。我和小夥伴們很少去師姑潭,大人們也反對我們去。大家怕掉進潭去再也回不來。我們明明知道,潭中不可能有鬼怪,那黑幢幢的東西,只是山的倒影,但站在潭邊,心裡依然很害怕,誰都不敢貿然下去游泳,即便下去游泳,也不敢深深地潛到底下去。那潭底深不可測,而水十分的冰涼,人潛下去,就像置身於冷殿一般,恐怖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讓你毛骨悚然。 
  正是因為去的人很少,師姑潭便成了香魚的天下。潭中的香魚很旺,它們又大又肥,有的一尺來長,基本上是那些發育成熟、身強體壯的成年一代,它們在陽光的照射下,其身影在潭中不時地發出耀眼的光芒。每年暑天,香魚們不斷地從這裡出發,順流而下,又逆水而上,把後邊溪攪得水花四濺,閃閃發亮。而每年深秋,香魚們在溪下游的海灣裡產了卵,大部分死去,小部分沿著原路返回,然後在這裡越冬。 
  師姑潭香魚如此之多,這自然是師姑潭的造化。因了香魚,師姑潭似乎變得生動、親切起來,有時竟讓人忘記了恐怖,站在潭邊久久不肯離去。然而,也恰恰是因了香魚,師姑潭卻惹了大禍,它在經歷了漫長的沉寂歲月之後,忽然有一天,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它那深不可測的潭水被掀上了天,立刻,回聲滾滾而動,震撼了整個溪谷。 
  那是深潭炸魚,是人類最野蠻、最殘酷的一種捕魚手段。 
  其實,本地人早就掌握了炸魚的技術,並且早在別處頻頻應用了,只是因為師姑潭太深,炸魚效果不好,大家一直沒有下手罷了。但這回不同,師姑潭裡的香魚太多了,太誘惑人了,炸魚的人就再也坐不住了。於是,終於在某一天,有人用香煙點燃了土製炸彈——裝有雷管、導火索和大量炸藥的瓶子或油紙包,然後用力一揮,將它扔進了師姑潭。 
  我在別處多次見過炸魚的情景,印象很深刻——土製炸彈在尚未碰到潭水之前,總是吱吱吱地冒著白煙,但一進入潭面,便迅速地下沉,一邊噗噗噗地向上冒送水泡。這種水泡自然是美麗而新奇的,潭中的香魚,包括鯽魚、紅帥等其他魚,在受到短暫的驚嚇之後,便馬上掉過頭來,紛紛撲向它,但就在這個時候,土製炸彈山崩地裂般地炸開了,於是,各種魚連同那深重的潭水一併被掀了個底朝天,但見沖天水柱轟的一聲騰起來,又嘩的一聲坍下去之後,混濁的潭面立即浮起了成片成片白花花的魚,這些魚或死或傷,其膽囊都被嚴重震壞。也就在這個時候,事先躲避在遠處的炸魚人和觀眾,便一躍而起,歡呼著衝向潭面,同時,聽到爆炸聲而從四面八方趕過來搶魚的人,更是一路呼嘯——大家氣喘吁吁地跑到潭邊,來不及透直氣,有的還來不及脫去上衣,便爭先恐後地跳進潭中,先是急急地搶撈起浮在水面的死魚和半死不活的魚,接著紛紛潛入水中,去尋撿那些沉在潭底的死魚和傷魚。我也多次在潭底撿過魚,潭底其實很亮很亮,睜著眼睛,躺在石灘上或塞在石旮旯裡的死魚或傷魚,白晃晃的,看得一清二楚。你去撿這些魚,手不能用力捏,要輕輕地握,否則,魚會從你的手心滑飛掉的。特別是香魚,它們全身光滑得像上了油,它們吃軟不吃硬,你捏得越緊,它們滑飛的力量就越強。在潭底,撿那些半死不活的香魚最難,乍看它是死的,白晃晃地躺在石灘上或塞在石旮旯裡,但當你伸手碰到它時,它卻猛地一彈,往邊上竄了幾下又躺了下去,而你追上它,再次伸手碰它時,它又猛地彈開了。有時,為捉住一條半死不活的香魚,折騰了你好長時間。當然,如果扔進潭中的炸彈威力強大,潭底白晃晃的,躺著的差不多都是死魚了。在潭底撿魚,有時大家收穫很大,特別是那些潛水高手,他們從水裡鑽出來,不光雙手握著魚,腋下夾著魚,嘴裡刁著魚,褲腰裡捲著魚,甚至連趾丫裡也夾著魚——他們上岸一搖晃,身上紛紛落下的全是亮晃晃的魚!   
  後邊溪五潭(2)   
  當然,在師姑潭炸魚,收穫是很有限的,因為它的水太深了,炸彈的殺傷力受到了很大的制約,而且,被炸死或炸傷了的魚沉在潭底,你也很難把它們撿過來——的確,跳進黑幢幢的師姑潭,你水性再好,也很難一口氣潛到潭底的,何況,你越往下潛,水越涼,你身體很難承受,而越往下潛,水的壓力越大,你耳朵根部痛得也受不了。我也曾與炸魚的人一起潛過師姑潭,但我根本沒有潛到潭底,就急急地返回了水面。說真的,我心理壓力太大,承受不了,因為那潭確實深不可測,下面亮得可怕,下潛的時候,老是覺得底下藏著什麼鬼怪,太恐怖了。其實,許多人跟我一樣,雖說壯著膽子跳進了師姑潭,但終究沒有勇氣和能力潛到底下去。 
  正是因為如此,師姑潭在被土炸彈野蠻地重創了幾次之後,又恢復了固有的落寞和寂靜。而且,當後來雁芙(湖)公社有四位姑娘因故想不開而集體跳水死在了這裡,師姑潭便顯得更加的恐怖了。不過,這種落寞和寂靜,這種恐怖,卻有效地保護了香魚的生存和繁衍,使師姑潭最終成了香魚的天下。這是香魚的大幸,更是後邊溪的大幸。 
  可以這麼說,師姑潭儘管是令人畏懼的,但它在後邊溪這個舞台上卻充當著一個特殊的重要角色,如果沒有它,香魚的部落就不可能如此興旺發達,而如果沒有或缺乏香魚的靚麗身影和精彩表演,後邊溪就不可能如此生機盎然、野趣橫生。 
  下蔡周潭 
  下蔡周潭是後邊溪最大最熱鬧的一個潭,也是芙蓉人感到驕傲的一個潭。它位於師姑潭下游,與師姑潭相距約一公里,呈長方形,長約100米,寬約25米。它緊挨高高的塘壩,對岸是石灘,石灘上長滿了密密的溪欏樹。潭床自然地形成一個坡,水由淺到深,很適合人們玩水、游泳。 
  游泳是一項比較危險的體育、娛樂活動,弄不好,會出人命。但下蔡周潭一側的塘壩,原本是一條熟路,它一天到晚,行人不斷,而行人駐足觀望,基本能看見潭中的一切,如果下到潭邊,甚至可以看清潭底移動的魚蝦。所以,在下蔡周潭游泳,比較安全,萬一誰出了意外,沉下水去,經過或站在塘壩上的人都會看得一清二楚,因而總會有人喊叫並施手相救的。 
  當然,游泳必須要有一個換褲子的地方,否則,大家游泳完畢,沒遮沒攔,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換褲子,或者索性穿著濕褲子回家,這既不雅觀,也不方便。但在這方面,下蔡周潭卻提供了絕好的條件,因為石灘上那片密密的溪欏林,就是換褲子的「天然更衣室」。說實在的,在這個「天然更衣室」裡,你換上了干褲子,然後放倒身子,合上眼,躺在乾淨、涼爽的石灘上休息,那是多麼的愜意啊! 
  正是因為潭的格局好,安全係數高,換褲又方便,所以,下蔡周潭便成了熱鬧非凡的天然游泳池,芙蓉街及附近幾個村莊的青少年,誰都喜歡跑到這裡來游泳,而且,芙蓉中學的學生和芙蓉小學高年級的學生,也常常在體育老師的組織和帶領下,成批成批地來到這裡學游泳或開展游泳比賽活動。 
  我第一次去下蔡周潭學游泳,是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是七月間一個炎熱的下午,老師把我們帶到塘壩邊,朝著潭水說了一通話,就領著不會游泳的同學,穿過上游的淺水處而繞到對岸去了。這邊留下的全是會游泳的同學,我不會游泳,卻瞞過老師,也留下了。我想,水深又怎麼樣,到達對岸不就是那麼幾步路嗎?你們游得過去,我就游不過去? 
  同學們紛紛下了水,往對岸游去。其實,嚴格地說,他們是朝著對岸「走」去,因為他們在水中,身子都沒有放倒,直挺挺的,一隻手在空中擎著,握著干衣褲,而另一隻手則放在水中有力地划動,側著身子慢慢地向對岸一側移動。這自然是一種很特殊的游泳姿式,當地人叫作「走水」。可以這麼說,芙蓉人「走水」的水平是相當高的,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天賦好,而是環境逼出來的,因為芙蓉有海,大家下海免不了要與海水打交道,而「走水」是下海人必須掌握的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泅水本領。 
  眼看同學們都快「走」過去了,我選擇了一個兩岸最窄的所在,學著他們的樣子,將干衣褲握在手中,並高高地擎著,然後不顧一切,也跳進了綠幽幽的下蔡周潭。 
  顯然,這就闖了禍。我馬上像秤砣一般下沉了…… 
  四五鍾後,當我回到岸上嗷嗷向外吐水的時候,我才明白,下蔡周潭原來是不講情面的,你再勇敢,但你不會游泳,它也是不會買你的賬的。而且,這次意外,讓我刻骨銘心地記住了一個人,這個人叫蔡方華,海口人,他比我大兩歲,那天是他在塘壩上發現了我,並勇敢地跳進潭中救起了我。 
  事後,大家談及這件事,都感慨地說,虧得下蔡周潭處在熱鬧的塘壩邊,要不,換一個冷僻的地方,就真的出事了。 
  這可以說是一個真理,而這個真理翌年又得到了印證。 
  翌年夏天裡一個同樣很炎熱的下午,經過塘壩的幾個成年人,他們七手八腳,從下蔡周潭的潭底拉起了兩個抱在一起的孩子。這兩個孩子是哥弟倆,是芙蓉公社某領導的兒子,他們在離下蔡周潭只有一里來路的芙蓉醫院,經過緊急搶救,最後都睜開眼睛醒了過來。誰都說,這是一個奇跡;誰又都說,這全虧下蔡周潭處在熱鬧的塘壩邊。   
  後邊溪五潭(3)   
  從此,人們愈發堅定這樣的看法:在下蔡周潭游泳是比較安全的。正緣如此,到下蔡周潭去游泳的人越來越多,特別是在暑假期間,不光本地的孩子,甚至連許多外地的孩子,其中包括部分在外地工作的芙蓉籍人士的孩子,他們在家長、親友的鼓動或護送下,也紛紛前往下蔡周潭玩水、游泳。有時,下蔡周潭人滿為患,水花四濺,水面黑戳戳的,全是人頭,一片嬉鬧聲。 
  如果不是在夏天,下蔡周潭的水總是很涼的,人們下去游泳很容易被抽傷。然而,芙蓉的許多游泳愛好者,急不可耐,每年未到端午節就匆匆下水了,而他們每年告別下蔡周潭又總是在處暑之後。特別是在天氣炎熱的日子裡,這些游泳愛好者幾乎天天泡在下蔡周潭,他們一邊游泳,還一邊捉魚夾蝦。我自從在下蔡周潭出了一次意外,就很快學會了游泳,並很快成了一位游泳愛好者。在讀初中一年級時,正值「文化大革命」,芙蓉中學教學秩序很亂,同學們很自由,而學校學《毛主席語錄》代替了學語文,大家興趣索然,因此,六七月間,我和許多同學就常常逃學而跑到下蔡周潭來玩。我常常整個下午泡在水中,有時為躲過母親的檢查,我還光著屁股游泳,這樣,我回家時穿在身上的褲子,就百分之百是乾的。 
  芙蓉是半山區,大部分的青少年沒有見過世面,他們雖說愛好游泳,但都不懂得如何正確游泳,因此,大家在水中瞎折騰,掌握的姿式差不多都是「狗趴式」,熱鬧倒是很熱鬧,只是動作一點也不雅觀。當然,在水花四濺的潭面上,你偶爾也會看到一些新奇的動作,這些動作很時髦,很有吸引力,它們往往一出現,許多人都瞪大眼睛觀看,臉上流露出羨慕的神色。後來,大家才知道,這些動作是「蛙泳」、「自由泳」、「仰泳」、「蝶泳」的動作,是很有名堂的,而彼此間又有很大區別的。但令芙蓉人感到臉紅的是,一些外地客人看了,卻吃吃地笑著說:「這些動作都是不正確的,四不像,是真正的自由泳呢。」 
  不過,有趣的是,芙蓉的游泳高手就是憑著這種「真正的自由泳」,戰勝了兄弟公社和縣屬有關單位的選手,奪得了橫渡清江的團體勝利。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橫渡清江的比賽中,芙蓉代表團中竟有一位女選手,而這位女選手巾幗不讓鬚眉,居然劈波斬浪,一路領先,最後奪取了冠軍。她叫鄭竺雄(後改名叫鄭竺容),一位讓芙蓉女性感到驕傲的女英雄。 
  下蔡周潭自然是一個公共的水上樂園,但由於封建意識在作祟,大家到這裡來游泳,便自覺地一分為二——男人在上游,女人在下游,而中間空出一塊,算是禁區。本來,男女雙方各守陣地,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倒也相安,但有人偏偏惡作劇,硬是挑起事端,結果,下蔡周潭常常亂作一鍋粥,鬧出了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在現場,你每每會看到:個別男人,嘻皮笑臉,他們在同黨們的吶喊鼓動下,衝破禁區,竟一個勁地往下游游去,而身處下游的女人們,起初總是亂作一團,大呼小叫,接著便鎮定下來,馬上聯手進行反擊,她們一邊勇敢地迎向來犯者,一邊高聲齊喊:「來呀,來呀,快來呀!」顯然,來犯者心虛了,蔫了,不敢再前進了——他們天不怕,地不怕,怕就怕真切地看見了女人們的身體,而這是多麼見不得人呀!也恰恰因為如此,你在下蔡周潭現場,偶爾還會看見這樣的情景:一群女人突然吶喊著,從岸上跑過來,紛紛跳進了潭的上游區,碰到這種情況,潭中的男人往往比較少,因而這下男人們可慘了,他們驚慌失措,棄甲曳兵,紛紛奪路而走,顯得十分狼狽,而女人們則十分得意,個個敞懷大笑,並在潭中拚命拍水、潑水,齊齊慶賀勝利。 
  當然,這是女人們佔上風,但在下蔡周潭,佔上風的更多的還是男人。男人們心眼壞,有時惱羞成怒,就耍賴皮,他們在某個頭兒的指揮下,個個用力,撐紅臉,在上游齊齊撒起尿來,一邊齊聲喊叫:「開酒囉!開酒囉!」 
  於是,未等這些被稱作酒的東西漂到下游,下游的女人便跑得精光了,她們留下的只是一片笑罵聲。 
  男人們損女人,還有更厲害的一招。他們游泳完畢,遲遲不肯散去,常常在塘壩上整齊地站成一排,眼睛直勾勾的,在耐心地等待那些女人上岸。 
  女人們游泳完畢,爬上岸,不敢往溪欏林裡鑽,她們打開隨身帶來的草蓆,蹲在裡頭換衣褲,而外頭放著哨。 
  這個時候,男人們便使出了殺手鑭,他們厚著臉皮,衝著草蓆圍子齊聲吼叫: 
  「賣饅頭囉!」 
  「賣麵包囉!」 
  於是,對岸的草蓆圍子東倒西歪,裡頭的女人作賊一般慌張,而站在外頭站崗的女人則紅著臉,硬著嘴,朝著這邊一句頂一句地罵人。 
  這就大大地刺激和滿足了男人們的攻擊慾望,因此,他們扯開喉嚨,哈哈大笑,原本整齊的隊伍也東倒西歪了。 
  有人說,稱下蔡周潭是一個天然游泳池,這沒錯,而稱它是一個公共的水上樂園,這也沒錯,其實,它還是一個充滿野趣的水底動物世界,因為裡頭的魚蝦蟹太多了。 
  當然,要提起下蔡周潭裡的魚蝦蟹,話就長了。這個話題還是留待以後再說吧。 
  後邊溪潭   
  後邊溪五潭(4)   
  後邊溪潭緊靠芙蓉街,是街上人最愛去的地方之一。它位於下蔡周潭的下游,水比較淺,但潭面比一個足球場還要大。它是一個快樂而愜意的潭,提起它,街上的人就有說不完的話,猶如它的流水一般,清亮、歡暢而綿長。 
  後邊溪潭雌性十足,是女人們的天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婦女們幾乎天天在這裡洗衣服。這裡有很多現成的又大又平整的石頭,只要你將它斜支在潭邊,就可以在它上面搓洗衣服了。你覺得干蹲著太累,就可以在屁股底下填幾塊石頭,這樣,你就可以坐在那裡慢慢地搓洗了。水自然是一流的好,它清澈見底,乾淨得可以喝,而喝下去,嘴裡會留下絲絲甜味。而水好,再髒的衣服不用擦肥皂,泡幾下,搓幾下,再漂幾下,拉起來也有七分乾淨。如果你給衣服擦上肥皂,再細細地洗,那衣服洗過了自然就無比的清爽了。而且,這水冬暖夏涼,很合你的意,哪怕是隆冬時節,它也不會結冰,水面總是熱氣騰騰的。你覺得手發冷,最好的取暖辦法就是將手放進水裡,那水彷彿燒過一般,是多麼的暖和啊! 
  後邊溪潭兩岸有寬寬的白白淨淨的石子灘,還長著許多溪欏樹,那是一個天然曬衣場,你可以邊洗衣服邊晾曬,如果這樣的話,你洗罷衣服,稍作休息,那些衣服就干了,而你給它們折疊打理一下,就可以規整地將它們抱回家了。當然,你這樣做,回程就輕鬆多了,回家還可以免除不少麻煩——否則,來時衣服是乾的,比較輕,回去時衣服卻又濕又爛,重得要命,而且,回到家,還要找合適的地方,將那些濕衣服特別是將那些濕被單、濕被面等晾開,那是多麼的費力,多麼的不方便啊!其實,當地人很聰明,差不多是邊洗衣服邊晾曬的。特別是年底,家家戶戶換洗下來的東西比較多,於是石子灘也就常常變成了美麗的地毯,上面曬滿了被單、被面、布帳、窗簾等,但見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俗話說,三個婦女客,比得上一班鴨。婦女們聚在一起洗衣服,自然是很快樂和自由的。大家嘰嘰喳喳,東家短,西家長,彼此之間有說不完的話。假如其中哪位有見識的,說話新奇、有趣,或者哪位比較潑辣,說話放肆、粗野,那麼大家的注意力就容易被吸引,話題就容易被集中,這也就容易形成熱烈討論的場面。如果這樣的話,大家湊在一起就更有意思了,說話就更來勁了。 
  街上的婦女,誰都想聚在一起洗衣服,誰都愛跑到後邊溪潭來。她們覺得洗衣服不累,甚至把洗衣服看成了一種娛樂,一種精神享受。特別是暑天,每天傍晚,溪潭沿岸花花綠綠蹲滿了女人,大家香裡香氣,說說笑笑,間或潑水嬉鬧,顯得異常熱鬧。大家邊搓洗,邊用木棰在石頭上有力地敲打濕衣服,辟啪辟啪,辟啪辟啪,清脆的敲衣聲此起彼伏,它們在遠處高山的阻擊下,形成重重的回音,在寬闊的溪谷上空久久蕩漾。 
  後邊溪潭自然是熱鬧的,它還把這種熱鬧延伸到了中安溪。中安溪是一個支流,貫穿於上街與下街之間,它常常斷流,但中間一條人工開挖的水溝卻經年流水不斷。這條水溝水流得很歡,它自然也成了女人們洗衣服的理想場所。 
  在後邊溪潭洗衣服,這並非當地人的專利,外地人也每每光顧。特別是年關來臨,身處海島的方江嶼人,他們常常搖著小船來到芙蓉海埠頭,然後棄船登岸,挑著滿筐的衣被趕到後邊溪潭來漂洗。他們邊洗衣被邊晾曬,回去時衣被往往已乾透,並被折疊得整整齊齊。我的妻子就出生於方江嶼,當年她和家人也常常划著船,專程趕到後邊溪潭來洗衣被。她兄弟姐妹7個,加上父母親和嫂嫂、侄兒侄女,全家十多口,因此她每次挑來的衣被都很多,往往一洗就是半天。她說:「在後邊溪潭洗衣服,感覺很好,特別是冬天,它的水很暖和,手不會凍傷。」除了方江嶼人,那些駕著機帆船前來芙蓉趕集的玉環、溫嶺等海山人,他們的家屬也常常順便帶著衣被,快快活活地趕到後邊溪潭來漂洗。這些皮膚呈絳色的海山女人,常年與混濁的海水打交道,現在忽然置身於清亮的溪潭邊,她們是何等的驚奇和興奮!她們常常忘記了時間,在後邊溪潭細細地洗,慢慢地搓,有的洗完了衣服,還在水中洗起了頭,久久不肯離去。她們不時地感慨說:「天啊,衣服在這裡洗了,穿在身上,感覺特別的香,特別的舒服,芙蓉人太有福氣了。」 
  的的確確,在後邊溪潭洗衣服妙不可言。不過,後邊溪潭帶給人們的快樂和愜意,不僅僅限於洗衣服,也不僅僅限於女性。應該說,它雌性十足,也不乏雄性,男人們也常來這裡撒野和尋找刺激。 
  男人們撒野和尋找刺激的方式倒也簡單,那就是洗澡,而洗澡大都選在夏秋兩季的傍晚時分。這個時分,在後邊溪潭洗衣服的女人最多。男人們巴不得女人越多越好。女人們白天幹農活或干家務,很累,心情也鬱悶,現在卻不同,大家已吃過晚飯,洗過澡,身上清爽,彼此又說說笑笑,所以特別有精神,特別有味道。她們平時穿得嚴嚴實實,但在這裡,大部分寬衣松扣,顯山露水,有的甚至沒穿長褲,花短褲下露出兩條白白的大腿。有的姑娘少婦,洗罷衣服,還高高地捋起褲管,涉進水中洗頭,而洗好頭,她們總是一邊用毛巾甩打頭髮,一邊用頭梳慢慢地梳。說來也怪,這些姑娘少婦,站在水中甩頭髮,梳頭髮,身子一扭一扭的,牽著倒影,顯得特別漂亮,特別有魅力。   
  後邊溪五潭(5)   
  男人們來這裡洗澡,就是衝著這些女人來的,尤其是衝著這些只穿短褲或站在水中甩頭髮、梳頭髮的女人來的,因為在他們看來,女人們如此開放、張揚,就是想引起男人們的注意,她們是在賣弄風騷,在誘惑人。 
  既然如此,男人們就不客氣了,他們主動地接近這些女人,使出了種種招數。他們忽然變得很慇勤,眼睛也特別亮,看見哪位女人洗罷被單或被面,就主動地趕過去幫忙,雙方將被單或被面捲成團,各執一頭,淋淋漓漓,抬在空中狠狠地擰,直把被單或被面擰得發白而打了結,才罷手。他們站在水中洗澡,總是離女人們很近,女人們聊天,他們也常常插話,女人們笑,他們也笑,而且笑得比女人們還誇張。他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沒說上三句正經話,就臭屁轟轟,髒話接二連三地冒出來。他們存心想占女人們的便宜。更損人的是,他們沆瀣一氣,洗澡時,全身只穿著一條短褲,屁股總是朝著女人,而擦洗下身時,總是一手拎著短褲,一手將腳布塞進褲襠裡來回拉動,並總是拉個沒完沒了,好像褲襠裡那個東西生了銹。他們還不時地扮鬼臉,講鬼話,嘎嘎大笑,有些臭小子甚至故意將自己的屁股掉在外面,以吸引女人們的注意力。說真的,這些故意掉屁股的臭小子,他們個個長得黑不溜秋,形象實在不敢恭維,可他們的屁股卻長得出奇的白,一點兒也不亞於城底人。令人可笑的是,有些臭男人洗好澡,竟當著女人們的面,坐在岸上換褲子,他們拿來衣服蓋住下身,然後在底下偷偷摸摸,脫換起短褲,並將換下的短褲連同其他衣服,揉成一團,嘻嘻笑著,在溪潭的沿岸尋找起親友或相熟的女人,一旦找到了,便隨手一扔,什麼話都不說,轉身就走開了。 
  本來,男人們獻慇勤也好,講髒話也好,擦洗褲襠沒完沒了也好,故意掉屁股也好,公開換褲子也好,那全是他們的自由,女人們管不著,然而,問題在於,這些臭男人是衝著女人們來的,女人們就不得不作出反應了。於是,後邊溪潭就演變成了一方戰場,男女雙方每每打起了舌仗和水仗,特別是衝著那些臭小子的白白的屁股,女人們往往齊聲起哄,並又是潑水,又是向水中扔石頭,轟趕他們,而那些臭小子連同他們的同黨卻總是群起反擊,一邊嘎嘎大笑,一邊也急急地潑起水,結果,亂轟轟的,直把後邊溪潭攪得水花四濺,沸翻盈天。當然,最後夾起尾巴落荒而走的都是男人,因為後邊溪潭原本是女人們的天下,她們的陣容太強大了。 
  在後邊溪潭,也常常看到少年們玩耍的身影。他們把後邊溪潭當成了比試力量和技能的練兵場。 
  少年們愛在傍晚時分來到這裡玩,他們怎麼也抵擋不住溪潭的誘惑,總是不斷地朝潭中扔石頭,或用石片在潭裡打水漂漂。時間長了,大家就成了習慣,見到溪潭手就癢癢,非扔一回石頭、非打一回水漂漂不可,而且,彼此間還較起了勁,展開了種種比賽。少時,我是後邊溪潭忠實的訪問者,幾乎天天用石頭叩問它的存在。我每次來到後邊溪潭,至少出手30來次,有時多達上百次。我嫌後邊溪潭太窄,平時很少將石頭往對岸扔,而是往斜裡甩,這樣,石頭才會落在潭中而開花。我雖然長得瘦弱,但經過長期的鍛煉和頻繁的比賽,手臂煉得很粗壯,爆發力顯得特別大,我甩出的石頭會吱吱尖叫,即使人家有力地拉開彈弓,搶先將石子怒射出去,我隨即出手的石頭,也能飛速地追上並超過它。後來,我讀上初中、高中,參加體育比賽,呼呼甩起了手榴彈、標槍,自然比誰都甩得遠。在我的投擲黃金期,我能將半斤、一斤、一斤半重的手榴彈分別甩出90餘米、70餘米和60餘米,而將石頭甩出120餘米!我因此還參加了四次全省少兒田徑運動會,還擔任過溫州地區少兒田徑隊的投擲教練。至於打漂漂,我最高的紀錄是一手48個,且串成一條筆直筆直的線,長達60來米!聽說,近年產生的世界吉尼斯「打水漂漂」紀錄為一手36個,為國人所創。這真真令我不勝感慨,的確,要是當年有這項賽事,世界吉尼斯紀錄的創造者肯定非我莫屬。當然,今天我還有機會挑戰,但畢竟歲月不饒人,力不從心了。值得一提的是,憑著超人的手臂爆發力,當年我還讓許多同齡人領教了我扳手腕的厲害,同時數次在與人交手中取得了主動,以至最終鎮住對手或化險為夷。毫無疑問,我那超人的手臂爆發力,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經過長期鍛煉而形成的,那是後邊溪潭的功勞,如果沒有後邊溪潭這個特殊的練兵場,什麼都無從談起。可以這麼說,後邊溪潭不光給了我許多快樂和光榮,更鑄就了我堅韌不拔、勇於進取的品格和意志,它是我人生征程中一個美麗而重要的驛站。 
  後邊溪潭還充滿了野趣,它與下蔡周潭一樣,魚蝦蟹成群,是人們獵取野味的重要場所。最令人激動而難忘的是「補」香魚,烹香魚。三伏天,西風乍起,後邊溪潭一片閃亮,滾起了成團成團的香魚,這些香魚像喝醉了酒,拚命向下游衝擊,當地人抓住這個機會,在下游壘牆「補魚」,結果,次次大有收穫,有時一次竟能「補」到上百斤!有趣的是,「補」到香魚,大家常常就地烹烤,先是在岸上壘起石窩,貼上香魚,然後撿來樹枝、乾草,塞在底下啪啪啪地燒,燒上一陣子,香魚就變黃,就吱吱吱地冒油,而香氣溢滿了整個天空。說真的,這個時候,你尚未嘗到香魚的滋味,口水已止不住地往外流了。   
  後邊溪五潭(6)   
  新塘外 
  新塘外就是「新塘外潭」,它位於芙蓉著名的石橋——欄杆橋的下游,長約150米,寬約25米,是後邊溪最狹長的一個潭。它離大海不遠,海上漲大潮時,常常被淹沒。它是名副其實的水底動物世界。 
  少時,我最愛在新塘外潭釣烏鯉、烏妻及鰻魚。 
  烏鯉、烏妻、鰻魚都是鹹淡水裡常見的魚,愛生活在靠近大海的溪潭裡。烏鯉與烏妻外形相近,圓乎乎的,都像梭子,它們不會在水中漂游,只會在石頭間竄來竄去。這種烏鯉跟一般的河烏鯉有所不同,雖說身體也呈深灰色,背脊上也有線條流暢的灰白色紋路,但它身上沒有白斑,體型也比較小,一般重三四兩,超出一斤的很少。烏妻通體呈黑色,它身上沒有花紋色斑,體形稍比烏鯉大,一般半斤來重。論肉質,烏妻比烏鯉細膩,味道要鮮美一些。所以,當地人偏愛烏妻。烏鯉與烏妻是否夫妻,誰都沒有考證過,不過,它們倒經常在同一個洞穴出沒。本來,生長在溪潭裡的鰻魚,身上都長有花紋,體量也往往很大,有的甚至重達幾十斤,但新塘外潭的鰻魚跟一般的河鰻幾乎沒有什麼區別,身上既沒有花紋,體量也小,一般重約七八兩,只是它比河鰻好吃,味道特別鮮美。不論是烏鯉、烏妻,還是鰻魚,它們膽子都很小,白天一般不敢出來活動,而是深深地躲藏在台塔的石罅(音xia)間。所謂台塔,就是指塘壩的壩基,它像燈塔的基座,深深地埋在潭中。 
  烏鯉、烏妻和鰻魚都愛吃蚯蚓和蝦仁。它們有個特點,清晨時分,愛在台塔的石罅間探出頭來觀察動靜。所以,清晨時分是釣烏鯉、烏妻和鰻魚的最佳時機。 
  我嫌蚯蚓骯髒,愛用蝦仁作釣餌。蝦仁唾手可得——溪裡蝦子很多,你隨便在那裡下手,都會有所擒獲,然後,你摘去它們的頭,剝去它們的殼,鮮嫩的蝦仁就拿手了。 
  清晨時分,四週一片寂靜,空中往往沒有一絲風,潭面靜得像一面鏡子,水底什麼東西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時,你輕輕來到潭的上游處或下游處,沿著潭邊慢慢向前移動腳步,就不時地會看到在台塔的石罅間,這裡露著一個烏鯉的頭,那裡露著一個烏妻的頭,而那裡又露著一個鰻魚的頭,這「頭」那「頭」的,一個又一個,有時一路看過來,發現的竟達三四十個,令人既興奮又緊張。在白天,這種現象是斷斷看不到的。大家在白天垂釣,實際上十分盲目,只是憑著感覺或經驗,覺得哪個石罅間可能藏有魚,就將釣餌往那個石罅間送。顯然,這樣垂釣,最終靠的是運氣,收穫是很有限的。 
  但眼前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你可以明白無誤地將釣餌直接往那些烏鯉、烏妻或鰻魚的嘴裡送。 
  由於清晨的寂靜往往是短暫而有條件的,因而潭中的魚情有時說變就變。譬如,空中忽然起了風,潭面亂成皺巴巴的,水中的魚兒就看不清楚了,而天大亮,塘壩上出現的行人越來越多,潭中那些烏鯉、烏妻、鰻魚受到驚嚇,它們紛紛躲了起來,這樣,你也就無法再看到它們了。因此,你想釣得更多的魚,最好別急著出手,要努力抑制住自己的興奮,抓住清晨這段難得的「寂靜」時間,先沿著潭邊小心地移動步子,凡看到烏鯉、烏妻的「頭」或鰻魚的「頭」,都在其相應的岸上位置,放一塊小石頭作記號,這樣一來,等會兒即使水中那些「頭」全消失了,你也可以憑著岸上的小石頭,找到它們藏身的石罅所在。 
  我釣烏鯉、烏妻和鰻魚,就常常採用這種辦法。其實,這是一種策略,這種策略,不光是針對烏鯉、烏妻和鰻魚的,還針對與我一起垂釣的人。因為在清晨時分,在新塘外潭垂釣的人,有時不只我一個,多時常常達到四五個。我採用這種「石頭號魚」的辦法,就會出奇制勝,收穫往往比較大。當然,我這樣做,是保密的。 
  可以這麼說,釣烏鯉、烏妻和鰻魚,我是高手。我跟別人不同,譬如在某石罅間發現了一條烏妻之後,我並不是直接地將釣餌往烏妻的嘴邊送,而總是在離烏妻半米開外的地方投下釣餌,然後耐心地輕輕地扯動釣線,讓釣餌在水中上下晃動,這樣持續晃動了兩三分鐘之後,才慢慢地將釣餌往烏妻的嘴邊移動,這時,常常會遇到兩種情況:一是會出現驚人的一幕,釣餌尚未到達目的地,烏妻就突然竄出石罅,猛地撲向並一口吞噬了釣餌;二是釣餌到達目的地之後,烏妻仍保持原來的姿式,一動不動,而當釣餌輕輕撞擊它的嘴巴時,它忽然張嘴咬住了它。值得指出的是,遇到這兩種情況都是相當不容易的,尤其是遇到第一種情況,那就更難了。因為烏鯉、烏妻和鰻魚天生謹慎,它們對從天而降的東西,從來都抱有極大的戒心,哪怕這些東西非常可口,它們也始終保持警惕,不輕易咬鉤,因此,想釣住它們,你絕對不能急,要有足夠的耐心。恰恰因為如此,許多人不懂這個道理,一旦發現了目標,就急急地直接將釣餌往它們的嘴邊送,這就使得它們大部分受到驚嚇而逃跑了。也恰恰因為如此,我採用這種「遠誘近送」的手法,也就解除了它們的戒心而最終讓它們上了鉤。當然,無論遇到上述哪種咬鉤的情況,只要你猛地一揮竿,就穩實而有力地釣住魚兒了! 
  不過,釣住了魚兒,不等於就釣上了它。因為烏鯉、烏妻和鰻魚都很有力氣,一旦被你釣住,它們總是拚命地往石罅裡鑽,或在石罅間拖著身子,硬是不出來,特別是一斤來重的鰻魚,如果讓你給釣住了,它那長長而有力的身軀就在石罅間捲成一團,與你對峙著,說什麼也不肯跑出來投降。遇到這種情況,說真的,你那握著釣竿的手往往重得會發麻,釣竿有時嘎嘎作響,讓人覺得釣住的彷彿不是魚,而是整座台塔!在這種情況下,你千萬不能著急,不要下死力硬拉,否則,由於用力過猛,釣鉤拉破了魚兒的嘴,或者釣線忽然被拉斷,或者釣鉤、錫墜被拉進石縫裡卡死(當地人叫「嵌巖椏」),那就什麼都落空了;你應該沉住氣,冷靜而堅定地採用「三一」的戰術——在繃緊釣線與魚兒相持片刻之後,你有力一拽,又突然一鬆,再猛地一抽,並迅速而有力地拉起來——只有這樣,那魚兒才會突然被提空,使之脫離石罅而失去了依賴和支撐的力量,以至最後乖乖地當了俘虜。其實,這「三一」戰術,是我從實踐中摸索並總結出來的,它是我的看家本領。就是憑借這種看家本領,我每次在新塘外潭釣烏鯉、烏妻和鰻魚,幾乎都有收成,並總是比別人收穫要大。當然,這「三一」戰術,也適用於在溪潭裡釣田蟹和鱉,特別是釣田蟹,這戰術更管用,幾乎沒有失手的。   
  後邊溪五潭(7)   
  在新塘外潭,我除了愛釣烏鯉、烏妻和鰻魚外,還愛釣花皮梭粗魚和老虎魚。 
  花皮梭粗魚的外形跟烏妻相近,只是身上佈滿了花花點點。它分黃皮、黑皮兩種,黑皮的貪吃釣餌,容易上鉤,而黃皮的卻很怪,它對釣餌始終不理不睬,你怎麼誘惑它,它都毫無反應。老虎魚是溪潭裡一種特殊的魚,一般體重在二兩左右,它身材短小,但頭部長得卻出奇的大,並酷似老虎的腦袋,它跟黃皮梭粗魚一樣,不貪吃,對釣餌總是視而不見。但不論是黃皮梭粗魚、黑皮梭粗魚,還是老虎魚,它們膽子都比較大,整天在潭中的台塔上竄來竄去,特別是清晨時分,它們在水中的一舉一動,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毫無疑問,這太誘惑人了,而作為垂釣高手,我沒有理由不出手了。 
  我對不同的對象採取了不同的戰術。 
  對黑皮梭粗魚,我自然沿用傳統釣法,至於如何釣,這裡就不贅述了,反正這種魚貪吃,你只要將釣餌直接往它們嘴邊送就是了。 
  對黃皮梭粗魚和老虎魚,我則大膽地採用了一種很怪的釣法,即空釣——去掉釣餌,騰出鋒利的釣鉤,然後利用錫墜良好的定位功能,將釣鉤準確地移至黃皮梭粗魚或老虎魚的腦袋旁,這時,你猛地一揮竿,就什麼都到手了! 
  說真的,採用「空釣」的戰術硬是將黃皮梭粗魚或老虎魚從一人多深的溪潭裡生擒過來,我心裡別提有多麼開心。有時,面對到手的活蹦亂跳的魚兒,聯想到剛才它在潭中那副怡然自得、目中無人的模樣,我不禁哈哈大笑。的確,你們魚兒再有能耐,也不是我們人類的對手。當然,這些事都是陳年的事了,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倒另有一番感慨——不錯,在一個充滿殺機的環境裡,一個人要活得滋潤,活得安全,潔身自好固然重要,但僅憑這一條還是遠遠不夠的。 
  在後邊溪,新塘外潭自然是很有地位的,只是它偏離街市,又偏重於野趣,平時幾乎見不到有人在那裡游泳、洗衣服,因而顯得人氣不旺,少了幾分熱鬧。但這恰恰成全了新塘外潭,使得它較好地保持了固有的安靜和野性,同時也成全了我和我的小夥伴們,使得我們不光在物質上每每有所收穫,而且在精神上也享受到了莫大的快樂,特別是我,更多了一份創造和發明的自豪。 
  照明潭 
  照明潭是後邊溪最下游的一個潭,坐落於寨山山嘴一側,南北走向,它形如膽子,當地人取「膽肝相照」之義,稱它為照明潭。 
  照明潭偏長,水面約1300平方米,緊連著大海,海上漲大潮時,它常常被淹沒。由於大海是魚蝦蟹的大本營,它總是利用潮水,不斷地為上游輸送「兵源」,因此,照明潭總是「魚丁興旺」,而當地人對它就沒有理由不出手了。炸魚、毒魚、釣魚、補魚、照魚、夾蝦、關潮、放絲綾,等等,大家幾乎使出了所有的獵取手段。但儘管如此,照明潭憑借強大的後援,依然群魚翱翔,蝦跳蟹爬。 
  當年,照明潭常常出現一位少年的身影。這位少年長得黑不溜秋,他每每在盛夏之間那些炎熱而疲憊的白天,或單獨,或與夥伴們一道,提著釣竿,一聲不吭,瞪著眼睛在潭邊釣魚;這位少年還常常在夏秋之間那些漆黑的飛蟲撲面的夜晚,手裡擎著一隻燃燒的火籃,藉著熾烈的光芒,在潭的淺水處挾蝦捉蟹。 
  這位少年就是我。 
  其實,我在照明潭釣魚,談不上多大喜歡,因為照明潭的水太清,潭中的魚雖說很多,可它們躲在石叢裡,一般不敢出來活動,很難釣,而且潭中怪石嶙峋,岩石上又長滿了牡蠣,釣鉤、釣線進去容易被扯斷。然而,照明潭坐落在山腳,比較陰涼,地勢又偏高,海上退潮時,它總是率先露出潭面,因此,為躲避太陽的炙烤,或者將它作為下海的一個過渡性場所,我跟夥伴們一樣,平時也免不了常常跑到這裡來釣魚。 
  總體上看,我在照明潭釣魚,表現平平,收穫也平平,沒有什麼值得可提的,但有一次印象倒很深刻。那是一天下午,我在照明潭垂釣,好不容易誘來一班梭粗魚,正想好好出手,殊不料有人風風火火趕過來炸魚,結果,不僅那班梭粗魚轟的被驅散,而且整個潭被掀翻,潭面浮滿了白花花的各色各樣的魚。很快,搶魚的人也從四面八方趕過來,吵成一團。我沒有湊熱鬧,覺得很氣憤,很沮喪,仍回轉潭的下游一側垂釣。顯然,潭中剛剛受到炸彈的重創,加上眼前潭中吵吵嚷嚷又全是人,我不可能再釣到魚,而我所以堅持這樣做,主要是出於對炸魚者的不滿,以此作為抗議。然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恰恰是這一次,潭中的梭粗魚卻突然發起瘋來,它們不顧一切,紛紛跑出來咬鉤。這種現象無異於在剛剛鬧了一場大地震的廢墟上,一群倖存者在飲酒作樂,在場的人見了,無不驚得目瞪口呆。大家的眼光都不由得集中到我的身上。我渾身來勁,不斷地揮竿,將釣住的魚兒有力地拉出水面,並將它們放在空中密密地揮舞起來,以致空中一片響亮,呼呼呼呼,吱吱吱吱,滿是釣線和魚兒飛動的鳴叫聲。那天下午,我成了照明潭奇跡的創造者,光彩照人,出盡了風頭。事後我常常回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奇怪。我猜想,說不定照明潭裡的梭粗魚通人性,它們跟我一樣,那天所以一反常態,主要也是出於對炸魚者的不滿,以此作為抗議。當然,我這個猜想如果成立的話,那麼,我與照明潭就真可謂「肝膽相照」了。   
  後邊溪五潭(8)   
  我在照明潭還釣過鱸魚。 
  鱸魚喜歡在半鹹不淡的水域生活,平時最愛吃跟硬幣一般大小的鯽魚。潮水上漲時分,它們顯得很活躍,常常成群結隊,在照明潭一帶游弋覓食。但我在照明潭始終沒有見過鱸魚群,也從來沒有見過鱸魚吞吃小鯽魚的情景,這些情況僅僅是聽一位釣魚高手說的。這位釣魚高手叫恭義,姓什麼我不知道,上街人,30多歲,高個子,他常常嘴叼香煙,在照明潭釣梭粗魚,我們很相熟,我管他叫恭義叔。我發現,有時照明潭被潮水所淹沒,恭義叔仍站在潭側垂釣,只是他換用了另一種釣竿,這種釣竿是特製的,粗而長,頂部有小指般大小,很堅韌,而釣竿配套使用的釣線、釣鉤也很粗,特別是釣鉤,它是一般釣鉤的五六倍,可以承受很大的拉力。恭義叔告訴我,他是在釣鱸魚。鱸魚個大體重,一條抵得上幾十條梭粗魚,我動心了。我學著恭義叔的樣,也特製了一根釣竿,釣起了鱸魚。但我接連釣了三四次,人被太陽曬得一塌糊塗,卻什麼也沒有釣到。恭義叔也一樣。後來我才知道,我們這樣做,是典型的想當然,是根本釣不到鱸魚的。其實,恭義叔以前也沒有釣過鱸魚,而且,鱸魚到底愛吃什麼東西,他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天在漲潮的時候,他在照明潭忽然看見了一群鱸魚,因而突發奇想,搞起了這個試驗。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恭義叔都是當地的垂釣高手,平時釣魚幾乎沒有失手的,但我們唯獨在釣鱸魚這件事上嘗到了失敗的苦果。當然,探究其失敗的原因,我和恭義叔的情況是有區別的,他主要是錯在想當然上,而我則更多的是錯在盲從上。但想當然也好,盲從也好,說到底都是受了照明潭的蠱惑所致。說真的,照明潭裡的魚太多了,它容易讓人想入非非,並容易讓人產生迷信。 
  這件事,還讓我進一步認識了照明潭。的確,照明潭是一個變化的潭,一個令人刺激而捉摸不透的潭,潮漲潮落,白天晚上,它的面貌和內涵是斷斷不同的。 
  我覺得「照明潭」這個名字頗有名堂,值得細細咀嚼。 
  也許就是這個名字洩露了天機吧,夜裡,誰都愛舉著火籃去「照明」它,去造訪它。我也一樣。 
  我使用的火籃,其實是一個綁有握手的竹筒,竹筒比手腕稍細,約一尺五長,筒裡裝有煤油,筒口塞著棉花,你點燃棉花,棉花就會燃燒。 
  夜裡,照明潭跟其他的溪潭一樣,四週一片寂靜,潭中的魚蝦蟹紛紛跑到淺水處來遛達、覓食。特別是潮水上漲時分,蝦子更是傾巢而出,多時,往往成片成片,令你無法邁動腳步,它們的眼睛亮得像燈籠,在水底幻成一片,熠熠奪目,讓人覺得彷彿闖進了一個珍珠灘。這個時候,你舉著火籃,照著它們,用夾網去捕捉,自然大有收穫。有趣的是,魚蝦蟹有個特點,它們見光不怕,絕大部分見到火籃的光芒之後,不逃跑,只是慢慢地移動身子,特別是梭粗、烏鯉、烏妻等魚和田蟹、蝤蠓(青蟹),它們見了光,總是趴在原地一動不動,所以,你捕捉它們的時候,大可不必著急,應慢慢來,盡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在照明潭,我每次照上兩個來小時,大體能捕獲一臉盆的魚蝦蟹,多時,光光蝦子,一次就能捕到十多斤。聽說,一天夜裡,剛剛下過雷雨,有人在照明潭照蝦,竟意外地擒獲了72斤田蟹! 
  照明潭是溪與海的分水嶺,水半鹹半淡,它既屬於溪,又屬於海,大家趕溪或趕海,總愛以它為起點或終點,因此,它是一個人氣比較旺的潭。人氣旺,對照明潭來說,自然不是一件好事,但照明潭憑借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吐故納新,潭中魚蝦蟹始終成團成群,充滿了誘惑。正是因為如此,當年,我在照明潭釣魚或夾蝦,神情十分專注和投入,常常處於忘情的地步,以至潮水上漲都不以為然,其結果,潮水不時淹過我的腰部或胸部,讓我最終都不得不狼狽而撤,並濕著衣褲回家。最為嚴重的是,一次,山區雷電交加,突然下了一場特大暴雨,山洪驟發,洪水轟隆隆沿著溪谷一路席捲而下,而我在照明潭夾蝦竟渾然不知,直至驀然聽到洪峰的咆哮聲,才緊急衝上高岸而逃過了一劫! 
  我在照明潭死裡逃生,固然忘不了照明潭,但照明潭的獨特風貌和豐富內涵以及它衍生的許多故事,我卻難以言表。總之,照明潭是一個人氣較旺的充滿誘惑的潭,它是我的一位特殊朋友——如果它有記憶的話,肯定也忘不了我。 
  2004年7月25日於樂成   
  追魚   
  ,是一項高級的溪上捉魚運動,在芙蓉較為常見。過去,有部電影叫《追魚》,講的是主人公如何追求「鯉魚精」,並如何最終贏得這位漂亮妖女的芳心。但芙蓉人追魚,卻千真萬確追的是魚,它只有殘酷,斷斷沒有脈脈溫情。 
  芙蓉多溪多潭,游弋在裡間的魚,很透明,它們見人不怪,見人不怕,常常跑離深潭,闖進淺灘;特別是鯽魚、紅帥、香魚,它們簡直目中無人,往往說闖就闖,並且動作很張揚,在淺水處亂竄竄,攪起陣陣水花,還側翻身子,一個勁地甩尾巴,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片片耀眼的光斑。更囂張的是,當有人跳下水來追逐它們時,它們中的一些頑固分子,居然不吃這一套,硬是堅持在淺灘裡亂竄,特別是香魚,它們憑著自己渾身油滑,竄得又快,根本不把人看在眼裡,有時甚至故意貼著水面飛,給你甩下一道道波痕,惹你氣你。顯然,它們這樣做,與其說是一種誘惑,倒不如說是一種挑釁。這確實太過分了,太不給芙蓉人面子了。這也就怪不得芙蓉人不客氣了,不得不把它們往死裡追了。 
  當然,追魚是殘酷的。芙蓉人跳下水追魚,往往咬著一個目標,窮追不捨,不管你往前跑,還是掉過頭來往回竄,還是打個圈,往右或往左躲閃,反正我豁出去了,非追「死」你不可——最後把你追得精疲力盡以至鑽進了石旮旯,我才伸出雙手,前後一夾擊,猛地鉗住你;或者,我索性抱起一塊大石頭,舉過頭,照著石旮旯狠狠地砸下去,「彭」的一聲,將你撞死或撞昏,然後教你白著身子自動地從石旮旯裡漂浮出來。有時,我見你鑽進了石旮旯,明明知道你已精疲力盡,累得快趴下了,我偏偏不用手去鉗你,也不用石頭去砸你,卻用腳狠狠去踢你,硬是把你從石旮旯裡轟出來,又攆著你追,直把你追得鱗片紛飛、奄奄一息以至突然翻白為止。還有,你香魚不是很牛皮嗎?那好,我就利用你的油滑,利用你快速的竄功,竭盡全力地追你,最後非把你追昏了頭,讓你自動地竄上岸去不可——恕我直說,你在岸上的表現就遜色多了,就不那麼瀟灑了,三蹦兩跳,留下一陣香氣,就那麼直挺挺一命嗚呼了。 
  追魚的結局,自然是悲歌付與溪水鳴,我們的魚族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這不能怪罪於芙蓉人,要怪,也只能怪魚自身,因為它們太小看芙蓉人了。雖說追魚談何容易,但芙蓉人實在太厲害了。芙蓉人長期與山海為伍,特別是下海,他們經常光著腳在柴刀一般鋒利的牡蠣田上行走,腳板早已練得硬梆梆的,所以,當他們赤著腳在溪裡追魚時,腳下石頭再尖再硬,腳下綠苔再滑溜,也難為不了他們,否則,別說快速追魚,你就是在溪中慢腳細步,恐怕也會跌跌撞撞乃至摔倒。當然,追魚更看重的還是腳功,就是說,你踩水時要腳尖落地,並且,換腳要快而又快,要努力壓住水花,就像跳水運動員一樣,要盡量保持水面的平靜,否則,水面一亂,什麼都看不清楚,還談什麼追魚。另外,追魚還得掌握一門絕招——你的手指必須非常有力,能在水中鉗住諸如河鰻、泥鰍、黃鱔之類渾身油滑的魚,只有這樣,你才能出奇制勝,擒獲一切所追之魚。這些自然都是硬功夫,可芙蓉人厲害之至,他們差不多人人都會。 
  可悲可歎的是,我們的魚族,尤其是它們中的一些昏庸之徒,偏偏對厲害之至的芙蓉人視而不見,以至枉送了許多生命,並貽笑於天下。我常常想,如果以追魚為題材,再拍一部同題電影,那就有新的看點,就另有一番意蘊了。 
  2004年1月於樂成   
  補魚   
  ,是芙蓉地方語言中特有的一個詞語,很費解。若望文生義,說這是給敗了皮相的魚作美容,是魚販的一種造假勾當,或者想當然,判定它寫錯了字,應該將它改為「捕魚」,那就大錯特錯了。 
  其實,「補魚」這個詞,造得很地道,很耐得咀嚼。 
  芙蓉有兩條溪,它們與海相連,均呈東西走向,其間串著許多潭,彼此形成一個個「群頭」(當地人把落差稱為群頭)。潭裡的魚很多,它們相互串門,都得經過群頭。當地人抓住這個特點,依著水勢,在群頭壘起「V」型石牆(俗稱「隊基」),然後在石牆上打開一個個小缺口,用夾網或畚箕「補」上。這樣,從上游潭裡竄出的魚,如果識不破這個機關,順流而下,穿過群頭,穿過這些「缺口」,那就會自投羅網,束手被擒。 
  這就是所謂的「補魚」。補魚可以說是一場陰謀,但有些魚會與人鬥智,充滿了驚奇和妙趣。特別是香魚,你要補住它們,非得用番心計不可。 
  香魚平時棲息在深潭裡,不輕易出門,但在赤日炎炎的三伏天,它們卻常常成群結隊,跑到淺水灘裡來曬太陽。在淺水灘,它們一邊竄來竄去,一邊不斷地翻滾身體,留下了一片片耀眼的金光。如果這個時候,空中突然刮起西風,它們就會渾身癢癢,滾成一團,像喝醉了酒一般,顛顛撞撞,向下游衝擊。當地人稱這種現象為「拔陣」。而香魚拔陣時,你遠遠可以看到,群頭的水面上會劃出一溜溜水痕,或拱起一層層波浪,有時,你還會看到水中閃出一道道亮光。顯然,這是補魚的最佳時機。遇到這種情況,補魚者總是激動不已,大家一邊齊齊歡呼:「香魚拔陣了!香魚拔陣了!」一邊七手八腳,急急地在群頭壘起補魚牆——先是拋堆粗石,接著壘砌牆面,再接著在牆的迎水面鋪墊細石,最後在牆頭打開缺口,引水下流,並利索地補上夾網或畚箕,有時應急,索性脫下褲子,紮緊褲管補上。在這個過程中,大家的歡呼聲一陣接一陣,回聲漫山連嶺,滾滾而動,而香魚則前赴後繼,發瘋般地向下游衝擊,它們不顧一切,遇牆撞牆,遇人撞人,把群頭鬧得沸翻盈天。如果你在現場,即便作出種種阻攔或嚇唬的動作,也不頂用,說不定在懷中或褲襠中,冷不防會竄進三兩條滑溜溜的香魚來!然而,令人驚奇的是,香魚這般「發瘋」,這般不顧一切,幾乎都發生在補魚牆尚未壘就之前,而一旦補魚牆拿下,特別是牆頭補上了夾網和畚箕,它們就馬上停止了全線衝擊,而轉為小心的有組織有領導的突破活動。 
  我們不敢說,香魚是通人性的,但它們確實很精靈,至少能識破許多機關——補魚牆既然呈「V」型,像頂帽子,那麼,上游流向下游的水,通往帽頂自然是主流,按照「主流魚多」的邏輯,人肯定在帽頂設有陷阱,這是其一;其二,人心都是貪婪的,他們巴不得一口吞下整個潭裡的魚,所以,他們在牆上布網,缺口肯定開得很大;其三,牆上新開的缺口,肯定有埋伏,而這些新開的缺口,其石頭上的鮮苔是不完整的,看上去白晃晃的,因此,你要擦亮眼睛看仔細。正緣如此,香魚總是遠離「帽頂」,遠離流水量大的或者白晃晃的缺口,而專門選擇牆兩側那些流水只有一個手指厚、石頭上鮮苔比較完整的缺口,進行強力突破。自然,在香魚們看來,在這些地方進行突破,是出奇制勝,是最最安全的。值得一提的是,它們在突破時,往往先自覺地拉成一個個縱隊,在各自的隊長的率領下,在補魚牆內來回游弋偵察,然後分別選中一二個缺口,閃電一般,整個隊伍辟里啪啦,一氣滾將過去,將缺口震得水花四濺,金箭亂飛——有時,幾分鐘下來,一個缺口就可以補到幾十斤魚! 
  當然,香魚畢竟不是人的對手,它們認為最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補魚者精心設下的陷阱。這可以說是香魚的悲哀,而在另一個層面上說,那又是香魚的光榮,因了它們與眾不同的表現,因了它們的智力運作,才大大豐富了人類「補魚」活動的內涵,從而為自然界特別是動物界贏得了更多的奇妙和野趣。 
  2003年8月28日於樂成   
  玩魚   
  不同於關魚、夾魚、釣魚、補魚等海上活動,它只是釣魚活動中一個惡作劇式的插曲,是一種比較殘酷的遊戲。這種遊戲,是芙蓉人的專利,街上的年輕人,差不多個個會玩,個個愛玩。 
  芙蓉人下海釣魚,主要是釣梭粗魚,他們用新鮮蝦仁作釣餌,這種釣餌,不光梭粗魚愛吃,鰻魚、河豚也愛吃。鰻魚跟梭粗魚一樣,愛生活在半鹹不淡的水域裡,它們天生謹慎,卻愛趕熱鬧,而一趕熱鬧,就昏了頭。有時,梭粗魚突然聚合,形成一個龐大的群,它們爭先恐後,搶吃釣餌,這可樂壞了垂釣者,使得垂釣者興奮不已,急急地起釣、下釣。但恰在此時,鰻魚偏「插一槓」,也搶吃起釣餌來。鰻魚嘴比較尖,搶吃釣餌的功夫特別好,更要命的是,它體長力大,很霸道,不斷甩打身體,不讓周圍的梭粗魚靠近釣餌,因此,它一出現,垂釣者就倒霉了,原本緊張而熱烈的場面一下子就消失了。這就怪不得、怨不得人家對它不客氣了。為了教訓教訓它,給它點顏色瞧瞧,更為了發洩對它的厭惡之情,垂釣者總是用盡心計,努力將它釣住,而釣住後,往往奮力將它甩飛於空中,然後從天而下,猛地直甩下去,啪的一聲,將它劈打在水面上,接著,又拉起來,重重地甩下去,如此重複,不斷地劈打它,直把它打成直挺挺、硬巴巴一條肉,才歇手。末了,垂釣者一般想都不想,將它卸下鉤後,粗粗地啐罵一聲,一甩手,就將它給扔了。其實,鰻魚的肉很鮮美,而且,瘦死的駱駝比馬強,它個子再細小,也比梭粗魚大,但垂釣者就是不屑一顧,毫不猶豫地扔掉它。這種教訓魚、折磨魚而不計收穫的現象,芙蓉人管它叫玩魚。 
  當然,鰻魚反彈力很強,玩它頗有風險,弄不好,用力過猛,釣線斷了,或者釣竿斷了,那就「賠了夫人折了兵」,冤了。所以,要「玩」得痛快淋漓,最好玩河豚。 
  河豚是海上一種劇毒的魚,它沒經過特殊處理,人畜吃了會送命。我堂伯一家五口,就是因為糊里糊塗吃了河豚,結果枉送了四條人命。河豚個子大的不多見,一般只有乒乓大小。它們愛吃蝦仁,但幾乎不張嘴咬鉤,只是狡猾地用圓乎乎的腮幫去碰釣餌,一旦將蝦仁碰離釣鉤,就馬上予以吞嚥。所以,垂釣者遇到河豚,都無不切齒痛恨,並少不了悻悻地罵上一句:「媽的,今天碰到鬼了!」我少時愛動腦筋,遇到這種「鬼」,就打破常規,往往出其不意,採用「快半拍」的戰術——感覺到釣鉤處稍有動靜,就猛地揮竿,結果屢屢得手。滑稽的是,釣上來的「鬼」,釣鉤總是紮在腮幫上,而不是紮在嘴巴裡。而釣上這種「鬼」,我跟大家一樣,首先總是有力地揮動釣竿,呼呼呼呼,將它放空中不斷地打圈,直把它打得昏死過去,接著,將它從釣鉤上卸下,嘴對著嘴,狠狠地往它的肚子裡吹氣,等到它的肚子鼓得白花花的像個排球時,就爬上岸,將它擱在地上,然後抬起一隻腳,狠狠地踩下去,或者,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下去——其結局,自然是爆發出一聲悲壯而美妙的音響。不過,更多的時候,我抬起的腳,我舉起的手,剎那間僵在空中,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玩魚這種遊戲,今天在芙蓉已經絕跡,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因為玩魚的背後隱藏著許多東西,它跟人的本性、人的感情、人的倫理、人的行為有許多聯繫,且難以言說。 
  2003年12月27日於樂成   
  關潮   
  ,是芙蓉特有的一種海上捕魚活動,說白了,就是關魚。 
  關魚,不是什麼魚都關,什麼魚都關得了的,它是特定的,主要是關鯔(念z□)魚。鯔魚愛虛榮,潮水上漲的時候,它們耐不得寂寞,從海底竄出來,成群結隊,自我炫耀,在潮頭處,滾成一團,攪得水花四濺,鱗片熠熠發亮。它們的出現,往往招來了海鷗。海鷗上下翻飛,尖叫著,追逐著它們。有時,海鷗俯衝下去,它們就會「訇」的一聲炸開,水面上立刻會迸射出千萬個箭頭。漁民們抓住鯔魚愛弄潮頭這個特點,在潮水上漲之前,在上游的淺水低灘處,圍插毛竹,壓好網,或在橋孔間埋好網,然後等到潮水漲平時,高高地將網拉起,把龐大的鯔魚軍團關在網內,這樣,潮水一退,鯔魚們就慌不擇路,拚命撞網,紛紛跳進漁民們設下的陷阱--緊挨網口的敞口船。 
  應該說,把「關魚」稱作「關潮」,是很貼切、很有聲勢感的,它不光與潮水的漲落息息相關,論場面,你更少不了會看到這麼一個高潮--退潮時,被關在網內的鯔魚,先是在水的深處急急撞網,接著成群泛出水面,黑壓壓的一片,繼爾發瘋般地跳將起來,像一場攻城戰,像一場暴風驟雨,網前辟哩啪啦擊起一片水花,而空中,鯔魚翻著觔斗,閃閃發亮,像千萬把銀刀在飛舞,它們紛紛栽進船艙,艙內也辟哩啪啦,水花四濺,鱗甲耀眼,上下左右全是水淋淋的腥味……每看到這種情景,在場的人無不壯聲吶喊,聲浪就像潮水一般洶湧澎湃。 
  關潮,不光需要船隻、毛竹和拉網,更需要「跟蹤鯔魚」的本領和經驗--鯔魚集體行動,總是遊蹤不定的,它們從來不會固定出沒於某一片水域。因此,關潮幾乎成了「山外人」的專利。山外是芙蓉的一個村,坐落在海邊,當地人靠海吃海,一身腥氣,是地道、正宗的漁民。 
  為關潮,山外人與街裡人(當地人愛把鎮上的人稱為街裡人)常常發生爭吵。山外人在淺水低灘處插毛竹,或在橋孔間埋網,無論如何也躲不過街裡人的眼睛。因此,每逢關潮,消息不脛而走,街裡人紛紛帶著夾網、魚簍,前往「揩油」。鯔魚怕見白色的東西,而大批穿著白色外衣的街裡人,他們為了搶佔地盤,偏偏未等潮水漲平,就早早進入網前,這樣,許多原本想進入網區的鯔魚就會因此受到恐嚇而掉頭逃走。當然,這些事山外人還能寬容,但令他們忍無可忍的是,當潮水下退鯔魚撞網時,街裡人當中,居然有人厚著臉皮,緊挨網口或橋孔的兩側,架起垂有石塊的木梯,然後站在梯子上,穩穩地用大號夾網,與他們搶撈起鯔魚。這樣做,簡直是口中奪食,是打劫!但街裡人就是不買賬,我行我素,因此,關潮現場常常會冒出這樣的爭吵聲: 
  「你給我死開一點好不好?」 
  「我站在這裡跟你什麼相干?」 
  「怎麼沒有相干?是我關潮,又不是你關潮,你無權搶我的魚!」 
  「我搶你的魚了?魚是海上的,人人有份,你有本事把整個海背回家去啊!」 
  「你……你死開!」 
  「我就懶在這裡,看你怎麼樣?你敢把我吃了?」 
  …… 
  這種爭吵,到頭來,往往是山外人佔下風,因為他們寡不敵眾,更重要的是,他們關來的魚,最後還得送到街上去賣,街裡人是地頭蛇,惹不起啊。 
  不過,山外人與街裡人爭吵,雙方喉嚨雖粗,但彼此幾乎沒有罵娘,倒是在街上賣魚的地方,雙方又撞見,彼此往往會笑著罵上幾句-- 
  「媽的,你這狗生的,今天發大財了,關了這麼多魚!」 
  「你這個賊,頭毛一個,剛才我真想一撐桿打死你!」 
  …… 
  2003年8月25日於樂成   
  釣梭粗   
  芙蓉人釣魚,特別是魚,其動作,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奇特、最瀟灑的。釣魚人不是坐在河岸上,而是站在海水中,他們隨著潮水的漲落或進或退,而他們投進水中的釣線,沒有浮標,只是憑手的感覺判斷魚有沒有咬鉤;他們一旦將魚拉出水面,就有力地揮動手臂,將釣竿、釣線和魚平拉成一條線,放空中密密地打圈,使之發出「吱吱吱吱」、「呼呼呼呼」的聲響。如果釣魚的人很多,大家就自覺地依著水流的走向,彼此拉開間距,排成一個長隊。這種「兵團作戰」的場面,往往令過路看客止步不前,吶喊不止,其結果,使得空中「吱吱吱吱」、「呼呼呼呼」的聲響越發稠密,越發悅耳,並平添了幾分驕傲和豪放。 
  芙蓉人把釣上的魚放空中呼呼打圈,許多外地人不以為然,以為這是在搞「花頭」。其實不然,魚被打了圈,就暈了頭,僵了身子,卸鉤時就不會發生「跳逃」等意外。當然,「打圈」要把握度,不能用力過猛,也不能光為了追求瀟灑而打得沒完沒了,否則,魚的嘴經不起釣鉤的撕拉,一旦破裂,魚就會脫鉤而飛。芙蓉人對這一點似乎把握得都比較好。少時,我愛虛榮,有時發現岸上有路人駐足觀望,就抑制不住興奮,把拉出水面的魚放空中不停地打圈,結果,不時將到手的魚給「打」飛了。 
  梭粗魚,芙蓉人愛稱它為梭粗,它是淺海裡常見的一種魚,體形瘦長,手指一般大小,逃跑時飛快,像梭子運動時一樣,一竄一竄接一竄,並每「竄」一次,都攪起一團泥霧。這種魚談不上名貴,身價遠不如跳魚,但數量奇多,特別是暑天,在溪海相連的水域,你涉足其間,到處可見它們一竄一竄而攪起的團團泥霧。應該說,梭粗是一種會動腦子的魚,很聰明,很難捉住它。但梭粗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貪吃,因此,它們命中注定,早晚會被垂釣者拉出水面,並被垂釣者當作炫耀武功的戰利品而蒙受「打圈」的痛苦和恥辱。 
  梭粗愛吃新鮮蝦仁,垂釣者就投其所好,投釣前總是先捉了些許蝦子,然後現殺現釣;有時蝦子斷貨,接濟不上,垂釣者便索性用釣鉤撕開其同類的皮,然後掐下白花花的肉,來個以假亂真。也許梭粗跟青蛙一樣,是盲眼,它們對靜止的東西往往視而不見,因此,投釣時,垂釣者總是頻頻地牽動釣線,讓釣餌在水中不斷地跳躍。因了這「牽動」,因了這「跳躍」,芙蓉人釣魚的姿式便顯得與眾不同,別具一格——他們總是用手掂動釣竿,並將釣線從水的這一頭慢慢地移往水的那一頭,又從水的那一頭慢慢地移往水的這一頭,同時輕輕地挪動腳下位置,或前進,或後退。也恰恰是因了這「牽動」,因了這「跳躍」,芙蓉人使用的釣竿也十分奇特。他們愛用白箬竹或用海水浸泡過的慈竹作釣竿(這兩種竹子,梢子尖細而彈性好、韌性強),用大號絃線或較粗的尼龍絲作釣線,釣線上雖說沒有浮標,卻在離釣鉤8公分的地方,穿上一個錐形的三錢來重的錫墜,這個錫墜有三大妙用,一能探明水的深淺和水中的不明物,二能充當假誘餌,吸引更多的既定目標,三能增加拉力,容易將上鉤的魚有力地拉出水面。 
  芙蓉街上的年輕人,差不多個個是釣梭粗的裡手,而我更是其中的高手。特別是在潮水上漲的時分,我站在潮頭處投釣,往往會成功地誘來一個個梭粗群,而每當一個梭粗群洶湧而至時,我總是鎮定自若,不斷地揮竿、打圈、卸魚、上餌、投釣……動作之熟練,之流暢,之利索,令人不無驚詫。值得一提的是,我更有絕招,有時,揣摸來者搶著要咬鉤,我便故意不上餌,來個空釣,其結果照樣是十拿九穩,竿起魚飛。每遇到這等美事,我心裡總是湧動一股熱流,興奮地亂嚷嚷: 
  「我乃姜太公也!我乃姜太公也!」 
  2003年11月30日於樂成     
  《芙蓉舊事》第四部分   
  夾蝦   
  芙蓉有兩條溪,直通樂清灣,在其經年奔淌不息的溪谷中,蝦子雲集,它們比石子還要多。蝦子愛倒退,你要捉住它,只要伸出一隻手,叉開虎門,小心地放在其尾部,然後用大拇指輕輕碰一下它的觸鬚,它便會竄進你的手窩,這時,你手一捏,就能逮住它。當然,要更多更快地捉住它們,你最好使用夾網。 
  夾網不同於撈網,它自由閉合,兩側拴有細竹竿,網口鑲著一排錫墜,捉蝦時,你得將它張開,蝦進了網,你可以直接將網提出水面,也可以先合再提。使用夾網捉蝦,芙蓉人叫夾蝦。 
  蝦子一般出沒於淺灘和塘潭中。 
  在淺灘的蝦子,白天愛躲在石頭底下,你想捉住它們,必須先翻開石頭,讓它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或者索性用腳去踢石頭,把它們給轟出來。所以,夾蝦也叫翻蝦、踢蝦。但不管是翻石頭,還是踢石頭,動作都要輕,要盡量保持水面的平靜,否則,水面起波痕,蝦子跑出來看不見或看不清楚,就無法下手。蝦子很鬼,有時,你翻開石頭,它會跟著石頭移動,讓你看不到它;有時,你在石堆裡踢出它,它不往前面跑,偏掉過身來往你的胯下衝,打你一個措手不及;有時,它故意頭朝內,爬進夾網,但你一拎網,它卻嗖的一聲倒射出去,並趁亂水逃之夭夭。特別是第三種情況,讓人感到很窩囊,所以,有經驗的人,看見蝦子爬進夾網,並不著急,總是耐著性子將蝦子掉個身,讓它的尾部朝內,然後再猛地拎起網。 
  在塘潭裡的蝦子,愛趴在台塔(即塘壩的塔基)上,它們若發現敵情,總是迅速地撤回並躲進深潭的石罅間。因為台塔外側便是深潭,而台塔上往往長滿青苔,像上了油一般滑溜,所以,想捉住台塔上的蝦子,很不容易,弄不好,蝦子沒捉住,你自己倒滑進了深潭。對此,捉蝦裡手,他們靠近蝦子時,往往下腳穩而輕,幾乎讓蝦子感覺不到,一邊伸出手,將夾網從外向裡包抄,停放在蝦子的身後,然後動用夾網上的某根細竹竿,輕輕碰打蝦子的頭部,讓蝦子受驚並因之後竄,這樣一來,它們便自投羅網了。 
  不論是在淺灘還是在塘潭裡,蝦子總愛在清晨或者晚上,結伴而行,特別是入夏時節,潮水開始上漲,它們更是傾巢而出,有時,你前後左右,密密麻麻,全是蝦,讓你簡直無法下腳。特別是夜裡,在火籃(把)的照射下,水中的蝦子,眼睛賊亮賊亮,有時它們像雲團一般密集,看上去,眼前一片閃爍,置身其間,就如同闖進了一個熠熠發光的珍珠灘。自然,遇到這種情況,你再不懂得如何捉蝦,就是亂抓亂踩,也會有所收穫的。正緣如此,許多人顧不得油煙熏嗆,顧不得飛蟲叮咬,爭著加入了照蝦行列,而一到夜裡,在溪海相連處,你每每可以看到,那裡晃動著一個個火球,很熱鬧。 
  三伏天,是蝦子的旺發期,也是山洪的多發季節。山洪一發,溪水由白色變成了黃褐色,它一路咆哮,怒濤滾滾,溪裡的蝦子全被衝到了兩岸邊。如果這個時候,你不怕被洪水捲走,那麼,你跑到溪邊去,用夾網去捉蝦,肯定會滿載而歸。我孩提時膽子大,常常躲著母親,偷偷去幹這個事,結果,差不多每次都能捉到兩臉盆的蝦子。 
  在芙蓉,蝦子的最大敵人是街裡人,他們家家戶戶都有夾網,有的人家多達四、五副,可謂大中小配套。街裡人不僅夾蝦、照蝦,還現捉現殺,用新鮮、白嫩的蝦仁作釣餌,去釣梭粗、蝤蠓虎、烏鯉、烏妻等海裡或溪裡的魚。特別是秋暑兩個假期,孩子們幾乎天天泡在海裡或溪裡,蝦子更遭到了災難性的追剿。街裡人一年吃掉的蝦子,簡直可以填掉一個大塘潭!然而,恰恰作為蝦子的最大「敵人」,街上人卻讓蝦子揚了名,並因之挖掘和豐富了蝦子的文化內涵--的確,蝦子不光能給人以口惠,更能給人以美感,以樂趣,以知識,以鄉情。 
  2003年9月2日於樂成   
  辣群   
  芙蓉溪海相連,潮水一漲一落,其相連處的水域,水味半鹹不淡,很適宜魚類繁衍生長。由於海是魚的大本營,裡頭埋伏著千軍萬馬,因此,這些半鹹不淡的水域,魚源滾滾,逮之不盡。正緣如此,芙蓉當地是不禁止毒魚的。就是說,你毒了這一茬,還會來新的一茬,這裡的魚,你是毒不盡的。 
  「辣群」是諸多毒魚方法中的一種。所謂辣,是指茶餅與「教子」(一種中藥,其書名語不詳,用途也不明)碾成的辣藥,這種辣藥,辣性強於毒性,它與其說是毒死魚,倒不如說是辣死魚,魚吞嚥或接觸了這種藥,會剝落鱗片,渾身乏力;所謂群,就是指魚群,確切地說,是指隨潮水而動並搶先一步到達上游的鯔魚群。 
  辣群是一門絕活,需要超人的感覺和技巧。 
  在塘河、水井、溪潭、水圳等地方毒魚,投藥後,毒魚者大可不必犯急,你可以坐在一側,先抽幾口煙,先打一回瞌睡,如果是合夥的,大家先聊一會天,先甩幾回撲克,然後用撈網再慢慢撈魚就是了,反正中了毒的魚,或死或暈,它們絕大部分就漂浮在所在水面,插上翅膀也逃不了。但在海裡毒魚,你就斷斷不可以這般悠閒瀟灑了,因為海水一則混濁,二則流急,三則區域遼闊,況且,海裡的魚即便中了毒也是很少漂浮的。所以,在海裡毒魚,依賴撈網撈取成果,那是根本行不通的。有鑒於此,芙蓉當地一些海上好手,摸索出了一種「趕魚下凹」的辦法--先在下游壘好補魚牆,挖好缺口,補上網(當地人稱之為凹),然後在上游投放適量的辣藥,讓魚中毒後不至於斃命而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使之順流而下,最後教它們自動地一沓沓地投進那些「凹」。顯然,採用這種辦法,就省去了煩瑣的撈魚過程,你只要將那些「凹」收攏來,倒出裡頭的魚,沉甸甸的收穫,就到手了! 
  可以這麼說,辣群是升級了的「趕魚下凹」,它具有很強的變通性和機動性。因為你想「辣」的是隨潮水而動的鯔魚,所以,作為毒魚者,第一步,你必須先暢開魚路,以保證鯔魚軍團在潮水上漲之時,能順利地搶先進入上游,第二步,你再伺機投放辣藥,藉以「趕魚下凹」。但這樣操作,便產生一個矛盾:你要暢開魚路,你就不能在投放辣藥之前,先在下游壘好補魚牆,否則,潮水被補魚牆攔腰隔斷,鯔魚就無法從下游跑向上游,上游也就無魚可毒,而你如果不先壘好補魚牆,布好網,水海相連,那你就無法逮住那些中了毒的魚,投藥也就失去了意義。當然,你如果換種思路,先給鯔魚放行,再壘補魚牆,再投藥,那也未嘗不可,但那樣做,時間斷斷不允許,因為滾滾而來的潮水會很快淹掉補魚牆,使得你的投藥之舉最終成為「菜籃打水一場空」。對此,芙蓉的個別海上高手便使出了一個絕招--他們先壘好半條補魚牆,並布好網,牆的另一半則空著,算是「網開一面」,給鯔魚放行,然後,估摸鯔魚軍團已從下游進入上游,便立即投放辣藥,一邊急急地用事先準備好的竹排封堵補魚牆的豁口,這樣一來,既做到了有魚可毒,又做到了使中了毒的魚無路可逃,可謂大功告成。但這樣做,何時投放辣藥,其時間必須計算精確無誤,否則,快一分鐘,可能辣藥接觸不到鯔魚軍團,使得毒魚計劃全盤落空,若慢一分鐘,雖說辣藥接觸到了鯔魚軍團,但從下游洶湧而來的潮水說不定恰好把補魚牆給淹沒了,這樣,結局就更慘了!其實,辣群之難,難就難在這裡,而它的高妙之處也就在這裡。它簡直可以稱之為一門藝術,稱之為一門憑借某種超凡感覺斷事的絕活。 
  正是因為辣群之舉不無高妙,所以其收穫往往十分可觀,一場下來,多者成千上百斤魚,少者,也有幾十斤魚;同樣,也恰恰因為辣群之舉不無高妙,芙蓉真正掌握這門藝術或絕活的人,頂多不超過五人。自然,後者對鯔魚軍團來說,這是不幸中之大幸,而對當地那一片半鹹不淡的水域來說,那又何嘗不是一種有保留的侵犯,何嘗不是一種帶有人文建設意義的開發。 
  2003年8月29日於樂成   
  鉤螃蟹   
  我的小說處女作叫《螃蟹橋》,裡面有這麼一段描述: 
  芙蓉鎮南首有條橫塘,它串有一座小橋,兩墩三孔,石頭結構,建於明代,叫「石碧橋」。它置身於海的懷抱中,潮漲潮落,橋墩上長滿疙疙瘩瘩的牡蠣,茬間有許多縫罅孔穴,裡頭九曲迴腸,深藏著螃蟹(當地人叫「蝤蠓」)。要逮住這些螃蟹並不難,只消用一根粗鐵絲,頂端打個鉤,伸進洞間輕輕地那麼一探,一挑,一拉,螃蟹便將鬧開了:先是「哈哈」、「霍霍」地叫,接著是咬鐵絲,抵抗一陣,再接著是躲閃,最後是急急然直奔洞口,企圖一走了之。這時,你叉開虎門,伸手一撲,便逮住了。當然,這是冒險之舉,難免要承受皮肉之苦,但也無妨,你用草帽、書包,或者索性脫下褲子,褲管給扎上,放在洞口「恭候」就得了。我有這個經驗,鐵絲往洞裡一探,聽螃蟹一叫,就知道它到底是硬殼,還是脆殼(當地人叫「戲箱」),還是軟殼,並知道它大體有多重。比方說,聽到「哈哈」聲,便可斷定,那絕對是「硬殼」,在半斤重以上。螃蟹是海上的二流子,東溜西逛,不務正業,跟著潮水漂,它們到處找食吃,更找臨時落腳點。潮一漲,有的便閃進橋墩間的縫孔,潮一落,便於洞內安居下來,咕咕地叫。因此,橋墩間的縫縫孔孔,就成了螃蟹們的「旅館」,今天你去,明天我來,「生意興隆」。小橋也就成了它們相親相仇的領地。我把「石碧橋」看作「菜櫃」,想吃螃蟹,唾手可得。我管它叫「螃蟹橋」。 
  這段描述,是原生的,是完全真實的。 
  值得說明的是,海上的螃蟹種類很多,這裡所說的螃蟹,是指青蟹,也就是芙蓉人所說的「蝤蠓」。 
  不過,在芙蓉,人們主要在堤壩而不是在小橋「鉤螃蟹」。芙蓉有許多用石頭壘就的堤壩,的確,要逮住深藏在這些堤壩洞穴裡的螃蟹,你非得用粗鐵絲去鉤不可。如果你伸手去掏,一則挨咬,二則硌手,三則由於手臂太短,很難在又深又曲折的洞中探明螃蟹的所在,即便你在洞中探明並抓住了螃蟹,也很難將它給掏出來。特別是在洞中碰上一種叫作「巖蠓」的螃蟹,那就危險了。巖蠓號稱「鐵甲將軍」,螯子大得出奇,重量是其身子的一倍,而巖蠓個頭龐大,每隻幾乎在半公斤以上,它們是天下第一懶蟹,一旦進了某個洞,就不再挪窩,也不再拓展居住地,整天在洞內吃吃睡睡,因此,一二個月過去,其身子嘟嘟長了膘,而其當初進入的洞口,大小依舊沒變,這樣,洞小身子大,它就再也爬不出去。並且,巖蠓很憨,咬住人的手,死活不會鬆開螯子,除非你不要自己的手,硬是將它從強健的身軀上給血淋淋地扯下來。正是這個原因,你如果貿然把手伸進石洞去,萬一讓巖蠓給咬住了,天,你就別想完整地抽出手來!這種倒霉的事,我也經歷過一次,其代價是,右手虎門被拉開了一個大豁口,血肉模糊。當然,你如果用粗鐵絲去鉤它們,情況就不同了。就是說,你伸進鐵絲,巖蠓即便咬住鐵絲不放,你也不用擔心,只要下力氣往外拉就是了,儘管「洞小蟹大」,你未必能拉出巖蠓的身子,但你就是拉出巖蠓的兩隻或者一隻螯子,也是值得慶賀的呀! 
  鉤螃蟹,看似簡單,但實際上深藏奧秘。許多外地人特別是過路客,他們看著手癢,也學著鉤螃蟹,他們使用的粗鐵絲,鉤子打得都很大,並伸進石洞裡亂鉤亂拉,其結果,往往是鐵絲伸進石洞裡怎麼也拉不出來,氣得干發火。有時運氣好,他們居然能鉤出一二隻螃蟹,但那螃蟹也多半是斃命了的,是掉胳膊缺腿、有頭沒腦的。遇上這種情況,芙蓉的鉤蟹高手總是一臉詭笑。其實,用於鉤螃蟹的粗鐵絲,應該是「彎而不鉤」的,並且,「鉤」螃蟹是假,「癢」螃蟹是真,讓螃蟹受癢並因之而自動地跑出洞來,那才叫真功夫。芙蓉的鉤蟹高手都有這種真功夫,但他們就是不傳授外地人。 
  2003年9月21日於樂成馬車河   
  摸螃蟹   
  海上螃蟹種類比較多,本文所說的螃蟹,是指青蟹,也就是芙蓉人所說的蝤蠓。 
  螃蟹活動有個規律,漲潮時,亂漂,退潮時,要麼藏身於塗灘或堤岸,要麼潛入浦灣。而潛入浦灣的螃蟹,總是亂竄竄的,但一旦受到外界的驚擾,它們便會迅速地趴下,並努力地陷進泥中,隱藏起來。浦灣裡的水混而又混,你根本看不見底裡,因此,若想逮住裡頭的螃蟹,你就得下去摸。 
  在浦灣裡摸螃蟹,嚴格地說,那不是在摸,而是在拍。因為浦灣水底雖說是泥塗,但泥塗裡夾藏著許多牡蠣殼,這些牡蠣殼像柴刀、玻璃片子一般鋒利,它在暗處,你看不見,你雙手在水底亂摸,若摸上它,動作稍重點,手就會被劃出口子,有時,甚至同時被劃出好幾道口子,讓你疼痛不已。為避免無端受傷,芙蓉人很聰明,他們改「摸」為「拍」,即蹲在水中,耘田一般,一邊慢慢地向前移動腳步,一邊展開雙手,用指掌在水底的泥塗上輕輕地拍打,若拍上牡蠣殼,就跳過去,若拍上螃蟹,就迅速地按下去,逮住它,因為螃蟹一碰到人的手,就會彈跳起來,張開螯子咬人,而牡蠣殼是死的東西,斷斷不會有這種反應。當然,初次摸螃蟹,或者摸者心理緊張,有時拍到牡蠣殼,神經過敏,誤以為自己拍到了螃蟹,就有力地按了下去,天,這就出了事! 
  摸螃蟹,你再有本事,再牛皮,也免不了挨咬。螃蟹咬你完全是出於自衛,它咬你沒商量。所以,你想摸得螃蟹,你就得準備挨咬,你想成為摸螃蟹的高手,你就得出賣甚或犧牲自己的指掌。我少時摸螃蟹,十個手指沒有一個完好無損,個個打滿了「補丁」。有時,按住「對蠓」(即雌雄抱對的螃蟹),四個手指同時被咬住,我痛得五臟六腑分了家,直想放聲大哭。一次,鄰居大希叔的食指讓螃蟹給咬住了,大希叔無法掰出螃蟹的螯子,就用嘴去咬,但螃蟹騰出一隻螯子,又咬住了他的嘴唇,結果,他痛得歪了臉,緊閉著雙眼,直打哼哼。看見他如此「落難」,同伴們卻指指戳戳,哈哈大笑,竟沒有一人前去解救。這件事深深刺激了我,以至後來我每回摸螃蟹挨了咬,哪怕手指或虎門被咬穿,都咬著牙,強忍著疼痛,不吭不哼。的確,在螃蟹面前,誰都不相信眼淚。 
  摸螃蟹,除了挨咬,還得挨戳。一種叫「虎柴頭」的魚,身上長滿了毒刺,它愛潛身於浦灣,你的手若拍到它的身子,它就會毫無客氣地用毒刺戳你。而你若挨了戳,傷口至少會痛24個小時,並且往往會引致身體發燒。我的許多少年夥伴都有過這方面的遭遇,我運氣好,未曾碰過,但每次摸螃蟹,卻總是提心吊膽,忐忑不安。當然,摸螃蟹,最可怕的還是碰上海蛇。據說,海蛇比眼鏡蛇更毒,讓它給咬了,無藥可醫,若想活命,唯一的辦法,就是吞嚥人的糞便。唏,這是何等的可怕啊! 
  摸螃蟹,自然要跟水打交道,就是說,你想摸得螃蟹,首先得識水性,會泅水。而且,浦灣深淺不一,有的地段,深達一人或一人幾手,你如果不識水性,不會泅水,就不可能鑽進去逮住裡頭的螃蟹。正緣如此,芙蓉人,特別是街上的年輕人,差不多個個是泅水的高手。也正緣如此,在芙蓉,差不多年年會發生淹死人的悲劇。 
  可以這麼說,摸螃蟹是海上一種比較可怕的活動,但恰恰因為它可怕,它才顯得富有刺激性和挑戰性,才顯得野趣橫生。當年,我第一次學摸螃蟹,就逮住了一隻一斤半重的螃蟹,由於這只螃蟹兇猛異常,我簡直是經過搏鬥才制服了它。這件事雖說已過去30多年了,但那種從中衍生出來的快樂,是無與倫比的,它一直伴隨著我,教我今天回想起來,雙手依然作癢,心頭依然怦怦作響。 
  2003年12月21日於樂成   
  哄田蟹(1)   
  芙蓉溪海相連,鹹淡水豐富,是田蟹繁殖、生長、嬉戲的天堂,境內田蟹出奇的多。 
  田蟹有兩種,一種是個子粗壯,螯子上有毛,一種是個子扁小,螯子上沒有毛。對後一種,芙蓉人稱之為「光板」。在芙蓉,「光板」的隊伍很龐大,夏秋兩季,在溪裡,隨便掀開哪塊石頭,都會見到它們的身影。但「光板」在芙蓉吃不香,基本上沒人理睬。芙蓉人看重的是螯子上有毛的田蟹,認為這種田蟹才是地道、正宗的田蟹,因為在淡水蟹的家族中,它們的體量最大,肉最肥,味道最鮮美。 
  田蟹應該呆在田里,但芙蓉的田蟹,大部分卻呆在溪潭、水圳、淺海裡。聽老人們說,早年芙蓉田蟹氾濫,婦女們在溪邊和河埠頭洗衣服,隨手也可以逮住幾隻回家。由於田蟹多,人們吃膩了,有時竟拿它們去餵豬。少時,「田蟹餵豬」這種事我沒有見過,但通過捉蟹活動,我倒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芙蓉的田蟹確實多得離譜。 
  田蟹多歸多,但要捉住它們,卻談何容易。 
  田蟹總是躲在暗處,很難看見,人們若要捉住它,就必須設法先讓它跑出洞穴、石旮旯、草叢等隱身之處,讓其「亮」在明處,只有這樣,才可以用手去撲,或用圈套去套,或用魚叉去叉,或用網兜去兜,才談得上有所收穫。當然,田蟹不是呆頭,它呆在暗處好好的,為什麼要跑到「亮」處白白送死呢?所以,你想捉住田蟹,你就得想辦法先把它哄出來。 
  於是,這就有了「哄田蟹」這門活兒。 
  在芙蓉,「哄田蟹」的人很多。 
  「哄田蟹」的花招很多,常見的有兩種:一種是削磨一根竹絲,一米來長,頂端拴上蚯蚓,然後小心地伸進洞裡去引誘,待田蟹跟著誘餌跑出洞外時,猛地一撲手,摁住它;一種是用兩根細長竹竿,一根叫誘竿,頂端綁著泥鰍肉團,伸進溪潭或塘壩底下引誘,一根叫抽竿,頂端拴有棕櫚絲圈套,待田蟹跑出洞外撕咬肉團時,就用圈套去套它的螯子,套住了就把田蟹抽出水面。這兩種花招,嚴格地說,第一種是引進的,太平(溫嶺)人似乎技高一籌;第二種卻是地道的「本地產」,是芙蓉人的專利,因為芙蓉溪海相連,不僅適宜田蟹部落的發展壯大,而且,溪水清澈見底,採用這種「雙管齊下」的哄捕辦法,可謂「因地制宜,富有針對性」。當然,在以河水為主打的地區,如虹橋、柳市、樂成等地方,其當地人是斷斷不會想出更不會採用這種辦法捕蟹的。 
  晚稻開鐮前後,是哄田蟹的最佳時節。其時,田蟹腳最癢,嘴最饞,它們紛紛歸溪,息影於潭底洞罅間。你最好選擇在清早時分,並使用誘竿去哄它們。當第一隻田蟹撕咬誘竿上的泥鰍肉團時,你務必沉住氣,別急著用抽竿把它抽上來,而應該讓它充當義務「食品推銷員」,因為肉團讓它越咬越香,而且,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潭中安全的一種信號,所以,等不了多久,田蟹群就出現了——有時,田蟹群黑壓壓一片,像一堆烏雲拉過藍天,整個潭底忽然暗了下去,影影綽綽的,顯得相當恐怖。而田蟹群一出現,好戲就連台了。開始,它們照例要「打群架」,橫衝直撞,你撲我踢,有的翻跟頭,有的咬住「自家兄弟」往外拽,有的奪路逃命,醜態百出。接著,那些身強力壯的傢伙憑著實力,向著肉團,有規律地發起一輪又一輪的攻擊,而每一輪攻擊,其結果就是當事者或多或少,搶咬下一口美味,然後撤出來,閃到一邊慢慢地咀嚼。這個時候,它們幾乎昏了頭,滿腦子都是肉團,應有的警惕性都喪失了。所以,作為哄蟹者,這是你出手的最好時機,只要你別使張飛性子,慢慢來,穩穩地套,穩穩地抽,便可逐一逮盡。值得一提的是,有時,正當你抽得起勁的時候,空中突然起了風,平靜的潭面立即起了波瀾,潭底什麼都看不清了,或者,抽竿上的棕櫚圈套突然斷開了環,什麼都套不住了,這個時候,那真夠你難受的。我少時就常常遇到這種倒霉事,而每次總是氣不得,急不得,更怨不得,心頭憋得又慌又沉。但儘管如此,哄田蟹跟釣魚、追魚、補魚一樣,它是一項「重過程」的活動,快樂終歸洋溢在其中呢! 
  我是哄田蟹的好手,田蟹恨死了我,常常在夜裡闖進我的夢鄉,咬我,撕我。其實,這不能怪我,在芙蓉,年輕人差不多個個是哄田蟹的好手,而且,我跟個別高手相比,本事還差老大一截。 
  值得一提的是,芙蓉人跟虹橋人一樣,愛把田蟹叫作「田蟹liang」。這個「liang」,該寫成「亮」字,還是寫成「量」或「靚」字,還是寫成其他什麼同音的字,誰也說不清楚。雖說樂清方言裡有「蟲益蟲良」(音「愛亮」,ailiang)一詞,但在芙蓉、清江、白溪、蒲岐等沿海地方,這個詞主要泛指塗灘上的小型螃蟹,如白板蟹、長腳蟹、沙蟹、招潮蟹、青蟲今(音「琴」)等,並不單單指田蟹,而且,「蟲良」是「螂」的異體字,在普通話裡念「lang」(郎),它的意思不是指螃蟹,因此,如果將「田蟹liang」寫成「田蟹蟲良」,這也不太貼切。既然如此,就恕我先入為主,將「田蟹liang」寫成「田蟹亮」吧,因為不管怎麼說,「田蟹」後頭緊跟一個「亮」字,多少有些意思——它可以作為捕捉田蟹的一種經驗總結,能起到提示後人的作用,就是說,人們在捕捉田蟹的時候,要重視並掌握「哄」這種要領,努力將田蟹「亮」在明處,以伺下手。   
  哄田蟹(2)   
  如今,哄田蟹的活動於芙蓉已經絕跡,但「田蟹liang」這個特殊的名詞仍然活在當地人的口中。我由衷地希望,大家能接受我的主張,將「田蟹liang」寫成「田蟹亮」,從而使「田蟹亮」這個詞不啻成為一種事物稱謂,更成為一種文化符號。 
  2004年2月2日於樂成   
  抹不去的芙蓉後邊溪(1)   
  謝智勇 
  俗話說:「近水樓台先得月。」作為倪蓉棣的妻子,我常常第一個讀到倪蓉棣寫的文章。有時讀到他所寫的芙蓉題材文章,我也勾起對芙蓉的回憶,而在回憶中,後邊溪總是出現在我的腦海,怎麼也抹不去。 
  一 
  後邊溪是我從小就嚮往的地方。 
  我是海島姑娘。老家方江嶼是個小海島,四周的海水整天白洋洋的,島上沒有河流,沒有小溪,只有幾口水井,但從這幾口水井裡提出來的水卻是半鹹不淡的,因此,村裡吃用水自古以來就十分困難。就連洗衣裳,我們也總是搖船到對岸,然後挑著衣裳擔子跑到附近的山溝裡去洗。小時候,我在對岸的上埠頭中心小學讀書,每天去時,我幾乎都帶些髒衣裳,並總是在上課之前,先跑到學校旁邊的小河裡把衣裳洗好。村裡許多姑娘媳婦,還經常在芙蓉集市那一天,挑著一擔衣裳,搭坐小船,然後趕十里水路,跑到芙蓉的後邊溪去洗。她們洗罷衣裳,回來時常常這樣讚歎: 
  「各個地方洗遍,就是芙蓉的溪水最好。」 
  「芙蓉溪水洗爽,在溪灘上曬衣裳也曬爽。」 
  「芙蓉溪水6月涼,12月暖,可惜就是太遠了。」 
  「怪不得人們都說:芙蓉山水,學前媛主(當地俗語,指姑娘)。」 
  …… 
  從她們的讚歎聲中,我得知芙蓉溪水似乎特別好,似乎特別適宜洗衣服,因而對芙蓉溪水充滿了嚮往。我希望自己家門口的鹹水河也能變成芙蓉溪。但芙蓉溪水到底好到什麼程度,我卻不知道。直到1966年,我到芙蓉中學讀初中後才真正瞭解它,原來它真的名不虛傳呢——當我踏上芙蓉的土地,學校附近的前洋溪和蔡宅湖,還有那些穿梭於田間小路邊的水圳裡的涓涓清流,便不斷映入我的眼簾。天啊,這些水是多麼的清澈啊! 
  在芙蓉中學唸書,平時我見到溪流或水圳,總想脫掉鞋子跑進去淌幾下,或蹲下來洗洗手和臉,洗洗手帕和毛巾。特別是夏天走路,看見路邊的小溪或水圳,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棄路涉水而行。後來我發現,學校南面的前洋溪是一條菜籃溪,春夏之間流水淙淙,而一到秋冬季節,或遇上旱季,溪裡的水就不知漏到哪裡去了,只剩下白花花的石子灘。而且,前洋溪即使有水,它一年四季也是涼嗖嗖的。蔡宅湖雖然有著美麗的傳說,湖水冬暖夏涼,但它不像溪,更像河,缺乏溪流的透亮和奔放。同學們告訴我:芙蓉最好的水不在前洋溪,也不在蔡宅湖,而在芙蓉後邊溪,後邊溪不光水勢大,整年流水潺潺,而且冬暖夏涼,甚合人意。 
  果然,經過接觸,我發現,後邊溪真的像同學們所描述的那樣「甚合人意」,而且我發現,當年家鄉的姑娘媳婦們所讚歎的「芙蓉溪」,其實就是指「後邊溪」。 
  二 
  後邊溪,既不像兩岸高山對峙、中間水流奔湧的「峽谷溪」,也不像流水平緩而中間可以放竹筏的「帶子溪」。它北岸有高高的山,南岸卻是平地,而長達十多里長的溪流,上下落差比較大,中間串著許多潭,整體地看,它有自己獨特的風韻——溪流、溪潭、溪灘、溪欏林構成一幅美妙無比的水墨畫。 
  遠看後邊溪,映入眼簾最多的是溪欏樹。從後邊溪塘一直延伸到西塍橋上游,溪灘上不管是中間還是兩邊,能長溪欏處儘是溪欏。整條後邊溪,兩岸綠蔭匝地,它幾乎成了溪欏樹的世界。溪欏樹或立或倒,或仰或俯,都耐得看。特別是初夏,樹林間掛滿了一串串風鈴似的綠色花,風一吹,風鈴們似乎真的會發出叮噹叮噹的響聲,美妙得難以言說。 
  走近後邊溪,清澈的溪水會牽著人影走,而耳畔滿是像田歌一般清亮、甜潤的水聲。溪水或穿過溪欏樹,或隱入石灘,時隱時現,形成一個個深潭,這些深潭綠得發藍,溫馨柔和,其下游總是淌著小溪流。 
  如果穿過石灘走進溪欏林,你還會看見,在茂密的灌木和蒿草叢中,總有一條沙石小徑蜿蜒地向樹蔭深處延伸而去——走進小徑,週遭便是一片吱吱吱吱的蟲叫聲,好不幽靜! 
  後邊溪更有片片石灘,石灘上白淨淨的,全是跟雞蛋一般大小的卵石,這些卵石對海邊人來說,可是大寶貝,它們可以拿來養殖牡蠣。在1977年圍海大壩合龍之前,我們村的叔伯們總是在每年的三四月間,順著漲潮,把船搖到這裡來撿卵石,然後將這些寶貝一船一船地運回家;等到潮水漲滿時,他們便將卵石扔到牡蠣田里,而等到潮水退去時再把它們一塊一塊地擺開,使之形成像菜畦似的一壟壟——這樣,牡蠣就會自動地在這些卵石上繁衍生長。 
  說真的,後邊溪在我的心中,就是畫,就是歌,就是詩,我由衷地喜愛它。 
  三 
  我愛在後邊溪游泳。 
  後邊溪是一個天然游泳池,誰都喜歡到那裡游泳。夏日,在那裡,到處是人,大家像被網攔住的鯔魚,活崩亂跳,水花四濺,笑聲陣陣,一片熱鬧…… 
  我在芙蓉中學讀書時,正值「文化大革命」時期,學校「停課鬧革命」,許多同學滯留在學校裡無所事事,因而在初夏時分,大家經不起後邊溪的誘惑,便常常結伴跑到這裡來游泳。由於學校住宿條件差,初中三個年級的女同學同擠在一個大寢室裡(是由教室改造的),而我們幾位小同學平時總是喜歡跟大同學玩,因此,大同學們一往後邊溪跑,我們也跟著跑。大同學們也總是喜歡帶上我。記得比我高一年級的鄭安華、莊貞蘭等同學,她們游泳水平似乎比較高,什麼叫蛙泳,什麼叫仰泳,都比較內行。鄭安華還教我蛙泳姿勢:兩手搭在淺灘石頭上,身體放平,雙腳像青蛙那樣一收一蹬,一收一蹬,而雙手伸向前方奮力向左右撥開,然後收回,再伸向前方……這樣學游泳,三天下來,我就迷上了,而且學得不錯。   
  抹不去的芙蓉後邊溪(2)   
  後邊溪常常是我們女同學的天下。因為我們女同學們比男同學厲害,哪個溪潭適合游泳,那個溪潭就被我們女同學搶了先。若是女同學在潭裡游泳了,男同學是絕對不敢下來的。如果哪一天被男同學搶了先,我們女同學就一齊從上游衝向溪潭,男同學就立即逃之夭夭。這到底是男同學怕羞,還是男同學姿態高,我們從來沒去細想,現在看來,也許兩者都有吧。 
  我們在後邊溪游泳,最怕的是上岸以後,全身濕漉漉的會露羞。因此,我們一上岸就立即鑽進溪欏林中換衣裳。我們不敢在樹林間久留。我們換衣裳有獨特的方式:每次來游泳時總是帶著草蓆,待游泳一完畢,就將那些草蓆打開,放在樹林中圍成一個圈子,由兩個人提著,然後大家依次鑽進去換衣裳。換衣裳時,在外提草蓆的往往是大同學,她們總是先讓小同學換,然後自己換。我們大家友好相處,相互關照,親如姐妹。有趣的是,這種「站崗式」的換衣裳方式,也是上一屆同學創作發明的。 
  「文革」那個年代,農村女孩子是不敢學游泳的,如果我不上芙蓉中學讀書,也絕對不可能獨自跑到哪一條溪或哪一條河裡去學游泳。但芙蓉有集市,畢竟有「城底」氣,所以硬是冒出一位游泳女將。這位女將叫鄭竺容,游泳本領比男人還高。有一次,我看她手擎著干衣裳,在溪潭上竟一路「走水」到對岸,我非常佩服。她還敢於跟男人們一起參加橫渡清江的比賽,並勇奪冠軍。她在橫渡清江時,我就在現場觀看。那天,她在江中劈波斬浪,岸上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誰都很羨慕,很吃驚。我很想學鄭竺容的游泳技術,但一直沒有機會。結婚以後,我住進了芙蓉,我們成了好朋友。鄭竺容的先生謝大城與我的先生原本也是一對好朋友。鄭竺容也深深地愛著後邊溪,儘管她的游泳技術並非全在後邊溪練就的,但她平時也總愛往後邊溪跑,而她每次一出現在後邊溪,在後邊溪游泳的女同胞們總是熱情地呼喊她的名字。她是女同胞們的光榮,也是後邊溪的光榮。作為鄭竺容的朋友,我自然也感到很光榮。 
  四 
  我更愛在後邊溪洗衣裳。 
  後邊溪的水非常神奇,冬暖夏涼。冬天一到,溪水就變暖,天越冷,溪水越暖,特別是寒冬臘月,溪潭裡總是直冒煙,好像有人在溪底生了火。如果早晨去溪邊,遠遠望去,靜謐的溪潭上空總是漂浮著一層輕盈的白霧,像西施在此浣紗,像七仙女偷偷在此淋浴,神秘而美妙。後邊溪石灘潔白乾淨,上面可以曬衣裳,曬被單蚊帳。這些,對一位來自缺水嚴重的海島的姑娘來說,那簡直是久旱逢甘露,興奮是不用說了。因此,在放假期間,我一有機會就把家裡的衣裳統統搬到後邊溪來洗。特別是在每年的臘月廿七芙蓉最後一個市日,我總是把家裡所有的被單、蚊帳、衣服、毛巾等等,統統地搬出來,裝了滿滿的兩大筐,然後搭坐叔伯們去芙蓉趕集的船,跑到後邊溪來浣洗。由於常常光顧後邊溪,後邊溪哪一個潭最適合洗衣服,哪一片石灘曬衣服最理想,而海上漲潮時哪個時間坐船過來離後邊溪最近,我心裡都一清二楚。 
  海邊人熟知潮水漲落。潮水分大潮和小潮,半個月一輪迴。芙蓉農曆每旬二、七作市,我們常常在芙蓉作市時搭船去芙蓉。算起來,初二和十七是大潮,初七和十二是小潮。大潮在中午時分「平潮」(即潮水從早晨開始上漲,大約到中午11點漲平),而趕上大潮,我們總是早上順流搖船到芙蓉,下午又順流搖船回家。小潮在上午7點和下午3點「平潮」。趕上小潮,我們往往從上午9點搖船去芙蓉,由於小潮水位低,船直接進不了芙蓉埠頭,我們總是先將船搖到一處叫作「下水浦」的地方,然後再用撐竿一下一下地往裡撐進,最後將錨固定住船——待上了岸,大家買東西的就上街,而洗衣裳的就直奔後邊溪。 
  坐船到後邊溪洗衣裳,我有時與村裡的姑娘結伴同行,有時和妹妹一道去。我們一到後邊溪,首先要做的,就是尋找一個合適的溪潭,接著放下擔子,把洗衣裳的石塊填紮實,再找一塊平正的岩石放在洗衣石的後面,當作小凳子,然後在衣裳堆裡挑一條褲子或乾毛巾放在石頭凳子上,再一屁股坐下去,這樣,就可以正式洗衣裳了。我們在洗衣裳時,如果天氣暖和,我們就把腳伸進水裡,如果天氣寒冷,我們就穿一雙高筒雨鞋。值得指出的是:我們儘管來自缺水的海島,但越缺水,我們越愛清潔,所以,每次洗衣裳,我們總是洗得很清爽,衣領、袖口用刷子刷了再刷,用手揉了再揉,而衣裳洗過之後,放在水中影了再影,甚至拎起來,用鼻子嗅了再嗅。我們常常把洗好的衣裳、被單或蚊帳曬在溪灘上,然後抽空到芙蓉街上吃中飯,再順便買點東西。回家時,我們把衣服收攏來折疊好,並在上面蓋上毛巾或不打緊的衣服,以防它們被弄髒。這時,如果海上快平潮或已平潮,我們就趕緊趕到海埠頭坐船回家;有時,趕不上潮水,我們就自認倒霉,只好挑著衣裳步行十多里路回家。 
  海邊的人都知道,潮水不等人,它說漲就漲,說退就退,由不得人。所以,有時為了趕潮水,我們就沒有時間曬衣裳,而時辰一到,就匆匆離開後邊溪,路上走得很急。其實,在後邊溪,我們都恨不得多呆一會兒。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有時時間充裕,衣裳洗的洗了,曬的曬了,可我們還是遲遲不肯離開。為能在後邊溪多呆一會,有時我們會把外衣也脫下來洗,然後用手一個勁地洗臉——反正該洗的都洗,洗個痛快,洗個盡興。當然,有了經驗之後,有時我們一到後邊溪,放下擔子,就把身上的外衣脫下來先洗,隨後將它曬在石灘上,這樣,待到全部衣裳洗完並曬好之後,外衣也就干了。說真的,我們每次去芙蓉,總是希望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後邊溪去洗。特別是我,家裡洗衣裳的擔子主要落在我身上,我更希望自己能天天在後邊溪裡洗衣裳。也許是緣分,也許是天意,十多年以後,即1980年,我與倪蓉棣結合,也成了一位芙蓉人,於是實現了夙願,此後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夫妻倆工作調動,我這輩子恐怕真的要在後邊溪天天洗衣裳了。   
  抹不去的芙蓉後邊溪(3)   
  五 
  我們離開芙蓉已20年了,這20年來,我始終沒有忘記芙蓉,始終沒有忘記後邊溪。而每當想起後邊溪,我腦海裡便會浮現出溪流、溪潭、溪灘、溪欏林等美麗的畫面。因為後邊溪,我還常常進而回想起在芙蓉的日子——兒子出生之前,我和倪蓉棣常常在傍晚時分,披著夕陽,時而沿著後邊溪塘壩,時而繞著溪欏林散步,我們常常不知不覺到了西塍橋才折回來,那些日子是多麼的快樂和幸福啊! 
  後邊溪是我和倪蓉棣的精神樂園,如果我們不是因為工作調動而離開芙蓉,它也肯定會成為我們兒子倪考夢的精神樂園。 
  我在芙蓉中學讀過初中、高中,先後在芙蓉中心小學、芙蓉中學當過教師,芙蓉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在讀書寫作文時常常引用毛澤東的「芙蓉國裡盡朝暉」的詩句來證明芙蓉的美好,但芙蓉當初的那條馬路竟出了車禍,奪走了我母親的生命,給我家造成莫大的悲劇,給我們帶來了失去親人的痛苦,以至芙蓉成了我的傷心地——這有點像今天的後邊溪一樣,其溪流、溪灘、溪潭、溪欏林等已面目全非,往日美如水墨畫的景像一去不復返,令人感到揪心的痛!然而,儘管如此,後邊溪在我的記憶中依然是美好的,她的印象,留在我的腦海中怎麼也抹不去! 
  我深深地愛著後邊溪。 
  2006年4月10日於樂清   
  海陬舊事三題(1)   
  謝智勇 
  捉跳魚 
  每次回老家,我站在塘頭,總是要尋覓那久違了的海塗「公民」,尤其是跳魚們。 
  跳魚頭大尾尖,身體長而扁,褐色,有黑色或藍色斑點,身子像泥鰍一樣油滑。我們海邊人根據跳魚的花紋斑點和鮮味,給它們起了許多別名:「花藍」、「耙牙」、「長腰」、「拉胡趵」,等等。「花藍」身上長有藍色斑點,身子最長,味最鮮,價格也最高;「長腰」硬骨,最難吃;「拉胡趵」個最小,但最會跳。跳魚單獨當菜味道太鮮,我們大多將它們和著鹹菜一起燒。跳魚也可烤成干作香料。我曾在母親那裡學會了烤跳魚乾的方法。先用細鐵絲把跳魚穿起來,一串串,再用早稻稈去燒烤,像郊外野炊一樣。直烤得跳魚滋滋作響,油汪汪的,最終變成了黑溜溜的鐵硬鐵硬的幹。跳魚乾外表難看,但味道又鮮又香。現在街上賣的大都是劣品,因為燒烤不正宗,多半是用木柴代替早稻稈。 
  跳魚每年四至九月發得最旺。潮落時,它們跳躍在泥塗上,穿梭於油螺、咬螄、螃蟹等之間,棲息於泥洞深處。潮漲時,它們游曳在海面上,跟著潮頭隨波逐流;或逆水跳躍,從這個浪尖跳到那一個浪尖,彷彿要跟海浪比高低似的。但想抓住它們可不那麼容易。我幾乎沒有逮住過一條跳魚,因為它們實在太狡滑了。但我卻常常見過海上的健兒們捕捉跳魚的情景。 
  捕捉跳魚的方法很多,可趕,可摸,可挖,可攔,可釣,不一而足。 
  潮漲了,跳魚開始游曳了,它們成群結隊,像趕集似的在浪尖上隨波跳躍。這時,只要你沿著江邊泥塗,慢慢地一路踩去,留下一串串腳印,待潮水一漾上來,跳魚們就會被海水「咚咚咚」地送進腳印裡。它們不知道這是你設下的陷阱,卻「汩汩」地一個勁地往底下鑽,以為自己找到了安樂窩。所以,你只要稍回過頭,伸手在腳印裡摸,便可以摸到幾條或一把跳魚。這樣循環往復,一潮摸下來,便可摸到三五斤或十來斤了。 
  趕跳魚則不然,事前要帶工具——跳魚簾、長竹竿,還有空酒埕或大口甕。跳魚簾約半米寬,四米長。長竹竿頂端需扎一束細竹枝。漲潮時,你悄悄地在江邊泥塗上插好跳魚簾,在一端埋好酒埕或大口甕,讓沿口高出水面些許,待這一切佈置就緒後,你再繞到跳魚簾的另一端,用長竹竿的細竹枝拍打海面,「噢噢」或「去去」地喊著,像趕鴨子似的,將江邊潮頭處的跳魚趕進酒埕或大口甕裡去,於是,那些跳魚便乖乖地成了你的俘虜。這種趕跳魚的方法,不禁讓人想起「請君入甕」的典故來。 
  挖跳魚最常見,也最吃力,是男人們的招數。它需要一把特製的鋤頭——扁扁的,呈四方形。潮退了,跳魚們在塗面上自由地跳躍,見人來了,就迅速地鑽入洞中。因此,你想逮住它們,就得揮鋤深挖。可跳魚的洞很深很曲折,有的深達米許。有時你花了很大的勁,挖開一個大坑,才挖出一條跳魚。泥塗上那些坑坑窪窪,都是挖跳魚者留下的傑作。這樣挖,一潮一般只能挖二三斤。唯獨我隔壁的慶木伯一潮能挖七八斤。 
  挖跳魚固然是男人們的招數,姑娘們吃不消,但也有巾幗不讓鬚眉的例子。記得我家西首有戶人家,一對姐妹,她倆長得人高馬壯,練就一身好功夫。人們常常看見她們趕海回來,腰繫沉甸甸的竹簍,手提跳魚板鋤,高卷褲管,滿身泥巴,雄赳赳地從塘頭走過。聽說她們的嫁妝全是自己掏錢操辦的,而這些錢大半是靠挖跳魚積攢下來的。 
  如果說挖跳魚得憑力氣,那麼釣跳魚就看技術了。釣跳魚像釣魚,但比釣魚更見功夫。俗話說:「死人釣拉胡。」拉胡就是跳魚。釣跳魚,首先要求釣者站在海塗上,硬戳戳的,不能亂動,跟「死」一樣,否則,跳魚就會因受驚而逃之夭夭了。釣跳魚,它不用誘餌,只用一枚特製的釣鉤(像船錨一樣,四個鉤焊接在一起,兩寸來長)。因此,釣跳魚其實是鉤跳魚。當然,這「鉤」,需要眼力,你把釣線甩出去,讓鉤子準確無誤地落在跳魚的身後,然後,悄悄繃緊釣線,猛地一拉,一揮,就將那跳魚鉤來了。也許鄉親們有少林武僧的站功和養油基百步穿楊的絕招,因而他們每每揮釣回來,總是滿載而歸。但當年最具出名的,還是鄰村西沿人,他們一潮往往能釣到十幾斤,這是我家鄉人所望塵莫及的。 
  捕捉跳魚的方法很多,有關這方面的故事也說不盡。但今天,在我的老家,因為海塗被圍墾,跳魚也銳減了,因為人類採用了最科學、最進步而又最惡毒、最殘酷的工具——農藥來消滅它們,它們的部落日見衰敗了。而且,在我的老家,當年捕捉跳魚的一應工具,今天也不復存在了。真可謂「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啊! 
  捉咬螄 
  我的家鄉方江嶼是座小島,四面環海。潮落時,圍繞著塘壩和山腳的那片片海灘,便成了青少年的樂園。 
  在方江嶼長大的人,無一不會撈海鮮。撈海鮮的內容豐富多彩,撈的方法也多種多樣。最容易的要算是捉咬螄了。無論誰,只要你願意涉足海塗,都會捉到一籃。但這多半是小姑娘大媳婦們的一種消遣活動。 
  咬螄呈螺狀,屁股尖細,像枚大頭的螺絲釘,有黑色的,有黃褐色的。它們附麗在海塗表面,全身沾滿泥油,爬行時像遲鈍的蝸牛。咬螄很笨,即使你站在它的面前,它也毫無反應。這也許是它沒有聽覺和視覺的緣故吧。   
  海陬舊事三題(2)   
  咬螄在暮春和夏天時長得最旺。潮落後,在那閃閃發亮的泥塗上,咬螄和它的近親貪吃螺,優哉游哉地挪動身子,在身後撂下一綹綹細細的水痕,像一條條閃亮的尾巴。這時,你只要伸出手來,便像撿小石子一樣容易,將它們一一捉進籃子。要是遇到咬螄扎堆的地方,你可以用手拂攏來,然後成把成把地將它們捧走。 
  捉咬螄並不難,但必須練就踩海塗的本領。腳陷入海塗中,往往齊膝蓋深,換腳很吃力。海塗並非都平坦,也有沼澤之地,我們管它叫泥潭。若陷入泥潭,就很難自拔了。踩海塗甚至有危險,因為底下藏著牡蠣殼,牡蠣殼像刀子一般鋒利,踩上它,腳板就會讓它劃破口子。但即使這樣,我們也不怕,因此每次捉咬螄總是滿載而歸。 
  我們捉到咬螄從來不賣,專供自己享受。將它們煮熟後,用火鉗或舊剪刀剪掉那尖尖的屁股,想吃,就從籃子裡抓一把,然後有滋有味地吮起來。咬螄雖略帶苦味,但越吮越鮮。 
  夏天夜裡,海風習習,塘壩上沒有蚊子,是納涼的好去處。人們不約而同地聚攏來,坐在石頭、矮凳或草蓆上,邊聊天邊吃咬螄,別有一番風味。20世紀六七十年代,農村經濟落後,人們在勞作一天之後,能過上這種日子,已算是幸福了。 
  撬牡蠣 
  在圍墾之前,現在的芙蓉池,即過去的大芙(蓉)港,沿江一馬平川,都是牡蠣田。牡蠣田一壟接一壟,長滿了牡蠣。牡蠣殼堅硬鋒利,滿身帶「刀」,叫人望而生畏。但撬出肉來生吃,或燒熟了吃,營養豐富,味道鮮美。因此,牡蠣成了當地的特產之一。清江、芙蓉一帶,許多人家靠養牡蠣維持家庭生活。 
  牡蠣五月份養下,十月至翌年五月收成。特別是臘月、正月,牡蠣上市最走俏。這幾個月,塘頭裡裡外外都堆滿了牡蠣巖(過去用石頭養,牡蠣依附石頭生長),也站滿了人——沖洗牡蠣巖的,撬牡蠣的,熱鬧了整個海邊。孩子們也不時地過來湊熱鬧,撿零星牡蠣的,在大人身邊添亂的,有搭灶烤牡蠣的,也有「偷」幾塊回家煨熟吃的,亂哄哄,像作市一般。 
  姑娘們從小就能撬牡蠣,一天能撬二三十斤,她們大多成為家庭的主力軍。她們勤勞儉樸,捨不得吃自家養的牡蠣,常常成群結隊去海塗或海灘撬野生的。能幹的,一潮可撬二三斤甚至四五斤,但仍然捨不得吃,賣了存錢。我少時也喜歡撬牡蠣,手指常常被劃割得鮮血淋淋。 
  下海撬牡蠣遠不像捉咬螄那麼容易。那時由於窮,姑娘們大多光著腳板去踩牡蠣田。牡蠣田像一座刀山,腳踩進去,稍不小心,就會受傷。腳底流血幾乎是家常便飯。何況,寒冬臘月,北風呼嘯,雙腳陷進冰冷刺骨的海塗中,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架,夠難受的了。而雙手凍成紅蘿蔔,常常吹一口熱氣,撬一個牡蠣。但我那些姐妹們,神通廣大,踩泥塗如堂平地,從來不怕牡蠣殼的厲害,真可謂敢下「刀山」。我在她們的影響下,也練就一副好腳板,同樣什麼也不怕,並學到了許多書本上所學不到的知識。 
  我每次撬牡蠣回來,儘管收穫不大,但看到家人分享我的勞動果實,心裡便比吃蜜還要甜。母親捨不得我受苦,常對我說:「你啊,有福不會享。為這一碗牡蠣去受那麼多苦,不如在家幫我縫衣裳。但我不叫你做衣裳,那是為了讓你專心讀書。你還是把功夫花在讀書上吧。」母親說的總是有道理,但我今天想起來,一個人少時的磨練是用金錢所換不來的。 
  如今,芙蓉池變成了一處水上樂園,昔日的牡蠣田已蕩然無存,替代它的是壩外海面上那一排排「井」形竹架。如果當年的牡蠣田存在,現在的姑娘還敢光著腳板去踩、赤著雙手去碰嗎?我不敢多想。   
  代後記:心中澎湃不息的歌(1)   
  我想,大部分讀者恐怕跟我一樣,在拿到一本新書時,總愛先瀏覽書的序言和後記,藉以判斷書的閱讀價值及作者的寫作功力。因此,今天我請文壇寫作高手許宗斌、吳玄為本書作序,這是自私而刻意的,而我寫這篇文章,也是相當用心的。 
  我希望讀者至少能看完我這篇文章。 
  首先,我要說明的是,本書所說的「芙蓉」,是指1987年樂清撤區擴鎮並鄉之前的「芙蓉(鎮)」,即當地人所稱的「大芙蓉」,它不包括當時與「芙蓉(鎮)」並存的「小芙(鄉)」,即當地人所稱的「小芙蓉」,同時也不包括今天人們習慣以「芙蓉」之名統稱的「雁湖(鄉)」和「嶺底(鄉)」。 
  芙蓉是浙江省樂清市的一個半山區小鎮,歷史上沒有出現過什麼偉人、大名人及奇人,也沒有發生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它平平常常,名不見經傳,因此我寫《芙蓉舊事》,似乎是很愚蠢的,而《芙蓉舊事》問世之後,命中注定會受到冷落的。然而,我還是堅持寫了,這是為什麼呢? 
  第一.芙蓉很有特色,我認為值得一寫。 
  舊時的芙蓉,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海上漲大潮時,潮水常常漫進街道,人們大可臨街垂釣。街上個別人家,台階下竟佈滿了蟹洞。趕上集市,芙蓉街人流如潮,市聲鼎沸;特別是全年最後一次集市——臘月廿七市,芙蓉街更是人山人海,人滿為患,街道上常常掀起人浪,吶喊聲此起彼伏,混亂中不時有人被擠傷、踩傷,而一街兩旁做生意的人,為躲避「人浪」衝擊,往往收起攤子,半關店門。芙蓉溪海相連,魚蝦蟹軍團隨著潮水而動,長年出沒,不管是在浦灣中還是在溪流裡,皆逮之不盡。芙蓉的香魚會跟人鬥智,芙蓉溪中的蝦子,多得一腳踩下去,會踩傷一大片。芙蓉境內溪流清唱,溪欏林片片,且葉葉蟲聲;田疇上空不斷劃過的五色綵帶,卻是一種叫作「長兒巴丁」的鳥,它們與布谷鳥、翠鳥、白頭翁等常常鬧春,給寂靜的鄉村帶來了盎然生機;每到麥熟時分,芙蓉更是蟋蟀遍地,歌聲嘹亮。芙蓉是個比較封閉的地方,民間傳統活動多而奇特,而當地人特別是芙蓉街上的人,好客,豪爽,樂觀,愛做生意,愛趕熱鬧,愛無事找事,他們是農民,有的還是小市民、漁民,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永遠說不完。 
  第二.我熟悉芙蓉,應該寫芙蓉。 
  我生於芙蓉,長於芙蓉,熟悉芙蓉的一切。芙蓉最熱鬧的地方是芙蓉街,芙蓉街最熱鬧的地段是後邊街,而我家就居住在後邊街上橫頭。從解放初期到現在,我母親以家為店,一直做小百貨生意。我母親人緣好,芙蓉方圓幾十里地方,成年人特別是中老年婦女很少不知道她的名字的,她生意做得靈活,特別是集市,我家店堂前面總是擠滿了人,一片嚷嚷,很熱鬧。我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母親身邊,有時店裡生意忙,也幫一手,因此,我見過的人與事比同齡人多,對做生意這一行及芙蓉市面的盛衰變化,平時觀察得比較細,有關的感受也比較深。同樣道理,我一直生活在芙蓉街,見多聞廣,對芙蓉街及周邊地區的風情習俗、民間活動比較熟悉,而對當地所發生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平時記得也比較深刻。可以這麼說,我是「芙蓉通」。因此,作為作家,我不去寫芙蓉,那是在浪費寫作材料,太可惜,我應該寫芙蓉。 
  第三.我熱愛芙蓉,有責任寫芙蓉。 
  我在芙蓉生活了30年,有著深深的芙蓉情結。儘管虹橋鎮仙垟陳村是我的祖籍地和戶糧所在地,那裡住著我的父親、弟弟和叔伯親戚,有我的房子和竹園,而我在芙蓉,頂多只能算是半個芙蓉人,但是我卻一直視芙蓉為第一故鄉。誠然,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填寫各類表格,都按戶糧所在地稱自己是虹橋人,但從2003年開始,我卻按照公安部的最新規定,按出生地填報自己是芙蓉人。應該說,這是一種籍貫回歸,是對故鄉的確認。儘管當前芙蓉的經濟文化明顯落後於虹橋,做虹橋人似乎比做芙蓉人體面,但我把自己的籍貫由「虹橋」改為「芙蓉」,沒有感到任何的遺憾,相反,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讓我有資格以芙蓉當地人的身份說芙蓉,寫芙蓉——試想,寫芙蓉舊事,作者如果不是芙蓉人,而是一個外地人,那他寫出來的「舊事」,讀者一般會相信嗎? 
  我對芙蓉的愛是真摯而深沉的。1980年,我於樂清師範學校畢業,母校的老師勸我留校執教,我卻因為要求回故鄉芙蓉中學就教而謝絕了,而1984年,樂清縣委組織部調我到縣委辦公室供職,我又因為捨不得離開芙蓉而猶豫了好些時日。有趣的是,1981年,我還在芙蓉街蓋了兩間樓房,打算在芙蓉長期住下去,而在十年之後由於在縣城缺錢買房子而不得已出售這座樓房時,我依然情系芙蓉,無奈地給大門口貼上這麼一副對聯: 
  江山如此多嬌 
  風景這邊獨好 
  橫批是:此屋出售 
  說真的,作為作家,我可以不寫北京、上海、西安、西藏、新疆和紐約、巴黎、羅馬等世界有名而我又曾去過的地方,但是我不能不寫芙蓉,芙蓉就是我心中一首澎湃不息的歌。我願將芙蓉看作一位不可多得的好朋友,與她在文章中作綿長而幸福的對話。 
  第四.芙蓉失去海,是我心頭永遠的痛,我必須寫芙蓉。   
  代後記:心中澎湃不息的歌(2)   
  1977年6月25日,這是一個值得芙蓉人永遠銘記的日子,就在這一天,位於芙蓉東側海面的清江方江嶼圍海大壩合龍,從此,芙蓉由開放式的「臨海小鎮」一夜之間變為封閉式的「內陸集鎮」!於是,海灣變成了內河,海埠頭變成了河埠頭,原來隨潮而動、長年出沒的魚蝦蟹軍團,從此在芙蓉銷聲匿跡,而昔日海埠頭百帆雲集的場面一去而不復返,芙蓉的兩大溪流也逐漸變成了沒有生命歌唱的乾巴巴的菜籃溪。更不幸的是,芙蓉的海上門戶被堵死之後,當地的商業經濟嚴重萎縮、倒退。首當其衝的是芙蓉市日,其固有的交易格局被打亂,海上龐大的船隊及貨物進不來,而從山裡運下來的諸如樹木、毛竹、柴爿等大宗貨物,大量積壓而賣不出去,致使海上人與山裡人無法正常交易,無法互惠互利,迫使他們彼此各謀新的出路。於是,漸漸的,芙蓉市日固有的「山海互動、人流如潮」的壯觀場面及特色消失了。這是令人何等的痛心啊! 
  1984年和1986年,我和妻子及孩子先後離開芙蓉,正式在縣城安了家。由於我母親捨不得離開芙蓉街那間溫暖的店堂,我在隨後的年月裡,不時踏上回轉芙蓉探親的道路。但每次芙蓉之行,我心頭都隱隱作痛。的確,我無法忘記芙蓉的海,特別是那個海鳥群飛、魚跳蟹爬的高灘背——它就是我的詩,我的歌,我的夢,我沒齒難忘它的面容、肌膚、聲音、氣息和滋味,我的快樂與它同在,我的激情與它同在,而它今天在哪裡呢? 
  自然,這樣的喟歎和追問是毫無意義的,我只有拿起筆來,寫出記憶中的海,並寫出自己對海的情與愛,心中才會寬慰,而且,只有這樣,我才能給芙蓉人的子孫後代留幾分自豪、遺憾、感慨和思考。 
  今天,《芙蓉舊事》一書終於完稿,我如釋重負,感到非常高興。本來,此書還有十來篇文章(如《聽唱詞》、《一九六八年芙蓉賭博災難記實》、《打火》、《做大水》、《爭山記》、《石茶亭》、《芙蓉的宗族勢力》、《芙蓉小吃》、《擔柴棍》等)要補充,但由於寫得太累,我給放棄了。我不敢對此書的可賞性作任何標榜式的自我評論,因為我寫作並出版此書,說到底,更多的是為了釋放心懷,即寫出自己對舊時芙蓉的熱愛和懷念之情,而今天這個目的算是達到了,我心裡就基本滿足了。當然,若蒙讀者諸君偏愛,大家在看了我的這篇文章之後,不嫌棄,能從書中再選擇幾篇文章甚或將全部文章耐心地讀完,那顯然是對我最大的肯定和鼓勵,作為作家,我將視為莫大的光榮。 
  這裡,我不怕讀者見笑,老老實實向大家坦白交代:由於我沒有學問,更沒有學識,本書寫得很村俗,缺乏書卷氣,儼然一副鄉巴佬面孔,土得掉渣——裡頭的文章,全是普通的生活類散文,絕大部分行文侷促,就事論事,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生發議論,缺乏「文化」鋪張。對此,我深感慚愧。如果有讀者因此而感到失望,我只能深表歉意。 
  我完全可以預料到,讀者諸君如果真的耐心地讀完本書,就不難發現:我所寫的芙蓉舊事,一是時間跨度小,事情絕大部分發生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二是題材比較狹窄,它僅僅涉及兩大類,一類是寫民間生活及習俗的,一類是寫溪海捕獵活動的,而反映地方掌故、歷史人物等內容,基本上沒有涉及;三是地域局限性強,儘管書名叫《芙蓉舊事》,但書裡所記述的事情,多半發生在芙蓉街,可以這麼認為,「芙蓉舊事」差不多是指「芙蓉街舊事」;四是事件中處處有「我」的身影,文章所敘述的內容,「我」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佔了相當一部分;五是細節突出,書中有些篇章,或事或人或景,局部描述都比較細緻。其實,這五條可以說是本書的特點,我不知道讀者持什麼評論意見。在這裡,我只想真誠地對讀者特別是對故鄉芙蓉的讀者說一句:因限於水平,我筆下描述的芙蓉及芙蓉「舊事」,遠沒有展現出它們固有的風采和魅力,請大家見諒。 
  斗轉星移,滄海桑田,今日之芙蓉,面貌已發生了很大變化。它由過去的農業鎮嬗變為現在的工業鎮,當地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而「中國鑽頭之鄉」及「芙蓉老闆」更是蜚聲中外。我對芙蓉的長足進步感到由衷的高興。不過,從情感上講,我是一位「後撤主義者」,仍然捨棄不了對舊時芙蓉的懷念。我常常這樣設想,假如當年芙蓉的海上門戶沒有被堵死,依然依山襟海,依然溪海相連,而芙蓉市日依然「山海互動、人流如潮」,那麼,今天的芙蓉不會不更加繁榮吧?至少,它的對外開放程度和地域特色,遠比現在濃厚吧? 
  今天,芙蓉已遠離大海,昔日家門口那片潮動有聲的海,已變為一片白茫茫的水域和連垠的田疇——1993年,樂清市人民政府將之命名為「芙蓉池」(命名建議最早由我提出,不過,當時我建議用「芙蓉湖」之名),並於2005年正式將它納入雁蕩山總體開發規劃。作為「芙蓉池」其身由來的見證人,我對它的開發規劃一方面充滿熱切期待,希望它早日成為樂清乃至溫州的「西湖」,而另一方面,我卻持一種怪怪的想法——倘若有那麼一天,上級政府真的採納了某些專家的建言,狠下決心,炸開圍墾大壩,讓「芙蓉池」重返「芙蓉海」,那麼,我將率先鳴炮慶賀!   
  代後記:心中澎湃不息的歌(3)   
  坦白地說,只要大海回歸芙蓉,我願在夢裡等待一萬年! 
  拙著《芙蓉舊事》在寫作、編輯、出版過程中,得到了許多老師、朋友的熱情鼓勵、幫助和支持。包立、林佳驊等鄉友多次陪伴我在芙蓉采風,還積極協助我收集有關資料;攝影家鄭竺容女士自告奮勇,為本書拍攝了許多照片,並與樂清市檔案局局長吳金漢、樂清市文物館原館長南向北等同志一道,為本書提供了大量歷史圖片;作家許宗斌、吳玄先生熱情為本書作序,許宗斌先生還和線裝書局的任夢強先生,犧牲休息時間,幫助我細心地改定了本書;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腳印老師給拙著以特別關照,使拙著得以順利出版;特別是林昌方、鄭元飛、葉祥堯、賴國貴、包秀松諸先生,他們看重文化和文化人,在我經濟比較困難的時候及時支持了我,使得拙著《芙蓉舊事》成功地從抽屜走向書架。在此,我一併致以深深的謝意。 
  倪蓉棣 
  2006年5月18日於樂成馬車河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芙蓉舊事>>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