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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聽風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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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徹頭徹尾的絕望。」 
  這是大學時代偶然結識的一位作家對我說的活。但對其含義的真正理解——至少能用以自慰——則是在很久很久以後。的確,所謂十全十美的文章是不存在的。 
  儘管如此,每當我提筆寫東西的時候,還是經常陷入絕望的情緒之中。因為我所能夠寫的範圍實在過於狹小。譬如,我或許可以就大象本身寫一點什麼,但對象的馴化卻不知何從寫起。 
  8年時間裡,我總是懷有這樣一種無奈的苦悶——8年,8年之久。 
  當然,只要我始終保持事事留心的好學態度,即使衰老也算不得什麼痛苦。這是就一般情況而言。 
  20歲剛過,我就一直盡可能採取這樣的生活態度。因此不知多少次被人重創,遭人欺騙,給人誤解,同時也經歷了許多莫可言喻的體驗。各種各樣的人趕來向我傾訴,然後渾如過橋一般帶著聲響從我身上走過,再也不曾返回。這種時候,我只是默默地緘口不語,絕對不語。如此迎來了我「20年代」的最後一個春秋。 
  而現在,我準備一吐為快。 
  誠然,難題一個也未得到解決,並且在我傾吐完之後事態怕也依然如故。說到底,寫文章並非自我診療的手段,充其量不過是自我療養的一種小小的嘗試。 
  問題是,直言不諱是件極為困難的事,甚至越是想直言不諱,直率的言語越是遁入黑暗的深處。 
  我無意自我辯解。能夠在這裡訴說,至少我已盡了現在的我的最大努力。沒有任何添枝加葉之處。但我還是這樣想:如若進展順利,或許在幾年或十幾年之後可以發現解脫了的自己。到那時,大象將會重返平原,而我將用更為美妙的語言,描述這個世界。 
  文章的寫法,我大多——或者應該說幾乎全部——是從哈特費爾德那裡學得的。不幸的是,哈特費爾德本人在所有的意義上卻是個無可救藥的作家。這點一讀他的作品即可瞭然。 
  行文詰齒聱牙,情節顛三倒四,立意浮淺稚拙。然而他卻是少數幾個能以文章為武器進行戰鬥的非凡作家之一。縱使同海明威、菲茨傑拉德等與他同時代的作家相比,我想其戰鬥姿態恐怕也毫不遜色。遺憾的是,這個哈特費爾德直到最後也未能認清敵手的面目。這也正是所謂的無可救藥之處。 
  他將這種無可救藥的戰鬥鍥而不捨地進行了8年零兩個月,然後死了。1938年6月一個晴朗的週日早晨,他右臂抱著希特勒畫像,左手拿傘,從紐約摩天大樓的天台上縱身跳下。同他生前一樣,死時也沒引起怎樣的反響。 
  我偶然搞到第一本哈特費爾德已經絕版的書,還是在初中3年級——胯間生著奇癢難忍的皮膚病的那年暑假。送給我這本書的叔父,3年後身患腸癌,死的時候被切割得體無完膚,身體的入口和出口插著塑料管,甚是痛苦不堪。最後見面那次,他全身青黑透紅,萎縮一團,活像狡黠的猴。 
  我共有三個叔父,一個死於上海郊區——戰敗第三天踩響了自己埋下的地雷。活下來的第三個叔父成了魔術師,在全國各個有溫泉的地方巡迴表演。 
  關於好的文章,哈特費爾德這樣寫道: 
  「從事寫文章這一作業,首先要確認自己同週遭事物之間的距離,所需要的不是感性,而是尺度。」(《心情愉悅有何不好》1936年) 
  於是我一隻手拿尺,開始惶惶不安地張望周圍的世界。那年大概是肯尼迪總統慘死的那年,距今已有15年之久。這15年裡我的確扔掉了很多很多東西。就像發動機出了故障的飛機為減輕重量而甩掉貨物、甩掉座椅、最後連可憐的男乘務員也甩掉一樣。十五年裡我捨棄了一切,身上幾乎一無所有。 
  至於這樣做是否正確,我無從斷定。心情變得痛快這點倒是確確實實的。然而每當我想到臨終時身上將剩何物,我便覺得格外恐懼。一旦付諸火炬,想必連一截殘骨也斷難剩下。 
  死去的祖母常說,「心情抑鬱的人只能做抑鬱的夢,要是更加抑鬱,連夢都不做的。」 
  祖母辭世的夜晚,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把她的眼瞼輕輕合攏。與此同時,她79年來所懷有的夢,便如落在人行道上的夏日陣雨一樣悄然逝去,了無遺痕了。 
  我再說一次文章,最後一次。 
  對我來說,寫文章是極其痛楚的事。有時一整月都寫不出一行,又有時揮筆連寫三天三夜,到頭來卻又全都寫得驢唇不對馬嘴。 
  儘管這樣,寫文章同時又是一種樂趣。因為較之生之維艱,在這上面尋求意味的確是太輕而易舉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大概還不到20歲,當時竟驚愕得一周都說不出話來。而覺得只要耍點小聰明,整個世界都將被自己玩於股掌之上,所有的價值觀將全然為之一變,時光可以倒流…… 
  等我意識到這是一種錯覺,不幸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我在記事簿的正中劃一條直線,左側記載所得,右側則寫所失——失卻的、毀掉的,尤其是不屑一顧的、付諸犧牲的、背棄不要的……但我沒有堅持寫到最後。 
  我們的各種努力認識和被認識對像之間,總是橫陳著一道深淵。無論用怎樣長的尺都無法完全測出深度。我這裡所能夠書寫出來的,不過是一覽表而已。既非小說、文學,又不是藝術。只是正中劃有一條直線的一本記事簿。若說教訓,倒也許多少有一點。 
  如果你志在追求藝術追求文學,那麼去讀一讀希臘人寫的東西好了。因為要誕生真正藝術,奴隸制度是必不可少的。 
  而古希臘人便是這樣:奴隸們耕種、燒飯、划船,而市民們則在地中海的陽光下陶醉於吟詩作賦,埋頭於數學解析。所謂藝術便是這麼一種玩藝。 
  至於半夜三點在悄無聲息的廚房裡檢查電冰箱的人,只能寫出這等模樣的文章而那就是我。 
2 

  故事從1970年8月8日開始,結束於18天後,即同年的8月26日。 
3 

  「什麼有錢人,統統是王八蛋!」 
  鼠雙手扶桌面,滿心不快似地對我吼道。 
  或許鼠吼的對象是我身後的咖啡粉碎機也未可知。因為我同他隔桌對坐,毫無必要對我特意吼叫。但不管怎樣,吼完之後,鼠總是現出一副滿足的神情,津津有味地呷著啤酒。 
  當然,任何人也不會注意到鼠的粗聲大氣。店小人多,險些坐到門外去,人人都同樣大吼大叫,光景簡直同即將沉沒的客輪無異。 
  「壁虱!」說著,鼠不勝厭惡似地搖了搖頭。「那些傢伙一無所能;看見滿臉財大氣粗神氣的傢伙,我簡直想吐!」 
  我把嘴唇貼在薄薄的酒杯邊上,默默點頭。鼠也就此打住,不再言語,烤火似地翻動著擱在桌面上的纖細的手指,反覆審視良久。我無可奈何地仰望天花板。這是他的老毛病:不把十根指頭依序逐一清點完畢,便不可能再開尊口。 
  整個夏天,我和鼠走火入魔般地喝光了足以灌滿25米長的游泳池的巨量啤酒。丟下的花生皮足以按5厘米的厚度鋪滿爵士酒吧的所有地板。否則簡直熬不過這個無聊的夏天。 
  爵士酒吧的櫃檯上方,掛著一幅被煙熏得變色的版畫。實在百無聊賴的時候,我便不厭其煩地盯著那幅畫,一盯就是幾個鐘頭。那儼然用來進行羅沙哈測驗的圖案,活像兩隻同我對坐的綠毛猴在相互傳遞兩個漏完了氣的網球。 
  我對酒吧的主人傑這麼一說,他注視了好一會兒,不無勉強地應道:那麼說倒也是的。 
  「可象徵什麼呢?」我問。 
  「左邊的猴子是你,右邊的是我。我扔啤酒瓶,你扔錢過來。」 
  我心悅誠服,埋頭喝啤酒。 
  「簡直想吐!」鼠終於清點完手指,重複道。 
  鼠說有錢人的壞話,並非今天心血來潮,實際上他也深惡痛絕。其實鼠的家也相當有錢——每當我指出這點,鼠必定說不是他的責任。有時(一般都是喝過量的時候)我補上一句「不,是你的責任」,可話一出口又每每感到後悔。因為鼠說的畢竟也有道理。 
  「你猜我為什麼厭惡有錢人?」這天夜裡鼠仍不收口。話說到這個地步還是頭一次。 
  我搖搖腦袋,表示我不知道。 
  「說白啦,因為有錢人什麼也不想。要是沒有手電筒和尺子,連自己的屁股都搔不成。」 
  說白啦,是鼠的口頭禪。 
  「真那樣?」 
  「當然。那些傢伙關鍵的事情什麼也不想,不過裝出想的樣子罷了。……你說是為什麼?」 
  「這——」 
  「沒有必要嘛!當然嘍,要當上有錢人是要多少動動腦筋,但只要還是有錢人,就什麼也不需要想,就像人造衛星不需要汽油,只消繞著一個地方團團轉就行。可我不是那樣,你也不同。要活著,就必須想個不停,從明天的天氣想到浴盆活塞的尺寸。對吧?」 
  「啊。」 
  「就是這樣。」 
  鼠暢所欲言之後,從衣袋裡掏出紙巾,出聲地抹了把鼻子,一副無奈的樣子。我真摸不準鼠的話裡有多少正經成分。 
  「不過,到頭來都是一死。」我試探著說道。 
  「那自然。人人早晚得死。可是死之前有50年要活。這呀那呀地邊想邊活,說白啦,要比什麼也不想地活5千年還辛苦得多。是吧?」 
  誠如所言。 
4 

  我同鼠初次相見,是3年前的春天。那年我們剛進大學,兩人都醉到了相當程度。清晨4點多,我們一起坐進了鼠那輛塗著黑漆的菲亞特300型小汽車。至於什麼緣故,我實在記不得。 
  大概有一位我倆共同的朋友吧。 
  總之我們喝得爛醉,時速儀的指針指在80公里上。我們銳不可擋地衝破公園的圍牆,壓倒盆栽杜鵑,氣勢洶洶地直朝石柱一頭撞去。而我們居然絲毫無損,實在只能說是萬幸。 
  我震醒了過來。我踢開撞毀的車門.跳到外面一看,只見菲亞特的引擎蓋一直飛到十米開外的猴山欄杆跟前,車頭前端凹得同石柱一般形狀,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的猴們怒不可遏。 
  鼠雙手扶著方向盤,身體彎成兩折,但並未受傷,只是把一小時前吃的意大利餡餅吐到了儀表板上。我爬上車頂,從天窗窺視駕駛席: 
  「不要緊?」 
  「嗯。有點過量,竟然吐了。」 
  「能出來?」 
  「拉我一把。」 
  鼠關掉發動機,把儀表板上的香煙塞進衣袋,這才慢吞吞地抓住我的手,爬上車頂。我們在菲亞特頂棚並肩坐下,仰望開始泛白的天空,不聲不響地抽了幾支煙。不知為何,我竟想起理查德.伯頓主演的裝甲車電影。至於鼠在想什麼,我自然無從知曉。 
  「喂,咱們可真算好運!」5分鐘後鼠開口道,「瞧嘛,渾身完好無損,能信?」 
  我點點頭:「不過,車算報廢了。」 
  「別在意。車買得回來,運氣可是千金難買。」 
  我有些意外,看著鼠的臉:「闊佬不成?」 
  「算是吧!」 
  「那太好了!」 
  鼠沒有應聲,不大滿足似地搖了搖頭。「總之我們交了好運。」 
  「是啊。」 
  鼠用網球鞋跟碾死煙頭,然後用手指朝猴山那邊彈去。 
  「我說,咱倆合夥如何?保準無往不勝!」 
  「先幹什麼?」 
  「喝啤酒去!」 
  我們從附近的自動售貨機裡買了六聽罐裝啤酒,走到海邊,歪倒在沙灘上一喝而光,隨即眼望大海。天氣好得無可挑剔。 
  「管我叫鼠好了。」他說。 
  「幹嘛叫這麼個名字?」 
  「記不得了,很久以前的事了。起初給人這麼叫,心裡是不痛快,現在無所謂。什麼都可以習慣嘛。」 
  我倆將空啤酒罐一古腦兒扔到海裡,背靠防波堤,把粗呢上衣蒙在臉上,睡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睜眼醒來,直覺得一股異樣的生命力充滿全身,甚是不可思議。 
  「能跑100公里!」我對鼠說。 
  「我也能!」 
  然而當務之急是:將公園維修費分3年連本帶利交到市政府去。 
5 

  鼠驚人地不看書。除了體育報紙和寄到信箱裡的廣告,我還沒發現他看過其它鉛字。我有時為了消磨時間看看書,他便像蒼蠅盯視蒼蠅拍似地盯著書問: 
  「幹嘛看什麼書啊?」 
  「幹嘛喝什麼啤酒啊?」 
  我吃一口醋醃竹莢魚,吃一口青菜色拉,看都沒看鼠一眼地反問。鼠沉思了5分鐘之久,開口道: 
  「啤酒的好處,在於它能夠全部化為小便排泄出去。一出局一壘並殺,什麼也沒剩下。」 
  說罷,鼠看著我,我兀自繼續吃喝。 
  「幹嘛老看書?」 
  我連同啤酒一起把最後剩下的竹莢魚一口送進肚裡,收拾一下碟盤,拿起旁邊剛讀個開頭的《情感教育》,啪啪啦啦翻了幾頁: 
  「因為福樓拜早已經死掉了。」 
  「活著的作家的書就不看?」 
  「活著的作家一錢不值。」 
  「怎講?」 
  「對於死去的人,我覺得一般都可原諒。」我一邊回答,一邊看著櫃檯裡手提式電視機中的重播節目「航線66」。 
  鼠又思忖多時。 
  「我問你,活生生的人怎麼了?一般都不可原諒?」 
  「怎麼說呢,我還真沒認真用腦想過。不過,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或許是那樣的,或許不可原諒。」 
  傑走過來,把兩瓶新啤酒放在我們面前。 
  「不原諒又怎麼著?」 
  「抱枕頭睡大覺。」 
  鼠困惑地搖搖頭。 
  「奇談怪論,我可是理解不了。」 
  鼠如此說罷,把啤酒倒進杯子,再次縮起身子陷入沉思。 
  「我讀最後一本書是在去年夏天。」鼠說:「書名忘了作者忘了,為什麼讀也忘了,反正是個女人寫的小說。主人公是有名的女時裝設計師,30來歲,固執地以為自己患了不治之症。」 
  「什麼病?」 
  「忘了,癌什麼的。此外還能有不治之症?……這麼著,她來到海濱避暑,從來到去一直手淫個不停。在浴室,在樹林,在床上,在海裡,簡直不分場所。」 
  「海裡?」 
  「是啊。……你能信?何苦連這個都寫進小說,該寫的題材難道不多的是?」 
  「怕也是吧。」 
  「我可不欣賞。那種小說,簡直倒胃。」 
  我點點頭。 
  「要是我,可就來個截然不同。」 
  「比如說?」 
  鼠用指尖來回撥弄著啤酒杯,思索起來。 
  「你看這樣如何:我乘坐的船在太平洋正中沉沒了,於是我抓住救生圈,一個人看著星星在夜海上漂游。靜靜的、美麗的夜。正漂之間,發現對面也有一個年輕女子抓著救生圈漂來。」 
  「女的可漂亮?」 
  「那是的。」 
  我呷了口啤酒,搖頭道: 
  「像有點滑稽。」 
  「老實聽著好了。接著,我們兩人就挨在一起,邊漂邊聊。 
  聊來時的途徑,聊以後的去處,還有愛好啦、睡過的女孩數量啦,電視節目啦,昨天做的夢啦,等等等等。並且一塊兒喝啤酒。」 
  「慢著,哪裡能有啤酒?」 
  鼠略一沉吟: 
  「漂浮著的,從輪船食堂裡飄來的罐裝啤酒,和油炸沙丁魚罐頭一起。這回可以了吧?」 
  「嗯。」 
  「喝著喝著,女的問我往下怎麼辦,說她往估計有海島的方向游。我說估計沒有島嶼,還不如就在這兒喝啤酒,飛機肯定來搭救的。可是女的一個人遊走了。」鼠停了一下,喝口啤酒」「女的連續游了兩天兩夜,終於爬上一個孤島,我麼,醉了兩天後給飛機救出。這麼著,好多年後兩人竟在山腳一家小酒吧裡不期而遇。」 
  又一塊兒喝啤酒了?」 
  「不覺得感傷」「或許。」我說。 

6 

  鼠的小說有兩個優點。一是沒有性場面,二是一個人也沒死。本來人是要死的,也要同女的睡覺,十有八九。 
  「莫非是我錯了?」女的問。 
  鼠喝了口啤酒,緩緩搖頭道:「清楚說來,大家都錯了。」 
  「為什麼那樣認為?」 
  「噢——」鼠只此一聲,用舌頭舔了舔上唇,並未作答。 
  「我拚命往島上游,胳膊都差點兒累斷,難受得真以為活不成了。所以我好幾次這樣尋思:說不定是我錯你對。我如此拚死拚活地掙扎,而你卻乾脆一動不動地只是在海上漂浮。這是為什麼呢?」 
  女的說到這裡,淡然一笑,轉而不無憂傷地揉了一會眼眶,鼠在衣袋裡胡亂地摸來摸去。3年沒吸煙了,直饞得不行。 
  「你是想我死了才對?」 
  「有點兒。」 
  「真的有點兒?」 
  「……忘了。」 
  兩人沉默片刻。鼠覺得總該談點什麼才好。 
  「喂,人生下來就是不公平的。」 
  「誰的話?」 
  「約翰.F.肯尼迪。」
 
7 

  小的時候,我是個十分沉默寡言的少年。父母很擔心,把我領到相識的一個精神科醫生家裡。 
  醫生的家位於看得見大海的高坡地段。剛在陽光朗朗的客廳沙發上坐下,一位舉止不俗的中年婦女便端來冰凍桔汁和兩個油炸餅。我小心——以免砂糖粒落在膝部——吃了半個油餅,喝光了桔汁。 
  「再喝點?」醫生問。我搖搖頭。房間至只剩我們兩人面面相覷。莫扎特的肖像畫從正面牆壁上如同膽怯的貓似地瞪著我,彷彿在怨恨我什麼。 
  「很早以前,有個地方有一隻非常逗人喜愛的出羊。」 
  精彩的開頭。於是我閉目想像那只逗人喜愛的山羊。 
  「山羊脖子上總是掛著一隻沉甸甸的金錶,呼哧呼哧地到處走個不停。而那隻金表卻重得出奇,而且壞得不能走。這時兔子朋友趕來說道:『喂小羊,幹嘛總是掛著那只動都不動一下的表啊?又重,又沒用,不是嗎?』『重是重,』山羊說,『不過早已習慣了,重也好,不重也好。』」說到這裡,醫生喝了口自己的桔汁,笑瞇瞇地看著我。我默默等待下文。 
  「一天山羊過生日,兔子送來一個紮著禮品帶的漂亮盒子。裡面是一隻光閃閃的又輕巧走時又准的新表。山羊高興得什麼似的,掛在脖子上到處走給大家看。」 
  話頭突然就此打住。 
  「你是山羊,我是兔子,表是你的心。」 
  我感到被人愚弄了,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每個週日下午,我都乘電車再轉公共汽車去一次這位醫生家,一邊吃咖啡麵包卷、蘋果酥、薄煎餅和沾蜜糖的羊角包,一邊接受治療。大約花了一年時間,我也因此落得個再找牙醫的下場。 
  「文明就是傳達。」他說,「假如不能表達什麼,就等於並不存在,懂嗎?就是零。比方說你肚子餓了,只消說一句『肚子餓了』就解決問題。我就會給你甜餅,你吃下去就是(我抓了一塊甜餅)。可要是你什麼都不說,那就沒有甜餅(醫生與人為難似地把甜餅藏在桌子底下),就是零,明白?你是不願意開口,但肚子空空,這樣,你勢必想不用語言而表達出來也就是借助表情動作。試試看!」 
  於是我捂著肚子,做出痛苦的神情。醫生笑了,說那是消化不良。 
  消化不良…… 
  接下去是自由討論。 
  「就貓說點什麼,什麼都行。」 
  我佯裝思索,轉圈搖晃著腦袋。 
  「想到什麼說什麼。」 
  「貓是四腳動物。」 
  「像也是嘛! 
  「貓小得多。」 
  「還有呢?」 
  「貓被人養在家裡,高興時捕老鼠。」 
  「吃什麼?」 
  「魚。」 
  「香腸呢?」 
  「也吃。」 
  便是如此唱和。 
  醫生講的不錯,文明就是傳達。需要表達、傳達之事一旦失去,文明即壽終正寢:卡嚓……OFF。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14歲那年春天我突然猶如河堤決口般地說了起來。說什麼倒已全不記得,總之我就像要把14年的空白全部填滿似地一連說了三個月。到7月中旬說完時,發起40度高燒,三天沒有上學。燒退之後,我歸終成了既不口訥又不饒舌的普通平常的少年。 
8 

  大概因為喉嚨乾渴,睜開眼睛時還不到早晨6點。在別人家裡醒來,我總有一種感覺,就好像把別的魂靈硬是塞進別的體魄裡似的。我勉強從狹窄的床上爬起身,走到門旁的簡易水槽,像馬一樣一口氣喝了好幾杯水,又折身上床。 
  從大敞四開的窗口,可以隱約望見海面:粼粼細波明晃晃地折射著剛剛騰起的太陽光。凝目細看,只見髒兮兮的貨輪無精打采地浮在水上。看樣子將是個大熱天。四周的住戶仍在酣然大睡。所能聽到的,唯有時而響起的電車軌的轟鳴聲,和廣播體操的微弱旋律。 
  我赤身裸體地倚著床背,點燃支煙,打量睡在旁邊的女郎。從南窗直接射進的太陽光線,上上下下灑滿她的全身。她把毛巾被一直蹬到腳底,睡得很香很死。形狀姣好的乳房隨著不時粗重的呼吸而上下搖顫。身體原本曬得恰到好處,但由於時間的往逝,顏色已開始有點黯淡。而呈泳裝形狀的、未被曬過的部分則白得異乎尋常,看上去竟像已趨腐爛一般。 
  吸罷煙,我努力回想她的名字,想了10分鐘也沒想起,甚至連自己是否曉得她的名字都無從記起。我只好作罷,打了個哈欠,重新打量她的身體。年齡好像離二十歲還差幾歲,總的說來有點偏瘦。我最大限度地張開手指,從頭部開始依序測其身長。手指挪騰了8次,最後量到腳後跟時還剩有一拇指寬的距離——大約158厘米。 
  右乳房的下邊有塊淺痣,10元硬幣大小,如灑上的醬油。 
  小腹處絨絨的陰毛,猶如洪水過後的小河水草一樣生得整整齊齊,倒也賞心悅目。此外,她的左手只有4根手指。 
9 

  差不多3個小時過後,她才睜眼醒來。醒來後到多少可以理出事物的頭緒,又花了5分鐘。這時間裡,我兀自抱攏雙臂,目不轉睛地看著水平線上飄浮的厚墩墩的雲絮,看它們變換姿影,向東流轉。 
  過了一會,當我回轉頭時,她已把毛巾被拉到脖梗,裹住身體,一邊抑制胃底殘存的威士忌味兒,一邊木然地仰視著我。 
  「誰……你是?」 
  「不記得了?」 
  她只搖了一下頭。 
  我給香煙點上火,抽出一支勸她,她沒有搭理。 
  「解釋一下!」 
  「從哪裡開始?」 
  「從頭啊!」 
  我弄不清哪裡算是頭,而且也不曉得怎麼說才能使她理解。或許出師順利,也可能中途敗北。我盤算了10分鐘,開口道: 
  「熱固然熱,但一天過得還算開心。我在游泳池整整游了一個下午,回家稍稍睡了個午覺,然後吃了晚飯,那時8點剛過。接著開車外出散步。我把車停在海邊公路上,邊聽收音機邊望大海。這是常事。 
  「30分鐘過後,突然很想同人見面。看海看久了想見人,見人見多了想看海,真是怪事。這麼著,我決定到爵士酒吧去。一來想喝啤酒,二來那地方一般都能見到朋友。不料那些傢伙不在。於是我自斟自飲,一個小時喝了三瓶啤酒。」 
  說到這裡,我止住話,把煙灰磕在煙灰缸裡。 
  「對了,你可讀過《熱鐵皮房頂上的貓》?」 
  她不予回答,眼望天花板,活像被撈上岸的人魚似地把毛巾被裹得嚴嚴實實。 
  我只管繼續說下去: 
  「就是說,每當我一個人喝酒,就想起那段故事,滿以為腦袋裡會馬上卡嚓一聲而變得豁然開朗。當然實際上沒這個可能,從來就沒有聲音響過。於是一會兒我就等得心煩意亂,往那小子家裡打電話,打算拉他出來一塊兒喝。結果接電話是個女的。……我覺得納悶,那小子本來不是這副德性的。即使往房間裡領進50個女人,哪怕再醉得昏天黑地,自己的電話也肯定自己來接。明白? 
  「我裝作打錯電話,道歉放下。放下後心裡有點怏怏不快,也不知是為什麼。就又喝了瓶啤酒,但心情還是沒有暢快。當然,我覺得自己這樣是有些發傻,可就是沒奈何。喝罷啤酒,我喊來傑,付了賬,準備回家聽體育新聞,聽完棒球比賽結果就睡覺。傑叫我洗把臉,他相信哪怕喝一箱啤酒,而只要洗過臉就能開車。沒辦法,我就去衛生間洗臉。說實話,我並沒有洗臉的打算,做做樣子罷了。因為衛生間大多排不出水,積水一窪,懶得進去。出奇的是昨晚居然沒有積水,而你卻倒在地板上。」 
  她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往下呢?」 
  「我把你扶起,攙出衛生間,挨個問滿屋子的顧客認不認得你。但誰都不認得。隨後,我和傑兩人給你處理了傷口。」 
  「傷口?」 
  「摔倒時腦袋給什麼稜角磕了一下。好在傷勢不重。」 
  她點點頭,從毛巾被裡抽出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傷口。 
  「我就和傑商量如何是好。結論是由我用車送你回家。把你的手袋往下一倒,出來的有錢包、鑰匙和寄給你的一張明信片。我用你錢包的款付了帳,依照明信片上的地址把你拉來這裡,開門扶你上床躺下。情況就是這樣。發票在錢包裡。」 
  她深深吸了口氣。 
  「為什麼住下?」 
  「為什麼把我送回之後不馬上消失?」 
  「我有個朋友死於急性酒精中毒。猛猛喝完威士忌後,道聲再見,還很有精神地走回家裡,刷完牙,換上睡衣就睡了。可到早上,已經變涼死掉了。葬禮倒滿夠氣派。」 
  「……那麼說你守護了我一個晚上?」 
  「4點左右本想回去來著,可是睡過去了。早上起來又想回去,但再次作罷。」 
  「為什麼?」 
  「我想至少應該向你說明一下發生過什麼。」 
  「倒還滿關心的!」 
  她這話裡滿是毒刺。我縮了縮脖子,沒加理會,然後遙望雲天。 
  「我……說了什麼?」 
  「零零碎碎。」 
  「是什麼?」 
  「這個那個的,但我忘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閉目合眼,喉頭裡一聲悶響。 
  「明信片呢?」 
  「在手袋裡。」 
  「看了?」 
  「何至於。」 
  「為什麼?」 
  「沒什麼必要看嘛!」我興味索然地應道。 
  她的語氣裡含有一種讓我焦躁的東西。不過除去這點,她又帶給我幾分繾綣的心緒,和一縷懷舊的溫馨。我覺得,假如是在正常情況下邂逅,我們說不定多少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然而實際上,我根本記不起在正常情況下邂逅女孩是怎麼一種滋味。 
  「幾點?」她問。 
  我算是舒了口氣,起身看一眼桌上的電子鬧鐘,倒了杯水折回。 
  「9點。」 
  她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直起身,就勢靠在牆上一口喝乾了水。 
  「喝了好多酒?」 
  「夠量。要是我篤定沒命。」 
  「離死不遠了。」 
  她拿起枕邊的香煙,點上火,隨著歎氣吐了口煙,猛然把火柴桿從開著的窗口往港口那邊扔出。 
  「遞穿的來。」 
  「什麼樣的?」 
  她叼著煙,再次閉上雙眼。」什麼都行,求求你,別問。」 
  我打開床對面的西服櫃,略一遲疑,挑一件藍色無袖連衣裙遞過去。她也不穿內褲,整個從頭套了進去,自己拉上背部的拉鏈,又歎了口氣。 
  「該走了。」 
  「去哪兒?」 
  「工作去啊!」 
  她極不耐煩地說罷,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站起。我依然坐在床邊,一直茫然看著她洗臉、梳頭。 
  房間裡收拾得倒還整齊,但也是適可而止,蕩漾著一股類似無可奈何的失望氣氛,這使得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六張墊席大小的房間一應堆著廉價傢俱,所剩空間僅能容一個人躺下。她便站在那裡梳頭。 
  「什麼工作?」 
  「與你無關。」 
  如其所言。 
  一支煙燃完了,我仍一直沉默不語。她背朝著我,只顧面對鏡子用指尖不斷擠壓眼窩下的青暈。 
  「幾點?」她又問。 
  「過了10點。」 
  「沒時間了,你也快穿上衣服回自己家去!」說著,開始往腋下噴灑霧狀香水。「當然有家的吧?」 
  我道了聲「有」,套上T恤,依然坐在床沿不動,再次觀望窗外。 
  「到什麼地方?」 
  「港口附近。怎麼?」 
  「開車送你,免得遲到。』她一隻手緊握發刷,用馬上像要哭出的眼神定定看著我。 
  我想,如果能哭出來,心裡肯定暢快。但她沒哭。 
  「喂,記住這點:我的確喝多了,醉了,所以即使有什麼不愉快的事,那也是我的責任。」 
  說罷,她幾乎事務性地用發刷柄啪啪打了幾下手心。我沒做聲,等她繼續說下去。 
  「是吧?」 
  「或許。」 
  「不過,同人事不省的女孩睡覺的傢伙……分文不值!」 
  「可我什麼也沒做呀!」 
  她停頓一下,似乎在平抑激動情緒。 
  「那,我為什麼身子光光的?」 
  「你自己脫的嘛。」 
  「不信。」 
  她隨手把發刷往床上一扔,把幾樣零碎東西塞迸手袋:錢包、口紅、頭痛藥等。 
  「我說,你能證明你真的什麼也沒做?」 
  「你自己檢查好了。」 
  「怎麼檢查?」 
  她似乎真的動了氣。 
  「我發誓。」 
  「不信。」 
  「只能信。」我說,心裡大為不快。 
  她再沒說下去,把我逐出門外,自己也出來鎖上門。 
  我們一聲不響地沿著河邊小路行走,走到停車的空地。 
  我拿紙巾擦擋風玻璃的時間裡,她滿臉狐疑地慢慢繞車轉了一圈,然後細細盯視引擎蓋上用白漆大筆勾勒的牛頭。牛穿著一個大大的鼻栓,嘴裡銜著一朵白玫瑰發笑。笑得十分粗俗。 
  「你畫的?」 
  「不,原先的車主。」 
  「幹嘛畫牛呢?」 
  「哦——」 
  她退後兩步,又看了一氣牛頭畫,隨後像是後悔自己多嘴似地止住口。 
  車裡悶熱得很。到港口之前她一言未發,只顧用手中擦試滾落的汗珠,只顧吸煙不止——點燃吸上兩三口,便像檢驗過濾嘴上沾的口紅似地審視一番,旋即按進車體上的煙灰盒,又抽出一支點燃。 
  「喂,昨晚我到底說什麼來著?」臨下車時她突然問道。 
  「很多很多,嗯。」 
  「哪怕一句也好,告訴我。」 
  「肯尼迪的話。」 
  「肯尼迪?」 
  「約翰.F.肯尼迪。」 
  她搖頭歎息: 
  「我是什麼也記不得了。」 
  下車之際,她不聲不響地把一張千元鈔票塞進後望鏡背後。

 
10 

  夜裡異常熱,簡直可以把雞蛋蒸個半熟。 
  我像往常那樣用脊背頂開爵士酒吧沉重的門扇,深深吸了一口空調機涼颼颼的氣流。酒吧裡邊,香煙味兒、威士忌味兒、炸馬鈴薯味兒.以及腋窩味兒下水道味兒.如同年輪狀西餐點心那樣重重疊疊地沉澱在一起。 
  我照例揀櫃檯盡處頭的座位坐下,背靠牆壁,四下打量: 
  三個身穿罕見制服的法國水兵、及其兩個女伴、一對20歲光景的戀人,如此而已。沒有鼠的身影。 
  我要了啤酒和鹹牛肉三明治,掏出書,慢慢地等鼠。 
  大約過了10分鐘,叩著一對葡萄柚般的乳房、身穿漂亮連衣裙的30歲模樣的女子進來,在同我隔一個座位的地方坐下,也像我一樣環視一圈之後,要了吉姆萊特雞尾酒。但只喝了一口便欠身離座,打了個長得煩人的電話。打罷電話,又挾起手袋鑽進廁所。歸終,40分鐘時間裡她如此折騰了三遭:喝一口吉姆萊特,打一個長時電話,挾一次手袋,鑽一次廁所。 
  酒吧主人傑走到我面前,神色不悅地說:不把屁股磨掉才怪!他雖說是中國人,日語卻說得比我俏皮得多。 
  那女子第三次從廁所返回後,掃一眼四周,滑到我身旁低聲道: 
  「嗯,對不起,能借一點零幣?」 
  我點頭,把衣袋裡的零幣搜羅出來,排在桌面上:10元的共13枚。 
  「謝謝,這下好了。再在店裡兌換的話,人家要不高興的。」 
  「無所謂,身上負擔倒因此減輕了嘛!」 
  她微笑點頭,麻利地收起硬幣,往電話機那邊消失了。 
  我索性放下書本,請求把手提式電視機擺在櫃檯上面,邊喝啤酒邊看棒球轉播。比賽好生了得:光是前四回便有兩名投手包括兩個本打壘被打中6球。一個外場手急得引起貧血症,暈倒在地。換投手的時間裡,加進六個廣告:啤酒、人生保險、維生素劑、民航公司、炸馬鈴薯片和月經帶。 
  一個像是遭到女伴搶白了的法國水兵,手拿啤酒杯來到我身後,用法語問我看什麼。 
  「棒球。」我用英語回答。 
  「棒球?」 
  我簡單向他解釋了棒球規則:那個男的投球,這個傢伙用棒子猛打,跑一圈得一分。水兵盯盯看了5分鐘。廣告開始時,問我為什麼沒有修克.波科斯和喬尼.阿里迪的磁帶。 
  「沒人喜歡。」我說。 
  「那麼,法國歌手裡哪個受人喜歡?」 
  「亞當莫。」 
  「那是比利時人。」 
  「米歇爾.波爾奈列夫。」 
  「狗屎! 
  說罷,水兵返回自己的桌子。 
  棒球打到前5回時,那女子總算轉回。 
  「謝謝。讓我招待點什麼?」 
  「不必介意。」 
  「有借必還嘛,我就這個性格,好也罷不好也罷。」 
  我本想微笑,但未能如願,只好默默點頭。女子用手指叫來傑,吩咐為我來啤酒,給她拿吉姆萊特。傑準確地點了三下頭,消失在櫃檯裡。 
  「久等人不至,對吧,您?」 
  「好像。」 
  「對方是女孩?」 
  「男的。」 
  「和我一樣。看來話能投機。」 
  我無奈地點頭。 
  「喂,看我像是多少歲?」 
  「28。」 
  「說謊。」 
  「26。」 
  女子笑了。 
  「倒不至於不快。像是單身?還是已有丈夫?」 
  「猜中有獎不成?」 
  「未嘗不可。」 
  「已婚。」 
  「喔……對一半。上月離的婚。這以前跟離婚女子交談過?」 
  「沒有。不過碰到過患神經痛的牛。」 
  「在哪裡?」 
  「大學實驗室。5個人把它推進教室的。」 
  女子笑得似很快意。 
  「學生?」 
  「嗯。」 
  「過去我也是學生來著,六十年代,滿不錯的時代。」 
  「什麼地方不錯?」 
  她什麼也沒說,嗤嗤一笑,喝了口吉姆萊特。繼而突然想起似地覷了眼表。 
  「還得打電話。」說著,她提起手袋站起。 
  她走掉之後,我的提問因沒得到回答,仍在空中徘徊了一會兒。 
  啤酒喝至一半,我叫來傑付帳。 
  「你是要逃?」 
  「是的。」 
  「討厭大齡女人?」 
  「與年齡無關。總之鼠來時代我問好。」 
  出店門時,那女子已打完電話,正往廁所裡鑽第四次。 
  回家路上,我一直吹著口哨。這是一支不知在哪裡聽過的曲子,但名字卻總也記不起來。是很早以前的老歌了。我把車停在海濱公路上,一面望著黑夜中的大海,一面竭力想那歌名。 
  是《米老鼠俱樂部之歌》。歌詞我想是這樣的: 
  「我們大家喜歡的口令,MICKEYMOUSE。」 
  說不定真的算是不錯的時代。 
11 

  ON 
  喂,諸位今晚都好?我可是高興得不得了神氣得不得了,恨不能分給諸位一半共享。NEB廣播電台,現在是大家熟悉的「通俗歌曲電話點播節目」時間。從現在開始到九點,週六夜晚愉快的兩小時中,將不停地播放諸位中意的熱門歌曲。 
  撩人情懷之曲、懷念往昔之曲、舒心快意之曲、直欲起舞之曲、心煩意亂之曲、令人作嘔之曲,一律歡迎,只管打電話點來。電話號碼大家知道吧?好麼,注意不要撥錯。打的人晦氣、接的人煩惱——錯誤電話千萬別打。好了,6點開始受理,受理一個小時,台裡的10部電話一陣緊似一陣響個不停。對了,不聽聽電話鈴聲?……怎麼樣,夠厲害吧?好——咧,就這聲勢。儘管打電話,打到手指斷掉為止。上星期打來的電話實在太多,多得保險絲都飛了,給諸位添了麻煩。不過這回不要緊,昨天換上了特製電纜,有大象腿那般粗。不,比大象腿、麒麟腿還要粗得多,儘管打來就是,放心大膽地打,歇斯底里地打。即使電台裡的人全都歇斯底里,保險絲也絕對不會跳開。好麼?好——咧,今天實在熱得叫人心煩,讓我們聽一支大眾音樂沖淡一下,好嗎?音樂的妙處就在這裡,同可愛的女孩一樣。OK,第一支曲!安安靜靜地聽著,實在妙不可言,熱浪一掃而光!布魯克.韋頓:《佐治亞州的雨夜》。 
  OFF 
  ……啊……簡直熱死了…… 
  ……喂,空調不能再放大點?……這裡快成地獄了…… 
  喂喂,算了算了,我都給汗浸透了…… 
  ……對對,是那樣的…… 
  ……喂,喉嚨渴冒煙了,有誰給我拿瓶透心涼的可樂來?……沒關係,一泡小便就出去了。我這膀胱特別強韌……對,無論如何…… 
  ……謝謝,由美子,這下可好了……呵,涼得很…… 
  ……喂,沒有開瓶器呀…… 
  ……胡說,怎麼好用牙齒來開?……喂喂,唱片快放完了,沒時間了,別開玩笑……聽著,開瓶器! 
  ……畜生…… 
  ON 
  妙極了,這才叫音樂。布魯克.韋頓,《雨中佐治亞》,涼快點了吧?對了,你猜今天最高氣溫是多少?37度,37度!就算夏天也熱過頭了,簡直是火爐!37度這個溫度嘛,說起來與其一個人老實呆著,還不如同女孩抱在一起涼快些。不相信? 
  OK,閒活少敘,快放唱片好了。克裡迪斯.克裡維特.裡本巴爾:《雷雨初歇》。來吧! 
  OFF 
  ……喂喂,可以了,我已經用麥克風底座打開瓶蓋了…… 
  ……唔,好喝…… 
  ……不要緊,不至於打嗝的,你也真是好擔心…… 
  ……我說,棒球怎麼樣了?……其它台正在轉播吧?…… 
  ……喂,等一下,為什麼廣播電台沒有收音機?這是犯罪。…… 
  ……明白了,好了好了,這回想喝啤酒了吧,冰涼冰涼的…… 
  ……喂,不得了,要打嗝……… 
  唔…… 
12 

  7點15分,電話鈴響了。 
  此時我正歪在客廳的籐椅上,一邊一口接一口喝罐裝啤酒,一邊抓奶酪餅乾來吃。 
  「喂,晚上好。我是NEB廣播電台的通俗歌曲電話點播節目。聽聽廣播可好?」 
  我趕緊把嘴裡剩的奶酪餅乾就著啤酒衝進胃袋。 
  「廣播?」 
  「對,廣播。就是文明孕育的……唔……最好的器械。比電動吸塵器精密得多,比電冰箱玲瓏得多,比電視機便宜得多。 
  你現在做什麼呢?」 
  「看書來著。」 
  「咦呀呀,不行啊,那。一定要聽廣播才行!看書只能落得孤獨,對吧?」 
  「噢。」 
  「書那玩藝兒是煮細麵條時用來打發時間才看的,明白?」 
  「嗯。」 
  「好——咧,……唔……看來我們可以交談了。我說,你可同不斷打嗝的播音員交談過?」 
  「沒有。」 
  「那麼,今天算首次,聽廣播的諸位怕也是頭一遭。話說回來,你曉得為什麼我在播音當中打電話給你?」 
  「不曉得。」 
  「實話跟你說,有個……呃……,有個女孩要送給你一支點播歌曲。可知道她是誰?」 
  「不知道。」 
  「點播的歌曲是比齊.鮑易茲的《加利福尼亞少女》,好個叫人懷念的曲子,怎麼樣,這回該想起來了吧?」 
  我沉吟片刻,說根本摸不著頭腦。 
  「哦……這不好辦。要是猜對的活,可以送你一件特製T恤。好好想想嘛!」 
  我再次轉動腦筋。覺得記憶的角落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時隱時現——儘管極為縹緲。 
  「加利福尼亞少女……比齊.鮑易茲……怎麼,想起來了?」 
  「如此說來,大約5年前好像一個女孩兒借給我一張同樣的唱片。」 
  「什麼樣的女孩?」 
  「修學旅行時我替她找到隱形眼鏡,作為回報,她借給了我一張唱片。」 
  「隱形眼鏡?……那唱片你可還了?」 
  「沒有,弄丟了。」 
  「那不大好。即使買新的也要還回才是。在女孩子身上借而不還……呃……就是說有借無還,意思明白?」 
  「明白。」 
  「那好!5年前修學旅行中失落隱形眼鏡的她,當然正在聽廣播,對吧?噢——,她的名字?」 
  我說出好歹想起的名字。 
  「啊,聽說他準備買唱片送還,這很好。……你的年齡?」 
  「21。」 
  「風華正茂。學生?」 
  「是的。」 
  「……唔……」 
  「哦?」 
  「學什麼專業?」 
  「生物。」 
  「呵……喜歡動物?」 
  「嗯。」 
  「喜歡動物什麼地方?」 
  「……是它不笑吧。」 
  「嘿,動物不笑?」 
  「狗和馬倒是多少笑點兒的。」 
  「呵呵,什麼時候笑?」 
  「開心時。」 
  我突然感到多年來未曾有過的氣忿。 
  「那麼說……噢……狗來當相聲演員也未嘗不可!」 
  「你想必勝任。」 
  哈哈哈哈哈哈。 

13 

  《加利福尼亞少女》: 
  東海岸少女多魅力, 
  時裝都會笑瞇瞇。 
  南方少女多矜持, 
  走路、說話是組裝式。 
  中西部少大多溫柔, 
  一見心臟就跳得急。 
  北方少女多可愛, 
  令人渾身流暖意。 
  假如出色的少女全都是 
  加利福尼亞州的…… 
14 

  第三天下午,T恤便寄來了。 
15 

  翌日早,我穿上那件稜角分明的嶄新的T恤,在港口一帶隨便轉了一圈,然後推開眼前一家唱片店的門。店內沒有顧客,只見一個女孩坐在櫃檯裡,以倦慵的神情一邊清點單據一邊喝可口可樂。我打量了一番唱片架,驀地發現女孩有點面熟:原來是一星期前躺在衛生間那個沒有小指的女孩。我「噢」了一聲,對方不無驚愕地看著我的臉,又看看我的T恤,隨後把剩的可樂喝乾。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做工的?」她無奈似他說道。 
  「偶然,我是來買唱片的。」 
  「什麼唱片?」 
  「比齊.鮑易茲的《加利福尼亞少女》。」 
  她不大相信地點頭站起,幾大步走到唱片架以前,像訓練有樣地狗一樣抱著唱片折回。 
  「這個可以吧?」 
  我點下頭,手依然插在衣袋沒動,環視店內道: 
  「另外要貝多芬鋼琴協奏曲第3號。」 
  她沒有做聲,這回拿兩枚轉來。 
  「格倫.古爾德演奏和巴克豪斯演奏的,哪個好?」 
  「格倫.古爾德。」 
  她將一枚放在櫃檯,另一枚送回。 
  「收有《加爾在卡爾克》的戴維斯.邁爾斯。」 
  這回她多花了一些時間,但還是抱著唱片回來了。 
  「此外?」 
  「可以了,謝謝。」 
  她把三張唱片攤開在櫃檯上。 
  「這,全你聽?」 
  「不,送禮。」 
  「倒滿大方。」 
  「像是。』她有點尷尬似地聳聳肩,說「五千五百五十元」。我付了錢、接過包好的唱片。 
  「不管怎麼說,上午算托你的福賣掉了三張。」 
  「那就好。」 
  她吁了口氣,坐在櫃檯裡的椅子上,開始重新清點那扎單據。 
  「經常一個人值班?」 
  「還有一個,出去吃飯了。」 
  「你呢?」 
  「她回來替我再去。」 
  我從衣袋裡掏香煙點燃,望了一會她操作的光景,「喏,可以的話,一起吃飯好麼?」 
  她眼皮沒抬地搖頭道: 
  「我喜歡一個人吃飯。」 
  「我也是。」 
  「是嗎?」她不耐煩地將單據挾在腋下,把哈伯斯.彼扎爾的新唱片放在唱機上,落下唱針。 
  「那為什麼邀我?」 
  「偶爾也想改變一下習慣。」 
  「要改一個人改去。」她把單據換在手上,繼續操作。「別管我。」 
  我點下頭。 
  「我想上次我說過:你分文不值!」言畢,她撅起嘴唇,用4支手指啪啦啪啦翻動單據。 
16 

  我走進爵士酒吧時,鼠正臂肘支在桌面,苦著臉看亨利。 
  詹姆斯那本如電話簿一般厚的長篇小說。 
  「有趣?」 
  鼠從書上抬起臉,搖了搖頭。 
  「不過,我還真看了不少書哩,自從上次跟你聊過以後。你可知道《較之貧瘠的真實我更愛華麗的虛偽》?」 
  「不知道。」 
  「羅傑.貝迪姆,法國的電影導演:還有這樣一句話:『我可以同時擁有與聰明才智相對立的兩個概念並充分發揮其作用。』」「誰說的,這是?」 
  「忘了。你以為這真能做到?」 
  「騙人。」 
  「為什麼?」 
  「半夜3點跑來,肚子裡飢腸轆轆。打開電冰箱卻什麼也沒有。你說如何是好?」 
  鼠略一沉吟,繼而放聲大笑。我喊來傑,要了啤酒和炸馬鈴薯片,然後取出唱片遞給鼠。 
  「什麼喲,這是?」 
  「生日禮物。」 
  「下個月呀!」 
  「下月我已不在了。」 
  鼠把唱片拿在手上,沉思起來。 
  「是嗎!寂寞啊,你不在的話,」說著,鼠打開包裝,取出唱片,注視良久。「貝多芬,鋼琴協奏曲,格倫.古爾德,波斯頓。哦……都沒聽過。你呢?」 
  「沒有。」 
  「總之謝謝了。說白啦,十分高興。」
17 

  我一連花三天時間查她的電話號碼——那個借給我比齊.鮑易茲唱片的女孩。 
  我到高中辦公室查閱畢業生名冊,結果找到了。但當我按那個號碼打電話時,磁帶上的聲音說此號碼現已不再使用。我打到查號台,告以她的姓名。話務員查找了5分鐘,最後說電話簿上沒收這個姓名——就差沒說怎麼會收那個姓名。我道過謝放下聽筒。 
  第二天,我給幾個高中同學打電話,詢問知不知道她的情況。但全都一無所知,甚至大部分人連她曾經存在過都不記得。最後一人也不知為什麼,居然說「不想和你這傢伙說話」,旋即掛斷了事。 
  第三天,我再次跑去母校,在辦公室打聽了她所上大學的名稱。那是一間位於山腳附近的二流女子大學,她讀的是英文專業。我給大學辦公室打電話,說自己是馬科米克色拉調味汁評論員,想就徵求意見事同她取得聯繫,希望得知其準確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並客氣地說事關重大,請多關照。事務員說即刻查找,讓我過15分鐘再打電話。我便喝了一瓶啤酒後又打過去。這回對方告訴說,她今年3月便申請退學了,理由是養病。 
  至於什麼病,現在是否恢復到已能進食色拉的地步,以及為何不申請休學而要退學等等,對方則不得而知。 
  我問她知不知道舊地址——舊地址也可以的,她查完回答說是在學校附近寄宿。於是我又往那裡打電話,一個大概是女主人的人接起,說她春天就退了房間,去哪裡不曉得,便一下子掛斷了電話,彷彿在說也不想曉得。 
  這便是連接我和她的最後線頭。 
  我回到家,一邊喝啤酒,一邊一個人聽《加利福尼亞少女》。 
18 

  電話鈴響了。 
  我正歪在籐椅上半醒半睡地怔怔注視早已打開的書本。 
  傍晚襲來一陣大粒急雨,打濕院子裡樹木的葉片,又倏然離去。雨過之後,帶有海潮味兒的濕潤的南風開始吹來,輕輕搖晃著陽台上排列的盆栽觀葉植物,搖晃著窗簾。 
  「喂喂,」女子開口道,那語氣彷彿在四腳不穩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放一隻薄薄的玻璃杯。「還記得我?」 
  我裝出想一會兒的樣子,說: 
  「唱片賣得如何?」 
  「不大好。……不景氣啊,肯定。有誰肯聽什麼唱片呢!」 
  「呃。」 
  她用指甲輕輕叩擊聽筒的一側。 
  「你的電話號碼找得我好苦啊!」 
  「是嗎?」 
  「在爵士酒吧打聽到的。店裡的人問你的朋友,就是那個有點古怪的大個子,讀莫裡哀來著。」 
  「怪不得。」 
  緘默。 
  「大家都挺寂寞的,說你一個星期都沒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還真不知道我會那麼有人緣。」 
  「……在生我的氣?」 
  「何以見得?」 
  「我說話太過分了麼,想向你道歉。」 
  「啊,這方面你不必介意。要是你還是放心不下,就到公園撒豆喂鴿子去好了!」 
  聽筒那邊傳來她的歎氣聲和點香煙的聲音。身後傳來勃布.迪蘭的《納什維爾地平線》。大概打的是店裡的電話。 
  「問題不是你怎麼感覺的,起碼我不應該那樣講話,我想。」她一連聲他說道。 
  「挺嚴於律己的嘛!」 
  「啊,我倒常想那樣做的。」她沉默了一會兒,「今晚可以見面?」 
  「沒問題。」 
  「8點在爵士酒吧,好麼?」 
  「遵命」「……哎,我碰到好多倒霉事。」 
  「明白。」 
  「謝謝。」 
  她放下電話。 
19 

  說起來話長,我現已21歲。 
  年輕固然十分年輕,但畢竟今非昔比。倘若對此不滿,勢必只能在星期日早晨從紐約摩天大樓的天台上跳將下去。 
  以前從一部驚險題材的電影裡聽到這樣一句笑話: 
  「喂,我從紐約摩天大樓下面路過時經常撐一把傘,因為上面總是辟里啪啦地往下掉人。」 
  我21,至少眼下還沒有尋死的念頭。在此之前我同三個女孩困過覺。 
  第一個女孩是高中同學。我們都17歲,都深信相互愛著對方。在暮色蒼茫的草叢中,她脫下無帶鞋,脫下白色棉織襪,脫下淺綠色泡泡紗連衣裙,脫下顯然尺寸不合適的式樣奇特的三角褲,略一遲疑後把手錶也摘了。隨即我們在《朝日新聞》的日報版上面抱在一起。 
  高中畢業沒過幾個月我們便一下子分道揚鑣了。緣由已經忘了——忘了也不以為然的緣由。那以後一次也沒見過。睡不著覺的夜晚倒時而想起她,僅此而已。 
  第二個是在地鐵車站裡碰見的婚皮士女孩。年方16,身無分文,連個棲身之處也沒有,而且幾乎沒有乳房可言,但一對眼睛滿漂亮,頭腦也似乎很聰明。那是新宿發生最為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的夜晚,無論電車還是汽車,一律徹底癱瘓。 
  「在這種地方游來逛去,小心給人拉走喲!」我對她說。她蹲在已經關門的驗票口裡,翻看從垃圾箱拾來的報紙。 
  「可警察會給我飯吃。」 
  「要挨收拾的!」 
  「習慣了。」 
  我點燃香煙,也給她一支。由於催淚彈的關係。眼睛一跳一跳地作痛。 
  「沒吃吧?」 
  「從早上。」 
  喂,給你吃點東西。反正出去吧!」 
  「為什麼給我東西吃?」 
  「這——」我也不知為什麼,但還是把她拖出驗票口,沿著已無人影的街道走到目白。 
  這個絕對寡言少語的少女在我的宿舍住了大約一個星期。她每天睡過中午才醒,吃完飯便吸煙,呆呆地看書,看電視,時而同我進行索然無味的性交。她唯一的持有物是那個白帆布包,裡邊裝有質地厚些的風衣、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三條髒乎乎的內褲和一包衛生帶。 
  「從哪兒來的?」有一次我問她。 
  「你不知道的地方。」如此言畢,便再不肯開口。 
  一天我從自選商場抱著食品袋回來時,她已不見了,那個白帆布包也沒有了。此外還少了幾樣東西:桌上扔著的一點零鈔、一條香煙、以及我的剛剛洗過的T恤。桌上放著一張留言條樣的從筆記本撕下的紙條,上面只寫著一句話:「討厭的傢伙」。想必指我。 
  第三個是在大學圖書館認識的法文專業女生。轉年春天她在網球場旁邊一處好不淒涼的雜木林裡上吊死了。屍體直到開學才被發現,整整在風中搖擺了兩個星期。如今一到黃昏,再沒有人走近那座樹林。 
20 

  她似乎不大舒適地坐在爵士酒吧的桌旁,用吸管在冰塊溶化殆盡的薑汁汽水裡來回攪拌。 
  「以為你不來了。」我坐到她身旁時,她不無釋然地說。 
  「絕不至於說了不算。有事晚了點兒。」 
  「什麼事?」 
  「鞋,擦皮鞋來著。」 
  「這雙籃球鞋?」她指著我的運動鞋,大為疑惑地問。 
  「哪裡。父親的鞋。家訓:孩子必須擦父親的皮鞋。」 
  「為什麼?」 
  「說不清。我想那鞋肯定是一種什麼象徵。總之父親每晚分秒不差地八點鐘回來,我來擦鞋,然後跑出去喝啤酒,天天如此。」 
  「良好習慣。」 
  「是這麼認為?」 
  「嗯。應該感謝你父親。」 
  「我是經常感謝,感謝他僅有兩隻腳。」 
  她嗤嗤地笑。 
  「你家一定很氣派吧?」 
  「啊,要是氣派加沒錢,怕是會高興得掉出淚來。」 
  她繼續用吸管頭攪拌薑汁汽水。 
  「可我家窮酸得多。」 
  「怎麼知道?」 
  「聞味啊!就像闊佬能聞出闊佬的味道,窮人也能聞出窮人的味道。」 
  我把傑拿來的啤酒倒進杯子。 
  「父母在哪兒?」 
  「不想說。」 
  「為什麼?」 
  「正經人決不至於向別人沒完沒了他講自己的家,對吧?」 
  「你是正經人?」 
  她想了15秒。 
  「想是,而且相當認真。誰都如此吧?」 
  對此我決定不予回答。 
  「不過還是說出為好。」我說。 
  「為什麼?」 
  「首先,早晚總得向人講起;其次,我不會再講給任何人。」 
  她笑著點燃香煙。吐3口煙的時間裡,她只是默然注視著拼接桌面的板縫。 
  「父親5年前死於腦腫,很慘,整整折騰了兩年。我們因此把錢花個精光,分文不剩。而且整個家也來個空中開花,七零八落。常有的事,是不?」 
  我點點頭。「母親呢?」 
  「在某處活著。有賀年卡來。」 
  「像是不大喜歡?」 
  「算是吧。」 
  「兄弟姐妹?」 
  「有個雙胞胎妹妹,別的沒有。」 
  「住哪兒」「3萬光年之遙。」說罷,她神經質似地笑笑,把汽水杯換在肋側。「說家裡人壞話,的確不大地道,心裡不是滋味啊。」 
  「不必在意。任何人都肯定有他的心事。」 
  「你也?」 
  「嗯。時常狠狠捏住刮臉膏空盒落淚。」 
  她笑得似很開心——一種多年久違了的笑。 
  「喂,你幹嘛喝什麼薑汁汽水?」我問,「總不至於戒酒吧?」 
  「呃……倒有這個打算,算了。」 
  「喝什麼?」 
  「徹底冰鎮的白葡萄酒。」 
  我叫來傑,點了新啤酒和白葡萄酒。 
  「我問你,有個雙胞胎妹妹,你是怎樣感覺的?」 
  「噢,像有點不可思議。同樣的臉,同樣的智商,帶同樣規格的乳罩……想起來就心煩。」 
  「常被認錯?」 
  「嗯,8歲以前。8歲那年我只剩下了9根手指,就再也沒人弄錯了。」 
  說著,她像音樂會上的鋼琴家全神貫注時一樣,將雙手整齊地在桌面上併攏,在低垂的燈光下聚精全神地看著。那像雞尾酒杯般涼冰冰的小手;儼然與生俱來那樣極為自然地將4根手指令人愉快地並為一排。其自然程度近乎奇跡,至少比六根手指的排列要遠為得體。 
  「8歲時小拇指挾進電動清掃機的馬達,一下子飛掉了。」 
  「如今在哪?」 
  「什麼?」 
  「小拇指呀!」 
  「忘了。」她笑道,「問這種話的,你是頭一個。」 
  「會意識到沒有小拇指?」 
  「會的,戴手套的時候。」 
  「此外?」 
  她搖搖頭。「說完全不會是撒謊。不過,也就是別的女孩意識到自己脖子粗些或小腿汗毛黑些那種程度。」 
  我點下頭。 
  「你幹什麼?」 
  「上大學,東京的。」 
  「眼下回來探家?」 
  「是的。」 
  「學什麼?」 
  「生物學。喜歡動物。」 
  「我也喜歡。」 
  我一口喝乾杯裡的啤酒,抓了幾枚炸馬鈴薯片。 
  「跟你說……,印度帕戈爾布爾有名的豹子3年吃了350個印度人。」 
  「真的?」 
  「人稱打豹手的英國人基姆.科爾貝特大校8年時間裡殺死了包括豹子在內的125隻老虎和豹子。還喜歡動物?」 
  她熄掉煙,喝了口葡萄酒,心悅誠服似地望著我的臉: 
  「你這人真有點與眾不同哩!」 
21 

  第三個女朋友死後半個月,我讀了米什萊的《魔女》。書寫得不錯,其中有這樣一節: 
  「洛林地方法院的優秀法官萊米燒死了八百個魔女。而他對這種『恐怖政治,仍引以為自豪。他說:『由於我遍施正義,以致日前被捕的十人不待別人下手,便主動自縊身亡。』(筷田浩一郎譯)」「由於我遍施正義」,這句話委實妙不可言。 
22 

  電話鈴響了。 
  我正用深紅色化妝水敷臉——臉由於整天去游泳池曬得通紅。鈴聲響過幾遍,我只好作罷,將臉上整齊拼成方格圖案的塊塊綿紗撥掉,從沙發上起身拿過聽筒。 
  「你好,是我。」 
  「噢,」我說。 
  「做什麼呢?」 
  「沒做什麼。」 
  我用脖子上纏的毛巾擦了把隱隱作痛的臉。 
  「昨天真夠開心的,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那就好。」 
  「唔……可喜歡燉牛排?」 
  「啊。」 
  「做好了。我一個人要吃一個星期,不來?」 
  「不賴啊。」 
  「OK,一小時後來!要是晚了,我可就一古腦兒倒進垃圾箱。明白?」 
  「我說……」 
  「我不樂意等人,完了。」說到這裡,沒等我開口便掛斷了電話。 
  我重新在沙發上歪倒,一邊聽收音機裡的第一個40分鐘節目,一邊出神地望著天花板。10分鐘後,我沖了熱水淋浴,用心刮過鬍子,穿上剛從洗衣店取回的襯衫和短褲。一個心曠神怡的傍晚。我沿著海濱大道,眼望夕陽驅車趕路。進入國道前,我買了兩瓶葡萄酒和一條煙。 
  她收拾好餐桌,擺上雪白的碟碗,我用水果刀啟開葡萄酒的軟木塞,放在中間。燉牛排的騰騰熱氣使得房間異常悶熱。 
  「沒想到這麼熱,地獄一樣。」 
  「地獄更熱。」 
  「像你見過似的。」 
  「聽人說的。由於太熱了,等熱得快要發狂時,便被送到稍微涼快點的地方,過一會兒又返回原處。」 
  「簡直是桑拿浴。」 
  「差不多。裡邊也有的傢伙發狂後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 
  「那怎麼辦?」 
  「被帶到天國去,在那裡往牆上刷漆。就是說,天國的牆壁必須時刻保持一色潔白,有一點點污痕都不行,因為影響外觀。這樣一來,那些從早到晚刷牆不止的傢伙,幾乎全都得氣管炎。」 
  她再沒詢問什麼。我把掉在瓶內的軟木屑小心翼翼地取出,斟滿兩隻杯子。 
  「冰涼的葡萄酒溫暖的心。」乾杯時她說道。 
  「什麼啊,這是?」 
  「電視廣告呀。冰涼的葡萄酒溫暖的心。沒看過?」 
  「沒有。」 
  「不看電視?」 
  「偶爾。以前常看。最中意的是名犬拉希,當然是第一代的。」 
  「到底喜歡動物?」 
  「嗯。」 
  「我是有時間就看,一看就一天,什麼都看。昨天看生物學家和化學家的討論會來著。你也看了?」 
  「沒有。」 
  她喝了口葡萄酒,突然想起似地輕輕搖頭道: 
  「帕斯茨爾具有科學直感力。」 
  「科學直感力?」 
  「……就是說,一般科學家是這樣思考的:A等於B,B等於C,因此A等C、Q、E、D,是吧?」 
  我點頭稱是。 
  「但帕斯茨爾不同。他腦袋裡裝的唯獨A等於C,無需任何證明。然而理論的正確已經被歷史所證明,他一生中有數不清的寶貴發現。」 
  「種痘。」 
  她把葡萄酒杯放在桌上,滿臉驚詫地看著我說: 
  「瞧你,種痘不是簡娜嗎?你這水平居然也上了大學。」 
  「……狂犬病抗體,還有減溫殺菌,是吧?」 
  「對。」她得意但不露齒地一笑,喝乾杯裡的葡萄酒,重新自己斟上。「電視討論會上將這種能力稱為科學直感力。你可有?」 
  「幾乎沒有。」 
  「有好,你覺得?」 
  「或許有所用處。和女孩睡覺時很可能用得上。」 
  她笑著走去廚房,拿來燉鍋、色拉盤和麵包卷。大敞四開的窗口有些許涼風吹來。 
  我們用她的唱機聽著音樂,不慌不忙地吃著。這時間裡她大多問的是我上的大學和東京生活。也沒什麼趣聞,不外乎用貓做實驗(我撒謊說:當然不殺的,主要是進行心理方面的實驗。而實際上兩個月裡我殺死了大小36隻貓),遊行示威之類。 
  我還向她出示了被機動隊員打斷門牙的遺痕。 
  「想復仇?」 
  「不至於。」我說。 
  「那為什麼?我要是你,不找到那個警察,用鐵錘敲掉他好幾顆門牙才怪。」 
  「我是我,況且一切都已過去。再說機動隊員全長得一副模樣,根本辨認不出。」 
  「那,豈非毫無意義了?」 
  「意義?」 
  「牙齒都被敲掉的意義啊!」 
  「沒有。」我說。 
  她失望地哼一聲,吃了一口燉牛排。 
  我們喝罷飯後咖啡,並排站在狹窄的廚房裡洗完餐具,折回桌旁點燃香煙,開始聽M.J.Q的唱片。 
  她穿一件可以清楚看見乳房形狀的薄薄的襯衣,腰間穿一條寬鬆的布短褲,兩人的腳又在桌下不知相碰了多少次——每當這時我便覺得有點臉紅。 
  「好吃?」 
  「好得很。」 
  她略微咬了下嘴唇: 
  「為什麼我問一句你說一句?」 
  「這——,我的壞毛病。關鍵的話總是記不起來。」 
  「可以忠告你一句麼?」 
  「請。」 
  「不改要吃虧的!」 
  「可能。和破車一個樣,剛修了這裡,那裡又出問題。」 
  她笑了笑,把唱片換成馬賓.基。時針已近8點。 
  「今天不用擦皮鞋了?」 
  「半夜擦,同牙一起。」 
  她將兩隻細嫩的胳膊支在桌面上,很是愜意地手托下巴盯住我的眼睛說著。這使我感到十分慌亂。我時而點燃香煙,時而裝出張望窗外的樣子移開眼睛。但每次她反倒更加好笑似地盯住不放。 
  「噯,信也未嘗不可。」 
  「信什麼?」 
  「上次你對我什麼也沒做的事呀。」 
  「何以那麼認為?」 
  「想聽?」 
  「不。」我說。 
  「知道你這麼說。」她撲哧一笑。為我往杯子裡斟上葡萄酒,而後眼望窗外,彷彿在思考什麼。「我時常想:假如活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該有多好!你說能做到嗎?」她問。 
  「怎麼說呢……」 
  「咦,我莫不是在給你添麻煩吧?」 
  「無所謂。」 
  「現在無所謂?」 
  「現在。』她隔著桌子悄然伸過手,同我的手合在一起,許久才收回。 
  「明天開始旅行。」 
  「去哪裡?」 
  「還沒定。準備找個又幽靜又涼爽的地方。一周左右。」 
  我點點頭。 
  「回來就給你打電話。」 
  歸途車中,我摹地想起最初幽會的那個女孩。已是七年前的往事了。 
  整個幽會時間裡,她始終一個勁地問我是否覺得沒意思。 
  我們看了普雷斯列主演的電影。主題歌是這樣的: 
  我和她吵了一架, 
  所以寫封信給她: 
  是我錯了,原諒我吧。 
  可是信原樣返回: 
  『姓名不詳地址差』。 
  時光流得著實太快。

23 

  第三個同我睡覺的女孩,稱我的陽物為「你存在的理由」。 
  以前,我曾想以人存在的理由為主題寫一部短篇小說。小說歸終沒有完成,而我在那時間裡由於連續不斷地就人存在的理由進行思考,結果染上了一種怪癖:凡事非換算成數值不可。我在這種衝動的驅使下整整生活了8個月之久。乘電車時先數乘客的人數,數樓梯的級數,一有時間就測量脈搏跳動的次數。據當時的記錄,1969年8月15日至翌年4月3日之間,我聽課358次,性交54次,吸煙6,921支。 
  那些日子裡,我當真以為這種將一切換算成數值的做法也許能向別人傳達什麼。並且深信只要有什麼東西向別人傳達,我便可以確確實實地存在。然而無須說,任何人都不會對我吸煙的支數、所上樓梯的級數以及陽物的尺寸懷有半點興致。我感到自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只落得顧盼自憐。 
  因此,當我得知她的噩耗時,吸了第6,922支煙。 
24 

  這天夜裡,鼠一滴啤酒未沾。這絕非好的徵兆.他因而一口氣喝了5杯冰鎮吉姆威士忌。 
  我們在店舖的幽暗角落裡玩彈子球來消磨時間。這玩藝兒實在毫無價值可言:花幾枚零市,換取它提供僵死的時間。 
  然而鼠對什麼都一本正經。因此我在6局之中能贏上兩局幾乎近於奇跡。 
  「喂,怎麼搞的?」 
  「沒什麼。」鼠說。 
  我們返回餐桌,繼續喝啤酒和吉姆威士忌。 
  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是默默地、不經意地聽著自動唱機繼續播放的唱片:《普通人》、《木雪杖》、《空中魂》、《來呀孤獨的少女》…… 
  「有事相求。」鼠開口道。 
  「什麼事?」 
  「希望你去見個人。」 
  「……女的?」 
  鼠略顯猶豫,然後點了點頭。 
  「為什麼求我?」 
  「捨你有誰?」鼠快速說罷,喝下了第6杯威士忌的第一口。 
  「有西裝和領帶?」 
  「有。可是……」 
  「明天兩點。」鼠說,「喂,你知道女人到底靠吃什麼活著?」 
  「皮鞋底。」 
  「哪裡會!」 

25 

  鼠最喜歡吃的東西是剛出鍋的熱蛋糕。他將幾塊重疊放在一個深底盤內,用小刀整齊地一分為四,然後將一瓶可口可樂澆在上面。 
  我第一次去鼠家裡,他正在月暖融融的陽光下搬出餐桌,往胃袋裡邊沖灌這種令人反胃的食物。 
  「這種食物的優點,」鼠對我說,「是將吃的和喝的合二為一。」 
  寬敞的院子裡草木蔥籠,各色各樣的野鳥四面飛來,拚命啄食灑滿草坪的爆米花。 
26 

  談一下我睡過的第三個女孩。 
  談論死去的人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更何況是年紀輕輕便死去的女郎。她們由於一死了之而永葆青春年華。 
  相反,苟活於世的我們卻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日復一日地增加著年齡:我甚至時常覺得每隔一小時便長了一歲。而可怕的是,這是千真萬確的。 
  她絕對不是美人。但「不是美人」這種說法未必公正。我想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她不是長得對她來說相得益彰的那種類型的美人。」 
  我只存有她一張照片。背面寫有日期,1963年8月,即肯尼迪總統被子彈射穿頭顱的那年。她坐在一處彷彿是避暑勝地的海岸防潮堤上,有點不大自然地微微含笑。頭髮剪得很短,頗有賽巴格風度(總他說來,那髮型使我聯想起奧斯威辛集中營),身穿下擺偏長的紅方格連衣裙。她看上去帶有幾分拘泥,卻很美,那是一種似乎能夠觸動對方心中最敏感部分的美。 
  輕輕合攏的雙唇,猶如纖纖觸角一般向上翹起的鼻頭,似乎自己修剪的劉海不經意地垂掛在寬寬的前額,由此到略微隆起的臉頰之間,散在著粉刺淡淡的遺痕。 
  她14歲,是她21載人生中美奐美輪的一瞬間,旋即倏然逝去——我只能這樣認為。究竟那種事是由於什麼、為了什麼而發生的,我無法捉摸,別人也全然不曉。 
  她一本正經地(不是開玩笑)說她上大學是受天的啟示。 
  當時還不到凌晨四點。我們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我問所謂天的啟示是怎麼回事。 
  「那怎麼曉得呢,」她說。稍頃,又補充道:「不過,那就像是天使的翅膀從天而降。」 
  我想像天使的翅膀飄落大學校園的情景。遠遠看去,宛如一方衛生紙。 
  關於她為什麼死,任何人都不清楚。我甚至懷疑她本身恐怕也不明瞭。 
27 

  我做了個惡夢。 
  我成了一隻碩大的黑鳥,在森林上空向西飛去。而且身負重傷,羽毛上沾著塊快發黑的血跡,西天有一塊不吉祥的黑雲遮天蓋地,四周飄蕩著隱隱雨腥。 
  許久沒做這樣的夢了。由於時隔太久,我花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這是夢境。 
  我從床上翻身下來,擰開淋浴噴頭衝去全身討厭的汗膩。 
  接著用烤麵包片和蘋果汁對付了早餐。由於煙和啤酒的關係,喉頭竟有一股被舊棉花整個堵塞的感覺。把餐具扔進水槽之後,我挑出一套橄欖綠布西裝,一件最大限度地熨燙工整的襯衣,和一條黑針織領帶,抱著它們坐在客廳的空調機前。 
  電視裡新聞播音員自以為是地斷言今天將達到本夏最高溫度。我關掉電視,走進隔壁哥哥的房間,從龐大的書山裡面找出幾本書,歪在客廳沙發裡讀起來。 
  兩年前,哥哥留下滿屋子書和一個女友。未說任何緣由便去了美國。有時她和我一起吃飯,還說我們兄弟倆實在相似得很。 
  「什麼地方?」我驚訝地問。 
  「全部。」她說。 
  或許如她所說。這也是我們輪流擦了10年皮鞋的結果,我想。 
  時針指向12點。想到外面的酷熱,心裡不免有點發怵,但我還是繫上領帶,穿好西裝。 
  時間綽綽有餘,加之無所事事,我便開車在市內緩緩兜風。街市細細長長,細長得直叫人可憐,從海邊直往山前伸展開去。溪流,網球場,高爾夫球場,磷次櫛比的房屋,綿綿不斷的圍牆,幾家還算漂亮的餐館,服裝店,古舊的圖書館,夜來香姿影婆娑的草地,有猴山的公園——城市總是這副面孔。 
  我沿著山麓特有的彎路轉了一陣子,然後沿河畔下到海邊,在河口附近下得車,把腳伸到河水裡浸涼。網球場裡有兩個曬得紅撲撲的女孩,戴著白帽和墨鏡往來擊球。陽光到午後驟然變得勢不可擋。兩人的汗珠隨著球拍的揮舞飛濺在網球場上。 
  我觀看了5分鐘。隨後轉身上車,放倒車座的靠背,閉目合眼,茫然聽著海濤聲和其間夾雜的擊球聲,聽了好一會兒。柔和的南風送來海水的馨香和瀝青路面的焦味,使得我想起往昔的夏日。女孩肌體的溫存,過時的搖擺舞曲,剛剛洗過的無袖衫,在游泳池更衣室吸煙時的甘美,稍縱即逝的預感——一幕幕永無休止的甜蜜的夏日之夢。而在某一年的夏天(何時來著?),那夢便一去沓然再也不曾光臨。 
  兩點不多不少,我把車開到爵士酒吧門前。只見鼠正坐在路旁護欄上,看卡薩扎基思的《再次上十字架的基督》。 
  「她在哪?」我問。 
  鼠悄然合上書,鑽進車,戴上墨鏡: 
  「算了。」 
  「算了?」 
  「是算了。」 
  我歎口氣,鬆開領帶,把上衣扔到後排座席,點上支煙。 
  「那麼,總得有個去處吧?」 
  「動物園。」 
  「好啊。」我應道。 
28 

  談一下城市——我出生、成長、並且第一次同女孩睡覺的城市。 
  前面臨海,後面依山,側面有座龐大的港口。其實城市很小。從港口回來,如果驅車在國道上急馳,我是概不吸煙的。因為還不等火柴擦燃車便馳過了市區。 
  人口7萬略多一點,這個數目5年後也幾乎沒變。這些人差不多都住在帶有小院的二層樓裡,都有小汽車,不少家有兩輛。 
  此數字並非我的隨意想像,而是市政府統計科每年底正式發表的。擁有二層小樓住房這點確實夠開心的。 
  鼠的家是三層樓,天台上還帶有溫室。車庫是沿斜坡開鑿出來的地下室,父親的「奔馳」和鼠的「凱旋TRM」相親相愛地並排停在那裡。奇怪的是,鼠家裡最有家庭氣氛的倒是這間車庫。車庫甚是寬敞,連小型飛機都似乎停得進去。裡面還緊挨緊靠地擺著型號過時或厭棄不用的電視機、電冰箱、沙發、成套餐具、音響、餐櫃等什物。我們經常在這裡喝啤酒,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對鼠的父親,我幾乎一無所知,也沒見過。我問過是何等人物,鼠答得倒也乾脆:年紀遠比他大,男性。 
  聽人說,鼠的父親從前好像窮得一塌糊塗,此是戰前。戰爭快開始時他好歹搞到一家化學藥物工廠,賣起了驅蟲膏。效果如何雖頗有疑問,但碰巧趕上戰線向南推進,那軟膏便賣得如同飛了一般。 
  戰爭一結束,他便把軟膏一古腦兒收進倉庫,這回賣起了不三不四的營養劑。待朝鮮戰場停火之時,又突如其來地換成了家用洗滌劑。據說成分卻始終如一。我看有這可能。 
  25年前,在新幾內亞島的森林裡,渾身塗滿驅蟲膏的日本兵屍體堆積如山;如今每家每戶的衛生間又堆有貼著同樣商標的廁所用管道洗滌劑。 
  如此這般,鼠的父親成了闊佬。 
  當然,我的朋友裡也有窮人家的孩子。他的父親是市營公共汽車的司機。有錢的公共汽車司機也未必沒有,但我朋友的父親卻屬於窮的那一類。因為他父母幾乎都不在家,我得以時常去那裡玩。他父親不是開車就是在賽馬場,母親則一天到晚打短工。 
  他是我高中同學。我們成為朋友是由一段小小的插曲引起的。 
  一天午休我正在小便,他來我身旁解開褲口。我們沒有交談,差不多同時結束,一起洗手。 
  「喂,有件好東西。」他一邊往褲屁股上抹手一邊說: 
  「噢。」 
  「給你看看?」他從錢夾裡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原來是女人的裸體照,其中間部位竟插著一個瓶子。「厲害吧?」 
  「的確。」 
  「來我家還有更厲害的哩!」他說。 
  就這樣,我們成了朋友。 
  這城市裡住著各種各樣的人。18年時間裡,我在這個地方確實學到了很多東西。它已經在我心中牢牢地紮下根,我幾乎所有的回憶都同它聯繫在一起。但上大學那年春天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我卻從心底舒了口長氣。 
  暑假和春假期間我都回來這裡,而大多靠喝啤酒打發日子。 
29 

  大約有一個星期,鼠的情況非常不妙。或許由於秋日臨近,也可能因為那個女孩的關係。鼠對此隻字不吐。 
  鼠不在時,我抓住傑尋風摸底: 
  「喂,你說鼠怎麼了?」 
  「這個——,我也莫名其妙。莫不是因為夏天快要完了?」 
  隨著秋天的降臨,鼠的心緒總是有些消沉。常常坐在餐桌旁呆愣愣地看書,我向他搭話,他也只是無精打采地應付了事。而到暮色蒼茫涼風徐來四周氤氳幾絲秋意的時分,鼠便一下子停止喝啤酒,而氣急敗壞似地大喝冰鎮巴奔威士忌,無盡無休地往桌旁自動唱機裡投放硬幣,在彈子球機前手拍腳刨,直到亮起警告紅燈,弄得傑惶惶不安。 
  「怕是有一種被拋棄之感吧,心情可以理解。」傑說。 
  「是嗎?」 
  「大家都一走了之。有的返校,有的回單位。你也是吧?」 
  「是啊。」 
  「要理解才行。」 
  我點點頭。」那個女孩呢?」 
  「不久就會淡忘的,肯定。」 
  「有什麼不愉快不成?」 
  「怎麼說呢?」 
  傑含糊一句,接著去做他的事。我沒再追問,往自動唱機裡投下枚硬幣,選了幾支曲,回桌旁喝啤酒。 
  過了10多分鐘,傑再次來我跟前問: 
  「怎麼,鼠對你什麼也沒說?」 
  「嗯。」 
  「怪呀。」 
  「真的怪?」 
  傑一邊反覆擦拭手中的玻璃杯,一邊深思起來。 
  「應該找你商量才是。」 
  「幹嘛不開口?」 
  「難開口嘛。好像怕遭搶白。」 
  「哪裡還會搶白!」 
  「看上去像是那樣,以前我就有這個感覺。倒是個會體貼人的孩子。你嘛,怎麼說呢,像是有毅然決然的果斷之處,…… 
  可不是說你的壞話。」 
  「知道。」 
  「只不過是我比你大20歲,碰上的晦氣事也多。所以,怎麼說好呢……」 
  「苦口婆心。」 
  「對啦。」 
  我笑著喝口啤酒: 
  「鼠那裡由我說說看。」 
  「嗯,那就好。」 
  傑熄掉煙,轉身回去做事。我起身走進廁所,洗手時順便照了照鏡子,然後又快快地喝了瓶啤酒。 
30 

  曾有過人人都試圖冷靜生活的年代。 
  高中快畢業時,我決心把內心所想的事頂多說出一半。起因我忘了,總之好幾年時間裡我始終實踐這一念頭。並且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果真成了僅說一半話的人。 
  我並不知道這同冷靜有何關係。但如果將一年到頭都得除霜的舊式冰箱稱為冷靜的話,那麼我也是這樣。 
  由此之故,我用啤酒和香煙,把即將在時間的積水潭中昏昏欲睡的意識踢打起來,同時續寫這篇文字。我洗了不知多少次熱水淋浴,一天刮兩回鬍鬚,週而復始地聽舊唱片。此時此刻,落後於時代的彼得.波爾和瑪莉就在我背後喝道: 
  「再也無須前思後想,一切豈非已然過往。」 
 

31 

  第二天,我邀鼠來到山腳下一家賓館的游泳池。由於夏季將逝,且交通不便,池裡只有十來個人。其中一半是美國住客: 
  他們與其說是游泳,莫如說是在專心曬日光浴。 
  這座由舊華族別墅改建成的酒店,有一方芳草淒淒的庭院,游泳池與主建築之間隔著一道薔薇籬笆,沿籬笆爬上略略高出的山坡,海面、港口和街市盡收眼底。 
  我和鼠在25米長的游泳池裡競相游了幾個來回。然後並排躺在輕便折疊椅上,喝著冰鎮可樂。我調整完呼吸抽罷一支煙的時間裡,鼠愣愣地望著一個獨自盡情游泳的美國少女。 
  萬里無雲的晴空,幾架噴氣式飛機留下幾縷凍僵似的白線,倏然飛去。 
  「小時候天上的飛機好像更多來著。」鼠望了眼天空說: 
  「幾乎清一色是美軍飛機,有一對螺旋漿的雙體傢伙。記得?」 
  「p38?」 
  「不,運輸機。比P38大得多,有時飛得很低很低,連空軍標誌都能看到。……此外記得的有DC6、DC7,還見過賽巴噴氣式哩。」 
  「夠老的了!」 
  「是啊,還是艾森豪威爾時代。巡洋艦一進港,就滿街都是美國軍憲和水兵。見過美國軍憲?」 
  「嗯。」 
  「好些東西都失去了。當然不是說我喜歡軍人……」 
  我點點頭。 
  「賽巴那飛機真是厲害,連凝固汽油彈都投得下來。見過凝固汽油彈下落的光景?」 
  「在戰爭影片裡。」 
  「人這東西想出的名堂真是夠多的,而且又都那麼精妙。 
  再過10年,恐怕連凝固汽油彈都令人懷念也未可知。」 
  我笑著點燃第二支煙。「喜歡飛機?」 
  「想當飛行員來著,過去。可惜槁壞了眼睛,只好死心。」 
  「真的?」 
  「喜歡天空,百看不厭。當然不看也可以。」鼠沉默了5分鐘,驀然開口道:「有時候我無論如何都受不了,受不了自己有錢。恨不能一逃了事。你能理解?」 
  「無法理解。」我不禁愕然。「不過逃就是嘍,要是真心那麼想的話。」 
  「……或許那樣最好,跑到一處陌生的城市,一切從頭開始。也並不壞。」 
  「不回大學了?」 
  「算了。也無法回去嘛!」鼠從墨鏡的背後用眼睛追逐仍在游泳的女孩。 
  「幹嘛算了?」 
  「怎麼說呢,大概因為厭煩了吧。可我也在盡我的努力——就連自己都難以置信。我也在考慮別人,像考慮自己的事一樣,也因此挨過警察的揍。但到時候人們終究要各歸其位,唯獨我無處可歸,如同椅子被人開玩笑抽走了一般。」 
  「往後做什麼?」 
  鼠用毛巾擦著腳,沉吟多時。 
  「想寫小說,你看如何!」 
  「還用說,那就寫嘛!」 
  鼠點頭。 
  「什麼小說?」 
  「好小說,對自己來說。我麼,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才能。但我想如果寫,起碼得寫足以使自己本身受到啟發的東西才行,否則沒有意思。是吧?」 
  「是啊。」 
  「或是為自己本身寫……或是為蟬寫。」 
  「蟬?」 
  「嗯。」鼠捏弄了一會懸掛在裸胸前的肯尼迪銅餞。「幾年前,我同一個女孩去過奈良。那是個異常悶熱的夏日午後,我倆在山路上走了3個小時。途中遇到的活物,只有留下一聲尖叫拔地飛走的野鳥,和路旁撲楞翅膀的秋蟬。因為太熱了。 
  「走了一大陣,我們找一處夏草整齊茂密的緩坡,弓身坐下,在沁人心脾的山風的吹拂中擦去汗水。斜坡下面橫著一條很深的壕溝,對面是一處古墳,小島一般高,上面長滿蒼鬱的樹木。是古代天皇的。看過?」 
  我點點頭。 
  「那時我想、幹嘛要建造成這麼個龐然大物呢?……當然,無論什麼樣的墳墓都自有意義。就是說它告訴人們,無論什麼樣的人遲早都是一死。問題是那傢伙過於龐大。龐大有時候會把事物的本質弄得面目全非。說老實話,那傢伙看上去根本就不像墓,是山。濠溝的水面上到處是青蛙和水草,周圍柵欄掛滿蜘蛛網。 
  「我一聲不響地看著古墳,傾聽風掠水面的聲響。當時我體會到的心情,用語言絕對無法表達。不,那壓根兒就不是心情,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完完全全被包圍的感覺。就是說,蟬也罷蛙也罷蜘蛛也罷風也罷,統統融為一體在宇宙中漂流。」 
  說到這裡,鼠喝掉泡沫早已消失的最後一口可樂。 
  「每次寫東西,我都要想起那個夏日午後和樹木蒼鬱的古墳。並且心想,要是能為蟬、蛙、蜘蛛以及夏草和風寫點什麼,該是何等美妙!」 
  說罷,鼠雙手抱在脖後,默然望著天空。 
  「那……你是寫什麼了?」 
  「哪裡,一行也沒寫成,什麼也沒寫成。」 
  「是這樣?」 
  「汝等乃地中之鹽。」 
  「?」 
  「倘鹽失效,當取別物代之。」鼠如此說道。 
  黃昏時分,陽光黯談下來,我們離開游泳池,跨進蕩出曼托巴尼意大利民謠旋律的賓館小酒巴,端起涼啤酒。寬大的窗口外面,港口的燈火歷歷在目。 
  「女孩怎麼樣了?」我咬咬牙問。 
  鼠用指甲剔去嘴邊沾的酒沫,沉思似地望著天花板。 
  「說白啦,這件事原本打算什麼也不告訴你來著。簡直傻氣得很。」 
  「不是想找我商量一次麼?」 
  「那倒是。但想了一個晚上,還是免了。世上有的事情是奈何不得的。」 
  「比如說?」 
  「比如蟲牙:一天突然作痛,誰來安慰都照痛不止,這一來,就開始對自己大為氣惱,並接著對那些不對自己生氣的傢伙無端氣惱起來。明白?」 
  「多多少少。」我說,「不過你認真想想看:條件大伙都一樣,就像同坐一架出了故障的飛機。誠然,有的運氣好些有的運氣差些,有的堅強些有些懦弱些,有的有錢有的沒錢。但沒有一個傢伙懷有超平常人的自信,大家一個樣,擁有什麼的傢伙生怕一旦失去,一無所有的傢伙擔心永遠一無所有,大家一個樣。所以,早些覺察到這一點的人應該力爭使自己多少懷有自信,哪怕裝模作樣也好,對吧?什麼自信之人,那樣的人根本沒有,有的不過是能夠裝出自信的人。」 
  「提個問題好麼?」 
  我點點頭。 
  「你果真這樣認為?」 
  「嗯。」 
  鼠默然不語,久久盯著啤酒杯不動。 
  「就不能說是說謊?」鼠神情肅然。 
  我用車把鼠送回家,而後一個人走進爵士酒吧。 
  「說了?」 
  「說了。」 
  「那就好。」 
  傑說罷,把炸馬鈴薯片放在我面前。 
32 

  哈特費爾德這位作家,他的作品儘管量很龐大,卻極少直接涉及人生、抱負和愛情。在比較嚴肅的(所謂嚴肅,即沒有外星人或怪物出場之意)半自傳性質的作品《繞虹一周半》(1937年)中,哈特費爾德多半以嘲諷、開玩笑和正話反說的語氣,極為簡潔地道出了他的肺腑之言: 
  「我向這房間中至為神聖的書籍、即按字母順序編印的電話號碼薄發誓:寫實、我僅僅寫實。人生是空的。但當然有救。 
  因為在其開始之時並非完全空空如也。而是我們自己費盡千辛萬苦、無所不用具極地將其磨損以至徹底掏空的。至於如何辛苦、如何磨損,在此不一一敘述。因為很麻煩。如果有人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麼請去閱讀羅曼.羅蘭著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一切都寫在那裡。」 
  哈特費爾德之所以對《約翰.克利斯朵夫》大為欣賞,原因之一是由於書中對一個人由生至死的過程描寫得無微不至、有條不紊;二是由於它是一部長而又長的長篇。他一向認為,既然小說是一種情報,那就必須可以用圖表和年表之類表現出來,而且其準確性同量堪成正比。 
  對於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他往往持批評態度。他說,問題當然不在量的方面,而是其中宇宙觀念的缺如,因而作品給人印象不夠諧調。他使用到「宇宙觀念」這一字眼時,大多意味該作品「不可救藥」。 
  他最滿意的小說是《佛蘭德斯的狗》。他說:「喂,你能相信是為一幅畫而死的?」 
  一位新聞記者在一次採訪中這樣問哈特費爾德: 
  「您書中的主人公華爾德在火星上死了兩次,金星上死了一次。這不矛盾麼?」 
  哈特費爾德應道: 
  「你可知道時間在宇宙空間是怎樣流轉的?」 
  「不知道,」記者口答,「可是又有誰能知道呢?」 
  「把誰都知道的事寫成小說,那究竟有何意味可言!」 
  哈特費爾德有部短篇小說叫《火星的井》,在他的作品中最為標新立異,彷彿暗示布拉德貝利的即將出現。書是很早以前讀的,細節已經忘了,現將梗概寫在下面: 
  那是一個青年鑽進火星地表無數個無底深井的故事。井估計是幾萬年前由火星人挖掘的。奇特的是這些井全都巧妙地避開水脈。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挖這些東西出於什麼目的。 
  實際上,除了這些井,火星人什麼都未留下。沒有文字沒有住宅沒有餐具沒有鐵沒有墓沒有火箭沒有城鎮沒有自動售貨機,連貝殼也沒有。唯獨有井。至於能否將其稱為文明,作為地球人的學者甚難判斷。的確,這些井建造得委實無懈可擊,雖經幾萬年的歲月,而磚塊卻一塊都未塌落。 
  不用說,曾有好幾個探險家和考察隊員鑽進井去。攜帶繩索者,由於井縱向過深和橫洞過長而不得不返回地面;未帶繩索者,則無一人返回。 
  一天,一個在宇宙中往來仿惶的青年人鑽人井內。他已經厭倦了宇宙的浩渺無垠,而期待悄然死去。隨著身體的下降,青年覺得井洞逐漸變得舒服起來,一股奇妙的力開始溫柔地包攏他的全身。下降大約1公里之後,他覓得一處合適的橫洞,鑽入其中,沿著曲曲折折的路漫無目的地走動不止。不知走了多長時間,表早已停了。或許兩小時,也可能兩天。全然沒有飢餓感和疲勞感,原先感覺到的不可思議的力依然包攏著他的身體。 
  某一時刻,他突然覺察到了日光,原來是橫洞同別的井連在了一起。他沿井壁攀登,重新返回地面。他在井圍弓身坐下,望著無遮無攔的茫茫荒野,又望望太陽。是有什麼出了錯!風的氣息、太陽……太陽雖在中天,卻如夕陽一般成了橙色的巨大塊體。 
  「再過25萬年,太陽就要爆炸,……oFF。25萬年,時間也並不很長。」風向他竊竊私語,「用不著為我擔心,我不過是風。假如你願意,叫我火星人也沒關係,聽起來還不壞嘛!當然,話語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可你是在講話。」 
  「我?講話的是你。我只是給你的心一點提示。」 
  「太陽是怎麼回事,到底?」 
  「老啦,奄奄一息。你我都毫無辦法。」 
  「幹嘛突如其來地……」 
  「不是突如其來。你在井內穿行之間,時光已流逝了約15億年,正如你們的諺語所說,光陰似箭啊。你所穿行的井是沿著時間的斜坡開鑿出來的。也就是說,我們是在時間之中彷惶,從宇宙誕生直到死亡的時間裡。所以我們無所謂生也無所謂死。只是風。」 
  「有句後問一下好麼?」 
  「願聞。」 
  「你學得了什麼?」 
  大氣微微搖顫,風綻出笑容,須臾,亙古不滅的沉寂重新籠罩了火星的表面。年輕人從衣袋裡掏出手槍,用槍口頂住太陽穴,輕輕扣動了板機。 
33 

  電話鈴響了。 
  「回來啦。」她說。 
  「想見你啊。」 
  「現在出得來?」 
  「沒問題。」 
  「5點鐘在YWCA門前。」 
  「在YWCA做什麼?」 
  「OVI」我放下電話,沖罷淋浴,喝起啤酒。快喝完的黃昏時分,瀑布般的陣雨從天而降。 
  來到YWCA時,雨已完全止息。走出門的女孩們滿臉疑惑地抬頭打量天空,有的撐傘,有的收攏起來。我在門口的對面把車剎住,熄掉引擎,點燃支煙。被雨淋得上下黯然的門柱,看上去活像兩柱荒野中矗立的墓石。YWCA寒磣淒然的建築物旁邊,建起了一座嶄新然而廉價的出租樓宇,天台上豎著巨幅的電冰箱廣告板。一個身扎圍裙的30光景的女子向前傾著身子,儘管看起來十足患有貧血症,但仍然喜不自勝地打開冰箱門,裡邊的貯藏品也因此得以窺見。 
  第一層是冰塊和1公昇華尼拉冰淇凌,以及一包冷凍蝦;第二層是蛋盒、黃油、卡門貝乾酪、無骨火腿;第三層是魚和雞腿;最下邊的塑料箱裡是西紅柿、黃瓜、龍鬚菜、萵苣、葡萄柚;門上是可口可樂和啤酒各3大瓶,以及軟包裝牛奶。 
  等她的時間裡,我一直俯在方向盤上逐個琢磨電冰箱裡的內容。不管怎樣,我總覺得1公升冰淇凌未免過多,而沒有保鮮紙是致命的疏漏。 
  5點稍過,她從門裡出來:身穿拉科斯捷淡紅色開領半袖衫和一條白布迷你裙,頭髮在腦後束起,戴副眼鏡。一周不見,她看上去老了三、四歲。大概是髮型和眼鏡的關係。 
  「好凶的雨。」一鑽進助手席她便說道,並且神經質地拉了拉裙擺。 
  「淋濕了?」 
  「一點點。」 
  我從後排座席拿出去游泳池以來一直放在那裡的海水浴毛巾,遞到她手裡。她用來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抹了幾把頭髮,還給我。 
  「開始下的時候在附近喝咖啡來著,發大水似的。」 
  「不過變得涼快啦!」 
  「那倒是。」 
  她點下頭,把胳臂探出窗外,試了試外面的溫度,同上次見面時相比,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不大融洽的氣氛。 
  「旅行可愉快?」我試著問。 
  「哪裡去什麼旅行,說謊騙你。」 
  「為什麼說謊?」 
  「一會再告訴。」 
34 

  我有時說謊。 
  最後一次說謊是在去年。 
  說謊是非常令人討厭的勾當。不妨說,說謊與沉默是現代人類社會中流行的兩大罪過。實際上我們又經常說謊,也往往沉默不語。 
  然而,倘若我們一年四季都喋喋不休,而且喋喋不休的無不是真實,那麼真實的價值勢必蕩然無存。 
  去年秋天,我和我的女友光著身子躺在床上,而且兩人都饑不可耐。 
  「沒什麼吃的?」我問她。 
  「找找看。」 
  她依然赤條條地翻身下床,打開電冰箱,找到一塊舊麵包,放進萵苣和香腸簡單做成三明治,連同速溶咖啡一起端到床上。那是一個就10月來說多少有點偏冷的夜晚,上床時她身上已經涼透,宛如罐頭裡的大馬哈魚。 
  「沒有芥未。」 
  「夠高級的了!」 
  我們圍著被,邊嚼三明治邊看電視上的老影片。 
  是《戰場架橋》。 
  當橋被最後炸毀時,她長長驚歎一聲。 
  「何苦那麼死命架橋?」她指著茫然佇立的阿萊科.吉涅斯向我問道。 
  「為了繼續保持自豪。」 
  「唔……」她嘴裡塞滿麵包,就人的自豪沉思多時。至於她腦袋裡又起了什麼別的念頭,我無法想像,平時也是如此。 
  「噯,愛我麼?」 
  「當然。」 
  「想結婚?」 
  「現在、馬上?」 
  「早晚……早著呢。」 
  「當然想。」 
  「可在我詢問之前你可是隻字未提喲!」 
  「忘提了。」 
  「……想要幾個孩子?」 
  「三個。」 
  「男的?女的?」 
  「女的兩個,男的一個。」 
  她就著咖啡嚥下口裡的麵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 
  「說謊!」她說。 
  但她錯了,我只有這一次沒有說謊。
35
我們走進港口附進一家小餐館,簡單吃完飯,隨後要了瑪莉白蘭地和巴奔威士忌。
「真的想聽?」她問。
「去年啊,解剖了一頭牛。」
「是麼?」
「劃開肚子一看,胃裡邊只有一把草。我把草裝進塑料袋,拿回家放在桌面。這麼著,
每當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我就對著那草塊想:牛何苦好多遍好多遍地反覆咀嚼這麼難吃又
難看的東西呢?」
她淡淡一笑,撅起嘴唇,許久盯著我的臉。
「明白了,什麼也不說就是。」
我點頭。
「有件事要問你來著,可以麼?」
「請。」
「人為什麼要死?」
「由於進化。個體無法承受進化的能量。周而必然換代。當然,這只是其中一種說
法。」
「現今仍在進化?」
「一點一點地。」
「為什麼進化?」
「對此眾說紛紜。但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即宇宙本身在不斷進化。至於是否有某種方
向性或意志介入其中,可以暫且不論,總之宇宙是在進化。而我們,歸根結底不過是其中的
一部分罷了。」我放下威士忌酒杯,給香煙點上火。「沒有任何人知道那種能量來自何
處。」
「是嗎?」
「是的。」
她一邊用指尖反覆旋轉杯裡的冰塊,一邊出神地盯視白色的桌布。
「我死後百年,誰也不會記得我的存在了吧?」
「有可能。」我說。
出得店門,我們在鮮明得近乎不可思議的暮色之中,沿著幽靜的倉庫街緩緩移步。並肩
走時,可以隱約感覺出她頭上洗髮香波的氣味。輕輕搖曳柳葉的風,使人多少想到夏日的尾
聲。
走了一會兒,她用五指俱全的手抓住我的手問:
「什麼時候回東京?」
「下周。有考試的。」
她悄然不語。
「冬天還回來,聖誕節前。12月24日是我生日。」
她點點頭,但似乎另有所思。
「山羊座吧?」
「嗯。你呢?」
「一樣。1月10日。」
「總好像星運不大好。和耶穌基督相同。」
「是啊。」說著,她重新抓起我的手。「你這一走,我真有些寂寞。」
「後會有期。」
她什麼也沒說。
每一座倉庫都已相當古舊,磚與磚之間緊緊附著光滑的蒼綠色苔蘚。高高的、黑洞洞的
窗口鑲著似很堅牢的鋼筋,嚴重生銹的鐵門上分別貼有各貿易公司的名簽,在可以明顯聞到
海水味兒的地段,倉庫街中斷了,路旁的柳樹也像掉牙似地現出缺口。我們逕自穿過野草茂
密的港灣鐵道,在沒有人影的突堤的倉庫石階上坐下,望著海面。
對面造船廠的船塢已經燈火點點,旁邊一艘卸空貨物而露出吃水線的希臘貨輪,彷彿被
人遺棄似地飄浮不動。那甲板的白漆由於潮風的侵蝕已變得紅銹斑駁,船舷密密麻麻地沾滿
貝殼,猶如病人身上膿瘡愈後的硬疤。
我們許久許久地緘口不語,只是一味地望著海面望著天空望著船隻,晚風掠過海面而拂
動草叢的時間裡,暮色漸漸變成淡淡的夜色,幾顆銀星開始在船塢上方閃閃眨眼。
長時間沉默過後,她用左手攥起拳頭,神經質地連連捶擊右手的掌心,直到捶得發紅,
這才悵然若失地盯著手心不動。
「全都討厭透頂!」她孤零零地冒出一句。
「我也?」
「對不起,」她臉一紅,恍然大悟似地把手放回膝頭。「你不是討厭的人。」
「能算得上?」
她淺淺露出笑意,點了點頭,隨即用微微顫抖的手給煙點上火。一縷煙隨著海面吹來的
風,穿過她的發側,在黑暗中消失了。
「一個人呆著不動,就聽見很多很多人來找我搭話。……
熟人,陌生人,爸爸,媽媽,學校的老師,各種各樣的人。」
我點點頭。
「說的話大都不很入耳,什麼你這樣的快點死掉算了,還有令人作嘔的……」
「什麼?」
「不想說。」她把吸了兩三口的香煙用皮涼鞋碾碎,拿指尖輕輕揉下眼睛,「你不認為
是一種病?」
「怎麼說呢?」我搖搖頭,表示不明白。「擔心的話。最好找醫生看看。」
「不必的,別介意。」她點燃第二支煙,似乎想笑,但沒笑出。「向別人談起這種話,
你是第一個。」
我握住她的手。手依然顫抖不止,指間已滲出冷汗,濕瀛瀛的。
「我從來都不想說謊騙人!」
「知道。」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而只是諦聽微波細浪拍擊突堤的聲響。沉默的時間很長,竟至忘了
時間。
等我注意到時,她早已哭了。我用手背上下撫摸她淚水漣漣的臉頰,摟過她的肩。
好久沒有感覺出夏日的氣息了。海潮的清香,遙遠的汽笛,女孩肌體的感觸,洗髮香波
的氣味,傍晚的和風,縹緲的憧憬,以及夏日的夢境……」然而,這一切宛如一度揉過的復
寫紙,無不同原來有著少許然而卻是無可挽回的差異。

36
我們花30分鐘走到她的宿舍。
這是個心情愉快的良宵,加之已經哭過,她的情緒令人吃驚地好。歸途中,我們走進幾
家商店,買了一些看上去可有可無的零碎物品:帶有草莓芳香的牙膏、五顏六色的海水浴毛
巾、幾種丹麥進口的智力玩具、6色圓珠筆。我們抱著這些登上坡路,不時停止腳步,回頭
望一眼海港。
「噯,車還停在那裡吧?」
「過後再取。」
「明天早上怕不大妥吧?」
「沒關係。」
我們接著走剩下的路。
「今晚不想一個人過。」她對著路面鋪的石子說道。
我點了下頭。
「可這一來你就擦不成皮鞋了。」
「偶爾自己擦也無妨。」
「擦嗎,自己?」
「老實人嘛。」
靜謐的夜。
她緩緩翻了個身,鼻頭觸在我右肩上。
「冷啊。」
「冷?30度咧!」
「管它,反正冷。」
我拉起蹬在腳下的毛巾被,一直拉到肩頭,然後抱住她。
她的身體瑟瑟顫抖不止。
「不大舒服?」
她輕輕搖頭:
「害怕。」
「怕什麼?」
「什麼都怕。你就不怕?」
「有什麼好怕!」
她沉默,一種彷彿在手心上確認我答話份量的沉默。
「想和我性交?」
「嗯。」
「原諒我,今天不成。」
我依然抱著她,默默點頭。
「剛做過手術。」
「孩子?」
「是的。」她放鬆摟在我背上的手,用指尖在我肩後畫了幾個小圓圈。
「也真是怪,什麼都不記得了。」
「真的?」
「我是說那個男的。忘得一乾二淨,連長的模樣都想不起了。」
我用手心撫摸她的頭髮。
「好像覺得可以喜歡他來著,儘管只是一瞬間……你可喜歡過誰?」
「啊。」
「記得她的長相?」
我試圖回想三個女孩的面龐,但不可思議的是,居然一個都記不清晰。
「記不得。」我說。
「怪事,為什麼?」
「因為或許這樣才好受。」
她把臉頰貼在我裸露的胸部,無聲地點了幾下頭。
「我說,要是十分想幹的活,是不是用別的……」
「不不,別多想。」
「真的?」
「嗯。」
她手臂再次用力摟緊我的背,胸口處可以感覺出的她乳房。我想喝啤酒想得不行。
「從好些好些年以前就有很多事不順利。」
「多少年前?」
「12、13……父親有病那年。再往前的事一件都不記得了。
全都是頂頂討厭的事。惡風一直在頭上吹個不停。」
「風向是會變的嘛。」
「真那麼想?」
「總有一天。」
她默然良久。沙漠一般乾涸的沉默,把我的話語倏地吞吸進去,口中只剩下一絲苦澀。
「好幾次我都盡可能那麼想,但總是不成。也想喜歡上一個人,也想堅強一些來著。可
就是……」
我們往下再沒開口,相互抱在一起。她把頭放在我胸上,嘴唇輕輕吻著我的乳頭,就那
樣像睡熟了一樣久久未動。
她久久、久久地一聲不響。我迷迷糊糊地望著幽暗的天花板。
「媽媽……」
她做夢似地悄然低語。她睡過去了。

37
噢,還好嗎?NEB廣播電台,現在是通俗音樂電話點播節目時間。又迎來了週末夜晚。
往下兩個小時,只管盡情欣賞精彩的音樂。對了,今年夏天即將過去,怎麼樣,這個夏天不
錯吧?
今天放唱片之前,介紹一封你們大家的來信。我來讀一下。信是這樣的:

您好!
每個星期都繞有興味地收聽這個節目.轉瞬之間,到今年秋天便是住院生活的第三年
了。時間過得真快。誠然,對於從有良好空調設備病房的窗口觀望外面景色的我來說,季節
的更迭並無任何意義。儘管如此,每當一個季節離去,而新的季節降臨之時,我心裡畢竟有
一種躍動之感。
我17歲。三年來,不能看書,不能看電視,不能散步……不僅如此,連起床、翻身都
不可能。這封信是求一直陪伴我的姐姐代寫的。她為了看護我而中斷了大學學業。我當然真
誠地感謝她。三年時間裡,我在床上懂得的事情,無論多麼令人不忍,但畢竟懂得了一些事
理,正因如此,我才得以一點一點生存下來。
我的病聽說叫脊椎神經疾患,是一種十分棘手的病,當然康復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儘管
只有3%……這是醫生(一個極好的人)告訴我的同類病症康復的比例。按他的說法,較之
新投手面對高手而擊球得分,這個數字是夠樂觀,但較之完全根除則難度大些。
有時想到要是長此以往,心裡就怕得不行,真想大聲喊叫。就這樣像塊石頭一樣終生躺
在床上眼望天花板,不看書,不能在風中行走,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愛。幾十年後在此衰老,
並且悄悄死去——每當想到這裡,我就悲哀得難以自已。半夜3點睜眼醒來,時常覺得好像
聽見自己的脊樑骨一點點溶化的聲音,說不定實際也是如此。
算了,不說這些不快的事了。我要按照姐姐一天幾百回向我說的那樣,盡可能只往好的
方面想,晚上好好睡覺,因為不快的事情大半是在夜晚想到的。
從醫院的窗口可以望見港口。我不禁想像:假如每天清晨我能從床上起來步行到港口,
滿滿地吸一口海水的清香……
倘能如願以償——哪怕只有一次——我也當會理解世界何以這般模樣,我覺得。而且,
如果真能多少理解這點,那麼縱使在床上終老此生,恐怕我也能忍耐。
再見,祝您愉快!

沒有署名。
收到這封信是昨天3點多鐘。我走進台裡的咖啡室,邊喝咖啡邊看信。傍晚下班,我走
到港口,朝山那邊望去。既然從你病房可以望見港口,那麼港口也應該可以望見你的病房,
是吧?山那邊的燈光真夠多的。當然我不曉得哪點燈光屬於你的病房。有的屬於貧家寒舍,
有的屬於深宅大院,有的屬於賓館酒摟,有的屬於校舍或公司。我想,世上的的確確有多種
多樣的人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而活著。產生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想到這裡,眼淚不由奪眶
而出,我實在好久沒曾哭過了。不過,好麼,我並非為同情你而哭。我想說的只是這樣一句
話——只說一次,希望你聽真切才好:

我愛你們!
10年過後,如果還能記得這個節目.記得我放的唱片和我這個人,那麼也請想起我此
時說的這句話。
下面我放她點播的歌曲,普雷斯利的《好運在招喚》。曲終之後,還有1小時50分,
再回到平時的狗相聲演員上來。
謝謝收聽。

38
準備回東京這天傍晚,我抱著小旅行箱直接趕到爵士酒吧.還沒有開始營業,傑把我讓
到裡邊,拿出啤酒。
「今晚坐汽車回去。」
傑一邊給用來做炸馬鈴薯片的馬鈴薯削皮,一邊連連點頭。
「你這一走,還真夠寂寞的。猴子的搭擋也散伙了。」傑指著櫃檯上掛的版畫說道。
「鼠也肯定覺得孤單的。」
「呃。」
「東京有意思?」
「哪兒都一個德性。」
「怕也是。東京奧林匹克以來,我還一步都沒離開過這座城市呢。」
「喜歡這城市?」
「你也說了,哪兒都一個德性。
「嗯。」
「不過過幾年想同一次中國,還一次都沒回過……每次去港口看見船隻我就這樣想。」
「我叔叔是在中國死的。」
「噢……很多人都死了。」
傑招待了我幾瓶啤酒,還把剛炸好的馬鈴薯片裝進塑料袋叫我帶著。
「謝謝。」
「不用謝,一點心意……說起來,一轉眼都長大了。剛見到你時,還是個高中生哩。」
我笑著點頭,道聲再見。
「多保重!」傑說。
咖啡館8月26日這天的日曆紙下面,寫有這樣一句格言:
「慷慨付出的,便是經常得到的。」
我買了張夜行汽車的票,坐在候車室凳子上,專心望著街上的燈火。隨著夜遲更深,燈
火漸次稀落,最後只剩下路燈和霓虹燈。汽笛挾帶著習習的海風由遠而近。
汽車門口,兩個乘務員站在兩邊檢查車票和座號。我遞出車票,他說道:「21號中
國。」
「中國?」
「是的。21號c席,C是第一個字母。A是美國,B是巴西,C是中國,D是丹麥。聽錯
了可不好辦。」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正在確認座位表的同伴。我點頭上車,坐在21號C席上,開始吃
還熱乎乎的炸馬鈴薯片。
一切都將一去杳然,任何人都無法將其捕獲。
我們便是這樣活著。

39
我的故事到這裡結束了。自然有段尾聲。
我長到29歲,鼠30歲。都已是不大不小的年紀。爵士酒吧在公路擴建時改造了一番,
成了面目一新的漂亮酒吧。但傑仍一如往日,每天削滿一桶桶馬鈴薯;常客們一邊嘟嘟囔囔
地說還是從前好,一邊不停地喝啤酒。
我結了婚,在東京過活。
每當有薩姆.佩金帕的電影上映,我和妻子便到電影院去,回來路上在日比谷公園喝兩
瓶啤酒,給鴿子撒些爆玉米花。薩姆.佩金帕的影片中,我中意的是《加爾西亞之首》,妻
子則說《護航隊》最好:佩金帕以外的影片,我喜歡《灰與寶石》,她欣賞《修女約安
娜》.生活時間一長,連趣味恐怕都將變得相似。
如果有人問:幸福嗎?我只能回答:或許。因為所謂理想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
鼠仍在繼續寫他的小說。每年聖誕節都寄來幾份複印本。
去年寫的是精神病院食堂裡的一個廚師,前年以《卡拉馬佐夫兄弟》為基礎寫了滑稽樂
隊的故事。他的小說始終沒有性場面,出場人物沒有一個死去。
其原稿紙的第一頁上經常寫著:

「生日快樂並聖誕幸福」因為我的生日是12月24日。

那位左手只有4個手指的女孩,我再也未曾見過。冬天我回來時,她已辭去唱片店的工
作,宿舍也退了,在人的洪流與時間的長河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到夏天回去,我便經常走那條同她一起走過的路,坐在倉庫石階上一個人眼望大海。
想哭的時候卻偏偏出不來眼淚,每每如此。
《加利福尼亞少女》那張唱片,依然呆在我唱片架的盡頭。
每當夏日來臨我都抽出傾聽幾次。而後一面想加利福尼亞一面喝啤酒。
唱片架旁邊是一張桌子,上方懸掛著幹得如木乃伊的草塊——從牛胃裡取出的草。
死去的法文專業女孩的照片,在搬家中丟失了。
比齊.鮑易茲時隔好久後推出了新唱片。
假如出色的少女全都是
加利福尼亞州的……

40
最後再談一下哈特費爾德。
哈特費爾德1909年生於俄亥俄州一個小鎮,並在那裡長大。父親是位沉默寡言的電信
技師,母親是善於占卜和燒製甜餅的身體微胖的婦女。哈特費爾德生性抑鬱,少年時代沒有
一個朋友,每有時間就流覽內容滑稽的書刊和大眾性雜誌,吃母親做的甜餅,如此從高中畢
業。畢業後他在鎮上的郵局工作,但時間不長。從這時開始,他確信只有當小說家才是自己
的唯一出路。
他的第五個短篇《瓦安德.泰而茲》的印行是在1930年,稿費20美元。第二年整一年
時間裡,他每月平均寫7萬字,轉年達10萬字以上,去世前一年已是15萬字。據說他每半
年便要更換一部萊米頓打字機。
他的小說幾乎全是冒險和妖怪精靈方面的,二者融為一爐的有《冒險兒華爾德》系列小
說。這是他最受歡迎的作品,共有42部。在那裡邊,華爾德死了3次,殺了5000個敵人,
同包括火星女人在內的375個女子發生了性關係。其中幾部我們可以讀到譯作。
哈特費爾德憎惡的對象委實相當之多:郵局、高中、出版社、胡蘿蔔、女人、狗……,
數不勝數。而合他心意的則只有三樣:槍、貓和母親燒製的甜餅。除去派拉蒙電影公司和
FBI研究所,他所收藏的槍支恐怕是全美國最齊全的,除高射炮和裝甲炮以外無所不有。其
中他最珍愛的是一把槍柄鑲有珍珠的38口徑連髮式手槍,裡面只裝一發子彈,他經常掛在
嘴上的話是:「我遲早用它來給自己一發。」
然而,當1938年他母親去世之際,他特意趕到紐約爬上摩天大樓,從天台上一躍而
下,像青蛙一樣癟癟地摔死了。
按照他的遺囑,其墓碑上引用了尼采這樣一句話:

「白晝之光,豈知夜色之深。」
哈特費爾德,再次……

(代跋)
我無意說假如我碰不上哈特費爾德這位作家,恐怕不至於寫什麼小說,但是我所走的道
路將完全與現在不同這點卻是毋庸置疑的,我想。
高中時代,我曾在神戶的舊書店裡一起買了好幾本估計是外國船員丟下的哈特費爾德的
平裝書。一本50元。書很破舊.如果那裡不是書店,絕對不會被視為書籍。花花綠綠的封
面脫落殆盡,紙也成了橙黃色。想必是搭乘貨輪或驅逐艦下等船員的床鋪橫渡太平洋,而經
過漫長的時光後來到我桌面上的。
幾年以後,我來到了美國。這是一次短暫的旅行,目的只是為了探訪哈特費爾德之墓。
墓所在的地點是一位(也是唯一的)熱心的哈特費爾德研究專家托馬斯.麥克萊亞先生寫信
告訴的。他寫道:「墓很小,小得像高跟鞋的後跟,注意別看漏。」
從紐約乘上如巨大棺材般的大型公共汽車出發,到達俄亥俄州這座小鎮時是早上7點。
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在這裡下車。穿過小鎮郊處一片荒野,便是墓地。墓地比小鎮子還大。
幾隻雲雀在我頭上一邊盤旋一邊鳴囀。
整整花了一個小時,我才找到哈特費爾德的墓。我從周圍草地採來沾有灰塵的野薔薇,
對著墓雙手合十,然後坐下來吸煙。在五月溫存的陽光下,我覺得生也罷死也罷都同樣閒適
而平和。我仰面躺下,諦聽雲雀的吟唱,聽了幾個小時。
這部小說便是從這樣的地方開始的,而止於何處我卻不得而知。「同宇宙的複雜性相
比,」哈特費爾德說,「我們這個世界不過如麻雀的腦髓而已。」
但願如此,但願。
最後,我要感謝上面提到的馬克萊亞先生——在哈特費爾德的事跡記述方面,有若干處
引自先生的力作《不妊星辰的傳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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