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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水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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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水滸 作者:太平庸
  重新塑造梁山好漢的傳奇經歷:宋江的黯然出家,盧俊義的無奈投向女真,而以林沖、武松、阮小七為代表的英雄豪傑是如何捐棄前嫌,毅然投向抗擊女真入侵的戰鬥中,直至血染沙場。其中又有宋江、盧俊義、林沖、武松、浪子燕青等和諸女的感情糾葛,重新展現北宋末年出身風塵女子的磊落氣節。這是作者擬作的殘宋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三部《風波獄》正在修訂中,真實展示岳飛抗金而死的一生。        
第一章 埋伏    
  卷頭詞:秦亡草昧,劉、項起吞併。鞭寰宇,驅龍虎,掃欃槍,斬長鯨。血染中原戰。視余、耳皆鷹犬,平禍亂,歸炎漢,勢奔傾。兵散月明。風急旌旗亂,刁斗三更。共虞姬相對,泣聽楚歌聲,玉帳驚魂,淚盈盈。 
  念花無主,凝愁苦,揮雪刃,掩泉扃。時不利,騅不逝,困陰陵,叱追兵。嗚咽摧天地,望歸路,忍偷生!功蓋世,何處見遺靈?江靜水寒煙冷,波紋細,古木凋零。遣行人到此,追念亦傷情,勝負難平! 
  調寄《六州歌頭》 
  正是初夏的清晨,漫天的霧氣瀰漫在山谷中,一隊客商顯然是迷了方向,走走停停,四下東張西望,胯下十幾騎馬也累得氣喘不已,打著響鼻。居中一個年輕人衣衫華麗,神情倨傲,正憤怒的發著脾氣,幾名手下唯唯諾諾。 
  驟然一陣強風刮過,隱隱透進幾絲光線,恍惚有條官道呈現在近前。眾人齊聲歡呼,辨清方向,打馬向南疾馳而去。 
  片刻,一座亭子朦朧立在道旁,此時霧漸漸散去,亭子後是片浩大的湖泊,陣陣風吹來,眾人皆感一片寒意。殘破的亭肆上一方木牌刻著「水泊亭」,年輕人由衷歎道:「不過一座破落殘亭,這三個字倒有一股豪放不羈的霸氣。」 
  探馬回報道:「前處有座酒家,主公要不要歇歇?」年輕人看見手下疲憊不堪的面容,點頭答允。 
  眾人來到酒家門口,只見一凶悍的婦人正坐在酒櫃的後頭,胡亂挽著髮髻,一個銀釵斜斜插著,客商中一白淨漢子笑道:「大嫂這般模樣,竟也開的酒店,只怕客人都被嚇跑了。」衣衫華麗的年輕人先居中座了,淡淡道:「燕趙之地多出慷慨悲歌的壯士,佳麗皆出吳越。」那悍婦彷彿未聽到年輕人的話語,冷冷的瞧著眾人陸續走入店來,粗聲道:「來此處,大都是英雄豪傑,鼠輩之人又怎敢來!各位客官打哪裡來?這般早就趕路,眼見馬匹都累壞了。」 
  一青衣中年漢子警覺的望著悍婦。白淨漢子接道:「老闆娘倒是快人快語,我們從河北來去東京做生意,只求胡亂對付些吃喝,並帶些乾糧,一發算錢與你。」又假做隨意問道:「不知這裡距梁山多遠,聽說那裡最近聚了不少強豪打家劫舍,我們一早急行,就是想避過梁山。」悍婦不悅道:「各位既是正經客商,吃過飯趕路便了,何必東問西問。」白淨漢子撞個軟釘子,訕訕坐下。兩個堂倌端來饅頭和牛肉,湯水,眾人胡亂吃了起來。 
  忽聽悍婦驚喜地喊道:「三娘,怎的大清早便下山來,怎不見王英兄弟。」眾人抬頭望去,一身材高挑的美少婦匆匆走入店來,額上滲著密密的汗珠,臉色紅撲撲的,一雙俏眼掃向眾人,年輕人心忽的一跳,怔在那裡,目光牢牢盯在美少婦身上。美少婦渾然不知,從腰間抓起汗巾輕輕在額上沾拭,低聲道:「二娘請借一步說話。」二女走出店外。 
  那年輕人目光癡癡的望著三娘走出店外,白淨漢子看出主子心思,一拍桌子大聲喝道:「這是什麼破店,拿這等酸酒、爛肉來對付我等,可不是欺負外鄉人不成。」聲音遠遠的傳出店外。 
  那悍婦果然立刻衝進店來,眼光怒視眾人,嘿嘿冷笑道:「原看你等經商不易,不料竟敢攬虎鬚,可見不知深淺。」三娘隨後也皺眉的跟著進來。 
  一連鬢漢子大踏步衝過來道:「俺主公也不與你計較,只教你妹子陪我主公樂樂便一切都休,否則砸了你的鍋,拆了你的窩。」伸手抓向三娘,豈知三娘身形一轉,揚臂『砰』的一掌擊中連鬢漢子眉心,這掌不輕,連鬢漢子猝不及防,一陣暈眩,趔趄退下。 
  悍婦已是殺機大盛,怒喝道:「可不是找死。」大手抓向連鬢漢子,旁邊三娘叫道:「二娘小心!」一柄長劍斜刺裡穿出,正是先前搭話的白淨漢子,陰陰的笑道:「我來見識一下佳人武藝。」悍婦躲的稍慢,『嗤』的一響,長袖被刺穿,白淨漢字並不追擊,收劍站在一旁。悍婦怒急,回身從櫃下抽出兩柄寬刃斬肉刀,疾風暴雨般攻向白淨漢子。叮噹作響不已,白淨漢子劍法不弱,守禦的嚴密非凡,悍婦久攻之下,見不能傷敵,急怒交加;那邊連鬢漢子緩過神來,又衝向三娘,二人交手在一起。連鬢漢子起初輕敵吃了虧,此番打點精神,務必要活擒對手,好在主公面前露臉。有三個酒生及後廚衝進來,青衣客出手如風,連拍帶拿,幾人很快被制服。 
  三娘暗暗心驚:「哪裡來的這幫高手。」偷眼瞧向二娘,已被對方一柄長劍死死纏住,『噗』的輕響,二娘左手中劍,一柄斬肉刀掉下。門外一個俊俏後生閃電般衝進,手中持著柄扁擔,高叫道:「那個敢傷吾愛妻。」一個持單刀在旁觀戰的黑衣人接過來,年輕人嫉妒道:「斃了這漢子,賞銀百兩。」持刀黑衣人受到鼓勵,一柄刀使的越發快了,持扁擔後生漸漸不支,二娘連續幾刀生砍硬劈狠狠擊退劍客,回身攻向黑衣人,口中喝道:「那個敢傷我老公!」眾人驚愕,原本以為俊俏後生是這美少婦的丈夫,不料卻弄錯了。 
  年輕人微笑道:「即是你老公,何須殺他,天天守在你身旁,原本快活得緊。」步步逼近三娘,歎道:「想不到這窮鄉僻壤,還有這等國色,娘子何苦在這裡守候,不妨隨我去享受榮華富貴。」打鬥的連鬢漢子識趣的退到一旁。三娘眼見敵人武功高強,退向門邊,從懷內掏出一物,年輕公子警覺的打開手中的鐵骨扇橫在胸前。不料三娘將手中物驟然仍向屋外,卻是一個蛇焰煙花,斜溜溜的飛向空中,青衣客手中的竹筷飛出,只在煙花的煙氣中紛紛穿過。 
  年輕公子驚異道:「你們到底是何許人,莫不是梁山之人。」三娘冷冷道:「既然知道這裡是梁山,還敢這般撒野,此時快快棄下兵刃投降,宋大哥仁義,或許可以繞過各位的性命。」年輕公子稍有遲疑,青衣客堅定道:「速擒下此三人走路,有人質在手,草寇當不會痛下殺手。」俊俏後生和悍婦正是『菜園子』張青和『母夜叉』孫二娘,那美少婦卻是『一丈青』扈三娘。 
  張青忽的痛叫一聲,已被單刀刺中右臂,青衣客喝道:「丁四,留下活口。」丁四身軀急進,撲進張青懷中,刀柄已撞在張青額頭,張青昏了過去,悍婦見丈夫倒地,刀法更加散亂。青衣客閃電般欺近,一掌輕拍在孫二娘頸部,孫二娘翻身倒地。扈三娘眼見敵人閃電般連續擒下張、孫二人,暗歎下山匆忙,『飛鸞寒霜』刀未在手,拳腳又怎是敵人對手,正猶豫不定是否繼續攻擊敵人,門外一個矮小漢子跑近大聲道:「娘子,發生何事?」正是『矮腳虎』王英,扈三娘急道:「快回山搬兵,張大哥和孫二娘已被敵人擒下。」王英稍一猶豫,已被四下圍住,那年輕公子越發奇怪了,喃喃道:「怎的梁山醜婦配俊男,美人嫁矮漢,可當真奇了。」 
  青衣客顯然是這幫人中僅次於年輕人的頭領,撲到王英前面,同時大聲道:「大家擒下這少婦,陪同主公先退。」王英急抽腰中單刀,高聲道:「何許人敢到梁山撒野,活得不耐煩了莫?」青衣客單掌拍向王英胸前,扈三娘側面撲向青衣客,被年輕人鐵扇刺向胸部『乳泉穴』,扈三娘羞紅了臉,怒道:「卑鄙!」那年輕人武功高強,鐵扇揮灑自如,扈三娘拳腳武功一般,節節敗退,青衣客不敢痛下殺手,只想活擒王英,王英何等乖巧,見此只求自保,腳步緩緩往後移動,單刀盡取守勢,青衣客想要輕易擒下卻也不易。 
  不料王英斜眼見一年輕英俊的公子,色迷迷的揮扇戲耍著扈三娘,不由怒火中燒,急於抽身攻向年輕人,被青衣客虛出破綻,一指點中要害,軟軟摔倒。 
  扈三娘見丈夫倒地死活不知,心神大亂,年輕人倒轉鐵扇,欲用扇柄擊下,忽聽青衣客大叫道:「主公小心!」年輕人頓覺風聲凜然,有物襲向自己,鐵扇『刷』的打開護在胸前,一抖一收,準備將襲來物擊落,不想『噗』的一聲,一枚羽箭穿透扇面,貼脖頸滑過,刺的皮膚隱隱生痛。年輕人鐵扇險些落地,手腕發麻,凜然生懼,這鐵扇的扇面是用一種特製的麻制物品裹制而成,最是堅韌,平常之物想刺穿卻也不易。 
  只見湖面輕快的劃近幾艘小舟,一名手持大弓的壯漢快步跨到岸上,朗聲道:「何方高人到此,擒下我四名頭領,欺負梁山無人嗎?」手中持的大弓跟這壯漢一般高,弓身似兒臂粗細,弓硬弦粗,聲勢逼人。 
  青衣客心下暗怪主公好色惹事,口中低聲道:「我來對付此人,大家護的主公速騎馬逃出。」持弓大漢笑道:「無名鼠輩,瞧你家花爺爺手段。」 滿弓彎弦,竟是一蓬箭在弦上。青衣客見勢不妙,拾過單刀,架在王英頸部,獰笑道:「你若放箭,手下的兄弟先要送命。」王英悠悠醒轉,大驚失色道:「花頭領不要放箭。」孫二娘則大聲叫道:「花兄弟,射死這幫不知深淺的傢伙。」對面大漢正是『小李廣』花榮,今日是他任山寨總巡查,故而最快趕到。 
  花榮豪氣笑道:「你們的狗命,怎能同我兄弟相比。」弓向左側一偏,『砰』的十幾枚羽箭射出,眾人正在疑惑,只見原本直行的羽箭竟然在空中劃個弧,偏向客商的馬匹方向,青衣客暗叫不好,只聽十幾匹馬長聲嘶叫,紛紛中箭到地,花榮哈哈笑著弓交右手,沉腕一抖,大弓『噗』的插入土中,弓弦兀自在顫動不止。 
  花榮盤腿坐在地上高聲道:「大家便這麼耗下去也無妨。」 
  年輕公子眼見退路無望,湖對面又有十幾艘小船漸漸劃近,,梁山好漢越聚越多,心中暗暗叫苦,無奈看著青衣客。青衣客回頭見手下個個心中驚懼,已全無鬥志,此時小船紛紛靠岸,陸續走下十數名頭領和百多個小嘍囉。 
  為首一個中年漢子,相貌清雅,一身淡青布袍,頭上裹著一帕方巾,虎目生威,身旁的家將扛著一柄大鐵槍,扈三娘的眼光頓時亮了起來。 
  中年漢子來到花榮身旁,二人低聲交談數語後,昂首走過來,青衣客道:「且慢,你是梁山之主嗎?」刀鋒逼入王英脖頸,王英魂飛天外道:「林、林頭領救命!」 
  中年漢子是『豹子頭』林沖, 『豹子頭』 綽號只不過是說林沖武藝似燕人張翼德,相貌卻大大不同。 
  林沖站定,冷冷道:「瞧各位客商打扮,卻是何意,擒下我梁山中人。我梁山雖人稱草寇,卻極少劫掠客商。」孫二娘狠狠道:「這幫狗賊看上三娘貌美,上前調戲,鬥將起來。」扈三娘聞言一張臉漲紅起來。 
  林沖舒口氣,原本懷疑孫二娘等見財起意,曲在自己,譏諷道:「各位難不成想擒下梁山所有好漢?」 
  青衣客眼見脫身無望,咬牙道:「各位好漢以多欺少,傳將出去恐怕墜了梁山威名。」林沖淡淡笑道:「你等先以十數人擒下我四名頭領,怎顛倒說。」回首道:「喬三,槍來。」身後家將遞上大鐵槍。 
  林沖持槍喝道:「你方任一人在林某槍下走滿五合,即可脫身而去。」青衣客心下大喜,面上不露聲色道:「只怕閣下說話不算數。」林沖不屑道:「算不算數,你等必須賭上一賭。」 
  白淨漢子大吼一聲,衝出來道:「我就來領教一下高招。」林沖鐵槍高舉過頭,雙臂用力砸下,彷彿手中持著大砍刀一般,白淨漢子抬頭看時,只見槍影在頭上不住盤旋,將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無奈舉劍格擋,兩般兵刃相交,『堂』的一響,白淨漢子長劍脫手墜地,鐵槍落勢不衰,砸在白淨漢子肩上,只聽鎖骨碎裂之聲響起,白淨漢子痛苦的哼了一聲,坐在地上。 
  青衣客皺眉道:「丁四務必要探出此人槍路。」 
  丁四單刀在手,左右盤旋,護住週身,引而不發,只等林衝出槍,林沖鐵槍劈面刺出,疾如閃電,丁四身軀靈動,單刀輕輕格擋,借勢一擰,讓過槍尖,刀鋒貼槍桿滑下,丁四心內大喜,林沖若不棄槍,只怕手指將被削斷。林沖讚道:「好快的刀法。」雙手放脫,讓單刀貼槍滑過,丁四正在疑惑,林沖抬腳踢在槍身,槍尾飛向丁四咽喉,丁四刀已完全放空,全無守禦之物,大駭之下急忙低頭,槍柄重重撞在額上,立時昏倒在地。 
  青衣客大驚失色,見此人絕非江湖上的武林高手,只是一柄長槍使得出神入化,動容問道:「閣下使得莫不是『楊家槍法』?果然名不虛傳!」林沖淡淡笑道:「粗淺技法,怎配稱『楊家槍法』。汝等是降還是戰?我已手下留情,並未取他二人性命。」 
  青衣客無奈苦笑道:「李某也要來試試閣下的『粗淺技法』。」正要出戰,年輕人忽地阻止道:「李總管且慢。」目視林沖傲然道:「閣下是否為梁山之主?」林沖搖頭道:「你等弄什麼玄虛,難不成和我家宋頭領是故舊?」年輕人冷冷道:「在下是高麗國四王子李龍石,奉皇命出使大宋,你等若從中生出事端,當心有兩國伐兵之虞。」梁山眾人聞言不由面面相覷,一時不知真偽,林沖決然道:「即便是高麗國使也的遵從大宋律法,豈不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李龍石點點頭道:「確實如此,出言調戲的正是方才與閣下交手的二人,我釋了你方四人,這二人任你等處置,本王子有要事需速赴東京。」林沖聽罷有些躊躇,一時決斷不下,忽聽有人喊道:「宋頭領到了!」 
  眾人望去,一艘華麗的大船緩緩靠向岸邊,寬大的艙板遞下,幾人緩緩走下船來,為首二人,左邊是一矮漢子,面皮黝黑,隱含笑容,右邊人高大俊朗,不怒自威,氣勢逼人,李龍石歎道「梁山之主,果然不凡。」 
  那矮漢子快步走到林衝近前,林沖低語幾句。矮漢子眉間忽然露出一絲喜色,抬頭看向李龍石,抱拳道:「原來是高麗國王子,在下宋江,恭為梁山之主。」 
  李龍石驚異的看著宋江,大為迷惑,看了看宋江身旁風神俊朗的人,暗道:「向聞中原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英雄好漢俊朗飄逸,不料今日怪事一件接一件,這等人物也做的山寨之主,當真是奇了。」 
  宋江回頭道:「先將四位頭領送回山寨先行診治,冒犯國使之罪,查實後再論處。」李龍石聞言一怔,已上來一隊宋江親兵,將四位頭領扶了回去。 
  青衣客想阻止,但看主公沒有說話,只得作罷,李龍石隱隱覺得上了宋江的當,宋江復抱拳道:「四王子請上山共審此案。」 
  李龍石怎敢踏入梁山腹地,無奈道:「全是下人見色起意,本王子約束不力,此二人就交由宋寨主處置,我等尚有要事赴京師,就此別過。」 
  宋江笑道:「即是高麗國御前侍從,又未惹起大的事端,請王子自行懲處便了。」回首道:「牽幾匹快馬來,以免誤了國事。」 
  李龍石見宋江幾句話將此事化解,手下並無人異議,心內大是佩服。感激道:「宋寨主果真允兵有方,何不投順朝廷,強過在這裡佔山為王。」 
  宋江含笑不語,命人重新收拾了孫二娘的小店,備好了壓驚酒,請李龍石入坐。李龍石只想快些離開險地,那有心情喝酒,李總管更是一臉戒備,須臾不離李龍石左右。 
  宋江離席去內室片刻,手持一封書信走出,含笑看著李龍石道:「宋某相求王子一事,這封信煩請王子能否轉交給我朝當今聖上,以白宋江等手下眾兄弟的歸順朝廷之意,盼我皇早日下旨招安,不勝感激。」 
  李龍石接過笑道:「宋寨主不要寫些大逆不道的話語,陷害我。」宋江道:「宋某怎敢,王子自可拆開看一看。」李龍石命李總管收起書信,告辭走出小店,店外早預備好馬匹。李龍石等人紛紛跨上馬去。 
  宋江拱手道:「請四王子一定在皇上面前多做說項,宋江感激不盡。」李龍石含笑答應,一行人繼續上路。 
  過了兩個時辰,嚮導對李總管道,前去還要經過青龍隘,便再無險處,過了青龍隘就是管道,各位可順暢前行。李總管從懷內掏出一些碎銀放入嚮導手中道:「煩請小哥一直送我們過青龍隘可否?」嚮導受寵若驚連連答應。 
  李總管拉了李龍石一把,二人稍稍落後,李總管目送嚮導走在前面,低聲道:「我瞧宋江面熱心毒,能否在這裡埋伏襲擊我等?我們帶的財物不菲。」李龍石搖頭笑道:「此人野心不小,於財物卻看的極淡,否則在山下下手便了,豈不容易得很。況且還要我們送信給皇上,哪會橫生枝節。」李總管默默點頭道:「主公說的雖是,卻也不可不防。」將十幾人分做三隊,嚮導領三人在前探路,李總管居中,卻叫四王子落後,一旦在險處遇襲,可迅速脫離。 
  李龍石暗叫李總管拿出宋江的書信,李總管道:「主公是懷疑宋江陷害我們不成?」李龍石輕聲笑道:「管他想做何打算,反正不能讓他們受招安。」思慮片刻,冷冷笑道:「即便招安,也輪不到宋朝廷。」言罷將書信撕成幾段,命李總管給燒了。 
  前面的嚮導正與丁四等人指指點點,嚮導道:「那處大石形似龍頭,凹陷處怪石稜埕便如龍牙一般……」話音未落,『龍牙』處忽然飛出羽箭,嚮導和兩名親隨中箭掉下馬去,丁四揮劍擋開一枚飛羽,高聲喊道:「是梁山的神箭手,梁山神……」話未說完,咽喉已中了一箭,『呵呵』喊著摔下馬來。 
  李總管大驚失色回頭喊道:「主公速退,主公速退!」又是三五枚羽箭飛來,身旁兩人中箭倒下,李總管抽出長劍,盪開箭,回馬去追李龍石。 
  李龍石等三人拔馬回逃,不足百步,狹窄的山道上站著三個蒙面人,當先一名大漢,手持長槍,李龍石驚慌道:「林頭領,為何要擊殺我等,你不怕宋頭領知曉。」蒙面人沉聲道:「你等番狗竟敢調戲扈三娘,宋頭領仁義放過你,今天便博一博,闖過槍去,便留你狗命。」 
  李總管已趕近道:「是梁山人下的手!」李龍石冷笑道:「還是同一個對手。」李總管驚異的看著對面的蒙面人,感覺身材不大像林沖,情況緊急也想不了許多,咬牙切齒道:「梁山都是不講信義的小人莫?」蒙面人長槍刺空道:「廢話少說,納命來吧!」李總管獰笑道:「你以為我真的怕你。」長劍一抖,揉身攻上。另兩名親隨也一同跟上,被蒙面大漢身後兩人接過。 
  李總管長劍全是攻勢,怕再有援軍趕來,只求盡快解決敵人,一陣疾風暴雨般的進攻,全被蒙面人化解,蒙面人冷冷道:「你這是滄州李家的『疾風十二劍』,卻是那裡學來?」李總管見對方喊破劍的來路,更是吃驚,劍式一變,大開大闔變為晦澀凝重,出劍全無章法,蒙面人有些驚異道:「咦,好像是少林寺的『達磨劍法』,不是『達磨劍法』,是長白劍客的『無心劍』。」李總管道:「閣下果然是高手,恐怕不是梁山中人?看這路劍法如何。」劍式忽變得詭異起來,輕飄飄的好像渾不著力,但攻擊全是胸腹之處,端的狠辣異常。 
  蒙面人道:「這路劍法確實不凡,恐怕是從東瀛劍客手中學來的罷!」 
  李總管的劍式越發凌厲怪異,蒙面人的長槍終究是使用不便,採取守勢不免吃虧,雖然說得輕鬆,但在李總管怪劍法的攻擊下,左躲右支,破綻漸多,又鬥了兩回合,『嗤』的一響,蒙面人胸前衣服被劃開,險遭破腹之災,蒙面人倒縱出去,槍尖在地上一劃,一蓬土射向李總管,李總管閉目長劍連抖,終有部分碎土穿過劍網,臉部被擊打的隱隱作痛,如此一來,先機頓失。蒙面人的長槍攻過來,一槍緊似一槍,力大招沉,李總管長劍格擋頗為吃力,腕部漸感酸麻,李龍石見勢頭不妙,揮扇欲上前夾攻,李總管喝道:「主公速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蒙面人笑道:「想不到高麗國人對中土的俗語竟也如此精通。」驀然驚覺道:「你等根本不是什麼高麗人?卻是何方神聖冒名頂替,有什麼勾當在裡。」李龍石驚慌道:「閣下若為財物而來,這裡的錢物盡數拿去,大家不妨作個朋友,日後或許有相見之時。」李總管高聲道:「此人既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必有殺機,主公快走。」李龍石醒悟,跳下馬轉身就逃,不敢再走大路,向山上林中跑去,不過數十步,背後傳來慘叫聲,卻不知是敵人或自己手下遇害,不敢回頭細看,只能加快步伐。 
  李總管勉力低擋下,終於不支,被蒙面人長槍刺到,另兩名李龍石手下見勢不妙,急於脫身,刀法散亂,亦被剁翻。持槍蒙面人扔下長槍,朝李龍石逃的方向飛速追來,又有幾名蒙面人從青龍隘方向跑來,問明情況,留下兩人搜檢,其餘亦緊緊追過來。 
  此時節恰好草高林密,一群蒙面人搜尋良久,終未發現李龍石蹤跡,為首蒙面人冷冷笑道:「跑便跑了,這裡虎狼成群,晾他也無法生還,我等先回山寨,免得有人起疑。」身後一矮小蒙面人跑到近前,手中拎著一個包裹,重量不輕。 
  低聲在為首蒙面人耳旁低語,蒙面人愕然道:「那信明明交給李總管了,竟不在身上麼!」想是對矮小蒙面人甚是相信,揮手道:「無所謂了,此事已落口實,我們走罷。」 
  卻說宋江苦盼李龍石的書信起作用,不料三個月過去還無動靜,山寨的糧草已空了,無奈只好派兵到附近幾處縣鎮收刮,雖然宋江嚴令不許殺人放火。但手下的一干頭領那有都是聽話的,況且在山上三月憋得狠了,不免作些殺官放火的勾當。 
  一時連續擊破附近多座州縣,庫銀糧草洗劫一空。州官縣尉聞之人人喪膽、個個心寒。一時告急信件雪片般飛向京師軍機處。 
  軍機處的首領就是高逑高太尉,這高俅自上任來,少有軍功,思量一夥山賊能有何實力,正好領兵親征,一來彰顯武功,二者到下屬州縣,搜刮些油水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立刻上朝向皇帝稟明親征之意,務求全殲此股山賊,以儆傚尤云云。 
  有謹慎大臣當朝勸高太尉要小心從事,不要輕敵。高俅不屑道:「量一夥草寇,不過依仗地勢之利,地方廂軍游勇擒拿不下倒也情有可原。聞聽禁軍前來,恐怕當即土崩瓦解,十停去了七、八停,剩下我大軍橫推,管教梁山寸草不留。」該大臣尚不識趣絮叨:「驕兵必敗,望太尉深思。」高俅大怒道:「本太尉願立軍令狀,與你賭項上人頭,若勝不得,本官決不回朝。」徽宗讚道:「難得高愛卿有這般雄心,點了軍馬,擇吉日出京剿滅草寇。」 
  高俅大軍一路行來,走走停停,欺壓百姓,洗劫集市,消息終於傳到梁山。宋江很有些擔心,吳用笑道:「宋頭領何須擔驚,禁軍雖然實力不弱,但六百里路程,行了將近半月,古云『兵貴神速』,高俅大軍已失先機。」林沖點頭道:「軍師言之有理,禁軍雖是各地精銳編成,但在京師養尊處優,若戰訓不嚴,反不及廂軍;況禁軍習慣大川平原正面交鋒,這裡山路狹窄,地勢崎嶇,不利大軍作戰;且水泊湖面大,蘆葦叢生,設伏容易,我料軍師已有破敵之策。」吳用微笑道:「此次一定叫高俅大敗而回,林頭領取不了他性命,回去也讓那昏庸皇帝殺他。」林沖聽的『高俅』的名字,眼睛閃著怒火,這仇恨已積攢近三載。 
  宋江心情比較矛盾,他屢次派人攻打騷擾附近州縣,也是為了引起京師的注意。但是朝廷大軍一來,若貿然擊潰,怕引來朝廷更大的報復,如不擊潰敵兵,一來很難說動大多兄弟拒戰——尤其是林沖;二者宋江又想通過大敗官軍,來提高自己在朝廷中的名望,為將來招安謀取更大的利益。思來想去,還是同意了吳、林主戰的想法,對林沖提出的做最後一路伏軍——殺死高俅。宋江思慮片刻:高俅此番大敗若僥倖不死回京,憑他同皇帝的關係,依然穩做太尉,看此人心機、必深恨梁山,就算日後招安,難免不遭暗算。望著林沖決然道:「林頭領務必截殺高俅,給家人報仇。」 
  寬闊的梁山腳下、東西兩向各自擺開人馬。東向一面迎風飄擺的大旗書寫著『宋』字,兩側各一行小字『山東及時雨、梁山呼保義』。旗下不過千人左右,大多衣衫襤褸、神情不振。對面方陣四員壯碩的軍漢舉著大大的帥字旗,旗上獵獵做響著『高』字,餘下數不清的大小旌旗林立招展。近兩萬精兵佈滿大片平川,聲勢驚人。 
  三通鼓閉,梁山隊中跑出一匹矮小戰馬,馬上人面皮黝黑、貌不驚人,身材不及五尺五寸,猶似一個孩童。對面陣中一個武將低聲對主帥道:「此人就是梁山之主宋江。」那主帥正是太尉高俅,推己及人,暗讚宋江有過人之才,能將一幫桀驁不遜的江湖豪客整治的伏貼。 
  宋江出陣拱手道:「不才宋江參見太尉,在下久有歸順朝廷之義,為何太尉今日竟大兵壓境。」 
  高俅大笑道:「憑你這鄆城小吏,若是安穩為官,就算一輩子恐怕也不會同本太尉見上一面,更遑論交談了。本太尉門下將官無數,門生故吏何止百人,那個不比你官高三級。今日能陣前同本太尉交談,也算你前世修來的福分。你既有歸順朝廷之義,見本太尉前來,為何還不下馬受縛?」 
  宋江亦笑道:「太尉故是高官,但決非生來就是太尉。漢之張良、韓信皆以草民出身,後拜相封將,宋江努力未嘗不可,不料遇上奸臣狗官,將宋某和一干兄弟逼上梁山,難展不世之才報效皇家,近日太尉重兵屯於山下,毫無收錄之義,宋某一人事小,豈能將眾兄弟置於強兵之下任人屠戮。」 
  高俅聽的宋江話中譏諷自己乃幫襯出身、靠一身嫻熟的鞫蹴打動宋徽宗,才爬上今日之位。不禁怒罵道:「你這小小草寇,竟敢自比張良、韓信。不思己身有反骨、尚怨朝廷處罰不公。左右,誰與我拿下此賊,賞銀千兩,官升三級。」 
  宋江猶在苦勸道:「太尉何苦死死相逼,只怕到時悔之晚矣。」高俅大笑道:「量你這等烏合之眾,怎敢對本帥旗下禁軍精英如此無禮。可見你是如何鼠目寸光了。」禁軍陣中早衝出一員偏將參見高俅道:「太尉、未將不才願擒來此賊。」高俅手下五員上將,見宋江卑微至此,雖有賞銀陞官之念,卻不願壞了身份上前擒殺。 
  宋江無奈退回本陣,沒遮攔穆弘舉槍迎上去,不及五合,一個趔趄險些摔下馬去,急急敗回本陣。 
  高俅得意笑道:「都雲那草寇如何厲害,不過是下屬州縣為得朝廷救濟,虛張聲勢罷了。」一員大將有些憂慮道:「賊人有林沖、關勝、呼延灼兇猛之輩,今竟不在陣中,當心草寇有詐。」高俅笑道:「安奇將軍多慮了,這等人焉能屈服在宋江手下,說不定早內訌自戕、或逃奔他方了。況且這兩萬精兵,也不是幾員狠角能打發的。」言語間,梁山陣中又先後有鄭天壽、王矮虎等數人敗陣。宋江氣急敗壞道:「怎地這等無用,車輪戰竟敵不過一員副將。」調轉馬頭抽身急走,餘下人惶惶跟隨逃跑,高俅道:「秦將軍,率三千兵馬務須擒下宋江。」一員上將得令匆匆追殺過去。 
  安奇顯然是五虎將之首,急吩咐道:「杜將軍領三千兵馬,前去接應秦將軍,我看賊寇有計,務必小心。」又吩咐道:「黃將軍抵住左邊,馬將軍護住右邊,我在中軍鎮守兩邊馳援。」調度有張有法。高俅有些緊張道:「安將軍何須如此小心。」安奇鎮靜道:「小心總是不會錯的。」 
  忽聽前邊殺聲驟起,不斷傳來人馬嘶叫。高俅嘴邊含著一絲笑意:「秦將軍接敵了。」安奇久經陣戰,臉上滿是疑惑道:「怎敵竟是禁軍鐵騎嘶鳴受挫之聲。」見杜將軍的後隊捲起的煙塵一時遮住了眾人的視線。 
  這邊猶自安靜的可以。高俅心裡有些不安道:「杜將軍還沒有信來。」安奇沉不住氣,馬上命一小隊騎兵,急速追上杜將軍,問明情況。 
  此時黃塵中衝出兩名騎兵,急速馳來,未到近前大聲喊道:「杜將軍令,草寇……」話音未完『啊』的一聲從馬上摔下。安奇等看的清楚,兩枚羽箭分別射中二人,透心而過。前方的火光沖天而起,傳來官兵的慘叫聲。 
  安奇強自鎮定,聲音有些顫抖道:「後隊變前隊,中軍護送太尉速撤,黃、馬兩將軍殿後。太尉脫險後,你二人梯次掩護,千萬不可自亂擁擠,這裡地勢狹窄,草寇再一衝殺,後果不堪設想。」 
  高俅慌然道:「前面還有秦、杜兩位將軍的六千精兵,說不定草寇已陷入曹、杜二將包圍之中。」高俅還是不信梁山草寇有多大能耐,敢公然挑戰這兩萬多禁軍精兵。況且放棄六千禁軍,就算自己平安退出,已然輸給梁山了,想起離開京師時,在皇帝面前的豪言壯語。不想就此撤退。安奇決然道:「留的青山在、不怕沒燒柴。太尉速下決心。」高俅尚有些猶豫道:「未見傳令兵親言前方戰況,怎可貿然退兵。」安奇心急如焚道:「我料不錯,方才定是草寇中人稱小李廣花榮的連珠箭射殺信使,使我彷徨不知所以。草寇兵力不足,待消滅我前軍,必前後夾擊中軍。那時退之晚亦。」 
  有軍兵喊道江面有船。高俅等人遠遠望去,一葉輕舟,迤邐而來。船上站著一人笑道:「高俅老兒,你已中我家軍師『十面埋伏』之計,此時不下馬投降,還待怎地,瞧你家花爺爺的手段。」弓大箭長,箭似流星、破空而至。安奇舉盾牌側身擋住高俅。不料此箭未射向人,卻射斷『帥』字旗拉繩。『嘩啦』聲中,大大的「高」字帥旗蒙在高俅身上。高俅怒急,在眾人手忙腳亂撕開大旗後,見高俅帥盔墜地,帥袍散亂,有人拾起帥盔遞與高俅。 
  高俅怒氣衝天,聲嘶力竭,急命射殺此人,禁軍中弓手怎及花榮力大弓硬,羽箭離船尚有數十步距離,紛紛落入水中。 
  近前蘆葦忽地晃動,無數小船紛紛在水中浮起,可見已有伏兵在水底埋伏多時。一個赤膊白淨漢子戴斗笠、披著尚在滴水的衰衣哈哈笑道:「俺『活閻羅』阮小七在此守候多時,今日教高俅老賊去閻羅王處銷賬。」小船中伏兵四起,連弩羽箭只顧射來,這種短弩一次能射出五枚羽箭,近距離威脅極大,沒有精確目標,卻四下亂飛,一時傷者極多,乃是『錦豹子』湯隆模仿三國蜀相諸葛亮的連弩箭製成。禁軍陣腳大亂。安奇急道:「中軍速退,弓箭手還擊。」禁軍一輪弓箭射過,船上少有中箭倒下者。羽箭射入嘍兵所穿的衰衣上,竟四下彈開。 
  號炮聲中,左邊衝出急先鋒索超,右邊是霹靂火秦明,各率騎兵衝來。禁軍中各有兩員偏將率千餘禁軍迎上,交戰未及三合,一個被大斧攔腰斬為兩段,另一個腦袋被狼牙棒拍爛,雙雙掉下馬去。兩偏將手下同梁山騎兵激烈的廝殺在一起。 
  安奇護送高俅往外急衝,左有黃將軍、右有馬將軍跟隨,烈日下逃了二里多路,軍兵已是汗流浹背,正要歇歇。又是兩彪人馬搶出,一人手中石子亂扔,早有不少軍兵中石摔下馬來,另一大將手持雙搶,上下翻飛,擋者披糜。安奇道:「黃、馬二將軍我等必死守太尉左右。速命所屬偏將拚死抵禦,只要護送太尉脫離險境就是首功一件。」黃、馬二人各撥出兩員偏將抵禦沒羽箭張清和雙槍將董平。 
  轉眼間大隊人馬逃到一個岔路口,安奇道:「南面大路通向濟州,西面通向鄆城。高俅顫聲道:「那條近些,就走那條路。」安奇沉思道:「通向鄆城近些,不過道路崎嶇、還要經過一段山路,林大草深正易於草寇埋伏。吳用那廝定有計策。我們還是上濟州吧。」高俅已是喪魂落魄道:「就依安將軍所言。」大軍剛翻過一道土嶺,突然站下。對面一員步將當道而立、手持雙板斧,一身黑衣黑褲,鬍鬚四下亂飛。哈哈笑道:「軍師所料不差,果然在這裡遇上高俅小兒。」雙斧交錯『光』的一響「俺這對寶貝很久沒有開葷了,高俅我的孫,聞聽你球技了得,今日來試試你李爺爺的板斧,瞧瞧是你腿法好、還是我『亂披風』斧法精。」 
  安奇怒道:「馬隊上前踏碎此賊。」百餘騎兵快速衝上,不料未到近前,戰馬紛紛摔倒。一隊隊手持鉤鐮槍的嘍兵從兩旁土中爬起。為首一人道:「黑旋風、沒我金槍手徐寧,恐怕你早被鐵騎踏成肉餅了。」黑旋風李逵嘿嘿笑道:「徐兄弟、你來瞧瞧我手下的地躺斧是否輸給你鉤鐮槍。孩兒們,上去給你黑旋風爺爺長長臉。」身後眾人齊聲答應,二人雙手持大盾,正好遮蓋三個人,另一人雙手握兩柄彎斧衝上去,不管上面禁軍刀劈槍刺,有持盾者擋住,持斧者拖、剁、砍、抹,早將馬腿斬斷,這種彎斧三面開刃,斧薄刃快,適於單手使用,眾官軍一時紛紛摔落馬下。 
  徐寧手下也不甘示弱,一併殺向官軍。官軍前部大都是騎兵,後軍步兵猶在拚命望這裡退來,一時無法上前迎戰。官軍鐵騎瞬間傷亡慘重。李逵雙眼圓睜、哇哇怒叫衝上。一斧下去,馬頭落地,被馬血噴了滿身,另一斧落下,落馬尚在掙扎的官軍首級飛了出去。李逵雙斧嗜血,更增狂怒,哇哇怪叫,雙斧掄開猶如風車一般,無數人馬死傷在李逵斧下。 
  高俅驚駭的魂飛魄散,幾乎墜馬,被安奇緊緊抱住,轉向鄆城衝去,留兩千人馬拚死廝殺。 
  逃出不過四里,尚未進入山道,又撞見兩路騎兵,一人三綹長髯,面如重棗,手持大刀,恍如關公出世,另一人手持雙鞭,威風凜凜。正是大刀關勝和雙鞭呼延灼。關勝橫刀一指高俅道:「你如今是插翅難飛,還不下馬投降。宋大哥仁義,或可饒你一條性命。」 
  此時高俅身邊尚有四千餘眾,將官只剩安、黃、馬三將。安奇低聲道:「黃、馬二將軍分頭抵敵,我護太尉衝出去。」黃、馬二人無奈上前迎戰。 
  黃將軍手上也是一口大刀,迎向關勝,雖然武功略低於關勝,但是抵擋三、五十回合還是可以的,不過現在黃將軍無心戀戰,膽怯下,交手不過十回合,刀法已然露出破綻,關勝不願殺人,一刀格開黃將軍兵刃,刀背向下拍在黃將軍後背道:「下去!」黃將軍滾落馬下,被捆綁起來。 
  那邊馬將軍手中方天戟招式精奇,死命抵住呼延灼,呼延灼雙鞭短兵器,被長戟封在外邊,全無優勢可言,更兼馬將軍抱必死之心,同黃將軍恰恰相反,底下官兵同梁山義軍混殺在一起。 
  關勝顧忌身份,不願雙戰。呼延灼急切間拿不下敵將,不免心浮氣躁。關勝無奈扣緊手中大刀,一待呼延灼遇險,立刻衝上救援。不料被俘的黃將軍為博功勞,在一旁大喊道:「馬天祐仔細身後。」馬將軍聞聽有人喊自己名字,不疑有他,急回頭觀瞧,手中的戟慢了下來。呼延灼得隙衝進內圈。馬天祐見後面無人,已知上當,回頭用長戟格擋幾回合,盡處下風,幾無還手之力,終被呼延灼鐵鞭打碎頭骨,掉落馬下。 
  安奇掌中刀左右盤旋,殺開一條血路,高俅跟著落荒而逃。餘下安奇手下一千多嫡系禁軍零落著跟隨衝殺出去。 
  山路漸漸崎嶇,有的僅容二騎並進。安奇命一先鋒小隊速去前路哨探。不一會前鋒有人回來報道:「前面路口坐著一個胖大和尚和一個行者。二人要化緣千兩黃金。否則不許過路。」安奇一鞭抽去,狠狠罵道:「那有工夫閒扯,快殺他二人。」那軍士喏若道:「那兩人好生厲害,我們抵他不過。」安奇怒道:「大傢伙一塊上,定將此二人斬殺。」 
  高俅心急如焚道:「安將軍,快想些辦法,一會草寇追上來就糟了。」安奇道:「太尉清下馬,把你的金盔交給我,脫下帥服,讓下官親兵小隊護送從樹林穿過去,或許可平安脫困。」高俅急的幾乎落下淚來:「安將軍不護送本官了,再有伏兵出現誰人抵敵?」安奇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等如今步步陷入草寇計中。我只好冒充太尉,向另一處突圍, 以吸引敵寇。現看來,越險惡的去處反而草寇不會注意。太尉福大命大當可平安脫險。」高俅有些感動道:「安將軍,本太尉若有幸脫險定然保舉將軍做殿前都統制兼兵馬元帥。」安奇淡然道:「下官多謝太尉,若太尉日後對梁山用兵,務要小心謹慎,不可忘今日之辱。」言罷率兵奔西南角衝去。而高俅也在一夥官軍的簇擁下,沒入樹林中。 
  安奇在山道中、又遇上劉唐和雷橫二人領的嘍囉大殺一陣,安奇率領不足百人殘兵,惶惶逃出山道。忽然看見一條官道呈現在眼前,一條小河相伴而流。安奇心中一通狂喜,暗道:「天可憐見,終叫我死裡逃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心中恍惚看到封官拜帥後的風光。奔跑間,河水漸寬,突然折向西將官道一分兩半。一座拱橋孤零零橫在曠野中。橋邊一塊石碑上依稀刻著「平安橋」三字,潰兵大喜,紛紛加快速度。 
  此時經過一天的鏖戰,已近黃昏時分,落日的斜輝映照在橋上,橋下河水粼粼,波光閃動。潰兵忽然站住,只見橋上一瘦長人持槍而立,一襲白衣,頭纏白紗,身影被斜陽拉長,一直落在安奇的馬前。此人背對落日,安奇無法看清容貌。 
  橋上人忽地大聲喝道:「狗賊高俅,還識的林沖否?」猶如燕人張翼德當陽橋頭喝斷水,早有幾名軍兵被驚下馬來,不知死活。 
  安奇暗暗叫苦、強打精神道:「林教頭,高太尉已安然脫身。你我昔日同在禁軍為官,今日何妨放小弟一條生路,日後定有報答。」 
  林沖怒道:「你說什麼!高俅這賊跑了。」仔細看了看安奇道:「原來是安大將軍替狗賊頂缸。」撕下頭上白紗,朝上扔去,淒厲的一笑:「阿如,這仇又不知何時能報。」白紗在空中翻滾了幾下,慢慢落入河水中,順流漂走。 
  林沖冷冷道:「即敢戴狗賊金盔,可見忠心不貳,便從林某槍下走幾招看看。」 
  安奇嘶聲道:「林沖,別個怕你,安某這口刀也不是吃素的。眾軍隨我一同上,有斬林賊者,封官晉爵。」林沖怒道:「何苦搭上兵丁性命。」有十幾名親兵同安奇衝上橋來。 
  林沖長槍刺空,嗆啷聲響,舞動處,三名官軍落入水中。大鐵槍在林沖手上,宛如靈蛇一般,伸縮不定,點、刺、挑、劈、抽、鑽,撒出萬點梨花,猶如暴風驟雨一般,官軍紛紛中槍倒地。眾官軍眼見衝過橋去,就可逃離險境,無不奮勇爭先、雖死不退。 
  安奇刀沉力大,招式老辣,見林沖一時被官兵伴住手腳,大刀連續生劈硬砍,並無守禦之式。林沖一氣六招三十六個變化使盡,返身急退,退身中,長槍旋轉,不斷抵禦各般兵器。林沖連退六步,已退到橋中間,安奇跟上連砍六刀。六步退盡,林衝門戶大開,槍尖散亂墜地,被其餘官兵槍械壓住。安奇獰笑道:「枉你號稱『神州第一槍『,今番也要死在我刀下。」大刀當胸搠去,滿擬將林沖一刀透個窟窿。不料林沖槍身一彎、一彈,借力使力,瘦長的身軀驟然躍上半空,雙腿急速向前連踢諸般兵器,撲向安奇。安奇驚訝中,收刀不及,匆忙中扔下砍刀,急欲抽腰中長劍低檔,林沖空中槍尾從手中滑出,快捷刺出,『噗』的一響,安奇咽喉已被洞穿,死屍掉落馬下,金盔滾向一邊。林沖長身如鶴般悄然落地,長槍一立道:「還有何人不服?」眾官兵都驚呆了,誰也未看清林沖如何刺殺安奇的,驚駭之下,紛紛跪地求饒。林沖問明了高俅去向,長歎一聲,一腳踏扁高俅金盔,眾潰軍更是害怕,林沖歷喝道:「回去拿給高俅老賊,說我早晚要奪他狗命。」提槍跨上安奇馬奔梁山而去。        
第二章 設計    
  高俅在林中落荒而逃,果然未遇伏兵。吳用未算計到高俅敢用險棄馬走林中不熟悉的山路。經過一夜奔波,終於逃到鄆城。聞聽安奇被林衝刺殺,看到被林沖踏扁的金盔,後怕同時感激安奇救己一命。恐梁山再來攻打小小的鄆城,不敢耽誤、急急回奔京師。 
  到京師後,高俅不敢直接面見皇上,匆匆來到蔡京的太師府,商討對策。高俅慌亂中詳細述說了戰敗經過。蔡京雙目微闔,不動聲色聽完。慢慢道:「損失雖大,就怕瞞不過皇上,那幫御史大人天天找我們的痛腳。太尉須的馬上覲見皇上認罪,將主要責任推卸,求得皇上的寬容,日後若有人上奏本,此節已過,皇上也不好改口。」高俅咬咬牙道:「五大將只安奇位置最高,且確信已死,其餘還有二人生死不知,不好推卸,只能讓安奇頂樁了。」蔡京微微笑道:「恩將仇報,望太尉莫要用到我身上。」高俅嚇的急忙辯白道:「太師與我有半師之宜,下官怎敢。」蔡京手撫長鬚安然道:「太尉莫急、老夫不過開個玩笑。」高俅又施禮道:「日後太師若有差遣,本官無有不辦。」蔡京見目的達到,笑吟吟道:「我這裡新近弄到柳公權的『率意帖』,萬歲一定很喜歡。我先給送去,讓萬歲高興高興。」高俅再謝道:「多謝太師成全,本官沒齒難忘。」 
  果然,在徽宗和蔡京高興的討教書法的同時。高俅求見,痛哭流涕的述說自己輕信安奇,致使陷入草寇包圍,大軍失敗的經過。 
  這徽宗皇帝文采極高,詩詞字畫無所不好,尤其書法天賦異凜,自成一派。其『瘦金體』筆力奇特,張馳有度、浪漫飄逸。可惜這樣的人做了皇帝,毫無縝密思慮、狠辣決然的統領意識。 
  此時徽宗心情尚好,不免輕信了高俅所說,蔡京亦在一旁斥責高俅錯用將官,致有今日之敗。徽宗皇帝心痛兩萬禁軍之失,痛罵高俅一頓,罰沒俸祿三月。 
  罵畢又愁道:「這損失的兩萬禁軍、五員上將,,卻又那裡補來。」蔡京急急跪倒:「萬歲,臣太師府有三員參將,皆世家出身。武藝高強,且熟讀兵書,深暗行兵佈陣之道。請萬歲恩准暫且編入禁軍充副將之職,日後有功再行擢升,兩萬禁軍可從延安府種師道處補來。」徽宗大喜之下自是立刻准奏,同時誇讚太師為國薦賢,不失老臣本色。 
  此時高俅才恍然明白蔡京為何如此幫襯自己,原來有棋伏在此處。見蔡京一臉得色眼望自己,怎敢再有異議。口中唯唯諾諾立刻安排,心內暗罵蔡京老奸巨猾。見徽宗皇帝又緊盯在書貼上,手成握筆,凝思摹仿。趕緊告退,羞愧的走出皇宮。 
  乘轎回府的路上,高俅歎息不斷。被皇上痛罵倒不十分難受,罰的俸祿早晚也能找回來。但是大敗給梁山草寇,以後不免被人恥笑。可要再興兵報仇,一時怎敢。 
  近幾日每晚睡覺都被驚醒,彷彿還在逃亡的路上。安奇扭曲的臉時時出現在夢中。高俅把罪過一古腦推在安奇身上,縱然是無恥小人,高俅心中仍不免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就過去了。高俅嘴角陰冷的撇撇,心下想道:「人都是來利用的,就看誰利用的好些。作為下屬為上司送命,實屬應當。連送命都可以,額外頂些罪過也就順理成章了。」原本想給安奇的家眷送些銀兩,安撫安撫,也一併煙消雲散了。現在高俅心中已經確認因安奇之故,使大軍敗於梁山之手。 
  但被蔡京今日大大的鑽了空子,心有不甘。蔡京原本在文官之道駕輕就熟,而禁軍一直是高俅的禁臠。這也是他可以跟蔡京幾乎平起平坐的籌碼,不料今日失算。但好在敗軍之著大事化小,也算可以接受。想起宮中蔡京訓斥自己時得意的笑,心頭火起暗想:「慢慢走著瞧。」 
  高俅除了皇上之外,原本是看不起任何人的。這等小人落難時,不管是誰、抓住稻草就喊救命,一旦上岸,『呸』的一聲扔下稻草,甚至踩上兩腳,恨恨的道:「憑你也配。」 
  但今日無奈在蔡京門下受惠,日後再難抬頭,不免心情鬱悶。 
  大轎已來到繁華的『秦街』。夜色初上,街兩旁懸掛的大紅宮燈在和風中微微搖蕩,一閃一閃,不時晃入轎內。高俅偶爾掀起繡簾,燈光下,一眼瞥見「翠紅坊」的招牌在迎風擺動。輕喝一聲,大轎落地,跟隨參將上前道:「太尉有何吩咐?」高俅一指那飄動的幌子,參將會意,轉身奔入「翠紅坊」。 
  片刻,參將匆匆趕回道:「師師姑娘已睡下了。」高球眉頭皺了皺,掀簾下轎,向「翠紅坊」院內走去。 
  幾個龜奴顯是識的高太尉,都在一旁低頭肅立。高俅未及踏進內廳,早見個略有幾分姿色的鴇娘迎了出來,嬌滴滴道:「我一早就聽喜鵲在枝頭唱個不停,卻不料貴人這晚才到,高爺快請坐。」高俅陰鷲的目光四下一掃,有幾個嫖客雖不識的高太尉,但見他官袍華麗,顯然職位不低、況且那護衛參將挎刀上鑲嵌著亮亮的珠子,是員六品官佐。知來人是朝廷大員,一個個靜靜的趕緊溜出去。 
  老鴇不免心痛少賺若許銀子,一時又不便發作。恰巧一使女來倒茶,老鴇揮手掌在使女臉上恨恨道:「笨胚,高爺向來喝『碧螺春』,誰讓端上這等劣茶。」使女撫臉退下。 
  高俅坐下半響不言語,老鴇上前賠笑道:「高爺,小女師師身體不適,剛剛服藥睡下……」老鴇見高俅臉依舊不陰不陽,知道今夜不好應付,回頭對一使女道:「春香,去喚你師師姐,說高爺來了。」春香聞言向樓上走去。 
  那參將上前低聲問鴇娘:「這『翠紅坊』可還有其他生人。」鴇娘搖頭賠笑道:「你也眼見剛剛幾個人全走了。」那參將哼了一聲,向樓上搜去。鴇娘見狀急忙跟上去,低低道:「吳參將,眼見高爺三個月沒有出現,為何今晚如此不高興,平日來可都是興高采烈的。」吳參將小心翼翼道:「聽說方才被皇上訓斥過,太尉怎能有好心情!今夜你可得讓太尉高興高興,否則太尉一怒之下後果難料?」說罷搖頭要挨間搜看。老鴇賠笑道:「吳參將,這幾間睡的都是京城幾個有名的客商,財大氣粗,同朝廷上下的關係也不錯,撕破臉皮我受損事小,吳參將怕也不好應付。」吳參將聞言有些猶豫道:「你肯定不會有生人?」老鴇信誓旦旦。 
  二人下樓,見高俅端起茶盅,慢慢吹著,啜吸一口。春香下樓低聲道:「師師姐睡的很死,喚不醒。」 
  高俅冷冷的道:「吳參將,調一千禁軍細搜『翠紅坊』,我看裡面藏有梁山反賊。」鴇娘大驚失色道:「高爺息怒,我親自去叫師師來陪高爺。」 
  不大會兒,樓上腳步聲起,一頓一頓。一個著白衣白褲,上身披件紅襖的二八佳人走下樓來,不過臉色蒼白的很,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此刻更是不著一絲血色。長髮散亂的披在腦後,一雙黑漆的大眼閃著慵懶的光。走到高俅近前屈身禮道「小女師師參見太尉。」眾人聞言大吃一驚。 
  原本高俅是這裡的常客,吩咐所有人等只以『高爺』稱呼,斷不能稱呼官位。師師如此稱呼,分明譏他仗勢欺人。 
  高俅眼中閃過一絲怒色,勉強壓了下去道:「老夫今日心情不佳,想來聽聽師師的清音雅意以解煩憂。」師師苦笑道:「難得高爺如此信賴小女,夤夜來此,請拿箏來,便為高爺唱一曲『風儀亭』。」師師見高俅未立時翻臉,終歸是小小歌妓,怎敢再往臉上抓撓。立馬就坡下驢、賠上笑臉。 
  使女擺好箏,師師喝口茶潤潤嗓,隨意捻了幾下,調好弦音。雙手輕拂、十指連動,上下翻飛,悠揚清躍的箏聲就此瀰漫在大廳裡,師師起朱唇,展歌喉,仙音妙曲一齊鑽入眾人的耳中。高俅雙目微闔,進屋來一直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翹的二郎腿輕輕搖動著。 
  「……溫侯神勇世無雙,赤兔銀戟美名揚。縱使虎牢敵三英,難過貂蟬女紅妝。司徒妙用連環計,董卓入觳把命喪。……」聽到此,高俅雙目驟然大睜,捧著茶盅半響,猛然大笑出來。師師箏聲、歌聲嘎然而止,吃驚的望著高俅。 
  高俅笑罷、輕輕放下茶盅。臉呈笑意、一掃進來時的陰沉面容。慢慢走到猶自驚異不定的師師近前,伸手在師師臉上輕擰一下,毫無下流道:「師師唱的真好!唱的真好,解開本官心中難題。」雙手連搓,在廳內來回走著。 
  高俅想到自己過去未發跡時,不過是一個街頭無賴。閒來無事混的吃喝後,成日蹲坐在說書人的攤前,聽那說書人講述三國、隋唐英雄傳之類故事,倒也津津有味。對其中的各路英雄記得不是很牢固,但呂布的勇武他是清楚的。雖然也很羨慕英雄,可是知道自己不是舞槍弄棒的料。當初因為言語不和吃過其他地痞無賴的虧,拜了一個江湖師傅,習了幾路拳腳覺得太苦,偷偷跑了。但是對評書裡的各種計策,文臣武將之間出謀鬥法非常感興趣。 
  後來假意混入那幫地痞中間,來回挑撥離間。在一次偷盜過程中,先在飯菜裡下了巴豆,卻給另兩個與頭領關係不睦、曾經打過他的人,端來未放藥的飯菜。又將偷盜之事預先密報給官府,致使好幾個無賴落入捕快手中。高俅當然脫逃也假意中招,結果兩個未明就裡的嘍囉自然忙忙跑回,被頭領下令打斷腿,開革出去。 
  後來高俅極盡搬弄奉承之能事,漸漸深的頭領信任,成為左右手。高俅銘記當初揍他最狠的兩人,在逐漸失去頭領信任後。高俅又設了一個圈套,在一天二人酩酊大醉後,高俅用迷香熏倒頭領的小妾,偷偷抱到此二人房裡。這二人酒醉的一塌糊塗,見美色當前,不免興奮的胡天胡地。被頭領撞個正著,高俅又火上澆油道此二人早有覬覦頭領之位野心,行此事更是不將頭領放在眼裡云云。頭領盛怒之下,拿刀將二人搠死。高俅隨後告知官府有人行兇殺人。那頭領陷入牢獄,雖花了不菲的銀兩,還是被充軍到嶺南。高俅一邊將此人的妻妾房屋笑納,一邊哭天抹淚的送昔日的主子充軍流配。 
  後來同官府又有了幾次嫌隙。每次無不是又賠笑臉又花銀子。高俅感慨還是官府威風,就有了進入公門的想法。官府中人自認出身高貴,看不起幫閒出身的高俅。在花了大把銀兩、屢招白眼,屢次碰壁後,高俅依舊小心翼翼、賠著笑臉,肚內卻將這幫人祖宗十八代都罵遍。後有人故意將高俅舉薦到小蘇學士府上做個跟隨廝僕。那小蘇學士名蘇澈,其父蘇洵、兄蘇軾,三人同朝為官,史稱『三蘇』,都是大有學問之人。他們的僕從可不是誰都能做的,舉薦之人不過是想看高俅的笑話。 
  高俅初來乍到,看人家迎來送往、飲酒作樂、詩詞歌賦。不免自行愧慚。蘇家為官清廉、來往皆是正直之士,高俅的小人伎倆一時派不上用場。只能做個掃地、送水的低等僕役。高俅常常自歎命薄,生來沒有做官的福份。 
  往往一件小事,某種小小的機會,就可以改變人的一生。 
  恰巧這日駙馬都尉王銑要觀賞蘇澈的一對玉獅子,蘇澈一時沒找到合適的人,偏巧高俅正在掃地,就吩咐高俅送去。高俅送到時,有人告之駙馬正在後花園玩耍,讓高俅直接送去。 
  高俅來時匆忙,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見這裡的廝僕衣衫華麗,神情踞傲。一路行來,眾僕對高俅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又不時掩口而笑。高俅滿面羞愧、低頭急行。 
  一進後花園,只聽陣陣歡聲。高俅偷眼望去,不少人圍在一起大聲吆喝著什麼?高俅一時著急不知詢問誰,忽地一個物件從眾人頭頂飛出,急速滾了過來,正在羞愧的高俅看清是個鞠蹴,下意識的伸腳一墊、一扣,又用腳背輕顛,順勢踢回。這幾下乾淨利落,功底不淺。正是高俅做無賴時的成名絕技,自小打下基礎,根深蒂固在腦中,幾下一氣呵成,純是無心之為。 
  踢回的鞠蹴被個氣勢不凡的年輕人截住、踩在腳下。一雙漂亮的鳳眼,感興趣的望著高俅。駙馬都尉王銑上前問明情由,讓下人接過玉獅子、打賞順便送走高俅。那年輕人喊道:「且慢。」邀高俅下場陪玩,王銑輕聲耳語高俅務必盡心盡力。 
  高俅怎敢不獻盡一身絕活,那球如粘在高俅腿上一般,任憑數人上前爭搶,就是奪不去。高俅隱隱覺得那年輕人身份非同小可,自是盡力配合,關鍵時候,自己盡處下風,讓年輕人出彩,惹的圍觀眾人喝彩不斷。 
  玩罷,那年輕人要留高俅當個僕從,駙馬樂的做個順水人情,爽快答應。蘇澈過後聽罷此事,唯有搖頭苦笑。 
  後來,高求才知道那年輕人是當今皇上的弟弟端王。不禁有些後怕,如果當初就知道端王身份,斷不敢在場上如此放肆玩耍。那駙馬也是個聰明人,未事先告知高俅端王身份。 
  等哲宗皇帝病死後,無子即位。在皇后的提議下,眾大臣推舉端王做了皇帝——史稱徽宗。後被金兵俘虜,病死在五國城,世人磋歎不已,此是後話。 
  這高俅也一路高昇做到殿帥府太尉,掌管軍權。 
  以上情景一一在『翠紅坊』高俅的腦中閃現。 
  想起以上快事時,高俅心情好多了。又被師師激發出新的破賊靈感,更加心花怒放道:「吳參將,明日支五百兩白銀,賞與師師」言罷大踏步走出「翠紅坊」。撇下一干茫然不知所以的老鴇等人,這高球逛『翠紅坊』何時花過銀子。起轎時,傳來老鴇尖銳的喊聲:「師師多謝高爺賞賜。」 
  過二日後,高俅急急求見蔡京。蔡京見高俅滿面春光,毫無晦暗之色,原本想安撫的話語,全拋在一旁,一時竟無話可說。怔怔的看著高俅,片刻恍然道:「難不成兩天太尉竟想出破賊之策?」 
  高俅也不客氣,端坐在大椅上笑吟吟道:「不瞞太師,此計想出,本官徹夜難眠,今番可要梁山草寇土崩瓦解,我等不費一兵一卒。」 
  蔡太師見過高俅出兵征討梁山時,慷慨激昂。視梁山草寇如草芥一般,言之鑿鑿只要大兵一道,草寇立刻潰不成軍。但剛剛大敗而回,被皇上罵的灰頭土臉。兩天之間竟判若兩人。雖然心內有些懷疑,仍是靜靜的且聽下文。 
  高俅從『翠紅坊』回來後,興奮的一夜未睡,立刻吩咐幾個文案找尋有關呂布、貂蟬的史料,文案翻出三國誌,一番之乎者也將呂布從生到死,整整講了一宿。高俅聽的哈欠連天,昏昏欲睡,也沒弄明白個中緣由。將文案一痛臭罵,又著下人急速招來街頭說書人。說書人惶惶一路來到太尉府,眼見高台大院,門禁森嚴,心內不免鹿撞。 
  及進了內室,又被內侍從上倒下搜的乾淨,連驚堂木亦被搜走,鞋子也脫下來搜檢一番。說書人更加戰戰兢兢,偏是一路上無人與他說話,更增惶恐。 
  內侍搜檢完了,上前低聲道:「太尉只要聽三國,你可小心講了,昨日有個文案差點因此事被砍頭。」說書人渾身酸軟,雙腿戰慄,勉強跨進大堂,急急跪在高逑面前,大氣也不敢出。 
  高逑手端茶杯,望下去,見堂下人雙肩不住顫動,實是害怕已極,高逑對付下人向來是以氣勢將對方壓倒。高逑心內滿意,慢聲道:「聽說你這老兒對三國典故無比精通,今日可將呂布和貂蟬的一段說來聽聽,說得好,本官有賞,說得不好,哼哼。」高逑故意住口不談下文,說書人額頭汗起,涔涔而下,勉力道:「小、小人一定竭、竭盡所能。」說罷抬頭偷偷望去,正好與高逑陰鷲的目光接上,下了一跳,急忙低頭,心內疑惑道:「此人怎地同昔日的無賴高逑這般相似。」大著膽子道:「小人這般說法,恐怕太尉聽不清。」 
  高逑冷哼一聲,命下人搬過一張小蹬,說書人坐上去仔細看去,看清這太尉確實是昔日的街頭無賴高俅,心內不免惴惴,一邊小心翼翼說書,一邊不時偷看高俅臉色,見高俅陰沉的臉漸漸露出喜色,後來幾乎是一臉得色的聽,說書人膽子也大了起來,越發說的眉飛色舞,口沫橫飛,說到妙處,幾次揮手欲拍響木收口歇息,見高俅毫無倦意,只好繼續說下去,後來不免口乾舌燥,整整說了一夜。聽罷說書人的白話,高俅眉開眼笑,賞了說書人重重一錠大銀。 
  高俅自認呂布一世英雄,成也貂蟬、敗也貂蟬,英雄難過美人關。 
  高俅講了呂布的故事,蔡京乃有真才實料之人,三國誌雖不耳熟能詳,卻也大概知曉。高俅所說雖不全對,但英雄難過美人關,確是亙古不滅的道理。從夏商的褒似、妲己、春秋的西施,到唐朝的楊玉環,皆被認為破國的紅顏禍水。 
  高俅續道:「梁山不過一些草寇,大多常年難近女色,況且宋江、吳用治兵極嚴,如果見到『十二樂坊』這等絕色,再略施些手段,包管一眾草寇色授與魂,內訌起來,刀槍劍戟,見個真章,何許我等費一兵一卒。」 
  蔡京沉思道:「『十二樂坊』可是大晟府看家本領,那周大鬍子怎捨得,有時連萬歲也不時召見歌舞一番,此事恐怕不易。況且草寇軍師吳用才智過人,此事怕瞞他不過,若被識破,徒增笑柄,弄不好再讓萬歲怒起來,怕不好收拾。」 
  高俅笑道:「下官一早登門求見,便是請太師先與萬歲打個伏筆,我才好說話。那梁山草寇皆窮凶極惡之輩,我等屢次發兵攻打,使其人人自危,每次必心用一處、拚死抵抗。使我損兵折將,還浪費大量錢財糧草,況西夏、遼國亦在旁虎視眈眈、正慾火中取栗。長久下去、實為不利。今番不過用若干女色,在梁山挑撥離間、惹起醋風妒意、日久必然生變,說不定還可收買幾個幫手,那時我等乘勢掩殺,豈有不成功之理!」 
  一席話說的蔡京不住點頭、送高帽道:「太尉此計,就算子房、孔明復生亦不過如此。昔日范蠡送西施而興越滅吳,不知太尉準備幾個『西施』送與梁山。」高俅沉思片刻道:「此節本官尚未想好,只要萬歲同意,需要回去好好謀劃一下。」蔡京提醒道:「『十二樂坊』全數送與梁山恐怕不易,消息傳出去倒叫梁山草寇生疑,壞了計策反而不美。」 
  高俅自負道:「本太尉不似東吳周郎,此番是只賠丫鬟不折兵。況且不需『十二樂坊』全數,人多易走漏風聲,且挑三、二個官宦之後,與草寇有些仇恨的,再輔以其她各色女子,不怕此事不成。至於裝扮混入山寨之事,本官自當詳實安排,務使不留紕漏。」 
  蔡京搖頭道:「最好不要刻意安排內應之人,若露出紕漏反而不美。」 
  二人計議已定,進宮去見皇上。徽宗初罵二人荒唐,後在二人細勸之下,細細思來,卻也不無道理,立刻准奏,命高俅速速辦理,不得延誤。 
  且說梁山好漢一戰擊潰高太尉,聲勢更加壯大,百里內州府莫不聞梁山色變,城門晚開早關,人心惶惶。 
  這一日接近響午、八月的日頭正毒辣辣地曬著,無一絲風。水泊梁山南向正對官道的小店,酒幌也無力低垂。 
  『旱地忽律』朱貴斜靠在酒桌上打盹,口水歪歪的滴了下來,睡的正香。忽然一個小嘍囉進來道:「朱頭領,湖面過來一艘官船。」朱貴從夢中驚醒,伸手抹了一把嘴,趿拉著鞋、酒氣熏熏的跑出去,搭手向湖中眺望,見遠遠一條官船,正慢慢向這邊駛來。不由笑瞇瞇道:「老子快要閒出鳥來,可巧有湊趣的來了。」這話是他從黑旋風嘴裡學來的、卻不似李逵那般霸氣。「快快通知大寨。」 
  話音未落,「嘩啦」一響,水裡鑽出『浪裡白條』張順道:「大寨早已知曉,軍師已有計較,命我傳話你等不可輕舉妄動,以免壞了計策。可著人探視旱路,看是否官兵兩路進犯。」言罷又鑽入水裡,早不知去向。 
  朱貴呸的一口痰吐在猶自擴散的水圈裡,狠狠的道:「不許劫商客、官軍又不來,來個大船,又不許老子動手,真是惱人。」手下嘍囉怯怯問:「我等怎麼辦?」朱貴一邊大踏步望店裡走,一邊大聲道:「回店困覺,你去看前面的路面是否有異樣。」 
  那邊大官船浩蕩使來,為首一員官佐站立船頭,驕橫的笑道:「都雲那梁山草寇如何厲害?見我東京水軍統領『浪裡蛟』一到,還不是偃旗息鼓,閉門不出。」旁邊一個嚮導摸樣的小校,奉承道:「劉統領自是威名遠震,區區草寇,那敢前來騷擾。」言罷,一雙小眼四下逡巡,顯是心口不一。 
  劉統領抬頭望望天,接過一條汗巾,擦擦頭上的汗水,罵道:「這鬼天氣、快把老子曬出油來了,我諒梁山草寇也不敢來。」言畢,命一旁軍兵脫下身上的甲冑,坐在遮陽蓬下的椅上,喝道:「帶幾個妞上來,給老子煽扇、唱曲,老子要開懷暢飲。」 
  一會酒桌擺上,帶上來四個女囚。兩女拿扇在劉統領左右兩側煽將起來,劉統領愜意的伸腰,端酒喝了一杯道:「妙哉!這等享受卻不要一文賞錢、還要看老子的臉色。」看著面前另兩個絕色美女,一女豐腴適中,圓臉微胖,膚色白皙,偏十指纖細如玉,指甲塗著紅胭脂,紅白相襯,莫不使人有一握為快之意。另一女細高挑,比胖女高之半頭,腰細如柳,便如來陣風就要吹折似的。 
  劉統領笑瞇瞇道:「柳絮兒、秦如煙,聞得你二人在『十二樂坊』技壓群芳,一個十指如玉,吹拉彈唱無所不能,一個腰細如柳,能做盤中舞,恍如趙家飛燕重生。不知劉某祖上積何陰德,平時想見一面也不可得,好在吳參將走了,今日竟為劉某獨享。」又一杯酒落肚,臉有些紅漲起來,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這等美女當前,劉統領早已色心大動。 
  從椅中站起,走到二女面前,鼻翼使勁嗅嗅,讚道:「這等體香、果非凡品。」伸手摸上柳絮兒面龐。柳絮兒後退一步怒道:「狗官休的無禮,豈不知梁山好漢專殺無惡貪官,今日是爾等死期,尚有不良之意。」劉統領哈哈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量那梁山草寇聽說本統領來此,誰敢上前?莫不掩旗息鼓,望風而逃,何來性命之憂。」雙臂環繞,搶上前向柳絮兒撲到。柳絮兒已靠到船幫,再無退路,想往旁閃去。劉統領武功不弱,腳步靈活,擋住柳絮兒去路,一把抱個正著,只覺軟玉滿懷、幽香襲人,淫笑道:「快隨我回內艙樂樂。」忽覺下體劇痛,雙手放開柳絮兒,左右面又被雙掌擊中,柳絮兒久練各種樂器,指力強勁,劉統領面上登時留下指印。 
  劉統領連中兩擊,不由怒火中燒,回身從椅旁抽出腰刀,刺向柳絮兒,一旁的秦入煙,長腿一立,飛速踢出,粉色繡鞋側踢在劉統領左耳,劉統領一陣暈眩,單刀脫手,人也摔了出去。餘下官兵大喊著持兵刃圍上來,將二女迫在船頭。小校扶起劉統領道:「統領示下,如何處置這幾個女子。」劉統領凶性大發,早無憐香惜玉之心,搶過一支長槍,柳、林二女見勢頭不對,相視一眼,驟然跳下船去。 
  劉統領扶船頭一看,未見二女蹤跡,忽然大船像撞上重物,猛然停下,幾個兵卒站立不穩,竟摔下船去,片刻不見人冒上來,幾團紅色血樣物漸漸湧出。嚮導小校驚恐道:「水下有伏兵。」過了一會,水面毫無動靜。劉統領心裡發毛,但剛剛喝過酒,又未與梁山好漢交過手,兼之吃了兩女大虧,卻見不著人,心中有氣,怒喝道:「量你等梁山草寇,只幹些鬼龜縮縮的勾當,有本事真刀真槍與本統領見個高低。」話音未落。船底驟然飛出十幾條繩索,上系倒鉤,『嗖』『嗖』捲起風聲,在船弦附近飛舞,有幾個人被鉤住,慘叫聲中被拉下水去,劉統領嚇的退向中間,大部分繩索鉤在船沿上。小校慌道:「草寇要順繩索攀上船來。」劉統領恍然大悟,急命砍斷繩索。幾個官兵使腰刀亂砍,竟斬不斷。這繩索用多年葦絲配以麻,經多番油浸晾曬,最是堅韌不過,尋常刀斧一時卻砍不斷。 
  幾個近前砍繩索的官兵不知被什麼東西又拽到船下,一時再無人敢上前砍繩索。繩索上也無人攀上來。劉統領等人正驚疑不定。忽然有一溜水滴入劉統領脖內,劉統領回頭正欲大罵,猛然見到一個人笑瞇瞇坐在前艙板上,赤條條的只著一條短褲,雙腳不住搖晃,只穿一隻布鞋,手中正擰著另一隻鞋。剛才流入劉統領脖內的水,顯然是從這只鞋內倒出,此人旁若無人般把擰過的鞋穿上,又脫下另一隻來,劉統領驚慌之下急忙後退,手中長槍不住顫動,底氣不足道:「你是何人?我『浪裡蛟』槍下不殺無名之人。」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道:「他是『活閻羅』。」林統林驚異之下回頭,與一張大臉險些撞到一起。此人嘴一張,方才說話的嘴中,竟然噴出水來,全射在劉統領臉上。同時道:「我給你醒醒酒、不要總胡說八道。」 
  劉統領驚懼之下,再無力支撐,身軀緩緩軟到,哭喪著臉道:「各位英雄高抬貴手,請放過小的一命,小人家中尚有妻兒老小。此番上命差遣,不得不來,都雲梁山好漢不殺良民……」阮小七上前踢了一腳罵道:「奶奶的,怎的這般熊包,方纔還自吹自擂、阮某手癢,正想試試手,卻軟蛋了。」陸續上船的眾嘍囉一併大笑。 
  『活閻羅』阮小七問道:「投水的兩名女子怎樣了?」有人答道:「已被張頭領救起,投大寨去了。」船艙中又帶上六個女囚。阮小七撓頭道:「怪哉!竟然押送這多女子。」又見其中一個女子手腳全被牛筋物所綁,急忙叫快些鬆開。一旁劉統領急道:「松不得、此女號稱『天下第一女賊』,名喚駱青衣,身手了得,若鬆綁了,怕你等拿她不住。」阮小七回身又是一腳道:「老子也曾做過賊,同此人正是一路。」劉統領只得暗暗叫苦。一個嘍囉報道:「後面來人傳話,只此一艘官船,並無後隊。」劉統領臉如土灰,知道梁山早有佈置,方才怒罵梁山、調戲二女的話語恐怕也被知曉,心底更加害怕。阮小氣豪氣笑道:「我等也回大寨。」駱青衣收起綁縛自己的捆繩,上前抱拳道:「多謝搭救。」有幾名女子見不少嘍囉面色不善、有的也色咪咪的左顧右盼。不由害怕的擠在一廂哆嗦,暗歎:「方離虎口、又入狼窩。」 
  一進大寨,連過幾道哨卡,眾嘍兵齊聲道:「七爺出兵必勝,今番又立功勞。」阮小七並不居功道:「不過幾個散兵,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及近內寨,一個聲音霹靂響起:「龜孫子偏偏走船來,可不是氣你家爺爺不習水性,那狗官在何處?瞧能否躲過你黑旋風爺爺的一板斧。」劉統領聞聽立時嚇的要死,早知梁山泊有個黑旋風最是殘忍好殺,命喪其斧下的官兵不計其數。劉統領身軀如篩糠般軟的再挪不動步子,被嘍兵架著前行。 
  寨門大開,當中一個黑漆漆的漢子,黑罩衫在腹前散亂的繫著,胸前是黑□□的胸毛,一對比人頭還要大的板斧手中握著,如黑煞神出世。劉統領眼前一黑,幾乎昏過去,連饒命之言都不敢說了。 
  阮小七撇一眼劉統領道:「宋大哥早有言在先,不得亂殺降兵,況且軍師有話要問此人。」李逵無奈轉身要走,忽然眼睛一亮,道:「方纔抬進兩個不知死活的女娃,那裡又來這多?莫不是給宋大哥取媳婦,卻也要不了這許多!算啦,俺老李一見女娃就頭痛,頭痛、頭痛。」搖頭轉身回走了。 
  忠義堂上,圍座著四個人,宋江、盧俊義、吳用、林沖,梁山泊的四大頭領,原來還有一個公孫勝,在山上無所事事,隨師父雲遊去了。 
  吳用輕搖羽扇開口道:「此番宋軍官船來的蹊蹺,我已問過押解官,說是此十名女子,在幾名官員調戲之下,怒而殺人,被發配登州做營妓。因女子陸路難行、顧而登舟。他明知我梁山不好惹,偏偏要路過此地。」林沖點頭道:「軍師莫不是懷疑朝廷有何計策在裡頭?」宋江也道:「難不成買通了幾個女子,想用美人計來壞我梁山,明日送此等女子下山,一了百了。」宋江又問道:「她們現在何處?」吳用道:「我已命扈三娘將此等人安置在女兵內營,斷不許她等胡亂行走。投水的兩名女子也甦醒轉來。」宋江點頭,眾人散去。 
  第二日清晨,扈三娘急來大堂道:「大哥、我方要命人送此十名女子下山,有幾人死活不肯,都雲下山無處投奔,況且官府一定會下告示緝拿她等人,下山恐怕死路一條,要留在山寨。為首者柳絮兒要見宋頭領有話說。」宋江點頭同意,同時傳盧俊義、吳用、林沖等一干人前來共議此事。 
  片刻,一個瘦弱的女子低著頭、邁著碎步,緊跟在扈三娘身後來到「忠義堂」。進到大堂立刻跪倒在地,哀聲道:「我等殺死官府中人,已犯死罪,發配到滄州做營妓更是生不如死,如若下山,憑我等幾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那有立足之地。早聞梁山宋大王急公好義,人稱『及時雨』,曾救下多少良民百姓,難道連我等十名弱女子,竟不肯略施援手,見死不救麼?」說到後來,已是哽咽無聲,一席話說的眾人不由憐惜起來。 
  宋江愛惜道:「且請起來說話,扈三娘看座。」柳絮兒道謝,站起掏手帕試淨面部,才側身半坐在椅上,怯怯抬頭向堂上一干人望去。 
  眾人皆吃了一驚,暗道:「果然是個絕色佳人。」柳絮兒剛經梨花帶雨的臉上,略顯紅暈,襯的白皙面龐楚楚動人,雙目恍似蒙上一層雨霧,更增孤苦無依模樣。 
  宋江雖不是好色之人,但終究是美色當前,又一副孱弱不堪之貌,一時竟想不出如何開口。 
  吳用微笑道:「聽姑娘口音,彷彿是東京人,不知因何到了濟州府。」柳絮兒見幾人毫無凶相,膽子大了,話語也平靜起來:「我乃東京大晟府『十二樂坊』的柳絮兒。」林沖恍然道:「可是人稱『雙手如玉彈破天』的柳絮兒姑娘。」 
  柳絮兒料不到此地竟也有人聽過她的雅號,臉生紅霞低頭道:「不過無聊人起的綽號、卻當不得真。」吳用也感興趣道:「林頭領與柳姑娘竟是舊識麼?」林沖尷尬道:「只聞其人,素未謀面。昔日拙荊在世時,與林某談過柳姑娘。」長吁口氣道:「不過都是舊事了。」吳用見林沖又思念起亡妻,神情淒楚。忙轉移話題道:「柳姑娘尚未回答問題?」 
  柳絮兒續道:「濟州府張叔夜大人母親六十大壽,大晟府周大人命我等四人前來祝壽,席間幾名官員醉酒,晚間不知如何竟摸到我等住的閨房,欲行非禮,黑暗中大家亂作一團,不大會傳來慘叫聲,待有人亮燈後才發現有三名醉酒的官員倒在屋內死了,身上流了不少血,我等姐妹衣上也粘上不少。等張大人領兵趕到,分不清誰下的手,又無人認承,只得將我們屋內六人全投入牢獄。後來聽說京師下令全部訖斬,有兩個聽說是被斬了,我們剩於人等皆魂飛魄散,全賴周大人和張大人一力求情,才被發配到滄州大營充營妓。」說罷幽幽歎口氣道:「我和秦如煙商量好,半路準備尋機投江一死,也強過到生不如死的登州大營。」 
  言罷又離座,拜謝道:「多謝宋大王救命之恩,昨夜聽的扈姐姐說梁山救下無數被充軍發配的好漢,也請收留下我等弱女子,我等雖不能持槍上陣,但漿洗縫補,我們還做的來,終不會給山寨添麻煩。」 
  吳用笑問道:「這十人柳姑娘全識得嗎?」柳絮兒道:「我們京城一共來了四個人,我和秦如煙是『十二樂坊』的姐妹,另兩個聽說也是京城來的,卻不認得。另外幾個不知哪裡來的?不過有二人在祝壽時,陪在幾名大人附近斟酒,恐怕是當地的歌姬,喚作什麼可兒、紅玉。還有十人是先前就在獄中的。」吳用又問道:「你們十人自願留在山寨,還是柳姑娘一人主意?」柳絮兒遲疑一下,緩緩搖頭道:「我和如煙商量過,願留在此,其她幾人倒沒問過,不過下山難逃一死,應該不會有人願貿然離開,起碼等風平浪靜之後。」吳用道:「柳姑娘也是這般想的罷?」柳絮兒知道話說過了,臉一紅道:「吳大人好機敏的心思!」盧俊義接口道:「他號稱智多星,這名號可不是白來的,不過『大人』之名今後不許在梁山稱呼。」柳絮兒聞聽『…今後不許…』已明答允之意,急忙跪下道:「多謝宋大王、盧大王……」 
  宋江微微笑道:「扈三娘負責安排柳姑娘等人起居,講明山寨規矩,先下去歇息罷。」 
  等扈三娘和柳絮兒下去後。宋江問道:「軍師可看出什麼破綻?」吳用搖頭道:「語雖不祥,但柳絮兒決非朝廷派來,殺官一節,疑處很多,若是有心,定會編的天衣無縫。明日可派戴院長前往濟州打探一下,方知端的。」 
  盧俊義笑道:「我等照單全收,看她們如何翻雲弄浪,能壞了梁山的義膽雲天。」 
  林沖道:「可命扈三娘暗中釘防,不許在山寨內亂走,我怕有的弟兄把持不定,壞了規矩。」宋江等點頭同意。        
第三章 聽 蕭    
  盛夏的清晨,寅時天已完全放亮了。不過昨夜剛剛下過一場雨,整個梁山被漫漫的濃霧遮蓋,一波一波的往山頂翻湧著、不時閃現出郁蔥的樹木。 
  煙霧裊娜中,走出林沖,腰間掛著一個銅牌,上刻著『總巡查』三個龍飛鳳舞的篆字,自是玉臂匠金大堅的手筆。身後還有一個護衛,扛著林沖賴以成名的兵器『飛虎槍』。槍身比普通槍要長上尺五,粗上半寸。那護衛膀大腰圓,扛槍走起長路,也不免氣喘吁吁,過幾個哨卡要歇上一歇。 
  又轉過了一個彎,山路漸漸崎嶇,林沖站下道:「喬三,今日霧大,你在這裡等我好了。」喬三感激道:「不礙事的,我還是陪你上到『凌雲石』罷。」林沖搖搖頭,喬三從肩上拿下一個小布包,遞給林沖,林沖神色凝重,仔細接過,輕輕背在肩上,獨自緩緩向山上走去,身影漸漸沒在霧中。身後喬三大聲喊道:「林爺,多加小心。」 
  不久,林衝來到一塊大石前,這裡已看不清道路。林沖熟練的在石上摸索著,身軀彷彿懸空般在石上平移著。待轉到石後,一小片豁然的平地出現在眼前,山風驟然吹裹上來、捲開一片濃霧,幾道霞光刺入,林沖不由閉上眼睛,享受山風中清新的樹木混合泥土的芳香,雖有些寒意,但沁人心扉。 
  霧氣漸漸消散,半山腰的鬱鬱樹木顯現出來,林衝落腳之處是處平台,不過十幾丈見方,才經雨水沖刷的石面,乾淨的很。 
  林沖蹲在大石後,伸手移開幾塊佈滿青苔的石塊,露出一個洞口,從洞裡掏出一面牌位,有些銹蝕。林沖用汗巾輕輕的擦拭,上刻著『亡妻林氏芳如之位』。擦乾淨後放回到洞內,解開包裹又陸續掏出幾樣供果、點心放在靈牌前。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阿如、已經三年了,這地方是越來越美了。我現在很怕這一天的到來,我曾立誓為你報仇,可是機會很渺茫,宋大哥抗敵之心越來越淡,我又不便另投它處,壞了義氣二字。我終須阻止宋大哥,如若不成,我便同你一塊,叫喬三殮了我的骨殖,共同享受著青山美景。喬三這孩子……」忽然一陣柔婉的簫聲傳來,林沖聞聽一震,驟然站起道:「阿如,是你嗎?天可憐見,竟然讓我又聽到這首『漢宮秋』。」簫聲由柔婉慢慢轉向輕柔,彷彿一對鴛鴦在淺聲低語、情意綿綿,由輕柔又漸生出歡快,猶如雕樑雙燕,時而呢喃細語,時而繞樑而逐,溫馨快活綿綿不覺。 
  林沖正聽的如癡如醉,不料簫聲嘎然而止。林沖驟然驚醒道:「阿如、阿如、不要走哇!」除了山風輕撫,再無旁的聲音,林沖沉思片刻道:「阿如、我知道你來安慰我,我不會輕易放棄的。」 
  石對面傳來喬三的聲音道:「林爺!林爺!」 
  過了一會,林沖從大石後懸掛著平爬出來。喬三看了林沖一眼,見林沖面有喜色,有些奇怪。過去每次林衝來此,都要憂鬱幾天才緩過來。 
  林沖責怪道:「為何要上來,『飛虎槍』呢?」喬三急道:「我見林爺半天未回來,急忙上來看個究竟,『飛虎槍』太沉,我放在嶺下,旁人誰不認得,丟不了。」林沖瞪了喬三一眼,大踏步走下山去。 
  到了嶺下,果見『飛虎槍』好端端插在地上。喬三扛起槍,發現槍櫻絡處懸掛一件物事,急忙取下交給林沖。林沖接過一看,是一紙筒。喬三嗅嗅道:「怎地有脂粉味。」林沖在鼻下聞聞,不由皺起眉頭。四下轉看,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林頭領親啟』。 
  林沖打開看是一首詩「初識英雄偏關前,神槍威武誰可堪?一屢芳心擬托寄,不料徒子竟佔先。」林沖看罷沉吟不語,思索片刻道:「喬三,我來此處,你可曾說與旁人?」喬三搖搖頭。林沖又問道:「方纔在嶺下,可曾看到什麼人來此?」喬三依舊搖頭道:「剛才霧大,我一心掛念林爺,未曾仔細旁邊。不過此處就這一條小路,若有人來,應該不會瞞過我。」林沖笑拍拍喬三:「回大寨。」喬三也笑道:「方纔雖沒見到旁人,卻聽到很好聽的笛聲。」「什麼?」林沖大吃一驚道:「你說方才竟聽到笛聲?是簫聲罷!」喬三見林沖如此吃驚,也有些慌神道:「喬三不知什麼簫聲?很像浪子燕小乙吹的笛聲。」林沖雙眉緊皺,不再言語,又看了看那首詩,猶豫片刻塞入懷中,朝嶺下走去。 
  走了不遠,喬三道:「聽說山上劫回來不少女子,個個貌美如花,要給幾位大頭領做壓寨夫人,林爺何不也挑上一個,省的喬三……」「住口?」林沖怒聲道:「那個如此胡說八道,報與宋大哥定重重責罰。」喬三嚇的不敢再說。 
  林衝回到大寨,急急去見宋江,見吳用亦在一旁。林衝上前道:「宋大哥,近來山上弟兄議論紛紛,對留下這些女子頗有微詞,長久下去,恐為不利。」吳用亦道:「當日,若非盧頭領率先倡議留下這些人,我本意派人將此些人分頭送到幾處小鎮,找本分人家嫁掉,或送與大戶人家做個丫頭使女,也強過留在這裡惹風波,若是高俅所派,只怕有更大的陰謀!」此話大有責怪當日盧俊義的豪言壯語。 
  宋江道:「不可只說盧頭領不是,當日我也有留下這些女子之意。」又問道:「不知戴院長可去打探些什麼回來?」 
  吳用在旁道:「戴宗回來告知此些女子殺官一事屬實,而且確實斬殺了兩人,這京師原本派來六名女子,卻被知州張叔夜私留下四名,況且十人中又有若干閒雜人,高俅陰險狡詐,雖然統兵打仗非其所長,但若想派人壞我梁山,當不會如此簡單,看來當非高俅所遣。」 
  林沖道:「即便不是官府眼線,卻有不安之虞。」 
  宋江笑道:「難不成有人說我宋江想留壓寨夫人罷?」見二人默默無語,宋江疑惑道:「區區幾個女子,竟惹來如此麻煩,不是二位多心罷!」林沖急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宋大哥光明磊落,自不會同旁人一般見識。」宋江怒道:「命鐵面孔目裴宣速速徹查此事,瞧那個傳出如此風言風語,要嚴加懲處。」吳用搖頭道:「如此做法、難服人心。」宋江苦笑道:「若要送人下山也不是難事,恐怕傷了盧兄弟的面皮卻不好看。」吳用一時也想不出良策,林沖道:「日久見人心,只要我等一心抗敵,不貪圖那安樂享受,謠言自破。」吳用讚道:「林兄弟此言極是。」林沖又道:「可做約法三章:一者水、陸、騎、步各頭領不得娶此等女為妻妾。二者大小得勝酒,不得行笙歌歡舞,三者頭領兵卒無故不得私入女寨。責成鐵面孔目裴宣定制各類懲戒條目。」宋江點頭道:「不愧為禁軍教頭,此事就由林兄弟督察裴宣辦理。」 
  盧俊義此時走進廳來,宋江簡要的將三人所議之事告之。盧俊義搖頭道:「不過若干女子,值得如此大作文章嗎?這山寨原本清湯寡水,不少沒有家眷的頭領早有怨言,雖有下山尋歡之心,只是山寨約束的緊。此番大勝高俅,官軍輕易不敢再來,日久必生變數。來了這幫女子,正好適當歌舞娛樂一番,暫解飢渴之念。況且那些女子也不是什麼名門旺族之後,若有你情我願的,許配與那個頭領,也不算辱沒了身份,何必死死約束,恐怕日後反受其亂。」這三人沒想到盧俊義竟然公開反對,還搬出一番大道理。 
  林沖劈口道:「『溫飽思淫慾』自古皆然,梁山尚處於草創階段,雖然大勝高俅,不過勝在官軍過於驕橫,非是我等實力超然。這幫女子難保不是高俅的詭計。即便不是,有的頭領若一旦陷入溫柔鄉中不能自拔,讓手下部屬做何想,如何再同心抗擊官軍。」 
  宋江點頭道:「二位頭領說的都有道理。不過還是制約為主,林頭領盡快佈置『約法三章』之事,告之扈三娘詳細探查個人身世,命神行太保戴宗速去東京再走一朝,看能否多瞭解些,如果此些人確非官府所遣,不妨按盧兄弟所說放寬,但我等幾人均不可帶頭傚尤。」 宋江將兩個人打算折衷,不過最終還是盧俊義佔上風。 
  盧俊義笑道:「盧某雖非柳下惠,但也絕非下流小人,此議全為山寨打算。這百十來個頭領大部是桀驁不遜之輩,豈能全似林頭領般潔身自好。需要疏堵相結合,一味堵難免有決堤之輿。若有幾人憤而下山,難免人心思動,對梁山的長治久安不利。」 
  林沖一時不好再說什麼,告辭後向裴宣的營寨走去。 
  林沖從裴宣處回來,早已繁星滿天,走在回營路上,隱約聽到一絲簫聲。停下仔細聽了聽,似乎從東南面傳來,信步走了過去。翻過一道小嶺,簫聲驟然清晰起來,卻是一首『秦時月』。 
  『秦時月』原本是一首琵琶曲,曲調慷慨激昂,頓挫有力,彈奏時猶如千軍萬馬紛至沓來,豪情激越,聽時莫不使人血脈賁張。今日竟神奇般化作簫聲,慷慨中略顯憂鬱,激昂中隱含愁苦,豪情中又充滿無奈之舉。林沖不由想起自家身世:名動京城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武功高超,號稱禁軍「第一神槍」,一心要保衛疆土、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原本想投身到延安經略府上,成為抵禦西夏、契丹異族入侵的邊關猛將,才對得起祖宗。不料遇到高俅這對狗父子,逼死妻子、氣死岳丈,還將自己充軍發配。為不使祖上蒙羞,一忍再忍,卻不料高俅父子竟屢加陷害,非致於死地不可,實在被逼無奈,雪夜反上梁山。 
  這一件件往事,在簫聲的吹奏下,經過五年的塵封,竟又歷歷在目,恍如昨日發生一般。林沖的淚水慢慢滴將下來,這是林沖聞聽妻子死後又一次落淚。簫聲由愁苦轉向無奈,漸漸遠去,幾不可聞,也將林沖的悲傷慢慢隱去。 
  林沖拭乾淚水,看了看簫聲的方向。他無法繼續前進了——那是女寨。 
  現在林沖已明白,包括『漢宮秋』,都是新上山的一個女子所為。冥冥之中,此人竟同林沖有著非常相似的境遇。林沖很有一見為快的想法,但想到白日所說的『約法三章』,自己怎敢帶頭違背。而且即便去了,誰人又會相信只為簫聲所動?定是說林沖色心大動。不由搖頭苦笑,轉回身向自家營寨走去。 
  不料剛一轉身,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林頭領慢走。」林沖轉回身看到月光下,一身著戎裝、苗條的人從暗處走來。林沖釋然道:「原來是扈頭領,今夜是你當值嗎?」 
  扈三娘有些氣喘、笑道:「林頭領寅夜來此,莫非有它意。」林沖正色道:「扈頭領休得胡說!林某今日方提『約法三章』,怎能自壞規矩,況且俺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就算沒有任何章法,也不會做那傷風敗俗之事。」 
  扈三娘眼睛轉了轉道:「林頭領重情重義、是個響噹噹的漢子,誰人不知。不過有些人就拿不準了,近幾日總有無聊人借口進進出出女寨,那十女子中,我看也有青樓之類,不時拋些媚眼,言語也風風流流。」 
  林沖大為吃驚道:「待鐵面孔目裴宣訂好規矩,就不會有這些囉嗦事了。」扈三娘搖頭笑道:「你們做頭領的,怎知下面嘍兵、小校的花花腸子,總是變著法鑽空子,你有一定之規、他有百變之策。甚至某些頭領也借宋頭領的名義作些私事,你知宋大哥的為人,又不會追究這些無聊之事,就算是『約法十章』恐怕也是給你林頭領等人訂的。」 
  林沖有些憂慮道:「卻又如何是好?」扈三娘肚內暗笑道:「此事說也容易,派你的『鐵騎隊』在女寨外增加一道值守,可不穩當多了。」林沖恍然,匆忙道:「多謝扈頭領指點,夜已深了,有事明日再談,扈頭領也請回寨罷。」言罷轉身急急走了。扈三娘剛想再說些什麼,可又忍住了,一絲淒苦的神情慢慢爬上俏麗的臉龐。 
  林衝回到自家屋內,見喬三扶在桌上已睡著了,桌上有幾張瓷盤大碗,裝著菜蔬、米飯之類,已經涼了。 
  林沖忙碌一天,這才感覺到飢餓。見喬三睡的正香,不忍打攪,脫下身上長衫給喬三蓋上。不料一張紙從長衫內掉下來,林沖拾起一看,想起清晨之事。不由展開又看了一遍,苦笑著遞在油燈上將紙燃著,看著詩箋漸漸化為灰燼。燃盡的同時,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香氣。林沖忽然『啊』的一聲,喬三驚醒道:「林爺、你回來了,我快給你熱熱飯菜。」林沖驟然坐在椅中,神情呆滯。喬三剛剛醒來,睡眼惺忪中,未見林沖臉上古怪的神色。 
  林沖已隱隱猜出誰寫的那首詩——剛剛撞見的扈三娘。急忙看了看喬三,見喬三正專注的取柴生火,辟啪做響中,紅紅的柴火映在喬三年輕的臉上。 
  林沖苦苦的思索著,今天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太奇怪。亡妻的忌日、神秘的吹簫人、扈三娘的詩箋。 
  現下想來以前同扈三娘也會過幾次面,或是自家粗心,未見有什麼異常。今夜,尤其是那簫聲竟使林沖原本剛毅粗曠的心變得細密起來,仔細想來,扈三娘神情中透著一絲捉摸不透的東西,猶如那簫聲『秦時月』般。林沖又回憶紙箋中詩的內容,想起了『初識英雄偏關前,神槍威武誰可堪!』之句。 
  那是在攻打祝家莊時,自己一桿長槍連敗五將。待扈三娘前來挑戰,矮腳虎王英好色,上前接戰,口露下流之言,竟被扈三娘擒下,後來自己陣前活擒扈三娘。待打破祝家莊,扈三娘被擒獲後,王矮虎急忙見宋江,乞求將扈三娘許配與他。背後也常聽人說起扈三娘是一朵鮮花被糞壓。王矮虎也不時人前人後炫耀。 
  想到「一屢芳心擬托寄、不料徒子竟佔先。」心中悚然一驚,不敢再想下去。聯想起白日同宋江所提的『約法三章』如此堅決,也出乎意料之外,自己原本對女色屬避而遠之。不知今日為何竟有深惡痛絕之感,這『約法三章』彷彿是對自己的約束,冥冥中似乎感到某些事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瓷碗相碰聲將林沖驚醒,喬三有些歉意的笑笑,知道打斷了主人的凝思。林沖端起碗吃將起來。 
  不意間抬頭看了一眼喬三,後者正詭異的笑著。林沖臉一沉道:「喬三、弄什麼鬼?」喬三也不客氣,笑殷殷在林沖對面坐下道:「林爺、今天我可累壞了。」見林沖不吱聲,續道:「我先找到燕小乙,問明什麼是簫,又請他吹了吹,果然同清晨的音調差不多……」林沖笑道:「怎地連喬三都懂得『音調』了!」喬三亦笑道:「是小乙說的什麼『宮、商、角、子…什麼的』,後一個調記不得了。我問是否是他吹的,小乙說胡扯,那時辰他還在睡覺。我又繼續在附近的幾家營寨尋找,終於給我找到了。」林沖手中碗一震,險些掉下來。喬三更加得意的笑道:「林爺、你想知道是那處營寨?」說罷嘿嘿笑著等主人發問,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林沖放下碗筷淡淡的道:「是女寨、新上山的一名女子。」 
  此時輪到喬三大大的吃驚,一張笑臉竟無法收回去,喃喃道:「我看吳軍師也及不上你了。」又恍然道:「原來林爺奔波一天,連飯也沒顧上吃,竟也在尋找那名女子。」林沖笑道:「胡說八道,我一天都在裴宣那裡,到那去尋人。」似漫不經意的道:「你見到那人了莫?」「見是見到了,不過後來遇到扈三娘,被一頓責罵?」林沖這才明白今夜為何會碰上扈三娘,而且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話,現在想來,根本就是在譏諷。扈三娘想喬三賣力的四處打探,一定是受林沖指派。這女寨受馬軍總領節制,喬三利用自己的名聲在女寨內自可以橫衝直撞,想到此,林沖腦袋嗡嗡發脹。 
  喬三自顧說下去:「那吹簫的女子喚做姜若群,聽說已拜扈三娘做姐姐,嘿!長的可比扈三娘還要俊俏……」見林沖瞪視自己,急忙改口道:「我問她有關吹簫的事,她坦然承認,又笑我一個山野草民,也配來詢問這等高雅之器,我不憤道,是我們林爺聽你吹得不錯,我才來尋找……」林沖怒道:「怎地將我也牽連在內!」隨後又苦笑釋然,任誰也不會相信喬三尋女與林沖無關。只因今晨祭奠亡妻時聞聽簫聲後,心神俱受震盪,致使形態失色,被喬三看出端倪,便滿山尋找吹簫人。 
  林沖歎口氣道:「喬三、你可真做了一件好事!」喬三聞聽,睜大了雙眼不明所以。 
  一夜。林沖睡的昏昏沉沉,幾個女子交錯在夢中出現,妻子阿如真切的道:「相公、別苦自己了。」一會又換成扈三娘殷情的笑臉,還有一個背對自己的女子在吹簫,不時轉過頭來,竟是阿如的面容。 
  懵懵中忽聽有人喚道:「林爺、林爺!」林沖睜開眼,喬三在床頭焦急的望著林沖道:「林爺、你額頭好燙、定是昨晨受了風寒,又勞累一天。我已派人找神醫安爺去了。」林沖見喬三欲言又止的樣子道:「有什麼事,快快說來。」喬三囁嚅道:「方纔宋頭領傳喚林爺,我見爺病體沉重,將來人打發了。」林沖大怒,一掌擊在喬三臉上,喬三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喬三從未見林沖如此發怒,急忙跪倒。林沖長歎一聲,上前扶起喬三道:「宋頭領清晨召見,必有要事相商,你怎可隨意支使來人,壞了大事怎辦!」 
  喬三不服氣道:「我問過來人,說並無官兵進犯,也沒有什麼大事,我才擅自做主,請爺饒恕。」林沖歉然道:「方纔手重,喬三不要見怪!」喬三幾乎哭出聲來:「爺、你便打死我,喬三不敢有絲毫怨言,不過爺心中真的很苦,小人無法分擔,喬三實在很無用!」林沖豪情的拍拍喬三的肩道:「好男兒!怎能隨意哭哭啼啼,沒的叫人恥笑。安神醫來了,讓他留幾副藥,你煎好等我回來服用。」 
  林沖大步邁進「忠義堂」。廳中坐著宋江、盧俊義、吳用三人,正低聲爭論著什麼,見林沖大踏步跨進,三人有些尷尬的停止了爭論。林沖已隱約猜到何事,宋江笑道:「林兄弟先請坐,聽人說林兄弟昨天勞累偶感風寒,怎地不在家休息,何苦來此。」宋講話語並無異樣,確是心中所想。但在林沖聽來,恍有譏諷之意,臉立刻紅了起來。 
  林沖謝坐後道:「下人無知,耽誤宋大哥議事。」盧俊義沉聲直言道:「有人告知昨日林頭領派下屬在女寨橫衝直撞,尋甚麼『吹簫人』,而且夜裡又在女寨附近偷窺良久,不知可有此事。」林沖聞言大吃一驚,萬不料在盧俊義眼裡,自己竟成了好色之徒。心下想來昨日卻也發生上述之事,雖然原由不同,但現下是百口莫辨。 
  見宋江望著自己,而吳用羽扇清搖,眼望別處,一副事不關己之色。林沖笑笑抱拳道:「清宋大哥傳來鐵面孔目裴宣。」宋江拍手道:「不錯,昨日林兄弟一天都在裴宣那裡。」吳用羽扇慢下來,似乎猜的一二,不由皺起眉頭,卻又無法阻止。 
  宋江又笑道:「『約法三章』之事,乃林兄弟親提,怎會又做如此無聊之事,定是有人眼拙。」林沖苦笑道:「宋大哥好意,林某感激不盡,大丈夫做事敢做甘當,做事不徇私情才配稱『梁山好漢』四字。」 
  盧俊義點頭道:「林兄弟把事情說清楚也就是了,恐其中有些誤會。」林沖苦笑道:「感謝三位頭領厚愛!待裴兄弟一到,林某自會講清。」 
  一會,裴宣急匆匆趕到。見四位頭領道:「鐵面孔目裴宣奉林頭領之命,已編製好『約法三章』正想請各位頭領審視。」林沖忽地站起道:「裴宣聽令,現有人違犯『約法三章』請執筆記載。」裴宣凜然受命。傳來小校,鋪紙研墨備筆。 
  林沖高聲道:「違戒者林沖,現任馬軍總頭領,因委派下屬去女寨打探……」裴宣初聞言稍微一愣,馬上恢復常態,下筆如飛。林沖只敘偶聽有女簫聲動人,便命下屬前去打探,敘完後道:「如此違戒者,當如何處治?」裴宣朗聲道:「林沖一面之詞不可信,尚需有證人。」林沖沉吟一會道:「喬三、扈三娘。」裴宣命人速傳扈三娘、喬三。 
  二人來到後,扈三娘神情有些激動,面帶恨意證實卻有此事。喬三大聲爭辯系自己一人所為,不關主人。裴宣聽完二人之詞,回首面對林沖道:「林沖,身為馬軍總領,支使下屬私探女寨,責打二十棍,況身為訂戒者又肆意違犯,增補十棍。」喬三聞聽哭鬧道:「不要打林爺、全是我自家主意,請孔爺打我罷。」裴宣大怒道:「林沖教僕如此,再增補十棍。」喬三再也不敢鬧了,只在一旁哽咽不停,被人扶下。吳用已悄悄退了出去。 
  裴宣上前又問道:「林沖、如此判罰,你可有何異議?」林沖搖頭。宋江忍不住道:「林沖與山寨功勞甚大,可否折免。」裴宣見宋江開口求情,不免有些躊躇。林沖嘿然道:「宋大哥怎地如此說話,如若每名頭領憑借功勞就胡亂行事,同那官府奸官又有何區別?功過豈能相提並論。」宋江默默無言,思忖片刻又道:「即如此,可在『忠義堂』前行刑即可。」原本違戒者,大都在裴宣的『戒律堂』當眾行刑,以警他人。林沖喜道:「多謝宋大哥!」此事雖將傳出去,私下領刑總比當眾受刑要好些,宋江言罷轉身欲離開『忠義堂』。 
  裴宣大聲道:「行刑!」忽聽一個暴雷聲道:「慢著,洒家來也!」一個胖大的和尚和一個帶髮頭陀閃電般衝進『忠義堂』。門口職守的『賽仁貴』郭盛和『小溫侯』呂方二人那裡攔的住,急急跟了上來。衝進來的二人正是花和尚魯智深和行者武松。 
  二人上前參見宋、盧兩位頭領後。魯智深面有不悅問道:「何事惹得二位頭領要重罰林兄弟?」林沖急急道:「智深不可莽撞,此乃林某該受此罰,不干二位頭領之事。」盧俊義冷冷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梁山雖是小小山寨,但掌管上萬人馬,也須賞罰分明、不然怎能服眾。林沖犯戒,你來求情,他人犯事,也有人央情,如此你幫我扶,教宋大哥如何打點山寨!」這幾句話說的極重。 
  魯智深一時為之語塞,武松在旁道:「我相信林大哥為人,怎肯做那等勾當,定是有人背地挑唆,還望宋大哥明察。」盧俊義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錯了就是措了,任誰也不會自取其辱。」林沖聞言羞怒交加,哀懇道:「魯兄弟、二郎望給林某留點薄面,快快回去吧。」魯智深恨恨道:「都是那幾個女娃惹的禍,待俺一禪杖一個,以絕後患。」說罷大踏步衝了出去,宋江急道:「智深不可胡亂殺人,二郎快快前去勸阻。」武松無奈只得跑出尋魯智深去了。一旁趴在長椅上的林沖不由暗暗叫苦,見盧俊義竟有見疑之意,一時卻不便開口使人勸阻。宋江又叫嘍囉,速傳關勝、呼延灼派馬騎圍住女寨,不得任何人傷害那些女子。 
  這廂裴宣命行刑,大棍打下,初時林沖還咬緊牙關勉力抵受,二十幾棍之後,加上病體沉重,便痛昏過去。 
  昏昏中,林沖腦內不斷人馬交戰,開始同官軍大戰,後來竟梁山自家兄弟鬥在一起,一旁幾個俏麗女子大聲叫好。又出現阿如的身影,手持玉簫在吹唱,唱罷淒苦道:「相公、隨我走吧,這仇不報也罷!」扈三娘突然出現道:「她不是阿如,快跟我走,我陪你去殺死高俅。」阿如在一旁哀哀哭出聲道:「不去!不去!」 
  林沖大喝一聲,驚醒過來。見自己正趴在自家炕上,稍微欠身,只覺股部大腿疼痛非常,不由「哎呦」出聲。喬山急忙從外屋衝進來,紅腫的雙眼閃著淚花道:「我的老天,爺你可算醒了!整整睡了兩天兩夜。若不是安神醫不住勸我,我忍不住要先去死了。」林沖微微笑道:「我竟然睡了這麼長時辰。我有些餓了,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喬三爺破涕為笑道:「鍋中的燉雞連骨頭都煮酥了。」快速到外屋,盛了一碗回來。想要餵食林沖,被林沖制止,示意放在炕上,林沖一臂支持,騰出另一臂大口喝著,一連喝了三碗。想要再喝時,喬三道:「安神醫吩咐過,爺醒來一次只能喝三碗,這裡放有舒筋活血的藥物,多喝於身體不利。」林沖點頭道:「確實有藥材味道。」喬三把碗拿出,又回到屋內,「撲通」跪在林沖面前道:「爺,你重重責罰我罷,我不但使爺受棍棒之傷,還讓爺在眾頭領面前大大丟臉。」說罷以頭撞地『咚、咚』出聲。林沖怒喝道:「站起來!」喬三猶在磕頭不止,林沖聲音顫抖道:「你想氣死我不成。」喬三不敢倔強,勉強佔了起來,額頭已滲出鮮血。身體有些搖晃,顯然用力撞擊之下,昏眩所致。 
  林沖愛惜的看著喬三道:「傻小子!我已受傷,何苦還要搭上你。況且,你去女寨尋人,原本是受我暗示,你探得消息,我該謝謝你呢!怎會責怪你。」喬三有些吃驚的望著主人,更是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 
  此時門外有人大聲喊道:「小三子、林兄弟醒來不曾?」門簾掀開,魯智深斗大的光頭先探進來。見林沖醒來,驚喜道:「好兄弟!你可算醒過來了,我本想找那幾個執棍嘍兵晦氣,安老頭總說你是受風寒所致,並非下棍過重,加之武二郎在旁勸阻,我也就罷了。」說罷回頭看了一眼默默跟進來的武松。 
  林沖歉意的笑道:「有勞兩位兄弟掛念,且請坐下說話。」看著喬三道:「快去備些茶水,再整治些酒菜。」魯智深道:「莫拿什麼茶水,俺喝了只會壞肚子。要拿給二郎不妨。」武松笑笑沒有言語。魯智深見到喬三腫脹的額頭,『嘖、嘖』出聲讚道:「小三子果然仗義,連額頭都能哭腫了,難得、難得。」喬三苦笑著出去了。 
  林沖深看一眼跟進的武松,想知曉那日魯智深是否莽撞行事,武松搖搖頭。林沖一顆心放下來。 
  魯智深未看見二人神情,笑道:「洒家那日衝出『忠義堂』,便直奔女寨而去。準擬將那等青樓女子,一杖一個,省得我兄弟再受皮肉之苦。不料被關勝和呼延灼兩人佔了先機。二郎又不肯幫我,我一人又佔他二人不過,我說單挑,他二人卻說奉宋大哥之命,便來千軍萬馬也一同抵敵,我只好回來。原本想等到晚上再去,可又被董平和張清截住,那張清石子厲害,俺只好等兄弟醒來再做計較!」 
  林沖聽出魯智深話語中尚含激憤之情。心內感動道:「幸虧宋大哥想的周到,阻止智深犯下大錯。此事原是兄弟的錯,怨不得旁人。」魯智深雙眼圓睜道:「俺卻不信能看走眼,認的兄弟能這般下做。」武松在一旁不忍開口道:「林大哥定有隱情,魯兄何苦相逼。」魯智深不憤撓頭道:「俺哪裡逼迫林兄弟了。好罷,此事再也休提,不過林兄弟的屁股卻痛的厲害,以後要小心了。」林沖朝武松笑笑道:「林某自問絕未做愧對良心之事。自認此事,只是想堵某些人口,以後小心也就是了。」 
  魯智深又恨恨道:「不知那個小王八羔子在背後攛掇,讓俺知道定要他好看。」林沖正色道:「我二人能肝膽相照,幾年相交至今,做兄弟佩服的就是哥哥的一腔正氣,豈能同他人一般見識,此事再也休提,否則不配做林沖的兄弟。」此幾句話大義凜然,魯智深聽罷雖不以為忤,但黝黑的臉皮卻有些泛紅,嘿嘿笑著,武松亦默默點頭。屋內一時有些尷尬,魯智深站起道:「這小三子,一頓酒菜要諾大功夫。俺去看看。」 
  林沖見魯智深走出門外,對武松低聲道:「魯兄弟性子直,口不擇言,願酗酒鬧事,二郎要多加勸阻。我這裡要少些來往,今日盧頭領之言大有深意,二郎要多多費心。」武松點頭歎道:「原本來梁山是想同官府暢快的大幹一場,誰知有這許多婆婆媽媽之事,想來不免令人頭痛。現下許多頭領,來自不同山寨。雖被宋大哥暫時連在一起,但畢竟魚龍混雜。不少人滋事生非,宋大哥為保一百單八之名,靠睜隻眼閉只眼、委曲求全,日久只怕生變。可惜晁大哥一逝,梁山就面目全非了。」說罷搖頭浩歎不止。 
  林沖聽得目瞪口呆道:「二郎果真見識非凡,這等話能說與林某聽,林某感激不盡,請受一拜。」要翻身行禮,武松急站起扶住林沖道:「哥哥何苦如此,二郎深感哥哥乃人中龍鳳,雖相交日淺,但早有一剖肝膽之意。哥哥近日雖受苦,但大大挫了小人伎倆,令二郎佩服的緊。」 
  林沖雙眼淚花閃動、勉強坐起抓住武松的手道:「二郎真乃林某知己也。」續道:「為今關鍵之事、要迫宋大哥放棄招安之念,堅其抗敵之心。莫讓些許小事拌腳。這些女子不管是否朝廷所派,但『色迷豪情消壯志、酒醉肝膽弱雄心』。」武松因其兄命喪潘金蓮之手,故對女人毫無好感,更是贊同林沖之言。 
  言語間,魯智深聲音在外響起:「小三子,快些,怎地這般慢。」一個光頭將門簾頂開,魯智深十指如鉤,抓了兩罈酒,肩上還扛著個擔子。喬三接著進來拎著個食盒,背上扛著把木椅,氣喘吁吁道:「魯爺,那個人比的上你力大。」林沖笑道:「這算什麼?昔日你魯爺曾將一棵腰般粗細的柳樹連根拔起。」喬三咋舌道:「魯爺真神人一般。」林沖見喬三放下一把精緻的木椅,饒有興趣的道:「哪裡尋來的?」 
  喬三道:「我去尋孫頭領給爺做把能坐下又不痛的椅子。」三人看時,這椅子中間有洞,四周圍著軟緞。魯智深嘿嘿笑道:「這東西用來入廁到很方便。」眾人大樂。 
  門外一個聲音道:「怎地林大哥挨了板子,竟也這般快樂!」林沖笑道:「是小七兄弟。」阮小七手拎著一條黑魚走進來,猶自在擺動、足有七、八斤重。魯智深眼睛一亮驚呼道:「好傢伙,這大黑魚你也能抓到。洒家今天口福不淺,這魚湯定是美味絕頂。」阮小七道:「這是給林大哥熬湯補身子的。待會讓小三子給你撈兩塊魚肉吃就不錯了。」魯智深聞聽苦了臉,歎息不已。 
  林沖見阮小七臉上有不少淺淺的刮痕,知道在湖內吃了不少辛苦才捕到如此大的黑魚。心內十分感激,口中卻淡淡的道:「多謝小七兄弟。」阮小七點點頭,回首將魚遞與喬三低聲道:「去鱗洗淨後,大火燒開、然後小火慢慢墩上兩個時辰,只放生薑去腥。待魚湯變成奶色後,將魚骨撈出,在缽中搗成糊裝,重放入湯中,燒開後,稍調鹹淡,給林大哥喝下即可。」一席話聽的魯智深不住吞嚥。口中喃喃道:「今夜我陪林兄弟,省的來什麼盜賊,林兄弟傷重之下,無力擒拿,俺可放心不下。」武松笑道:「就怕來人不傷林大哥,專來偷吃魚湯。」魯智深聞言怒道:「這等賊人撞在我手裡,管叫他吃多少吐多少。」笑聲中,魯、武二人將林沖扶在特製椅中,四人圍坐在一起,喝將起來。 
  席間,只魯智深大口喝酒,林沖有傷,不能多喝,武松、阮小七二人懷有心事,也慢慢喝著。不大會,魯智深酩酊大醉,喊道:「小三子,這魚湯怎地還不上來。」言語中倒在桌上漸漸睡著了,被武松、阮小七扶上炕蓋被躺下,片刻呼嚕聲響起。 
  阮小七忽道:「林大哥、我知曉是何人在宋、盧二位頭領面前說項、害林大哥吃了棍棒。」林沖皺皺眉頭道:「此事不要再提了,林某雖然有些冤屈,但也有過錯。」阮小七手端酒碗道:「只怕此事開頭,日後要亂套。」武松點點頭道:「小七兄弟說的不錯,但林大哥追究下去,就算找回公道,還是會被他人恥笑。況且宋頭領最重『義』字,林大哥偃旗息鼓可博的眾人見諒,對我們聯絡大多數的頭領、共禦朝廷之事十分有利。」 
  阮小七猶為不憤道:「有些人也不想想,這梁山諾大的家業從何而起。當初晁天王領我等七人截奪梁中書的生辰綱。一時無處安身,投奔梁山,又被王倫那廝左推右擋,不敢接納,實怕晁天王奪了他的位子。若不是林大哥當機立斷,手刃王倫,晁天王也不會留在梁山,那來今日之梁山。況且山寨初創,每戰不是靠林大哥的『飛虎槍』擊潰敵兵。若是晁天王在世,焉能讓無恥小人在背後攛弄。」言語中竟對宋江有大不滿。 
  林沖聽罷大為吃驚道:「小七兄弟吃醉酒了,二郎兄弟卻當不的真。」阮小七怒道:「小七說的是酒話,但不是醉話。二郎的為人俺小七是清清楚楚,若不然不會說這等殺頭之言。當初俺跟隨晁天王,就想轟轟烈烈同官府搏殺,就算死了,也是一條好漢。誰知晁天王歸天之後,梁山竟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想來叫人心冷,不論如何,投順朝廷不是小七的秉性。大不了換個山頭,另起爐灶。」一番話說的林、武二人面面相覷。 
  林沖感慨道:「小七兄弟敢想敢為,是條漢子。我等決不能輕易言退,對不起晁天王在天之靈。我方纔已同二郎商議,無論如何要迫使宋頭領堅定抗敵之心。現在有小七兄弟,騎、步、水軍皆在此,何愁大事不成?我三人今晚對天盟誓,務求同心協力,共擔振興梁山大業之責。」三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接連十幾天,不少頭領陸續來看望林沖,安道全的藥又靈驗無比,林沖原本身體硬朗,傷也漸漸痊癒。        
第四章 議 親    
  這日清晨,林沖早起,見喬三兀自在貪睡。便悄悄走到屋外。嗅著潮氣中的露水香味,機靈打個冷戰,緊了緊衣衫。 
  林沖看見屋簷下掛的「飛虎槍」。上前輕輕取下,褪去捲著的槍布,一桿黑黝透亮的鐵槍攥在手中,心中暗讚喬三勤快,每日將槍身擦拭的乾淨。伸槍抖個槍花,放在一旁。緩慢的打套 『伏虎拳』,活動開身體各處。除腿部稍有些疼痛外,並無異常。當下取過長槍、深吸一口氣,長槍舉過頭頂,右手持槍驟然刺出,傳來破空之聲。左手快速搭到槍身中間,身體一擰,長槍畫個半弧,反向射出,急如閃電。不待槍勢走盡,人已跨步跟上。雙手抓槍,『點』『刺』『挑』『劈』『抽』『轉』六招一氣呵成,猶如暴風驟雨一般。六招使盡,返身急退,退身中,長槍旋轉,似抵禦各般兵器。連退六步,身形不亂,六步退盡,槍尖點地,槍身一彎、一彈,將林沖射向半空,雙腿急速向前連踢,落地一瞬間,槍尾轉向前,快捷刺出,瞧姿勢槍柄已刺入敵方咽部。 
  這路槍法使完,林沖已是額頭見汗,忽聽一個聲音道:「好一路『絕殺槍』法。」林充吃驚衝出院外,晨曦中,沒看見何人,只幾棵大樹靜靜的立在附近。林沖高聲道:「英雄既識的林某的槍法,可否現身指點,在下感激不盡。」林沖四下觀望良久,並無回應之聲。 
  林沖無奈回到院裡,掛上長槍,正欲回屋。一陣蕭聲隱隱傳來,細聽之下,卻是一首「鳳求凰」,曲調纏綿、溫柔婉轉,動人心魄。林沖不免面紅耳赤,心道:「此女太也無禮,不知方才喊破槍法的是否此人。」搖搖頭,依然回到屋內。在關上門的一瞬間,簫聲嘎然而止,代之以輕輕的歎息。 
  到了申時左右,來名嘍兵告知林沖,今晚宋頭領設宴款待幾位頭領,以慶父親宋太公七十高壽。 
  林沖有些奇怪,以前宋江從未給宋太公壽誕擺過宴席,以免被下屬誤以為收受禮金。 
  急切間想不到有什麼禮物可送。正著急時,喬三從外興沖沖回來。林沖說明情況後,喬三道:「拿個紅包,封五十兩銀子即可。」林沖大吃一驚道:「這、這同官府中的行賄又有何區別?」喬三不屑撇撇嘴道:「前幾日、白勝頭領給老婆祝四十小壽,不少頭領都隨了禮金,我還送了一兩,在院外下席吃了酒。」 
  見林沖眉頭緊皺,以為林沖心疼銀子。又道:「禮尚往來、過幾日我給爺也擺壽慶祝,不就全回來了麼!」林沖怒道:「胡說八道,日久成風,眾人心思全用在你送我請上,怎能有抗敵之心。」言罷歎口氣,轉身出院向『忠義堂』走去。 
  喬三眼睛轉了轉,自言自語道:「我替他送上五十兩銀子,不會害的爺又挨棍子吧?」從裡屋一個小箱裡,摸出兩錠大銀,用手掂量著亦歎口氣道:「不光爺心疼,我也心疼,整整兩個月的薪俸,白白送人。」又有些猶豫道:「弄不好還要挨爺臭罵,不管了,總不能讓爺為小事在外頭吃虧。」用紅紙急匆匆包上,向『忠義堂』跑去。 
  林沖走進『忠義堂』後宋江居住的大院,門外一個嘍兵輕聲道:「禮單在西廂房,馮管家負責記帳。」林沖聞言有些尷尬,腳步遲疑,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喬三聲音響起:「爺,忘帶東西了。」跑到近前,嘍兵會意的一笑,指指西廂房,喬三大步走過去。嘍兵笑對林沖道:「已來好幾位頭領了,正在大廳敘話呢。」林沖苦笑著向大廳走去。 
  大廳已坐了幾位頭領,有盧俊義、吳用、花榮、呼延灼、關勝、秦明。陸續又來了董平、張清、魯智深、武松、劉唐、史進、朱仝、雷橫、張順、阮小二、阮小七、李逵等,眾人相見大多點頭微笑,聲音低下互相問候。只李逵一進屋便大聲嚷嚷道:「我的乖乖,自從打敗高俅那龜孫,還從未這般熱鬧,今天俺老李可要好好樂樂。」眾人都笑起來,宋江也笑道:「這廝還這般大聲大氣,何時能改上一改,若日後入府為官、怎能管好下屬。」李逵不以為忤,依舊笑道:「為什麼鳥官,我看在這山寨裡就很快活。」 
  此時宋清將宋太公從內室扶將出來,坐在壽星椅上。眾人隨宋江一同跪拜。拜畢入席後,宋江站起道:「宋某乃鄆城小吏,迫於無奈上得梁山,被眾兄弟厚愛,恭為山寨頭領。本無意效仿官場之風,但近日老父言道有重要事情、需要同眾頭領商議,故而將大家請到此處一聚。」盧俊義道:「宋大哥太過謙虛,太公有話直接吩咐就是了,何需要這許多人共同商議。」眾人紛紛稱是。李逵大嘴一咧道:「宋大哥是我哥,太公就是我爹,太公有事儘管言語,有誰不服,問問俺那一對板斧,一斧劈下他的頭來。」宋江怒道:「鐵牛不得如此放肆。」 
  此時宋太公聲音嘶啞道:「老朽乃風燭殘年之人、死不足惜,但心中始終有一件大事未了,有賴眾位頭領成全。」話到後來,語音變的有些哽咽,竟滴下幾滴混濁老淚。 
  宋江乃一孝子,嚇的忙跪下,眾位頭領也跟著跪倒。宋江痛惜道:「不知何事惹得老父傷心至此?」宋太公哭道:「不孝子竟不知罪在何處?豈不知古之三孝、何者為大?」宋江磕頭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爹爹有清弟和不孝公明,百年之後為爹爹養老送終當無大礙。」宋太公重重的呸一聲道:「逆子、我自有養老送終之人,可你身後有子無?宋家香火靠那個來承繼?」宋江茫然道:「二弟有繼子文龍,公明視同己出。況且宋江牽掛山寨這許多兄弟前程,那有工夫理會此事。」宋太公斷斷續續道:「昔日官府逼迫得很,我不來同你計較。現今太平盛世,你已四十出頭,我不來牽掛還有何人管你。」宋江決然道:「此事恕孩兒難從命。」宋太公聞聽號啕大哭道:「我怎地竟生出這等不孝之子,可不要氣死我麼?」說罷捶胸頓足。眾人紛紛上前勸解。李逵大聲道:「太公何需如此傷心,新近山寨有許多年輕女子,給宋大哥挑上一個、兩個的做老婆有何不可!」宋江大聲罵道:「這賊廝,趕緊閉上你的鳥嘴。」 
  李逵揪然不樂,猶自嘟囔道:「我只怕太公氣壞了。」盧俊義起來上前攙扶宋太公道:「今日小侄斗膽做個主。太公有何吩咐,儘管直說,這裡十八位兄弟作證,只要不違背江湖道義,不壞個『義』字,必遂太公心願。」宋太公看了一旁默不作聲的宋江道:「俊義賢侄果然是明事理的人,今日就請諸位頭領做個見證。老朽新近收了一名義女,此女知書答禮,賢惠孝順、進退有據、更兼精通琴棋書畫,讓老朽開心不已……」宋江奇怪道:「爹爹新收義女,怎地孩兒竟不知道,莫要被人騙了。」太公聞言呸道:「你整天山寨的事情尚忙不過來,怎有時間照顧老爹。有人讓你老爹開心,你竟不樂麼?」宋江一時無話,太公接著道:「這姑娘真沒的說,我想把此女許配給公明,好能延續宋家煙火。」宋江急抗辨道:「爹爹、此事萬萬行不得。」宋太公瞪了宋江一眼道:「我怕辱沒了人家閨女,到便宜了你這黑面皮、矮三郎。」宋太公急怒之下,當眾喊出宋江綽號。宋江不敢再言語,怕老父盛怒之下,不定說出何等話來。 
  盧俊義豪氣道:「既是太公如此中意此女,料來也不會錯,今日太公壽日,當然要讓壽星高高興興。我做主,請軍師和扈頭領做男女兩家的媒人,諸位都是證人,擇個良晨吉日給宋大哥成親。全山寨要大慶三日,喜帖發至附近州、縣及大戶人家,如若不來,發兵請來。不知各位兄弟以為如何。」大多數聲音附和叫好。 
  宋太公大喜之下道:「快喊我那義女出來謝過各位頭領。」片刻一個身著粗布淡衣的女子低頭走進前廳,雖衣著灰暗,但難掩清秀脫俗之色。林沖一眼撇去,心中恍然。正是『雙手如玉彈破天』柳絮兒。 
  柳絮兒輕移蓮步到宋太公身前跪下道:「如玉祝爹爹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願爹爹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說的宋太公手捻長鬚大樂道:「你做我乾女兒,爹爹已是大樂,不過總嫌美中不足,我已有個三娘干女了,俺總想能更近一步。」宋太公說罷話注視柳絮兒,看她有何反應,柳絮兒冰雪聰明,心中隱約聽出宋太公之意,怎敢表態,一張臉幾乎埋在膝下,宋太公笑道:「我已做主將你許配給我那不成器的逆子宋江,不知你可願意。」柳絮兒聞言一張俏臉羞的通紅。當眾之下怎能說出話來,低頭跪在地下不肯起身。 
  盧俊義哈哈笑道:「太公特也著急,這等話怎能逼迫女孩家當眾說出來。先請柳姑娘回後室罷,請扈三娘來問問即可。」兩個丫鬟攙扶柳絮兒退回內室。 
  盧俊義道:「此事就此打住,今日我等兄弟為祝太公大壽而來,太公既是心願已了,大家當可暢懷痛飲,不醉不歸。請太公先喝一杯福壽酒,祝太公壽如南天騎鹿仙。」太公喜極一口喝下。盧俊義又道:「二杯酒祝太公福祿雙至封浩全。」太公又是一杯酒喝下,宋江原本黑暗的臉色,聞聽『封浩』二字,也露出一絲喜色。盧俊義續道:「三杯祝太公孫兒滿堂享天年。」太公更是樂不可支,三杯酒下肚。各位頭領也酒碗相碰,一碗碗酒流入眾人腹中,氣氛頓時熱鬧起來。盧俊義看了默默無語的林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得色,隨即消失,同其餘的頭領開懷暢飲。盧智深有些怒氣,連喝幾大碗,宋太公終究年事已高,心事得遂,酒後漸欲昏睡,被宋清摻扶回內室去了。 
  一旁李逵見宋太公走了,開懷大笑道:「嘿嘿,不瞞眾位兄弟,那幾個女娃一上山,俺老李就想一定是給諸位頭領做壓寨夫人來了,果不其然。今日宋大哥,明日盧大哥、後日軍師。」盧俊義啐罵道:「李頭領酒多話也多,說話沒個深淺。」李逵圓睜雙眼道:「二頭領何必裝假?」盧俊義微笑不再與他爭辯,神色有些黯然。李逵渾然不知,舉起手指數著,末了伸舌頭道:「到俺老李這可啥都沒了。」不知哪個頭領低聲道:「『退馬寨』還有一頭老母豬。」眾人哈哈大笑,李逵可能沒聽見也跟著嘿嘿笑。 
  宋江苦笑著看了一眼林沖,心內萬分歉疚,今天之事萬不料是如此結局。早知如此,決不會開這祝壽宴。 
  自從山寨來了幾名女子後,林沖實施『約法三章』又當先犯戒律挨打,使得山寨的空氣有點緊張。宋江想借今日酒宴為名,讓大家鬆弛一下,互想討教說項,恢復融洽的氣氛。因此老父一說想辦壽宴,宋江正苦於無良策,就一口應允。現在他忽然感覺到那日林沖的無奈。有很多事明明與己無關,可偏偏脫不了干係。宋江輕歎一聲,此事他無法象林沖那般自責,他是山寨大頭領。 
  他對女色確實看的很淡。當日養了個閻婆惜,也就是作為男人順水推舟權當找個樂子。有時歇、有時去,全未將此女放在眼裡,那知此女水性揚花,竟勾搭上別人。宋江雖戴上綠帽,倒並不十分惱怒,他自知某些方面虧欠此女,也不時補襯些錢財給此女。不料此女發現宋江同梁山有來往,不但私藏下晁蓋送與宋江的金銀,還欲以舉報宋江私通賊匪相要挾,宋江怒而殺閻婆惜,致有後來投奔梁山之事。 
  林沖見很多人猶自在高興的大吃大喝,默默站起,悄悄的退了出去。宋江看到卻無法阻止,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盧俊義臉上是更加得意的笑。 
  盧智深已喝的酩酊大醉,『砰』的一響,一個酒碗摔在地上粉碎,魯智深恨恨的道:「奶奶個熊,連酒碗也欺負俺,看洒家可不摔碎了你。」眾人一時都有些發愣。盧俊義笑道:「智深兄弟醉了,二郎扶他回去吧。」武松扶起魯智深向外走去。看到前面林沖孤獨的背影,低低喚道:「林大哥、林大哥。」林沖停下腳步,趕過來一同扶著魯智深。初時二人默默無言,魯智深打個嗝喃喃道:「狗屁,都是狗屁,林大哥不過上女寨看了兩眼,就挨了棍。今日竟娶來做老婆反而沒事,看來俺也要還俗同你們爭上一爭,也娶個老婆樂樂,樂樂!」嘻嘻笑個不止。 
  武松見離開宋江院落很遠了,歎道:「大哥的板子的確白挨了,我等昨日還以為可以約束眾頭領一下。不料變化竟如此之快。」林沖淡淡道:「世事如棋局局新,原本難測。不過也未嘗全是壞事。我料宋大哥此事全不知情,迫於宋太公壓迫,不得不暫且答應。自高俅大敗後,再無官軍前來騷擾,有許多頭領原本是大王出身。在官軍來犯有難時,尚能拚死抗敵,一到太平時節,不免『溫飽思淫慾』。我等可借為宋大哥送帖為名,狠狠擊打一下附近州縣,讓他們向京師求援。戰事一起,可將大家的心攏一攏,打消某些頭領太平盛世的想法。」武松讚道:「林大哥果然高明,我們兵分兩路,各攻一城,不怕京師不增兵。」 
  林沖、武松二人正準備主動領命下山發帖,忽然聽說宋太公患病,急忙到中軍寨問安,見不少頭領紛紛來到。過了一會安道全從內室走了出來,眾人上前詢問。安道全神色輕鬆道:「太公高興過度,又飲了酒,半夜涼著了,有些發熱,服些湯藥,好好休息一陣也就無事了。」眾人放下心來。 
  宋江隨後出來感謝眾頭領好意,命大家各回本寨。一眼看見林沖,打聲招呼,留下林沖。 
  眾人散盡後,宋江請林沖坐下,看了林沖一會,歉然道:「做哥哥的也公然違背『約法三章』,讓兄弟受委屈了,哥哥向你行禮致歉。」說罷竟要半跪下。 
  林沖急忙扶住宋江道:「大哥萬萬不可,豈不折殺小弟。此事怨不得哥哥,況且哥哥年過四十,明媒正娶,別人有何閒話。『約法三章』之事只不過約束無賴小人,哥哥何苦放在心上。」宋江感動落淚道:「林兄弟果然是偉岸丈夫。不瞞兄弟,太公所病,非安神醫所說,昨夜哥哥跪地一夜,求太公收回成命。太公因氣火攻心所致。」又歎口氣道:「太公非逼我立刻成親,否則以絕食相要挾、我現在真是毫無辦法。」林沖驚異道:「哥哥何苦如此,落下忤逆罪名,林沖這就尋裴宣撕下『約法三章』。」 
  宋江急急勸道:「兄弟何需如此,我還有一計可施,尚需眾人配合。先請盧兄弟、吳軍師、扈三娘同來商量此事。」 
  宋江命人將盧俊義、吳用、扈三娘等請來。扈三娘第一個飛馬趕到,額頭見汗,英姿颯爽般帶陣風匆匆進到『忠義堂』。林沖又聞到扈三娘身上淡淡的香氣,凜然警覺,正襟威坐。扈三娘同宋江見過禮後,斜坐在林沖對面,美目迅速的掃了林沖一眼。盧俊義、吳用也先後來到。 
  宋江等四人坐好後,尷尬的笑道:「請幾位來,求大家幫宋江做點事。」盧俊義奇怪道:「大哥平日可不是這般吞吞吐吐,有事儘管吩咐好了。」盧俊義見扈三娘在場,已隱約猜到。 
  宋江眉頭緊皺道:「哥哥碰上了難事,左思右想,還應以山寨為重。」林沖站起剛要開口,被宋江制止道:「林兄弟且坐下,聽哥哥把話說完。」林沖無奈坐下。宋江道:「太公病重,宋江不能不管,只能先瞞過太公。扈三娘同柳姑娘相商,我二人假意成親,卻絕不同房。請柳姑娘先在這裡好生伺候太公,宋江必有報答。只怕辱沒了柳姑娘清白,柳姑娘如不放心,宋江立刻同她結拜為異姓兄妹。日後若有好人家,宋某就把這個妹妹嫁出去。此事只限於我等幾人知曉,傳將出去,恐為太公識破。」眾人聽的目瞪口呆,林沖更感到內疚。 
  盧俊義站起道:「哥哥怎地如此糊塗,瞞太公不孝,騙柳姑娘不義,如此不孝不義之事,決非哥哥本意。」看了一眼林沖道:「『約法三章』說的明白,一者,水、路、騎、步各頭領不得私娶暗嫖,違者重罰。」轉向林沖問道:「林頭領,是這樣定的否?」林沖慌然站起,急急稱卻是如此。盧俊義笑道:「此女乃太公親點,吳軍師和扈三娘為雙方月老。實乃明媒正娶,況且大哥是山寨之主,娶個正妻,別人還有何話可說。如此推三阻四,倒顯得假惺惺的了,可冷了眾兄弟的一片心。」 
  扈三娘亦站起道:「這柳姑娘與我幾次攀談,溫柔敦厚,決非陰險之人。對宋大哥派人救下她等,又收留在山寨,心存感激之情。每每念叨宋大哥的急公好義,言下儘是推崇敬佩之色。嫁與宋大哥全是心中所願。如宋大哥使計,我想柳姑娘無奈也得接受,不過表情難免有所流露。萬一被太公發現端倪,恐惹出禍端。」餘下人皆知此事何指,弄不好太公一氣歸天,宋江不孝的罪名是背定了。 
  宋江在椅中急的搓手不止,深陷兩難境地。盧俊義笑對吳用道:「人稱你是『智多星』,能否想個更好的法子。」 
  吳用羽扇輕搖道:「此事說來卻也不難,既然大哥不願立刻成親…」 
  宋江臉紅道:「軍師說笑,哥哥根本未想過成親之事。」 
  吳用道:「這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先請扈三娘暗見柳姑娘轉告太公,說需得東京娘家來人方能成親,二者宋大哥面見太公,說太公身體康健後,才可行嫁娶,否則在老父病中行歡樂之事,被人恥笑哥哥乃不孝之人。此間我料柳姑娘心疼太公,必不會計較成親延期。太公病好,不免催促婚事,這娘家人什麼時候到就由宋大哥決定了。」盧俊義拍手道:「果然好計,不愧人稱『智多星』。就怕日久柳姑娘娘家人不來,太公又有想法。」 
  宋江有些愁眉苦臉道:「說來說去,大家還是勸我成親。」吳用又笑道:「大哥想不成親也容易。」宋江大喜過望道:「軍師何不早說,快快講來。」吳用道:「派人扮做柳姑娘娘家人,就說不同意,諒太公也無話可說。」扈三娘騰的站起質問道:「如此將陷柳姑娘於何地!日後她怎生做人。」吳用又道:「柳姑娘只要對太公言明,問題即可迎刃而解。」宋江不解「軍師在開玩笑嗎?」 扈三娘怒道:「軍師這話好似在放、放……」終覺不雅,下一個『屁』字未說出來。 
  盧俊義哈哈笑道:「軍師即如此說,可見已毫無辦法。這親事早晚也得成。」吳用亦苦笑道:「此事我真的是『無用』。」扈三娘也笑了起來道:「原來軍師是逗著玩的。」看了林沖一眼道:「林頭領不是有更好的辦法吧?怎地一直在默默沉思。」林沖尷尬的笑道:「只盼宋大哥早日成親,才不致使太公怨我斷了宋家的香火。」眾人大笑。 
  宋江默然良久道:「此事先按軍師計辦,太公身體康復後再行定奪。我累了先去歇息,扈三娘上後院尋柳姑娘罷。」盧俊義、吳用、林沖三人告辭。 
  扈三娘進得後院,有丫鬟帶到太公屋內。見柳絮兒正在銅盆洗一條手巾,洗畢擰的半干,輕輕攤在太公額頭上,太公渾然不知,已然睡著了。柳絮兒回頭看到扈三娘輕輕走進來。扈三娘看了眼熟睡的太公,正要開口說話,被柳絮兒打手勢制止,又伸手指指外面。扈三娘會意,二人一同走了出來。柳絮兒吩咐門口的丫鬟道:「藥先熱在碳爐上,一會太公醒來,就來尋我。若太公一時不醒,記得過半個時辰換一次手巾,須擰的半干,放在額頭不覺得濕為好。」丫鬟答應。 
  二人回到一個小下屋,扈三娘開口讚道:「好會體貼人,怨不得太公如此喜歡,要讓你做兒媳婦。」柳絮兒臉上飛起一片紅雲,忸怩道:「扈姐姐也來打趣我。」扈三娘故意道:「如此說來你是不願意嫁給宋頭領了,我這就告知宋大哥。」轉身要走,衣袖卻被柳絮兒死死抓住,柳絮兒臉上更增羞澀,卻不說話。 
  扈三娘嘻嘻笑道:「我早知你心中千肯萬肯,只不過不好張口。」柳絮兒被扈三娘猜中心事,大羞之下用頭低在扈三娘肩上,聲如蚊蠅道:「姐姐就會欺負我。」扈三娘看著柳絮兒嬌艷的容顏,不由讚道:「不要說男人,連我都有些動心了。」柳絮兒揮拳打在扈三娘身上,二女鬧做一團。 
  一會二人恢復常態,扈三娘說了方才商定的細節。柳絮兒眼圈一紅道:「如此說來,宋頭領是討厭我罷。」扈三娘急道:「你這等嬌滴滴美人,那個會討厭你。我看宋頭領只因前幾日林、林頭領定制了『約法三章』,言道不許山寨頭領私娶你們為妻。」柳絮兒有些不樂道:「這林頭領也太過霸道,自己有妻妾,卻不許別個娶妻。」扈三娘駁道:「那個說林頭領有妻妾?此人是個光明磊落的奇男子。被高俅害死妻子,這些年念念不忘報仇,毫無續絃之念。」柳絮兒也是個聰明人,見扈三娘急急替林沖辯護,眼珠轉了轉,笑道:「原來扈姐姐也是不守婦道之人,已嫁了,竟然還想著旁人。」扈三娘急切間露出關切林沖的苗頭,被柳絮兒發現,一時大窘道:「妹妹不得胡說,傳將出去禍害不小。」 
  柳絮兒未發現扈三娘窘迫的樣子,又關心起自家事,試探道:「這太公之命,他總不會拒絕罷。」扈三娘回擊道:「這個他是誰呀?」柳絮兒抱住扈三娘胳臂央求道:「好姐姐,不要拿我開心了。太公在眾人面前已將我許配給宋頭領,這宋頭領如不同意,我還有何臉面見人!」幽幽歎口氣、決然道:「我只好一死了之,以還我的清白。」扈三娘未料到柳絮兒如此剛烈,急勸道:「宋頭領全無此意,只是害怕失信於人。」柳絮兒恍然道:「那林頭領就是不久前挨過棍棒的林沖麼?」扈三娘道:「宋頭領極重義氣,林沖是梁山傑出人物,只為一點小事,就受棍棒之苦,你說宋頭領又怎敢貿然娶你為妻。」柳絮兒不憤道:「這林沖也真是,幹嗎多事,害的自己先吃苦果。」急忙捂嘴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扈三娘苦笑道:「我也無法猜測,不過總歸是為山寨著想。」扈三娘不願在林沖話題上多做停留,以免尷尬。 
  又問道:「哪裡還有你的家人,不妨一同接來山寨,一家人團聚、好歹也強過流離失所。」柳絮兒聞言不由垂下淚來,道:「如玉家在河北冀州,幼時戰亂頻起,舉家南逃,遇上亂兵,父母被殺。我哭喊著隨亂民東躲西藏,忍饑受凍。為防歹人見色起意,臉上天天抹著黑泥。一路來到了東京城,熟料天子腳下也不太平,兩個地痞將我騙賣到一個煙花場所。鴇娘嫌我年幼,就命我天天習練琴技,如玉一雙手常常磨得鮮血粼粼,舉箸也萬分艱難。鴇娘猶自不依不饒,罵我只會吃飯,無法幹活賺銀子。如玉在逼迫下拚命練習,終於一年後小有所成,三年大成,人稱『雙手如玉彈破天』。」說道此處,停下來,臉上是悠然神往的樣子。心中想道:當時東京城的許多王孫公子,紛紛前來聽琴聲、歌聲。後來如玉出落得更加美麗,不少人開始動了腦筋,老鴇也天天指桑罵槐,說到有人身上化了大把的銀兩,如今只知彈琴做樂,這裡不是『大晟府』云云。鴇娘密謀在商賈中竟價一千兩白銀,給如玉破瓜。萬幸碰上『大晟府』府伊周邦彥大人,偶爾聽說如玉的名聲,來此一聽果然名不虛傳。借萬歲之名,收歸『大晟府』做了一名歌姬。 
  想到此處撲哧笑將起來,扈三娘莫名其妙看著。柳絮兒笑道:「有個周大人來聽我的琴技,讚歎不已,決定將我帶到『大晟府』。那是官府的演技之處。那鴇娘張口就是五千兩銀子,準備將周大人嚇跑,周大人微笑說『不多、不多。』第二天,周大人拿著聖旨將我帶離,一兩銀子都沒花,鴇娘當時氣昏過去。後來聽裡面的姐妹說,那老鴇大病一場,險些把命丟了。活該!誰叫她只會害人……」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幽幽道:「不過,沒有鴇娘的日夜督促,我也不會練得琴技,而保持清白之身了。」又抬頭看了扈三娘一眼道:「宋頭領不會嫌棄我是個歌姬罷?我雖然在煙花柳巷長大,可我至今還是個女兒身!」說完緩緩拉起右臂的衣袖,白淨的皮膚上一朵猩紅的處子守宮砂赫然在目。扈三娘急拉下衣袖道:「傻妹妹,宋頭領只怕壞了山寨規矩,讓他人恥笑,從沒說過一句關於妹妹的閒話。再說宋頭領為人最是豪放不過,又孝順太公,這般年紀方娶親,只怕日後會疼死妹子呢!」柳絮兒聽得面紅耳赤,心裡卻歡喜異常,完全放下心來。為避免被扈三娘看出羞態,急忙借口去看看太公有何異常。 
  一會柳絮兒笑瞇瞇趕回道:「太公熱減了,我看過幾日就能康復,那個安神醫的藥可真靈。」扈三娘笑道:「不是安神醫的藥靈,是妹妹伺候的好,太公好的快,妹妹的喜日也快。」柳絮兒羞紅臉道:「姐姐不要總打趣我,聽說姐姐的婚事是宋頭領做的主。」 
  扈三娘笑臉頓時凝固,柳絮兒嚇了一跳,不知那裡說錯了。訕訕道:「王姐夫人很風趣,常常逗的我們開懷大笑,你們在一起定是很開心了。」扈三娘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轉移話題道:「那個同你一起的秦如煙很怪,常常一個人獨處,很少說話。她原本就是這樣的麼?」 
  柳絮兒傷感道:「秦妹妹原來不是這樣,她是揚州人,在家鄉同一個窮書生相遇,兩人很快好的如膠似漆。如煙拿出所有的貼己錢供窮書生吃喝讀書,不料如煙的父母堅決制止二人來往,說那個書生不過是落魄舉子,實是奸詐之人,一旦日後飛黃騰達,定會拋棄如煙。如煙怎會相信,在那書生的甜言蜜語下,不但失了身,還偷取家中財物,二人共同私奔,後來那書生考中舉子,竟然投靠入某高官家成為乘龍快婿,如煙無奈返鄉,發現父母被氣雙亡,終念舊情又不肯出嫁,無奈上京又尋找那書生,為生計所迫,不慎落入煙花柳巷。後在來客中認出那書生,不料那書生怒斥如煙錯認人,還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如煙從此變的沉默寡言、再不輕易相信任何人。」 
  扈三娘歎道:「都是苦命人!為何我們女人命運都握在男人手裡,卻不能自己做主。」柳絮兒道:「女主內、男主外,自古皆然。似姐姐這般在梁山中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畢竟是少數,誰又能改過來!」 
  柳絮兒眼睛轉了轉,忽然詭秘的一笑,扈三娘心裡發毛道:「又想出什麼鬼主意了?」柳絮兒道:「我看盧頭領英姿逼人,不知是否有家眷?」扈三娘笑道:「真不害臊,怎麼又惦記起盧頭領來了。」柳絮兒道:「姐姐誤會了,我是想如果盧頭領沒有家眷,不妨讓如煙妹妹嫁給盧頭領,也去了我一塊心病。若不然我成了親,剩下如煙妹妹孤單一人,又不方便出入我這裡,我要照料太公,那有時間陪她,她同其餘人又不熟悉,怕悶出病來。」 
  扈三娘讚道:「好個善良的如玉,自家事尚未解決,卻關心起旁人。」又羞道:「大姑娘家給人當媒婆,羞也不羞。」柳絮兒正色道:「過去唐朝有個崔鶯鶯,同書生張生相遇,雖兩情相悅,卻不敢言明。是鶯鶯手下丫鬟名喚紅娘的,給二人牽線搭橋,使有情人終成眷屬。」 
  扈三娘聽得目瞪口呆道:「那裡聽來的故事,有如此膽大妄為的小丫頭。」柳絮兒道:「這是在周大人的府上翻出的一本舊書,我們『十二樂坊』姐妹傳看的。」又不屑道:「方纔姐姐還雄心般的自己做主,怎第又笑話旁人膽大妄為了。」扈三娘歎道:「你也只是聽說罷了,未必有真事,我們女人想真的自己做主,那有容易的、不過說說罷了。」說罷低頭沉思起來。 
  柳絮兒推推尚在沉思的扈三娘道:「姐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扈三娘哦了一聲,從沉思中醒來道:「盧頭領確實尚無家眷,不過我看盧頭領心高氣傲,不似宋頭領般平和親近。這裡不少頭領都有些懼怕他,這件事誰敢問他。」又笑道:「不過你現在不同了,是他的嫂嫂,盧頭領對宋頭領最是尊敬,你若吩咐,盧頭領必然無力推阻,此事我看有八成把握。」 
  柳絮兒搖搖頭道:「我看算了,如煙妹妹曾經失身於那個書生,盧頭領這等人物,又怎會看上眼,若始亂終棄,如煙妹妹如何禁的起。」一時神色黯然。 
  扈三娘見柳絮兒鬱鬱寡歡,顯是擔心秦如煙。轉移話題道:「妹妹既然已無親人,這尋親之事只能罷了。卻又如何騙過太公?」柳絮兒咬咬嘴唇道:「如玉親勸太公,只要太公病體一日未痊癒,如玉絕不成親,料來太公不會不同意。」扈三娘讚道:「宋頭領定會感激不盡。」柳絮兒淡淡道:「卻也不要什麼感激,只要日後對如玉好就可以了。」 
  一個丫鬟匆匆敲門道:「太公醒了,喚柳姑娘進去。」柳、扈二人急忙奔太公房而去。 
  柳絮兒伺候太公服下藥,跪下言明須等太公病癒後再議婚事、否則人言宋頭領不孝云云。聽完柳絮兒的勸解,太公臉上老淚縱橫,贊如玉孝順,言婚事一定要辦的風風光光,才對的起義女。命人喚來盧俊義,讓他好好籌備宋江的婚事,盧俊義滿口答應。回去立刻派人去蘇、杭二州採辦上等綢緞,同時命人在梁山收繳的金銀玉器內,撿好的準備,又著人去東京給柳絮兒買上好的絃琴。又在宋江居處大興土木,建幾處曲廊亭台、花池假山。 
  同時準備派幾撥人馬下山,四處催繳彩禮。不少頭領知道此趟下山。油水不少,還可以藉機放鬆,無不紛紛請纓。 
  聽的林沖和武松二人要領兵下山,初始盧俊義有些意外,這等事大都是山賊出身頭領的喜好,似林沖、武松這等自律很嚴的人很少願意領此任務,雖然疑惑,很快就釋然了,知道林沖後悔『約法三章』得罪宋江,此番要好好表現一下。回去讓二人用心準備,發兵日到中軍取令箭。        
第五章 捉 奸    
  這日清晨,武鬆緊急召集手下五百親兵『雁翎刀』,準備下山。不料一員親信百夫長竟遲遲不來。武松連問幾人都說不知,正焦慮間,後隊傳來小聲嬉笑。武松一邊怒喝誰在喧嘩,一邊大步走入隊列,眾人紛紛讓開。武松走進去辟面揪出一人,該人駭怕道:「我知道百夫長在何處。」 
  武松重重將此人摔在地上,目無表情的看著,那嘍囉怯聲道:「他在『百花樓』。」武松焦躁:「何來『百花樓』?」該嘍囉續道:「就是女寨南向左數第三間房屋。」武松一腳重重踹去,狠狠道:「你到很清楚,回來再找你算賬。」騎馬飛快向女寨馳去。 
  武松怒氣沖沖,一路馬鞭不住抽下,馬嘶聲不斷,潑啦啦衝近女寨。守門兩員女兵見武松飛馬來到,毫無下馬之意,竟要衝進去。大聲道:「沒有中軍令箭,武頭領不得私闖女寨。」武松馬鞭揮下,二人急急躲在一旁,武松急速衝進去。一員女兵飛快的跑去報信、另一女兵瞧著武松馬跑方向、緊緊跟在後頭。 
  武松來到南向第三間小屋,跳下馬大聲喊道:「李百順狗賊快給我滾出來。」附近幾間屋內立時門窗齊開,探頭探腦的人影不時出現,同時在那廂竊竊私語。 
  武松按耐不住,上前一腳踹開房門。扈三娘的聲音在後響起道:「武頭領清晨來訪,好大的火氣,這私闖女寨,罪名不小。」武松根本不回頭,正要闖進去。扈三娘怒喝道:「武頭領不的無禮,這是女眷居室,豈能容你亂闖。」滄啷聲響,將雙刀拔出刀鞘。武松遲疑一下,回頭冷笑道:「什麼女寨,只怕藏著男人。」忽然傳來『通』的一聲輕響,武松臉上變色,轉身跑向屋後,片刻揪出一個衣服胡亂裹身的男子。該男子二十出頭,清秀白淨的面皮,一雙黑亮的大眼,倒也招人喜愛。此時在武鬆手裡是臉如死灰,渾身顫抖。 
  扈三娘也勃然變色朝屋內喊道:「林可兒,你搞什麼鬼,怎的竟有個男子在你屋內。」 
  一個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猶在打著哈欠的女人緩步走了出來,毫不在意的掃了周圍一眼。扈三娘走上前低低道:「我已說過多次,這裡是梁山,不是你『紅袖招』,怎地還這般下作。」 
  林可兒一雙俏眼掃向扈三娘,冷冷道:「你天天夜裡有老公陪著,知疼知熱,怎知我『寒床奴獨處、冷暖誰人知』。」 
  扈三娘聞言幾乎要昏過去,滿面羞愧道:「你、你怎的如此不知廉恥!說出這番話來。」武松在一旁道:「這等敗俗女人只知勾引男人,又怎會有廉恥。」 
  林可兒瞧向武松『嘖、嘖』兩聲,「大清早就來拆人家被窩、踹人家房門的大男人當然最知廉恥。」武松胯下李百順急道:「可兒、不要胡說。」話音未落,早被武松一拳打翻,恨恨道:「狗賊,還在勾搭,回去就將你斬首示眾,已儆傚尤。」李百順聞言反而大膽起來,從地上爬起道:「武大哥……」武松怒道:「住嘴,俺沒有你這樣的兄弟。」李百順一噎,黯然道:「武頭領,做兄弟的丟了你的臉,要殺要剮隨意你,俺李百順皺下眉頭也不算『雁翎刀』的人。」武松聽的『雁翎刀』三字,眉頭皺皺。李百順續道:「只求頭領放過林可兒,此事因我而起,怨不得旁人。」眾人聞言皆愣住了,就連屋內的林可兒,忽然紅暈上臉,眼中淚光晰然。 
  武松怒道:「這等淫亂賤婦,你還要替他辯白,可見紅顏狐媚,此言不假。」林可兒不知那來的勇氣,走出門外,因個頭比武松矮上許多,伸手『啪』的一掌打在武松脖上,。武松正對著手下發怒,未曾防備,中掌後,臉現厭煩之色,反手揮掌,『波』的一響,正中林可而肩膀,武松雖未用大力,但林可兒嬌小的身軀還是摔了出去、一時沒有爬起來。李百順眼中萬分憐惜,卻不敢上前扶起。 
  武松將李百順雙手拴在馬韁上,跨上馬準備回自家營寨。背後傳來淒厲的一聲道:「大英雄且慢走,可否聽我這『淫亂賤婦』一言。」武松毫不理會,拍馬就走。林可兒上前一把拽住馬尾,嘶聲道:「你難道不是女人生的麼?這般對我!」武松渾身一震,戰馬停下。 
  林可兒咳嗽一陣,顯然方才武松那掌不輕。林可兒手撫右肩,慘然一笑道:「都說梁山好漢劫富濟貧,不躪辱女人,個個是響噹噹的漢子,今日所見不虛。」武松冷冷道:「你這等人,武二恨不得都殺了,一掌已算是輕的了。」 
  林可兒不知武松身世。因武松自小失去父母,全仗哥哥武大撫養長大,哥哥身材矮小,為撫養武松吃盡辛苦。武松看哥哥就如父親一般,發誓長大要讓哥哥過上好日子,不許任人欺負。不料哥哥娶個嫂子潘金蓮,不守婦道。不但紅杏出牆,還害死武大,致有武松殺嫂,斃姦夫之舉。從此武松對女人是冷眼相待,而對於青樓女子簡直是深惡痛絕。 
  林可兒續道:「不知武頭領對我等青樓女子為何如此惡言相向。我等也是爹媽身上掉下的肉,任人淫辱也就罷了,還要非打即罵。」又咳嗽兩聲道:「如果世上男人皆如你一般,當真連我等女子看都不看一眼,自然不會有青樓妓院。」武松打馬欲走,林可兒冷冷道:「武英雄是怕我穢你清名不成。」武松只好站下。 
  「我聽的扈姐姐說梁山各位好漢也是被官府逼迫,不得已才反抗官軍。我們難道願意做那等殘花敗柳,還要被人辱罵麼!可兒小時,家在鄆城倒也富足。不料後來兩個兄弟征丁死在邊關,母親原本心痛染疾,聞聽死訊更是一病不起,撒手西去。父親怒急攻心,臥病在床,錢財全部花盡,甚至賣了祖屋,老父病也未好。可兒晝夜不分拚命做些女紅,雖然手藝不好,勉強也還換來幾副湯藥,藥鋪老闆覬覦可兒,乘機抬高藥價,這下可難為我了,往往忙上三夜,也換不來一服湯藥,可兒求遍親友,『貧在京師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世態炎涼,由此可見,此時眾人猶如躲鬼神般躲著我,我是舉目無親、欲哭無淚,只恨上蒼太不公平。後來藥鋪老闆要可兒以身換藥……」說到此處林可兒已是泣不成聲道:「老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可兒身無分文,就算一天三餐也成問題,大英雄可有良策幫我?」武松黯然。 
  林可兒續道:「可兒無奈賣身換藥,哪知那狗賊食髓知味,一次次相要挾。後可兒發現此人故意亂加藥劑,使父親病體不得痊癒,可兒一怒之下持剪刀刺殺狗賊。被抓入府衙,老父也一氣歸天。後可兒被籍入官妓。可兒初時寧死不從,幾次欲懸樑自盡,可是龜奴鴇兒看的甚嚴,尋死都不成。他們以種種手段逼迫於我。」 
  說完將上衣緩緩解下,露出草綠色抹胸,走到武松馬前,將背部對著武松道:「大英雄若不怕玷污了法眼,我這裡有針刺、錐燙之痕。」背部是無數密密的粉色小點,還有兩、三處燙傷後結的疤痕。武松看了渾身一震,馬上將眼光轉向別處。 
  「還有壓腿、拶手、倒掛等等之法。」說到這裡,林可兒語氣開始平靜下來,可能那曾經的痛已經麻木了。「這些都不能使可兒屈從。那惡毒的鴇兒見花錢買來的人不能給她賺錢,惡毒之極、竟指使五人當眾淫辱可兒……」不知是冷、還是當日情景回想起來讓可兒心有餘悸,可兒渾身顫抖一下,扈三娘上前給林可兒披上衣衫,眼中已是落下淚來,哽咽道:「好妹子,不要說了,想不到你竟然受過如此大難,姐姐錯怪你了。」 
  可兒慘然笑道:「可兒大病一場,是『紅袖招』姐妹使銀子把我將息好了,從此可兒再無羞恥之心,因為那幫臭男人比我們更加不知羞恥。從此我勾引男人,看男人之間爭風吃醋,動刀動槍,打的一塌糊塗,我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呀!」說完坐在地上嗚嗚哭將起來,「可是我們姐妹那一個心裡都是乾乾淨淨的,都是臭男人把我們逼到今天。我們也是被逼迫的,同你們上梁山又有何區別?你以為我們願意賣身,我若罵你們為何不在家好好種地、不好好行商、當差,卻做這凶殘暴戾、欺良怕惡的草寇,你們聽了是否心裡很高興?」 
  李百順跪倒武松馬前道:「武大哥,可兒是個好人,你放過她罷。」武松背對可兒道:「你上了梁山,可不會有人逼你接客罷?」可兒道:「雖然沒人逼迫,但是可兒做不來扈姐姐安排的活計。」又苦笑道:「我又不會吹、拉、彈、唱、接近各位頭領,又不會奉承軟語使眾頭領高興。可兒在這裡除了賣身,似乎沒有別的可做。」這話分明是譏諷柳絮兒等人善奉承巴結。 
  可兒又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李百順道:「這人長的像我兄弟,對我說馬上要下山攻城,不知生死,尚沒有嘗過女人滋味,我就幫了他一下,這同死前喝一碗酒沒有區別罷?你何苦要殺他,暫且留他一命,下山後如果多殺幾個官兵,還幫了你;若僥倖不死、將功抵罪,也不怕別個不服。」李百順感激的看了林可兒一眼。 
  武松默然不語,拍馬緩緩走出女寨。背後一個聲音道:「大個子且慢走,我有話說。」武松聽聲音不是林可兒,站下也不回頭,不耐煩道:「武二最不願同女人打交道,不知有何指教?」那人續道:「你無緣無故衝上門來,屬下做錯事在先,卻不分青紅皂白責難可兒妹子,就想一走了之嗎?」 
  李百順忽然道:「大哥小心。」武松只覺背後風聲凜然,不知何物襲來,不敢大意,左掌反手橫切,連抓帶打,身軀已躍下馬來。 
  手中已抓住軟綿綿一物,細看下,卻是一隻粉色繡鞋。不由勃然變色,臉上殺氣大盛,看到林可兒腳上正好穿著一隻同樣花色繡鞋,另支腳只是一抹白襪,鞋已不見。 
  武松大步踏上。旁邊一個綠衫女道:「不要總是跟可兒過不去,是我扔的,打虎英雄,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你打虎拳打倒弱女,可兒這鞋正好甩在我面前。你拿去還給可兒妹妹,最好是給她穿上,就算賠禮道歉。」眾人聞言都嘻笑起來。 
  扈三娘勃然變色道:「駱青衣不要胡說!」 
  武松轉頭目光射向駱青衣,駱青衣毫不畏懼,抬頭目光挑釁的迎上。林可兒被武松的殺氣嚇壞了,急道:「駱姐姐,不要理他。」轉而求扈三娘道:「扈姐姐、快勸勸他!」 
  武松方才接過鞋來,知到對手暗器功夫甚好,鞋中傳來的陰柔內力不弱,也是江湖中人,冷笑道:「閣下即知打虎英雄,可否將名號報上來,武二拳下不打無名之輩。」說罷有些後悔。 
  駱青衣何等聰明,立刻笑道:「我尚不知道可兒妹妹名氣多大。」轉向四周道:「你們誰知道?」一個紅衣衫的女子接道:「可兒妹子是『紅袖招』第一花魁,武頭領是梁山第一英雄,這個都是第一,二人似乎半斤八兩,不相上下罷!,不過可兒妹子好女不跟男鬥,故意相讓,才讓他偶爾贏了一招半式,不過下次恐怕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了!」 
  駱青衣也得意笑道:「山寨明日就會傳開武英雄『昔日三拳打猛虎,今朝單掌傷可兒』。」二女一唱一和,圍觀眾女原本憤怒武松打人,一時笑聲四起。 
  駱青衣猶自『嘖嘖』道:「可兒大名只日傳遍梁山。」紅衫女也幫腔道:「只怕明日開始前來向可兒妹子挑戰的高手極多,可兒妹子今日過於謙虛,故意相讓,豈知對方不識好歹,下手極重,只怕一時傷重應付不過來,我的名聲和威望都比可兒差些,卻怎生想個辦法?」裝作痛苦狀冥思苦想。另一個少女接上來道:「我家有祖傳藥方,或許可以讓林姐姐快些養好。」 
  扈三娘輕聲道:「阿繡!她們是胡說八道,你怎麼這樣實在。」方才說話的少女臉一紅,低頭道:「我見林姐姐臂膀已不能轉動,外傷較重……」 
  武松聽的頭皮發麻,知道方才出手有些重了。 
  紅衫女大驚失色道:「那豈不是要落殘疾,可憐的妹子,不怪你叫『可兒』,總是撞見可憐事兒。」 
  阿繡急忙分辨道:「不是的、不是的,我話沒說完,林姐姐雖然傷重,卻不會傷筋骨,三、五日就無大礙了。」 
  紅杉女不滿的看著阿繡道:「少說一句不能把你賣了!我看這傷重好不了。明日有人找可兒挑戰,就由阿繡出戰。」 
  阿繡戰戰兢兢道:「我、我可不會…」 
  紅杉女嬌笑道:「不會,姐姐教你。」 
  扈三娘在一旁怒喝道:「紅玉,你怎的也摻和進來,還有完沒完!」 
  阿繡茫然的看著紅衫女:明明說的都是實話,怎麼沒有人相信,這幾女的唱和甚是默契,武松何時與這等女子打過交道,早被氣的五內生煙、臉色青紫,顯然怒到極點。 
  武鬆手中還拿著可兒的繡鞋,總不能就這樣走了,尤其那紅衫女笑聲中眼光不時飄向武鬆手中的繡鞋。武松雖然惱怒異常,也不可能對所有人挑戰,只是盯著擲鞋的駱青衣克制道:「我讓你三招,三招之內打中武某,武某甘拜下風,轉身就走。」 
  林可兒慢慢走過來道:「不用了,就當鞋是我扔的,武英雄打我三招,不關別人事!」 
  駱青衣怒道:「可兒回來,怎的這般沒用。」 
  可兒茫然站住,駱青衣目視武松威嚴道:「下屬犯錯在先,你又私闖女寨,已是罪上加罪,尚有何面目教訓下屬。更兼踹女眷房門,毆打弱女,那件在梁山不是殺頭之罪。」 
  武松一時張口結舌,強辯道:「此人是煙花女子,另當別論。」 
  駱青衣不依不饒道:「梁山有規定可以任意毆打煙花女子或踹女眷門麼?此事我倒要問問宋頭領。」 
  武松知道惹了麻煩,不由大感頭痛,初始大義凜然揪住部下過錯不放,人人被武松威風驚倒,誰敢理會武松行動是否犯錯,有些想法的人,在林可兒哭述時,也將此節忘的乾淨。 
  此時被駱青衣一件件數來,眾人才恍然大悟。 
  駱青衣窮追不捨道:「聽說林頭領只不過在女寨外觀望片刻,就罰打四十棍。此事武頭領不會這麼快就忘了罷?」 
  武松聽的頭大如斗,額上冒汗,猶自辨道:「武松為正梁山軍紀,況形勢緊急,宋頭領也不會怪罪於我。」駱青衣眼珠轉轉,知道只是嚇唬武松,因武松捉住下屬在女寨過夜,錯在扈三娘,而武松雖然行為莽撞,也不是什麼大事。 
  駱青衣歎口氣道:「毆打弱女,總不是為正梁山軍紀罷!你這般恃強凌弱,到哪裡都說不過去!」 
  武松不免焦躁:「你若拳腳贏我,武二任你發落。」 
  駱青衣目的達到,笑吟吟道:「大家都聽到了,三招之內,我拳腳打中武頭領,武頭領就任我發落。」 
  武松一時焦慮說話不周,卻被駱青衣抓住破綻,各借用半句話來應付武松,武松哪裡還會和駱青衣繼續理論,只蓄勢待發。 
  駱青衣又瞟了一眼怒氣沖沖的武松,故意逗道:「放心吧,就算你輸了,我也不會要你陪我的!」 
  武松怪叫一聲,心浮氣燥,一拳轟向駱青衣。扈三娘、林可兒,紅玉等眾女大驚失色,尤其扈三娘,深知武松的『伏虎神拳』威力無匹,就算是強壯如老虎也不過三拳打死,可見該拳厲害。 
  駱青衣正想激怒武松,好渾水摸魚,但見武松拳勢威猛,不敢大意,身形輕盈、倒躍出去。看似姿勢美妙,其實已被拳風掃中,氣息一窒,身形慢下來。 
  武松大喝一聲,第二拳打到,勢如奔雷,武松恨駱青衣出言無狀,下手竟不留情。如此打法,莫說是三招,就算是十招,駱青衣也未必能打中武松,而只是惶惶躲避,還要當心稍有不慎命喪武松拳下。駱青衣後悔過於托大,如果自己搶先攻擊或許可以得手,單憑自己的輕工造詣躲過武松雷霆般的攻擊也非難事,但此時盡落下風。 
  駱青衣無奈行險,身形一慢,彷彿被拳風擊中,一個踉蹌側撲倒地,雖然堪堪避過此拳,不過身後門戶大開。 
  武松見駱青衣倒地,已無招架之力,終究是朗朗男兒,一時恨意全消,上前一步,伸拳成鉤,準備拿中駱青衣頸後『大椎穴』。抓中此穴,人必渾身無力,束手待降。不料駱青衣身體驟然前滑,身形一擰,猶如一條滑魚,驟然翻轉過來,正面對向武松,武松大手竟抓向駱青衣隆起的胸部、已堪堪抓到。武松吃了一驚,只決觸手處軟綿綿的,心中惶恐,急忙收力,掌勢外飄,大力回收時氣息為之一阻,胸前破綻盡露。駱青衣笑聲中,雙腿連彈,身體躍起,武松收拳中不及防備,右臂中了兩腳。 
  武松驚怒道:「詐奸使滑。」 
  駱青衣笑道:「打鬥就是打鬥,先前又沒說不許使詐,算了,看你像個正人君子,這局算扯平。」 
  說罷也是氣喘吁吁道:「武頭領果然武功高強,駱某自認決不是敵手。」 
  武松沉思道:「你這『閃電連環腿』大都是公門捕快所用,你卻那裡習來。」 
  駱青衣吃驚道:「武頭領好眼力,我叫駱青衣,屢次同捕快交手,偷學了一招半式,叫武頭領笑話。」 
  武松仔細看了看駱青衣一眼道:「原來是『天下第一神偷』,不過偷學的腳法能如此,也真難得了。」 
  駱青衣喟然道:「方纔言語多有冒犯,請武頭領見諒,不過武頭領於臨戰之際尚還有男女之防,不免過於迂腐,我若剛才手持利刃,只怕武頭領難逃劫數。」 
  武松一愣,細細品味其中的話意,牽著馬,緩緩走出女寨。傳來駱青衣的喊聲:「以後不許瞧不起女人了。」 
  林可兒上前拾起武松和駱青衣激鬥中掉落的繡鞋,已被武松大力握的變形,扈三娘不滿道:「可兒跟我回房,其餘人先散開了。」 
  路上李百順見武松眉頭緊皺,顯然已被林可兒和駱青衣的話語打動,乘機道:「武大哥,小弟知錯了,先暫且繞過這回,下次絕不敢了。」 
  武松瞪視道:「還想著下次,可見賊心不死。」李百順知道說漏了嘴,轉向道:「宋頭領娶了一女為妻,為何不許我等樂樂。何況又是她情我願,小弟也沒有強逼硬娶,可兒確是個可憐人兒。」 
  武松踹了一腳道:「不要說那等沒皮臉的醜話,污了我的耳根。」李百順又小聲嘟囔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武松一鞭抽下,罵道:「你這等小賊竟敢同宋大哥相比,我本想留你項上人頭,今番你是休想了。」本來敗在駱青衣手下惱怒不已,鞭子不住揮下,打的李百順吱哇亂叫,連喊饒命。 
  碰上林沖急急趕到,忙叫武松住手。武松見林沖氣色不對,命李百順牽馬先回營聽令,李百順謝過林沖,急急回營而去。 
  林沖和武松走到一僻靜處,林沖低聲道:「方纔行營總管傳令,不讓我們下山,已派關勝、朱仝等人領兵而去。」武松怒道:「定是有人使壞,不管他,我們也帶隊出發,各幹各的。」林沖道:「不行、水軍無令,不會渡我們過去。如果小七兄弟貿然放行,如此一來,將置宋大哥於何處!此頭一開,必生禍亂。」武松道:「我去找宋大哥評理去。」林沖拉住武松道:「二郎不可莽撞,恐有人正希望我們和宋大哥之間有嫌細,好漁翁得利。」 
  武松恍然大悟,歎口氣道:「今晨被百順氣壞,險些中計。」簡要敘述一下經過。 
  林沖苦笑道:「『約法三章』已成眾矢之的,宋大哥娶親之後,此法名存實亡。百順說的不錯,只要你情我願,大家不妨網開一面。」 
  武松不解的望著林沖道:「林大哥怎麼也轉向了。」 
  林沖無奈道:「現在抗敵事大,我們不能把精力全放在糾纏支末小事上。上山的這些女子若全數嫁給各頭領,反而不會再惹什麼風波?」 
  武松有些生氣道:「林大哥何出此言,莫不是也看中那位女子,想步宋大哥後塵。」 
  林沖臉上變色道:「二郎此言何意,林某連續幾夜捫心自問,『約法三章』不免太過苛刻,分明是做給其他人看的。許多山寨頭領,對此不以為然,依舊我行我素,我若認真追究,不免得罪許多兄弟,為幾名風塵女子,因小失大,於抗敵不利。況且宋大哥行事在先,我們又有何理由怪罪他人。」 
  武松嘿道:「連林大哥都變得如此優柔寡斷,梁山還有何人能光明磊落做武二的朋友。」搖搖頭,轉身欲走。 
  林沖痛苦道:「二郎,連你也不瞭解哥哥的一片苦心麼?」 
  武松回頭道:「武二隻怕這些女子會惹出更大的事端。宋大哥原本就耳根軟,今番迫於太公壓力,無奈娶親,對某些事情只會更縱容。我們若不當機立斷,立場鮮明,有人會更加肆無忌憚。」 
  又歎息道:「可憐百順兄弟了,我原本只想罰他八十軍棍,如今只好斬首示眾了。武二也效仿林大哥,訓導無方、疏於管教,自罰二十棍。而且武二要上『戒律堂』當眾受罰。」言語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 
  林沖驚異地看著遠去的武松,喃喃道:「難道我梁山好漢真要聞花香而五色俱盲,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武松回到營寨立刻綁上李百順,李百順不服道:「大哥,你拿俺頭祭法,若果真可以約束其他兄弟,李百順眨眨眼都不算你兄弟,如若制止不了,空惹他人笑話。林教頭之事已被他人……」武松大怒道:「狗賊不思改悔,尚敢譏諷林頭領,快拉出營門斬了。」有手下將李百順拉出。 
  正要行刑,有快馬趕到,馬上人高喝道:「宋頭領有令、武頭領不的無故斬殺士卒。」武松此時大為焦躁,上前踢開刀斧手,奪過刀來就要砍去,『當』的撞上一支長槍,兩般兵器分開。武松抬頭看去,林沖持槍站在一旁,勸道:「二郎不得違反宋頭領將令,此人縱有死罪,二郎也須稟明宋頭領,然後再行處罰。若皆自作主張,梁山豈不亂套。」 
  武松今早被林、駱二女奚落,又聽說不讓下山,氣急攻心,亂了方寸。被林沖一番苦勸,登時清醒過來。命人暫且鬆開李百順,交由『戒律堂』處治。騎客見事情緩和,匆匆趕回覆命。 
  林衝將武松拉到一旁低聲道:「二郎以後不得粗暴對待士卒,要知手下是我等立足梁山的根本,若下人離心離德,投向別家,我們還怎能成就大事。軍紀要嚴,但士卒縱有過錯,要區別對待,不能無故喊打喊殺,令人心寒。」 
  武松默默聽過道:「多謝哥哥教誨,武二銘記在心。」又無奈道:「武二的萬丈豪情,真要磨滅在這裡!」林沖笑道:「我輩雄心,終有揚眉吐氣一天。」 
  談話間,宋江派人來請林頭領、武頭領有事面談。 
  等二人匆匆趕到宋江院前,早見宋江正在門口觀望。看到二人來大喜道:「林兄弟、二郎快快進屋內一敘。」 
  小屋內酒已擺好,三人盤腿而坐。宋江給二人倒上酒,端起杯道:「前日太公壽宴……」林、武二人不免有些尷尬。宋江端杯一口喝下,恍如沒看到二人神情道:「當日你二人氣而離席,礙於情面有話未說,今日哥哥洗耳恭聽。」林沖、武松二人愣住,面面相覷,宋江笑道:「在梁山,能夠與矮三郎真心結交的能有幾人?」林、武二人更是驚訝宋江自貶身份。宋江續道:「只有你二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真真切切的表現出來,難得!難得!」又是一口喝下。林、武二人知道宋江不勝酒力,很少這般連續杯酒入肚,急急勸宋江少喝。宋江又喝下一杯,黑黝的面孔泛起紅暈,突然掉下淚來,林、武二人嚇了一跳。宋江嗚咽道:「許親之事,宋江卻不知情,乃太公逼迫。連此女何時成為太公義女,我也不知。現在太公有恙,江無法強辯。江薄德寡能,深負眾位兄弟所望,求兩位兄弟多多擔待!宋江這裡賠罪!」說完急急站起向二人拜去。林、武二人急忙扶起宋江,林沖熱淚盈眶道:「是林某施錯法令,致使大哥受辱,錯在兄弟,怎能讓兄長負罪。區區個把女子,大哥娶來作家眷事屬平常,何需心裡耿耿。」武松也感動道:「二郎向來魯莽,今日又險些做錯事,幸虧大哥令到。唉,現在事事還讓兄長操心,武二真是羞愧不已。」 
  宋江擦擦淚水,喜道:「只要兩位兄弟能原宥哥哥,哥哥心裡可比什麼都喜歡!」林、武二人又再次謝罪,宋江拉著二人的手感慨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還是患難兄弟對哥哥真心。」又勸誡二人以後有何事先來商量一番,再做打算,不要總是自作主張,這樣有錯也可以往宋江身上推。又低低道:「梁山可以沒有宋江,如果沒有林、武等諸位頭領一力維護,梁山就是一盤散沙,任誰來都可以輕易擊潰。二位兄弟回去要多多思量。」林沖、武松更是激動不已,見天色已晚,告辭而去。宋江堅持送到大門口,一直看不到二人身影,才返回屋內。 
  第二日,武松領著李百順匆匆來到『戒律堂』,細數自己管教不嚴之罪。鐵面孔目裴宣拿來『約法三章』,細查之下,判令李百順責打四十軍棍,武松責打十軍棍,警告扈三娘再有犯戒之女,立刻驅逐下山。 
  李百順求告說願帶武松領受十棍,裴宣不許,招集四營八寨的正付頭領皆來觀刑,以儆傚尤。 
  這受棍的檯子像一張床板,不過上下四角都釘制有活動腕扣,中間兩道綁繩,武松當先躺了上去,有裴宣手下上來熟練的將武松的手腳伸開平放,用腕扣固定好,中間兩道牛筋絞制的繩索圍繞武鬆腰部和大腿根部緊緊纏繞,以防止受刑人因忍痛不過,胡亂動,甚至翻過身來打折骨頭,這種傷雖然很痛,但一般不會動骨,將息個把月,不至於影響行軍作戰,對於軍武出身的人來說確是個好的行刑辦法。 
  裴宣令箭擲下,高呼行刑,忽聽門外有人喊道:「宋頭領巡檢『戒律堂』!」 
  眾人有些奇怪,宋江向來愛恤兵卒,卻也不袒護,一旦犯戒該罰該斬,任由『戒律堂』執行,但卻從不來看行刑場面。 
  裴宣等一眾頭領急忙出來迎接,宋江快步踏入『戒律堂』大廳,一眼看見捆綁的武松,立刻垂下淚來,上前撫摸其身道:「二郎,做哥哥的怎忍看你無端受刑。」武松笑道:「宋頭領作為一寨之主,怎也如此婆婆媽媽。不過十棍,武二還受得起。」宋江點頭默默站起,回頭道:「裴堂主,『約法三章』第一條是如何說的?」裴宣感到奇怪,拿過文書,朗聲讀道:「一者、水、陸、步、騎各頭領不的私娶暗嫖……」宋江揮手道:「宋某身為梁山之主,不尊律令,娶柳姑娘為妻,亦違犯了第一條戒律,當受何處罰?」 
  眾人都是大驚失色,林沖當先站出來道:「宋頭領何出此言,迎娶柳姑娘之事乃是盧頭領做主,吳軍師和扈頭領作雙方的月老,此乃明媒正娶,何來私娶之說?」 
  裴宣也點頭笑道:「林頭領說的甚是,宋頭領縱然想領刑,也需要看違反那條律令,如果有些牽強便隨意硬往頭上栽陷,那同官府中的狗官貪贓枉法、冤枉好人又有何區別?如此一來,裴某就可以任意名目捕人害人,梁山豈不亂套,宋頭領可不能開此頭。」 
  花榮也在一旁勸道:「哥哥年過四十,明媒正娶個夫人何錯之有,武頭領確因下屬暗自嫖宿領刑也不為過。如果哥哥心痛武頭領願帶他受過,自可以明說,不過『戒律堂』每日總有幾人犯戒被打,哥哥若全部擔承,只怕屁股要被打爛。」眾人都笑了起來。 
  李逵也叫道:「花兄弟說得不錯,武二郎管教不利,如果是我『地躺斧』的人犯事,我一板斧砍下他的腦袋,看有誰還敢犯戒。」 
  裴宣威嚴道:「李頭領若私下斬殺兵卒,讓『戒律堂』知曉,只怕你的腦袋也難保。」 
  李逵吐舌道:「我只不過說說,哪裡敢真的砍。」 
  武松也道:「宋頭領如此豈不折殺武二,我這長時間躺在這裡比挨棍棒還難受。」眾人又笑了起來。 
  宋江微笑道:「宋江此來絕非為武頭領求情,確是身有過錯,即便娶柳姑娘一事不算,但是太公私收柳姑娘為義女,總不是光明正大的罷,已是暗藏私心在裡。」 
  李逵嘿嘿笑道:「總不能將宋太公也拉到這裡,打上一頓棍棒罷。古語云『六十不坐監』,太公剛過了七十大壽,即便有過也折免了。」 
  宋江笑道:「鐵牛竟然做起學問來了,真是難得!」 
  忽然高聲道:「裴堂主聽令,宋太公因私收她人為義女,實則欲江此女許配宋江,違犯『約法三章』,因太公年已耄耋,特由其子宋江領刑。」眾人都是目瞪口呆,太公違戒之事實是可大可小。 
  裴宣不免有些躊躇,有些決疑不下,宋江搵怒道:「我若不是寨主,恐怕就沒有這些囉嗦了!」 
  有人還想上前勸阻,宋江舉手制止道:「各位頭領不得再說任何求情的話,再說就是讓宋江不坐這寨主之位。」 
  大家一時都無話好說,宋江提醒裴宣道:「太公違戒在先,應該我先受刑。」裴宣無奈只好命令解去武松的綁縛,從刑床上拉下。武松虎目含淚,無奈坐到一旁。 
  宋江親自爬到刑床上,裴宣揮手下,有行刑人顫抖著給宋江上緊腕扣,由於慌張幾次都沒有扣上,宋江笑道:「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小小的宋江,在你們手上皆是犯人,又何怕之有?」 
  裴宣清咳一聲道:「太公此事介於『約法三章』邊緣,既可判也可不判,如此責打五棍,由宋、宋江代受罰。」裴宣何曾喊過寨主的名號,一時也是尷尬不已。 
  一名行刑官手舉大棒輕輕落下,『噗』的一響,宋江眉頭大皺,斥責道:「裴堂主,你掌管『戒律堂』三年,就是如此行刑的嗎?」 
  裴宣令箭『啪』的摔下,高聲道:「誰敢徇私,立刻拿下。李丁三棍、張昌二棍,快快行刑。」二名刑官那敢再猶豫,大棍高舉,狠狠落下。        
第六章 見疑    
  這日,梁山上下是鼓樂齊鳴,正是宋江的大喜之日。各處寨門都以大紅布纏繞,掛著大紅的燈籠,值守的兵卒也是紅布披肩。更有轟天手凌振燃放雷炮九十九響,整個山寨瀰漫在硝煙裡。附近的州縣大戶無奈也派人來祝賀。 
  寬大的忠義堂內外擺放了三十多張方桌,二、三百人亂哄哄的喝酒吃菜。雞、鴨、魚、肉、流水般送上,一罈罈酒山一般堆在院中。 
  忠義堂內堂,只是十幾個大頭領在此,宋太公端坐在高堂上,喜笑顏開,花白的鬍子也不住顫抖。 
  盧俊義高聲道:「良晨吉日已到,請新人出來拜堂。」新娘在扈三娘陪伴下,由兩個丫鬟攙扶,緩緩從內室走出,宋江臉上強掛著一絲笑意。夫妻三拜已畢,宋江拉著盧俊義手微笑道:「我出去陪諸位弟兄喝喝酒。」幾人走了出去。扈三娘低聲對柳絮兒道:「宋頭領是人中豪傑,放不下眾位弟兄,且由他去吧!我陪妹妹說會話。」 
  總指揮盧俊義意氣風發,上指下派,一干人忙的屁滾尿流。待眾人喝的差不多了,盧俊義大聲道:「諸位頭領靜一靜,今天是我們宋大哥、宋頭領的大喜之日。我們做兄弟的如此賣力捧場,是否請宋夫人出來相見,謝謝大家。」眾人轟然叫好,掌聲、口哨聲、敲碗盆動靜不絕於耳。 
  盧俊義擺手道:「不能讓宋大哥過於失望,聞聽宋夫人色藝雙絕,這『色』字當然留給大哥,這『藝』字要讓大伙見識見識。」有的贊同、有的反對,亂哄哄吵成一片。早有人在『忠義堂』上擺好古琴,新娘披著紅蓋頭裊裊挪挪的被丫鬟扶到琴前坐定,眾人都靜了下來。新娘低聲道:「小女獻醜,各位頭領多擔待!」 
  李逵大喊道:「放心吧,嫂嫂,你可比俺鐵牛俊多了。」眾人都是大樂,新娘也笑的身軀亂纏。不料將蓋頭弄掉,新娘吃驚中向台下一望,台下眾人有看到新娘相貌的立時靜下來,有些人不明所以,跟著望上看去,人人都向廳上望去。一時大廳內變得寂靜無聲。一個頭領嘴中叼著雞腿,看到柳絮兒的容貌,立時怔住,雞腿慢慢滑落,掉在酒碗中,砸的酒水四濺,竟渾然不知。 
  柳絮兒頭戴鳳冠、眉如清黛、雙目黑漆、圓潤光澤的俏臉,敷著薄薄的脂粉,更增艷麗,大紅霞帔裹著嬌小豐腴的身體,襯得楚楚動人。 
  身旁丫鬟趕緊抓起蓋頭,慌亂的給新娘蓋上。李逵聲音又響起道:「是比我俊吧!」無人回答,恍如大家沒聽見。眾人心中轉著各自的念頭,無不暗讚新娘貌美。有文采的肚內雲——貌若天仙,恍如西子等等不一而足,粗魯豪傑心內想道:「他奶奶的,可是真美。」更有一個山下來的學究,搖頭晃腦吟道:「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襛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等宏篇大論,竟是曹子建的『洛神賦』。 
  宋江有些不樂,盧俊義看見宋江臉色,立時罵道:「這廝閉上鳥嘴,聽宋夫人仙樂。」 
  那學究這才想起是在梁山,非是自家宅院,頓時汗水涔涔而下,偷望一眼盧俊義,見已轉過頭去,這才放下心來。心中暗罵道:「這幫水窪草寇,怎識的曹子建的文筆。」復又想起柳絮兒的美貌,歎道:「賊寇也能娶到如此人物,說不得我也要落草了!」 
  新娘有些慌亂,忙忙撫了幾下琴弦,碰上這心愛之物,柳絮兒心情鎮定下來。伸開如蔥般圓潤光滑十指,指甲上塗著粉紅的胭脂,更襯手指白皙,只見紅玉白蔥在琴弦中反覆跳躍,悅耳輕快的琴聲鋪展開來,宣洩在大廳中,流淌入耳內。初時如黃鸝鳴翠,清新明快,又如山澗清泉,汩汩不絕。雖然群豪大多不懂樂器,許多是頭次聽到,但還是感到聽起來比較受用。琴音漸漸拔高,猶如秋天一行白鷺,映襯在藍天下,在人們視野中漸高漸遠,琴音也漸不可聞。 
  群豪中,浪子燕青和鐵叫子樂和對琴技之道較精,燕青更是聽的如癡如醉,半響還在仙樂中迷茫,暗歎竟有將琴技發揮到如此極致的人物。李逵恰巧坐在燕青旁邊,見狀推推道:「小乙、小乙。」燕青恍然在夢中醒來,李逵嘿嘿笑道:「怎麼?被女娃迷上了,聽的大伙說,還有幾個相貌也不錯,小乙兄弟不妨也娶上一個,勝似這般難過。」燕青怒視李逵道:「你這渾人,除了酒和濫殺,那懂得清音樂律。」這梁山中,李逵天不怕地不怕,獨怕燕青。見好意吃了個釘子,不敢言語,旁邊幾人嘻嘻嗤笑,也不知是否在笑李逵,李逵急忙端起碗大口喝酒以掩蓋窘相。 
  片刻,盧俊義由衷的道:「『餘音繞樑、三日不絕於耳。』原以為古人誇張,今日看來確有其事。」揮手命丫鬟將新娘扶走。 
  宋江見人群中沒有林沖和武松,問吳用何故。吳用低聲道:「今天頭領大喜之日,林沖怕有人來搗亂,大喜之日犯沖,因此山寨各處增兵駐守,林沖自請領兵在前營候命,阮小七率水軍在湖面巡查,武松領『雁翎刀』在陸路巡視。」宋江眼中有些濕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連喝三杯道:「哥哥代三位兄弟喝這杯喜酒。」又命人送三桌酒菜給林、武、阮三位頭領。 
  吳用看到宋江似有滿腹心事,始終悶悶不樂,悄聲道:「今日是哥哥大喜之日,緣何這般蕭索,柳姑娘相貌自不必說,人品聽扈三娘所言也差不到哪去,況且照顧太公極佳,也算了了太公一樁大事。哥哥又何懼人言,既得林沖等人見諒,旁人也不必去管他,需知萬事萬物皆有定所,又哪能一一照顧的到,哥哥且請放寬心吧。」 
  宋江感激的拍著吳用的手道:「宋江何德何能,受眾人如此抬愛,那裡是對柳姑娘不知足,實在是心中有愧呀!」 
  吳用正色道:「哥哥又何須自謙,當初晁天王領我等七人截取梁中書的生辰綱,若不是哥哥冒死前來報信,只怕我等皆死無葬身之處,焉有今天。」 
  宋江流淚道:「我只是想起晁天王辛苦打下的梁山,如今讓宋江坐享其成,晁天王卻一冥永世,宋江心中愧疚得很。」 
  吳用感慨道:「哥哥到梁山後,多次不辭艱難下山取城奪地,剿糧掠銀,又憑一己威望引來多少好漢入伙,才使得梁山有今日的興旺,晁天王地下有知,也必然歎服。哥哥何須愧疚!」 
  此時林沖端坐在一居高臨下的小山上,雙目微闔。身旁喬三持槍站立,大眼圓睜,搜視著湖面和湖對岸。接近酉時,先後有探馬來報附近未見敵情。林沖派人傳令武松、阮小七收兵,恢復正常巡視。 
  林沖命喬三先回去,自己獨自向一處密林走去。這些日子,山寨變化極大,亂紛紛像一個集市。林衝要好好想一想,盤算盤算。 
  未進林邊,悠然一陣簫聲傳來,正是林沖熟悉的『漢宮秋』。林沖皺眉,轉身往回走,可是這簫音似有極大魔力一點點腐蝕掉林沖離去的信心,林沖腳步漸漸遲緩,終於停下來。今天簫聲不似過去,愁苦之意更勝以往,連林沖聽的也傷心起來,亡妻的面貌又閃現在面前。循著簫聲,林沖邁步走入林中。漸漸的來到一處闊地,落日的餘輝透著林木洩入,天有些暗了,一白衫女子背對著林沖,坐在一處樹樁上。 
  林沖見那吹簫女背影十分瘦弱,不由湧起一種愛惜之情。林沖走到近前,腳步很輕,怕驚動一顆沉醉的心。 
  『漢宮秋』已近尾聲,簫聲漸漸悠長,終於止歇。吹簫女放下簫,幽幽歎口氣道:「三年了,我時時吹奏這個曲子。哥哥、劍寒你聽的到嗎?」聲音有些低沉道:「你們就這麼走了,把我一個人孤零零扔在這個世上。我卻又哪裡去尋你們,官府無緣無故要將我們送到滄州,哎,那裡或許更容易找到你們的訊息。可是太遠了,我一個孤身女子,太難了!」說罷輕輕的將簫放在一旁,目視前方良久,『嗖』地從蠻靴中抽出一把尺長兵刃,林沖只見其物晶瑩透亮,落日的輝光映在上面反射出道道寒光,知道是一柄寶物。 
  吹簫女左右翻弄,淒然道:「當你出征把『鴛鴦刺』一分為二時,我就有一種不祥預感,可大軍已然領命,我又怎能貿然胡說!回家天天禱告上蒼保佑哥哥和你,盼望你們早日得勝還朝,不料後來竟全軍覆沒。可我真的不信你們全走了,我相信這『鴛鴦刺』還有團聚的日子。今天是柳姐姐大喜的日子…」聲音有些哽咽,「可我高興不起來,劍寒,你到底什麼時候來尋我呀?」復又沉默,把玩『鴛鴦刺』良久,冷冷一笑道:「每個臭男人都想欺負我,劍寒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玷污我的身子,大不了一死了之……」猛然覺的不對,下意識回頭一看,吃了一驚,急忙從樹樁上站起,短刃指向林沖、聲音顫抖道:「臭賊!竟想對本姑娘背後下手。」 
  林沖一見那姑娘的相貌,驚呆了,恍惚看到妻子阿如正站在面前,不由撲上前想將妻子抱在懷裡。『哧』的一聲輕響,手臂劇痛,幻影消失,左臂已中了那女孩一劍。那女孩聲音更加冷酷道:「你若再無禮,這炳劍就不單會刺入臂膀了。」林沖見傷處不深,但傷口怪異,鮮血不住流出,知道該女所用兵刃鋒利,留心瞧去,只見一柄三刃短劍、不過八寸長短,正握在吹簫女手中。吹簫女見林沖手撫左臂,尚有血流出,有些慌亂,持劍手不住顫動,臉上已然露出懼意,怕林沖暴怒傷人。 
  林沖知道此女下手留有餘地,苦笑道:「姑娘誤會了,我聽你的簫聲,想起了一位故人。故而尋聲過來,不料驚擾了姑娘,多有得罪。」仔細看了一眼吹簫女,臉龐纖麗清秀,決非阿如的臉圓潤豐腴。知道由於簫聲的原由,產生種種幻意。又看了看那張冰冷、驚恐的臉,心內生出一股柔情,冒然道:「這裡很太平,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那女孩懷疑林沖語氣中尚有調戲之意,冷笑道:「假惺惺、方纔還似狼一般要將我吃下,知道厲害就換了一副嘴臉,你們這幫臭男人我見多了。還說太平,我今日剛出女寨就碰上你。還是扈姐姐說的好,男人沒幾個好東西。」 
  遠處傳來扈三娘的笑聲:「什麼事,妹子把我也扯上了,你柳姐姐大喜的日子,你卻跑到這裡來,害得我好找。」近前看到林沖正尷尬地站在那裡,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扈三娘不明所以,問道:「若群妹子!你們相識?」林沖恍然,知道眼前這吹簫女果然是姜若群。姜若群見扈三娘來到,再無懼怕之心,冷冷瞪視著林沖道:「不知那路大英雄,我可沒福氣相識。」扈三娘笑道:「若群妹子,這可是咱們梁山有名的英雄——林沖、林頭領。」驟然見到林沖受傷的左臂,吃了一驚。姜若群一撇嘴道:「確實是英雄——一個好色的英雄。」扈三娘臉上有些變色,訕訕道:「我還道那四十棍棒有些冤枉,現下看來只少不多,還虛情假意的什麼『約法三章』。」咬著嘴唇道:「妹子,我們走。」二人怒沖沖走開,留下目瞪口呆的林沖。 
  林沖看著二女遠去的背影:如今只怕更被扈三娘猜忌,不過也好,想到扈三娘方才信心十足地給姜若群介紹自己為梁山英雄,不禁苦笑著搖頭,又想起扈三娘的詩箋『初識英雄偏關前,神槍威武誰可堪。』自嘲道:「不過是個好色的英雄罷了!」覺得傷口劇痛,皺眉看去,還是流血不止,心內有些著慌,急急望自家營寨走去。 
  寨門的守兵見林衝回來喜道:「喬三已問過好幾遍了,宋頭領送的喜酒都涼了。」 
  林沖匆匆回到自家屋內,見桌面上早擺好了酒菜。喬三笑道:「爺、怎地才回來,這些葷菜涼透不中吃了,我去給你熱熱。」見林沖神情不善,忽然瞧林沖手臂上有血跡,吃了一驚,急忙上前欲看個究竟。被林沖制止,要喬三快拿些金創藥來。 
  傷口在道上時,林沖就從內衫撕下布來緊緊裹住,不料竟然還是滲血不止。林沖皺眉道:「好怪異的兵刃!」喬三不敢動問緣由,一邊往傷口上敷藥,口中嘟囔道:「誰人這般凶狠,不知道林爺有心相讓麼?」門外一個聲音響起道:「林頭領在家嗎?」 
  喬三聞聽大喜道:「安神醫,怎會這般巧,快來給林爺瞧瞧傷。」林沖怒視喬三,安道全已大步跨進屋內。林沖無奈伸出手臂,安道全看了傷處一眼道:「果然厲害,這一擊換做別處,極易血盡而亡。」說罷熟練的從褡褳中掏出一套器具,又另外遞給喬三一包藥道:「用少許白酒調成糊狀,先敷在傷處周圍。」喬三依言做了,林沖看著安道全正給一個繡花針穿線,奇怪的問道:「安神醫怎知我有傷?」安神醫詭異的笑笑道:「既然人稱神醫,自然有神機妙算的本事。」 
  林沖已猜知必是扈三娘告訴安道全自己受傷之事,也不說破,歉然笑道:「勞安神醫費心了!」安道全仔細注視著林沖,淡淡一笑道:「林頭領鐵打的身骨,驚世武藝,卻也會重創,令人費解?」 
  喬三在旁羨慕的看著安道全道:「安神醫,我拜你為師,你教教我這法子。」林沖被安道全問得正在尷尬,急轉移話題道:「喬三是不願意伺候我了。」喬三辯解道:「我一學會就馬上回來,天天給爺算算吉凶禍福,再也不讓爺無緣無故的被人冤枉、受傷。」安道全感動道:「果真是個義氣男兒!」伸手按按林沖的傷處,問林沖是否還有痛感,見林沖搖搖頭,就把林沖的手臂平放在桌上,掏出一柄薄刃刀放在炭火中灼燒成暗紅色,拿出放涼後,在傷口四處慢慢將一些暗黑的肉挖出,等擠出的血變成鮮紅色,才用針將傷口縫合,撒上些草藥用布裹好,又留下些草藥,叮囑喬三用法和用量。臨走囑告林沖十日內左臂不許用力,否則將落殘疾,匆匆告辭而去。 
  安道全走後,林沖簡單吃了幾口,就被喬三安頓躺下,喬三給林沖蓋好被子,正欲轉身出去,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喬三因主人受傷,心中不高興,臉一沉道:「怎麼不知敲敲門,就這般隨隨便便進來,當是你家麼!」那少年圓睜大眼,被喬三說的莫名其妙,嘻笑道:「三哥做錯事又被林叔叔責罵,這般大火氣。林叔叔怎麼這般早就躺下,敢是累了莫?」 
  目光轉向林沖,驟然看見林沖受傷的左臂,吃了一驚,問道:「林叔叔,誰把你傷成這樣,告訴我,我和三哥為你報仇!」 
  這少年很精,把喬三也一同扯進來。不料喬三心疼主人不明不白受傷,正沒好氣。白了少年一眼道:「聽你的口氣,我倆聯手比林爺還厲害嗎?」 
  那少年嬉嬉一笑,不再理會喬三,看著林沖道:「林叔叔,傷不礙事吧?」 
  喬三冷冷的接過道:「礙不礙事,反正一月內不能教你槍法了。」 
  林沖愛憐的看著少年道:「再興,不要聽喬三胡說,這些天你先好好練練絕殺一式的九個變化,等我傷好了考較你,如果練熟了,就教你下一式。」 
  林沖看見少年的頸中依稀有一片青紫,淡淡道:「怎麼,跟誰打架了?」那少年聞聽咬緊牙關,恨恨道:「他們耍賴,說好單打獨鬥比槍法,可後來兩個人一起上。」又央求道:「楊叔叔快些教我槍法,等我學好了,就算兩個人一起來我也不怕。」 
  林沖皺下眉頭,有些生氣道:「學槍法難道是用來打架的麼!那同街頭的地皮無賴有何區別,爭強好勝是習武的大忌;況且學任何一項東西都需循序漸進,怎能貪快求多,根基不牢必留後患,你一定要記住,千招會不如一招精。」那少年點頭道:「林叔叔,我一定記牢你說的話。」 
  這少年是『青面獸』楊志的兒子楊再興,楊志給兒子取名再興,就是要再次興旺祖宗的門庭。楊志是梁山上所有曾在朝廷為官中最不願落草的一個,因為受祖宗的名聲所累,他是北宋初年河東名將金刀楊業的後代。 
  楊業初始是北漢的戰將,後來投降宋朝,一直在山西雁門關一帶抗擊契丹,曾經率幾千騎大敗契丹數萬大軍,從此契丹軍隊一發現是楊業的旗號,就遠遠的避開。不過楊業終歸是降將,一直被頂頭上司所不喜,屢屢被上書給朝廷說其有異心,好在太宗皇帝睿澤,看完了一笑,又封好命人送給楊業,楊業深感皇上聖明,更加用命。 
  後來契丹蕭太后、耶律漢寧等人率十幾萬精兵來襲,戰事不利。太宗命楊業、潘美、王銑、劉文裕等人共同把雲、應、寰、朔四州的民眾內遷,準備放棄山西一代的土地。 
  太宗雖然相信楊業的為人,但畢竟是降將,而且按照太祖訓示,用文官節制武將,所以仍然任命蔚州刺史王銑做監軍,這基本是歷代的通病,以文限武,如果二人配合的好,或者文官本身具有很高的軍事素養,還好說些。 
  偏偏王銑一直妒嫉楊業的才能——認為其不過是一介武夫,卻得到皇上極大的信任。當楊業主張避開契丹的鋒頭,四州民眾梯次撤退,大軍埋伏在石碣口,伏擊追來的契丹鐵騎,這本是最好計策。 
  不料王銑冷嘲熱諷說楊業既人稱『無敵』,今又手握重兵卻不敢應戰,是不是想回到山東有什麼目的。 
  這是歷來文官栽贓武官最有效的法子。楊業果然怒道:不是怕契丹鐵騎,而是戰機不利,孤軍奮戰,徒然折損兵力也不會引發戰局的根本變化,既然王監軍懷疑我的動機,我便只好出戰。 
  臨走時,楊業哭泣著對雲、應路行營都部署潘美道:我本是太原降將,多次遭讒,但蒙皇上聖明,還是信任我,繼續讓我統兵作戰。今天實在不應該盲目出戰,此去必然敗績,如果潘將軍為朝廷想,就勸說王監軍和你共同在陳家谷口伏兵,等我敗退到這裡,你們乘勢接應或者可以殺契丹一個措手不及。 
  後來雖然王銑在潘美的苦勸下,勉強同意設伏兵,不過等了幾個時辰還是沒有動靜,而楊業出兵就陷入契丹的包圍,如果楊業馬上撤兵,還可以保存實力,也能將契丹引入伏擊圈。不過楊業為了爭取更大的勝算,統帥手下官兵拚命死戰,力求多消耗一些契丹兵力,這樣自早上交兵一直到午時,楊業所部苦苦支撐,那邊監軍王銑左等右盼不見楊業來此,心中疑惑,猜測楊業一定打敗契丹大軍,想一個人獨享戰功,這等人統兵作戰不行,爭功邀寵確是強項,若不然也不會做上監軍的位子。 
  契丹蕭太后、耶律漢寧也非泛泛之輩,早預防了宋軍的增援,王銑出兵以為上戰場撈個大功勞,不料馬上中了契丹的埋伏,王銑帶頭逃竄,部下很快潰不成軍,比楊業的所部更快被契丹消滅。潘美見王銑敗績,楊業遲遲不來,也一定是全軍覆沒,也就撤出伏兵。 
  卻說楊業率兵從午時又堅持到接近天黑,才開始撤兵,圍剿楊業的契丹鐵騎也損失慘重,不過蕭太后嚴令必須活捉楊業,契丹鐵騎無奈也死死追趕,楊業雖然損失了大部分的部下,但能夠將契丹餘部引入伏擊圈加以消滅,也認為值得了。 
  不料進入陳家谷口,卻發現空無一人,楊業仰天長歎,欲哭無淚。眼見手下個個帶傷,苦戰一天,沒有吃上一頓飯,現在人困馬乏,根本無力繼續作戰。楊業無奈看著手下道:你們各有父母妻兒,能夠保存到現在已經為國盡忠,如今乘夜色昏黑,各自逃生罷,說罷命其子楊延玉單騎闖敵營,以吸引敵兵,好讓大家乘亂逃走。 
  楊延玉勒緊褲腰,持槍上馬,吶喊一聲衝入敵陣,不過片刻再無聲息,顯然是為國捐軀了。楊業目中含淚,回頭看時,無有一人逃生。眾人整理兵器盔甲,吶喊著紛紛迎上衝進來的契丹鐵騎,這等奮死力戰,契丹人一時大駭,死傷良多,但終究是寡不敵眾,半個時辰左右,宋營只剩楊業一人孤身站立,威風凜凜。 
  楊業後被俘,蕭太后待之甚厚,楊業云:皇上待我恩深義盡,業擬用一生在邊關討契丹以報聖恩,不料反被奸臣所迫,致王師敗績,還有何面目求活耶!」乃決食三日而死。 
  太宗聽說楊業所部全部殞命疆場,本人也絕食而死,非常痛惜,下詔大大的誇讚楊業:「執干戈而衛社稷,聞鼓鼙而思將帥。盡力死敵,立節邁倫,不有追崇,曷彰義烈!故雲州觀察使楊業誠堅金石,氣激風雲。挺隴上之雄才,本山西之茂族。自委戎乘,式資戰功。方提貔虎之師,以效邊陲之用。而群帥敗約,援兵不前。獨以孤軍,陷於沙漠;勁果猋厲,有死不回。求之古人,何以加此!是用特舉徽典,以旌遺忠。魂而有靈,知我深意。可贈太尉、大同軍節度,賜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石。大將軍潘美降三官,監軍王侁除名、隸金州,劉文裕除名、隸登州。」 
  後人的傳記小說多將楊業父子損兵折將之事算在潘美(也稱作潘仁美)頭上,實在有些冤枉。 
  自此楊業的後人在太宗朝很受重用,時人號稱『楊家將』。 
  楊家將在太宗、真宗、仁宗三朝立下赫赫戰功,後來隨著北宋中葉同契丹關係的延緩,戰事減少,楊家的後人也漸漸寂寂無名。 
  到了楊志這代,極想重整祖宗的威風,雖然多次被無情打擊和排擠,可還是削著腦尖、硬著頭皮往官府裡鑽,可朝中奸臣當道,楊志雖有一身好武藝,但是為人有些古板,總以為有官員識才重用於他,後來悟出訣竅,花些銀兩上下打點,本以為成功在即,不料又撞上高逑,給踢了出去。 
  楊志總怨時乖命蹇,逼上梁山後也緊隨宋江的步伐——時刻想投順朝廷,然後立刻去邊關,就算死在疆場,也不會愧對列祖列宗。 
  楊志希望自己象先祖楊業一樣威震河溯,就是武藝也練就刀法,卻對楊家幾代相傳的楊家槍法不甚瞭解,總以為槍法過於圓滑,猶如人一般不好掌握,還是刀法來的簡單一些,況且舞動起來聲勢驚人,在戰場上也是威風八面。 
  不料兒子楊再興自小就對槍法感興趣,對刀看都不願看一眼。楊志雖然刀法上乘,但是祖傳的楊家槍法只會的一招半式,怎敢拿來教兒子。只好讓兒子拜在林衝門下,他深信林沖的為人定會不遺餘力的教導。林沖雖然全新全力的教授楊再興槍法,卻不願讓楊再興稱呼他做師父,因為林沖認為楊再興早晚還應拜入楊家習正宗的楊家槍法。 
  林沖輕輕的撫摸著少年的頭道:「其實你家祖傳的『楊家槍法』要比『絕殺槍法』高明許多,是幾代相傳下來的,不論攻、守、破、擊、皆有一定的招法,是糅合了三國趙雲、馬超、隋唐羅成、五代王彥章等多家槍法的大成,可說是世間第一槍法,可惜你爹爹當時非學先祖楊令公的『百勝刀法』。」 
  喬三也參與進來道:「楊爺槍譜總還會記得吧?起碼習的一招半式,兩家槍法加在一處,不是比任何一家的槍法都要高明嗎。」 
  楊再興聽的睜大了雙眼,想道:「怎麼爹爹沒有告訴我,會有什麼祖傳槍法。」看林沖痛惜的樣子又不像說謊。有些興奮道:「那裡可以學來『楊家槍法』。」林沖搖頭道:「世間事就是如此奇妙,原本我父親曾經偶然學過你們楊家槍法,可惜不敢傳授於我,否則我也可以教給你了。」喬三張口結舌道:「可不奇怪,林老爺為何不將槍法傳授給林爺。」楊再興也聽得疑惑,想了一會恍然道:「我明白了,就像我雖然跟林叔叔學習槍法,卻不能叫師父,林老爺雖然學了楊家槍法,卻也不敢私下傳授給外人。」喬三怒道:「胡說八道、爹爹傳給兒子槍法,也算傳給外人!你爹爹想教你槍法都沒得教,這規矩不好。」 
  楊再興被喬三搶白的無話可說,黯然失色道:「世上果真有這樣好的槍法,超過楊叔叔的槍法?」林沖笑道:「槍法固然有高下之分,但關鍵是看使用人的悟性和靈性,以及對槍道的領悟。」楊再興興奮道:「我有機會學到祖傳槍法嗎?」 
  林沖笑道:「只有回家問你爹爹了,你應該還有別的長輩尚在人世,若你有緣,一定可以遇上。」停頓了一下,林沖目光望向窗外,幽幽道:「再興,我看你天分極高,若日後果真能學的正宗『楊家槍法』,槍法一道,天下不做第二人想。不過習的太高明的槍法未必就是好事。」一席話喬三、楊再興聽的莫名其妙。楊再興看出林沖傷後說出大般話後,明顯有些疲倦,急忙告辭離開。 
  洞房之內,宋江醉醺醺被丫鬟攙扶進來。柳絮兒聽的宋江腳步踉蹌,顧不得羞怯,掀開蓋頭,將宋江扶到床上,囑告丫鬟端些茶水來。柳絮兒含羞幾次欲給宋江脫衣,宋江醉中抓緊衣襟,口中喃喃道:「何人如此大膽。」言罷翻身昏昏睡去。柳絮兒無奈,只能罷手,也和衣睡在一旁,一夜不敢睡實,不時醒來看看宋江有何反應。看著宋江睡實的後背,不知是喜是憂,原本一顆鹿撞的心,也平靜下來。『洞房花燭夜』竟然是如此結果,這是柳絮兒萬萬沒有想到的。心中思忖:「難道宋頭領對我的貌美竟然視而不見,還是怕愧對其他兄弟、或是嫌棄我出身煙花柳巷……」一夜胡思亂想、到後來實在睏倦不支,倒頭沉沉睡去。 
  柳絮兒一覺醒來,天已大亮。看床上宋江已不見蹤影,急忙檢視自己,見大紅婚衣猶自穿在身上,急忙換下,在衣櫃中翻檢著,選中一套鵝黃色素紗衣穿上,喚丫鬟打來水,急急洗漱,對著銅鏡補妝,心中還是惆悵不已,柳絮兒見銅鏡中自家如花的容貌,思之東京多少男子為其神魂顛倒,這宋江竟然不為所動,真是奇怪之極。不由暗暗歎口氣,拿起畫筆剛剛描了一下如黛的娥眉,想起唐朝朱慶余的詩句「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這是每個女人的夢想,柳絮兒也不例外。柳絮兒正在想入非非,鏡中赫然出現宋江的面容,柳絮兒嚇一跳,險些將銅鏡摔下。一時不敢回頭,手中的銅鏡有些顫抖,二人的面容變得模糊起來。宋江輕輕歎口氣,低低道:「我們一起去太公房中問安。」        
第七章 比武    
  如此一連數日,山寨無有大事,林沖也安心養傷。這日喬三眼見安道全留下的草藥已不多,急忙走出寨子,尋路往中軍後營走去,忽聽的女寨門外人聲鼎沸,喬三畢竟年輕人心性,想到主人對女寨也有所牽掛,立刻折過頭來,匆匆的朝女寨大步趕去。 
  到了寨前,只見扈三娘橫眉立目,站在女寨寨門中央,兩員女兵也是氣勢不弱,貼緊站在扈三娘左右。對面是三員大漢,為首一人,衣著光鮮,頭上裹著一方草綠色的繡錦,因背對著喬三,喬三一時未看清是那位頭領。 
  喬三仔細看了看大漢後面的嘍兵襯著綠色號坎,恍然大悟,知道是馬軍左寨董平的人馬。 
  只聽董平冷哼一聲道:「董某的要求並不過分,扈頭領竟不肯給些薄面?」 
  扈三娘不悅道:「寨中早有『約法三章』,明令騎、步、水三軍頭領不得請女寨中人歌舞娛樂,違者視情節經『戒律堂』查證後處罰!」 
  董平陪笑道:「扈頭領駐守女寨,職責所在,當然應依律行事。不過山寨訂了多少嚴規厲令,又有多少是大家遵守的呢?不過是給下人看看罷了,扈頭領又何必認真。」 
  扈三娘聞言心頭火氣,怒道:「林頭領不過一個僕從私下來女寨打探,就自承四十大棍,此事董頭領竟沒有聽說麼?山寨立規不但要約束下人,更要引起諸位頭領的重視,這等常識還要我一介女流之輩說給董頭領,不怕辱沒了身份。」 
  董平想不到扈三娘竟然如此大義凜然的駁斥自己,但今日一來心情尚好,況且畢竟要央求扈三娘准許才能得遂所願。 
  心中雖有些惱火,還是強壓怒意道:「按董某當著眾人面發誓,不過是接幾位姑娘歌舞一番,絕無歹意,宴後立刻送回,那位姑娘少一根頭髮,唯董某試問。」 
  扈三娘見對方如此低三下四,也言語放緩,無奈道:「不是三娘刁難,委實有律令再此,任是隨來三娘都一般對待。」 
  董平身旁的副將早就有些不耐煩了,高聲道:「聽說武頭領在女寨如入無人之境一般來去自由,還同什麼「天下第一神偷」交過手,偏是我家頭領就進不得女寨,『約法三章』只怕不能約束所有弟兄,林頭領的板子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喬三立刻衝了出去,一掌拍向那員副將肩膀,怒道:「丁得孫,你敢辱罵我家頭領。」丁得孫返身一腳踢去,冷冷道:「林頭領得了便宜,還裝做清白,你還幫他掩飾,也是一丘之貉。」 
  喬三瘋了一般,倚仗身強力壯,不思防禦,雙拳虎虎生風,一拳比一拳有力,這是喬三從武松那裡學來的「伏虎神拳」,雖然與武松比起來相差太遠,但全力相搏對付丁得孫,倒也不落下風。擊斗中,『砰』『砰』兩響,丁得孫身上連中兩拳,雖然也踢中喬三一腳,但是喬三毫不退卻,攻勢更加兇猛。 
  董平在一旁原本就對林沖不服,指望丁得孫教訓一下喬三也好。不料丁得孫雖然武藝高過喬三,但一沒有兵器,二又被喬三的氣勢壓住,只落個守多攻少。董平向另一員副將暗使眼色,那員副將稍有遲疑,還是跨步向前道:「喬兄弟莫打了,俺龔得旺替丁兄弟向你賠罪。」身軀微微彎下,喬三那顧的上,一拳正打中龔得旺,龔得旺迎面摔倒,愕然道:「你怎的不識好人心?」 
  喬三怒道:「你又何必假惺惺,就算是你兩個一齊上,喬三也不怕。」龔得旺臉色一沉,站了起來道:「這般無禮,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道行。」上前雙戰喬三,喬三立時不敵,「砰」的上顎中了一拳,攻勢一緩,眼眶又捱一拳,復被丁得孫一腳踢了出去。 
  丁、龔二人還要向前,扈三娘不忿道:「兩個打一個,還要趕盡殺絕不成。」丁、龔二人停了下來,臉呈愧色慢慢靠到董平身前。 
  喬三從地上爬起,右眼青腫,嘴唇外翻,顯然受傷不清,冷冷的看著董平三人,「呸」的一口血水吐在地上,轉身就走。 
  安道全給林沖服的藥中,有些嗜睡的藥在裡,以利於林沖多多休息。林沖沉睡中恍惚聽到打鬥聲,茫茫坐起,喊著喬三,走出屋外,有職守的嘍兵告知喬三去安神醫那裡拿藥去了。 
  林沖遠遠瞧見女寨門口聚著不少人,不由眉頭微微皺起,現在對女寨的人物已是大感頭痛。 
  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不過十幾步,傳來喬三的聲音道:「林爺、你卻哪裡去?」聲音有些含混不清,林沖掉頭看去,喬三氣喘吁吁趕來,臉上一片狼藉,嘴角滲血。林沖怒道:「怎的又和人打架。」 
  喬三囁嚅道:「那廂有人說爺壞話,喬三聽了不服,上去理論。」林沖皺眉道:「說便說了,你又何苦去理論,吃了諾大的虧,我卻不會幫你。」 
  喬三急道:「馬軍副統領董平說要給夫人辦壽,去找秦如煙、梁紅玉、姜若群等人去助興,扈頭領拿出爺的『約法三章』說不許。董頭領手下卻說許多不三不四的話語,喬三聽的有氣,上去評理,卻被他手下兩員副將打了一頓,喬三明知技不如人,卻也不許任人詆毀爺的名聲。」 
  這時一個嘍囉跑上來向林沖施禮道:「我家董頭領請林頭領有事相商。」林沖歎口氣,淡淡對那嘍囉道:「回稟董頭領,我隨後就到。」見嘍囉跑遠了,心疼的對喬三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罷。」快步向女寨方向走去。 
  林衝來到女寨門近前,見董平正趾高氣揚的望著自己,扈三娘臉色通紅,惱怒的站在一旁。 
  林沖深知自董平加入山寨後,對自己的馬軍總領一職,始終耿耿,加上武功不弱,總有些明爭暗鬥之意。林沖如何不知?只是小心在意,私下裡從不與董平照面,董平怎知林沖謙讓之心,還道林沖各方面都不如自己,心中有愧。 
  降梁山前,董平也與多位頭領交過手,武功好些的,大家也就是半斤八兩,但於槍道,董平自詡不做第二人想,以為林衝不過依仗梁山元老,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名聲,才坐的上馬軍總領位置。禁軍教頭董平也見過不少,大部分是稀鬆膿包之輩,多是世襲祖上的名號。想那林沖的父親林遠山亦是禁軍教頭,林沖也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董平看到林沖走近,急忙抱拳道:「林頭領安好,我這廂好心請幾個丫頭去寨裡給夫人祝壽,省的在這裡冷冷清清,扈頭領卻說林頭領早有『約法三章』在此,不許董某帶人,董某自知人小位低,怎抵的過他人,因此請林頭領來相商一番,卻如何解決,是否要請宋頭領出面。」 
  林沖心內唯有苦笑不已,知道宋江娶了柳絮兒後,此法已名存實亡,這董平卻藉機用宋江之事來羞辱林沖、扈三娘。 
  董平見林沖臉上尷尬,又譏諷道:「方纔手下無知,出手重些,傷著喬三,還請見諒。像喬三這般忠心護主,卻也少見。」回首道:「丁得孫、龔得旺還不快向林頭領謝罪。」丁、龔二人出來躬身道:「林頭領請恕罪,若有責罰,一併領受。」林沖看見他二人身上亦有些輕傷,喬三若是單打獨鬥,自不輸與丁、龔任何一人。淡淡道:「喬三不知天高地厚,原是活該,怎能責罰二位。」董平聽出話中隱意,正想出口辯白。 
  一旁扈三娘看出董平欲揭出林沖挨棍瘡疤,急忙道:「宋頭領娶妻,卻是兩情相悅,三媒六證,董頭領怎好拿來攀比。」 
  董平笑道:「區區董平怎敢同宋頭領攀比。不過鄙夫人實在慕煞京師名家,久有相邀之念,今日逢其壽誕,而且邀了不少頭領,董某好歹要顧些面子。」 
  扈三娘知道董平甚是懼內,這董夫人原本是董平的上司程太守的千金,程太守原本允諾董平退了梁山之敵,就將女兒許配與他,不料又出爾反爾。董平投向梁山後,立刻破城殺了程太守,強行搶劫程小姐為妻,程小姐恨其殺父,雖無力報仇,但性情潑辣,加上貌美如花,那董平確是拜倒在石榴裙下。程小姐甚有心計,不知哪裡淘到一種不能受孕的法子,總不能給殺父仇人養育後代。 
  多年來,董平見夫人遲遲不能懷胎,心中焦急,想動討妾的念頭,每次都被程小姐罵個狗血噴頭,董平雖然也算個豪傑,但是對女人卻太是心軟,而且也內疚殺了岳父,一時又沒有好人選,娶妾的念頭也就放下。 
  這些美女被救上梁山後,董平雖沒有看見,但聽見下人議論這些女子如何美麗,且勾人手段如何厲害。見有些嘍囉作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自律身份和嚴妻,一時也不敢造次。 
  林沖定出『約法三章』後,董平暗中嘲諷不已。不料,林沖先遭了大板,董平雖然對林沖不大佩服,但此事董平判斷林沖還是有些冤枉的,畢竟是情場高手,那種好色之人基本上可以互相看出來。 
  董平正自歎福薄,可巧宋江竟然娶了柳絮兒為妻,柳絮兒那日新娘的神態光彩照人、美若天仙,董平看的心馳神往,娶妾的心又活了。甚至大膽起來,自思:『若那黃臉婆再敢反對,一紙休書將她放逐了。』終究是不敢,藉著給夫人辦壽的良機,試著勸說請諸女來歌舞祝壽一番,夫人竟然同意了。 
  扈三娘復勸道:「董頭領既然瞭解宋頭領的一片苦心,何必還要作出此事。」 
  董平笑容登時收斂,不屑道:「個中因由,哪個不知,況且董某也非強逼,寨中現備著上好酒菜,事畢就將這些丫頭送回,扈頭領若不相信,也請一併赴宴。」扈三娘冷冷道:「三娘高攀不上。」董平哈哈大笑道:「王英兄弟卻早就答允下來。」扈三娘更怒道:「他是他,我是我。」董平搖頭道:「扈頭領女中豪傑,王兄弟實是有福之人。」望著扈三娘道:「請丫頭之事,眼見林頭領並無異議,扈頭領還要阻撓不成?」扈三娘咬著嘴唇,望了林沖一眼,林沖無奈苦勸道:「董頭領是梁山舉足輕重的人物,原該以大局為重……」董平笑道:「有林頭領主持大局,我等小人物卻也無關緊要。」說罷向寨內走去,忽聽的有人笑道:「好個『風流雙槍將,倜儻勝潘安。』」董平循聲望去,只見兩個女子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相貌俊俏,顧盼生輝,董平一時看得癡了,正是林可兒與姜若群。 
  林可兒那雙勾魂的大眼似要滴出水來,偷偷得向董平打著眼風,又掩口笑道:「董頭領的倜儻大家見到了,果然名不虛傳,如果另一樣也讓我們姐妹見識一番,大家一定會高興得很,這樣給董夫人祝壽,也會盡心盡力,否則卻難說的緊,到時秦姐姐亂舞、姜姐姐胡吹,梁姐姐瞎唱,董夫人聽了豈不大大不妙。」說完二女又相對嬉笑不已,扈三娘大是頭痛道:「你二人亂嚼舌頭,當心我罰你做二十遍女紅。」董平聽的眉花眼笑道:「『風流倜儻』原本就是董某的作派,只要各位姑娘前去盡心盡意,還有何要求董某一定答應。」 
  姜若群眼睛瞄著林沖,低頭在林可兒耳邊低語幾句,林可兒笑的雙肩亂顫,大眼頻閃,讚道:「董頭領卻是我見過天下最英俊的男兒。」董平心內大樂、臉色有些羞紅道:「姑娘過譽了。」林可兒忽然話鋒一轉道:「『風流雙槍將』,卻不知董頭領的雙槍是否勝過林頭領的單槍。」姜若群湊趣道:「當然雙槍厲害了,多出一支嗎!」林可兒搖頭道:「未必,人說林頭領是『天下第一神槍』呢,董頭領的兩支槍加起來還沒有林頭領的槍長。」 
  樓下眾人聞聽都是臉色一變,董平的臉霎時紅漲起來。扈三娘怒道:「林可兒、姜若群你二人快給我滾下樓去。」姜若群不樂道:「扈姐姐只知喝斥我們,這女寨也不過是個名罷,眼見隨來都可以把我們喚去,同官府又有何區別。」二人腳步聲重重的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林沖轉身欲離開女寨,董平粗聲道:「林頭領且慢,董某不才,卻想領教一下林家槍法。」林衝回頭淡淡道:「董頭領也是一代豪傑,何苦受兩個小姑娘撥弄,傳將出去名聲受累。」董平此時熱血上衝,又聯想到喬三受傷,心中暗恨:「好你個林沖,果然詭計多端,故意派喬三前來挑釁,又串通扈三娘安排好兩個小丫頭設計與我,我又豈能怕你。」此人好色,不免度量也漸漸的頃向於小女子,想法偏激。 
  想畢,冷冷笑道:「林頭領何必又假仁假義,這『約法三章』豈能輕易廢除,宋頭領也就罷了,董某不付出代價傳將出去豈不被人恥笑,來、來!董某若槍不如你,立刻走人,再不來女寨囉嗦。」扈三娘聽董平如此說,不由興奮得看著林沖,暗想若能擊退董平,也不失為好事。忽然望見林沖稍微彎曲的左臂,不覺『呀』了一聲,好在聲音甚輕,董平全神貫注在林沖身上,也未注意到。 
  扈三娘見無人瞧見,雖然如此,究是心中有異,臉色有些紅暈,鎮定一下淡淡道:「山寨早有約定,眾頭領無故不得比試武藝。」 
  董平狐疑的看著扈三娘,心道:「這扈三娘分明是想讓林衝擊敗於我,為何又出此話語。」俄而恍然道:「好毒的婦人,原來是怕林沖傷了我被山寨之規責罰。」 
  惱怒的看著扈三娘道:「如此扈三娘找出個充分的理由來看看,怎樣避開『無故』二字?」 
  原來梁山雖然聚了百多位好漢,表面上風風光光,抗擊官軍,不過大家畢竟都來自不同的山頭、地域、性格、出身、落寇的境遇各各不同,相互之間難免有些齷齪。 
  那些堂堂正正之輩,互相之間也多有聞名,都在江湖上過著刀頭嗜血、打家劫舍的勾當,原本依靠武功防身,見旁人武功不錯,自然有猩猩相惜之意,光明正大的切磋比試,較量棍棒、槍法、刀技、掌力倒也事屬平常。輸者心悅誠服,再互相討教,雙方都可提高技藝。 
  不過林大什麼鳥都有,有些人輸了不免心中有怨氣、勝者又是副不可一世的凌人架勢,就有人開始從中搬弄,張三不服氣李四、王五不是趙六的對手,馬七將劉八打得落花流水等等。 
  宋江對此等事心知肚明,不同的馬配不同的鞍,將一些脾氣秉性對路的人放到一處。宋江也知道,大部分頭領都屬於牆頭草,梁山現在的氣勢很盛,多數人還是大樹底下好乘涼,不會有異心。宋江為避免好勇鬥狠之徒屢屢比試致生出仇恨,命裴宣擬定律令嚴禁無故比武鬥勇,若有意比試者,需要到「戒律堂」簽寫文書,這樣一來許多無聊之人也不願多多生事,故此山寨平靜了許多,若有真心較量武藝的頭領,自然會堂堂正正的比試一番,勝敗哈哈一笑。 
  扈三娘聽了董平的話,一時竟無法答對,她怎能貿然說出林沖有傷之隱情,以免又遭來不必要的麻煩。 
  當日姜若群和扈三娘氣沖沖離開,扈三娘慢慢平靜下來,她深知林沖的為人,絕對不會有調戲姜若群之事,詢問了一下經過。 
  姜若群也畢竟出手傷了人,心中不免惶恐,述說林沖無端欲摟抱於她,口中還喊著什麼『阿如』,自己無奈才拔劍相刺。 
  扈三娘猜知林沖思念亡妻心切,錯把姜若群當作亡妻。姜若群喏喏的又說到自己的『鴛鴦刺』鋒利無比,林頭領恐有性命之憂的話意。扈三娘又急忙命自家親信趕快到安道全那裡報信說林沖受傷之事。這才有後來安道全及時相救之節。 
  董平見扈三娘不言語,嘿嘿笑道:「當初大寨所定,不過是怕諸位頭領私鬥失和。我也多次見到武松同楊志相搏,花榮與徐寧斗槍,大家不照舊是好兄弟。我看林頭領也絕非下三爛的嘍兵,死纏爛打,心胸狹隘,勝負不過一笑罷了。」頓了頓,話鋒忽轉道:「比武刀槍無眼,董某若槍法不精,傷在林頭領手底自是無話可說,我二人只是堂堂正正的交流技藝,不涉及私人恩怨。」這番話說得好聽,其實董平很自負自家的武功,那種迅猛攻擊之下,林沖不死也要受傷,說完此話,二人不論傷否,都不許追究。 
  董平見林沖仍是面有難色,還在思索,更以為對方怕了自己。心中得意道:「林頭領也不必裝腔作勢,大好男兒,比試武功不過些許小事,難不成還要我到宋頭領那裡商求?」氣勢更加逼人。 
  扈三娘見董平苦苦相逼,林沖步步退讓,以為林沖的臂傷沒有好,不敢比鬥。脫口道:「林頭領顧念梁山兄弟之情,董頭領為何還苦苦逼迫。」董平聞言一怔,暗道:「怪哉!這扈三娘倒像是護著老公似的,只怕對王兄弟也沒有這般好。」董平對女人的心思摸得很透。 
  林沖見董平氣勢凌人,又懷疑自己暗中弄鬼,現在如何解釋也難得對方信任。唯有苦笑道:「董頭領即這般想,林某也無話可說,林某自認槍法比不上董頭領,董頭領自便罷。」董平怒道:「還這般假惺惺,既不想比試,卻又如何把『飛虎槍』拿來。」用手一指林沖身後,林沖驚異中回頭一望,只見楊再興扛著大鐵槍,急急得往這邊跑著。 
  林沖仰天長歎,明知是喬三怕自己吃虧,派楊再興送槍。看著氣喘吁吁跑近的楊再興,卻不知如何開口,小聲惹人猜疑,大聲更是公然挑釁。 
  楊再興眼睛亂轉,看著董平的人馬道:「好不要臉,兩個打一個。」董平笑道:「不妨,一會林頭領就會找回來面子。」林沖知道現在不論如何說,都會被誤解。楊再興已持槍在手,高聲道:「來、來,丁頭領、龔頭領,讓俺來領教一番。」有嘍囉已飛馬去取董平雙槍,董平正覺得這樣站著有些尷尬,悄聲吩咐道:「你二人去一個慢慢陪他游鬥,不要傷了他,傳出去說我們以大欺小。」丁得孫束緊腰帶,抱拳出來道:「再興侄兒手下留情。」楊再興冷冷道:「取兵刃吧,俺用這桿長槍相搏。」丁得孫笑笑道:「卻要侄兒手下留情。」話音一落,身形迅速錯開,揚手一掌快捷擊向槍尖下一尺處,準備先擊落楊再興手中槍,再讓他拾起,戲耍於他。 
  楊再興長槍『嗖』的快速回縮,丁得孫一掌擊空,董平急叫道:「小心!」卻見楊再興手中槍閃電般刺回,恰好刺入丁得孫掌中,丁得孫畢竟久經沙場,手掌橫切,林沖這『飛虎槍』沉重異常,楊再興雖然天生神力,終究年紀尚小,使用不夠靈便,伸縮之間連貫不夠,丁得孫堪堪避過一擊,卻也驚出一身冷汗。楊再興長槍回挑,丁得孫閃避不慢,不過剛才中了喬三的重拳,腰部力量提不上來,身形緩了一緩,『哧』的一響,丁得孫的衣袖被撕開,手臂上已露出槍尖的劃痕。 
  楊再興退後一步,朗聲道:「丁頭領取過兵器再戰罷!」楊再興不恥丁、龔二人聯手打敗喬三,原本應該稱對方做叔叔,現在竟以『頭領』相稱。丁得孫又羞又怒,顧不得身份比楊再興高上一輩,取過兩股托天叉重又撲上,這等人丟了面子比殺他頭還難受。 
  楊再興長槍劈下,丁得孫鐵叉上迎,心中暗喜道:「此番還不把你的槍崩飛。」『堂』的響聲中,楊再興長槍彈回,丁得孫的手臂也酸麻不止,暗讚楊再興好大力氣。楊再興輕托槍尾,長槍彈回,槍尖筆直刺入土中,激起一撮土,槍勢不衰,漸成彎曲,猶如靈蛇猛然一抖,楊再興手已搭在槍身中部,借力使力,槍尾倏的飛出,撞向丁得孫面門,這招怪異非常。丁得孫吃驚道:「這好像是龔得旺的『后羿射日』標槍絕技,他卻那裡學來?」猝不及防中,身軀後仰,手中叉橫托,砰的槍叉相撞,丁得孫失去重心,無力持叉,鐵叉斜著飛出,人已摔倒。那柄叉眼見就要落入董平的嘍囉群中,董平快步躍出,飛身奪過,神形曼妙,輕輕的又落回到原地。楊再興乘勢收回『飛虎槍』,傲然站立。 
  這幾招快捷無比,就連林沖和董平這兩個使槍的大行家也看的心驚肉跳。丁得孫滿面愧色從地上爬起,灰溜溜回到本隊,不服氣的看著龔得旺道:「龔兄弟,這招不是你教的吧?」董平冷哼一聲心道:「好想是「絕殺六式」的槍法。」卻也不說破。 
  龔得旺拿柄標槍搶上來道:「果然好手段,讓俺龔得旺來領教一番。」董平剛要阻止,心中一動「這楊再興槍法怪異,過去並未見林沖使過,讓龔得旺試一試勝算大些。」高聲道:「楊賢侄果然家傳好槍法,得旺要好生應付,莫要冒進。」分明是指點龔得旺要領,並且說明是楊家槍法厲害,就算龔得旺也敗了,也是敗在楊家槍法下。 
  楊再興冷冷道:「這不是楊家槍法,都是我師傅教的,分明是林家槍法。」一旁林沖搖頭道:「再興、這不是我教你的槍法,你卻不可賴在我頭上。」扈三娘見楊再興幾招就敗了丁得孫,高興得看著林沖,心道:「果然是天下神槍,教徒如此,這般好事卻要推托。」董平聽得心裡皺眉頭:「我還不知楊志半點不會楊家槍法,只不過為遮遮羞,你卻當我是傻子,故意出此言來設計我。」一旁冷笑不止。 
  龔得旺武功同丁得孫在伯仲之間,只不過丁得孫過於托大,以為楊再興不過是個毛孩子。龔得旺看出楊再興使槍頗有些吃力,憑巧勁勝了丁得孫,故而採用虛招在外圈遊走,招式虛虛實實,楊再興連出幾招都走了空,一時額頭見汗,這般打下去,楊再興只有輸的份。 
  扈三娘在一旁暗暗焦急,看著董平目不轉睛的盯著楊再興的出槍招式,知道董平的用意,嘲笑道:「這般大的人,卻用此法來算計子侄輩,傳出去還如何在梁山做的頭領。」旁邊的幾員女兵也嘰嘰喳喳譏諷龔得旺。林可兒、姜若群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樓上,林可兒大打哈欠道:「貓捉老鼠,卻只見貓在一旁亂跳,這小老鼠卻比貓還要厲害,真是奇怪了,我們先睡一覺再來看吧!只怕到時壽筵已擺完也說不定,嘻嘻。」立時有人高聲附和。 
  龔得旺聽的面紅耳赤,手中標槍慢了下來,噗的一聲將標槍刺入土中,嘿然道:「龔得旺認輸了。」轉身竟投女寨外而去。 
  楊再興收槍而立,手指林可兒等人道:「何人胡言亂語,敢把小爺比作老鼠,你又是什麼?」林可兒無奈道:「我是一隻孤苦無依的小鳥,小爺若想捉來吃,便請上來吧!」楊再興聞言一怔,無法應對下文。 
  董平乾咳一聲,取過兩支爛銀虎頭槍,雙槍各長六尺六分,四個槍尖,分不出頭尾,夕陽耀在槍身上,泛出陣陣銀茫。 
  楊再興將『飛虎槍』遞與林沖,臉色羞愧道:「我洩了槍技,害的林叔叔先輸氣勢。」林沖撫摸楊再興頭,喟然道:「過的十年,你將是天下第一槍。」董平冷冷道:「師徒兩個過會胡吹大氣不成?」楊再興回頭怒視董平道:「董頭領這般氣量,槍法也好不到哪去!」董平被小孩嘲諷,也是怒上心頭,不願再與楊再興理會,注視林沖道:「林頭領自視第一,竟不肯指點一、二。」扈三娘見董平苦苦相逼,脫口道:「林頭領有傷在身,你便勝了也不算好漢。」董平疑惑的看著扈三娘道:「扈頭領倒清楚的很,怎的我竟未聽說有誰可以傷得了『天下第一神槍』。」扈三娘又怎敢解釋,恨恨得望著董平,董平心中一動:「這扈三娘果然對林沖有些情意。」轉向林沖道:「林頭領如何說。」 
  林沖無奈接過楊再興手中鐵槍,掂量一番,覺得臂膀傷處隱隱作痛,又不便明言,苦笑道:「董頭領請了。」董平就等著林沖這句話,快步衝出,雙槍左右盤旋似風輪一般,將董平修長的身軀裹在其中。 
  董平見到楊再興連敗丁、龔二人,槍法絕非林沖日常所用,卻想不到楊再興年紀雖小,對槍道的悟性極高,能夠隨時靈活的使用槍法。董平只想是林沖的家底,同時心中暗喜:『幸虧有丁、龔二人打頭陣,好叫我有個防備』自忖這等槍法在林沖手中施展,不知威力如何?林沖的單槍長,若搶先發動,自己肯定吃虧。自己雙槍雖短,靈動性強,攻強守弱,況且一寸短、一寸險、只要先行攻擊,一定能擊敗林沖。 
  只見一團槍影向林沖迅猛撲到,林沖凝神看去,四處皆是寒芒,彷彿如千萬柄長槍刺來,正是董平的得意之作『百變千幻槍』,林沖摸不清虛實,急退一步,穩住下盤,長槍大力當中刺入,只聽叮叮堂堂連番聲響,林沖只覺長槍撞上千百件兵刃,槍上的力道一點點消耗殆盡,漸漸被吸入光圈中央。林沖大吃一驚,知道中計,右臂振力一抖,愴啷聲響,槍雖收住去勢,不料董平的槍圈也隨之消失,兩柄長槍齊頭並進,猶如兩頭靈蛇,貼著林沖長槍刺到,竟是性命相搏的殺招!圍觀眾人大驚失色,尤其扈三娘幾乎要驚呼出來,想搶上前去,但雙腿猶如灌鉛,那裡能動! 
  千鈞一髮之際,林沖右臂急收急頓,長槍立起,左手用力外旋,長槍撞上董平的兩柄急進短槍,原本直進爛銀虎頭槍,分叉上下刺出,『哧』『哧』聲響,分別洞穿林沖肩頭布衣和長袍下擺而出,董平也挺胸硬撞在林沖的槍身上,鐵槍彈回,林沖順勢接過,淡淡道:「董頭領神槍絕技,林某輸了。」董平受林沖鐵槍撞擊力道不輕,一口氣提不上開,連出聲發話已不能,不明白林沖緣何躲過自己的『靈蛇雙煞』一擊,抽回雙槍,呆呆的站在那裡。 
  扈三娘一顆心放在肚裡,看林沖眉頭微皺,左臂有些微微的抖動。她曾經問過安道全林沖的傷勢,知道這一戰雖招式不多,但林沖為避開董平的全力搏殺,已盡全力,一定是舊傷復發。 
  林沖轉身走了,楊再興扛著鐵槍,慢慢的跟了上去,落日的餘輝將一老一小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 
  扈三娘愛憐的望著林沖的背影漸漸遠去,再回頭時,董平的人馬不知何時已悄悄的離開了女寨。 
  扈三娘想起方才林可兒同姜若群的惡作劇,急匆匆走入林可兒的房內,林可兒不想扈三娘沒有敲門就大步走進,手中拿著一物急忙塞到背後。 
  扈三娘瞧在眼中,杏眼圓睜道:「好你個林可兒,搬弄口舌,險些弄出人命,若下次再要如此,立刻攆下山去。」 
  林可兒做個鬼臉、吐著舌頭道:「怎麼!傷著你心上人了,怨不得這般恨我。」 
  扈三娘羞怒交加,顫聲道:「你、你怎敢如此胡說八道,以為我真的不敢把你拿下。」滿臉是驚恐、急怒之色,身軀也在微微顫動。 
  林可兒料不到一句玩笑,竟讓扈三娘如此憤怒,急忙跪了下來道:「扈姐姐息怒,可兒是無心之過,下次再不敢了。」一隻繡鞋掉了下來,扈三娘自聽過林可兒的身世後,對她是萬般憐惜,上前輕輕的扶起林可兒道:「你這傻丫頭,話總是說的太滿太直。」拾起了繡鞋遞給林可兒,林可兒感激的一笑,讓扈三娘坐在床上。扈三娘忽然笑道:「這樣也好,免得日後有人再來囉索。」說完想起林沖的臂傷,眉頭皺了起來。 
  林可兒眼中忽然似要滴下淚來,哽咽道:「姐姐,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表面上風風光光,可你也是女人,是個需要人疼、需要人照顧的女人。」扈三娘木然道:「我當然有人疼了。」 
  林可兒搖頭道:「你又何須騙自己,我林可兒對別的事可能茫然無知,男女之事一眼就看穿。眼見你同王頭領名分上是夫妻,卻勢同水火,那林頭領磊落胸懷,卻無人理解。你們都雲梁山多麼太平、公道,仔細看去也同山下沒有多大區別。這裡的太平、公允是依靠林頭領、武、武頭領等人剛直不阿、忍辱負重換來的。你那個什麼寨主大哥,若果然是個好男兒,又怎會娶柳絮兒為妻,我看同今日來的什麼風流將也沒多大區別。」 
  扈三娘驚異的看著林可兒,慢慢道:「真是奇了,你一個風塵女子,竟然有這般見識,這、這可真讓人想不明白了。」 
  林可兒微微笑道:「一個天天吃飽飯的人,是決不會想像什麼是飢餓的,天天站在陽光下,又怎能看到黑夜的情景。我們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當然能夠看清善惡黑白。並不是每個煙花女子只知道吃喝玩樂、醉生夢死的。」 
  扈三娘聽的目瞪口呆,喃喃道:「你這番話語,我看梁山無人能說出。」林可兒打趣道:「就算是林頭領也說不出來嗎?」扈三娘怒道:「怎麼你又來了!」其實有人說到林沖的好處,扈三娘心裡聽得十分受用,不過恪於從小接受的禮教,以為這是大逆不道、寡廉鮮恥的行為,故而在心裡壓得死死的,豈不知壓迫越狠,反抗也越烈,扈三娘的言語中就不時露出些口風,給善於此道中人瞧出破綻。 
  林可兒無奈的搖搖頭道:「如果能休夫就好了。」扈三娘心頭煩亂,站了起來,告辭而去。 
  林可兒望著扈三娘孤獨的背影,歎口氣將門關上。回頭望見床上的繡鞋,臉色頓時扭捏起來,上前拾起鞋兒,閉上秀目,慢慢的將鞋兒遞在鼻下,深深的嗅著,臉上印出無限幸福的輝光——那鞋子正是武松當日握在手中的。 
  林可兒原本鄙視世上所有的男子,可是那日武松的特立獨行,不假辭色,深深地吸引住了林可兒。這絕非某些男子的故作姿態,而是確確實實的亙古男兒,武松身上的陽剛之氣徹底折服了林可兒。雖然林可兒久在煙花柳巷,這次她是真的動了感情——可是隨後又陷入自卑之中,畢竟她的出身是一道永遠的枷鎖,將她盯在恥辱台上,她是很難享受到真正愛情的陽光,她親眼看見了無數姐妹被花言巧語所打動,有的重良、有的嫁人,但是世界上是不允許這等人享受陽光雨露的,姐妹們的下場一個比一個慘。林可兒也發誓要徹底關閉感情的閘門,以玩弄男子為樂。 
  林可兒駭怕得睜開雙眼,急忙驅走腦中的恨意,將繡鞋收好,從床下拿出個包裹,緩緩打開,赫然是一件長衫。 
  她記得那日武松的袍子有些舊了,私下裡替他縫製一件,林可兒臉上洋溢著笑容,飛快的穿上針線,「啊」的一聲,林可兒舉起左手,修長白皙的中指肚上,慢慢形成一個紅點,漸漸擴大,林可兒急忙將中指放入口中吮著,臉上還是幸福的笑……        
第八章 學 琴    
  扈三娘一夜不得安睡,清晨昏昏醒來,忽然想起了柳絮兒,急忙梳洗打扮一番,匆匆趕到宋江家中,拜見過了太公,見太公滿臉都是喜色,神情愉悅不少,扈三娘心裡也很是高興,言談數句,柳絮兒進來,看到扈三娘十分高興,二女急忙相見,太公也識趣,命人將己扶到後堂歇息。 
  扈三娘仔細打量柳絮兒,柳絮兒臉現笑容,不過眉目中卻隱含著一絲愁苦,扈三娘究竟是舞刀弄棒的,也未瞧出來。喜滋滋道:「嫂子、大哥這幾天沒有欺負你罷,如果有你告訴姐姐,我讓太公給你做主。」柳絮兒聽得渾身一震,口唇微微動了動,還是忍住沒有言語。 
  二人來到柳絮兒的閨房,扈三娘一眼看到房中的古琴,上前輕輕掀開頂上的絲錦,隨手輕扶,嘈雜的響了數聲,柳絮兒撲哧的笑了起來,扈三娘也神色扭捏道:「真是奇怪,這幾根絲線竟然能變成動聽的樂聲,卻是誰人創造的,這般聰明。」柳絮兒輕聲道:「這古琴是誰人作出來的,我卻不知,不過我聽周大人說過一個很好聽的故事。上古時候有個琴師俞伯牙,他的古琴彈的非常好,可還是不知足,長長為沒有進步而生氣惱怒,他的師父無奈把俞伯牙騙到一個荒島就離開了。俞伯牙在島上孤身一人,十分孤獨寂寞,天天面對著波濤翻湧的大海,山上的密林鳥鳴猿啼,只能以琴做伴,不知不覺琴的悟性和感染力大進,終於有一天,他的琴聲招來了飛鳥、麋鹿、猿猴,隨著琴聲鳴叫起舞。俞伯牙止不住淚流滿面,終於醒悟到師父的苦心。 
  後來俞伯牙回到中土,見到師父,師父聽了俞伯牙彈的琴後,歎氣道:『你的琴技已非我所能理解,若陪在我身邊,長久下去,只怕你的琴藝又會下降,天下之大,總有知己。』俞伯牙就此抱著琴四下流浪,常常遭人訓斥是個瘋子,彈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俞伯牙非常失望,想不到如此好的樂律,竟要埋沒。一日俞伯牙避雨來到一處山林,眼望著蔥鬱的青山、淅瀝的細雨,浩淼的江面,俞伯牙心情暢快,席地而坐即興彈了起來,彈到妙處,驟然琴弦抖動不已,俞伯牙吃驚的站起、四下望去,喃喃道:『是人是仙?』只見一個樵夫正靠在棵大樹上,望著俞伯牙。 
  俞伯牙有些失望,以為剛才的琴弦共鳴是幻象,正要背起琴離開,那樵夫開口道:『多美妙的琴聲呀,先生這就要走嗎?』俞伯牙怔住:不相信這個樵夫會懂得高深的琴藝,轉身就走。那樵夫不依不饒道:『先生可否再彈一曲?子期感激不盡』俞伯牙無奈只好又彈了起來,故意選了一曲『高山』試那樵夫,不料樵夫聽著難仰激動道:啊!多麼巍峨壯美的高山呀!俞伯牙心中也高興起來,轉而又彈了一曲『流水』,那個樵夫更加掩飾不住興奮之色,手指著前面浩蕩的江水道:『這江水激鳴,也蓋不住琴聲殤殤,簡直太妙了,先生是如何學到這樣高深的境界,真是令人佩服之至。』俞伯牙更是高興的將琴放在一旁,緊緊抱住樵夫,淚流滿面道:『琴技易學,知音難求呀! 』扈三娘聽得似乎沒有多大意思,但看著柳絮兒講得眉飛色舞,不忍打斷她,耐著性子聽下去。 
  柳絮兒臉色變的凝重起來,「那樵夫名叫鍾子期,因俞伯牙還有事情要辦,二人約定見面的日期,只好匆匆分別。等俞伯牙辦完事興致勃勃的趕到鍾子期的家鄉,只見到了鍾子期的碑文,那鍾子期竟然病逝了!」扈三娘眼睛驟然睜大,凝神聽著下文。 
  柳絮兒神色有些淒然「 俞伯牙靜坐在鍾子期的墓前,撫琴彈了一曲幽怨悲傷的曲調,一時墓旁樹葉紛落,鳥兒哀鳴而去。彈罷,俞伯牙猛地坐起,雙手舉琴,摔向祭石台,那琴立刻粉身碎骨。」扈三娘聽的神情緊張,注視著柳絮兒道:「他、他幹嗎要摔壞琴,時時談些曲子慰籍鍾子期豈不更好?」 
  柳絮兒淒然一笑,口中吟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扈三娘不解,站起來道:「瞧你傷心的,竟然替古人擔憂,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是可憐俞伯牙好不容易找個知己,又輕易的失去了。」柳絮兒心不在焉道:「要知道有人窮一生之力,也未必尋到一個知己,我看那俞伯牙已算是幸運的了。」 
  扈三娘眉頭轉轉,笑道:「妹子不也想找個知己嗎,容易得很,宋大哥貴為一寨之主,事務繁忙,這事就包在我身上。」 
  柳絮兒觸動了心事,以為扈三娘不過是安慰於她,淡淡地笑道:「姐姐就是我的知己了,哪裡還有旁人?」 
  扈三娘借口還要看望宋大哥,告辭走了。 
  柳絮兒送別扈三娘回到屋內,望著心愛的琴兒,抱起置在腿上,輕輕的捻了幾下,哀怨道:「琴兒、琴兒、你就是我的知己了,誠哉斯言,天下之大,知音難求!」 
  這日,柳絮兒正百無聊賴的慵坐在房內,心事重重,她萬般想不明白宋江為何對她這等冷落。 
  一個丫鬟上前輕輕道:「夫人,門外燕青求見。」柳絮兒淡淡道:「燕青是何人,為何事求見?」丫頭眉飛色舞道:「這燕青名義上是盧二頭領的廝僕,倒同義子差不多,綽號喚作『浪子』……」柳絮兒聽著『浪子』兩個字就大感頭痛,立時想起京城大戶人家的紈褲子弟,滿身脂粉氣,卻又扭捏作態,見著美女就像蒼蠅一般,轟都轟不走。柳絮兒想一定是婚宴上,被那廝看到相貌,想來羅皂一番。柳絮兒心中暗暗冷笑:「莫說你是盧二頭領的廝僕,就算盧二頭領來了,稍有異動,也讓你知道我的厲害!」那丫鬟見夫人的臉色陰晴不定,不敢再說下去。 
  柳絮兒瞪了丫環一眼譏諷道:「那個什麼『浪子』想必是相貌俊秀,多才多藝了?」丫鬟好像沒有聽出來,眉飛色舞道:「可不是麼,燕青可是梁山上第一個才藝雙絕的,吹拉彈唱無所不能……」猛然想起柳絮兒的『雙手如玉彈破天』的雅號,嚇得住口不敢再說下去。 
  柳絮兒不以為迕道:「小丫頭這般誇讚一個男子,敢是懷春不成,不如把你嫁給那個什麼『浪子』。」丫鬟羞紅了臉,低聲道:「夫人見是不見,我好答對人家。」 
  柳絮兒歎口氣道:「我便來瞧上一瞧梁山的『第一才子』如何高明!」門外燕青隨著丫環悄然走進院內,柳絮兒冷冷撇去,見燕青著領青衫,頭上裹著白方巾,身材適中、面紅齒白。柳絮兒心內暗暗笑道:「想不到這梁山竟也有紈褲子弟,卻裝出一幅懦弱不堪的苦樣。」譏諷道:「你來此是否經過宋頭領允許,不怕責罰於你。」燕青低頭施了一禮道:「小乙已見過宋頭領,只因數日前偶幸聽的夫人的仙音妙曲,回去喜不自禁,嘗試之下,卻有幾處不得其解,反覆幾次,都無法過去,一曲仙音小乙彈來,全然是莫名其妙,猶豫再三,只好貿然登門求教,尚盼夫人釋疑。」柳絮兒聽的疑惑不已,這『仙樂飄飄』是周邦彥大人親自譜寫,並填與詞名『暗香疏影』,只不過大喜之日實無力唱出。看著燕青冷冷笑道:「想不到這等地方竟也有人聽得懂絃歌雅意」命丫鬟道:「將屋內蕉桐抱出,給燕頭領試上一試。」 
  燕青躬身道:「小乙獻醜,原要夫人指點。」上前接過瑤琴,注目之下,大喜道:「『九霄環珮』,這、這可是唐朝名家的琴呀!」 
  柳絮兒心中一動,仔細看了看燕青,果然全身注視著琴,半點也沒有瞧向自己,心道:「『九霄環珮』的贗品極多,你又哪裡識來,不過裝裝樣子,一會就要原形畢露。」淡淡道:「果然是行家,且彈來聽聽,看音色如何?」 
  燕青盤腿坐在丫鬟鋪好的墊子上,鋪放好了瑤琴,閉目略一思索,十指展動,悠揚輕快的琴聲飛出。 
  柳絮兒初時不屑的聽著,不料燕小乙彈過過場,琴音一變,彷彿就是原味的『仙樂飄飄』瀰漫開來,琴聲雅致,曲調高遠,柳絮兒疑惑中思緒飄散開來,彷彿又回到大晟府『十二樂坊』日日與曲樂為伴的時辰,那時最得意的就是『十二樂坊』同奏這首『仙樂飄飄』端的是琴瑟相合,氣勢恢宏,就算是皇帝也聽得讚不絕口。 
  柳絮兒隨著琴聲悠揚,口中不由自主的唱起:「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風力微冷簾旌。幽期在偶,坐久相看,才喜欲歎還驚。醉眼重醒,映雕蘭修竹,共數流螢。細語輕輕,盡銀台,掛蠟潛聽。  自初識伊來,便惜妖嬈,艷質美盼柔情。桃溪換世,鸞雲凌空,有願須成。游絲蕩絮,任輕狂,相逐牽縈。但連環不解,流水長東,難負深盟。」不料曲調漸漸幽怨,柳絮兒驀的想起現在的境地,不由悲從心來,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燕青的琴樂更增淒涼傷感之意,柳絮兒清吟道:「銀漢雲晴玉漏長,蛩聲悄畫堂。筠幛冷,碧窗涼,紅燭淚飄香。皓月洩寒光,割人腸。那堪獨自步池塘,對鴛鴦。」忽然醒悟過來,怒視燕青道:「你、你怎敢戲弄與我,將一首『仙樂飄飄』弄得亂七八糟,到底是何居心?」燕青惶恐的站了起來,囁嚅道:「非是小乙大膽,只因夫人歌中忽有淒涼之意,小乙迫不得已,只好相隨。」柳絮兒聽得大奇,卻不願讓一個陌生男子看穿心事,口中兀自強辯道:「卻是胡說八道,我歌中何時有淒涼之意?」上下仔細打量著燕青,燕青見柳絮兒憤怒,低下頭來,不知再如何解釋。 
  柳絮兒心中暗暗稱奇,不願顯露出來,疲倦的打著哈欠,燕青急忙起身道:「夫人勞累,小乙告辭。」柳絮兒點點頭,轉身走向臥室。 
  丫環送燕青出來,吐舌道:「你將夫人惹惱了,只怕日後難再相見。」燕青惆悵走向門外。 
  燕青一走,柳絮兒疑心大起,忽然想到那日扈三娘似是而非的話語,立刻命人把扈三娘尋來,問起燕青之事,扈三娘假作癡艾,說不知道燕青是什麼人,後來見柳絮兒迫的急了,幾乎要哭出來,急忙好言安慰說怕柳絮兒悶出病來,才把燕青勸來,又正色道:「燕青雖人稱『浪子』,在梁山確是循規蹈矩,似他主人盧頭領一般,以前身世雖然不知,不過看盧頭領為人,燕青絕飛奸惡小人。」扈三娘臨走時笑道:「這燕青我看在梁山也是個『俞伯牙』,不過梁山也有個『鍾子期』同他一向很對路?」 
  柳絮兒不由緊張道:「是哪個?」扈三娘微微一笑:「說出來你也不信,那個『鍾子期』就是『黑旋風』李逵!」 
  柳絮兒惱道:「姐姐看我不夠苦,還來打趣我。」柳絮兒雖然只見過李逵兩面,但這個心性憨直的漢子還是給柳絮兒留下很深的印象,柳絮兒撇撇嘴道:「燕青會和這種人交往甚密,說什麼我都不相信?」 
  扈三娘道:「也許燕青也在尋找一個知音,你不是說過『俞伯牙』在真境界下探求到琴技的奧妙嗎,或許李逵身上有些率真的天性,值得燕青追求。」柳絮兒聽得默默不語。 
  又過了幾日,柳絮兒的丫鬟忽然來到燕青的住處,吩咐道:「明日未時,宋夫人邀你『蓮花亭』一敘。」燕青聞聽大喜過望。 
  第二日剛剛交了午時,燕青就匆匆來到,正逢上宋江外出。 
  宋江一見燕青喜道:「小乙既然在樂律一道如此喜好,不妨時常過來陪陪柳姑娘,我於此道乃門外漢,那些東西聽得我頭昏腦脹,卻要多謝小乙了。」燕青急忙施禮道:「小乙不過胡亂彈些曲調,與夫人相比天差地別,只要宋頭領和夫人願意,小乙情願拜夫人為師,以求正道。」宋江仔細看著燕青,滿意道:「只要柳姑娘高興就好。」說罷宋江走出院外。 
  燕青躬身目送宋江走遠,才進到院落,昨日的丫環迎上來,抿嘴笑道:「夫人等候多時了,怎的這般遲緩。」燕青躬身道:「有勞姐姐帶路。」那丫環不悅道:「人稱浪子,果然名不虛傳。」燕青急忙站住,惶恐道:「卻不知那裡得罪姐姐。」丫環佯怒道:「我便老的可以做燕小乙的姐姐不成!只怕我還小你幾歲呢。」燕青恍然大悟道:「不敢請問姑娘芳名。」那丫環眨眨眼道:「我姓『小』,單名一個『妹』字。」燕青知道丫環戲弄自己,苦笑道:「果然高雅之至。」 
  裡面傳出柳絮兒的聲音道:「是燕頭領到了莫?」丫環吐了下舌頭,不敢再開玩笑,急忙將燕青領入,指著蓮花池中的圓角亭道:「夫人就在那裡,你自過去吧。」 
  燕青望過去,正是夏秋交節之際,池中的蓮花正開的茂盛,一朵朵粉中透白,幽香襲人。燕青慢慢的沿廊道走過去,見柳絮兒背對自己,目光不知看向哪裡。 
  半響,柳絮兒幽幽吟道:「出淤泥而自清,任風雨仍高潔,雖片片成落英,奈流水之無情。」分明是一首詠蓮詩,哀歎自家身世,不為世人所明。 
  燕青不敢出言詢問,唯有靜靜地站著,柳絮兒轉過身來,雙目中淚光晶然,看著燕青道:「不要嫌我冒昧,燕頭領『浪子』的綽號,卻不知因何而來?」燕青有些遲疑道:「夫人天人一般,何苦要聽這等故事。」柳絮兒展顏一笑道:「燕頭領何必自謙,那日與你相見,自覺甚是投緣。」燕青聞言臉色紅赤,低下頭來,柳絮兒放下心來,款款道:「瞧來也不像個浪子,我說的只是兄妹之緣,如果燕頭領不嫌棄,我想與燕頭領結為異姓金蘭,卻不知燕頭領今年貴庚了?」幾句話聽的燕青神情大變,萬不料柳絮兒嬌柔的外表下竟然藏著豪情,柳絮兒續道:「看見扈姐姐和你們諸頭領兄妹相稱,實是說不出的羨慕,大家便像一家人一樣。」看到燕青猶豫不定的表情,偷笑道:「我已與相公談過此事,相公並未反對,燕頭領卻也不必顧慮此節,你我兄妹相稱,來往也方便些。」 
  燕青實是心裡大喜,雖然他亦是梁山頭領,而且恭據天罡星之列,不過由於究竟是盧俊義的僕人,與其他人身份不同,為人處事不免時時小心謹慎,怕不利於主人。眾頭領亦當他是下人一般,來往甚少,燕青只和直性子黑旋風李逵過從較好,原本在梁山一眾豪傑看來,喜愛樂律都是女子之事,燕青難免有曲高和寡之意。燕青不但好此調,加之膚白貌美,雖然武藝高強,群豪還是很難接洽他。燕青樂得清靜,醉心於器樂之中,享受寂寞。 
  不料聽過柳絮兒的一曲『仙樂飄飄』後,立刻感到不能自拔,有相見恨晚之念,回去幾番演示,終有幾處不得要領,心情難耐,但礙於柳絮兒是個女子,又是大頭領新娶的夫人,幾次躊躇,終究是怕他人物議,不敢登門,可巧有扈三娘前來想邀,燕青自是喜出望外,沒口子答應。 
  初次相見後,燕青見到柳絮兒神情落寂,心中牽掛,但是柳絮兒似有厭煩之色,燕青正自惴惴,不料竟有蓮花之約,而且柳絮兒竟然開口要同自己結拜為異姓金蘭,燕青心底亦是豁達之人,況且柳絮兒既說已得宋頭領允諾,也無所顧慮了。 
  計議已定,燕青抱拳道:「承蒙夫人垂愛,小乙求之不得,小乙今年虛齒十九。」柳絮兒驚喜道:「絮兒也是十九,是閏五月初八生的。」燕青再拜道:「如此姐姐在上,受小弟三拜。」柳絮兒並不推辭,受了燕青三拜,回了一禮。柳絮兒笑瞇瞇道:「從此我稱你做小乙了?」燕青亦高興道:「柳姐姐隨意。」 
  柳絮兒異常高興,坐在石桌前,雙手按上琴弦,輕輕彈將起來,燕青靜靜地聽著。柳絮兒遇上知己,心情愉悅,境隨心生,琴音也是親切喜悅,歡快的流淌著,一改幽怨為雄壯高昂,縹緲悠遠,絲絲扣扣,和諧婉轉,手腕輕抖,又轉為探險取幽,山境清新,溪水潺潺。 
  柳絮兒彈罷,燕青癡癡良久,回過神來道:「柳姐姐的琴技妙處真難道出,昔日唐代韓退之曾有『聽穎師彈琴』篇,單讚這彈琴大師的妙處,詩云『暱暱女兒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而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柳絮兒臉紅道:「只怕沒有這麼好吧!」實是難掩心中的喜悅。又道:「蘇東坡亦曾寫過相同的一首『水調歌頭』。」燕青道:「姐姐唱來聽聽。」柳絮兒有些扭捏道:「只怕小乙笑話我自吹自誇。」看見燕青一臉真誠,放下心來,清吟道:「暱暱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 眾禽裡,真采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燕青讚道:「果然是大手筆,非這般形容不足以道出姐姐弦音妙律。況且二首歌中皆有『絮』字,難不成冥冥中自有天意,知道今日柳姐姐琴藝超群。」 
  柳絮兒含笑不語,從石桌上拿出一管竹簫,遞給燕青道:「卻也不要總是誇我,人說小乙『簫聲猿回頭』,卻讓姐姐領教一番。」燕青接過道:「不知姐姐要聽何曲?」柳絮兒微一思索道:「吹個『滿庭芳』來聽聽,這是秦少游的最愛,相傳他也是個無端浪子。」燕青驚道:「柳姐姐也喜唱秦少游的曲調麼?」 
  燕青搓唇吐氣,手指紛按,簫聲悠揚,透管而出。柳絮兒略作整理,唱道:「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燕青聽得渾身一震,曲調為之一變,柳絮兒以為燕青不是很熟悉此調,若停下來怕傷了燕青的自尊,繼續唱道:「暫停征倬,聊共飲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秦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染涕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簫聲漸成嗚咽,柳絮兒奇怪望去,見燕青已是眼中含淚,竹簫亦在微微顫動,終於悲憤不能自禁,放下簫管,呆呆看著水面。柳絮兒不知何處觸動了燕青的傷心事。 
  燕青悠然神往,淡淡道:「小乙父母早死,少時在雁門關流浪,雁門關接近塞外,遠處有大片的青草地,那裡境界深遠,人若躺在草地上望著碧空藍天,真有說不出的愜意,況且還能聽到牧馬的羌曲,讓你在喜悅中睡去。 
  有一天,我又來到草原上,靜靜的躺下來,耳旁是清風吹拂,草兒齊齊歌唱,我閉目享受這天籟之音。正昏昏欲睡間,忽然聽到有人喊救命,我站起身來,看到一白衫人拚命的跑著,後面是兩頭草原貉狼,我便射殺了兩頭貉狼。」 
  說到這裡,燕青忽然停下來,臉上飛起奇異的光芒。柳絮兒已猜出這白衫人是個女子。 
  燕青續道:「那白衫人叫做『阿雪』,果然是個冰雪聰明般的人兒,小乙自行愧慚,趁她昏迷,見後來有尋找他的家人,我一路跟到阿雪家中,看她平安回去,我也就放心了。」 
  「那時小乙窮苦,常常同人比武較量,以換取錢財,一日同幾個人較量弓箭,不料阿雪恰好路過,發現了我用的羽箭,我又偷偷的躲起來了。後來他終於找到我,我得阿雪垂青,現在小乙的樂律技藝全來自阿雪姑娘。 
  後來知道阿雪的身世也很慘,親母生下他時就死了,父兄征丁死在邊關,後母甚是苛刻惡毒,她也常常跑到大草原上享受那份愜意。阿雪的後母見阿雪竟然同一個要飯花子樣的人過往甚密,堅決不許,常常將阿雪打的渾身是傷,阿雪還是偷偷跑出來見我,卻隱瞞受傷之事,我也裝作不知,但阿雪一走,我便號啕大哭一場。 
  那惡毒的後母竟勾結姦夫一同欲欺凌阿雪,阿雪抵死不從,刺傷姦夫,反被誣陷入獄,後籍判入官妓。 
  初時阿雪只以賣藝為生,但那等小地方,又有幾人真正去欣賞阿雪的技藝,每日掙不回多少銀兩。老鴇屢屢相逼阿雪賣身,小乙多次苦苦哀求,一邊籌措銀兩來給阿雪贖身。 
  我二人相見只以曲調相酬,浪子的名號就是那時得來的。阿雪那時也很喜歡這首「滿庭芳」,言道都雲秦少游薄倖名狂,不過是無聊人的措辭罷了,只不過是因仕途不得意,聊寄感情於風花雪月之中,借酒澆愁。真正的薄倖浪子,哪有如此功力,不過借用幾句名言,或胡亂湊幾句附庸風雅的詞句,真正目的一看便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所有來風月場所的人皆是一般想法。況且此調未必是真正來風月場所所寫,不過是另有所指罷了!」 
  柳絮兒聽的目瞪口呆,讚道:「果然了不得,周大人似也有一般說法,我卻怎生見上一面才好!」燕青神色黯然:「我二人每次相見,阿雪從不問我籌借銀兩的事,總是笑意盈盈,其實都知要想籌措出大筆銀兩,勢比登天,不過拖一天是一天。眼見最後期限到了,那日黃昏,阿雪打點精神,第一次補妝打扮。」燕青陷入回憶中,臉上是一種無限幸福的微笑,想是那日阿雪不知何等艷麗! 
  燕青又道:「面對阿雪如此裝扮,我心如刀絞,對著窗外的斜陽吟道『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柳絮兒心裡道:「錯了,是『畫角聲斷譙門』。」卻沒說出來。 
  「阿雪遂道『小乙改了韻腳,更有意味,原來此調過於傷感,改作『陽』韻』,平增一股豪氣。小乙吹簫,看我試著改來,接著阿雪唱起『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征轡,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侶,頻回首,煙靄茫茫。孤村裡,寒鴉萬點,流水繞低牆。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贏得秦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傷心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 
  燕青吟的如癡如醉,不由柳絮兒悠然神往,喃喃道:「果然是個聰明之致的女子。」看著燕青想道:「此詞分明有以身相許之意,小乙聰明怎會看不出!」燕青痛苦道:「阿雪吟罷,我二人醉酒高歌,我心中不平,為何一介昂昂男子不能保護一個弱女?便連夜偷盜到一處大戶人家,不料失手被擒,在獄中聽說阿雪懸樑自盡了。」 
  柳絮兒渾身劇震,雙目流下淚來,慼慼道:「怎麼我們女子的命運總是這般苦,阿雪這般聰明美麗的女子竟也落的自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燕青擦淨眼角的淚痕,抱歉道:「這等沒出息的事,讓姐姐笑話了。」柳絮兒搖頭道:「可憐阿雪妹妹了,老天竟如此不公麼!」 
  燕青又將竹簫放入口邊吹了起來,曲調初而蒼涼清越,漸漸意境闊然變大,好似來到塞外草原,到處是一望無際的綠草和藍天,群群白羊在踟躕覓食,牧羊人騎著馬,唱著悠揚的歌子,歡快的甩著鞭兒,說不出的愜意,道不盡的歡快,綿綿悠長…… 
  柳絮兒歎道:「這是羌曲吧,我聽周大人說起,那些在塞外草原上的羌人,雖然生活很單調,可是卻似世外桃源般快樂!」 
  燕青道:「個中緣由外人很難道盡,這曲子名『青青草』是阿雪最先教給我的,說遇到不開心的事,吹奏此曲,可以平復心中的哀怨,難道阿雪早就預感到我二人的生死離別。」 
  柳絮兒長長歎息著,原本聽了扈三娘的解釋,對燕青還是有些疑慮,聽完燕青的敘說。心中增添一絲羞愧:想不到這浪子竟然是個重情重義的奇男子。看著燕青陷入悲傷往事的回憶中,清咳一聲,燕青急忙抬頭道:「小乙無禮,竟不顧柳姐姐的感受。」 
  柳絮兒心中歎道:「這燕青心太軟,當初就拉著阿雪逃跑,哪怕是過上一天的快活日子也好呀!」 
  剛想開口詢問,又怕問了燕青後悔,壓下念頭,悄聲道:「聽說你同『黑旋風』李逵相交最好,可有此事。」 
  燕青不好意思地笑道:「李大哥人率直,甚至有點孩童秉性,又天真又狡諧,同他交往,你不用防著什麼?」忽然壓低聲音道:「有一次李逵在我屋內哇哇的哭了起來,我嚇了一跳,急忙問緣由。唉,這個李逵是想他的老娘了,他老娘就死在他手裡,她常常悔恨不已。」 
  柳絮兒吃了一驚,燕青看出急忙解釋道:「倒不是李大哥下的手,他獨自下山要背老娘上梁山大寨享福,路上他老娘口渴,那是在一處密林裡,狼蟲虎豹隨時會出現,李逵還像小孩一般認為娘比自己強,竟將老娘獨自放到一邊,等李逵端水回來,李大娘已被猛虎吃了,李逵憤怒之下,一連殺了四虎,可是老娘卻再也回不來了。你看李大哥表面嘻嘻哈哈,到了夜裡不知道要哭多少場呢!」 
  柳絮兒默默聽著,暗暗點頭。還是忍不住對阿雪的事念念不忘,脫口道:「我見你家盧頭領本領大得很,怎麼竟然不能幫你把阿雪救贖出來。」 
  燕青一愣,聽出柳絮兒對阿雪的死有怨懟自己的意思,羞愧道:「當初我還不認識我家主人。我在獄中越想越恨,起因全在阿雪的後母和姦夫,我活著的唯一信念就是殺死這兩個狗東西,然後在阿雪墳前自盡,我生前不能好好保護阿雪,死了變成鬼我也要護在他左右。」這幾句言語冰冷、充滿了極大的仇恨,柳絮兒亦聽的心中發冷。 
  「獄中有個牢頭原來就同我相識,找個機會幫我逃了出來。我來到那惡婦之家,她已經將姦夫招贅進門,阿雪已死,我也無牽掛,衝進去將二人殺了,然後把二人的首級在阿雪的墳前祭拜了,我原想一死了之,但冥冥中阿雪似乎在勸我,她的死就是為了讓我更好的活著。我打消了自盡的念頭,官府下了緝捕我的文告,不少捕快前來追捕我,我一路交手一路逃跑,逃到大名府時,又受到重創,性命幾乎都要丟了,我拚命逃到一處大戶人家的院內,就昏死過去。後來遇到這家主人把我救了——就是我現在的主公。」 
  柳絮兒還是不滿意道:「怎麼你就不能帶著阿雪一起逃嗎?」燕青怔住了,這個問題它可是從來沒有想過,柳絮兒冷笑道:「有多少個文弱書生都敢於帶自己心愛的女子私奔,你一個身負武功的好手竟不敢麼!有殺死惡人的勇氣,為何不放在救阿雪的身上。」 
  這些話似大錘般重重擊在燕青的胸口,燕青懵懂了,當初自己出去拚命同人比試武藝,或者替人挨打,慢慢的積攢銀兩,阿雪看到自己鼻青臉腫得回去,總是打盆清水,溫柔的給自己擦拭傷口。阿雪目光中全是愛憐的神色,有時甚至是很苦惱的神情,燕青當初總是不明白阿雪在怨恨什麼,以為阿雪暗中責怪自己武功不好,總是被人欺負。 
  可又不像那麼回事,今天經柳絮兒一說,立刻全明白了。燕青眼中的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喃喃道:「阿雪,我這個笨蛋,蠢材,無用的臭狗屎,我今天才明白,原來你一直在暗示我,根本不用去跟什麼人比武賺錢,只要我說一聲走,你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跟我走的,可我竟然沒有想到、我竟然沒有想到!」燕青失神落魄的跌坐在石凳上,雙手痛苦的抱著頭,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 
  柳絮兒見燕青痛苦自此,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明白象阿雪那樣聰明的女子,雖然可以給燕青暗示,終究不會直言要求燕青帶她私奔,阿雪無法判定燕清是不敢帶她私奔還是別的原因,如果她貿然開口,而被燕青拒絕,那對她來說就是一場災難,這個假設的支柱是絕對不能觸碰的,一旦倒塌了,她死了都不會安寧。 
  因為燕青始終對阿雪彬彬有禮,毫無冒犯之意,連阿雪給燕青擦拭傷口時,燕青也是戰戰兢兢似比受傷還要難受。 
  燕青愛極了阿雪,可是不敢說,阿雪也是如此,但也不說,兩個人看起來親密異常,遠遠超出情人、夫妻的敬愛,由於沒有挑明,反而成了一種障礙,她二人中間的這層薄紙,今天才被柳絮兒撕破。 
  柳絮兒再無法相勸,拾起滾落在石桌下的竹簫,從石桌上的酒樽裡倒出酒來。然後用手帕沾濕,擦拭了簫管,啜唇鼓氣。 
  悠揚的簫聲傳來,痛苦抱頭的燕青渾身一震,柳絮兒現學現賣,吹的就是羌曲「草青青」,男女氣力不同,燕青吹來顯得醇厚一些,柳絮兒吹來雖顯單薄,卻歡快多些。 
  燕青慢慢昂起了頭,輕輕唱道:「悠悠碧空長,浩浩原野茫,手中鞭兒揚,青青草,草青青,誰在草中藏?」 
  柳絮兒放下簫來,沉聲道:「不管你過去做了什麼,阿雪是不會責怪你的,你若從此消沉下去,阿雪就是真的白死了。況且盧頭領許多事還需要你幫扶。」 
  燕青堅定的點點頭,告辭走了。        
第九章 珠兒    
  燕青神情萎頓的從宋江家中回來,正好遇上一名嘍囉領著個行商打扮的人,來到盧俊義的院內。燕青迎上前道:「何人來此?」嘍囉恭敬行禮後道:「此人路過山下朱頭領的酒店,說是想上山求見盧頭領,是盧頭領的故人。」燕青示意嘍囉退下。 
  來者頭戴大斗笠,只露半張臉,頜下短鬚厚重,背著一件物什,瞧形狀是刀劍一類。燕青道:「先生既是盧爺故人,何不真面目示人?」來人沉聲道:「聞聽燕小乙才藝雙絕,不料還如此警覺,可知『玉麒麟』名下無虛。」言罷笑笑道:「見著故人,自當真面相見。小乙何苦要強人所難。」燕青有些躊躇,怕來人是官府派來或主公的仇家,有行刺之意。此人卻並不退讓,一時雙方僵在那裡。 
  盧俊義悄然踱了出來道:「小乙,是何人在此?」未等燕青回答,來人吟道:「不意梨園秋、雁門關上游,豈是紅顏酬知己,合著點點愁。」盧俊義聞聽彷彿遭雷擊一般,瞬時臉白如紙,身軀微微抖動起來,燕青不明所以,心生戒備,退步到梨樹下的槍架前,待主人一聲令下,便準備搏殺來人。 
  片刻盧俊義恢復常態道:「小乙、你去院外看著,不許任何人進來。」燕青看了看主人,有些遲疑,盧俊義神情專注的看著來人,沉聲道:「還不快去!」燕青只好走到外面,順便將門帶上。 
  來人不待盧俊義做聲,大步走進內室,盧俊義默默跟進。來人背對盧俊義,摘下斗笠,又在臉上做了幾下動作。慢慢回過身來,一個清秀美麗的女子站在盧俊義面前。 
  盧俊義雖沒有方才吃驚,但還是重重的跌在椅中。喃喃道:「原以為你死在亂軍中了,我尋了三天三夜,無奈戰火繼續,我便放棄了!」此女一改方纔的鎮靜之色,嗓音雖由沙啞變清脆,仍有些顫抖道:「盧郎,這幾年我也尋的你好苦!」言罷撲跪在盧俊義懷中,輕聲哭泣起來。盧俊義有些動情,手撫秀髮,口中吟道:「長夜人難寐、對鏡神憔悴。酒入愁腸心不醉、化作相思淚。」此女聞聽更是痛哭不已。盧俊義眼中濕潤,輕拍其背道:「天可憐見,珠兒、我們今天總算又團圓了。」突然拍到珠兒背上之物,輕歎道:「是那口『梨花劍』吧。」珠兒站起來,從背上解下布包,一層層掀開,一口木鞘長劍露出來,劍炳上刻著『梨花劍』三字。盧俊義歎道:「三年了,想不到保存的如此完好。」珠兒喟然道:「這是盧郎給我的信物,就算珠兒性命不保,劍也不能有何損壞?」盧俊義感歎輕輕拔出劍來,劍身泛灰,光可見人。盧俊義看到劍脊中彷彿刻著什麼字跡。室內光暗,走到門口看清「不意梨園秋,雁門關上游。豈是紅顏酬知己,合著點點愁。」字跡歪斜,若不是印象太深,有的確實無法認出。在窄窄的劍脊上刻出字來,需要很長的功夫。盧俊義翻過珠兒小手,右手心有些傷痕仍清晰可見。 
  珠兒臉上掛著淚珠,驕傲的道:「我想刻完字,總會找到盧郎。共計刻了四百七十六天。」盧俊義感動的將珠兒摟在懷裡。驟然想起林沖所提『約法三章』之事,急扶珠兒坐在椅中問道:「你來山上,可曾被人看穿?」珠兒搖頭道:「我未曾以真面目示人,連聲音也裝做很粗魯,不會有人看出。方才連燕小乙不也驚疑不定。」斜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的盧俊義,驚懼道:「你不會送我下山吧?」 
  忽聽門外燕青很大的聲音道:「宋大哥,什麼風把你吹到了。」盧俊義聞言一驚道:「是宋江的侄兒宋文龍,你先恢復先前打扮。」說完向外屋走去。 
  宋文龍笑道:「伯父聞聽盧二叔來了故舊,已備好酒宴,如果方便請大家一同過去敘敘。」燕青一時不便做答,正在沉吟。盧俊義走了出來,宋文龍恭敬的行禮,將來意又說了一遍。盧俊義答允說一會就來,宋文龍高興的回去覆命。 
  盧俊義回到屋內,珠兒緊張的問道:「我來使你很為難麼?」復又哭泣道:「我們生離死別快二年了,好不容易重逢卻……」抽泣說不下去。盧俊義在屋內背對珠兒思索片刻,又拿起了『梨花劍』抽出看看,決然道:「玉麒麟名動江湖,豈能被他人約束。珠兒,你曾救我一命,又萬般辛苦前來找尋我,我豈能負你,且稍打扮一下,恢復女兒身,馬上去宋大哥那裡,請宋大哥做主,我們今夜就成親。」 
  珠兒幾乎驚呆了,不敢相信此言,喃喃道:「你說什麼,今、今夜成親。」見盧俊義堅定的點點頭。這變化太快了,不由一陣嬌羞、一陣驚喜,加上連日奔波,竟而昏過去了。 
  等珠兒醒來,發現自己已躺在床上。一陣幽香襲來,知道睡在女人的閨房裡。這時腳步輕響,珠兒睜眼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子正俯身看著自己。那女子見珠兒醒了。大為高興道:「啊,太好了,盧夫人醒了,我快點告訴大家。」珠兒聽到『盧夫人』三字,吃了一驚。暗道:「竟在昏迷中同盧郎成親了麼。」不由大為羞愧,暗啐自己太沒羞恥。掀被一看,更嚇了一跳,只剩貼身褻衣,一時臉紅如血,羞的將臉埋在被中。 
  一會,那美女復回。見珠兒埋首在被中,吃了一驚,急道:「盧夫人、盧夫人。」珠兒茫然抬頭,那美女見珠兒臉色紅艷,急伸手摸上珠兒額頭,未見異樣。見珠兒一言不發,有些奇怪道:「還是請安神醫來瞧瞧。」珠兒伸手拉住那美女的手,聲如蚊蟻道:「姐姐、我、我睡了幾天?」那美女見珠兒正常了,高興道:「叫我絮兒吧,這幾天可把盧頭領急壞了,天天來這裡陪你。」珠兒聞言更是嬌羞不已。 
  柳絮兒心下嘀咕:「盧頭領說珠兒武藝高強,曾經在強豪手底救過他的性命,怎得竟嬌滴滴的如一個不出閨門的小家碧玉,可真是奇怪哉。」正疑惑間。門外傳來盧俊義的聲音:「嫂子,俊義可否進去?」柳絮兒低聲笑道:「你相公可是個怪人,上午來個時辰,下午來個時辰,天黑前早早就走了。竟從來不在此過夜。」珠兒這才將一顆懸掛半天的心放在肚子裡,同時又有一絲失望。 
  盧俊義得到應允,進到屋來。柳絮兒識趣的退出去並帶上門。盧俊義坐在床前的椅上,拉著珠兒的手,喜道:「竟然睡了兩天,叫我擔心不小。」見珠兒不言語,也不抬頭望自己,滿臉緋紅。有些奇怪:「怎麼!還在惱我,珠兒可不是個小家子氣的人。」珠兒猶低頭,聲音低低的道:「他們怎地稱呼我、我…」一時羞口吐不出『盧夫人』三子。盧俊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稱呼你做什麼?」珠兒抬頭橫了一眼,以為盧俊義故意捉弄她,歎道:「你們男人太壞、明明心裡想著醜事,偏偏嘴上不說出來。」盧俊義急道:「天地良心,我本來想把你放在我院裡休養。只是怕麻煩他人,決無其他念頭。後來宋夫人,就是剛出去的那人,極力要把你接到她那裡,說我怎會伺候女人,況且還是個黃花……」說到這裡,盧俊義也臉色變紅。 
  珠兒用手輕輕擋住盧俊義的嘴,嬌聲道:「盧郎,你不用辯白,我知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其實剛才宋夫人的稱呼,我、我真的很喜歡。」盧俊義已猜道,俯在珠兒耳邊道:「你不是一直想成為『盧夫人』嗎!」珠兒揮拳砸在盧俊義肩上,卻綿綿無力。盧俊義見珠兒因羞卻而嬌艷不可方物的神態,禁不住吻了一口。珠兒輕輕『嚶嚀』一聲,軟到在盧俊義懷裡。 
  這一日,盧俊義院內張燈結綵,大紅『喜喜』燈籠高高掛起,鑼鼓嗩吶一時吹響,爆竹聲震天。幾大桌酒席流水價擺開,一眾頭領圍坐大口喝酒。盧俊義新郎裝飾,滿面喜色同諸人頻頻勸酒。 
  洞房花燭,全部是大紅的喜色,新娘蒙著紅蓋頭靜靜的坐在床頭,伴娘就是柳絮兒。見一切都收拾停當,抬頭看見床邊掛的一口劍,笑道:「洞房之夜,怎能掛兵器,怪不吉利的。」珠兒渾身一震,道:「這是我倆相識的信物,可不是什麼兵器,同別的物件沒有不同。」柳絮兒原本想摘下這口劍,聽珠兒如此說,也不好勉強道:「我忘了你兩個全是武藝高強之人,難得男的俊朗,女的俏麗,真是絕配。」蓋頭下的珠兒聽的心裡甜滋滋的。找話道:「我聽說姐姐也是不久才與宋頭領成親,怎地對此事竟然如此駕輕就熟。莫非……」柳絮兒啐道:「小小年紀,胡思亂想!」又黯然道:「不瞞妹妹,姐姐幼時被賣在煙花場所,時常見身邊的姐妹們被娶為裨妾,每次去大部分都是相同的故事,可惜很多姐妹命薄。最後不是被正妻打出家門,就是所嫁的郎君一去不回頭,許多人幽幽寡歡而死。」急收話頭道:「怎地說這等沒用話題。」柳絮兒四下看了看,吁口氣道:「好了,珠兒妹子,我也該走了。」珠兒有些緊張的叫道:「姐姐,別忙走。」柳絮兒笑道:「怎地,讓姐姐看你二人洞房花燭嗎?」珠兒羞的蓋頭矮下去,不敢再言語。柳絮兒隔著蓋頭輕輕在珠兒耳邊低語著,珠兒頭垂的更低了。說罷柳絮兒站起道:「我要趕緊回去了,要不然新郎該著急了。」又笑道:「妹子按我剛才所說,明年必生貴子。」轉身推門走了。 
  盧俊義同宋江相比,在梁山相熟的故舊非常少,況且盧俊義平日不苟言笑,為人很是威嚴,雖然來了許多頭領,酒宴上嬉笑打鬧不多。席間宋江見盧俊義似悶悶不樂,笑道:「古人云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盧兄弟竟然不喜歡新娘嗎?」盧俊義無奈道:「小弟說出,只怕大哥多心。」 
  宋江苦笑道:「宋某肚明,盧兄弟不用自責,你這夫人是你故舊,旁人也說不了閒言。」又補充道:「林沖是個大義凜然的漢子,絕不會為此事與大家不和,不過倒有些難為他了。」盧俊義點點頭,在宋江的勸解下,眾人很快就紛紛撤席了。 
  盧俊義回到洞房,看到珠兒坐在床邊、靜靜的。挑亮了紅燭,上前輕輕拉下蓋頭,用手托起珠兒低垂的臉,細細看著。 
  珠兒原本俏麗的面容,經柳絮兒那雙巧手再精心調理一番,更顯得無限嬌艷。盧俊義彷彿看呆了,珠兒高興中透著緊張,黑漆的大眼動也不動,不知看著什麼,一張嬌美的臉竟如畫一般凝固在那裡。良久,盧俊義歎息一聲道:「從未見過,我的珠兒竟然這般美麗。」忍不住吻下去,二人倒在床上…… 
  良久,珠兒閉目依偎在盧俊義粗壯的臂彎裡。盧俊義一隻手猶自在珠兒肩上撫動。盧俊義突地『咦』道:「這是什麼!是你受傷結的疤痕麼?」珠兒雙目忽然睜開,身體也顫抖了一下。盧俊義疑惑道:「珠兒,你怎麼了?」珠兒不由滴下淚來。盧俊義以為觸動了珠兒的傷心往事,緊緊的抱著珠兒、用手拭去淚珠逗道:「珠兒、珠兒、原來是淚珠兒。」珠兒越發傷心了,盧俊義道:「好了、好了,不提這件事了,我們睡罷。」珠兒還是不能收聲。盧俊義有些惱怒道:「今天我倆大喜的日子,能否收起淚水。」 
  珠兒抬頭傷心道:「盧郎,你竟然惱我了麼!」盧俊義笑道:「我怎會惱你,不過洞房花燭,哭哭啼啼,總給人不好的感覺。」珠兒試探道:「盧郎,我若做對不起你的事,你會不會惱我、不理我、甚至、甚至……」盧俊義看出珠兒吞吞吐吐有重要事情瞞著自己。威嚴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珠兒駭怕道:「你、你嚇著人家了。」盧俊義輕輕在自己臉上打了一記,和顏悅色道:「好罷,先說來聽聽。」不肯出言保證。 
  珠兒咬咬牙,拭淨淚水,背對盧俊義將衣服一件件穿起。盧俊義疑惑道:「你要幹什麼?」珠兒已平靜下來,淡淡的道:「我的身子已給了我最心愛的人,已沒什麼後悔的了。我現在就下山,從此我們再不用見面了。」盧俊義急道:「珠兒,到底什麼事這麼嚴重?好罷,我答允你,無論什麼事,我盧俊義決不會傷害珠兒。」珠兒知道盧俊義的個性,能如此說已然違背他的本性,可見自己在盧俊義心中的地位。 
  珠兒淒然道:「不用說了,是我對不起你,你好好保重罷。」盧俊義一掌甩在珠兒臉上,怒道:「你究竟要做什麼?」珠兒啐不及防重重跌在床上,臉也腫將起來。盧俊義不由心中一陣憐惜,偏是珠兒一言不發,整理一下散亂的衣衫,下床穿鞋。 
  盧俊義一把拉過珠兒低聲道:「你要逼死我麼!」珠兒抬頭看著盧俊義,這男人竟然目中含淚,泫然欲滴。自二人相識,還從未見過盧俊義如此傷心,決然道:「好罷,我叫你死心。」伸手『嗤』的一響,從右肩把袖子撕下,露出粉白的小臂,『關海穴』上,原本處子的守宮砂已隱隱退盡,顯出一個真切的圓形凸起物。盧俊義仔細看清之後,猶受重擊般跌在床上,一時目瞪口呆,口中喃喃道:「你、你是契丹皇族的人。」 
  這是契丹皇族部落的一個傳統。皇族生下女兒,有宮中大夫用特異藥物固化出一個狼頭在右臂皮膚上,只要不失身,這標記永遠不會顯現出來。原本是用來同其它部落或他國合婚驗證血統和清白的。 
  盧俊義有些懵懂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會是契丹人?」珠兒亦跌坐在椅中,苦笑道:「我多希望我們的相識是一場夢,就不會有今天的痛苦了。」又吟道:「不意梨園秋、雁門關上游,豈是紅顏酬知己,合著點點愁。」淒慘的笑道:「我全名叫耶律明珠,現今大遼國的北院大王是我叔叔,皇帝賜封我做『月公主』。」盧俊義聞言一震,萬料不到珠兒地位如此之高,竟是金枝玉葉。看到珠兒半邊臉已然紅腫,心下大是憐憫,一把將珠兒攬入懷裡,歉然道:「你以千金之軀,下嫁我這山野村夫,盧某感激不淺,日後就改做盧夫人,忘掉契丹罷。」珠兒感激的哭了起來道:「我愛郎君是真,可、可我也忘不掉故國呀。」盧俊義心底一寒道:「你莫不是讓我背叛大宋,投靠契丹,做個人所不齒的判賊。」珠兒怯怯道:「你現在不也是反賊莫!」盧俊義不樂道:「二者豈能相提並論,宋大哥日思夜想投順朝廷,我等現在對抗朝廷不過是為將來爭的更大利益的籌碼。」將珠兒扶起來道:「說不定我等梁山好漢投向朝廷後一旦編入廂軍,首要對付的就是你們契丹人。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我還是契丹。」珠兒堅決道:「我兩個都選。」盧俊義正色道:「珠兒不要胡鬧。」 
  珠兒亦嚴肅起來,坐直身體,「現在大遼國雖然日漸式微,國土縮小,但也不是誰都可以欺負的。不管是你們主動投順趙家朝廷,還是朝廷前來納降,目的只有一個,利用你們的力量消耗遼國。即使遼國滅亡,豈不聞『狡兔死、狐狗烹』,朝廷還是會對付你們,或者兩敗俱傷最好,省的宋廷再費心血。」盧俊義淡淡道:「這都是將來的事,總之盧某不能做背叛宋人的事,山賊可做、投靠契丹的判賊不可為,丟了祖宗的臉面。」 
  珠兒注視盧俊義半響,有些猶豫道:「你已做過背叛宋人之事。」盧俊義嘿笑道:「沒人知道你是契丹人,除非你故意說出去。」珠兒搖頭道:「我、我說的不是這件事,三年前『盜馬山』……」盧俊義笑容忽然僵住,眉毛跳了跳,面容忽的崢嶸起來,雙手緊緊抓住珠兒雙肩,珠兒痛的咬緊牙關未喊出聲來。盧俊義森然道:「三年前『盜馬山』一役,竟是你通風報信麼!」珠兒忍痛點頭。盧俊義驟然推開珠兒,從床頭抽出『梨花劍』,劍指珠兒咽部,由於憤怒,劍尖不住顫動。罵道:「賤人、陷我於不仁不義之地,我還娶你為妻,盧某自恃才高藝絕,竟毀在一個女人手裡。你,你……」珠兒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盧俊義不齒道:「現在後悔,已然遲了。」長劍遞出,珠兒身行急動,長劍貼膚穿過,珠兒脖頸處留下一條血印。盧俊義冷笑道:「事已至此,尚敢偷生。」長劍又要刺出,珠兒急道:「盧郎聽我一言,話盡死而無憾。」 
  盧俊義長劍回收道:「看你還有何言狡辯!」 
  珠兒道:「盧郎……」盧俊義怒道:「不許以此稱呼。」 
  珠兒續道:「相公……」盧俊義皺眉、不願再做無謂之爭,由珠兒說下去。「相公知我為何冒死前來,而且自曝身份。『盜馬山』一役之後,大遼暫獲喘息之機,宋朝一時無暇顧及我們,但是女真卻憑兵強馬壯,屢屢犯邊,大遼一敗再敗。眼見國勢不可支撐,朝內大臣無有良策。珠兒毅然請櫻願以身和親,實想效仿『荊柯刺秦』,伺機刺殺金主,以求變數。不料金主阿骨達武藝不弱,我一擊不中,立刻惶惶逃出。我不敢逃回遼國,就往宋境逃來。那追蹤的女真狗竟約會宋朝捕快共同追殺,我一路跑到山東地界,忽然看到濟州有懸賞相公的文告,就急急奔梁山而來。」 
  盧俊義冷冷道:「以為辟護在梁山門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珠兒無奈道:「並非全部如此,當初我若能尋到相公的下落,怎會出刺殺金主下策。」 
  盧俊義皺眉道:「跟我有何干係,難道要我去刺殺不成。」珠兒道:「相公文武雙全,若做遼國的兵馬大元帥,縱使不能剿滅金國,但是保衛疆土還是綽綽有餘的。」盧俊義怒道:「胡說,我怎會做契丹的什麼元帥。」手中劍不知不覺地垂下來。 
  珠兒心內暗喜,表面不動聲色。「宋主昏聵,寵信奸佞小人,忠心護國只能見疑。輕者刺配流徙,重者抄家滅們。這樣的主公,只會斷送相公的前程,今日相公是反賊,明日弄不好就是奸賊,在這黑白不分的朝中,相公還有何信心支撐下去,前途已然渺茫之極。」珠兒隻字不提『盜馬山』之事,只用當朝昏君奸臣來刺激盧俊義。盧俊義將長劍放在一旁,開始沉思起來。珠兒續道:「宋人向來妒武重文,豈不聞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典故,後來眾將不是被殺,就是流配。否則焉能使諸邊大遼、土番、夏、大理等國近百年屹立不倒,還不是沒有良將精兵。一個東京城,要八十萬精銳禁軍守禦。如果外圍藩籬盡失,禁軍再多又有何用,若有良將率八十萬禁軍的一半攻打諸國,豈不手到擒來,外邊即平,何須內住精兵,圖靡錢財。」 
  盧俊義越來越驚異的看著珠兒,幽幽道:「看來你做兵馬大元帥倒很合適。」珠兒婉然笑道:「你們朝過去不有個穆桂英掛帥嗎?」盧俊義也輕笑道:「不錯,將你們契丹打的望風披靡。」珠兒道:「有何用?我們派人在京城一遊說,宋皇帝立刻將大軍撤回,削兵奪職。那太祖皇帝被手下黃袍加身,宋廷歷代最忌諱的就是朝中武將做大,如此反覆,眾將心冷,誰還會努力殺敵?此節相公看的比我清楚。」 
  盧俊義良久不言語,吁口氣道:「『盜馬山』一戰,原本宋軍大戰上風,勝利在即,不料契丹援軍竟鬼使神差般出現,宋軍近二十萬精兵,全因盧某一念之差喪於異邦,盧俊義是個千古罪人呀!」說罷,手中長劍微微抖動,痛苦不堪的表情讓珠兒大為緊張,知道此事對盧俊義影響極大,必須設法讓他轉移念頭。 
  悄悄道:「相公,我來時聽說高俅敗後,在京師顏面盡失,對你們恨之入骨。如果貿然投順朝廷,在這等小人手下,焉能討得了好去。既是相公不願歸順大遼,也斷不可投順朝廷,恐有性命之憂。」盧俊義點頭道:「此節我早已想過,但宋大哥一心歸降,我勢力不夠,想阻止怕不能。」珠兒笑道:「相公何不取而代之。」盧俊義一驚低聲道:「什麼!你讓我殺了宋大哥。」珠兒笑道:「是你說的,我只讓你取代他,可沒說殺了他。」盧俊義不相信搖頭道:「從前只認為你是個獵戶女兒,不料對人竟也如此殘忍。只怕盧某那天也給你害了。」珠兒撲到盧俊義懷裡道:「珠兒怎敢害相公。我們遼女雖然性烈,但若喜歡上那個男人,就會一輩子跟著他,哪怕他上天邊。」盧俊義笑道:「那我若不要你了呢?」珠兒淒然道:「換做旁人,我會殺了他,然後自盡。不過我曾對不起相公,就算殺了相公一次。如果相公不要我,我只能悄悄離開。」盧俊義有些感動撫摸著懷中的珠兒道:「新婚之夜,有如此境遇的恐怕千載難逢。」珠兒拿起『梨花劍』幽幽道:「柳姐姐起始說洞房中有兵器不好,我便有一種不祥之感,果真險些命喪此劍。」盧俊義也歎道:「此劍跟你良久,彷彿有了靈性,若不然縱使你躲的快,焉能避開我的『雷霆一擊』。」用手輕輕撫摸珠兒的頸上傷痕,珠兒淺淺呻吟了一聲,盧俊義信心徹底動搖,伸舌舔在珠兒傷處,珠兒更是渾身發燙,顫抖不已,頰生紅暈,雙目微闔,早軟倒在盧俊義懷中。 
  林沖站在自家的院前,遠遠的望著,嗅著清風飄來的火硝氣味。他不是不想去,而是怕去了反壞了別人胃口。 
  林沖喃喃道:「難道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麼?」背後一個聲音道:「林教頭別來無恙!」林沖吃驚回頭望去,一個高大的黑衣人站在身後。方才聚精會神想著心事,竟沒有發現身後來人,慘淡的月光下,看不清來人容貌,但直覺告訴林沖,此人不是山寨中人。瞟了一眼四周,此人將林沖退回屋內路封死。林沖身無兵器,淡淡道:「閣下好身手,竟能安然闖進水泊梁山,林某好像不認識閣下?」來人不動聲色道:「我連闖三天,若不是今夜眾人喝酒,還真上不來。」撕開蒙臉的黑巾道:「我……」林沖看此人有所鬆懈,機不可失,合身撲上,長拳夾帶風聲擊出。來人料不到林沖驟然襲擊,慌亂中,伸臂格擋,『砰』的一聲,硬接了林沖一拳,身形就勢飄開。林沖得勢不饒人,雙腿連環踢出,黑衣人吃虧在先,又退兩步,側向讓開,手中黑巾一揮,纏向林沖小腿。林沖毫不在意,被黑巾在腿部劃了一下,竟凜然生痛,不由吃了一驚,不敢脫大,穩紮穩打。林沖便宜在熟悉自家地勢,而黑衣人明顯功夫高於林沖,因天黑而左躲右閃,偶爾還擊幾下,並不使全力。 
  林沖打鬥良久,知道戰此人不過,又搶了一個先機後,退出戰團。抱拳道:「閣下好功夫,即不盡全力殺林某,必有緣由,請進屋內一敘。」黑衣人亦抱拳還禮道:「林頭領果然光明磊落,若喊來他人,擒獲在下決非難事。」林沖道:「你怎知林某不會招來他人?」黑衣人喟然歎道:「此地凶險,在下肩負重大使命,我只能賭一把,林教頭雖然落草,不失英雄本色。」 
  屋內林沖挑亮油燈,看清來人面孔後,吃驚道:「燕捕頭,你怎會來到此處?」燕捕頭笑道:「林教頭還認得燕某。」林沖喟然道:「燕飛龍,大理寺總捕頭,林某怎會忘記。」 
  林沖問道:「燕捕頭來此是替官府公幹,來拿我們那一個麼?」燕飛龍雙目精光閃閃,笑道:「燕某怎敢小瞧梁山好漢,不說別個,單是你林教頭的『絕殺槍』法,燕某便抵敵不過。」林沖道:「燕捕頭一連三日,想上梁山意欲何為?不是為了和林某敘舊罷。」燕飛龍苦笑道:「燕某重任在肩,月內不回去覆命,閤家老小性命難保。」林沖疑惑道:「什麼事要燕捕頭全家擔保,不是和梁山有關罷?」燕飛龍道:「原本和梁山無關,可現在變的有關了。我月前接手一案,讓我查獲一名女子。」林沖搖頭苦笑道:「怎地總是女子、女子,天下事就離不開女子麼。」燕飛龍不以為忤道:「燕某聽說近來梁山收羅若干美女,做各位頭領的壓寨夫人。而燕某搜尋的人也恰在附近失蹤,燕某為救家人不免要上來尋一尋。」 
  林沖苦笑道:「江湖傳言到很快,不過燕捕頭以為我會幫你麼?只要受官府逼迫、自願上梁山的都是林沖的朋友,不論男女,林某絕不出賣。看在燕捕頭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專一捉拿作奸犯科之人,並無欺善怕惡之行。林某就當沒看見,燕捕頭哪裡來、那裡回去罷。」 
  燕捕頭豎姆指讚道:「人言『豹子頭』重情重義,果然名不虛傳。林頭領若將我擒下,獻與宋江,當是奇功一件。燕某不敢小看梁山,既來之、則安之,豈能輕易下山。」林沖皺眉道:「你真要我派人拿你?」燕飛龍定定的看著林沖,半響道:「此事關係重大,涉及本朝安危。」林沖淡淡道:「燕捕頭不是危言聳聽罷。」燕飛龍猶豫半天,無奈道:「燕某就再博一次,希翼林教頭在個人恩怨與朝廷安危之間,有個正確的抉擇。」壓低聲音指向外屋道:「哪裡睡的人不會洩密罷。」林沖見燕飛龍說的如此謹慎,起身到外屋看喬三睡的正香,又上外巡視一番見並無異樣才回轉屋內。 
  回到屋內,燕飛龍聲音壓的極低道:「前幾個月女真大舉進攻契丹,二家打的不亦樂乎,我朝正好坐山觀虎鬥。契丹眼見不濟,急忙求和,並獻上公主。不料此乃契丹詭計,護送公主的隊伍來到匯合地點後,突然殺出一隊宋軍,將雙方殺的措手不及,而且將女真一方的皇太弟殺死,搶走了契丹公主。女真人大怒,立刻揮師南下,已攻破了幾個州、縣。朝中派人講和,言明此事決非我朝所為,乃是契丹嫁禍江東之計,女真人將信將疑,允諾若三月內將契丹公主和刺殺皇太弟的兇徒送回還好商量,否則大軍繼續南下。 
  過去我朝和契丹人交手多年,互有勝負,但還是敗局多些,如今這些女真人剽悍兇猛更勝契丹。這狼尚在門外徘徊,又來一頭猛虎,若虎狼聯手,我朝危亦。」說完向林沖跪下來,林沖急忙向前攙扶,怎及燕飛龍力大,燕飛龍幾乎垂淚道:「萬望林教頭以國事為重。」林沖扶起燕飛龍神色凝重道:「果如燕兄說言,林某當鼎力相助。」燕飛龍大喜道:「燕某所言句句是實,若有隱瞞,全家天打雷劈而死。」 
  林沖聽燕飛龍毒誓發的極重,全然相信。思索片刻道:「此事緊急,還不能讓他人知曉,若露出口風,公主被殺或又悄然逃走,又需多費手腳。」燕飛龍大喜道:「林教頭所言極是,需的秘密徹查。發現此人,立刻帶走,只要到的附近州縣。」從懷中掏出一面金牌道:「這是御敕金牌,可隨意調動附近州縣兵馬,就可以保護公主安全。平安交給女真人,真相大白後,我朝才能轉危為安。」 
  林沖點頭道:「即是契丹人、話語上當可分辨出來。前些日子山上確實救上來不少女子,找人一問便知。」燕飛龍搖頭道:「契丹中漢官甚多,況且公主中原話說的爛熟,不好分辨,而且聽說歌舞器樂皆通,武功還不錯,曾經用一柄玉簫,打穿三名好手的喉嚨,有十幾個捕快死在那公主手底。若不是關係重大,燕某定讓她血債血償。」 
  林沖聞聽『玉簫』吃了一驚,馬上想起姜若群那楚楚動人的神情,搖搖頭道:「難不成是她!」燕飛龍見林沖恍惚的神情,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物道:「有幾個活著見過契丹公主的人,找京城丹青好手依敘述畫了相貌。」林沖接過一看,畫中人是個圓臉盤,大眼藏著狠辣。而姜若群瓜子臉,雙目迷離中隱著愁苦,絕無這般毒辣神態。燕飛龍道:「不能全信畫師,畢竟非親眼所見。如果燕某撞見此人,憑二十幾年的捕快經驗或者可以感覺出來。不是自吹,每樁燕某接手的命案,燕某只要看到兇殺現場,再看行兇部位和所用兵器,就可在腦中幻化出真兇的隱約相貌,彷彿可以嗅到兇手留下的某種氣息。有幾次都是偶然碰見兇犯,憑感覺識破,審查之下,果然是真兇。這也是燕某『天下第一名捕』的來頭。」 林沖感歎道:「世上如果多幾個燕捕頭這樣的正義之士,可以剪除多少惡人。」 
  林沖又道:「燕兄最好先潛下山去,明日去湖邊酒店,說是我的故人,燕飛龍的名字太響,可改做別的什麼名諱。」燕飛龍喜道:「還是林教頭想得周到,我曾用葉九天作過別名。」二人又詳細商量些細節,燕飛龍悄然潛下山去。 
  第二天,燕飛龍果然順利來到山上,林沖佯做驚喜,命喬三弄些酒菜來,喬三走後。二人按昨天議定,燕飛龍假裝來找尋幼時失蹤的妹妹,二人去女寨,通過扈三娘同一干女子見面,再行定奪。 
  酒席中燕飛龍傷心道:「老母病中,期望找到幼時被拐的女兒,聽說被賣到風月場所,著葉某出來找尋,必見女兒一面方能瞑目。」喬三聞聽興奮道:「爺,我們山寨不久前上來不少女子,聽說有幾個是被拐騙的,不妨去認一認,如果在裡面,皆大歡喜,如果不是,也不耽誤什麼?」燕飛龍大喜之下,渾身顫抖的握住喬三的手道:「小兄弟務必要幫上一幫。」喬三被燕飛龍大手握的裂嘴道:「爺你輕點,尋見妹妹再謝不遲。」燕飛龍抱歉鬆開,喬三望向林沖,見林沖沒有責怪之意,放下心來道:「我去找扈頭領商量一下。」林沖囑告道:「見著扈頭領要恭敬,不要拿我的名頭來強迫人家。」喬三見主人允許,高興的飛快朝女寨跑去。 
  扈三娘聽說林沖故舊來山上尋找妹妹,自然非常高興,而且聞聽其母為思念女兒已然病重,更是不敢怠慢,告訴喬三讓林沖陪故舊馬上過去。 
  林、燕二人見計策得逞,心內歡喜,立刻驅馬趕赴女寨。扈三娘尚未來得及告訴各位女子,只好挨家門拜訪。 
  第一間屋門打開,走出秦如煙,高挑的身材,雙目冷漠的看著來人,燕飛龍搖搖頭,抱歉走開。 
  第二間屋門敲了半天也沒人開門,急的扈三娘大聲道:「若群妹妹,開開門,我是三娘。」屋內傳出冷哼道:「我看見梁山的大英雄來了,我人卑位低,不敢想見,姐姐有事不妨直說。」林沖滿臉通紅,尷尬的站在門口。燕飛龍不曉得其中關係,有些焦急,退後一步,揚頭向二樓窗內望去,只見一柄碧玉簫掛在牆上,不由心神大震,準備破屋而入,林沖暗暗擺手。扈三娘見燕飛龍神情有些異樣,以為聽出姜若群就是要找的人,大喊道:「若群妹妹,你哥哥來尋你來了,你母親病重在床……」屋內砰的一聲,似有物跌倒,窗口出現姜若群驚喜的面孔,及看清下面來人的容貌,喜悅的神情漸漸褪去,換上淒涼孤獨的面容,片刻流下淚來道:「我哥哥恐怕再也不會尋我的,我的母親也早就病逝了。」燕飛龍凝視姜若群半天,緊握的雙拳漸漸伸開。張口道:「葉某尋妹心切,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姜若群道:「何須道歉,這位兄長能不辭辛苦到處尋找親人,可比某些一見女子就要樓要抱的人強多了。」林沖苦笑向下一個屋走去,扈三娘無奈的跟上,燕飛龍抱拳一禮,隨後跟去。 
  第三間屋住著林可兒,自然不是。 
  第四間屋內沒人,扈三娘說住的是一對孿生姐妹,同安道全上山採藥去了。年歲尚小,既然是一對孿生姐妹,決非契丹公主了。 
  第五間屋內開門的是個十五、六的小姑娘,扈三娘親切道:「小魚,怎麼今天沒去打魚麼?」小魚笑著,顯出淺淺的酒窩,一排碎玉亮晶晶道:「昨天我剛剛捉到一條桃花鯉,足有三斤。小七哥不服,說今天一定要捉條更大的賽過我,我在這裡等他哩。」指著林沖道:「你是小七哥派來送魚的麼?」林沖微笑道:「小七讓我轉告你,他已經認輸了。」小魚高興的跳起來道:「我又贏了,我又贏了,我已連贏兩次,再贏一次,小七哥就該教我『閉息功』了,這樣我就可以在水底呆上更長時間。」興奮的兩眼放光,從三人中間跑過,快樂的大喊大叫。 
  走到路西第一間屋外,扈三娘敲門道:「柴大姐、柴大姐。」屋內一陣慌亂,片刻門兒開了一條縫,一個小眼睛從屋內向外怯怯的望著。扈三娘又好氣又好笑的道:「柴大姐、大白天也這麼緊張。」門縫又開大點,一張方臉露將出來,尷尬的笑道:「俺總以為是官府來收捐的。」扈三娘上前一步推門道:「幹嗎鬼鬼祟祟的。」柴大姐想掩門,怎及扈三娘力大,門被推開。一輛紡車堆在牆角,上面還有絲線在纏繞。柴大姐大臉充滿難堪,臉上的幾個雀斑也染成紅色,不由羞愧的低下頭來。扈三娘看林、燕在場不好深說,回頭看了燕飛龍一眼,燕飛龍搖頭。林、燕二人看出尷尬,向下一個屋走過去。扈三娘見二人走遠,低聲責怪道:「柴大姐,為何總將絲坊的蠶絲拿到家來,就算紡出布來,又怎敢穿在身上。」柴大姐臉色通紅,汗水也密密的布在亮亮的腦門上,幾乎要哭出來。扈三娘怕林、燕二人見笑,不敢再說,急急退了出來,追上二人。 
  三人同來到下一間房,扈三娘未及上前敲門。屋內傳出『砰』的一響,有物摔碎的聲音。扈三娘臉上變色,急推門而入,卻推不開。燕飛龍上前一掌,門『嘩啦』聲中倒下,扈三娘和燕飛龍二人衝進屋內。見個女子,手端一酒杯,仰口喝下,口中喃喃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朝是與非。」回頭看見扈、燕二人,此女臉成醉態,粉面含春,雙目奇大。看著燕飛龍笑道:「我說過你會後悔的,一定要來找我,三郎,我想的你好苦。」竟欲撲到燕飛龍懷裡,燕飛龍急往後躲,扈三娘又羞又氣抱住此女道:「紅玉,怎麼又喝上酒了,你那裡尋來的?」紅玉在扈三娘懷裡醉喊道:「三郎、不要走,再陪我喝一杯罷。」燕飛龍黯然退出,扈三娘喊來幾名手下,安頓好紅玉,匆匆趕上林、燕二人,歉意道:「紅玉現在嗜酒如命,誰也勸不了。」指著較遠處的房屋道,只剩駱妹妹一個人了,如果她也不是,葉先生只好失望而去了。燕飛龍決然道:「無論如何,月內要找到。」 
  三人來到近前,外門虛掩著,扈三娘在門口輕輕叫道:「駱妹妹,駱妹妹,能否出來一下,你哥哥尋你來了。」屋內傳來駱青衣的笑聲,「扈姐姐胡說什麼?我怎會有哥哥……」門開後,駱青衣看到扈三娘身旁的燕飛龍後,驟然失色,驚異的面容呈現在臉上,不過很快就消失了。燕飛龍心內明顯有些激動,不過臉上卻掩蓋的很好。扈三娘看出來,疑惑道:「葉先生,這不是令妹麼?」燕飛龍咳了一聲道:「卻有些相像,俺葉九天有個妹子自小失散,跟這位駱、駱姑娘有些相像。不過我妹子幼時被刀將左手中指劃傷,留下傷痕,不知這位姑娘……」駱青衣坦然伸出左手,眾人看去,手掌光滑細膩,絕無傷痕在上。燕飛龍失望道:「果真不是。」又問道:「不知可還有旁人,葉某未看到。」駱青衣接過道:「宋夫人不知是否你要找的人?」燕飛龍眼睛一亮道:「哪裡能見到宋夫人?」 
  林沖在一旁道:「宋夫人昔日人稱『雙手如玉彈破天』的柳絮兒,是京城有名的「十二樂坊」之首,不知葉兄是否記得?」燕飛龍黯然神傷道:「即如此,葉某明日便下山,去別處尋罷。」駱青衣道:「葉先生卻也不必著急,古雲吉人天象,我想葉先生會很快找到妹妹的。」燕飛龍謝過駱青衣,三人向女寨外走去。 
  到女寨轅門,喬三一直等在那裡,見燕飛龍神色不樂,知道未找到人。想問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下。燕飛龍謝過扈三娘,和林沖、喬三往回走去。走了一會,後邊傳出扈三娘的喊聲:「林頭領,你上次漿洗的長衫尚在這裡,你先拿回去罷。」喬三奇怪道:「林爺什麼時候送的,我怎不知?」林沖聞言道:「喬三,先陪葉先生回房,記住,那裡也不許去。」燕飛龍知道林、扈二人對剛才同駱青衣的相見有些懷疑。林沖更是公然命令喬三監視自己,只有搖頭苦笑。 
  扈三娘和林沖走到轅門內,扈三娘隔柵欄遠看著燕飛龍道:「林教頭,好像跟此人不太相熟。」林沖不願說明實話,道:「十年故舊,很久不來往難免有些生疏。」扈三娘盯看林沖,林沖不自然將頭轉向一旁,扈三娘冷冷道:「這葉先生分明同駱青衣相識,二人拚命做出路人樣子,可不令人懷疑。林頭領不會沒看出這一點吧?」林沖坦然道:「扈頭領果然心細如髮,林某佩服,有些事情尚不能見告,請三娘原宥。」扈三娘『哼』了一聲,幽幽道:「我以為很瞭解你,但現在你越來越讓我感到陌生了。」林沖聽扈三娘如此表白,嚇了一跳,也無法繼續分辨,輕輕囑告道:「扈頭領要對駱青衣多加小心,她的住處過於偏僻。」扈三娘聞言一愣,以前確實未考慮此事。林沖惦念家中的燕飛龍,匆匆告辭。 
  林衝回家支開喬三,問燕飛龍同駱青衣關係。燕飛龍默默不語。林沖怒道:「林某將性命交與你,燕捕頭竟然不能以實相告。」燕飛龍無奈道:「她是『天下第一神偷』,我曾經追捕過她。」林沖冷冷道:「那她見你為何並不害怕?尚有欣喜之色。」燕捕頭道:「林教頭若不願幫燕某,燕某二話不說,這就下山,若想拿我請功,悉聽尊便。不過事關國家安危,望林教頭以國事為重。」林沖凝視燕飛龍半響道:「好罷,此事暫且不提。這些新近上山的女子你都看到了,除非宋夫人。」燕飛龍道:「不錯,你們山寨以前誰人見過柳絮兒?」林沖搖頭道:「應該是沒人見過,不過宋夫人和秦如煙姑娘一同來自京師,總不會兩人同謀罷?你看那秦姑娘可像個武功高手?」燕飛龍沉思片刻道:「誰知道二人如何相識的?說不定買通那個丫鬟,或者一同來的身邊侍女裝扮。燕某既然來了,總要見上一面才罷休。」林沖道:「不妨想辦法側面打探下秦姑娘。」燕飛龍道:「不好,容易打草驚蛇,既然秦姑娘已見過我,或者起疑惑之心,我必須立刻見到柳絮兒。」林沖搖頭道:「這卻有些難了,宋頭領身邊能人不少,你若漏了馬腳,連我也一同害了。如果柳如煙真是契丹公主,怎會下嫁宋頭領?」燕飛龍頭痛道:「不要問這許多問題,關鍵是見過就知端倪。」林沖搖頭道:「宋夫人臉上一團溫柔,毫無做奸毒辣之色。」燕飛龍嘿然道:「那契丹公主殺起人來可全不溫柔,捕快所見者皆是性命相搏之時,怎會有溫柔之色。況且那公主還有個極厲害的幫手,若隱藏在梁山,恐怕對宋寨主也不利。」林沖無奈道:「我給你指明方向、夜裡你自己去罷,如若不是,你便悄然下山,不必回來了。如果是…、如果是契丹公主,林某就聯合眾兄弟,好歹給燕捕頭一個說法。」燕飛龍聞聽,急忙跪下來道:「大恩不言謝,燕某回京,當設法面見皇上,請求赦免林教頭和梁山全部兄弟。」        
第十章 夜 斗    
  夜半,燕飛龍換上黑衣,依照林沖的指點,避開幾處哨卡,悄然來到宋江居處,輕輕躍進內院。正在辨明各間房屋朝向,忽聽嘻嘻的女子打鬧聲,慢慢向聲音傳來方向摸去。 
  窗下聽的屋內一個女子道:「妹妹怎地脖上竟有傷,不會是盧頭領咬的罷。」另一個女子羞道:「姐姐淨說些害羞話,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正是柳絮兒和珠兒。 
  柳絮兒繼續調笑道:「不錯,回去晚了盧頭領該著急了。」燕飛龍點破窗紙,見二女鬧做一團。驟然看見撕鬧中,一女粉色蠻靴中似有硬物突出,燕飛龍猜測是匕首一類短兵器,而且看此女嘻鬧手法靈動快捷,另一女只有招架之功,大聲求饒。二人嬉鬧會又靜下來,低聲說著話,不外乎女兒傢俬房話,燕飛龍耳力敏銳,一時聽的頭痛,無奈有公幹在身,硬著頭皮聽下去。珠兒笑鬧中將頭轉過燕飛龍這邊來,燕飛龍細看,珠兒笑意盈盈的面下,有一絲捉摸不透的冷酷。燕飛龍雙目睜大盯盯看著珠兒,珠兒彷彿也感覺到什麼,回頭又看了一眼燕飛龍藏身方向。 
  二女惜惜告別,柳絮兒將珠兒一直送到院外。珠兒看看外邊道:「姐姐,天有些黑,你派人送送我罷。」柳絮兒笑道:「盧頭領說你武藝好,原來卻這般膽小。」還是派兩個侍女和家將陪著珠兒回家。燕飛龍遠遠的跟著,暗思難於一舉格殺幾人,再擒獲珠兒,打草驚蛇反而不美。燕飛龍已斷定,此女就是契丹公主。想回頭找林沖問個清楚,又怕此女發生什麼變數,決定先跟上去,探查到住處,如果方便,就立刻擒下,悄悄潛下山去,免得林沖為難。不知不覺直跟到盧俊義家中。 
  珠兒在院前謝過幾位下人,回到屋裡。燕飛龍等四名下人走遠後,也輕輕躍到內院,靜下來看了看四周的形勢,選擇最佳攻守線路。慢慢接近大屋,來到窗下,貼耳聽去,屋內一片靜謐。燕飛龍忽然感到殺機襲來,身體驟然退離窗口,同時一柄長劍悄然從窗內刺出,月光下猶如一柄靈蛇滑出,劍尖緊逼著燕飛龍的胸膛,燕飛龍稍有遲疑,立刻斃命劍下。燕飛龍渾身冷汗避開這凌歷一擊,退後站定。一個人從窗內撲出來,長身玉立,正是玉麒麟盧俊義。 
  盧俊義手持『梨花劍』指向燕飛龍道:「何人竟敢夜闖梁山,是官府的爪牙不成。」燕飛龍抱拳道:「聞聽梁山好漢除暴安良,不過被奸臣逼迫落草為寇,心中莫不以國事為重。燕某搜捕一朝廷重犯,望先生能給與方便。」盧俊義冷冷道:「閣下果然是官府中人,這梁山上哪一個不是朝廷重犯,來此行刺盧某可選錯了對象。」燕飛龍隱約猜到盧俊義身份,喜道:「原來是河北玉麒麟,散萬貫傢俬抗擊契丹的英雄,燕某正有要事相求。」盧俊義疑惑道:「閣下卻是何人,對盧某倒清楚的很。」燕飛龍摘下面巾道:「在下燕飛龍,暫領大理寺總捕頭之職。」盧俊義也高興的放下劍道:「原來是號稱『天下第一名捕』的燕總捕頭來此,盧某多有得罪,請進屋內一敘。」燕飛龍見盧俊義轉瞬變的熱情,不免心生懷疑,臉上笑著,腳步卻不動。盧俊義笑道:「方纔盧某聽的有人進院,以為是那路盜賊。」燕飛龍道:「『玉麒麟『的『奪命劍』狠辣無匹,若不是燕某人見機的早,恐怕早已屍橫當地了。」盧俊義慢慢收起笑容道:「我一聲令下,任你武功多高,也難逃出梁山,還不束手受降。」燕飛龍沉聲道:「想不到『玉麒麟』竟拜倒在契丹公主裙下,傳言出去,只怕萬人啐罵,你還有何臉面待在梁山。」盧俊義臉上殺氣大盛,長劍一挽,重又攻上,心想無論如何要殺死燕飛龍,否則將珠兒的身份曝露,盧俊義還如何在梁山立足,即便是下山去,也會招無數人啐罵。盧俊義心中浮想聯翩,手中的劍不免招式凌亂。燕飛龍輕易的避開,看出盧俊義很是緊張。一邊游鬥,一邊勸道:「盧頭領想開了嗎,我等是大宋堂堂男兒,怎能庇護契丹之人。你若將此女交出,必將於盧頭領和梁山都大大有利。」 
  盧俊義怒道:「你騙三歲小孩嗎?我這裡哪有契丹人,只是你這個官府的爪牙,平日欺善怕惡,看我今日為民除害。」劍式陡然增強。 
  燕飛龍也冷笑道:「盧頭領執迷不悟,只怕要玉石俱焚,我是念著你的江湖名聲,才好意勸你,當我真拿不下你嗎!」話音未落,燕飛龍招式突變,雙掌成鉤,上下翻飛,盧俊義驚道:「鎖喉手!」燕飛龍鉤、拿、劈、砍,雙掌在盧俊義的劍影中,橫衝直撞,看起來毫無章法,實是精妙異常。 
  激鬥中,盧俊義右手腕一麻,被燕飛龍指力佛中,長劍險些墜地,盧俊義急忙退步,調理氣息。不料燕飛龍如影隨形,身軀跟著急進,一掌拍在盧俊義右肩,低喝道:「坐下。」盧俊義半身酸軟,緩緩坐倒,驚異的看著燕飛龍竟然武功如此高強,燕飛龍顧及盧俊義的身份和在梁山,故而未出重手。 
  燕飛龍大步就要跨進內室,忽感殺機暗湧,急忙後撤一步,抬頭看時,一個瘦長的身影鷹隼般從房頂撲下,手中明晃晃兩柄單刀,月光下,赭赭生寒。 
  盧俊義口不能言,心中驚喜地喊道:「武頭領!」撲下來的黑衣人,一身頭陀打扮,頭上帶著戒箍,胸前是一圈骷髏頭做的念珠,正是行者武松的打扮。 
  盧俊義心又感到奇怪,來人背對著他,但身上湧出冰冷的寒氣,絕非武鬆了。而且那種身法,一看就知是江湖上的殺手,武松的武功,盧俊義見過,堂堂正正,這頭陀身上有種詭秘的氣息,令人很不舒服。 
  那人偷襲不成,悄然站立在院中,封住了燕飛龍進入屋內的道路。燕飛龍全身戒備的看著來人,眉頭緊皺道:「想不到梁山好漢竟然同臭名遠揚的『陰山雙煞』搞在一起。」 
  來人陰冷的笑笑:「我兄弟的賤號竟蒙『天下第一神捕』垂青,可算三生有幸了。」 
  燕飛龍道:「不必客氣,我原本正要緝拿你兄弟歸案,不料你二人竟然失蹤。今日正好一併擒了。」 
  忽的恍然道:「原來你就是契丹公主的護法,怨不得我的弟子多次失手。」 
  盧俊義也在懷疑此人的身份,此時立刻明白了,一顆心也開始沉下去。 
  那頭陀不再搭話,雙刀一立,揉身攻上,四周全是刀光,燕飛龍讚道:「好刀法!」不敢大意,手在腰間一抹,一條黝黑的軟鞭握在手中。振臂一抖,軟鞭驟然伸直,猶如一條憤怒的蛇,急速插入那頭陀的面門,後發先至,先要在頭陀臉上啄個窟窿。 
  燕飛龍恨此人無惡不作,出手再不容情,『靈蛇鞭法』展開,招招都是殺手,又怕那契丹公主乘勢跑了,此戰需要速戰速決。 
  那頭陀武功高強,雙刀又是至寶,可以削鐵如泥,見燕飛龍軟鞭襲來,心中冷笑,揮刀斬去。不想燕飛龍的軟鞭決非一般物質打造,一刀斬去,竟然未斷,軟鞭隨力彎曲,在刀上繞了一圈,借力使力,勁道更強,掃過頭陀的額頭,頭陀一陣暈眩。 
  頭陀退了一步,立時收起輕視之心,雙刀一攻一守。其實,他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功夫當然是燕飛龍高些,不過二人正邪不同,正者存仁心,邪者生噁心,此消彼長,二人一時鬥個旗鼓相當。 
  久戰頭陀不下,燕飛龍心內焦急,一旦再惹來更多人,雖然盧俊義也有麻煩,但自己畢竟是官府中人,就算是林沖這等明事理的好漢,也是盡量脫開干係,到時只怕無人能幫自己。 
  軟鞭忽然賣個破綻,這破綻似有似無,絕非有意為之,頭陀若有心進攻,就會變成真破綻,燕飛龍有受傷之虞。但時間緊迫,燕飛龍顧不得多想。持鞭的右手力道略減,軟鞭下垂三分,沒有完全封住頭陀的刀路。頭陀終於覓到良機,一刀斜劈,一刀橫搠,力道驚人,準備將燕飛龍一刀兩斷,在捅上一個洞。燕飛龍心神一定,鎖喉手拍開橫搠之刃,右手軟鞭捲去,被頭陀刀裹住,但頭陀刀勢既起,決難封住,燕飛龍失了軟鞭,頭陀刀勢不減,硬生生砍在燕飛龍肩上,不料纏著軟鞭,無法入肉。 
  燕飛龍痛的『哼』了一聲,人已撲到頭陀的胸前,一掌輕飄飄的印在頭陀的左胸。頭陀正在奇怪,以為燕飛龍也受傷不輕。燕飛龍轉身退開,頭陀右手刀甩開軟鞭,剛要舉起,不料右臂根本不聽使喚,全身也變得軟綿綿沒有力氣,頭陀跌倒在地,心中驚恐萬千:「這是『饕餮客』的『無象神功』!,他、他是你什麼人!」 
  忽然屋內珠兒驚懼喊道:「不要殺我!」傳來『啊』的一聲慘叫。盧俊義大驚失色道:「狗賊,背後暗算。」急忙站起身來,返身衝進屋內。他身上被封的力道已解,不過因聚精會神的觀瞧燕飛龍和頭陀打鬥,懵然不知,此時珠兒一喊,盧俊義情急,才發現可以活動了。 
  燕飛龍也是驚慌失策,這契丹公主若死在宋境,可是非同小可。不加思索,隨即也衝進屋內。 
  燕飛龍進到內室,只見珠兒身上染滿鮮血,盧俊義失魂落魄的在一旁望著,看到燕飛龍進來,怒吼道:「狗賊,這下你滿意了。」燕飛龍彎身伸指欲搭珠兒手腕,盧俊義撲過來低聲道:「狗賊、不許碰她!」 
  珠兒的手臂忽然伸出,握柄短劍,迅捷的刺入燕飛龍腰部,無聲無息。 
  燕飛龍只覺寒氣襲來,方才同頭陀大戰一場,尤其是最後使出的『無象神功』,真力損耗過劇,此時已無法避開,腰部一陣劇痛。知道情急之下中了珠兒暗算,手掌橫切,珠兒已然滾到一旁。 
  燕飛龍腰部受重創,鮮血流出,尋路要逃出去。珠兒翻身坐起,狠狠道:「盧郎快殺了他,莫讓他逃了。」盧俊義驚愕中,不假思索,長劍遞出,一連三招『大浪淘沙』『冰河倒懸』『馬踏霜天』攻向燕飛龍上中下三路,每招隱藏幾個變化,招式精奇、劍勢凌厲,是盧俊義「奪命劍」的得意之做『連環殺』。 
  燕飛龍腰部被珠兒刺中,受傷極重,一手緊捂傷處,單掌迎敵。在盧俊義精妙劍勢下,身形遲緩,勉強提著一口真氣,化掌為鉤,拍、捏、挑、搭連使諸般巧勁低檔,避開攻勢,看似輕描淡寫,實不得已而為之,腰部鮮血不住滲出,燕飛龍勉力提起真氣向腰部輸送,無奈此處是人體薄弱之處,肌肉力薄,真氣無法收攏傷處,而且珠兒的兵刃怪異,更加重傷處。 
  燕飛龍後悔如果剛才拍向盧俊義的掌力再重些,盧俊義還在坐著,自己可能也不會中暗算了。知道珠兒一直在默默地關注戰事的進展,見自己連敗盧俊義和頭陀,只好使出誘騙之計。 
  雖然如此,畢竟是絕頂高手,抵擋盧俊義的手法還是精妙異常,盧俊義大為驚訝,眼見對手在傷重之下猶能避開『奪命劍』殺招,大是佩服。 
  燕飛龍退到院外,已不見了頭陀的蹤影。 
  珠兒在一旁看出燕飛龍不過苦苦支撐,鼓勵道:「盧郎,他眼見不濟了,快出殺招斃了他。」盧俊義長劍一挽,陡然刺出,隱含風聲,正是『奪命劍』的絕招『雷霆一擊』,此招毫無花哨,確是全力而為。燕飛龍無奈放開緊捂傷處的左手,雙掌合十硬生生夾住『梨花劍』,盧俊義劍勢何等威猛,力道順燕飛龍雙掌傳遞下去,大力之下,腰部血箭一般射出。 
  燕飛龍雙腿連環踢出,重傷之下,猶自快捷無比。燕飛龍拼盡全力施為,幾下兔起鶻落,盧俊義拳腳功夫一般,連中兩腳,不過燕飛龍傷重力輕,盧俊義長劍脫手,被踢的側翻倒地,一時大駭燕飛龍傷重之下功夫還是如此驚人。 
  珠兒一聲不響,手中握劍揉身攻上。刺向燕飛龍下盤。燕飛龍全力擊退盧俊義,傷口血似流盡,眼冒金星,腳步散亂,踉蹌中勉強避過兩招。珠兒雙目全是冷酷之色,全力攻擊,一招快似一招。若燕飛龍不受傷,便是十個珠兒也不是對手,此番傷重難支,勉強又避過三招,終於被珠兒刺中小腿。燕飛龍哼的一聲坐倒,珠兒撲到,短劍直指燕飛龍咽喉,端的狠辣無比。燕飛龍幾無抵禦之力,匆忙間從懷內掏出金牌格檔,『當』的一響,金牌被劍刺的飛向半空。珠兒劍尖偏了方向、去勢不衰『波』的插入燕飛龍右肩。燕飛龍左手成鉤,一把拿住珠兒喉部,正是燕飛龍威震江湖的『鎖喉手』。燕飛龍腰部血不斷外湧,只覺真氣渙散,拼盡餘力,正要抓碎珠兒咽喉。珠兒詭異一笑,嗓音嘶啞道:「你若殺了我,宋朝必有亡國之危。」燕飛龍聞聽一呆,渾身再無力氣,頭一歪倒地,已然死去。手仍死死抓著珠兒,一併帶倒。珠兒費力的解開燕飛龍鉤手,回頭看盧俊義時,後者正呆呆的看著這一切。 
  珠兒責怪道:「見我險些死在此人手中,也不來相助。」盧俊義長長歎了一口氣道:「名鎮天下的燕捕頭,敢涉險來梁山拿你,此事決非簡單,你一定還有事瞞著我。還有那頭陀是你什麼人?跟你是一路的麼?」 
  珠兒不言語,跳上院牆,四下觀望良久,復又跳下來道:「此人好像是孤身來此,不只是否有幫手在梁山。」盧俊義『哼』道:「此人幫手再多,恐怕也不是你的對手,盧某竟然一切蒙在鼓裡,被個女子玩弄於股掌間竟渾然不覺。」滿臉是憤恨之色。 
  珠兒一改凶狠,換上滿臉柔情,上前在盧俊義臉上輕吻一口,只覺愛郎面冷如冰,柔聲道:「盧郎,我把一顆心全數交給你,絕無欺騙之意。此人恨我殺了他多名手下弟子,故上山來尋仇。」盧俊義不信道:「方纔燕飛龍已拿住你要害,你說句話,此人竟倒地而亡。」珠兒聞聽立時蹲在地上低低哭將起來:「見敵人要殺死珠兒,盧郎不為所動,還惡語中傷,珠兒方才被敵人殺死就好了,勝過受盧郎冤屈。」嗚嗚哭個不停。院外傳來匆匆腳步聲,同時火光亮起,燕青在門外喊道:「盧爺,你在裡面麼?」盧俊義低聲道:「小乙不要大聲。」打開門,見燕青正焦急的站在門外,關切的問道:「爺!不礙事罷?」盧俊義見燕青身旁並無他人,問道:「你來此可見附近有無外人?」燕青疑惑的搖頭道:「小乙睡夢中,好似聽到打鬥聲,等醒來卻似乎聽見夫人的哭泣,匆匆趕來,並不曾遇見別個。」盧俊義放下心來,把燕青放進院內,關上門。燕青驟然看見倒在地上的燕飛龍,大吃一驚。盧俊義沉聲道:「此人乃官府爪牙,寅夜來刺殺我,被我斃了,珠兒連嚇帶怕不由哭將起來。」燕青驚訝道:「梁山守禦森嚴,此人竟能悄然潛進爺院內,可能山寨有內線。」盧俊義心內轟然而驚,方才未顧上想此節。思索片刻道:「先將此人扔到後院枯井內。裝做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慢慢查找梁山內的叛徒。」說完拔出燕飛龍肩部的兵刃,不過是尺長的短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並不曾有一點血跡在上,燕青讚道:「果然是把好劍。」 
  二人忙完,收拾乾淨血跡及相關物件。盧俊義囑告燕青調一隊親兵在院外加強值守,燕青匆匆而去。片刻一隊人馬趕到,佈置在四周巡查。 
  盧俊義回到屋內,黑暗中,感覺珠兒已躺在床上。盧俊義坐到床頭冷冷道:「盧某自認聰明,想不到竟然處處受制於人。」歎口氣道:「而且還不知其真面目,想起來確實令人心冷。」珠兒忽然躍起撲到盧俊義懷中,哽咽起來,盧俊義慢慢推開珠兒道:「盧某感激珠兒昔日救命之恩,不過我可不願不明不白的被人戲耍,不管他是誰!」 
  珠兒幽幽歎口氣道:「我何嘗想欺騙盧郎!不過珠兒一心想幫助大遼國重新振興起來,無奈出此下策。我刺殺金主是假,就算刺殺成功,只會招來更大的報復……」 珠兒頓了頓,黑暗中看不見盧俊義臉色,續道:「我假意在金宋遼三國交界處,被一隊遼國鐵騎裝扮成的宋軍搶走,逃往宋境、而且殺了迎親的皇太弟吳乞買。」盧俊義聲音顫抖道:「好毒辣的詭計,如此必將女真大軍引向宋朝。怨不得燕飛龍這樣的高手冒死潛入梁山尋你。恐怕現在女真大軍已開始侵入宋境了。我朝連年同西夏、遼、土番征戰,兵力大打折扣,兼之奸臣當道,內亂紛紛,如此內憂外患,我朝危險了。」珠兒在一旁見盧俊義並沒有繼續見怪之意。勸說道:「這等形勢下,盧郎難道沒有別的打算?」盧俊義苦笑道:「大戰一開,生靈塗炭,梁山雖可暫時保的平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不了同女真轟轟烈烈幹一場,就算全死光了,不失英雄本色。」珠兒歎道:「想不到我苦苦追尋的郎君,竟然如此胸襟狹小。」盧俊義怒道:「讓我投向契丹,那是休想。」珠兒道:「郎君不投契丹、珠兒不敢勉強,不過郎君為何不能自成一番事業呢!想當初你朝太祖皇帝,憑著一根鐵棒,打的『八百軍州都姓趙』。郎君的『蟠龍棒』難道就輸給太祖的棍棒了,況且現在梁山英雄無數,若籠絡過來,其實力豈是太祖當年能比。乘女真、宋兩朝打的難解難分,兩敗俱傷,郎君領兵下山,稍加收整、可創不世偉業,『黃袍加身』不過早晚之事。」一席話猶如驚雷一般炸的盧俊義目瞪口呆,半天沒緩過神來,珠兒知道盧俊義心裡已發生了極大變化,靜靜的等待。 
  盧俊義聽珠兒說完,心裡一時紛亂如麻,只覺口乾舌燥,艱澀的嚥下唾液。珠兒下床倒了一杯涼茶,盧俊義接過怔怔喝下,嘶聲道:「叛臣賊子恐招後人唾罵。」珠兒正色道:「郎君此言差異!想當初唐朝高祖、太宗皇帝不都是大隋舊臣,太宗皇帝更是殺兄、斬弟才登上皇位,又有何人唾罵?本朝太祖不也是周朝舊臣,打下天下,將周主放逐,誰人敢說是亂臣賊子。勝者王侯敗者寇,只要奪了天下,自有人逢迎寫史,況且現今皇上寵信奸佞,早弄的天怒人怨,各處煙塵四起,內憂外患,正是成不世偉業的大好時機。」見盧俊義已聽的怦然心動,又勸道:「郎君只以梁山旗號,攻城掠地,待時機成熟,再登基不遲。若局勢不妙,悄然退回梁山,也不失明智之舉。此兩全其美之策,望郎君深慮。」 
  一番話下來,盧俊義兩眼漸漸放光,野心急劇膨脹起來,臉上竟然露出笑容,恍惚已然登上大寶,正接受百官朝拜。 
  珠兒笑道:「當務之急,盡快查清山寨內應。燕飛龍孤身來此,定然是偶爾發現我的蹤跡,一路跟上來。其內應恐尚不知此事,必須隱瞞燕飛龍被殺一事,以防官軍大舉來襲,折損山寨軍力,徐圖再舉。」其實珠兒還是怕暴露身份,被官軍拿下送與女真,洩露全盤計劃。 
  盧俊義笑容收斂,回到當前,展開手中攥著的一張紙,將油燈點亮,二人看去,紙上已然粘了少許血跡,畫中人依稀是珠兒模樣。盧俊義捲起畫紙,在油燈上燃著,手輕輕晃動著,思索一會道:「明天密查山寨各哨口守衛和湖邊酒店,看最近是否有生人上山。」珠兒後怕道:「此人好像在宋頭領家就出現了。」盧俊義吃驚道:「不會是宋頭領派來的罷。」珠兒搖頭道:「我在宋頭領家突然有不舒服的感覺,好像危機漸漸襲來,一時不敢孤身回來,要柳絮兒派人相送。此人應該在宋頭領家一路跟蹤過來,我見宋頭領在太公房內,不像有預謀。」 
  盧俊義又想起那頭陀,急忙道:「那頭陀究竟是何人,此事你不能瞞我?」竟然有一絲醋意,珠兒如何不知,急忙陪笑道:「是我叔叔手下的侍衛,因要刺殺女真要人,故而來幫我。」 
  盧俊義冷哼一聲道:「聽燕飛龍的口氣,這頭陀未必是好人,這幾天他竟然一直潛伏在我們左右嗎?」忽然感到有些噁心。 
  珠兒小心翼翼道:「她是我的僕人,又是個出家人。除了殺人,他什麼也不會。」 
  盧俊義冷笑道:「梁山有無數好手,不用多他一個,壞了我的名聲。他在哪裡?你讓燕青通知他以後如果再上梁山,格殺勿論。」 
  珠兒唯唯諾諾,又輕聲道:「一切聽郎君吩咐。」 
  盧俊義放下心來,從背後掏出擦淨的短劍道:「這兵刃果然厲害,連威震天下的燕飛龍都被殺了。」珠兒接過來道:「這短劍名叫『鴛鴦刺』,斷金碎玉,確是至寶。可惜只有這『鴛』刺,若雙劍合璧,更增威力。」盧俊義歎道:「劍雖利,怎及的上人,若不是你在房內誘騙,焉能刺傷燕飛龍。你裝死連我也騙了。」 
  珠兒笑道:「此人不但功夫甚高,而且老成持重,江湖經驗老到,一般伎倆決難瞞的過他,我也是隨機應變,現想出來的辦法。我料想此人必不敢讓我死去,故聽我慘叫定會進屋察看,我才可乘機下手,還有郎君配合得甚好。」忽然幽幽道:「郎君的哭聲,我聽了都有些不忍,幾乎要坐起來。你對我真得很好。」 
  盧俊義看著珠兒衣衫上的斑斑血跡道:「這又是如何弄得,倒也真象,是你的胭脂調的麼?」 
  珠兒慢慢揚起左臂,挽上衣袖,一卷紗布捆著,滲出一片血跡。盧俊義良久的注視著珠兒,歎口氣道:「可惜你是個女子,不然可真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天翻地覆的事來!」 
  珠兒微笑著舉起手中的『鴛鴦刺』笑道:「還好有這柄利刃。否則結果如何還真難說?」盧俊義接過來把玩片刻道:「不知另一支卻在何處?」珠兒看了盧俊義一眼道:「『盜馬山』一役,從宋軍手中搜獲的,另一支或許與宋軍一併埋入地下,真是可惜了。」忽然想起一事道:「方纔燕飛龍不知用何物抵禦,『鴛鴦刺』竟然斬不斷,那物件已收起來了麼?」盧俊義變色道:「方纔搜檢並不曾看到。」二人急忙衝到院外,滿院遍尋不著。珠兒問道:「不會一同扔到井中罷。」盧俊義搖頭道:「決然不會。」盧俊義找起燕青,在院外仔細尋找,也是沒有發現,問過值守的親兵,人人均說不知,也未看見有外人來過。 
  盧俊義回到屋內,珠兒問明情況,亦無奈道:「或許是燕飛龍的梁山內應尋去,不管此人是否知曉我的身份,必急於將燕飛龍被殺一事報到官府。明天要詳查下山之人,能悄然在我們眼底下來去之人,梁山上恐怕沒幾個罷?」 
  盧俊義點頭道:「梁山大都是好勇鬥狠之輩,少有輕功上乘者,應該不會超過十人,除非是百多位頭領之外,早就隱藏下來,含而不露的高手。」又憂心忡忡道:「此人如果明日立刻去宋江那裡揭穿此事,卻大大不妙,怎生想個辦法讓宋江相信我們,此時絕不能和宋江鬧翻。」現在盧俊義心中已將自己當作未來梁山主人,開始直呼宋江之名了。 
  盧俊義心中浮想當初:梁山之主晁蓋被曾頭市史文恭毒箭射中,傷重臨死約定:誰擒獲史文恭,就是梁山之主。當時梁山無人抵得過史文恭,自己原本是河北大豪,名震河朔。吳用使反間計,害得自己被官府抓獲,險些性命不保。後雖救己脫離牢獄,逼迫上了梁山。不過都是宋江的詭計,此人雖在晁蓋死後被推為山寨之主,不過拿不下史文恭,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不料吳用等人深怕自己擒獲史文恭而成為山寨之主。竟派八員大將群毆史文恭,不論史文恭死在何人刀槍下,總不能八人都做梁山之主,還是給宋江作寨主打基石,卻分派自己和燕青二人守在一條偏僻小道。 
  誰知史文恭武功高強,雖受傷,竟衝出八人包圍,又偏偏走入一條吳用未設伏兵小路,正當人困馬乏時,撞見盧俊義。想到這裡,盧俊義也搖搖頭。自己向來自負武藝超群,不料還是抵不過史文恭,好在對手力盡,跨下馬中了燕青弩箭,摔傷後被擒。 
  宋江雖然假惺惺推讓自己做山寨之主。可當時除了燕青,更有何人可依靠,不少頭領冷嘲熱諷,說宋江如此推讓冷了大伙的心。自己聽了還怎敢做頭把交椅,只好屈居次席。想到此,臉上更增憤恨之情。 
  珠兒不明盧俊義神情變化莫測,問後盧俊義據實一說。珠兒更是笑嫣如花道:「我早知郎君是人中龍鳳,卻原來被小人如此壓迫。」盧俊義笑道:「你也不要如此誇我,現在我們必須維護宋江,就像當初宋江維護晁蓋一般。」珠兒點頭道:「先如何避過此劫是當務之急。然後再想辦法架空宋江。」盧俊義點頭道:「把燕飛龍死屍扔到湖中,雖然冒點風險,但夜深人靜,輕易不會被發現。這樣一來死無對證,任誰也無法?即便找到燕飛龍屍首,誰又敢說是我下的手。不管梁山內應握有多少線索,但私通官府之罪也不小,此人還是總捕頭,正是梁山死敵,沒有足夠的證據,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珠兒嬌笑道:「今日見郎君又恢復往日霸氣。」 
  盧俊義匆匆出去命燕青領幾員心腹,把燕飛龍的屍首扔到湖中,燕青立刻照辦。 
  自從盧俊義當年救下燕青,又給他治傷,然後又花銀兩買通官府,撤了對燕青的緝捕。燕青就把盧俊義視做再生父母,將一顆心全部放在主人身上,一切事情全部聽命於盧俊義的。 
  阿雪死後,他的生存信心受到最大的打擊,但燕青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對於盧俊義所作的一切,他連一句謝字都沒有說。不過從實際行動中體現出來。盧俊義也深知燕青的為人,所有的事情也都放心讓燕青去辦。 
  半個時辰左右,燕青回來了,盧俊義從燕青的表情中未發現異樣,也放下心來,低聲吩咐燕青明日秘密打探一下進幾日梁山來往的生人有哪些。 
  第二日,燕青打探回來說,昨日在朱貴頭領的酒店中,來了一位大漢叫葉九天,說是林沖的故舊,同燕飛龍身形相似,相貌差了許多。 
  後來有人見到林、葉二人一同去女寨,說是葉九天的妹子幼時被人拐騙,上山來尋妹妹,不過在女寨沒有找到,沒人知道葉九天下山之事。 
  珠兒笑道:「葉、燕同音,九天者,乃龍飛九天之意,此人斷然是燕飛龍無疑。這林沖又是何人?」盧俊義讚道:「珠兒所猜不差。這林沖曾經是八十萬禁軍總教頭,說不定二人在東京就相識。林沖現在恭據山寨馬軍總領,先於舊主晁蓋上梁山,這梁山的基業,林衝出力甚大。加上武藝高強,為人謙和恭謹,山寨中威望極高,本是我著力籠絡的人。不料竟然和燕飛龍掛上鉤,卻需要小心了。」珠兒點頭道:「現在要探明林沖知道多少?我們才好對症下藥,說不定還可以逼迫此人臣服。」盧俊義搖頭道:「我看林沖雖然痛恨官府,但是愛憎分明,外辱當前,決難勸說背棄宋朝。」珠兒笑道:「先探明林沖底牌再說。」盧俊義出外低聲囑咐燕青幾句,燕青匆匆而去。珠兒望著燕青的背影道:「郎君切莫全然相信外人。」盧俊義愣道:「小乙是我收留的孤兒,對我忠心不貳,此人不信,還有何人可信?」珠兒歎道:「郎君萬事小心為妙。」盧俊義默然。        
第十一章 疑雲(一)    
  林沖一夜思緒綿綿,即希望燕飛龍回來告訴契丹公主不在山上。又盼著燕飛龍快些抓到此人,以解朝廷困境。林沖認為柳絮兒是契丹公主的可能性非常小。燕飛龍之所以懷疑,主要是未見其人。 
  林沖昏昏醒來時,聽見喬三正與人在外邊激烈的爭論著什麼?一個清脆的女聲道:「快些讓我進去,林頭領騙人,害我被人恥笑,我要問個明白。」喬三死活不讓進,說林爺睡的很晚,不要打攪。林沖聽聲音有些熟悉,想起來是昨天在女寨遇上的小魚姑娘。 
  林沖匆匆穿衣走出去,小魚一眼看見,大聲喊道:「林頭領臭無賴……」喬三大聲喝道:「住口,不知深淺的小丫頭,竟敢罵林爺。我告扈三娘一定有你受的,還不快些回寨。」小魚哇的哭起來,抽抽啼啼道:「就是你騙我,讓小七哥罵我是無賴。你若不騙我,我怎麼會是無賴。」嗚嗚蹲在地上哭的越發傷心。林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玩笑,竟惹出如此事端,急忙上前蹲下,輕拍拍小魚肩道:「對不住小姑娘,我去找阮小七,就說事因我而起。我是無賴,小魚姑娘不是。」小魚聞聽止住哭聲道:「好吧,我們現在就去找小七哥。」喬三斜眼看著不服道:「我們林爺沒吃早飯,還有許多正事要辦,哪有功夫陪你玩。」小魚嘴一咧,眼淚先掉下,正要哭出聲來,林沖急勸止道:「小七每日都要到湖裡巡查、打魚,申時左右回來,我們那時再一起去好不好。」小魚不言語,卻伸出握拳右手、留一個小指彎著。喬三鼻子要氣歪。林沖微笑著上前,兩隻小指鉤在一起。小魚這才破涕為笑道:「我申時前來尋你…」又狡愜的眨眼道:「你若失約,可就真正是……」見喬三揮拳一臉怒氣的望向自己,朝喬三吐舌道:「你怒也沒用,是林爺親口答應我的。」說完嬉笑著往女寨跑去。 
  林沖繞山寨巡視一番,未發現異常。日當中午,喬三擦臉上的汗道:「爺,我們不要往前走了,再走申時回不去了,如果失約,那小姑娘又要來哭鬧了。」林沖才想起此事,無奈二人往回走。 
  路上,喬三又問道:「葉大爺下山了莫?怎地沒見到。」林沖淡淡道:「葉兄尋妹心切,凌晨就下上了。」喬三道:「可惜,不知盧頭領新娶的夫人,是不是葉爺要找的人?」此話猶如響雷,在林沖頭頂炸開。 
  昨天,燕飛龍要找契丹女子,林沖根本沒想到珠兒,因為聽說盧頭領和珠兒是舊識,他把珠兒比做自己和扈三娘一般,但舊識不等於不是契丹人。 
  喬三見林沖如此吃驚,勸道:「我先去盧頭領家,詢問此事,如果盧夫人卻是葉爺妹妹,派人下山尋找還來得及。」 
  林沖苦笑搖頭,心底的不安在明顯加重。燕飛龍既然冒重重風險上梁山,依據他捕頭的天性,定然是有很大的把握,不會匆匆就此下山,難道他發現什麼,躲起來暗中調查。但一想起盧俊義的為人和在江湖上的口碑,決難相信會娶一個契丹公主為妻。臉上不自覺露出一絲寬慰之色、口中喃喃道:「不是、決計不是。」 
  喬三見林沖有些癡癡呆呆,心中歎口氣道:「林爺性情有些變了,叫人難以捉摸。」 
  快到家門口了,一個小女孩大聲喊道:「怎麼又要躲起來騙人麼?」正是小魚。喬三賭氣道:「我們放棄正事,匆匆回來赴約,怎說躲起來。」小魚見二人到了,心內歡喜道:「算了、算了,快找小七哥去。」 
  三人到湖邊,片刻,阮小七的水軍浩浩蕩蕩駛回。阮小七下船與林沖見禮,二人敘說起來,彷彿沒有看到小魚一般。小魚在一旁急的不行,可又有些怕阮小七,急得推推喬三,讓他搭話扯開二人注意。喬三佯裝不知,就是不動。小魚怒急,狠狠掐了喬三一把,喬三猝不及防,喊將起來。 
  林、阮二人看去,小魚怯生生從喬三背後閃出,甜甜道:「小七哥。」阮小七眉頭緊皺道:「小無賴怎麼又來了。」小魚聞聽無奈望向林沖,林沖笑將昨日之事敘說。阮小七聽過也笑起來道:「好罷,即如此,你不算無賴。昨天你輸了,還有兩次,還要重新來過。」 
  原來小魚聽說阮小七水下功夫了得,可以不出水面在水底待上三天。幾次來到水寨纏住阮小七,要拜師學藝,小七被她癡纏不過,要讓她露出點真功夫,看看是否值得教,二人以湖為場地,賭賽三次,規矩小魚出。 
  初始阮小七不以為意。第一次比在水下閉息時間,阮小七怕小魚受傷,不過半刻先出來,不料小魚水性不弱,竟然贏了;二次比水下捉魚,小魚可以用任意器具,而阮小七空手。小魚捉了三斤重桃花鯉後,見天色已晚,而扈三娘管教甚嚴,就回返女寨,準備第二天看阮小七空手捉魚。不料第二天林沖逗小魚說阮小七認輸,小魚高興的跑到阮小七營寨,阮小七矢口否認,見小魚不信,下水片刻空手捉到足有五斤重桃花鯉。小魚知道受騙,更無信心戰勝阮小七,無奈耍賴,被阮小七臭罵,只好回頭找林沖。 
  小魚裝作萬分委屈,歎道:「原來林頭領說話是全然不做數的。」喬三怒道:「林爺說話,向來一是一、二是二,哪有更改的!」小魚噘嘴道:「昨日林頭領說過我贏,就沒做數。」喬三瞠目結舌,知道中了小魚圈套,一時卻無可辯白。林衝上前打圓場道:「好罷,小七看在我面上,昨天不算。再比一次,贏了就算小魚獲勝,小七兌現諾言;輸了小魚安心呆在女寨,不可總來找小七囉嗦。」雖然表面幫助小魚,但是再賽一次,小魚在水裡能贏阮小七,幾乎不可能。阮小七笑吟吟的,算是默許。 
  小魚鼓著嘴,眼珠在來回轉動,看看浩淼的湖面,支腮犯難的坐下來默思良策。阮小七大樂,回首道:「挑幾條大魚,熬上湯,我和林頭領好好喝上幾杯。小的你們留下自用。」眾水軍齊聲答應。幾人轉身要往回走,小魚猛然站起道:「再比一次,規矩我出。」阮小七站下道:「好罷,輸了可不許再來囉嗦。」 
  小魚脫下外衣,露出一身的水靠,尚未發育成熟,身材顯得嬌小玲瓏,竟是有備而來。小魚嚴肅的道:「今天有林爺做主,不許賴。」阮小七笑呵呵的聽著,小魚續道:「一個時辰內,捉十條小魚,要活的,誰捉的小,誰贏。」說完不等阮小七分辨,『撲通』跳入湖中。 
  眾人沒想到小魚竟出此難題。讓阮小七空手去湖裡捉十條小魚,還需活的,林沖有些尷尬的看著阮小七。阮小七笑道:「小魚定是昨日發現有剛孵出小魚出沒之處,我又豈能怕她。」脫衣跳入水中。 
  林沖等人在岸邊靜靜的看著,接近一個時辰後,阮小七先從湖中冒出,眾水軍大聲喝彩,只見阮小七濕淋淋的走上岸來,手中拿著用湖底水草編製的草籠,隔縫隙望進去,有十幾條小魚在在漏盡水的草編上蹦跳,有人端來水盆將草籠放進去。 
  此時還不見小魚動靜,林沖淡淡道:「不會出什麼事罷。」阮小七向湖內望去,驟見遠處水面有些異樣,小魚身形上來,又下去。阮小七臉上變色,要把鋼刀叼在水中,急速跳入湖中,向波動水面處游去,手下水軍不敢怠慢,幾條快船匆匆跟上。阮小七游近後,見十數條尺長狗魚正在嘶咬小魚,小魚腿部幾處負傷,鮮血流出,染紅附近湖水,血腥味更增狗魚凶性,全然未注意阮小七到來。阮小七長刀搠去,一條魚分成兩半,剩下魚不退,只是進攻小魚姑娘。阮小七連續幾刀,小船划到,水軍持叉向狗魚標去,片刻追魚全被斬殺。小魚已昏過去,被阮小七抱上岸去,手中還拎著一個精細的繩結小袋。 
  阮小七察看小魚傷口不深,拿出身上自備金創藥敷在傷口上,翻轉過來清拍其背,小魚吐出幾口湖水悠悠醒轉,驚恐道:「那、那狗魚都沒了罷。」喬三道:「全被阮頭領用刀斬為兩段,可惜我不會水,否則一定下去替你報仇。」小魚淡淡的笑道:「多謝了!」急忙四下尋找道:「我的小袋沒掉到湖裡罷。」 
  有人遞過飄浮在木盆中的繩袋。小魚緩緩解開袋口細繩,輕輕抖動,一條、兩條、慢慢的十幾條米粒大小的魚兒游出,有幾條死的也漂出。小魚垂淚道:「都怪哪該死的狗魚追我,害的這麼小的魚兒也死了。」看看阮小七道:「小七哥,你的魚呢?」有人大聲答道:「在這裡!」阮小七回頭怒道:「何人胡說八道,我本就沒捉上來。」小魚淚光晶然道:「小七哥,說過話要算數,小魚要輸的服氣。」阮小七默然,小魚看著喬三道:「快拿過來比比罷。」兩個木盆並在一起,喬三將草籠撕開小口,歡快的魚兒紛紛游出來,個頭要比小魚捉的大些。小魚拿起阮小七編製的草袋翻看著,臉上滿是敬佩之色,歉然道:「超過一個時辰,我輸了。」阮小七豪氣道:「不用說了,我教你『閉息功』就是。」小魚開心的笑道:「多謝小七哥、不、多謝師傅救命之恩。」眾人都笑起來,阮小七奇怪道:「這狗魚極少主動攻擊人,你是如何惹上的?」小魚後怕道:「我是回來的時候,看到十數條狗魚正在撕扯一個大袋子,未等我看清,就有幾條朝我追過來,我急忙往回游,同時用水刺不斷抵擋,刺殺幾條後,水刺也被帶到湖裡了,後來幸虧你來了,不然我就要餵魚了。」用手輕輕撩盆中的水,憂愁道:「我這『小魚』名起的不好,像這些小魚一樣,總受欺負。」喬三道:「你改做『老魚』罷,就沒人敢欺負你了。」眾人都笑起來。小魚也破涕為笑道:「這般難聽,虧你想的出來。」 
  林沖悄悄在阮小七耳旁道:「小七能否去查看一下,方才狗魚撕咬什麼東西,最好少有人知曉此事。」阮小七見林沖說話語氣急促,滿臉凝重之色。下令讓眾人先散去,只留下幾名心腹。林沖命喬三護送小魚回女寨,小魚謝過林沖和阮小七,叫喬三幫忙把魚盆端到女寨,說要把這些小魚養大,再放回湖中,讓他們快快樂樂的生活。喬三苦著臉,無奈端起木盆上路。阮小七帶三名手下上條快船向小魚遇襲的地方劃去。 
  林沖負手在湖邊靜靜守候,其實心中焦慮萬分。不一會,阮小七等幾人架小船回來,船上赫然是一具屍首。林沖瞧去神情大震,雖然死屍面部已被魚撕扯開、看不清面貌,但是從服飾和身材來看——正是燕飛龍無疑。 
  阮小七看出異樣,揮手命心腹退到一邊。低聲道:「林大哥為何如此吃驚,我看此人不像山寨之人。」 
  林沖眼中幾乎流下淚來,口中喃喃道:「想不到『天下第一名捕』竟落的如此下場,燕捕頭,竟然是我害了你麼?」阮小七嚇了一跳道:「怎麼此人竟是官府捕快。」有些不相信的看著林沖,林沖在燕飛龍身上仔細搜搜,並無遺物。 
  林沖輕聲道:「找心腹將此人葬了,做上記號,日後或許有用。」阮小七不解,沒有動。林沖自嘲道:「不要說小七懷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望著漸漸黑去的夜色,歎道:「風雨豈止過梁山,欲留凶險辨忠奸。」 
  回頭對阮小七道:「此事干係太大,如若不慎梁山恐有滅頂之災。」見阮小七還是半信半疑,無奈道:「派人先將燕飛龍葬了,此事千萬不能露出口風,我倆去一僻靜處,我將原原本本告之,此事要仔細商量,林某實是無法獨立擔承。」 
  二人劃一條船去湖內飲酒。此時,一彎飛鐮斜掛半空,月輝籠罩湖面,波光粼粼,映的林沖臉色陰晴不定。林衝將事件前後細說一遍後,阮小七還是不信道:「總捕頭上梁山不抓我們,卻尋找什麼契丹公主,豈不好笑。」林沖怒道:「小七不要兒戲,此事我看千真萬確。我們必須找到契丹公主,若女真大軍南進,契丹、西夏等再趁火打劫,大宋就危險了。」阮小七道:「正好,平日那幫官軍耀武揚威,東京還有八十萬禁軍,可以同他們好好較量一番了。」林沖正色道:「我們畢竟是大宋的子民,雖然逼上梁山,不過因奸臣無道,如若朝廷重用賢臣良將,我等未必會落到今天地步。況且戰事一起、黎民遭殃,林沖決不能袖手旁觀,小七若幫我最好,若不幫,此事不要外洩,靜觀其變好了。」阮小七感動道:「林大哥有膽有識,小七雖不明白這些大道理,但外族佔我江山,小七絕不容他。」 
  林沖感激的看著阮小七道:「多個兄弟,多份勝算,我明日找武二郎探一下口風。當前務必盡快查出契丹公主。現在兩個目標——柳絮兒和珠兒……」神情有些黯然,林沖沒有稱呼宋夫人和盧夫人,他實在不想看到宋江和盧俊義同此事有何瓜葛。問道:「小七看何人似契丹公主?」 
  阮小七撓撓頭道:「既然燕飛龍說契丹公主武功不錯,看柳絮兒溫和秀氣,全然不像有武功的樣子。那珠兒卻沒有見過,聽人說救過盧頭領的命,此人嫌疑大些。」林沖搖頭道:「盧頭領曾散萬貫傢俬抗擊契丹,和珠兒又是舊識,如果珠兒是契丹公主,怎會和盧頭領是舊識?而柳絮兒雖然名頭響亮,不過接觸大多是朝中官員,梁山怕無人認識。說不定這契丹公主殺了真柳絮兒,裝扮上山,隱藏武功是很容易的事。不過憑契丹公主武功再高,能搏殺燕飛龍這等一流高手,難令人相信。若無幫手,能神鬼不知的拋屍湖中更不可能,現在事情錯綜複雜,一時很難理清楚。」 
  阮小七道:「如果柳絮兒果真是契丹公主,只怕嫁給宋頭領也許有圖謀在裡。」 
  林沖驚訝道:「不錯,現在契丹公主只想隱瞞身份,還不會對宋頭領下手,況且還未必就是此人。」 
  阮小七道:「葬前我曾仔細檢視了燕飛龍身上的傷口,是種怪異的三刃兵器所傷,極似我們水軍在水底所用的水刺,不過水刺為求鋒利,都是薄璧雙刃。這種三刃短兵器少見,被此兵器刺中後,流血不止。」林沖腦中驟然想起了前幾日姜若群從靴中拔劍的情景,而且燕飛龍初見姜若群時神情大變。後來雖然燕飛龍放下疑心,或許神捕也由看走眼的時候。若姜若群果真是契丹公主,埋伏在暗處,乘燕飛龍不備刺殺,卻也不是沒有可能。口中喃喃道:「或許契丹公主是另一人。」阮小七瞪大雙眼,林沖挽起衣袖,露出左臂,赫然一塊三角傷痕,而且看出結痂脫落不長時間。阮小七驚訝道:「確象同一兵刃所為。」林沖道:「我明日去女寨查探,如若不是此人,再回頭查柳絮兒和珠兒。」        
第十一章 疑雲(二)    
  第二日,林沖晨初就匆匆走向女寨。寨外女兵攔住道:「扈頭領有令,無故不得私入。」林衝要求見扈三娘,女兵道:「昨夜扈三娘當值,今晨方睡下,請林頭領中午再來。」林沖心急如焚道:「此事萬分緊急,相煩通報一聲。」 
  此時身後傳來一聲道:「哎呦!想不到大清早,林頭領竟也早早來到女寨。」林沖眉頭皺起,回頭看去,矮腳虎王英笑盈盈的站在身後,王矮虎續道:「我來接三娘回去睡覺,這些天可把她累壞了,我燉了只老母雞,要好好給三娘補補。」雙目瞟著林沖,林沖只好站向一邊,王矮虎挺胸抬頭從林沖身邊走過,正要進去。被女兵攔住道:「扈頭領嚴令,除非有軍情或宋頭領下令,今日任何人不許打擾。」王矮虎吃驚道:「我可是她老公,竟也排除在外麼?」女兵笑道:「扈頭領未特意關照,我們只能遵命不放行,請王頭領見諒。」王矮虎氣的牙根癢癢,即便他硬衝進去,扈三娘醒來也不會給他好臉子看,猶豫半響,歎口氣轉頭回走,見林沖還站在一旁,心中暗恨,臉上堆笑道:「林頭領,兄弟先走一步。」 
  林沖見王矮虎走遠了,咬咬牙道:「二位必須通報扈三娘,說我有大事相商。」二人聽林沖說的鄭重,低聲商議一陣,一個女兵飛快的向女寨內跑去。 
  片刻睡眼惺忪的扈三娘打著哈欠出來,冷冷的看著林沖道:「林教頭大清早的來此,有何重要事情。」林沖看了近旁的女兵,低聲道:「請扈頭領借一步說話。」扈三娘不悅道:「二人獨處,難免有閒話,弄不好又要挨棍棒了。」林沖臉上露出尷尬神情,正盤算如何開口。 
  遠處又傳來王矮虎大呼小叫的聲音,扈三娘厭惡的看過去,王矮虎本沒有遠走,藏在附近一棵樹後,想看林沖意欲何為,不料扈三娘竟走了出來。心內醋意大發,立時衝了出來。 
  王矮虎跑到近前熱切道:「三娘,家中剛剛熬著一隻雞,骨頭都煮酥了,快回去喝了吧。」扈三娘看著林沖焦急的神情,淡淡的對王矮虎道:「你先回吧,我一會就走。」王矮虎死乞白咧道:「三娘、我們一同回吧。」望著扈三娘有些生氣的面孔,心內害怕,怯怯的道:「我、我在這等你。」林沖歎口氣,無奈轉身走了。王矮虎心裡暗笑,面露得色。扈三娘見林沖走遠,狠狠的瞪視王矮虎道:「林頭領有正事要說,你卻將他逼走了。」王矮虎不屑道:「他一天比宋大哥還要忙,東跑西顛的,一個老光棍,他能忙什麼正事!」扈三娘怒道:「不要亂嚼舌頭,林頭領可不像你,見女人就腿軟。」王矮虎笑道:「他腿不軟,可有地方軟。」扈三娘臉色羞紅,冷冷道:「不知羞恥。」轉身回女寨。王矮虎急道:「三娘、三娘。」見扈三娘頭也不回去遠了,恨恨的呸了一口,也離去了。 
  林衝回家喊過喬三道:「你速去女寨,去看看小魚姑娘。」喬三眼光怪怪的看著林沖,一時感到莫名其妙。林沖顧不上管他,低聲道:「你可以悄悄問問小魚姑娘,知不知道前夜姜若群的行蹤,女寨前夜有何異常。」喬三釋然道:「原來爺真正關心的還是那個『吹簫女』,而不是小魚姑娘。」林沖怒道:「喬三不許玩笑,此事必須嚴守秘密,若非迫不得已,我怎會讓你去冒險。」歎口氣道:「連小魚姑娘也牽扯在內。」想起小魚天真爛漫的笑容,林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喬三聽林沖說的如此嚴重,嚇了一跳。 
  林沖又囑告道:「此事絕不能讓第三人知道。」喬三眼睛轉了轉道:「我怕小魚姑娘什麼也不知,小丫頭到夜裡覺睡的死,我若悄悄問問扈三娘如何?」林沖有些猶豫道:「恐怕不好,扈三娘最近對我誤會重重,恐要想到其他方面,豈不糟糕。」 
  林沖在喬三走後,急的在屋內團團轉。過半個時辰左右,喬三氣喘吁吁跑回道小魚根本不知道姜若群前夜行蹤,而且小魚還好奇的問為什麼關心姜姐姐。林沖緊張問喬三如何回答,喬三笑道:「我騙他說是阮小七頭領讓問,還警告她不許洩漏別人知曉,否則阮頭領絕不饒她,小魚嚇的一吐舌頭不言語了。」 
  林沖放下心來,又讓喬三趕緊去尋武松來。 
  不消片刻,武松匆匆趕到。林沖讓喬三去門外看著。林衝將事情經過原本說了一遍,武松雖然屢經沙場,還是大大吃驚。思慮一會道:「燕飛龍難道不是為其他目的上山,或者被仇家所殺、咱們山上可有不少昔日的江洋大盜,誰知有多少案子落在燕飛龍手底。」林沖憂心忡忡道:「燕飛龍死亡一事確實蹊蹺,起碼能悄然的棄屍湖中,看來決非一個女子所為,但契丹公主若能刻意隱瞞身份,又找到絕頂幫手,殺了燕飛龍,卻難令人相信?現在重要的是確定柳絮兒、珠兒、姜若群三人是否有一個是契丹公主,如果都不是最好。」說罷連連搓手,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難,那柳絮兒和珠兒分別是大頭領和二頭領的夫人,怎敢隨意調查。就連一個姜若群,也無法摸清其真實身份。 
  武松道:「如果是什麼姜若群,不妨直接拿下,稟明宋大哥送與官府;若是二位夫人中的某一位,就算調查清楚,契丹公主死不認賬、卻又如何向兩位大頭領發難,此事風險不小。」 
  林沖無奈歎氣道:「此節先不要考慮,免得做事瞻前顧後,先查清楚,再想對策。」 
  武松一時也想不出更好辦法,他二人平時絕少和女子打交道,此番偏偏事事又牽扯到女子,二人都感歎造物弄人。 
  門外喬三匆匆跑進來道:「爺、我見扈三娘急急望這廂走來,莫不是來找爺。」林沖驚喜的衝出屋外,扈三娘一隻腳已踏進院內。 
  林沖抱拳道:「多謝扈頭領前來賜教。」扈三娘又愛又恨的看著林沖,喬三乖巧的遞過一條汗巾,扈三娘擦擦汗,藉以平靜一下內心的激動。林沖卻不敢張嘴請扈三娘進屋,以免當武松面有些話問不得。喬三接過汗巾走回屋內,將門帶上。 
  林沖焦急道:「林某實有急事求見扈頭領,不知扈頭領是否知曉姜姑娘前夜的行蹤,女寨前夜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扈三娘見林沖如此關心姜若群,心內一陣淒苦,雙目似要滴下淚來,但很快忍住,佯裝被風沙迷了,轉過身去,掏出手帕擦擦,幽幽道:「你就那麼關心姜姑娘麼?」林沖此時怎敢解釋,硬硬心腸道:「還盼扈頭領見告,林沖銘記大恩。」扈三娘聞言渾身劇震,望向遠方輕吟道:「初識英雄偏關前,神槍威武誰可堪?一屢芳心擬托寄,不料徒子竟佔先。」吟罷肩頭微微聳動,竟已抽泣起來。 
  林沖大為尷尬,卻無法解釋,即便解釋了,恐怕扈三娘也不能相信。正躊躇間, 王矮虎又從遠處出現,大聲道:「三娘、三娘,我給你送雞湯來了。」扈三娘急忙擦乾淚水,低聲道:「前夜不知姜姑娘行蹤,應該是在房中睡覺;但是值守女兵似乎看到駱青衣半夜才回來,我問過她,她卻矢口否認,卻不知真假?」言罷急急迎向王矮虎。 
  林沖望向二人,王矮虎親熱的同扈三娘說著什麼,二人一同向王矮虎來時的方向走去,王矮虎回頭惡狠狠的向林沖瞪視。 
  武松從屋內走出,林沖悵然道:「又多出一個人——駱青衣,事情越發複雜了。」武松道:「駱青衣武功不錯,若乘機暗算燕飛龍也許可以,況且天下第一神偷殺了天下第一名捕,倒也像梁山好漢的做派。」 
  林沖搖頭道:「二人相識或有仇卻也難免,那日燕、駱相見,奇怪之極,駱青衣驚愕中分明有一絲喜悅,似見到親人一般,決非仇恨之色,除非林某和扈三娘全看差了。」武松未見到當日情景,不好再說。林沖道:「現在最大嫌疑是姜若群,卻怎生想法弄清。」武松大手一揮道:「直入女寨拿下姜若群,找來幾個曾照過面的捕快,一認便知。」 
  林沖搖頭道:「若果然是此人,二郎所言不差;若不是,他人發起難來,說我等私下勾結官府,我等在梁山又怎能立足,重則斬首,輕則轟下山去。燕飛龍白損一命,於事無補。」武松深知此事後果厲害,一時沉默不語。 
  阮小七從門外匆匆趕進來,見武松在場,點點頭並不避諱道:「林大哥,方才朱貴酒店擒獲兩名官府中人,現已押赴中軍,不知同昨夜之事是否有牽連?」林沖憂慮道:「若外人知道燕飛龍死在梁山,此人手下徒弟故交甚多,到時梁山怕麻煩不小!」 
  此時中軍來人傳令請林衝去議事。林沖急急趕到『忠義堂』,見宋江、盧俊義、吳用已坐在那裡。待林衝進屋坐定,吳用簡單道:「方纔山下捕獲兩名官府捕快,細審之下,竟交待說號稱『天下第一名捕』的燕飛龍已悄然潛入梁山大寨,不知意欲何為?」宋、盧、林三人俱感驚訝,但三人的想法各自不同。 
  宋江驚訝道:「梁山封閉甚嚴,此事恐怕有詐!」盧俊義道:「不管真假,派人詳細搜查梁山每一處角落,同時嚴兵佈防宋頭領莊院附近,此人即敢冒天大風險來梁山,恐怕欲不利於宋大哥。宋大哥近日不要孤身外查巡視,以免發生意外。」林沖道:「這二人實不知燕飛龍意欲何謂?還是有意隱瞞,軍師不妨派人嚴加訊問。」盧俊義深看林沖一眼道:「林頭領所言極是,只要問清燕飛龍目的所在,擒獲其也就不是難事。」吳用苦笑道:「我何嘗不想,不過既是『天下第一名捕』來此,目的決然非同小可。這兩個下等爪牙不知,正表明該事重要所在,我想此二人確實不知。」 
  林沖有些擔憂,如果仔細查問下去,燕飛龍裝扮陌生人來尋找林沖的事情一定會敗露,到時難以自圓其說,現在如果據實說出,又怎能令人信服?一時左右為難。盧俊義也怕如果追查到林沖身上,契丹公主事一出,會發生什麼結果也很難掌控,也不願讓林沖牽扯其中,最好此事不了了之。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宋江怎知其中關鍵,笑道:「什麼『天下第一名捕』不過自欺欺人罷了!各位何許如此作難,命人嚴查一遍,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盧俊義小心翼翼的道:「此人既然能神鬼不知的潛入山寨,說不定山寨有人做內應。」此言猶如炸雷,在林沖耳邊響起,林沖心內急劇震盪,面容顯出怪異,宋江搖頭道:「山寨頭領,大都是刀頭嗜血的亡命之徒,怎會和官府中人掛上關係,盧兄弟此言說的過分,沒有確鑿證據,不可妄加非議自家兄弟,讓人心寒。」盧俊義被宋江當吳、林二人面責怪,臉色微紅,低聲道:「宋大哥見教的是。」盧俊義此舉只不過是想刺探一下林沖的反應,雖然林沖的表情瞞過了宋江和吳用,不過盧俊義先入為主,已然判定林沖和燕飛龍確有瓜葛。而且看出林沖尚不知珠兒是契丹公主,否則憑林沖的個性,定會揭露此事。 
  宋江憂慮道:「盧兄弟此言也提醒了我,此事不可太過張揚,尤其中軍不要派人私搜別家營寨,只要求各寨、各營自行搜檢。此人若真是想刺殺宋某,必然早晚現身。就怕另有企圖,喏大個梁山,雖然上山不易,但是一旦上的山來,隱匿起來,也比較麻煩。此事由軍師全權處理,找個好理由,不要說搜什麼『天下第一名捕』。」 
  一連七天,山寨內外搜查官府細作,卻沒有任何結果。 
  林沖藉機在扈三娘陪伴下去女寨內巡查。一路上,扈三娘面色冰冷,一言不發。林沖徑直來到姜若群的居室,扈三娘輕輕歎口氣,上前敲門。姜若群打開門一見林沖站在門外,笑臉立刻凝固,刻薄道:「大英雄上門來保護弱女子不成?」林沖一臉剛毅問道:「姜姑娘那日刺傷林某的兵器,是否能借來觀瞧?」姜若群撇撇嘴道:「怎麼!想沒收,在這個凶險的地方,本姑娘若沒有此物護身,怎敢離開女寨半步。」林沖道:「請問姜姑娘所持兵刃何名、那裡打造的?是否有兩支一摸一樣的。」姜若群初始還在冷笑,及聽到『是否有兩隻一摸一樣的』時,雙眼立刻圓睜,驚喜道:「你在哪裡看到過同樣的兵器嗎?」恍然大悟中,急忙返身回到內室,匆匆拿著短劍跑出,林沖接過短劍,姜若群興奮道:「此物名『鴛鴦刺』,原本是一對,後來、後來拆散了!林頭領在何處看到?」扈三娘見姜若群轉瞬之間判若兩人,竟然對林沖熱忱起來,恍惚和林沖是多年的故舊,一時感到莫名其妙。 
  林沖沉吟半響,看著姜若群高興的臉,猶豫片刻道:「今日之事,尚盼姜姑娘不要告訴他人。」扈三娘聞聽轉身走開,姜若群熱切的望著林沖連連點頭,根本沒有看到扈三娘離去,林沖又怎敢喊回扈三娘。 
  林衝上前一步低聲道:「這『鴛鴦刺』的另一隻是否遺落在契丹境內。」姜若群雙目淚花閃耀,急切問道:「你看到劍寒和我哥哥了嗎?另一柄『鴛鴦刺』就在劍寒手裡。天可憐見,我終於聽到劍寒的消息了!」 
  姜若群語無倫次的話語使林沖一時不明所以。姜若群淚水潺潺流下,上前抓住林沖的衣袖道:「快告訴我,劍寒和我哥哥現在怎麼樣,為什麼三年也不來找我,他們還在『盜馬山』嗎?」林沖聽到「盜馬山」三字,終於有些明白,又望了一眼姜若群,腦中電光火石般想起一個人,問道:「你認識驃騎都尉姜虎臣嗎?」 
  姜若群聞聽幸福的幾乎昏倒,喃喃道:「姜虎臣正是家兄。」身軀軟軟的再也支撐不住,似要倒入林沖懷裡。林沖吃驚的緊緊扶著姜若群回頭道:「扈頭領快來幫忙!」扈三娘急急跑過來,扶起姜若群回到內室,命人服侍已然昏迷的姜若群。姜若群思念親人成疾,雖然林沖話語閃爍,並無實言。但姜若群苦念三年的親人,驟然有一點線索,怎能不欣喜若狂。 
  扈三娘見姜若群一時未醒,命人找安神醫前來看看,自己走到屋外,見林沖已然站在女寨外一棵樹下。 
  扈三娘走過去,心內隱含醋意道:「林頭領果然好手段,不知說些什麼甜言蜜語,竟然使姜姑娘喜極昏倒,佩服、佩服。」說完話見林沖神情淒苦,不覺暗暗有些後悔,見四周沒有旁人,柔聲道:「對、對不起林頭領,我不是故意氣你的。」 
  林沖長歎一口氣道:「林某怎會那般小氣,我是可憐姜姑娘。若我所料不錯,姜姑娘兄長和情郎全部戰死在邊關。卻怎生想個法子先瞞過姜姑娘?」扈三娘聽的林沖如此說,知道冤枉了林沖。心內更生歉意道:「此事也好辦,就說林頭領派人去尋找他兄長二人,慢慢尋找罷,時間長了,漸漸就淡忘了。況且誰人也未見到他二人屍首,或許奇跡發生,尋找回一個也未可知。」林沖搖頭道:「『盜馬山』一役,林某耳聞戰況甚烈,我朝二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只百十來人逃出,後被童貫、高俅以臨陣脫逃罪全部斬首。」扈三娘道:「或許有人被俘,關押在契丹境內。」林沖苦笑道:「姜虎臣性如烈火,但叫有口氣在,寧肯自盡,也決不會被俘,另一人雖不相識,但想來同姜虎臣相差不遠。二人生還機會,渺茫之極。姜姑娘也夠可憐的,他兄妹二人自幼雙親被契丹人所殺,二人沿街賣藝,才勉強餬口,後姜虎臣投軍,在邊關同契丹人作戰,功勞甚大,調入禁軍做到驃騎都尉。後來我被發配滄州,反上梁山後,就不知他的消息了。我看姜姑娘有些面善,卻不料是姜虎臣的妹子。」 
  扈三娘歎口氣道:「天下間為什麼總是打來打去,今天你做皇帝,明天我做皇帝,什麼時候才能夠天下太平,大家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不用過砍砍殺殺的勾當。」 
  林沖搖搖頭道:「世事紛亂,卻不是我輩所能看透,但總歸天下為官之人只要有個貪、有個欲字,總難太平。」 
  有中軍官來傳令林衝去忠義堂議事        
第十二章 議兵(一)    
  第十二章 議 兵 
  林沖趕到聚義廳後,陸續有馬、步、水軍各寨總頭領等一干二十餘員頭領先後來到。宋江見眾人來齊,輕咳一聲道:「今日匆匆召集各位兄弟,有大事相商,請盧頭領示下。」盧俊義滿臉堆笑站起道:「現在梁山經宋大哥精心整治後,好生興旺,各路人馬紛紛投奔,但山寨畢竟地勢狹小,人少憑險據守當然絕佳,人多難免不利於排兵佈陣。況且採購糧、器、藥等物極為不利,若官軍死死封鎖幾處通向山外之路,我們不免被動,日久恐生大變。」 
  盧俊義稍停看眾人有何反應。眾人聞言互相低聲議論,贊同者居多,林沖心內默思亦贊同盧俊義之言。但宋江眉頭緊皺、面有憂色,盧俊義來時先同他商量過和戰之事,宋江有些舉棋不定。盧俊義乘機提出讓眾頭領共同相商,宋江只好同意,他也想確認一下眾頭領的真實想法。 
  盧俊義近幾日已探聽到林沖正在搜尋著什麼,猜知必是尋珠兒無疑,回去和珠兒商量後,想出個一石兩鳥的計策,一邊策劃出兵攻打山下縣城,以引朝廷注意,為盧俊義日後起事打下基礎,同時選派林沖做先鋒。由於林沖是被高俅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上梁山,因此對官府的憤恨極深,一定會欣然領命;即便他心中不想去,按他的個性,也不敢公然違抗軍令。這樣就無法繼續追查契丹公主之事,就算林沖走後派人繼續追查,不過威脅已很小了。張弓沒有回頭箭,一旦林沖邁出第一步,再想收手已不可能,到時候盧俊義慢慢感化他,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有不為權力、金錢、美色所打動的人,除非是出家人。 
  盧俊義續道:「為今之計,當發兵奪下梁山腳下鄆城,然後伺機奪占巨野,汶上三縣,派兵據守,三城互為犄角,依靠梁山為根據,進可攻、退可守。官軍來犯,我們的迴旋餘地很大。況且平日開放市集,收取租稅,可緩解山寨糧餉不足,商貿流通,也可以解決藥材、兵器等急需物資,提高山寨實力……」 
  『矮腳虎』王英見宋江不樂,也知道這位乾哥哥平日所想,立刻站起大聲道:「這裡山高水險,易守難攻,一戰擊潰高俅,官軍怎敢再來。況且放棄險地,去平川與官軍一較高下,無異於以卵擊石,勝算不大,梁山聚義前各家頭領皆是憑山高隘險抵禦官軍,即便如此,不少山寨還是丟了,現在卻要下山與官軍爭短長,豈不是以駑茅攻堅盾,自找苦吃。」 有頭領附和王矮虎言之有理。道:「我等皆出身草莽,據城死守,本非我等強項,弄不好折損大量兵力,反而會消耗梁山實力。」 
  王英得意坐下,斜看了一眼默默沉思的林沖,心中忽的一動:「如果發兵也好,把這個老鰥夫攆下山去,不論死活多我都是好處多多。」王英這等奸巧小人,焉能看不出扈三娘對林沖情意綿綿,這也就罷了,偏又訂出什麼『約法三章』,自己原本在女寨藉著老婆的名頭,也可以常來常往,即便不能投香惜玉,飽飽眼福、打情罵俏總是便當的,可惡的林沖竟然把自己的這點愛好也給封死了。 
  宋江憂慮道:「王兄弟所言不錯,損兵折將暫且不提,如此一來,被朝廷知曉我等由占山轉為據城,定然會重兵壓境,誣我有叛亂之意。到時勢成騎虎、難以調和,大戰下來,不免生靈塗炭,多少兄弟因宋某喪失前程,殞命疆場,宋江豈不成了千古罪人。這裡許多兄弟都是被逼無奈上梁山,皆因奸臣當道,誤了眾位兄弟的大好前程。若有人能面見聖上,詳細敘說我等事,嚴明忠君愛國之心,官家聖明必能下旨招安,武將去邊陲鬥殺外辱,博個封妻蔭子,文吏清廉為正,縱然官小也須努力為民,眾位兄弟都能青史留名,強過山寨草寇之聲,辱沒祖宗。」一席話說的眾人默然不語。 
  盧俊義急忙站起來道:「即便為了將來招安計,我們更要發兵。」眾人都感奇怪,眼光一起射向盧俊義。 
  盧俊義侃侃而談道:「現在朝廷對我們不理不睬,我看出於兩種可能,一是我們太強大了,朝廷不敢來,二是我們很弱,朝廷根本當我們不存在。」 
  關勝大聲道:「上次高俅被我們打的大敗,朝廷知道厲害,當然是不敢來了。」 
  林沖反駁道:「未必如此,皇上昏庸,高俅說不定將此事瞞了過去,誠如盧頭領說言,我們發兵打下附近幾座城池也好,看看朝廷的動靜如何?」 
  盧俊義心中高興,讚道:「林頭領說的極洽,如此一來,朝廷必然派員媾和,到時候宋大哥在根據形勢相機行事,不必像現在毫無迴旋餘地。」 
  宋江憂慮道:「大戰一開,後果難料,朝廷一怒之下,大兵收剿,現在說的容易,到時候的形式就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了。況且朝廷屢經外藩侵擾,我們再如此做,豈不是被契丹等利用。」 
  盧俊義心中一震,暗道這宋江果然高明,不管是真想假想,拿出這個很堂皇的理由楊志道:「宋大哥言之有理,想我大宋自太祖皇帝開國來,始終內憂外患,外辱不斷。現如今契丹、西夏、土番等國始終在一旁虎視眈眈,連年戰火不斷,聞聽北邊更有一女真,凶悍更勝於契丹。作為大宋的子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衛國,豈不悲哉!」 
  盧俊義接過話頭道:「楊頭領話是不錯,不過想想為何太祖那般英明,尚落得如此被動。還不是太祖皇帝黃袍加身後,自思成也武將,敗也武將,便『杯酒釋兵權』,自此每朝皇帝就勤遵教誨,重文輕武。小小京師囤積八十萬精銳禁軍,邊關一有能征善戰的武將,便想辦法調入京師,名升暗降,你若不來,重責削官,輕則派文官作監軍加以節制,似高俅那等無賴出身之人尚能做到軍機太尉,可見朝廷是如何昏暗了。如此一來,邊關焉能安寧,家國如何強大?」 
  宋江聽的眉頭大皺,暗道:陸俊義果然是有備而來,大有諸葛亮當年舌戰群儒的風範。不由多看盧俊義兩眼,此人娶了老婆竟然見識大漲,可真是奇了。盧俊義的話是磊落,不過宋江心中冷笑:「文降武不降!」 
  始終不動聲色的吳用輕聲道:「按盧頭領的意思來看,這朝廷只能擢用文臣,打擊武將,如若我們受詔安,也只有宋大哥和我等幾人可能受重用了?」 
  這話猶如炸彈般,落入人群,眾人這才聽明盧俊義的話中竟隱隱指責宋江的招安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根本不是顧及所有弟兄的出路。 
  盧俊義心中一驚,面上不露聲色道:「軍師過慮了,盧某只是就事論事,絕無他意。」 
  宋江緩緩道:「盧頭領話雖如此,萬事都是可變的,現在國家破敗至此,只不過皇上不知情罷了,正需要我輩納降撫慰明君,以正朝剛、清君側。」 
  魯智深道:「大哥說的容易,那奸臣現今滿朝皆是,就算有幾位清廉的也當不得家,這等黑心奸賊豈能容我等正朝剛。說不定這邊招安納降,那廂已磨刀霍霍,找個理由開斬了。即便不殺,也要見疑,說不定招安兩天又要反上梁山,還不如不招安。」眾人附和聲一片。 
  李逵嘿然道:「既是奸臣當道,那皇上也未必是聖明之人,我看如盧頭領所說,不但攻下小縣,不妨順道打到東京,將奸臣昏君一併除去,宋大哥作皇帝就好的很,盧頭領做大將軍、吳軍師做丞相……」 
  宋江聽的臉色青紫,怒喝道:「鐵牛閉上鳥嘴,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傳將出去,禍事不小。」宋江顯然怒極,渾身顫抖,嘴唇不住抖動。李逵第一次見宋江如此發怒,當眾責罵自己,一時黑臉上也陣陣發熱,心內縱然不服,不敢發作,憤然坐下。宋江揮手道:「此事改天再議,眾位兄弟先回營寨罷。」 
  眾人散去後,宋江心內煩躁不已,獨自來到寨外行走,郭盛、呂方緊緊跟隨,宋江站住搵怒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呂方道:「軍師說什麼官府的捕快尚未知下落,怕寨主有失。」 
  宋江回頭笑道:「都是自欺欺人,你們回去吧,我就在附近走走。」毫無目的的走著,竟然走到蓮花峰上,這是梁山最高之地,憑高視下,一覽無餘,但見波濤萬頃,些許船兒在湖上飄動,清風襲來,宋江有些恍惚之感。 
  宋江無心攬景,一路走來,山勢漸高,現在只覺疲憊不堪,望見左首的一座涼亭,信步走了過去,看到匾額上『夢心』兩個大字,左右立柱還有副對聯『夢裡不識異鄉客,心底猶念當日情』。以前宋江也來過這裡,但不記得這幅對聯,現在反覆看著,口中念道:「夢裡不識異鄉客,心底猶念當日情。」 
  背後有人高宣佛號:「阿彌陀佛,宋施主今日好心情,竟然又來到此處。」 
  宋江急回身看去,一個同自己身高相仿的老和尚站在一旁,花白的鬍鬚,當是花甲之年了,但相貌紅潤,卻像壯年之人,應該是多年苦修的成果。 
  宋江急忙雙掌合十,施禮道:「菩提葉大師請了,宋某打擾了大師的清修,還請贖罪。」 
  宋江知道這個菩提葉大師來自天竺,很早就在梁山修行了,據菩提葉大師本人講,在此修行最少十年以上了。 
  菩提葉還禮道:「宋施主不必自謙,老衲是在你的山寨中修行,原該請你原宥才是。宋施主眉峰緊鎖,當是遇上什麼疑難之事?」 
  宋江指著『夢心』亭道:「這是大師的手筆吧,大師身入佛門良久,還是想念家鄉的親人故友不成?」 
  菩提葉合掌道:「罪過、罪過,菩提葉在此修行『菩提心經』,早已不知何為親人故友,這裡的一草一木,清風明月,都是我的良友。世間萬物本同源,生即使死,死即使生,原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何苦拘泥於固定的一事一物。」 
  宋江若有所思點點頭道:「我還以為這是大師的寫照,卻原來誤會了。」 
  菩提葉微微笑道:「這是晁施主寫的,說是寫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初識的,另一個是他好友。」 
  「什麼?」宋江大大吃驚,「哪個晁施主,是晁蓋嗎?」 
  「我哪裡知道晁施主的大名,不過那時晁施主好似剛剛來到這裡,經常喝得大醉,然後來到這亭上,望著山下的風光,搖頭歎息。這亭子那時稱作『攬月』亭,一幅對聯是『攬盡湖光景,月色正清明』,有個王施主也常常來此飲酒作樂,酒上總是冷潮熱諷晁施主。有一日晁施主醉後忽然寫了『夢裡不識異鄉客,心底猶念當日情。』找人刻了匾掛上。王施主知道後,立刻命人取了下來,又大大的訓斥了晁施主。」 
  宋江明白了菩提葉大師所說的話,推知那時晁蓋等人剛剛來到梁山落腳,被當日的梁山寨主『白衣秀士』王倫所不容,晁蓋等人一時也無處可去,遭到排擠和打擊,晁蓋借酒澆愁也就順理成章了。 
  菩提葉繼續道:「過了不久,再也看不到王施主和晁施主上來飲酒了。又過了一段時日,看到晁施主興高采烈的來到這裡,把王施主的匾額取下來,重新換上自己當日題寫的匾額和對聯,也就是今日宋施主所看到的。」 
  宋江恍然道:「那幾日可能正是晁蓋等人在密議除掉王倫。」 
  等宋江來到梁山後,所有人都對昔日的梁山寨主王倫的死,不再提及。不管晁蓋等人採用什麼手段,對外地說辭多麼冠冕,畢竟是殺了王倫,奪下了寨主之位,傳到江湖上也不是什麼好事。 
  等晁蓋坐上寨主之後,立刻派劉唐給宋江送信,並極力邀請宋江前去入伙。宋江當然是極力推辭,並簡單問了一下經過,劉唐說的也含含糊糊。宋江根據當日的形勢判斷,林沖在這裡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當時山寨沒有武功好手,這林沖不但武功好,還曾經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威信甚高。當然是雙方都極力籠絡的對象,後來林沖畢竟是跟上了晁蓋,但是王倫之死就顯得撲朔迷離,雖然傳言是林衝刺殺了王倫。但是宋江絕不相信,憑林沖的為人,在他走投無路下被王倫收留,即便王倫對他有所忌諱加以刁難,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妒賢嫉能是人類的天性,歷朝歷代都不能避免,林沖還是有了一條生路。 
  林沖屬於念善不念惡的漢子,『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因此林沖對王倫的感激之情應該遠遠超過晁蓋甚至宋江,這也是晁蓋等人初上山鬱鬱不得志的原因,按照晁蓋的個性,就是十個王倫也被殺了,可是林沖不表態,晁蓋等人就不敢動手,不要說阮氏三雄,晁蓋七個人和起來也不是林沖的對手,不要說還有不少嘍兵心腹。 
  後來果然有王倫的心腹找林沖尋仇:他們認為晁蓋等人上山時進獻了大量的財寶,主公貪財以至喪命,卻怨不得晁蓋,畢竟都是江湖上的豪傑。而林沖是在萬般無奈下來到梁山,沒有進見禮,已經欠了王倫的情分,還要恩將仇報,殺了主人,實是無惡不赦的小人。聽說林沖始終愧疚殺了王倫,沒有難為王倫的心腹,把他們都放逐下山了。 
  宋江搖搖頭,這些事就讓他過去吧,思之何用?        
第十二章 議兵(二)    
  宋江望著菩提葉笑道:「大師是怎樣知道這些事的,難道天天來……」話沒有說完,但明顯是指責菩提葉有偷聽之嫌。 
  菩提葉躬身道:「我見到晁、王兩位施主身上都有戾氣,這蓮花峰乃是大有佛源慧根之處,老納說什麼也不能讓殺伐在這裡發生!」 
  宋江來了興趣,畢竟涉及到兩位前寨主的恩怨,仔細道:「如此說來,大師為何不勸勸兩位施主?」 
  菩提葉嘿然道:「這王施主酒色財氣無所不好,怎能聽進老納的話語,不料有一日忽然來找我,說要做俗家弟子,學什麼神功,無堅不催,我看出他心中起著齷齪的念頭,就冷冷的拒絕了。」 
  「那晁施主雖然表面謙和,內心卻有著雄才大略,這種人好生了得,他一面與我交談,一面想著其他事物。」 
  宋江問道:「以大師的善惡來看,王施主和晁施主哪個更善一些?」 
  菩提葉淡淡道:「當然是王施主更善一些。不管是為了什麼目的,既然肯來修佛,若機緣巧合,或許會專研進去,成為一代高僧也說不定。即便不是,此人的機巧噁心不過是滿足一己之私,到頭來只會害己,很少牽扯到旁人。那晁施主就不同了,他胸中裝著大惡之事,對佛祖所言表面恭敬,實則根本不屑一顧,此人權力越大,為害越重。好在此人眉心聚煞,命不長久,否則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事端,多少生靈塗炭!罪過,罪過。」 
  宋江吃驚道:「大師乃修禪之人,以善為本,竟然不能點破晁施主避開此劫嗎?」 
  菩提葉苦笑道:「我曾暗示於他,讓他出家可保長壽。晁施主綽號『天王』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根本不信老衲所說。反勸說老衲道『佛雲生死無常,生即死、死即生,我又何苦刻意避開,以逆佛言』。」 
  宋江轉過頭去望著湖面,淡淡道:「大師看我身上善多還是惡多?」 
  菩提葉微笑道:「宋施主介於王施主和晁施主之間,善惡很難說清誰佔上風,既沒有王施主的小惡,也看不清晁施主的大惡,退一步則寬,進一步則窄。」 
  宋江哈哈一笑:「如大師所說,宋江豈不成了得道高僧。」 
  菩提葉口宣佛號道:「善哉,善哉,我看宋施主果有慧根。」 
  宋江搖頭道「大師既然一心苦修佛門經典,卻對俗家事務念念不忘,豈不是對佛祖的大不敬!」 
  菩提葉道:「宋施主說的有些道理,但我佛慈悲,立志度盡天下人,我始終不解為何世人對權、利、色、食這般偏愛,這些都是折壽損身之物,輕則毀行,重則毀邦,佛經視做洪水猛獸,世人當作甘怡美味,卻不知是最猛烈的毒藥,一代代傳下去,如何了得!」 
  宋江微笑道:「然則大師不也一樣需要進食嗎?」 
  菩提葉合十道:「不然,老衲進食是為了修身禮佛,如果說修身禮佛是為了進食,那可是大罪過了。」 
  宋江一怔,細細思量菩提葉這話的含義,忽然一陣嘹唳的雁鳴打斷了宋江,宋江抬頭望去,一行十餘隻大雁正『人』排開,向南飛去。感歎道:「時光荏苒,不意秋風又氣,這雁兒竟開始南飛了!」 
  菩提葉道:「譬如這秋雁南飛,宋施主以為『秋雁南飛為了生存,還是秋雁生存為了南飛』。」 
  宋江脫口道:「為了生存而南飛!」 
  菩提葉讚道:「不錯,所以他們很快樂,享受著生命給他們帶來的快樂,而不是刻意去追求那些不屬於他們的『西飛』或者『東飛』!」 
  宋江若有所思,忽聽一聲淒厲的雁鳴。宋江和菩提葉抬頭望去,雁陣中為首的大雁盤旋著栽了下來,左側隊列中的雁立刻補了上來,充當頭雁繼續往前飛行,沒有停留、遲疑、猶豫,向著既定目標永往直前。 
  菩提葉歎息道:「善哉,善哉,即便是將它們全部射殺了,可是大雁的信念已經飛到了目的地。」 
  菩提葉忽然抬手彈出一粒石子,宋江沒有看清,有人喊道:「哎呀,怎麼沒有射中!」好像是呂方的聲音。 
  宋江聞聲望去,蓮花峰下隱約有不少人。宋江急忙同菩提葉大師告辭,信步走下峰去。人群看到是宋江,歡呼一聲。 
  只見呂方、郭盛等人都在裡面,呂方跑上前見過禮後,興奮道:「這燕小乙我看箭法也不輸與『小李廣』花頭領了。一箭就射下了頭雁。」 
  郭盛根本沒有看到宋江臉色開始變得難看,補充道:「我說還要差上許多,誰知道是不是燕青瞎蒙的,第二箭連個雁毛都沒有射下。」 
  燕青拎著大雁跑過來,拜見宋江道:「小乙偶爾射到這雁,秋風起了,雁兒正是最肥的時候,回去熬個湯正好可以給太公補身子。」 隨手遞給呂方。 
  其實燕青是給柳絮兒打的雁,近幾日眼見姐姐眉目中愁苦日增,身體也漸漸消瘦,雖不知是何原因,姐姐既不說,他也不敢動問,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出來巡獵,恰巧撞上在蓮花峰下等候宋江的呂方和郭盛及一干嘍兵。呂、郭二人早聽說燕青的『玄機弩』非常厲害,但是看見燕青手中所持的『玄機弩』像一張孩童玩耍的弩弓,呂、郭二人一吹一諷,燕青果然上當,四下搜尋目標,有嘍囉指出天上的飛雁,燕青毫不費力的就射下頭雁,郭盛不服,燕青又射了第二箭,不過不知道為何沒有射中,三人又嘻嘻哈哈時,看到宋江下來了。 
  宋江不滿意道:「你們就閒的以射殺大雁取樂不成,要知這大雁是諸禽之中最具品性之鳥,身具『仁、義、禮、智、信』五德,敬重還來不及呢,竟忍心射殺。」說罷恨恨不已,怒氣沖沖走了,剩下目瞪口呆的燕青等人。 
  宋江在太公房中吃過飯,又想起菩提葉的話,心中思緒不寧,獨自在自家小院內踱來踱去。走累了,來到蓮花亭內,呆呆的坐在石凳上。 
  柳絮兒見宋江滿臉愁色,不敢上前動問,看天色已晚,山風陣陣,夾帶寒意。急忙找件青袍拿來給宋江披上。 
  宋江輕輕握住柳絮兒的手道:「彈首曲來聽聽!」柳絮兒回房掀開箏上蓋布,坐好彈將起來。此時天上一輪明月當空,照的樹影印在宋江的臉上陰晴不定。 
  柳絮兒輕唱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不能眠。何事長向別時難。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首蘇軾的『水調歌頭』宋江也耳熟能詳,但今日經柳絮兒如訴如泣的唱來,更生出一股百無聊賴、憂怨懷古的意味。 
  宋江也不禁感慨蘇軾的命運多桀,自思聰明才智如坡公般的人物,也落的如此消懷落拓,屢遭打擊放逐,終是鬱鬱寡歡居多。想起自家身世,更是悲從心來,一行眼淚緩緩流下。宋江一心想往上走,想做個為上所喜、為民擁戴的好官,起碼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絲好名聲。女色、錢財對他來說都是身外之物,他要的是名,為此他結交了許多與他身份相若的人,也救濟了許多人。由於他的豪氣,酒宴猶如家常便飯,那有時辰苦讀文章,文采方面自然落後許多,幾次州府會試,不免差上許多,投機鑽營又非心中所願,加上相貌醜陋,無法找到有背景的岳丈,屢屢落地也是正常。 
  雖然心內憤慨,卻又無可奈何,官府黑暗他也看的很清,可人卑位賤,幻想有一日被皇帝偶爾發現,立刻擢升重用, 那時大刀闊斧、整頓吏制,選用良將,低御外辱,總會創下一番偉業讓後人敬仰。 
  上梁山對他來說是最困難的選擇,一旦成為反賊,就背上終身恥辱,總是會被朝廷見疑。因此屢屢想避開,但是因潯陽樓酒醉題反詩,不得不走上梁山。宋江現在也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會將『黃巢』的名字寫出,這等犯上作亂的人物是他最不理解的。 
  在宋江的教條裡,即便朝廷對你不公,或者偶爾有冤枉你之處,憑著『天地君親師』,朝廷可是比父母還要值得尊重的,朝廷做錯了,你可以躲、可以藏、但是不能反對他,至於起來徹底推翻朝廷,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又想起李逵的喊聲『宋大哥做皇帝就好的很』宋江想到這裡悚然而驚:「此事想都不能想,怎能落一世罵名給祖宗丟臉。」搖搖頭道:「不反、不反。」 
  經過今天的初步論戰,宋江已看出大部分人傾向於盧俊義的提議。此時宋江忽然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盧俊義向來很少主戰,這個大名府的盧員外雖然沒有確切表露出招安之念,但自己又怎能看不出來。他之所以極力籠絡林沖、武松、魯智身等人,就是發現這些人很難說服接受招安,而他們又是在梁山很有影響力的人。想到了盧俊義的豪言壯語,不禁疑惑道:人云『娶妻豪氣消,溫柔鄉里泡』,這盧頭領竟然一改古風,不知是何原因?吳用那一棒敲打的很及時,這裡是我宋江的山寨,不是誰都可以胡言亂語的。宋江根本不信盧俊義有顛覆他的力量。 
  但今天的論戰也著實提出這個問題,現在梁山人多勢眾,山寨確實顯得小了些。在擊潰高俅之後,原本以為朝廷會派人招安,或者繼續派大軍征剿梁山。可是二者都沒有發生,彷彿當他們不存在。 
  想到這裡,宋江心內暗暗冷笑,出去打一打也好,不能讓朝廷忽視我宋江的存在。不過求戰之前還是應該想辦法去探探朝廷的口風,梁山在朝廷中到底是何地位? 
  此時,一個柔軟溫熱的身體慢慢靠入宋江的後背,雙手輕放在宋江肩上,一屢幽香襲來,宋江渾身一震。背後柳絮兒低聲道:「寒氣重,當心別傷了身子。」宋江感激輕拍柳絮兒的圓潤柔夷,柳絮兒膽大起來,幽幽問道:「相公竟始終嫌棄我出身煙花場所不成?」宋江只覺得後頸有涼物滑落,恍然感覺出柳絮兒眼淚滴落,一時感動,轉過身來,扶過柳絮兒柔弱的身體,輕輕道:「我一個身高五尺的落魄小吏,避禍在此,能娶柳姑娘這等人物為妻,實是說不出的快活,休怪我這些日子冷落你。現今山上事務繁雜,我做大頭領的,怎能貪於安樂,讓他人笑話。」柳絮兒黑夜中看不清宋江臉色,有些扭捏道:「我知道相公事務繁忙,今夜特地在房中備了些酒菜,我們、我們夫、夫妻兩個還從未單獨吃過飯哩!」說到後來,幾乎聲不可聞。 
  宋江悚然一驚,柳絮兒看出宋江有異,有些惱怒問道:「相公好像很怕和賤妾獨處,卻是何道理?」宋江笑笑道:「柳姑娘何須猜忌,我正有一事相求。」柳絮兒心中高興道:「相公有何事儘管吩咐,絮兒無有不從。」 
  宋江感動得點頭道:「非是我不願同柳姑娘歡好,實是形勢所迫,現在山上兄弟和戰之事爭論不休,我也委實難以決斷,日久下去,恐生禍亂,我現在是寢食難安那!現在朝中佞臣當道,閉塞君聽,我等拳拳報國之心卻無人可以告白於皇上,否則皇上定會下旨招安,也可使各位兄弟正名除惡,青史留筆。否則和朝廷鬥將起來,不免兩敗俱傷,實在是可惜。」柳絮兒懵然道:「這等大事,我一個小女子又能如何?相公難道是想讓我見皇上不成?」宋江微笑道:「好機敏的姑娘,柳姑娘在京師和周邦彥大人相熟,只要將我的信件轉交周大人,請周大人幫忙帶轉給皇上,應該會有很大機會。」柳絮兒聽說到周邦彥,臉上立時露出一絲喜色,忽然又陰暗下來露出憂色。 
  宋江安慰道:「我派小乙和你同去,你扮作進京赴試的舉子,小乙做書僮,解珍、解寶兄弟做僕從,你等秘密赴京,我對外就說柳姑娘去尋親,此事萬無一失。」柳絮兒幽幽道:「我倒不是怕凶險,只盼相公能好好待我,我便知足了。」 
  宋江滿意地笑道:「好吧,我去太公房裡問安後就回來。」柳絮兒心理閃過一絲不快道:「我和相公一起去吧。」宋江勸阻道:「我去去就來,你先在房內等我。」說罷急急走了。 
  柳絮兒怏怏的回到屋內,叫來丫鬟把幾樣菜重新熱過,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太公房內丫鬟進來道:「宋頭領去軍師處議事,請夫人自用飯安歇。」 
  柳絮兒眼中淚水瞬時湧出,倒在床上嗚嗚哭將起來,一個貼身丫鬟上前輕輕勸道:「夫人、夫人、說不定宋頭領很快就回來。」柳絮兒翻身坐起怒道:「你們都出去,出去。」說罷將丫鬟趕出門外,大聲道:「今夜誰也不許進來。」將門重重關嚴插上門閂。 
  柳絮兒回到屋內,看到桌上的酒菜,淒然笑道:「我卻等你到幾時回來。」回頭看到一旁的古箏,信步走到近前,凝視著心愛物,淚水一滴滴落下,有幾滴落在琴弦上,玉珠般懸在那裡,在燭光中不住顫動,映射出道道霞光,柳絮兒伸玉指輕輕一捻,發出幽怨的弦音。一時悲傷難忍,十指慢慢在琴弦中留連,輕輕吟唱道:「粉淚濕古箏,只怨郎情薄。夢到巫山第幾峰,酒醒燈花落。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著。眉黛含顰為阿誰,但悔從前錯。」 
  吟罷回到小桌前倒酒喝將起來,一杯杯酒下肚,眼睛不時瞧向門外,仔細聆聽是否有腳步聲。心內明知宋江幾乎不可能回來,可是還在盼著,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了。柳絮兒將一壺酒喝淨,眼中已呈迷離之色,腦中還在想著、盼著,自言自語道:「我先去將門打開,免得相公回來我醉酒無力起來。」身體搖晃著站起,向門邊走去,一時只覺天旋地轉,根本看不清門在何處。偏在此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柳絮兒大喜之下,身體一陣眩暈,將牆邊的紅燭撲滅,一股熏粘的蠟油味傳來,柳絮兒已顧不上許多,黑暗中,反而辨清了方向。趔趄著走過去,急急打開門,門邊可不站著宋江,柳絮兒合身撲到宋江身上。此時酒性上來,柳絮兒滿臉嬌紅,雙目緊閉,一時春情蕩漾,櫻桃口已然封住宋江……        
第十三章 進京(一)    
  這日,柳絮兒和燕青,解珍、解寶四人悄悄下山,向京師進發。柳絮兒扮作秋季進京赴試的書生,因怕舊人識破,柳絮兒臉上脂粉厚重,全失姑娘容顏,一柄畫扇手中輕搖,活脫脫個躊躇書生。燕青扮作書僮,解珍、解寶兄弟扮作二個侍從僕役挑著膽子。 
  柳絮兒路上一臉喜色,燕青有些奇怪的看著柳絮兒,歎道:「姐姐今日打扮成書生模樣,果然與別個不同,更加容光煥發,卻不同往日。」柳絮兒面上一紅,有些扭捏起來。 
  非止一日,四人來到東京,一路上趕考之人比比皆是,但是柳絮兒和燕青這等標緻人物,還是引起不少人注目,不少考生上前盤問打探有意結納。 
  進到城裡,柳絮兒又看到昔日熟悉的樓台廟宇、花街鬧市,心中泛起一陣漣漪,不知是喜是憂。四人按照柳絮兒的指點一路來到「翠紅坊」斜對面的客店「仙鄉居」。掌櫃見四人衣衫華麗,擔中沉重,心中暗喜,表面不露聲色,低頭撥弄著算珠,彷彿沒有見到來人。 
  燕青心中好笑,走向前敲敲櫃面道:「挑三間上房。」那掌櫃一張胖臉,白白淨淨,小眼圓睜,裝作愁苦道:「近幾日進京舉子大增,那家客棧不是爆滿,莫說三間上房,就是一間也難,還請小哥見諒。」燕青嘲笑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金玉屋。這書中的黃金原來是給你等人準備的!」 
  說罷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在手中拋來拋去,搖頭道:「我卻不信諾大京師,還怕尋不來三間上房?」掌櫃眼光隨著金錠的起落逡巡不已,燕青已離開櫃面正準備往外走,掌櫃有些慌神,急忙跨出櫃檯,一雙肥胖的手緊緊拉住燕青的衣袖,低聲道:「小哥何必焦急,我這『仙鄉居』是有名的狀元店,去歲的狀元就是從我這裡考中的。我那遠方表親還訂著兩間上房在這裡,卻遲遲不到,或許怯場不敢來也說不定,你們又何必捨近求遠,委實沒有第三間了,況且你們主僕四人正好開兩間上房就夠了。」 
  燕青食中兩指夾著金錠,放在掌櫃的鼻前,怒道:「我還有朋友來此,只要三間上房。」掌櫃咬牙道:「小哥若不嫌,我將家眷搬走,四位住到我家,四間上房,不過價錢……」燕青又掏出一個金錠,一併放入掌櫃手中,掌櫃雙目放光,嚥著口水道:「各位先到店內稍事休息,一個時辰後就可辦妥。」 
  燕青道:「需的好好打掃,夜晚若發現有一個蚊蟲,就折扣一錢黃金,用具、衣被、飲食有穢點污物,一併折扣。你吩咐完馬上回來,我家公子有話問你。」掌櫃聞聽滿臉愁容,彷彿覺得手中黃金驟然輕了不少,急忙轉身去了。 
  片刻掌櫃滿頭冒汗跑回,有夥計遞上汗巾,柳絮兒輕咳一聲,漫不經心問道:「這對面的『翠紅坊』是怎麼回事?」掌櫃心內鄙夷:「敗家子,不過是到京城遊玩來了,考個屁狀元,還擺著好大的張致。明明知道『翠紅坊』為何物,偏偏裝作一番清高。不過這舉子面貌雖好,話語卻這樣難聽。」面上堆笑道:「各位竟然沒有聽說過東京城的『翠紅坊』,可真是奇了。這裡的名妓就是李師師。」柳絮兒聽的李師師三字,雖然早有準備,渾身還是一震,掌櫃暗笑,口中續道:「這李師師不但人長得美,更兼琴棋書畫皆通,現在普通人想見上一面都很難呢!舉子有云『不上龍虎榜,要見李嬌娘。』」忽又壓低聲音道:「最近聽說連皇上也看上了他,要接進宮中做妃子呢!」 
  柳絮兒呀聲道:「想不到師師還是這般風光。」掌櫃驚異的看著柳絮兒俊俏的容貌道:「如公子這般人物,如果想見李師師或許可以。」 
  華燈初上時分,柳絮兒四人走出店來,燕青和二解裝作漫不經心的四下觀望,實則察看是否有人在暗中監視,聽說大理寺的捕快遍佈京師,宋江來時早就囑咐四人小心在意。 
  四人慢慢向『翠紅坊』踱去,一路未見異常。掌櫃一路目送四人進入『翠紅坊』冷冷笑道:「不過有幾個臭錢的土財主,到京師來擺威風。」猛然想起燕青警告,回頭大聲道:「速去查看柳公子的上房,出問題便扣你等工錢。」 
  柳絮兒四人走入『翠紅坊』二解立刻站在門廊旁守候,既可以查看外邊動靜,屋內有異也可立時接應。柳、燕二踏入樓內,只見不少人聚在幾張酒座上,舉子、粉頭呼三喝四,飲酒作樂,摟摟抱抱中彈著琴、吹著簫,樂不成調、曲不成腔。 
  柳絮兒微微皺眉,昔日的不堪彷彿又在昨日,神情有些異樣,老鴇早在一旁見到來了兩個新客人,急忙過來招呼,恰巧柳絮兒背對鴇兒,聞聽一驚,此人正是讓她恨恨不已的人——李媽媽,柳絮兒身軀微微抖動,雖然燕青的易容術很妙,但柳絮兒不敢確定是否能被識破。燕青感覺到柳絮兒的擔心,輕咳一聲道:「我們是杭州府來的舉子,早聞聽『翠紅坊』的師師姑娘色藝冠絕天下,慕名前來,只求一睹芳澤。」早將一錠黃金塞入鴇兒手裡,鴇兒雖面有喜色,口中卻道:「我這裡非只師師一人絕色,尚有秦如煙、柳絮兒……」,柳絮兒聞聽渾身俱震,鴇兒原本以為這花花公子正被一旁的酒色喧天所迷醉,此時卻多看了柳絮兒兩眼,燕青怕被鴇兒看出哪裡有破綻,急忙擋住鴇兒視線,低聲道:「我們只求見師師姑娘,不論多少銀兩。」那鴇兒並未識破柳絮兒,收回視線怏怏道:「我這女兒脾氣有些古怪,卻不是只花銀兩就可見到的。」用嘴一噘四周道:「這裡哪一個不是腰纏萬貫為師師而來,卻無一人得見。」燕青笑道:「竟有這等事,你這鴇娘無法指使手下的姑娘,豈不怪哉。」鴇兒並不動怒,淡淡道:「他人都道我有棵搖錢樹,豈不知難搖得很,還要但許多風險,我到願折些本錢,將此女賣掉。」燕青淡淡道:「只怕皇上不肯罷!」鴇娘聞聽大驚失色,顫聲道:「客官不要胡說,這裡是京師,不比你江南。」此時柳絮兒粗聲道:「卻不知師師姑娘如何才能見客?」鴇兒皺眉暗道:「瞧背影還不錯,豈料如此粗聲,相貌也好不到哪去?」只怕更難見師師,還是賠笑道:「我這丫頭自恃才高,有琴棋書畫四題擺在這裡,能答對一題者即可面見。」 
  二人無奈跟著個丫頭來到一空房間,桌面上擺著四塊竹板,那丫頭道:「試題就在竹板朝下的一面,公子請任意抽取。」那丫頭討厭柳絮兒脂粉太重,只是看著燕青說話,燕青呵呵一笑道:「我便來提公子抽上一抽,看運氣如何?」走向前,翻開第二塊竹板,寫著『棋』字,丫頭抿嘴笑道:「祝公子好運,這第一題若答錯了,就沒有機會了。」說罷走到桌前,拉開一個暗板,赫然是一塊棋盤放在上面,已經擺了不少的黑白子。燕青詫異道:「怎麼!解棋局嗎?」丫頭狡懈的一笑:「公子先說出這句棋的名稱。」柳絮兒急道:「師師何時又喜歡上了下棋?」丫頭瞪視柳絮兒道:「你是來答題,不是來出題的!」這丫頭是新來的,柳絮兒並不認識。燕青無奈走向前,偷偷塞給丫頭一錠大銀道:「姐姐行個方便,我們主僕共答可否?」丫頭高興道:「你把外面的人都叫來也可以,不過只能說一次。」 
  燕青仔細看去,燕青雖然也會下棋,但功力有限,『鐵叫子』樂和是此道高手,可惜不在眼前。燕青忽然看到棋盤上有星星點點暗紅色的斑點,腦中驟然響起樂和曾經大大感慨地名篇「嘔血篇」,脫口而出道:「這是王實甫和天山老人的傳世名局『嘔血篇』。」 
  那丫頭豎著大指讚道:「果然不凡!」燕青高興道:「如此可以見師師姑娘了。」丫頭微微一笑道:「即識得棋局,且破解來看看!」柳絮兒怒道:「什麼規矩?捉弄人嗎?」丫頭冷笑道:「不服氣可以走嘛,沒有人強留你們!」燕青無奈道:「這是神仙下的妙局,我等凡夫俗子如何能夠破解?」丫頭看著燕青很是順眼,橫了柳絮兒一眼,輕聲對燕青道:「卻也不必全部解開,你只要擺出白子下一步落在何處即可。」 
  柳絮兒道:「我們要換過一個問題!」 
  丫頭冷哼一聲:「我們小姐說了,情付有緣人,答對是有緣,答錯即末路,無法更換。」 
  燕青又仔細看著棋局,他記得樂和曾經在他面前擺過此局,對有一步推崇備至,云『非神仙不能哉!』燕青記不太清了,好像有四處可以落子的位置,燕青拈起一顆白子,口中喃喃道:「果然是仙局,這著該下到這裡,還是……」眼光瞄向那丫頭,試著欲落子,那丫頭目光有些異樣,口唇微動,燕青緩緩收回來道:「不對,即是仙人下棋,原該避開凡人之著。」如此欲落子在第三個位置時,燕青見那丫頭一臉喜色。燕青放下心來道:「是這裡了!」『砰』的清脆一響,白子落實了。那丫頭拍手道:「小哥果然聰明。」又看了柳絮兒一眼道:「你家公子恐怕也沒有你利害吧,我去跟師師姐回稟一聲。」竟自去了。柳絮兒笑道:「這個師師,還是搞這些伎倆捉弄人。」        
第十三章 進京(二)    
  片刻那丫頭回來,將柳、燕二人帶到一處高大的房門前,低聲道:「姐姐,客人到了。」屋內一個慵懶的聲音道:「請進來吧!」丫頭推開門,讓柳、燕二人進入,又將門輕輕帶上。 
  柳絮兒四處看去,房間卻比以前大上許多,白紗幔帳,淡黃窗簾,金睛獸煙氣裊裊,整座屋內纖塵不染、華而不奢,恬淡幽雅。一個苗條女子背對門、側臥在床上,手中一柄紫紗小扇,無力的上下晃動,淡淡道:「哪裡來的舉子,即過得了琴棋書畫之關,非是常人,當應刻意功名,卻來這等煙花場所,不怕辱沒祖宗清譽。」燕青開口讚道:「竟是『碧水』,果真清香怡人。」李師師翻身坐起道:「果然有些道行,連高麗國進貢的『碧水』香也知曉,卻是那裡人氏?」話音未落,柳絮兒看清李師師相貌,雙目淚花閃動,已撲上來。李師師大吃一驚,以為這書生驟然見到自己貌美,情難自禁,急靠向床裡,怒斥道:「客人休的無禮,這裡是京城重地,非是蠻夷之邦,只怕官府捉了你去。」 
  柳絮兒淚水已潺潺流下,將一張沾滿脂粉的臉弄得一塌糊塗。李師師臉現厭惡之情,正欲喝斥,柳絮兒已瞧見屋角有一銅盆,盛滿清水,顧不得解釋,急忙走過去,掬水洗將起來。李師師更感驚詫,一時不知如何對付,柳絮兒已洗淨,用一方潔白的手巾擦拭乾,回頭看向李師師。 
  李師師瞬時雙目圓睜,嘴張開卻無力發聲,看著柳絮兒清秀嬌美的容顏,顫聲道:「竟然是絮兒妹妹麼,可不是在夢中罷?」柳絮兒已撲倒在李師師懷中,二女哭將起來。 
  燕青識趣退到屋外,一個丫頭端著茶水上來,燕青接過,隨手放一錠大銀在丫頭手中,低聲道:「央煩姐姐在樓梯口守候則個,若有人來可咳聲為號,拜託、拜託。」丫鬟驚喜得銀而去。 
  二女在房內喁喁敘舊,不時又哭上一番,李師師擦淚道:「聞聽妹子被掠上梁山,姐姐十分擔心,天天托佛主保佑妹子平安,那幫兇神惡煞,豈不狠過嫖客十倍,想不到妹子竟然還這般秀麗絕倫。」看向房門外,神神秘秘道:「這後生該不是妹夫吧,卻來京師求取功名麼?」柳絮兒臉色一紅道:「姐姐不可胡說,此人不過是我家相公手下的一名頭領罷了。」李師師歎口氣道:「有僕如此,妹妹的相公當非凡人了。」柳絮兒怪異的笑笑道:「我來時聽李媽媽說怎麼這裡還有柳絮兒和秦如煙?」李師師鄙夷道:「不過是兩個賣身的罷了,李媽媽為了多賺錢,便不惜用你二人的名號,當真可惡的很。」柳絮兒道:「當初若非李媽媽日夜督促我練琴,柳絮兒或許真的賣身了。」李師師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此時燕青敲門後,端茶進來,李師師注目下,歎道:「草寇中也有如此人物,當真是奇了。」柳絮兒面有得色道:「我二人已結為姐弟,小乙過來見過師師。」燕青放下茶具,施禮道:「小乙見過李姑娘。」李師師聞聽二人結為金蘭,不由大眼圓睜,上下仔細打量,燕青羞赧起來,這李師師畢竟坊間出身,毫無顧忌。柳絮兒急道:「姐姐不可以這樣欺負人家。」李師師笑道:「聞聽梁山草寇將高俅的禁軍殺的落花流水,卻見不得一個女子,怪哉。你卻如何知曉『碧水』香的?」燕青道:「小乙也是冒昧揣測,以前在柴大官人家中聞過,端的有如麝香襲人,卻又香而不膩,有飄飄醉倒之念,難得李姑娘房中雅致如此,更添世外桃源之意,不由得小乙誇讚起來,驚擾李姑娘尚請恕罪。」李師師吃吃笑道:「若非妹子介紹,此人同那些紈褲子弟倒也難分彼此?」柳絮兒正色道:「姐姐此言差已!小乙非但武藝高強,更兼琴棋書畫皆有專長,方纔你那棋局,就是小乙破的」 
  燕青急忙抱拳道:「適才多有得罪。」將經過說了一遍,李師師倒並不見怪,道:「以後要小心了,免得被浮華浪子鑽了空子。」 
  燕青臉色一紅。柳絮兒道:「姐姐不要譏諷,小乙的技法高超,妹妹有時也自歎弗如,豈是紈褲子弟能比?」 
  李師師一臉疑惑的看著燕青,柳絮兒慫恿道:「小乙便來彈上一曲,給師師姐品評品評。」燕青躬身推辭道:「小乙怎敢魯班門前弄斧,久慕李姑娘的琴音妙律,今日若能有幸聽上一曲,雖死無憾亦!」李師師高興道:「好罷,就來彈一曲,總不能讓小乙兄弟的銀兩白花。」柳絮兒擺好琴椅,李師師慢慢坐上去,十指如筍,在琴弦上飛躍起來,一曲仙音如幽谷鳴翠,空澗流水渲洩開來。 
  一曲彈罷,已是額頭見汗,李師師雖然不認可柳絮兒所說,但亦分外賣力,加之姐妹重逢,喜悅難禁,自認為是彈奏最好一次。 
  柳絮兒遞過手帕,李師師接過慢慢擦拭,看著燕青猶自沉湎於琴樂中,不由抿嘴笑道:「小乙兄弟可來品評一番。」燕青躬身道:「李姑娘果真是技藝非凡,能將指法發揮到如此淋漓盡致的人物,天下無二。」李師師微笑道:「你叫我師師就可,絮兒即呼你為弟,也便是我弟弟,大家卻不必拘禮。」燕青道:「小乙怎敢!」李師師怒道:「師師最恨繁文縟節之人,叫你叫師師,你便叫!」柳絮兒『撲哧』笑道:「怎的這般大聲,當是你相公,只怕日後無人敢娶你。」此話說完,便知不妙,三人立現尷尬之中,柳絮兒急道:「小乙只雲師師指法超群,豈是顧左右而言他,這『空谷幽蘭』彈的可比我強多了。」燕青遲疑了一下,偷看了一眼李師師,李師師眉目莊嚴,也正等著燕青說話。 
  燕青正色道:「李姑娘既然最恨虛偽小人,小乙就胡亂說些,望李姑娘莫怪。」這『師師』二字中終是說不出口。李師師嘴角微微噙噙,想看這粉面小生有何說法。 
  燕青續道「李姑娘於琴技一道可謂熟亦!便如練武之人,習練射箭,已是百發百中,只是隨便張弓搭箭,也是命中目標,如此一來,神情不免懶惰下來,再練射箭,雖然同樣射中目標,但已無先前的激情和真誠,只是一種賣弄和應付。聲樂一道亦如此,每次操演,需要全身心投入,心、神、情三者具備,如此一來,縱使指法稍有欠缺,但在用心人聽來,也不免心神激盪,神思游移於物外,陶醉於真誠之中。李姑娘可能身處污齪之處,每日所見大多是無聊貪色之人,聽琴不過是附庸風雅,其意不在此,絕無伯牙與子期之念,久而久之,李姑娘不免心疏意懶,純是指上技巧,全無心靈之音。」 
  柳絮兒又羞又急,怒道:「小乙怎可如此胡說八道!還不快向師師姐姐賠罪……」 
  回頭欲向李師師解釋,早見李師師大顆淚珠滴下,柳絮兒更是慌神道:「小乙不懂事,姐姐不要往心裡去!」李師師已是哽咽起來,抽泣道:「師師心中的愁苦,今日竟然被小乙兄弟一口道出,師師感激不盡。」起身拭淨淚水,向燕青施禮道:「十年未逢君、逢君是知己,請受我一拜。」燕青臉色通紅,侷促不已,不知是扶還是不扶李師師,急忙道:「小乙亦受李姑娘真誠所動,才敢信口胡說,請李姑娘恕罪。」二人竟有惺惺相惜之意。柳絮兒在一旁大是驚訝。 
  李師師歎道:「很多人看著師師風光無限,誰知其中真滋味?便是周大人偶爾來聽師師撫琴,琴罷搖頭云『失神久已,去真趣偽,豈是樂道?』原來同小乙竟是一般口吻,奇怪哉!朝中大臣同人稱草寇的梁山豪傑竟有同樣想法,可真是奇了!」 
  柳絮兒道:「琴樂一道,同參禪悟道相差不遠,到了最高境界,不論是皇上還是乞丐,恐怕都有同一般想法。」 
  李師師讚道:「連妹妹都有如此進境,看來我也要同你們一同去梁山呢!」三人都笑起來。李師師鳳眼瞄上燕青道:「小乙兄弟可否讓姐姐也能聆聽絕技?」燕青不好再推卻,在盆中洗淨了手,上前彈了首『關山月』,此乃漢朝傳下的曲譜,大開大合,氣勢逼人,原本是描述漢朝大將衛青、霍去病遠征匈奴之事,琴聲中偶爾重音,似是金戈鐵馬、氣勢恢宏,聽來使人神情震盪,志向高遠。 
  曲罷,李師師悠然道:「果然技如其人,非豪放之人,原彈不出這等境界。不過在過宮二片處,這食中二指間彈過快,顯得過於急促,而尾後又有些含糊不清。」俯身在燕青身旁,指點缺陷,幾屢秀絲在燕青脖頸刮來刮去,陣陣脂粉的香氣傳入鼻孔,燕青一時大窘,手指也僵硬起來,李師師終知有異,歎口氣道:「小乙方才語氣何等凜直,並無男女之防,此時因何又心猿意馬,現在只是技藝切磋,小乙兄弟以為如何?」燕青在一旁大是慚愧,收攝心神,二人仔細討教起來,不時還爭辯幾句,連柳絮兒在旁亦覺成為多餘之人。 
  燕青依照指點重又彈了一曲,曲中李師師吁口氣道:「小乙方才身處局外,說來頭頭是道,如今輪到自己亦難把握,汝為人太過拘禁,似常以奴僕自居一般。」燕青心內黯然,臉色顯得有些尷尬,李師師自顧自說道:「這豪氣說來容易,要做起來,除非是看開大是大非之人,絕難做到。唐朝李太白『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何等萬丈豪情!源於大唐武功威震四方,四夷賓服;本朝雖有坡公豪氣,但終參雜一絲無奈,源於朝內不寧,外辱不斷。」柳、燕二人聽得目瞪口呆,眼中全是敬佩之色。 
  李師師不好意思的笑道:「這都是聽周大人說來的,我哪有這等見識!小乙不妨放開胸懷,凝神靜氣再彈一曲『關山月』來聽聽。」 
  燕青此番彈來,果真不同凡響,不但曲調連貫,豪氣更勝一籌,如行雲流水般,娓娓道來。琴弦猶如戰場,千軍萬馬在燕青的手指間衝撞、廝殺;又如滄海怒潮,無數波濤,層層湧上,激起無數浪花後,又悄無聲息的退下。燕青全身心地投入進去,漸漸做到人曲合一的境界,於外界萬物充耳不聞,及嘎然而止,柳、李二人猶感意猶未盡,沉浸在其中。 
  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儒雅的長者高聲道:「好一曲『關山月』,師師竟能達此境界,難得,難得!」及看清是個俊俏的後生坐在琴邊,驚訝不已,等到看清柳絮兒相貌後,更是吃驚不小。柳絮兒跪拜下去,怯生生道:「周大人安好,絮兒拜見。」一個小丫環出現在門邊,手中撫著喉部,一臉惶然的望著燕青,顯是連番咳嗽下,竟然無人聽見。方才莫說是咳嗽,就算是外面打的天翻地覆,屋內人也是充耳不聞。 
  周邦彥敏捷的掩上門,疑惑的上下打量燕青,燕青上前跪倒道:「小人燕青,參見周大人。」周邦彥道:「這位小哥不但人長得俊俏,難得有一手好琴藝,是絮兒的相公罷?」柳絮兒羞紅臉正想解釋,李師師開口道:「周大人同我一般猜錯了,此人只不過是絮兒相公手下的一名頭領而已。」 
  周邦彥詫異道:「絮兒不是被掠上梁山嗎,緣何出現在這裡?」柳絮兒再拜道:「絮兒就是奉相公之命,前來求見周大人,可巧在這裡碰到。」周邦彥疑惑道:「你家相公究竟是何人?」燕青上前參拜接道:「敝頭領梁山之主宋公明遣小人和夫人前來求見周大人,聽說大人清正廉明,非是奸佞之輩,這裡有封宋頭領親筆信,盼大人能夠轉交皇上,還望大人在皇上面前分辨我主替天行道、忠君愛國之意,勿受奸人撥弄,早下旨詔安,實為萬民之福。」 
  周邦彥尚在猶豫,柳絮兒哭道:「望周大人成全,我家相公絕非大奸大惡之徒。」周邦彥點頭道:「且將書信拿來我看。」燕青撕開貼身小衣,取出一封信遞與周邦彥。 
  周邦彥展開讀道:「罪臣宋江拜上,吾皇萬歲,罪臣等諸兄弟雖草莽出身,現落草為寇,實非本心。皇上神明,下臣無道,欺罔聖上,以塞視聽,罪民大都忠良之後,迫於無奈,占山據寨;縱如此,罪臣等無不以忠君愛國為己念,替天行道為己任,更不敢滋擾州府、欺壓良善,皇上聖明之君,必能體察罪臣一片忠心,切盼及早下旨招安,實為蒼生之幸,宋江再叩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邦彥感慨道:「語雖粗鄙,難掩一片赤膽忠心,周某一定啟奏陛下,不負絮兒所托。」 
  門忽地被推開,守候的丫環滿面驚恐之色道:「趙、趙大官人到了!」李師師臉色霎時劇變,顫聲道:「是、是皇上來啦!」燕青喜道:「何妨就此向皇上辯白。」周邦彥一邊尋找出路,一邊喝斥道:「胡鬧!皇上來此,怎能讓外人知曉,況且也須找尋一個好機會向皇帝奏明此事。大家快躲起來,遲了恐有殺頭之禍!」柳、李二人聞聽更是驚恐萬狀,燕青推開窗子,朝下望一眼,到聲『得罪』,抱起柳絮兒一躍而下,悄然落地。 
  柳絮兒臉色羞紅掙脫燕青懷抱退在一旁,樓上周邦彥急得輕聲喊道:「喂!我卻如何是好?」燕青道:「大人不妨也跳下來,我在這裡接著。」周邦彥見燕青身材矮小,自己壯碩肥大的身子他如何抱的住!摔壞可不是耍的,猶豫片刻,樓梯腳步聲響起,一個和顏悅色的聲音道:「師師姑娘睡下了麼?趙大來此。」周邦彥腦中『嗡』的一響,可不正是皇帝的聲音,立時雙腿酸軟,想要跨上窗欞,卻哪裡動得了。李師師強自鎮靜道:「師師換過衣服,馬上就來。」伸手一指床下,周邦彥無奈只得鑽入。 
  李師師見周邦彥藏好,又簡單收拾一下,忙去開門。趙□笑瞇瞇跨進屋來,二個侍從在門外守候。趙□看了一下四周道:「這房裡不會藏別的人罷?」床下周邦彥大驚失色,李師師心也狂跳起來,卻故作嗔怒道:「官人把俺師師當什麼人了,不信可以派人來搜搜。」李師師知道趙□顧忌身份怎會親搜,故而涉險激他一下。趙□笑笑道:「李總管先要派人來查檢一番,我怕壞了師師情趣,『美人一怒、千金難顧』,就叫他們在樓下守候。」原本趙□每次來此,必先派人前來知會,又有宮中好手前來搜尋一番。 
  師師聽如此說,一顆心才放下,心裡奇怪:「皇上一向是月初來此,如今卻大違常理月中即來,是何道理?」 
  趙□雖有後宮佳麗三千,比李師師貌美之人也不在少數,徽宗並非好色之人,來此不過是尋求才子佳人的感覺而已,後宮六院哪一個見了他或循規蹈矩、或戰戰兢兢、或有所求,皇后又過於正派,每每以國家大事相勸,偏偏徽宗對國家大事不屑一顧,對棋琴書畫之道甚是偏好。 
  這李師師活潑可愛,全無機心。徽宗偶爾在坊間行走,聽的師師才高貌美,趙□以客商身份,三次才見的師師。李師師見趙大官人出手闊綽,又才氣橫溢,書法飄逸,畫風崢嶸,李師師大是佩服。不料後來鴇兒從李總管口中得知趙大官人是當今皇上,嚇得半死,為防止李師師過於嬌縱,惹來禍事,就透露給李師師。 
  徽宗再來訪,見李師師花容失色,低眉順目,心知有異,詢問之下,知道緣由,大為憤怒。在李師師求情下,才放過鴇兒和李總管。 
  事罷趙□歎道:「朕本想過幾日尋常人的日子,卻也不成。」言下甚是蕭索,李師師大膽道:「我便當陛下還是行商的趙大官人,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陛下不要責怪!」趙□大喜道:「如此甚好,朕饒你一切罪過,你盡可放心就是。」李師師乘機道:「空口無憑,官人需要留下憑證。」趙□正在興奮頭上,立時揮毫寫下一紙手諭,李師師笑容滿面的藏了。 
  今日趙□匆匆來到,叫眾人措手不及。李師師見皇上面上甚喜,動問道:「官人這般高興,可有什麼喜事?」趙□笑笑坐下來,將個精緻的果匣放在桌上,有人敲門將一壺上好的茶送進來,李師師接過給趙□倒上,坐下靜靜地聽。 
  趙□輕啜口茶,淡淡笑道:「卻也不是什麼喜事,福建知州進貢許多龍巖臍橙,我想起你曾說過愛吃此物,便挑了幾個大的給你送來。」李師師感動道:「陛……官人大恩,師師銘記在心,永世不忘。」趙□掀開蓋子,一種清香撲到,李師師取出一個放在鼻下,貪婪的嗅著「好清新的橙子,這般圓潤晶瑩,好似聖物一般,卻怎捨得吃哩!」 
  趙□喜滋滋的看著李師師驚奇的表情:「師師但吃無妨,宮中還有,明日派人再送些來。」李師師伸手欲撕開橙皮,趙□急擺手道:「切莫如此,此橙乃新摘下,快馬送到,皮雖薄,卻極難撕扯,弄得到處汁水淋漓,好不狼狽,須以刀剖開,分瓣而食。」李師師如何不知,不過怎敢在皇上面前弄刀具,要知刀具在皇上面前皆為凶器,愁道:「卻那裡尋刀來?」 
  趙□伸手入懷,取出一紫色小盒,翻開盒蓋,一柄二寸長小刀臥在其中,白潔光亮,煞是可愛,李師師驚呼一聲,拿起此物,趙□急縮手道「莫急!此物鋒利異常,要小心些!」李師師小心翻看著,讚道:「好精巧的玩意,卻是那裡尋來?」趙□道:「此乃福建知府一併送來,卻是并州鐵匠選精鐵打造而成,專為破橙而用,名曰『刈橙指』。瞧來和人手指長短相仿,并州原產好鐵,此物鋒利更甚,師師可破橙一試?」 
  李師師將『刈橙指』放在橙上,竟悄沒聲息沒入,似被橙吸入一般。師師輕輕旋動,兩個半橙立時分開,在桌上輕輕晃動,舉刃一看,難得鋒面上無一滴橙汁。李師師讚歎聲中,將圓橙分做八瓣,動作輕柔,橙瓣在桌上輕輕擺動,很凜冽的清香傳來。 
  李師師甜美的深吸一口,面呈陶醉之色,末了取過一瓣正要放入口中。 
  趙□忙道:「且慢。」又從盒內拿出一折疊的紙袋,慢慢掀開,一小撮晶瑩透亮的物什呈現在李師師眼前,李師師喜道:「是白糖麼?我原喜歡橙酸味。」趙□不語,捏起一點放入茶杯中,用清水沖開搖均,將兩瓣鮮橙放入其中,才滿意的笑道:「那裡是白糖,這是吳地的海鹽,那裡的匠工有很高明的處置方法,研磨出來的鹽細如珠粉,潔白如雪,故又稱為雪鹽。這新橙味過酸,一般人絕難承受,鹽水漬後味道更佳。」說罷,伸出白淨的手指取出一瓣浸過的橙遞給李師師,李師師將信將疑的放入口中,初時酸中帶微苦,咬動下,漸漸的舌根生出甘甜的味道,很快傳遍滿口,李師師喜道:「果真奇怪。」又取過一瓣貪婪的吃將起來。 
  趙□在旁專注的看著,欣賞道:「果真是一幅『美女破橙圖』。」趙□的藝術靈感極佳,立時命人拿來筆墨、宣紙,揮毫畫將起來。師師也甚是乖巧,靜靜的坐在桌邊吃著橙。 
  不過片刻,一個鮮靈活現的少女躍然紙上,那種神情專注的吃著蜜橙,又有些慵懶、放任的表情無不栩栩如生地體現在趙□的畫中。畫畢,趙□滿意的放下筆,微笑著看著自己的作品——一種非常成功自負的表情。 
  李師師亦站起,來到畫前,忽然怔住了,有些激動,眼中閃著淚花。趙□的畫中少女,有種不可名狀的情愫表現得惟妙惟肖,喜悅、羞澀、驚異、緊張,還有種擔驚害怕的神情。唯有面貌卻不是很相像,趙□只是要表現出一個真實的少女,一個鮮活的少女陶醉於愛物中的真實表情。趙□畫技高超,人物表情拿捏得很準:畫中人手指微張,既想抓緊橙子,又怕刀鋒傷手的緊張動作亦能通過指間墨跡的薄重細緻入微的體現出來。這種技巧絕非一朝一夕練就,乃是天生而成。 
  趙□亦有些興奮得看著一旁的李師師道:「宮中怎能有如此率真之人?」李師師奇怪道:「官人此話我可真是不懂了?」復又歎道:「我不知官人是做皇上好,還是做畫師更好一些?」趙□聞言一怔,思索半響,搖搖頭不得其解,慢慢踱步到窗前,此時是子夜時分,但見長空萬里,銀漢迢迢,無數繁星佈滿夜空,趙□低頭看向京城,已是夜深人靜,偶爾傳來更漏聲,街邊的霧氣漸漸升起,附近的樓台亭肆漸漸淹沒其中,忽隱忽現。 
  趙□望著夜空悠悠,身旁美人在側,忽然想起蘇東坡的『洞仙歌』,不禁開口吟道:「『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倚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汗。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到流年,暗中偷換』。」李師師聽的如醉如癡,呆呆的看著趙□,心道:這樣的人就是皇上,怎麼同那些書香門第的舉子相差不大。 
  趙□吟罷,望著呆呆看著自己的李師師,似乎有相同的感受,幽幽道:「我有時真想做個凡人,也比這皇上好上幾倍。」李師師嚇了一跳,從癡呆中醒來,看皇上有一絲顫抖,急忙拿件披風給趙□披上,關切的問道:「這家國大事總讓官人心煩罷!」忽然想起柳、燕二人,心中思忖道:「要不要先給皇上解釋一番。」趙□回頭看著李師師笑道:「來這裡我便是趙大官人,那管什麼家國大事?」深情地看著李師師道:「夜已深,我就宿在這裡了。」李師師臉一紅,忽然想起床下的周邦彥,更是忸怩,卻又怎能拒絕!趙□看到李師師嬌羞不勝的容顏,一顆心也溫暖起來。        
第十三章 饕餮(一)    
  柳絮兒一走,宋江如釋重負,因牽扯到燕青,宋江對盧俊義並不隱瞞四人此行目的,盧俊義心內震驚,卻無法直言阻止,畢竟去試試朝廷的口風。 
  『賽仁貴』郭盛進來報說呼延灼部下在東山狩獵時,竟然發現一個衣衫襤褸的白鬚白髮老人在林中,總有六、七十歲的樣子,問遍全寨也沒有走失的老人。 
  此人現送到『忠義堂』,宋江和盧俊義趕去,見吳用已叫捕獲來的公人辨認,二人都說不是燕飛龍。老人有些瘋瘋癲癲的症狀,問什麼都不回答,只笑嘻嘻的,有時怒急大聲罵將起來。 
  找來安神醫診治後,安神醫搖頭道:「此人確實瘋癲,可能是因什麼事刺激引起,這把年紀,是無法醫治的了。」搖頭歎息,不料安神醫身後一個女子道:「我家有味祖傳的方子,據說可以醫治失心瘋。」眾人望去,一個清秀丫頭打扮的人,背著採藥的簍子,靜靜的站在一旁。當隨著安道全進來的時,一直站在角落,誰也沒有注意此人。 
  安道全回頭笑道:「阿繡,當著眾多頭領的面,你這話可夠大膽。」阿繡聞聽面色發紅,扭捏道:「我看這老人可憐,我爺爺老的時候也得了瘋癲病,最後雖然治好了,但終因年老力衰,一年後過世了。」說罷眼圈紅了起來,淚珠在眼中閃動,終於忍住未落下來。囁喏道:「這老人很像我爺爺,我斗膽請各位頭領讓我試試,阿繡決無惡意。」 
  宋江笑道:「好個孝道的小丫頭,安神醫那裡尋來的?」安道全也笑道:「我偶爾到女寨診病,等我到時,病人已喝完湯藥。在我細察之下,病情和所用藥劑並無出入,待看到是兩個一般無二的小丫頭所為,安某不由大為吃驚,就收了兩個徒弟。不過阿繡的妹子阿湘,小時候因病吃錯藥竟而聾了,阿繡自學藥理,想要醫好妹子,卻不知吃了多少辛苦。」言中大是欽佩之情。阿繡眼圈一紅,害羞道:「師父,不要說了。」 
  宋江歎道:「竟是一對姐妹麼?」阿繡上前跪倒道:「阿繡姐妹感謝宋頭領救命之恩。」宋江有些詫異,安道全解釋道:「此人也是同宋夫人一般被救上來的。」宋江和眾人恍然,林沖因有陪燕飛龍探查女寨一事,當時並未看到此二人。此時細看下,阿繡不過十五、六歲左右年紀,面貌樸實,當非機巧靈智之人。 
  宋江道:「這老人多半是長久待在梁山密林之處,今日才被發現,就由阿繡姑娘帶回照顧,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阿繡姑娘多費心了。」阿繡高興的謝過宋江,立刻來到老人近前,柔聲道:「爺爺,隨我回去罷,以後阿繡照顧你,你就不會孤單了。」這老人聞聽『嗚嗚』數聲,也不知何意,在阿繡的牽引下,一老一小,慢慢的消失在眾人的眼中,安道全隨後也告辭。 
  宋江歎道:「忠孝乃為人一世兩件大事,各位頭領切莫忘記,這阿繡姑娘小小年紀,孝心如此,令人佩服不已,今後阿繡但有何事,各位要盡力相助。」眾人答應。 
  吳用道:「阿繡姑娘比起宋大哥來,孝心也算各有千秋。」宋江面色微紅道:「軍師是在打趣宋某了。」吳用歉然道:「大哥不必多心,我只是覺得這幾日正搜尋什麼『天下第一名捕』,可巧就找到一個老者,二者也太過巧合。」 
  盧俊義自始至終未開口,當瘋癲老者一進來,盧俊義表面裝的漠不關心,其實一直在仔細觀察著老者,並不時察看林沖的動靜。其實他比吳用對老者的疑惑深,但是他不想提出來,以免詳細追查下去,後果難料。現在盧俊義千方百計的想壓下燕飛龍一事,不要牽出契丹公主之密,才好從容進行下步計劃。 
  不待宋江開口,盧俊義笑道:「我看軍師有些多慮了,這個瘋癲老人,同什麼『名捕』怎會掛上關係。此人身上衣服霉味甚重,多是在潮濕地方呆的久了引起,誠如大哥所說,恐怕在大傢伙來梁山之前,此人就浪跡在深山中了。」 
  宋江點頭道:「盧頭領所言不錯,一個瘋癲老者,若是官府所派,如何能夠悄然不知的過了大江,並經三座水寨,四座旱寨,才能來到南山,此事太過匪夷所思,軍師不必在官府捕快身上多費心血了。」吳用點頭答允,隨後幾人散去。 
  阿繡將瘋老者領回女寨,眾人紛紛前來觀看。林可兒笑道:「難不成是阿繡妹子的爺爺上山來看大家不成?」眾人大笑,一個和阿繡一模一樣的人走過來,用手比劃著什麼,原來竟是個啞女,阿繡也伸手比劃,那啞女明白,臉上也是露出喜色。阿繡看著大家好奇的目光,臉色微紅,低低說了一遍經過。馬臉柴大姐道:「可兒妹妹,如果不說話,我怎麼就分不出誰是阿繡、誰是阿湘?」林可兒素知柴大姐為人吝嗇、故意低聲道:「五十文錢,我叫你一眼分清二人。」柴大姐眉頭一皺,訕訕退到一旁。 
  扈三娘將阿繡叫到一旁,問明情由後。不樂意道:「此人雖然瘋癲,終究是個男子,怎能住在女寨,宋頭領也有些糊塗了。」阿繡幾乎流下淚水道:「這老人孤苦,你卻讓他住在何處,就留在這裡吧!」扈三娘堅決道:「不行,此人留下諸多不便。」見阿繡眼淚已流下來,心軟道:「阿繡妹子莫急,你孝心固然可嘉,可也不要讓大家尷尬。你找林頭領在女寨附近重新起座房屋,安置這老人,你就可以隨時探看了。」阿繡破涕為喜道:「多謝扈姐姐。」 
  阿繡來到林沖寨中,先見到喬三,靦腆的好半天才說明此事,喬三聽完老大不樂意,阿繡見喬三堅拒的神態眼圈都有些紅了,眼見就要掉下淚來,喬三無奈向林沖秉明此事。林沖訓斥了喬三,立刻調派人手在女寨附近起了一座草房,阿繡又央求林沖派來幾名壯丁服侍瘋老者洗浴,藉機命喬三仔細搜尋瘋老者身上有無異物,喬三回來稟報卻是一無所獲。 
  瘋老者的一臉鬍鬚也剪淨了。阿繡見瘋老者剪掉鬍鬚後,卻不見得如何老,面容青暗,知道久不見陽光之因,悄言細語領著瘋老者來到女寨南向的山坡,曬起了太陽。阿繡囑告妹子看著,自己上山採藥去了。 
  阿繡採來草藥熬過,餵了瘋老者,一個時辰後,瘋老者昏昏睡著。阿繡也打著哈欠悄悄離開房間,將門輕輕帶上。 
  接近子時左右,睡夢中的瘋老者雙目驟然睜開,此時月光如水銀般洩在小屋內。瘋老者雙目漸失渾濁之色,透出陰鷲的神情。凝思靜聽,確定屋內無人,身軀緩緩坐起,環視了一下小屋,看見藥碗,端起來嗅嗅。一旁的椅中還放著一套漿洗的很乾淨的舊衣衫。瘋老者穿了起來,雖然不是很合身,但也可以將就著。冷冷笑道:「想不到還有人這般對我,不要錯殺了。」又聞了聞衣衫,恍然道:是個女子在伺候我,脂粉氣倒很淡。他卻不知阿繡不擦抹胭脂,只是時常接觸林可兒等人。 
  瘋老者聆神靜聽屋外,知道無人監視,邁步來到室外,仔細分辨著周圍的景物,有些淒涼道:「好徒兒,我終會找到你的蹤跡。」身形驟起,像鷹一般朝西北方掠去。 
  這瘋老者在梁山上四下搜尋著,一連五夜,每夜只在子丑兩個時辰活動,在凌晨匆匆又趕回屋內,看來他的失心瘋只在白天發作。阿繡也是每天按時來給瘋老者送飯餵藥,卻也沒有發現異樣。 
  第六日,瘋老者終於找到燕飛龍的葬身之處。瘋老者很快摸到附近營寨盜了一把鍬,慢慢的挖掘起來,等挖到有衣物之處,立刻棄了鍬,從懷內掏出棉花等物堵住鼻翼、耳孔,又用一方巾將面裹了起來。在手上也纏上厚厚的棉布開始用手挖掘起來。不大會兒,燕飛龍完整的屍身顯露出來,老者藉著月光仔細檢查者燕飛龍的屍身,終於在腰部發現了致命傷,瘋老者喉頭『咯咯』作響,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 
  瘋老者又熟練的扳開燕飛龍緊握的左右手掌,這瘋老者指法怪異,原本人死後,關節僵硬,除非折斷,絕無可能輕易掀開,此人對人體各部位極是□熟,通過十指按掐各路筋脈關節,不損屍身情況下檢視,自是仵作出身無疑。一物自燕飛龍左掌滑落,在地上不時泛著光芒,拾起一看,是半截翡翠玉簪,尾部懸掛帶顆珍珠在輕輕搖動,剩下幾段翡翠尚留在燕飛龍的手中。老者轉動珍珠仔細觀察,上面有些凹凸,手指輕輕捻動,原來刻著個字在上面,瘋老者聚精會神仔細在珠子上摸索,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喃喃道「原來是個『雪』字。」 
  忽聽有人高喧佛號道:「善哉!此人即已回歸極樂世界,入土為安,施主為何又將臭皮囊挖出,豈不大為不敬。」瘋老者大吃一驚,知道剛才心傷愛徒之死,心神俱散,失卻警戒,未探查到有人接近。 
  瘋老者收攝精神,身形暴起,猶如鷂鷹般,退落到來人發聲處,右肘迅疾後擊,原本想聽到敵人肋骨碎裂聲,卻不料一擊成空。瘋老者腦中瞬時一片空白,似乎看到敵人的刀劍從背後透胸刺出。等了半響,什麼也未發生。瘋老者慢慢轉過身來,一個身材矮小的和尚站在一丈開外,白髮白鬚,面貌祥和,瞧年紀也在六十開外,實在看不出身負驚人武功。 
  瘋老者緩緩道:「大師何處高僧?老夫愛徒喪命梁山,不會是大師下的手吧?」這和尚正是菩提葉大師,菩提葉驚異道:「此人原來是你的徒弟,人已死了,是不是我殺的又有何區別?」瘋老者見和尚說的話似是而非,不由森然道:「老夫為愛徒報仇而來,卻不知小徒因何得罪大師,慘遭毒手。」雙肩有些抖動,顯是憤怒已極。老和尚輕聲道:「人死活皆是因果報應,施主又何必耿耿,施主眉心黑煞,殺氣極重,想是當年殺人無數,報應到令徒身上也不為過。」又看了看瘋老者的相貌,自言自語道:「你已受報應,原本該筋脈全斷落魄而死,怎會還在這裡,而且武功強悍,這、這可叫人猜不透了?」瘋老者聽得心驚膽戰,暗思這老和尚果然邪門,老和尚又愁眉苦臉的掐指算起,恍然道:「果然是你徒弟替你當了報應。」瘋老者聞言,心內悲痛不已。 
  想到方才暗算這老和尚失手,老和尚並未乘機攻擊,猜想徒弟可能並非此人下手,黯然道:「大師可知小徒命喪何人之手?若能替徒弟報了此仇,我便死在大師面前也心甘。」 
  老和尚木然道:「老納法號『菩提葉』,九歲陪師父從天竺來到中土,原本聽說中土自大唐玄奘法師從佛主處取得大乘佛法三藏,在中土廣為傳播,門徒眾多,各代各門大師層出不窮,已將三藏佛法演繹的無所不能,接近佛主所云的極樂世界。師父領我等三個徒弟亦想傚法玄奘大師,將三乘佛法教義重新帶回天竺,不料中土戰亂頻發,各門派皆以演武鬥狠為第一要著,佛法反而不及我師精湛,又不願丟了臉面,卻以武功定高下,結果師父被人打的身亡,我等三個人各自東奔西走下落不明,又怎好回天竺,五十年前來到這裡,見山清水秀,正是參悟佛法的絕佳之地,就此住了下來。施主何不皈依佛門,勤受教誨,佛法無邊,博大精深,在此中孜孜以求,豈不勝過追究塵世的恩怨情仇。」 
  瘋老者堅定地搖頭道:「我這徒兒是我一生心血所在,既然替我擋了報應,我這殘命又留著何用?怎樣也要替我徒兒報仇。大師要阻止便殺了我。」菩提葉搖頭道:「我卻怎能殺生,因果自有報應,施主自重。」轉身飄然走開。 
  瘋老者看了看天色,急急重又掩埋了徒弟,鐵鍬扔到湖中,匆匆往住所趕去。他這失心瘋只在子、丑兩個時辰清醒。其餘時辰渾渾噩噩,毫無意識。 
  東方已隱隱露出魚白肚,瘋老者匆匆回到院內,正好撞上阿繡驚慌得從屋內跑出,顯然發現屋內無人。瘋老者此時根本不認識阿繡是照顧他的人,立要舉掌格殺,但他的嗅覺非常靈,隱隱嗅出此女同他身上換洗的衣物氣味有相似之處,立刻化掌為彈,封住阿繡穴道,衝進屋內,見並無旁人,回頭將阿繡抱進來,阿繡眉頭緊皺,顯然是聞到瘋老者沾有燕飛龍屍身的氣味。 
  此時一陣暈眩傳來,瘋老者知道病要發作,無奈解開阿繡身上穴道,阿繡驚喜道:「老爺爺,你失心瘋好了麼?我家的祖傳藥方果真厲害!一大早卻去哪裡?身上怎的這般難聞,好噁心,我先出去,你把衣服換過。」說完趕緊捂鼻跑出,將門關上。瘋老者隔門縫望去,見阿繡果然沒有跑遠,只站在十幾步處。此人一生孤苦,皆年輕時殺心太重,無妻無子,更無親信之人,燕飛龍是他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瘋老者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下意識掏出半截玉簪,已無法仔細思考如何隱藏,顫抖著塞入小衣中一角,又開始有些後悔,為什麼沒有殺了阿繡,如果阿繡是假做天真,而後乘他失去智力時,通報他人,那時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怎生抵禦?瘋老者牙關緊咬『咯咯』出聲,顯然內心正在忍受由常人變為瘋人的苦痛。他生平接觸太多大奸大惡之人,相信世間惡人居多,此時想殺阿繡已難做到,恍惚中聽著阿繡喊著什麼,哆嗦著移向床邊,腦中昏眩加劇,身軀重重摔在床上。        
第十四章 饕餮(二)    
  阿繡喊了良久,未見回音,輕輕推開門,見瘋老者和衣倒在床上,阿繡揮著鼻息上前,歎道:「我還當藥效不錯,誰知還是如此!」勉力替瘋老者脫下外衣,已是氣喘吁吁,加之氣味難聞,及換到小衣時,有些猶豫,終究是未出嫁的姑娘,又非親人,前幾日是央求喬三找人替換衣物。阿繡人溫柔和氣,又會醫些小病小恙,很有人緣,不少嘍囉樂此不疲,不料今日來的早些,還無人前來奉承。 
  阿繡走到屋外,大口吸著微帶潮露的新鮮空氣,暗道:「這般難聞,需要盡快換下,免得老爺爺生病。」阿繡卻不知瘋老者本是仵作出身,專替官府驗屍查跡,這種屍味對他實屬平常。 
  一陣狗吠聲傳來,阿繡循聲望去,霧氣中,一人持槍在練功。阿繡驚喜得跑過去,見是一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少年在練槍,這槍又粗又長,正是林沖的『飛虎槍』,幾個套路下來,少年不免額頭見汗,身旁一條黑毛犬沖阿繡低吠兩聲。少年收住槍,用腰間手巾擦汗,望著阿繡。 
  阿繡好奇的看著少年手中的槍,驚奇的吐舌道:「好厲害,這槍快有你三個長了,竟使得這般好。」其實阿繡根本不知道槍法好壞,不過為想拉著少年替瘋老者換衣才是緊要問題,又找不出太合適的話語搭訕,只好先奉承一番。少年聞聽嘴一撇道:「小毛丫頭懂得什麼槍法?」顯然是對槍比身長三倍耿耿,故而還擊。 
  阿繡歉然道:「我不會說話,小頭領莫見怪。」少年聽的『小頭領』三字『噗嗤』笑了起來,「不要亂說,我哪是什麼小頭領,我姓楊,名再興,你叫什麼名字?」阿繡恍然大悟般,「那日聽姜姐姐說打敗兩個頭領的小孩,就是你麼,我那日上山採藥去了,沒有看到,想來……。」一時不知如何誇讚。忽然吐舌道:「對不起,這小孩是姜姐姐說的,可不是我,我叫阿繡。」 楊再興笑笑,不再理論,持槍轉身要走。 
  阿繡急道:「先別忙走,可否幫個忙?」楊再興無奈回身,抱著長槍道:「魯伯伯說了,女人最是難纏,遇上總有閒事。」阿繡只是微笑道:「對不住,一樁小事,一會就好。」楊再興見對方笑意盈盈,毫不著惱,隨口答道:「好吧,我先將師父的槍送回去。」 畢竟是少年心性,也不問是什麼問題。 
  二人來到瘋老者的居處,黑犬已開始不安,沖屋內哀哀的吠叫起來,楊再興疑惑的看著阿繡道:「你屋內不是藏著個大蟲吧?」阿繡不好意思道:「屋內是個瘋老人,今早不知跑去那裡才回來,身上味道很難聞,外衣我已換掉了,央煩你把內衣換了,實在是對不起之至。」見楊再興滿臉不信的樣子,只好將收留瘋老者經過敘述一遍。 
  楊再興見阿繡如此良善,一時大為感動,阿繡告訴楊再興新衣位置,楊再興正要進去,黑犬一頭撲上,咬住主人褲腳,阿繡見狀蹲下讚道:「好個忠義犬。」輕輕撫摸著黑狗頂門,柔聲勸道:「不要緊的,只是換件衣服。」那黑犬隻是不鬆口,口中吐出含混的低嗚,兩隻耳朵也立起來,顯然對阿繡不很友好,若不是就一張嘴咬著主人,只怕要對阿繡下口了。 
  楊再興道:「黑子別鬧,一會就出來,我們上北林抓山雞。」黑犬勉強鬆口,伏在地上,雙目緊緊盯在屋內。 
  楊再興進屋內大聲喊道:「哇,臭死了!」不一會急速衝了出來,大口喘氣道:「什麼味道,比茅廁還要臭。」換下的內衣扔向一旁,阿繡急道:「別扔,好好漿洗一番,在日頭下多曬曬就沒事了。」急忙過去拾起,黑影一閃,那狗兒躥了出去,一口咬住,阿繡急拉,同時央求道:「好黑子,放口吧,回頭我找駱姐姐給你多打幾隻山雞。」黑子死死咬著,雙目挑釁似的看著阿繡,楊再興高興的看著,口中道:「怨不得爹爹給我取名再興,確實大有道理。」阿繡見楊再興不但不幫忙,反而幸災樂禍,急道:「你不是高興的興,是幸災樂禍的幸。」楊再興還是笑道:「也是伶牙利齒的嗎,幹麼總做出一幅柔弱的樣子。」阿繡眼中淚水都快流出,大力撕扯,『哧』的衣服撕裂,一物掉落,滴溜溜滾向一旁,阿繡摔倒又羞又怒,不由低低的哭出,黑子也鬆開衣物,跑到掉落物近前,嗅嗅又用前爪撥了撥,想用口刁起,聞聞又躲開,又復衝了上來,楊再興正在有些後悔,發現黑子的舉動,上前拾起一看,是一顆亮亮的珠子,正想還給阿繡,黑子朝西側吠叫,楊再興回頭望去,扈三娘快步走來,見到阿繡蹲在一旁似乎在哭泣,生氣道:「真是有什麼樣的師父,就教出什麼樣的徒弟。」楊再興見挖苦到林沖,不樂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會處理,卻扯不上師父。」走到阿繡身前,高聲道:「對不起阿繡姑娘,這是瘋老人掉落的珠子,你去還給她吧。」 
  阿繡木然接過珠子,臉色紅赧道:「扈姐姐,你錯怪他了,他是來幫我忙的,我只是不小心摔了跤。」楊再興見阿繡如此善解人意,高興道:「下次有事還來找我。」阿繡也破涕為笑道:「可不許帶黑子。」黑子似乎聽懂,朝阿繡怒目相視,楊再興對扈三娘施禮道:「別過扈頭領。」 轉身道:「黑子,我們去捉山雞嘍。」一人一犬快步跑開。 
  扈三娘問明了經過,來到屋內,見瘋老者猶自昏昏沉睡,道:「這味道同腐屍氣味很像,難道此人有夢遊症不成?」阿繡在旁點點頭道:「爺爺曾說患失心瘋後行為匪夷所思,有夜遊症也不足為奇。」舉起珠子翻看著,喃喃道:「這件衣服是我找姜姐姐縫製的,會不會是姜姐姐遺落在裡的。」 
  扈三娘沉思片刻道:「或許是瘋老人自己藏進去的。」阿繡道:「不會吧,這樣的人會藏東西。」又在撕扯開的小衣中檢查著,終於發現有半截玉簪。阿繡點頭道:「這是連在一起的,剛才撕扯斷了。」說罷開始穿線將珍珠串上。 
  扈三娘點頭道:「用酒泡一泡,把怪味去掉,再去問問是不是你姜姐姐掉的。」 
  不料姜若群接過半截玉簪一看,幾乎昏倒,連聲追問阿繡那裡尋來的,阿繡說了經過,二人又急急來到瘋老者的屋內,雖然瘋老者已醒,不過對姜若群的苦苦哀求毫不理會,一會嘻嘻傻笑,一會怒喝連連,根本不明所以,姜若群無奈含淚回到女寨。 
  扈三娘看見姜若群傷心的回到寨中,急忙上前詢問。姜若群斷續道:「家中祖傳一珍珠翡翠碧玉簪,母親臨終時交給哥哥保管。」臉上忽然飛起一抹紅霞,有些扭捏道:「作我出嫁時用。」又傷悲道:「哥哥出征時,將此物交於我,言道此戰吉凶未定,我含淚央求哥哥收回此物,因祖傳寶物珍貴,必能佑人逢凶化吉。不料哥哥一去三年,至今毫無音信,這珠子就是碧玉簪上所屬,竟神奇般出現在此,豈不太過奇怪。林頭領不是說派人前去尋找我兄長的下落嗎,今日天意竟讓我看到珠兒,或許我兄妹真有合物為一、劫後團圓的那天。」不由喜極而泣。扈三娘想起那日林沖面見姜若群焦慮的神情,或許其中另有隱情,急忙告辭來到林沖大寨。 
  林沖聽罷事情經過,吃驚不小,感激道:「多謝扈頭領真言相告,林某感激不盡。」扈三娘見身旁更無旁人,喬三在院外練拳,看似神情專注,其實左顧右盼,探看是否有外人來此。 
  扈三娘一顆心酸酸的道:「林、林頭領。」險些喊出林大哥,不過話到嘴邊,生生嚥下。續道:「我看林頭領有重大內情瞞著,莫不是以為女流之輩但不起重任麼?」林沖聞言一愣,感慨道:「扈頭領女中豪傑,行事光明磊落,林某自愧也常常不如。」扈三娘臉現紅暈,見意中人如此誇讚,又想起雁台私寄書信一事,以為林沖譏諷自己不敢當面言明情意,心頭更是鹿撞,林沖怎會想到扈三娘心中所想,自顧自說道:「此事確有別情,暫時林某摸不清深淺,怎敢拖扈頭領下水。」 此時扈三娘腦中全是旖旎之念,聽到拖…下水之句,更是羞不可言,林沖注意到扈三娘神情有變,不覺訝異的望著扈三娘,不知哪裡說錯了話。扈三娘驟然發現林沖不再言語,抬頭望去,見林沖也怔怔的望著自己,一時情難自禁,閉上鳳目,身軀緩緩向林衝倒去。林沖吃了一驚,急忙雙手扶住扈三娘雙肩,低聲道:「扈頭領、扈頭領,你不礙事吧?」傳來喬三的聲音道:「王頭領好清閒,且請屋內坐坐。」王英爽朗的笑聲響起:「我方才聽人說三娘向這邊過來,我順道來瞧瞧。」扈三娘渾身劇震,臉色煞白,雙目睜開,身體站直,僵硬的走向屋外。王英見扈三娘果然從林沖房內走出,心內泛起一陣醋意,仔細打量扈三娘衣裝、髮飾。林沖也尷尬的走出道:「王頭領到了,且請屋內用茶。」王英肚內將林沖祖宗十八代全罵遍,可武功不及林沖,威望資歷更是遠遠不足,大部分還是靠老婆是宋太公的乾女兒得來的面子,才得到眾人尊重。扈三娘對他一直很冷,特別是經歷一事後,扈三娘看王英形同陌路,幾乎不許王英碰一下,這王英本是好色之徒,守著美人卻形同虛設,怎不心急如火。 
  王英強嚥下心中的不滿,滿臉堆笑的看著扈三娘道:「宋夫人下山省親去了,太公十分想念,大哥命我尋你安慰乾爹,我到過女寨,聽小魚說你向這邊來了。」 
  林沖吃驚道:「宋夫人下山了,怎麼我竟不知。」王英譏諷道:「宋夫人下山,關你何事,宋寨主好像不用親自來告訴無干之人吧!」說罷冷笑不止:這個林沖,卻也是個好色之徒,對著宋夫人也這般不敬,怎生像個法子在大哥面前告他一狀?也除除我胸中惡氣。 
  原來林沖是懷疑宋夫人就是契丹公主,見殺了燕飛龍,藉機出山逃走,忽而脫口而出。扈三娘也不理解林沖為何忽然對柳絮兒也關心起來,林沖自知失態,急忙掩飾道:「王頭領說的是。」 
  扈三娘不再言語,向忠義堂方向走去,王英一臉和氣抱拳道:「林頭領告辭。」緊緊跟在扈三娘身後。 
  見二人走遠,一直隱忍不發的喬三重重的啐道:「林爺與你稱兄道弟,沒地辱沒了英雄名頭。」 
  林沖歎口氣道:「去把再興找來,我有事問他。」 
  楊再興所說同扈三娘並無大的出入,林沖疑惑道:「你換衣時,那老者是否有異常舉動?」楊再興大眼圓睜,思索一下道:「那瘋老者似乎睡著了,但是手卻抓住小衣,嘻嘻,這般老了,也知道害羞。」林沖雙眉皺起,默默沉思,楊再興見師父不言語、一負憂心忡忡的樣子,歎氣道:「長成大人也沒什麼好,連天煩惱憂愁的,我還是不要長大。」林沖在沉思中醒來,笑笑道:「你先回去吧,一會你爹該著急了。」楊再興見未幫上師父忙,意興索然的走了。 
  林衝回屋寫了張紙條,交給喬三速送給阮小七。 
  傍晚時分,阮小七匆匆趕到,喬三自覺走到院外望風。阮小七壓低聲音道:「燕飛龍屍首已給人翻過,又重新埋好,手法利落,好像不是一人所為。」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林沖道:「大哥竟然知曉是何人所為不成?」林沖自嘲笑道:「此事太過匪夷所思,新近從山上搜尋一個瘋老者。」阮小七點頭道:「聽說安神醫的徒兒,當爺爺般領回醫治。」失聲道:「難道竟是此人,安神醫也有看走眼之時?」 
  林沖又問道:「小七是否知曉宋夫人下山一事?」阮小七搖頭道:「大哥難道懷疑宋夫人是契丹公主。」林沖苦笑搖頭「我真不知如何下手了。」阮小七道:「看來瘋老者同燕飛龍關係大非尋常,何妨利用此人尋到真兇。」林沖恍然大悟,阮小七道:「不管真瘋假瘋,加派好手黑日監視,白日派人前去探查,早晚會查出破綻。」林沖讚道:「小七此計大妙,若這老者果真裝瘋,必是從水路潛來,小七這幾日要加強湖面和晚間的巡視,防止大批敵人潛入。現在梁山是多事之秋,小七兄弟多多費心了。」阮小七抱拳道:「大哥那裡話,小七遵命,這就告辭。」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第二日,阿繡正在煎藥時,喬三來到,說林沖指派幾人幫阿繡照顧瘋老者,阿繡喜極而泣,連聲讚著林沖。喬三望著瘋老者,小心道:「這病不好醫吧?」阿繡倒出熬好的藥,用口吹著,慢慢服侍瘋老者喝下,瘋老者口中『吧吧』聲響,似乎飲下玉液瓊漿一般。阿繡慢慢道:「或許是我的藥靈驗,這瘋爺爺今早竟跑了出去,你們晚上派人可要看好瘋爺爺,萬一再跑上山去,就不好找了。」喬三看瘋老者服完藥安靜的躺下,口中含混的答應著,阿繡見喬三根本沒放在心上,大為焦急道:「喬大哥,喬大哥。」喬三擺手道:「是喬三哥,非是喬大哥。」阿繡哭笑不得。 
  瘋老者忽地『呵呵』出聲,雙手在空中一陣揮舞,復而又緊緊抓住中衣,不住扭動,上下摸索。阿繡急忙上前喊道:「瘋爺爺、瘋爺爺!那裡不舒服麼?」瘋老者雙目茫然,鬍鬚不住抖動,阿繡忽然想起,大聲道:「你是不是在找珠子?」用食中二指曲成捏珠狀,在瘋老者眼前比劃,瘋老者停止動作,皺眉費力的在思索。阿繡喜道:「那珠子果真是你尋到的麼?」回頭對喬三道:「快去女寨把姜姐姐找來。」喬三靜靜的看著瘋老者,饒有興趣道:「瘋病也能醫好,當真天下少見。」阿繡不滿道:「是我家祖傳藥靈驗,還不快去找姜姐姐。」喬三無奈派了一名守候在院外的嘍囉去女寨尋姜若群。 
  片刻姜若群一陣風般跑進來,撲到瘋老者床邊,大聲道:「這碧玉簪那裡尋來的?」從懷內掏出一方錦帕,小心翼翼掀開,拿出半截玉簪,帶著個渾圓潤綠的珍珠,遞到瘋老者眼前。瘋老者睜大雙目,盯在玉簪上一會,又合上雙目,鼾聲已開始響起。 
  姜若群焦慮的瞧著,阿繡在一旁勸道:「姜姐姐不必心急,或許再用過幾服藥後有轉機。」姜若群低低抽泣起來道:「我也來照顧瘋爺爺吧。」喬三想起林沖挨棍、受傷全是因姜若群而起,搖頭道:「這卻不成。」阿繡也勸道:「姜姐姐還是先回寨裡吧,這裡有什麼事,喬三哥一定會及時告知的。」喬三對阿繡的態度非常不滿,冷冷道:「那卻未必,姜姑娘未必瞧得起我們下人。」姜若群臉色蒼白,心中惱怒,可以為了兄長不得不厚著臉皮道:「這瘋爺爺若有什麼話語,尚請喬大哥見告,姜若群感激不盡。」朝喬三深施一禮,轉身走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喬三等人。 
  喬三回到大寨,恰好見林沖也匆匆趕回。林沖急道:「那瘋老者可有異常。」喬三搖頭道:「姜姑娘來詢問珠兒之事,瘋老者看不出知道此事,我已安排四人黑白照看。」林沖點頭道:「我需得下山一趟。」喬三睜大眼道:「是官軍又攻來了莫?」林沖搖頭道:「聽說李逵私自下山向京城去了,神行太保已趕去,但是宋頭領怕戴宗無法勸阻李逵,在京師惹出事來,命我率幾名頭領即刻下山,這裡的事你要小心應付,有事多找武頭領和阮頭領。」林沖無法對喬三說得更詳細,帶一隊親兵匆匆而去。 
  瘋老者不知是阿繡的藥做崇,還是屍氣所至,一連兩天夜裡沒有清醒。守看的嘍囉也怠慢下來,姜若群每日前來探看一番,又失望而去。        
第十四章 饕餮(三)    
  第三日子夜時分,瘋老者又睜開渾濁的雙目,陣陣痛苦過後,雙目變的陰冷起來,感覺出屋內有人居住,聽呼吸是個男子,已然睡著。瘋老者不敢大意,暗暗摸下一塊牆皮,伸指彈中那嘍囉的昏睡穴。又在床上默運玄功,聽出院外草叢中還有一人,似乎也睡著了。瘋老者從床上慢慢起來,緩緩走到門旁,確認無其他人監視,又在床上嘍囉身上補了一指,檢視自己內衣並無珠子在裡,輕輕冷哼一聲,快速的穿好外衣,輕拉開門,急躍到草叢中潛伏嘍囉身旁,一指點中要穴。 
  然後站直身體,分辨出除阿繡外尚有另一女子氣味,飛快的向女寨方向奔去,從遠處就看清兩名女兵靠籬牆昏昏欲睡,從另側籬牆躍過,很快來到姜若群的房前,輕輕躍上二層閣樓,閣樓小窗尚開著,瘋老者從窗子跳入,來到姜若群床前,掀開幔帳,姜若群略帶憂傷的表情隱在沉睡的面孔下。白皙的小臂露在外面,半截玉簪盛放在掌心中,瘋老者點中姜若群昏睡穴,取過一看確是自己尋到的無疑。又看到有一硬物在枕下,輕輕拽出看時,立時怒氣大盛,正是姜若群的『鴛鴦刺』,瘋老者伸指量下長度,。瘋老者喃喃道:「好徒兒,終叫我找到兇手。」 又要放在鼻下嗅去,忽聽背後風聲凜然,有物襲到,瘋老者左掌成鉤,反手抓到,卻是一面銅鏡,回頭看時,一黑衣蒙面人正站在窗外,冷冷看著自己道:「想不到梁山好漢也這多好色無賴之徒,看我今日為梁山除害。」抽出一對似鉤似鐮的短兵器,和身旋轉著急速從窗外飛進射向瘋老者,猶如一支人箭。 
  瘋老者聽聲音似乎是個女子,銅鏡擋去,密密的丁丁聲傳來,銅鏡已成沙盤無疑。蒙面人雙刃分開,上下刺到,瘋老者閃展騰挪連避開幾招。蒙面人很是詫異,瞧此人年紀甚老,當在六十開外,卻不知梁山是否有此好漢,功夫出奇的好,而且對姜若群屋內擺設甚是清楚,每退一步,似算好般,身形沒有絲毫凝滯。 
  蒙面人連續攻擊不見成效,力有不繼,招式不由慢了下來。瘋老者見蒙面人招式趨緩,立下殺手,左掌拍、拿、捏、點一氣呵成,迫的蒙面人雙刃左右漂移,終於被瘋老者一指拂中右手腕筋,一陣酸麻傳來,右手兵刃掉落。蒙面人見勢不妙,翻身欲逃,剛落在窗前,瘋老者已鬼魅般欺近,蒙面人護手鐮成單,守禦全無章法可言,更是險象環生,瘋老者奇怪這蒙面人為何不高聲呼救。左手兵刃片刻被瘋老者奪下,瘋老者右手摒指急速插向蒙面人咽喉,端的狠辣無匹,這一掌若插實了,蒙面人咽喉洞穿,必死無疑。蒙面人大驚失色,眼見是無可抵禦,也是右掌化鉤,向瘋老者咽喉抓去,這招力度和出手時間都遠遜對手,雖知不可倖免,也要奮力一搏,終不能白白死在敵人手下。 
  不料瘋老者見蒙面人驟然使出此招,驚訝的『咦』聲,右掌外飄輕拍在蒙面人的肩上,蒙面人半身酸麻,一時無法動彈,瘋老者撕開蒙面人面巾,正是『天下第一神偷』駱青衣,不過瘋老者並不相識,沉聲道:「悄聲回答,燕飛龍是你何人?」原來駱青衣對燕飛龍神秘離去也非常不安,常常半夜出來巡查線索,可巧發現瘋老者躍入姜若群房中,以為是梁山中好色之徒。 
  駱青衣見問起燕飛龍,因不知對方底細,只是默默瞪視著瘋老者。瘋老者嘿嘿冷笑道:「你這招『鎖喉絕殺手』除了我門怎有人會!時間緊迫,你若不說實話,休怪老夫錯殺同門中人。」駱青衣聞言疑惑道:「你莫不是師祖饕、饕餮客?」瘋老者奇怪道:「這個名號十幾年都沒人叫起!你一定是燕飛龍的徒弟了。」搖頭歎息道:「飛龍竟收了個女徒,卻又死在女人手中,難道是天意不成?」駱青衣驚問道:「我師父果真死、死了?」看了一眼猶在昏睡中的姜若群道:「難道是她殺了師父不成?我看不像。」饕餮客冷冷道:「小女娃不要信口開河,這物證俱在,你師祖緝兇拿賊三十多年,難道會錯,我要將此人背到你師父墳前祭拜了,你也一同去吧。」駱青衣這才相信師父真的死了,雙目緩緩流下淚來,口中喃喃道:「師父果真死了?」十多天來的奔波,終於換來惡訊,一時悲憤不能自禁。饕餮客責怪道:「死都死了,哭有何用?我們先將兇徒祭拜了你師父,然後我再傳你幾樣絕藝,終不能叫這門斷根。」又搖頭歎息道:「可惜是個女娃,叫人頭痛。」駱青衣怯怯道:「我叫駱青衣,師祖叫我青衣即可。」又指著姜若群道:「此人武藝低微,絕難殺了師父,即便是兇手,也要問清為何害了師父。」饕餮客不耐煩道:「老夫只有幾個時辰清醒,餘下皆渾渾噩噩,哪有時間婆婆媽媽,你師父同師祖相似,殺了多少江洋大盜,結下無數仇家,又何必一一去問,你師父身上重創就是此物所致,況且飛龍手中握有碧玉簪就是此人的,這是我門絕技之一,臨死也要在兇手身上取下一物。」駱青衣猶在哀求道:「師祖還是在這裡問清的好,師父若地下有靈,也必會同意。」饕餮客不屑道:「此人不論是否兇手,看到我未瘋就必死無疑。」聲音冰冷,毫無商量餘地。駱青衣心中暗暗叫苦,饕餮客又看了駱青衣一眼不滿道:「既同你師父一同來此,保護不了師父也就罷了,竟然連兇手也查不到,真不知飛龍是如何調教你的。」駱青衣羞愧道:「青衣並非與師父一同上山,我只知師父在追查一名女子,晚間正要去尋找師父問明情況,不料師父竟…」饕餮客感興趣道:「你卻為何來此?」駱青衣為難道:「青衣來此發了重誓,此事不得告訴他人。」饕餮客瞪著雙目嘿嘿笑道:「果真邪門,竟連師祖也要隱瞞,厲害、厲害。好吧,我先藏身屋外,順便看是否有人再來,你來訊問此人,若果真不是兇手,是死是活,你瞧著辦,老夫悄然溜走,明夜再去尋你。」駱青衣大感為難,如此一來不得不洩漏行藏,如果姜若群是兇手還好辦,如果不是… 
  饕餮客悄然躍出窗外,傳聲道:「必須盡快問明。」駱青衣暗自佩服,師祖這般年紀,身手尚如此矯捷。 
  無奈解開姜若群穴道,輕輕搖醒姜若群,姜若群驟然看見個黑衣人站在床前,大吃一驚,卻叫不出聲來,駱青衣低聲道:「我是駱青衣,你只要不大聲喊叫,我就解開你的啞穴。」姜若群漸漸適應了黑暗,聽聲音和看容貌果然是駱青衣,心中雖然大為不解,還是點點頭。 
  駱青衣解開啞穴,姜若群奇怪道:「神偷姐姐跑到我房裡偷什麼來了?」一摸枕下,『鴛鴦刺』已然不見,勃然變色道:「快還我兵刃,想不到駱姐姐也是無賴小人,專幹偷偷摸摸的勾當。」駱青衣舉起『鴛鴦刺』嚴肅道:「只怕是行兇的兵器吧?」姜若群急道:「是又怎樣,卻要你來多管閒事,你是官府的捕快不成?」駱青衣不願暴露身份,隱諱的問道:「前幾日,寨中來了幾人,其中一個尋找妹妹,你所傷之人就在其中吧?」姜若群更是有氣,暗道:「這林沖表面看來大義凜然,實是個奸詐小人,扈姐姐一力維護也就罷了,這駱青衣也莫名其妙,不知二人又有什麼瓜葛?」反問道:「不錯,正是其中一人,你二人是何關係,卻要替他出頭。」此言正問中駱青衣心病,駱青衣無法回答,反道:「如此說來,你行兇傷人是真的了?」姜若群冷笑道:「是又怎樣,這等好色之徒,難不成你會殺我報仇。」駱青衣全然不知姜若群所指之人竟是林沖,不過當時林、燕二人一同來此,姜若群對燕飛龍幾乎沒有印象,以為駱青衣所指就是林沖。駱青衣疑惑道:「你說我師……那人竟然對你無禮?」 
  窗外饕餮客已然躍進屋來,喝道:「師祖拿人,怎會出錯!」姜若群看清果然是瘋老者,大喜道:「我哥哥到底……」已被饕餮客封住穴道,駱青衣也不再猶豫,用被子裹起姜若群,撕下幔帳的拉繩,捆了起來。不料姜若群已是淚流滿面,臉上儘是哀懇之色,駱青衣冷冷道:「現在後悔已經遲了。」姜若群聞聽搖搖頭,更增淒苦之色。 
  饕餮客道:「我們快走。」三人很快消失在女寨外。 
  眼見接近燕飛龍葬身之處,饕餮客驟然想起『菩提葉』和尚,身上冒出一股冷汗,腳步緩下來,駱青衣畢竟負著個人,氣喘吁吁,樂的慢下來。 
  饕餮客停步回頭道:「你可知梁山有個『菩提葉』和尚。」駱青衣懵懂的搖頭。饕餮客也不願在徒孫面前露怯,接過姜若群又大步跑開,駱青衣這才緊緊跟上。 
  到了燕飛龍墳前,饕餮客放下姜若群,像一團粽子似的姜若群更是悲傷不能自禁,駱青衣心中惻隱,卻又無可奈何。饕餮客忽然撲入南側草叢,只聽啪啪聲響,又穿入北側草叢,依法炮製,躍回到駱、姜二人身前,冷冷道:「一幫宵小,還敢打擾老夫。」背後有人高宣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何苦再造殺孽,竟不怕還受報應麼?」 
  饕餮客渾身一震,回頭時果然是『菩提葉』和尚,獰笑道:「老夫一生殺人如麻,名號『饕餮客』,就是只吃不拉,殺人本是家常便飯。」 怕夜長夢多,一掌向姜若群揮去,不料手臂『曲尺穴』一麻,右掌無力垂下,赫然看見一片樹葉貼在衣袖上,大驚失色,無奈道:「大師終要阻止我為徒報仇麼?」『菩提葉』雙目晶然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施主為徒報仇,方才死的幾人卻又找誰報仇?」饕餮客不屑道:「儘管找老夫好了!大師不是說自家師父也被人所殺,不想著報仇,怎對得起師父的教誨!」 
  『菩提葉』搖頭道:「我師佛法精湛,只求更上層樓。以佛法駁倒對方,對方卻在武功上勝過師父,我若前去報仇,以武功勝了對手,豈不違背了先師遺願。」饕餮客冷冷道:「然則大師在此修身養性,不知佛法是否大有進步?即便大師佛法無邊,以為可以解決世間所有的恩怨不成。你佛法再高,我偏以武功決定勝負。」『菩提葉』一呆,低頭思索起來,饕餮客忽然身形飄起,單掌推向『菩提葉』,同時大聲喝道:「青衣殺了兇手!」『菩提葉』這才醒悟過來饕餮客用意,衣袖輕輕佛出,饕餮客只覺雙掌象推上了一堵牆,力道全部反彈回來,饕餮客本想使出全力,阻住『菩提葉』一招半式,好讓駱青衣有出手殺姜若群的機會。 
  『菩提葉』的『無相伏魔功』已達最高境界,外界攻擊力道越強,反擊就越厲害。這也是『菩提葉』吸取先師的教訓,只求一味挨打、終於傷重不支而死。要想說服敵人,必須先要保護好自己。 
  大力傳來,只聽『喀』的聲響,饕餮客身軀摔了出去,軟軟的落在地上,右臂已然斷了,腦部亦受震盪,一時昏昏沉沉,轉過頭去只見駱青衣呆呆得看著,並沒有殺了姜若群,饕餮客憤怒異常,恨聲道:「竟敢違逆師祖之意,這樣的門人留著何用。」掙扎著起來。 
  此時北側樹林驟然飛起火焰箭,很快傳來密密的行路聲,水面上也有船飛速劃來。饕餮客看了一眼東方,天已漸漸亮了,不由大是奇怪為何自己還是這般清醒。        
第十五章 裝扮(一)    
  第十五章   裝 扮 
  第二日晨起,燕青急急來到『翠紅坊』,被龜奴趕道:「去、去,哪有這般早逛院子的,各位姑娘還未起床哩!」燕青放一錠銀子在龜奴手中,聲音低低道:「不知師師的客人是否走了?」龜奴立時笑了起來,躬身道:「多謝小哥,這客人一早就起來走了,要不要叫個丫頭問問師師是否起床?」燕青探明昨夜未有事件發生,搖搖頭走了。 
  回到客店,只見二解在柳絮兒的房中低低交談著,一見到燕青進來,立時住口。燕青已猜出何意,原來宋江來時命四人除了設法見到周邦彥外,不許外出,只能等在店中。不料二解皆是好動之人,眼見京師如此繁華,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不知鬧市處還有何等妙處,一顆心早已躍躍不已。即便回到山寨,也好有誇口的地方,省得被他人小瞧。 
  二解趁燕青不在,厚著臉皮來求肯柳絮兒,柳絮兒何曾見如此桀驁大漢在身旁唯唯諾諾,早將宋江的話語忘在腦後,答應下來。燕青道:「宋頭領來時一再聲明不許我等去閒處,這裡是京師,大理寺耳目甚多,若稍有疏忽,只怕釀成禍亂,回山難於向宋頭領交待?」解珍笑道:「這裡許多外來人氏,未見有何禍亂,偏我弟兄是老虎不成,到哪裡就會惹禍!」眼中儘是不服之色。燕青畢竟是盧俊義下屬,二解是武松治下,地位相若,無法直言干涉。 
  解珍見燕青不再言語,回頭向柳絮兒躬身道:「還請夫人指點最佳去處?」燕青聽的頭痛,急忙用眼色示意柳絮兒,指點一僻靜處便了。柳絮兒裝作不知道:「二位去大相國寺一帶就很是熱鬧,瓦肆勾欄,趕場賣藝,說書雜耍,小吃店舖一應俱全。」二解聽的熱血沸騰,恨不得插翅趕到那裡,柳絮兒又詳細指明了方向。二解臨走時又裝著盛邀燕青同去,被燕青冷冷的回絕了。二人走後,柳絮兒看出燕青心中不樂,賠笑道:「小乙是怨我放他二人出去不成?」燕青苦笑道:「姐姐心善,只盼他二人不要惹事。」 
  中午時分,一個丫頭奉李師師之命來尋柳絮兒和燕青。 
  柳、燕二人趕到時,見李師師正癡癡的看著一幅畫。燕青怕唐突佳人,靜候在外,柳絮兒一人悄悄走近,只聽李師師慢慢吟道:「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吟的如癡如醉,臉上泛著紅暈,雙目迷離,連耳旁的髮梢也輕輕的抖動著。 
  柳絮兒亦觀看良久,歎道:「果然是才氣過人,這般好畫又配上如此多情詞句!」李師師這才發現柳、燕二人來到,臉色更加羞紅。見燕青站在門外,嗔怪道:「小乙何必拘泥,且請進來。」燕青進來立刻被趙□的『美人破橙圖』所吸引,看了半響,由衷歎道:「真不敢相信這竟然是皇上畫的?著墨薄厚,一一點來,似毫無章法,卻又無不恰到好處,最難得是將李姑娘內心的神情全部畫將出來。」畫中李師師驚懼羞澀表情,恰好體現了昨夜不凡經過,只不過趙□不知罷了? 
  柳絮兒對書畫一道不大在行,翻看起桌上的一頁紙箋,見果然是方才李師師吟的詞句,笑道:「寫得這般旖旎,果真道出姐姐昨夜風流。」李師師原本褪色的白潔面孔,立刻又飛上紅霞,急急搶過來,隨手塞入一個封袋中道:「妹妹就會笑話我,難不成昨夜害相思不成……」驀然想起燕青在旁,立時住口不談,李、柳二人顯得很是尷尬,偷偷望向燕青,燕青好似渾未聽見,還在怔怔的看著畫。 
  門外一個丫頭道:「師師姐,李大人派個小廝說是來取一封遺落的信。」李師師『啊』的一聲,還未從方纔的尷尬中緩過神來,從桌上取過紙袋,隨手交與丫頭。 
  柳絮兒看向李師師,用手指在臉上輕輕刮著,李師師吐舌不屑。 
  半響、燕青喃喃道:「如果皇上有作畫一半的精力治國就好了,唉,不知周大人何時能將宋頭領的書信交與皇上?」 
  李師師聞聽立時吃了一驚,急忙喚來丫鬟問道:「方纔周大人的小廝是如何說的?」那丫鬟見李師師如此焦慮,也驚慌起來道:「說是來取昨夜遺落的書信。」李師師驚慌的站了起來,急忙衝到床邊,彎下身子,在下面摸索起來,柳、燕二人已猜到幾分,跟著來到床前見李師師搜摸著,驟然面色一變,臂膀顫抖著從床下抽出,手中赫然是封書信——正是宋江寫給皇上的,昨夜周邦彥遺落在此。 
  燕青問明大晟府方向,飛快的趕去,下人已報知周大人上朝去了,燕青臉色青青的回到『翠紅坊』,李、柳二人見到燕青的面容,已猜知結果。李師師更是花容失色,顫聲道:「這便如何是好,這便如何是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柳絮兒安慰道:「周大人或許會看一眼收起來,就不會發生任何事了。即便是送給皇上看,不過是皇上的手筆,憑周大人的才學,再大大的誇耀一番,回來再取去真信也就可以了。」李師師幾乎哭出聲來道:「如果皇上真的見到那首詞,只怕我和周大人都有性命之憂。」燕青見說得如此嚴重,關注的看著李師師道:「怕不會有這麼嚴重罷!」李師師『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道:「你們不知,那首詞本就是周大人的手筆,昨、昨夜周大人就、就躲在我的床下……」說到後來,聲如蚊蟻幾不可聞,一張臉幾乎要埋到膝下。 
  柳、燕二人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這周邦彥竟然見到皇上和李師師幽會,傳將出去,周邦彥哪有命在!柳絮兒猶自安慰道:「或許皇上根本看不出那首詞何指。」李師師又急又氣道:「連你都說那詞寫的旖、旖旎萬千,皇上身處其間,又是有真才實學之人,這詞一落到皇上手中就會現原形,師師命不足惜,只是害了周大人!」 
  燕青決然道:「我們馬上逃出京師,李姑娘若不嫌棄,先請上梁山歇上一段,看世事如何變化再另行打算。」柳絮兒也驚慌起來道:「不錯,我們先逃出去罷。」李師師感激的看著燕青道:「師師曾經視男人如糞土,後來雖逢上周大人和皇上,不過他們都是大人物,只有昨天看見小乙兄弟,我才知道世上卻也有奇男子。」燕青有些焦急道:「李姑娘快收拾一下,我們趕緊出京師,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李師師搖頭道:「是我害了周大人,我須的想辦法見皇上一面,將此事分剖清楚,看能不能救周大人一命。」燕青感慨道:「常言『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想不到李姑娘竟是如此一個有情有意之人,就算是鬚眉也要汗顏了。」柳絮兒皺眉道:「什麼『無情…無義』說得這般難聽。」 
  燕青道:「言語粗魯、還望李姑娘見諒,燕青身負宋頭領使命,就算見不到皇上,也要護的夫人周全回到山寨。李姑娘吉人天相……」又看了一眼『美人破橙圖』道:「皇上對李姑娘情深義重,或許真能放過周大人。」李師師暗忖:「皇上只是想做一下民間才子佳人的夢而已,夢若醒了,師師也就如清風一般飄散了。」 表面亦笑道:「還是小乙說得對,皇上怎捨得我?你們快走吧,遲了恐有變故。」又問道:「聞聽梁山好漢皆有綽號,卻不知小乙兄弟的綽號是什麼,能否告之?」柳絮兒回道:「他的綽號是『浪子』。」李師師聞言一怔,喃喃道:「浪子、浪子。」又深深地看著燕青,道:「小乙兄弟昔日也是品行無端浪子不成?」燕青苦笑道:「他日或許重逢,李姑娘保重。」柳絮兒、李師師淚濕衣襟、擁抱而別。 
  早朝中,趙□正一身龍袍,南向而坐,聆聽各位大臣奏事。趙□昨夜過得很愜意,面上不自覺露出一絲喜色,下面的大臣察言觀色,又奉承幾句,聽的趙□心理喜滋滋的,周邦彥不失時機的出班奏道:「臣偶爾拾得書信一封,言語之間,倒也得體,卻要請皇上看上一看。」有伺臣取過書信,交與皇上。 
  趙□饒有興趣的打開,仔細的看了起來,瞬間臉色陰暗下來,眾大臣吃了一驚,不明所以,一齊看向周邦彥,心中道:「這周大鬍子平日少有奏章,終日醉心於詞曲樂律之中,今日不知如何上了一本,瞧情形皇上面色不大好,周大鬍子弄不好要糟。」 
  果然,皇上看完之後,冷冷的『哼』了一聲道:「周愛卿卻那裡尋來的奏章,可否讓其餘大臣看過。」周邦彥見皇上面色不善,不敢實話實說,小心翼翼道:「此乃門下小廝在坊間拾得,待我回去細細問來。」把一干罪過先推在別個頭上,此乃官場常理。 
  趙□舒了一口氣道:「周愛卿何必自謙,如此手筆、只能出自你『大晟府』府伊之手。」周邦彥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皇上出言挖苦還是譏諷,宋江等草寇的手筆語言粗鄙、字跡豪放,絕非自己所為。以皇上功力這點應能看出,卻為何…… 
  趙□一拍龍椅道:「大膽周邦彥,竟敢無端出言譏諷,還當眾大臣面呈交羞辱朕,卻是仗的誰的勢力?」周邦彥眼前一黑,立刻跪了下去,根本聽不清趙□後面說的什麼,顫聲道:「臣一片愛心,絕無戲弄陛下之意……」趙□大聲吼道:「住口!還敢狡辯,速速拿下大理寺,擇日問斬,有求情者視為同謀,一併處斬。」眾大臣原本有想出來求情的,見皇上盛怒至此,誰敢拿身家性命相搏!卻又疑惑不解:周大鬍子平日小心謹慎,絕少議論朝政,今日為何如此大膽。 
  周邦彥文人性拗,聞聽皇上要處斬,反而鎮靜下來,又磕頭道:「臣死不瞑目。」趙□見此人死在臨頭、還在嘴硬,而且逼自己當眾應承嫖宿煙花柳巷,怒氣更盛,聲音顫抖道:「好匹夫,果真有種,『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何指,難道不是周大人的新作?」雙手撕爛信箋,團團扔下,嘶聲道:「匹夫如此服否?」 
  周邦彥腦中一時『嗡嗡』亂響,至此事已大白,猜知是李師師弄錯了,卻又怎能解釋,唯有苦笑道:「罪臣知罪,無話可說。」趙□反而奇怪起來:「你方才一臉無辜,此番怎的低頭認罪。」周邦彥正在考慮是否將實情相告。朝外伺應官高聲道:「童宣撫使班師回朝,請求面見聖上。」趙□准上。 
  童貫低頭匆匆進來,『撲通』跪倒在殿下,失聲痛哭道:「老臣無能,深負聖命,望陛下懲處。」趙□奇怪道:「童愛卿不是招降方臘去了,緣何出現在這裡?」大臣中有人已明白這童貫一定是落敗回來。 
  果然童貫繼續哭述道:「賊寇方臘反覆無常,竟然用計騙取糧草軍餉後,伏兵殺了護糧軍,賊軍、賊軍乘勢攻陷歙州,東南將郭師中殉國。」 
  趙□愁道:「事情怎會是這個樣子!現在賊寇如何了?」童貫抬頭看了一眼皇上,見並無多少責怪之意,大膽道:「臣用人失察,賊兵已然攻向杭州,知州趙霆當先逃遁,致使軍心大懷,賊兵攻下杭州,廉訪使者趙約被賊捕獲,大罵不屈而死……」有大臣心道:「你童貫是江、淮、荊、浙宣撫使,分明是你怕死先逃,卻怪罪到趙霆身上。」 
  高俅出班奏道:「臣早就說賊寇心性無常,只宜追剿斬殺,萬勿詔安,只怕今日安,明日反,徒留後患。」瞄了一眼童貫,看不清後者表情,「童大人也算做件好事,如果將降賊帶入京師,賊眾突然反將起來,驚擾了聖駕可真是罪該萬死了!」童貫心底暗暗感激高俅,趙□悚然而驚道:「如今那位愛卿可以替朕分憂,率兵擒殺賊寇,此番一定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周邦彥大膽道:「臣以為不妨招降梁山宋江賊眾,然後命宋江前往剿滅方臘,二寇相爭,不論誰勝誰負都無妨,若是兩敗俱傷最好……」立時有諸大臣喝彩此計大妙。高俅聽的眉頭大皺,這梁山可是他心中永遠的痛,冷冷得看著周邦彥「這死大鬍子方才不知為何觸怒皇上,卻想獻計脫身,敢駁斥老夫的奏議,豈不找死。」 
  高俅計議已定,不緊不慢道:「臣以為萬萬不可,方才臣已申明賊寇心性無常,有方賊為例,童大人已是前車之鑒。哪個敢保證宋江陣前不反覆?」眾人一時無人答應,周邦彥還想解釋,高俅怒喝道:「住口!姑不論你譏諷皇上之罪,只怕此奏議更是罪加一等。周大人難道是梁山同黨,口口聲聲招安,即便宋江賊眾接受招安,卻不願去江南剿賊,為之奈何?或者假意去江南剿賊,二賊合在一處共同反向朝廷,方臘一賊已鬧得如此凶悍,若二賊聯手,到時候周大人有把握帶兵剿滅敵酋不成!」又道:「臣已有密報,言方臘已派密使聯絡梁山賊寇,二賊若果有密謀,只怕招安不過是宋江和方臘的詭計,皇上若輕信招安宋江,派其剿方賊,只怕正中賊寇的計策,二賊果然合兵一處,到時局面恐更難收拾,望皇上明鑒。」 
  一席話聽得趙□目瞪口呆,望著周邦彥,原本尚有一絲愛才之意,猶豫如何處置,在高俅勸說之下氣急道:「速將周匹夫押赴大理寺,先免去童宣撫使失察之罪,由高愛卿全權總攬大局,童宣撫戴罪立功,協助高愛卿速速定下剿賊之策……」 
  忽有報大理寺卿趙普求見,這大理寺卿雖不屬於朝中高官,卻負責京師的守禦安全重任,大都由皇室人員擔任。 
  趙普惶惶進來道:「報傳有梁山賊寇闖入京師,臣已命全城宵禁,大力搜捕賊寇。」趙□驚道:「有多少人來此?」趙普道:「據報只有四人來京,看情形並無大隊人馬。」高俅自負道:「皇上盡請放心,這裡不是梁山,便有多少賊寇也是有去無回。」望向周邦彥遠去的背影道:「周大人向來醉心於樂律,此番忽然替賊寇說項,必有緣故,臣請陛下准許提審周邦彥。」趙□心裡咯登一下,恨恨道:「此人今夜朕來親審,高愛卿速派禁軍搜捕進京賊寇。」        
第十五章 裝扮(二)    
  卻說柳絮兒和燕青急急回到客店,發現二解仍然未回來,燕青心急如焚,跑到前堂見到掌櫃,佯裝狠狠道:「這兩個狗賊卻跑到哪裡,回來看不打折他們的狗腿。」掌櫃吃了一驚,急忙湊過來道:「小哥何事這般焦急。」此時街面忽然傳來馬匹奔跑的聲音,一個官軍高聲喝道:「今夜宵禁,快快回到家中,不得無事行走,否則捕獲入大理寺。」一隊隊禁軍大批出動,很快佈滿街面。 
  這宋高祖趙匡胤自從被部下黃袍加身作了皇帝,生怕部下故伎重演,杯酒釋兵權之後,又大力加強京畿的守禦,號稱有八十萬禁軍,實則有百萬之眾,以防止地方武裝兵變。對邊防能征慣戰的部隊,逐批地編入禁軍,如此大大削弱邊關力量,所以與大遼連年征戰,屢屢失利,就算與西夏、土番等小國交戰也是負多勝少,好在邊關諸將努力,如范仲淹、種師道等人殫精竭力也勉強維持個平局。 
  趙□登基後,外戰基本沒有多少,與契丹也是和談為主。趙□根本想不到有什麼危機發生,就算發生了、他也是一籌莫展。天天熱衷於做畫賞花、對江南的奇石異草又很感興趣,卻又不敢親下江南,牢記祖宗教訓,決不輕易踏出京師一步。通過開鑿擴展隋煬帝留下的運河,來運送奇花異草到京師供觀賞,美其名曰『花石岡』。地方官員乘機大撈特撈、加重賦稅,惹得民怨沸騰,到處揭竿而起,偏偏地方武裝勢單力弱,朝廷每每又剋扣糧餉,不少官軍不但不剿寇,反而投入敵陣。 
  朝中的禁軍連年沒有征戰,戰鬥力大打折扣,就算是千里馬,如果日日鎖在溫暖的圈裡餵食精料,也會變得喜歡享受起來,一旦需要、再讓他日行千里,卻那裡能夠!宋氏王朝的大廈已處於搖搖欲墜的邊緣,來陣風猛地一吹,就會呼拉拉倒掉!可惜趙□看不出,進忠言的大臣又被一一趕出,主若昏聵,必是奸臣當道,此乃亙古不滅之理! 
  燕青眼見大批禁軍佈滿街面,問掌櫃道:「卻是何意,京師難道天天如此嗎?」掌櫃也緊張的胖手發抖,顫聲道:「小、小二快去關店門,怎會天天如此,京師已很長時間沒有宵禁了,大概是又有什麼賊寇混入京師。」燕青焦慮道:「我那兩個僕役豈不是回不來了!」掌櫃同情道:「小哥自求多福罷,只要有銀兩,那裡尋不到僕人。」 
  燕青試探道:「那豈不是大家都不能回鄉?」掌櫃吐舌道:「出門都難,哪裡還能回鄉,不過白日午未兩個時辰開關,那官兵捕快乘亂搜刮,誣陷良人,沒有要事,誰敢去攬虎鬚,消消停停的待在這裡罷。」復又搖晃著胖臉道:「我還有幾間上房沒人居住,可惜了。」 
  燕青眼見天已漸黑,解珍、解寶二人還未回來,心情鬱悶的回到房裡,不敢對柳絮兒明言。柳絮兒看出苗頭不對,問道:「官兵宵禁,是因為周大人還是解家兩兄弟惹禍?」燕青搖頭道:「暫時還不知?」忽聽後院傳來動靜,燕青從支開的窗戶望去,朦朧中,一個人翻身墜地,瞧情形似乎受了傷,燕青急跑出,果然是解寶,只見臂膀、腿部多處受傷,鮮血不斷外湧。柳絮兒也跑了過來,二人急忙給解寶包紮傷處,解寶悠悠醒轉,燕青問道:「解大哥哪裡去了?」解寶咧嘴一笑,聲音虛弱道:「大哥將鷹爪子引向另一個方向,命我回來告夫人和小乙兄弟趕緊出京師。」燕青見解寶傷勢如此之重,不忍詢問被官軍發現的經過。這解珍、解寶兄弟是有名獵戶出身,腳力攀援能力非凡,也竟然受傷至此,可見敵人的武功高強。 
  一個聲音陰惻惻的道:「果然有同黨在這裡,只怕你們都跑不了。」燕青看去一個瘦長的身影站在院牆上,那人輕飄飄的躍下來,顯然輕功有極高的造詣,又如鬼魅般欺上來,燕青冷冷道:「閣下好像不是官府中人,卻為何與我們過不去。」瘦人咦道:「閣下眼力不錯,楊飛昔日為盜,如今歸順在大理寺,恭居『神龍捕快』,專殺惡人。」燕青不屑道:「只怕還幹著老本行也說不定。」楊飛讚道:「果然有些道行,事事都被你料中,不過在府中為官,乃是順理成章之事,楊某深恨早些年為盜些小財便東躲西藏太愧對人生,如今大徹大悟方上正軌。」 
  燕青喜道:「我這裡尚有些金銀,楊捕快行個方便,你發財、我走路豈不好。」楊飛亦笑道:「拿來看看,是否值宋夫人和浪子燕青的賞錢。」 
  燕青勃然變色道:「閣下到打探得很清楚。」楊飛亦道:「你等反正已是板上肉,不妨告知,你等來京師卻是梁山傳來的消息,否則楊某哪有福氣能看到宋夫人這等國色天香般的人物。」燕青吃驚道:「楊捕頭不是胡說吧?」楊飛漫不經心道:「騙你做甚。」雙目色迷迷的瞧向柳絮兒:「果然是佳麗,楊某生平僅見!」 
  燕青就等敵人稍有鬆懈,身形暴起,手在腰間一抹,一柄軟劍握在掌中,楊飛未料到燕青說打就打,原本以為這俊俏小生不過是個空談詩書的學子。驚慌中,燕青的劍尖已然指向咽喉,好在此人輕功不弱,筆直的身子立刻倒射出去,兩個人影同進同退,燕青的軟劍就差一寸刺不到揚飛。『蓬』的一響楊飛後背撞在牆上,借力頭一偏,燕青軟劍貼脖頸滑過,一溜血痕印出。燕青佔得先機,得勢不饒人,更怕捕快官軍大批趕到,出手全是殺招,盡取上三路劍法,攻向楊飛。一時劍影飄飄,竟將揚飛退路全部封死,燕青知道此人輕功卓絕,一旦有逃跑之意,卻無法追上。 
  楊飛勉強避過一劍,掏出鐵骨扇,連取守勢,堪堪抵住燕青迅猛無比的攻擊。偏巧燕青小巧功夫同楊飛的武功相若,就是那柄鐵骨扇正好是軟劍、蛾眉刺等短兵器的剋星,守禦的風雨不透。 
  燕青見一時無法殺敵,心中焦急。楊飛被燕青的第一劍刺的魂飛魄散,兼做慣盜匪,分不清身在何處,是否該張嘴呼喊。倒地的解寶見情勢危急,手中小鐵叉急速飛出,『噗』的正中楊飛腿部,楊飛身形一矮,失去重心,右手的鐵骨扇露出空擋,燕青軟劍急彈,迅捷飛向楊飛,『啪』的正中楊飛額頭,楊飛一陣暈眩,險些栽倒,燕青復一劍刺入楊飛咽喉,楊飛鐵骨扇急甩,五枚扇骨泛著藍光激射而出,距離太近,燕青抽出軟劍連揮,只堪堪避開四枚,第五枚刺入燕青左臂。 
  此時客店外官軍砸門聲傳來,同時傳來掌櫃略帶哭聲的答應。燕青只覺傷處漸漸酸麻,知道敵人的暗器餵了藥,急忙在楊飛的身上搜起來,翻出一個瓷瓶,此時有些迷糊的感覺湧上,驚訝這藥效如此猛烈,打開嗅嗅,不管真假,倒出三粒吞下。 
  官軍的聲音已在大堂上響起「速速將你店內的住客全部傳到這裡,若有延誤,立斬不饒。」 
  解寶勉強站起,淒然笑道:「想來哥哥已遭敵手,解寶怎能獨活,我去引開官軍,小乙想辦法帶宋夫人回山。」燕青稍有好轉,正欲開口相勸。解寶已大踏步衝了出去,廳內一陣混亂,傳來兵刃相交、怒罵、倒地、座椅碎裂聲,有官軍大喊:「正是此人,速報高太尉。」交戰聲漸漸轉移到街上。 
  此時柳絮兒已嚇得簌簌發抖,燕青勉強扶起柳絮兒,背在後面,慢慢來到前堂,已是一片狼藉,掌櫃、房客都不知跑向哪裡。燕青背著柳絮兒來到街上,見不遠處正在激鬥,而西面的『翠紅坊』黑沉沉一片,早無昔時的繁華熱鬧,無奈燕青只能背著柳絮兒悄悄來到『翠紅坊』後院,看清李師師的房間,撿小石子扔向窗子,一顆、兩顆、三顆,終於窗子緩緩打開,片刻傳來李師師猶豫不定的聲音道:「是誰人在這裡?」燕青歉然道:「小乙無奈,只能攜宋夫人來此,盼李姑娘垂憐。」李師師輕輕驚叫起來,急道:「你們快快上來。」燕青中毒之下,雖吃了藥,但不知真假和藥量,勉強背柳絮兒到這裡,已是真氣渙散,搖搖欲墜。不要說背柳絮兒上去,就是自己躍上已不可能。 
  此時遠處打鬥聲已停止,一官軍道:「太尉,此賊已被擒獲。」高俅得意笑道:「此賊從那裡出來。可有人繼續搜檢。」無人搭腔,高俅馬鞭揮下道:「調大批人馬來此,一磚一瓦都要搜過。」 
  燕青大為吃驚,低低道:「李姑娘將床單一條條剪開,結成繩索放下來。」李師師恍然大悟,片刻一條繩索墜下,燕青將柳絮兒負在身後,艱難爬入李師師屋內。燕青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全身輕飄飄的使不出力來,勉力道:「李姑娘請將宋夫人藏好,我、我去引敵離開。」李師師已看出燕青體弱難支,幾乎哭出來道:「你傷成這樣,怎、怎能再去!」燕青擺手,勉強要跨上窗欞,忽然一陣眩暈襲來,『咚』的一聲落下…… 
  片刻傳來『咚咚』的砸門聲,門開處,披件鵝黃坎肩、睡眼惺忪的李師師道:「誰人這般大膽,敢無故闖入奴家閨房,不怕丟了小命!」為首一校尉蠻橫道:「搜尋梁山賊寇,敢阻攔者殺。」將腰刀抽出半截。李師師毫不畏懼迎上道:「可不是找死。」那校尉有些奇怪,一個陪同上來的龜奴在校尉耳旁低語幾句,校尉臉色大變,匆匆走下樓去。 
  不久,樓梯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高俅的身影漸漸出現在樓梯轉角,李師師心裡大為吃驚,面上強裝鎮靜,冷冷看著走近的高太尉,施禮道:「小女師師見過太尉。」高俅亦早就聽說皇上同李師師幽會,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高俅見李師師面目高傲,竟渾沒將他高俅看在眼裡,同過去相見有天壤之別,何況今日高俅一身戎裝,威風凜凜,自覺氣勢逼人。 
  其實李師師已沒有退路,只能硬挺下去,走一步、看一步。高俅陰鷲的雙眼緊緊盯在李師師身上半響,『哈哈』笑著揮手道:「你等先向別去搜尋。」一甘禁軍下去,一些親隨護軍也下到樓下聽命。高俅道:「奉皇上之命搜尋草寇,不會藏在這裡罷?」隨手推開李師師,踏進屋內,李師師只好退開。 
  高俅雙目亂轉,驀然看見床頭懸掛起來的一幅畫,走向前去,仔細看去『美女破橙圖』五個娟秀又透著豪放不羈的字體呈現在眼前,此時微風襲來,畫紙稍稍擺動,畫中人物竟似活了一般。 
  高俅深吸一口氣道:「好香。」李師師想用開窗和熏香的方法減少燕青身上的血氣味。高俅道:「這般好香開窗豈不浪費。」上前隨手收攏窗子,李師師暗暗心驚,隨口道:「太尉身上殺氣太重,我怕皇、趙大官人來了不舒服。」 
  高俅雙目望向床底,李師師急忙上前擋住高俅的目光道:「太尉以為這幅畫如何?」這舉動太過明顯,高俅從李師師的話語中聽出一絲不安的成分在裡頭,心中暗暗冷笑,表面讚道:「果然是好畫。」目光更加陰沉,李師師強笑,用手指著『美女破橙圖』的落款道:「太尉可知這『趙大官人』是何人?」高俅早已看出這是皇上的手筆,雖然高俅於畫技一道毫不知曉,但是皇上的字體,他是著力模仿了多次,可惜毫無所成。 
  不過高俅也很是戒備,如果貿然搜索床下,不是什麼梁山賊寇,而是個小白臉之類的人物,又無法對萬歲剖白,這李師師再見到皇上,枕邊偶爾漏個口風,必大大不利於己。高俅就在後宮中安排有自己的人,這種『枕邊風』的厲害他是深有感觸。 
  李師師忽道:「周大人近幾日未來,卻是何緣故?」高俅隨口道:「周老兒用什麼詩句譏諷皇上,已被下了大理寺。」說完此話高俅下定決心,只要搜出梁山賊寇,這李師師亦不能倖免,又何懼人哉! 
  高俅退後一步,高聲道:「吳參將帶一隊禁軍進來,看師師姑娘床下藏有何物。」面有得色道:「搜尋完了,也好讓師師姑娘安心,不要晚上出來嚇著師師。」 
  李師師忽然吟道:「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一句話聽得高俅魂飛魄散,這分明是周邦彥的詩句,在皇上嘴裡說出,這李師師模仿皇上的口吻,倒也有些相像。高俅有些懵懂的望向李師師道:「李姑娘方才吟的是什麼詩句?」李師師面含冰霜道:「這幅『美女破橙圖』昨日初作,尚有幾處未完,趙大官人昨日說要盡快完成,讓師師務必屋要清雅素潔,人要心用單一,畫出一幅絕世圖來,不成想竟有位朝中大臣因無意而獲罪,如此下去,不知又有那位大臣不幸。」出言甚是感慨,高俅心裡發毛,將信將疑,不過趙□的脾氣高俅很清楚,你便戰敗丟了幾萬兵馬回來,低頭服罪說幾句軟話,再有人在旁幫腔,基本可大事化小。但如果不幸壞了皇上的愛物,或打擾皇上揮毫作畫的心情,可大大不妙,有幾個宦官因此被砍頭,有不少官員因運送『花石岡』不利獲罪。高俅因文采不足,在皇上面前同蔡京相比,每每處於下風,卻也無可奈何,想學一學詩詞書畫,每次皆頭痛不已,無賴就是無賴,即便穿上官袍,骨子裡還是無賴。 
  又想到早朝皇上怒斥周邦彥的話語,分明是不願有人知道同李師師幽會一事。此時高俅忽然感到脖頸涼颼颼的,乾咳一聲,心裡想道:「還是不要冒險,李師師與皇上關係非同小可,一旦觸怒了她,後果難料。只要派人暗中盯住『翠紅坊』,如果梁山中人藏在此處,不怕你飛上天去!」 
  此時吳參將帥等人已候在門外,看著高俅猶豫不定,遲遲沒敢進來。高俅哈哈笑道:「方纔只是玩笑話,師師姑娘莫怪,只因梁山賊寇凶狠毒辣,怕萬一闖入此處驚擾姑娘。」李師師背轉身子,長舒口氣,知道已經嚇住了高俅,冷冷道:「如此多謝太尉了,若趙大官人來,我便只稱太尉命人保護的周全。」高俅笑道:「吳參將,在『翠紅坊』附近重兵守把,嚴防賊寇驚擾師師姑娘。」李師師吃了一驚,回身道:「趙大官人若來此,看到如此多官兵守把恐會生氣,還望太尉深思。」高俅恍然道:「多謝姑娘提醒,吳參將撤兵到別處搜尋。」這李師師雖然聰明,但衛護燕、柳二人之情太明顯。高俅自小在詭詐奸佞中生存,焉能看不出來,最後的試探更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臨出門,高俅回頭看著李師師意味深長道:「盼師師姑娘今夜睡的安穩。」        
第十五章 裝扮(三)    
  片刻,鴇娘和丫頭上來,看見李師師屋內乾淨整潔,鬆了一口氣道:「那幫傢伙將其餘房間搜的稀爛,這裡怎會有梁山賊寇,好在師師未受到驚嚇罷?」李師師疲倦道:「他們都走了莫?」丫頭點頭道:「官兵已離開『翠紅坊』,尚在附近人家搜尋。」李師師點點頭道:「哦,好累!端些水上來我要休息了。」又淡淡道:「媽媽最好派個人守候在大門外,我可不想再受驚嚇了。」鴇娘連連點頭,一行人下去,過會有個丫環端水盆進來。 
  李師師從床下喚出柳絮兒,看燕青依然昏迷不醒,柳絮兒連嚇帶怕,臉色煞白,嘴唇不住顫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李師師怒道:「你家相公未必是好人,分明讓你們來送死。」柳絮兒也不駁斥、低聲抽泣道:「小乙、小乙莫不是……」,不願說出個『死』字。李師師探了一下燕青鼻息,又看見扇骨刺中的傷處,找來剪刀,剪開後發現傷處周圍青紫,高高腫了起來,李師師皺眉道:「小乙只是昏過去了,可能是重了毒。」柳絮兒恍然大悟,在燕青身上找出瓷瓶,遞給李師師並述說燕青受傷緣故。 
  李師師聞聞藥瓶,又看看燕青臂部的扇骨,『哧』的一聲拔出,由於傷處肌肉紅腫,並未有多少血流出,李師師用手使勁一擠,燕青『哼』了一下,李師師停下手來,凝視燕青片刻,毅然低下頭來,用口去吮吸傷口,柳絮兒大吃一驚,淚水慢漫流將下來,視線漸漸模糊,李師師和燕青的面容花哨起來。 
  第二日中午時分,『翠紅坊』裡忽然傳出一陣吵雜聲,一個乞丐踉蹌著被龜奴打將出來,那龜奴怒罵道:「你好不曉事,昨夜乘亂在此躲了一宿,如今還想賴在這裡,這裡是堂子,似你這般人物在這裡,那還有客人上門。」罵罵咧咧將乞丐推倒在街上。那乞丐不發一言,在地上拾起一物擲向龜奴,正中臉部。龜奴大怒,大步趕將上來,乞丐急忙爬起,向西跑去,一邊還向龜奴做著鬼臉,龜奴罵著緊緊趕去。 
  幾名遠處暗中盯防的禁軍見此哈哈笑道:「想不到乞丐也能逛院子,世道果然變了。」一名禁軍神秘道:「有什麼奇怪,聽說當今皇上也來過此處。」聽者勃然變色道:「這等話也敢亂說,當心項上人頭。」說者不懈道:「京師都傳遍了,偏我等背運?昨夜連太尉不也唯唯諾諾的撤出嗎,若沒有此事,憑太尉的為人,會放過一個煙花女子,我卻不信?」 
  一為首校尉道:「莫要胡說了,當心吳參將回來聽去,大家注意看著。」說者果然閉上嘴巴。 
  半個時辰後,吳參將果然走回,問道:「是否見到有人出入『翠紅坊』?」方才多嘴者討好道:「我等一直仔細看著,卻未見有什麼男女出入,只有一個乞丐被打了出來。」 
  吳參將眉頭一皺,喃喃道:「出來一個乞丐,你等有無上去盤問?」多嘴者續道:「被個龜奴打將出來,不會錯罷?」吳參將一巴掌狠狠地甩出,打得進言者蒙頭轉向,吳參將衝出去,來到『翠紅坊』前,恰巧有個大打哈欠的龜奴來到門前,被吳參將一把拎起,惡狠狠道:「方纔放出去的乞丐卻是哪裡來的?」龜奴急急分辨道:「何曾有乞丐出入,怎的我竟不知?」 
  吳參將扔下龜奴,問明方向,留下一隊人繼續看守,餘者向西追去。 
  卻說那乞丐和龜奴見無人盤問,走到一僻靜處,快速會到一處,龜奴脫去外衣,收拾在一起,塞入一牆角,用石板壓住。裡面也是一套破爛的叫花衣,正是燕青裝扮,先前的乞丐面容骯髒,但俏目生喜卻是柳絮兒無疑。 
  二人完全變成乞丐打扮,折向東門方向而去。 
  吳參將一路行來,卻並未發現有何形跡,小校道:「不妨快去傳令四路城門,不許放過一個人出去。」吳參將回頭暴喝道:「都是你等狗賊誤事,若是傳令下去擒獲賊人,當然是首功一件;但若賊人已跑出京師,或是另藏起來,太尉怪罪下來,你等只怕人人小命難保!」其實若高俅怪罪下來,首當其衝就是吳參將,不過下屬禁軍受牽連也是不可避免,一時人人思危,皆默默不語。 
  吳參將冷哼一聲道:「大家還是回『翠紅坊』,此事就當沒有發生,若傳出去,我吳某第一個就要了他的命。」 
  柳絮兒和燕青二人來到東門口,眼見門邊牆上貼著一張畫像,畫著兩個人的相貌,內容正是緝拿柳絮兒和燕青,燕青一眼撇去,見相貌畫的相差甚遠。二人來到城門口,守門兵將盤查甚嚴。 
  『叭』的鞭子聲傳來,一人怒喝道:「此人相貌有些像賊寇,先抓將起來。」柳、燕二人偷望去,一個同燕青年紀相仿的人被幾員禁軍拖在一旁,那年輕人大聲哭述道:「我是青石街『濟世藥鋪』的夥計,我家主人病重,急需雲南『麒麟草』救命,小的去買藥,絕非賊寇,大人明察,大人明察。」為首禁軍首領又抽過一鞭,嘿嘿笑道:「俺風雲指揮使李忠良會看走眼,說是京城人,誰知真假,卻找個人來保你罷?」分明是藉機勒索錢財。 
  柳絮兒有些顫抖的走著,燕青輕輕的攙扶,來到出城的隊伍前。燕青為免於柳絮兒身上的脂粉香氣洩露行藏,將一些臭糞抹在身上,一路上,柳絮兒幾次強忍著沒有嘔出來。 
  眾人紛紛掩鼻避過一旁,風雲指揮使李忠良也皺眉掩鼻道:「哪裡來的臭乞丐,果然其臭無比。」雖嫌臭氣難聞,還是走上前來,用鞭桿分別盪開柳燕二人的額前頭髮仔細審看一番,燕青自信外貌並不會露出破綻,倒是柳絮兒心內有些打鼓,李忠良復用鞭子支在柳絮兒下巴,嘿嘿笑道:「想不到還有雙靈動的眼睛,快快滾罷,莫要穢了京師的雅致。」 
  柳、燕二人聞聽,急急低頭向城外走去,忽聽樓頭有人喊道:「且慢!」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城樓上飄然落下,李忠良不悅道:「閣下是何人,卻鬼鬼祟祟躲在樓上?」已隱隱猜出來人身份。該人一襲黑衣,雙目盯著柳燕二人,從腰間取出一物遞給背後的李忠良道:「大理寺『滄浪捕』莫無極。」李忠良吃了一驚,這『滄浪捕』莫無極據說武功尚在總捕頭燕飛龍之上,不過為人刁鑽,行事狠辣。禁軍同大理寺不相統屬,李忠良雖然忌諱莫無極的名頭,卻也並不害怕,冷冷道:「莫捕頭難道看出此二人是梁山反賊不成?」莫無極回頭看了一眼李忠良,目光冷峻,李忠良不由心生懼意。 
  莫無極道:「姑不論別個,哪有乞丐午時出城的道理!」燕青腦中『嗡』的一響:「只顧得盡快離開險地,卻未想到此節。」手不自覺的摸上腰部,這一切怎逃的過莫無極的注視,莫無極笑道:「李指揮使可以傳令禁軍收隊了。」李忠良將信將疑的看著莫無極道:「莫捕頭不是說笑罷?」莫無極指著柳絮兒道:「此人身材矮小,步幅輕捷,不是練有上乘輕功,就是女子假扮。而且舉止中看出不似乞丐,除非是剛剛加入丐幫。」又指著燕青道:「此人倒看不出什麼破綻,不過方纔我高聲試探說揭穿他二人身份,這人不自覺心生戒備,暗藏殺意,又怎躲的過莫某雙眼?」說罷自負的哈哈笑將起來,李忠良聽的大為佩服,想道:「梁山賊寇竟在自家眼皮底下溜過,竟渾然不知。」冷汗涔涔而出,嘶聲道:「速將此二人拿下。」 
  禁軍圍上來,進、出城之人,立時轟的一聲散去,都遠遠的躲開看將起來。燕青一掌擊在柳絮兒背部,輕聲道:「柳姐姐快跑。」抽劍返身刺出,當先兩名禁軍躲閃不及,中劍倒地,餘下禁軍大駭,不敢近前,長槍蕩在外面抵禦,燕青閃、展、騰、挪、挑、刺、彈、撥,八面出擊,只求盡可能阻住全部禁軍,為柳絮兒逃跑盡最大努力。 
  燕青全力捨命相搏,又有三名禁軍倒下,回頭覷向柳絮兒時,不過跑出了十數步,被李忠良追上一腳踢倒,兩名禁軍正在綁縛。燕青急怒交加,轉身攻向李忠良,只求奪下柳絮兒。一旁莫無極利用禁軍群毆燕青,已看明燕青出劍招式和力道,陰險笑道:「聞聽梁山浪子燕青的小巧短打功夫天下無雙,果然不錯,若不然楊飛也不會喪生了。」這莫無極昨夜看過楊飛死屍,雖然自負武功高強,還是在一旁看清燕青家底。此時意定神閒道:「讓莫某來見識一下燕頭領的絕技,看看莫某的『滄海神抓』如何?」 
  出手就是一招『神龍探海』,招式虛虛實實,出手挾帶風聲,爪影遍及燕青背頸,燕青不及轉身,身軀一矮,軟劍反手貼自家頸部刺出,寒芒亂吐,看似不著邊際卻將背頸處封的狠死,莫無極若抓實了,極易撞上劍尖。 
  莫無極化抓為彈,『叮』的彈開劍鋒,燕青借勢轉過身來,軟劍忽然變的陡直,直刺莫無極雙目而來,這般打法,全無守禦之式,只盼擊退莫無極,再施援手救柳絮兒。莫無極何等樣人,身軀急退,讓燕青的軟劍逼著面門直到放空,揮掌擊下,怒喝道:「丟劍。」『蓬』的一響擊中燕青右臂,軟劍脫手,斜斜墜下,眼見燕青已無抵禦之物,莫無極得意笑著,屈指成鉤,抓向燕青鎖骨,不料燕青雙腳一錯,踢個鴛鴦拐,正中劍柄,軟劍猶如蛇一般彎曲著射向莫無極,這原是踢毽的步法,卻好用在這裡。這般怪異的招法,饒是莫無極江湖經驗老到,還是吃了一驚,驚慌中躲閃不及,『波』的刺入大腿,莫無極急怒中化鉤為掌,立下殺手,右掌也實實的擊在燕青胸部,燕青本就不是莫無極對手,加之昨夜中毒受傷,全仗著頑強的意念支撐到現在,中掌後,『哇』得一口鮮血噴出,人如斷線風箏般飄出,恍惚落在誰的懷中,一個聲音高叫道:「梁山泊好漢全伙在此,先嘗嘗你家黑旋風爺爺的板斧。」燕青再無力支持,一時昏了過去。        
第十六章 公主(一)    
  第十六章  公主 
  燕青再醒來時,感覺是在一輛大車裡,睜開眼看時,一張黑臉恰巧也在看著燕青,果然是黑旋風李逵。 
  李逵一掌拍下,喜道:「好兄弟,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燕青低聲問道:「宋夫人不礙事吧?」李逵嘻嘻道:「嫂嫂在前一輛車裡,不時派人來打探兄弟的病情。」燕青回想起出城遭遇,猶心有餘悸。後怕道:「怎的這般巧,若不是眾兄弟來了,只怕宋夫人陷於敵手。」 
  李逵嘿嘿笑道:「想是小乙福大,那日我閒來無事,去看望太公,兩個丫環在一旁低聲私語說什麼夫人和小乙去京師卻不知吉凶禍福、何時歸來等等。俺不由大是著惱,立刻辭了太公,揣上板斧就下山,不料小七說什麼也不派船,要看出山手令,俺怕洩漏行藏,不敢來硬的,到東關尋到張順,果然老兄弟情深,立刻派船渡我過湖。卻不知後來誰人告知宋大哥,遣戴宗前來尋我回山,俺死活不肯,又哄騙戴宗說也許嫂嫂和小乙遇險,多一人總強過人少,戴宗猶豫不決,又打不過我,只好跟了來。『咦』怎的車停了。」車外一個聲音哈哈笑道:「鐵牛倒好嘴皮,雖打不過你,要阻你去京師也並非難事。」李逵佯怒道:「隔牆偷聽豈是好漢行徑。」另一個聲音接道:「好像李頭領知道夫人下山的消息也不是那個告知的罷。」李逵被人揭開短處,眼珠亂轉,不好回答。 
  燕青喜道:「林頭領、戴頭領想不到你們都來了。」車簾掀開,林沖和戴宗的面孔出現在燕、李面前,林沖關切問道:「小乙感覺如何,已命快馬回山搬取安神醫。」燕青感激道:「小乙賤命何勞眾位頭領牽掛,只要夫人平安就好,可惜……」突然想起宋江臨行前囑托,立刻收住話頭。車外一個聲音道:「宋夫人來了。」林沖、戴宗和李逵避開,柳絮兒已換過衣衫,看上去容顏憔悴,燕青急欲起身,被柳絮兒用手按下,柳絮兒雙目含淚,低聲道:「你、你終於醒了,這一路上我總是夢見你死了,又昏昏沉沉在夢中驚醒,都是我、我害了你和解氏兄弟。」已然低低抽泣起來,燕青大為感動道:「姐姐何苦如此自責,我們進京之事肯定有人通風報信。」柳絮兒驚愕抬頭道:「你是說周大人或師師出賣了我們。」燕青搖頭道:「李大人和李師師根本不知道我們來了幾人,也許是梁山中人私通官府。」柳絮兒恍然大悟道:「那楊捕頭所言是真的了。」燕青點頭道:「如果解家兄弟能回來就好了,詢問一下遇敵經過,或者可以看出一二。」柳絮兒淒淒道:「聽林頭領說,解家兄弟已被斬首了。」『啊!』燕青恨恨道:「好歹毒的官府。」 
  一旁林沖默默注視著柳絮兒,心中道:「怎生想個法子問出柳絮兒是否見過熟人,就可排除嫌疑了。」 
  柳絮兒見燕青激憤下氣喘吁吁,急忙告辭下來。林沖乾咳一聲,上前道:「夫人卻也不必過於焦慮,小乙受傷雖重,但練武的底子甚好,不會有性命之憂。」柳絮兒見林衝出言安慰,心中感動道:「多謝林頭領,哎,我真是無用,若不是師師冒險給小乙吸毒,恐怕後果難料。」林沖眼睛一亮道:「這麼說夫人見著李師師了。」柳絮兒未發現林沖神色有異,淒淒一笑道:「卻不知師師現在怎樣了,是我運氣不好,連累大家,就連周大人也聽說下了大理寺。」雖然柳絮兒說的紛亂,林沖聽明白,猜知宋江命夫人憑借在『大晟府』的身份來接洽周邦彥,也許是為了盡快招安。現在林沖已可以判斷柳絮兒不是契丹公主了,開始擔憂山寨的瘋老者是否能發現兇手。 
  第三日上,安道全趕來,診治一番後,面有憂色道:「幸虧療毒及時,小乙的性命是無礙了,不過要將息長些,武功會打些折扣。」又拿些藥草熬給燕青服了,因解家兄弟喪命,眾人都無精打采。林沖乘機笑著問安道全:「卻不知阿繡的瘋爺爺醫好了無?」安道全笑道:「這小丫頭,甚是執著,不過暫時還未見起色。」 
  戴宗先回山報柳絮兒等在京師發生的情況,宋江聽過大為吃驚,心痛二解的喪命,急等燕青和柳絮兒回山問明詳情,這夜睡的渾渾噩噩,夢中只見二解跪在床前哀哀哭訴。 
  不及天明,驟然被郭盛喊醒,匆匆穿衣來到忠義堂,只見武松、阮小七和手下副將、嘍囉站在大堂兩側,堂下站著三人,躺著一人,自然是菩提葉、饕餮客、駱青衣和姜若群。宋江認得菩提葉和饕餮客,疑惑道:「這位老先生竟是裝瘋不成?」饕餮客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武松上前跪道:「宋頭領,武二前來請罪。」阮小七也上前跪倒,宋江驚訝道:「二位頭領何罪之有?」武松匆匆述說一遍燕飛龍上山尋找契丹公主,不幸身亡,可能是被契丹公主刺殺,而自己和阮小七為怕走漏風聲,只能私下埋葬燕飛龍,暗中查找契丹公主,可巧今日發現這四人凌晨聚在燕飛龍墳前,一併拿到。話中未涉及到林沖,因此將經過說的遮遮掩掩。 
  宋江著時震驚了,想不到『天下第一神捕』果然來到梁山,還喪生於此,竟為搜尋契丹公主,對武松的言語也未深思,急命傳吳用和盧俊義來此。 
  宋江看著駱青衣和姜若群道:「卻不知二位姑娘何人是契丹公主?」堂下的饕餮客和駱青衣也聽糊塗了,他倆只知燕飛龍死了,卻不知有什麼契丹公主之事。 
  饕餮客站在堂下如囚犯一般,早就惱怒異常,要出手殺人了,只是見菩提葉和尚低眉順眼的站在一旁,方纔的一招已徹底的擊碎了饕餮客的雄心,他是輕易不敢出手了。 
  聞聽宋江的話,冷哼道:「燕飛龍是我的徒兒,管他什麼公主,俺只是要來緝拿兇手,就是此人。」伸手指向尚包在被中的姜若群,姜若群拚命搖頭,菩提葉這才發現姜若群是被封了穴道,一路上還道她故意不說話。凌空彈過一指,解了姜若群的穴道,姜若群驟然喊出:「我沒有殺什麼燕飛龍!」聲音奇大,眾人除菩提葉以外全嚇了一跳。饕餮客更是驚訝,見這個和尚只是凌空一指,就能破了他獨家點穴法。駱青衣不屑道:「現在見人多,就想反悔嗎?」 
  姜若群道:「我只說刺傷了林頭領,何況他也沒死呀?」眾人更是聽得一頭霧水,宋江眉頭皺起。駱青衣也莫名其妙,姜若群道:「那日林頭領和另一人來女寨,你問我是否刺傷過其中一人,我確實傷過林頭領。」駱青衣暗叫糟糕,卻原來弄成天大的誤會。 
  武松和阮小二也尷尬不已,原本想不讓林沖牽扯在內,不料姜若群輕鬆說了出來。 
  此時盧俊義悄然走了進來,靜靜的靠在宋江下首。 
  饕餮客森然道:「可是飛龍手中攥著的碧玉簪不正是你的,這是飛龍臨死時從敵手拿下的鐵證,你卻如何抵賴。」 
  姜若群也詫異道:「此事我正要問你,此物分明在我兄長手中,怎會落入你手。」饕餮客嘿嘿冷笑,從懷中掏出『鴛鴦刺』,盧俊義看到,心內大震。饕餮客道:「我檢視過飛龍的屍身,致命傷正是此物所致,此物總不會也在你兄長之手罷?」饕餮客將『鴛鴦刺』復放入懷中,姜若群盯著『鴛鴦刺』臉上飛過一抹紅暈,正欲解釋。 
  盧俊義暴喝道:「閣下是官府的爪牙吧,裝瘋賣傻來到梁山還這般霸道,當梁山是你官府不成,快將凶器交上來。」饕餮客臉上殺氣大盛,飛起就是一掌擊向盧俊義,武松在旁見饕餮客驟然發難,身形迅捷飄逸,大吃一驚,原本和阮小七將此四人帶到時,菩提葉緊貼著饕餮客身旁,饕餮客倒也規矩,不料此時在盧俊義責罵下,怒氣勃發。武松側面一掌擊去,風聲凜然,饕餮客不敢大意,因右臂已斷,左掌匪夷所思從右臂下伸出,『砰』的一響,武松退後一步,只覺胸內氣血翻湧,好在饕餮客左掌換向右側無法發力,只是守禦之勢。但如此一阻,盧俊義已拔劍在手,一招『銀漢飛渡』刺向饕餮客右臂,饕餮客冷哼一聲,左掌收回,化鉤硬生生抓向劍鋒,盧俊義已隱約猜出饕餮客同燕飛龍的關係,對受傷的燕飛龍尚且不能取勝,對其師更加忌憚,不過發現饕餮客的右臂似不能轉動,故而擊敵之弱。菩提葉未料到饕餮客說動就動,一指彈去,駱青衣見師祖背後門戶大開,合身撲上,『哧』的一聲,菩提葉指力如刀般刺入駱青衣肩部,駱青衣強忍未發出聲來,身軀一歪倒在地上。 
  那邊饕餮客已輕鬆奪下盧俊義長劍,復一抓撲向盧俊義喉部,菩提葉畢竟久修佛法,反應不免遲鈍,正在後悔誤傷駱青衣,未繼續攻擊饕餮客。盧俊義大駭之下,已無力抵禦,饕餮客眼觀六路,知道駱青衣替自己擋了一招,心想必先殺了盧俊義,然後劫奪宋江做人質,再定策略。忽聽一個清脆溫柔的聲音道:「瘋爺爺,怎麼又跑出來了。」饕餮客渾身一震,手掌不由顫抖起來,力道瞬間消失,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只見阿繡飛快的跑進,撲到饕餮客身上大聲道:「瘋爺爺,瘋爺爺。」盧俊義死裡逃生,急後退幾步,看著倒在地上的饕餮客驚魂不定道:「此人到底真瘋假瘋。」 
  駱青衣也爬過來伸掌搭在師祖的腕上,武松半天緩過勁來,疑惑的看著駱青衣道:「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幫這瘋老者?」駱青衣不語。 
  宋江不悅道:「世事紛亂,我看要等林頭領回來才能明白此事關鍵,現將此三人關押起來,二郎負責監看瘋老者,讓扈三娘派人監看這兩個女子。」盧俊義急忙道:「宋大哥,此事不妥。為穩妥起見,我想另派人手監看此三人,況且這瘋老人武功奇高,需的鎖起來。」分明是不相信武松和扈三娘,宋江也明白盧俊義何意。阿繡在一旁低低道:「瘋人難免會做出錯事,請各位頭領寬恕!」盧俊義冷冷道:「他殺人時可一點也不瘋。」        
第十六章 公主(二)    
  宋江點頭同意,看著菩提葉道:「大師久在梁山修行,如何也摻入俗事。」菩提葉道:「老衲看此人殺氣太重,方才在林中已殺了幾人。就一路跟來,此人心中戾氣過重,一、兩把尋常鎖具根本無用,如果宋頭領放心,我想將此人帶到老衲修行之處,或許可以化解瘋施主心中的戾氣。」 宋江笑道:「如此有勞大師了,打擾了大師的清修還請見諒。」菩提葉走向前去,輕輕托起饕餮客。盧俊義道:「相煩大師將凶器取出,小心瘋老者繼續傷人。」不敢親自上前,菩提葉取出『鴛鴦刺』遞給盧俊義道:「盧施主且請收好,此刃飲血過多,不利於人。」身形飄飄走了出去,恍如空手一般。阿繡追去大聲道:「瘋爺爺今晨還未喝藥哩!」眾人搖頭苦笑。 
  盧俊義凝視菩提葉的背影,心中對這個老和尚也有些疑惑,現在契丹公主的事已露出端倪,可巧姜若群稀里糊塗的摻和進來,乘林沖不在山上,需要盡快想出一個好辦法,解脫珠兒的嫌疑。 
  宋江道:「此事就讓盧頭領安排,二郎和小七下去歇息吧。」武松和阮小七無奈告辭出了忠義堂。 
  盧俊義見武、阮二人走遠,低聲對宋江道:「派人速傳喚林衝回來,切不要告訴這裡發生的事。同時不許武松等人下山先行見到林沖,我猜林沖同此事關係大非尋常,需要小心謹慎。」宋江淡淡笑道:「林頭領光明磊落,決不會做不利於山寨之事。」盧俊義淡淡道:「大哥心腸太好,只怕被人利用。」宋江默默點頭。 
  過了兩天,林沖等人才回到梁山,到了西關,柳絮兒和燕青、李逵等人分批先乘船過去,林沖最後乘船來到檑木關,卻不見守將阮小七,林沖眼見守禦之人大部分換了東關張順的部下,心中大為疑惑。童威、童猛上前參見說阮小七頭領已去忠義堂商量要事,又告知林衝回山後直接去忠義堂即可,同時全副慣甲相陪,一路上各處關口無不森嚴密佈,林沖淡淡道:「山寨莫非發生大事?」二童對視一眼,童威道:「我等下屬副將,也不知發生何事,林頭領到了忠義堂就知,希望不要難為我兄弟。」林沖笑笑,來到黑風口,這是一處斷崖,二童喊去,吊橋緩緩落下,這裡是李逵的防區,李逵下來關口喊道:「林頭領也忒慢了,俺都喝完一壺酒了。」又嘿嘿笑道:「宋大哥貴人事多,竟未來找我的麻煩。這小七兄弟著實不錯,派徒弟來給俺送魚來了。」只見小魚姑娘從關上蹦蹦跳跳下來,嬉笑道:「李頭領綽號『黑旋風』,這處險隘名『黑風口』,果然是絕配。」李逵哈哈笑道:「是俺有先見之明。」小魚跳過林沖身旁,一個趔趄,林沖急忙扶住,笑道:「還是這般頑皮。」小魚做個怪臉跑遠,林沖手中已多出一團紙,林沖急忙借口出恭,見無人監視,打開一看,立時臉上變色。 
  林沖等人來到忠義堂,二童告退,林衝進來一看,見只宋江一人獨坐在椅中,眉頭緊皺,一幅孤苦無依的模樣。林沖心內有愧,含淚上前跪倒:「林沖有錯,請大哥責罰。」宋江目光不知看向哪裡,聞言長長歎口氣道:「林頭領,你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也要顧全大局,此事你瞞的我好苦,我已告訴過你同二郎,凡事先同哥哥商量一番,又豈會落得今天的局面,有人說你私通官府而欲獨霸梁山。」林沖腦中嗡的一響,一時不好解釋,磕頭道:「林沖不知深淺,不但連累了兄弟,還讓大哥無法做人,真是罪不容恕。」宋江看著林沖道:「我始終不信林頭領會和什麼『天下第一神捕』有關。」 
  林沖從阮小七的信中知道,已將姜若群當作刺殺燕飛龍的兇手拿下,可他心底實在不願相信此事,而且憑直覺姜若群是契丹公主的可能性極小,那日為知曉姜虎臣下落而喜極昏倒一幕猶在眼前。如果撇開柳絮兒,那麼珠兒的嫌疑驟然加大,林沖心中的不安在加劇,他不想看到盧俊義同此事有瓜葛。 
  林沖無奈將那日燕飛龍來到梁山的本意說明,但是隱去懷疑柳絮兒和珠兒的情節,只說自己為求頭功,私下做主獨自調查契丹公主一事,但絕無利用官府捕快做不利於梁山之事。 
  宋江將信將疑道:「此事尚有諸多疑點,林頭領可願意共審姜若群?」林沖慨然允諾。 
  宋江傳令下去,片刻盧俊義最先趕到,冷冷的看著林沖,吳用亦姍姍來到。宋江為避免林衝陷入更大麻煩,不顧盧俊義反對,減少參與人數。扈三娘氣沖沖趕道:「為何拿女寨之人,竟不告知我,以後豈不人人可隨意去女寨拿人,女寨又存之何用,乘早由他人接管。」大眼瞪視盧俊義。 
  宋江不溫不火道:「此事三娘不要怪在盧頭領身上,這是經我允許的。」扈三娘目光轉向宋江,正要發作。吳用在旁道:「扈頭領不必動怒,此事牽連的事件重大,宋頭領為怕走漏風聲,故而瞞過扈頭領。」吳用目光看向林沖,林沖痛苦的閉上雙目,蔡慶兄弟押著姜若群來到,扈三娘急忙上前,抓過姜若群的雙手道:「妹子,沒人欺負你吧?」姜若群緩緩搖頭,淒然的看著扈三娘道:「對不起扈姐姐,給你添麻煩了。」扈三娘笑道:「傻妹子,何苦說這番話,宋頭領是明事理的人,我絕不相信你做了什麼錯事?」姜若群笑笑,轉向宋江,輕輕跪下道:「燕飛龍是我殺的,請寨主任意發落。」林沖立時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扈三娘急道:「你說什麼?」姜若群重複道:「我用『鴛鴦刺』殺了『天下第一名捕』。」盧俊義高聲道:「姜姑娘為何殺燕飛龍?」姜若群道:「他的寶貝徒弟調戲我,被我殺了,此人愛徒逾命,我避上梁山原本以為高枕無憂,不料燕飛龍還是在林頭領的幫助下找到我,那日白天被燕飛龍發現蹤跡後,夜間我匆匆逃到湖邊準備下山,燕飛龍竟鬼使神差般出現,因見我貌美,說什麼要替徒弟還債,不免動手動腳,被我乘機殺了。」盧俊義歎道:「如此說來,姜姑娘竟是為民除害了。」林沖聽的迷糊不解,如果沒有之前的親眼所見之事,姜若群的話倒也令人相信。 
  吳用輕輕道:「這麼說來,姜姑娘決非什麼契丹公主了?」姜若群堅定道:「我是禁軍驃騎都尉姜虎臣的妹子,怎麼會是契丹公主。」 
  林衝陷入自責,果然是中了燕飛龍的詭計,可是又想到燕飛龍當日拿全家性命賭誓,不像做假,而且憑燕飛龍的口碑,即使為徒報仇,也不會乘機調戲姜若群,此事卻又不便細問。 
  林沖橫下心道:「那日我和燕飛龍一同去女寨,燕飛龍分明是發現了你,卻為何不立刻拿你?卻要等到夜間。」 
  姜若群不屑道:「此人極好面子,這件事是他家的醜聞,當時若捉下我,林頭領問將起來,不免洩漏,因此夜晚暗中殺了我,神不知鬼不覺豈不更好,林頭領還以為燕飛龍是為大宋除害。」 
  林沖堅定道:「宋頭領、盧頭領、軍師,林沖不是是非不分的小人,燕飛龍來此確實是捉拿契丹公主,而且拿著一張契丹公主的畫像,畫像中人根本不是姜姑娘的相貌。」宋江輕聲道:「畫像現在何處?可否拿來大家參詳一下。」林沖怔住,盧俊義不滿道:「林頭領為人不免過於忠厚,想那『天下第一神捕』何等樣人,緝拿過無數江洋大盜,草莽強豪,什麼奸佞伎倆能瞞過他,燕飛龍不過是借契丹公主之名來誘騙林頭領,此事若事先和宋頭領商量一番,又何至於如此?」 
  吳用道:「或許其中另有隱情林頭領也不知,既然還拿下什麼瘋老人,駱青衣,不妨提來共審,將此事弄的一清二楚。」 
  盧俊義笑道:「若是燕飛龍般的人物,話語雖然縝密,林頭領若及時告知大家,總還能商議對策,分辯真假。現在燕飛龍已死,這老丈又瘋瘋癲癲,即便清醒了,說的話誰敢相信,怕惹出更大的亂子。那個什麼『天下第一神偷』更是不發一言,看來和此事關係不大。」 
  林沖不死心,又問道:「那日我問姜姑娘,不是有一對『鴛鴦刺』嗎,另一隻遺落在契丹境內?」 
  姜若群冷冷笑道:「燕飛龍的話林頭領都輕易相信,我說的話林頭領一樣會相信。」林沖啞口無言,只覺陷入死胡同,腦中一片混亂,呆呆的看著『忠義廳』牌匾。 
  扈三娘看的著急,卻又無法相助,忽然想起斷玉簪,急問道:「你本說那玉簪在你大哥手中……」姜若群打斷道:「我總不會說在燕飛龍手中吧?」扈三娘目瞪口呆。 
  宋江命人將瘋老者和駱青衣帶來,盧俊義勸道:「須要一個個單獨訊問,免得二人有先入為主之見。」宋江同意,說先帶瘋老者來看看,然後再帶駱青衣。 
  說罷看著林沖道:「林頭領卻也不必過於自責,江湖險惡,絕非你我兄弟這般單純,好在山上沒有什麼損失,林頭領一路勞累,不妨下去歇息吧?」 
  林衝回過神來,躬身道:「多謝宋大哥諒解,此事因林某生出太多變數,林某想看看真相到底如何?」 
  一會,菩提葉、饕餮客和阿繡前後來到忠義廳,菩提葉微笑道:「這位女施主倒好本事,輕聲軟語就將瘋施主帶到。」阿繡靦腆的低頭道:「我剛剛給瘋爺爺餵了藥,順便帶來這裡。」原本是幾員嘍囉大聲呵斥著饕餮客,說要鎖來這裡,阿繡苦苦哀求後,才將饕餮客空手帶來。阿繡又怕宋江責罰嘍囉,故而略去不說。 
  宋江讚許的看著阿繡道:「難得非親非故,如此孝順。」轉向饕餮客,見此人還是一幅瘋癲模樣,眉頭深鎖道:「這樣的人,又如何問出一、二?」看著阿繡道:「阿繡姑娘可否問出此人到底是何來歷,同燕飛龍又如何扯上關係?」 
  阿繡臉色一紅道:「爺爺瘋的厲害,恐怕還需要幾服藥才有可能問清?此時卻不能夠。」看著大家期盼的目光,只好回頭,溫柔的看著饕餮客,抓住饕餮客受傷的大手,另一隻小手在饕餮客手背上不住來回輕輕摩挲,柔聲道:「瘋爺爺,你是哪裡來的,為什麼總是半夜跑出去,同燕飛龍大爺相識嗎?」又惶急的回頭道:「問題太多了?」雖然情勢嚴峻,眾人還是忍俊不住。        
第十六章 公主(三)    
  扈三娘安慰道:「你先問他哪裡來的。」忽然饕餮客渾身劇顫,呼吸也急促起來,渾濁的雙目漸漸充血,阿繡見不對頭,慌慌道:「瘋爺爺,你、你怎樣了,那裡不舒服麼?」菩提葉手掌一把抓住阿繡,倏地將她拉開,同時饕餮客口一張,『噗』的噴出一口混合藥液的血水,險些全噴在阿繡的臉上,饕餮客搖晃著跌倒,阿繡驚訝的說不出話來。扈三娘急叫速傳安神醫來此。 
  跌倒的饕餮客身軀猶在顫動,盧俊義道:「阿繡是否喂錯了藥,這究竟是何藥物,這般厲害?」阿繡流下淚來道:「這幾日始終是同樣的藥量,因裡面有砒霜…」眾人吃驚道:「砒霜!」阿繡更是驚慌,開始口吃起來,宋江安慰道:「阿繡莫急,你這般孝順,決不會害人的,慢慢說。」阿繡這才鎮靜下來道:「這味醫治瘋病的藥方,本就需要加少量砒霜進去,以前並不見這樣,卻不知是何原因?」只見饕餮客竟然慢慢坐起,長吁口氣,眼光看向眾人,盧俊義心裡一寒,手不自覺按上劍柄,全身戒備。 
  阿繡不再解釋,撲到饕餮客懷中道:「瘋爺爺,你不要緊吧。」饕餮客知道正是此人給自己辛辛苦苦餵藥。千年愁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道:「我此生還未碰上如此好的人哩!你叫什麼名字?」阿繡笑道:「我叫阿繡。」菩提葉在旁道:「施主作惡過多,自然難逢好人。」饕餮客笑容收斂,淡淡道:「大師閉關修行,也未必會碰上多少好人。」 
  扈三娘連使眼色給阿繡,阿繡看到,望著饕餮客笑意盈盈道:「瘋爺爺能否將來歷告知宋頭領,要知道是宋頭領命我醫治爺爺的呢!」此話原本是好意,宋江聽的臉色變紅,抱拳道:「阿繡在譏諷我呢,老先生願說就說,不敢強求,只因事牽自家兄弟,還望老先生成全。」命人把饕餮客扶入椅中。 
  安道全趕到見饕餮客意定神閒的在誇誇而談,安靜的等在一旁。饕餮客道:「看在阿繡如此待我,便破例一次。老夫就是人稱『饕餮客』的捕快李千愁。」宋江、盧俊義、林沖等對江湖事知曉較多的無不色變,其餘人等並不覺得如何,李千愁見眾人並不如何驚訝,有些失望。 
  這李千愁原是驗屍的仵作,後來開始盜墓,偶然發現了前輩李逍遙的武功秘籍,就做了他的隔世傳人,也改姓李。武功練成後大展神威,殺人越貨,黑白兩道都吃,後無數仇家聯合起來對付他,李千愁竟然避入官府,做上了捕快,自此仇家無法聯手對付他,單挑又不是對手,只能暗中找機會或者尋覓他的家人,徒弟。不料李千愁甚是怪異,無妻無子。此人作了捕快,行事一樣毒辣,雖然殺的都是有罪之人,還是惹得天怨,在十年前,忽然神秘失蹤,其實是瘋了,他的嫡系傳人燕飛龍已小有名氣,為怕仇家報復,竟將師父藏在大理寺的地下死牢,命親信之人伺候。 
  一日夜半,李千愁忽然醒來,醒後淚流滿面,這是他不多幾次的流淚,原來他發現自己身體裡的本命蠱活了,這是他在做仵作時發現的一種屍蟲,都是成對出現,本命蠱附著的人若死了,本命蠱便從休眠中復甦過來。李千愁在自己和徒弟身上各放了一隻,以便於及時發現各自的凶信,或者便於找兇手報仇。 
  現在李千愁已明白定是燕飛龍遭遇不幸,可巧這本命蠱復甦後竟然釋放一種毒素,刺激了李千愁的腦部,使他每日保持一定的清醒,但是本命蠱若睡了,李千愁也恢復顛瘋狀態,原本這蠱每日活動時間較長,後來越來越短,到梁山後,竟然只在子夜時分活躍。可巧阿繡餵食李千愁的藥中加入砒霜,這屍蟲喜食毒物,李千愁清醒時間也在延長,這一切眾人皆不知曉。 
  李千愁不欲過多解釋過去,指著姜若群道:「此女殺了我徒兒,又怎會逃過我的法眼。」扈三娘道:「李前輩親眼所見不成?」李千愁漸漸恢復本性,凶狠道:「小徒死時手握有一碧玉簪,況且傷處兵刃就是此女所持,上面的血氣又怎能瞞過我。」扈三娘道:「若有人事後放此玉簪於燕飛龍手中,嫁禍於人也未嘗不可?」李千愁不悅道:「我徒兒的鎖喉手凌厲非凡,死後除非敵人將它的手指一一掰斷,否則怎能輕易將碧玉簪放入其手,又能做到完好無損。」盧俊義從懷內抽出『鴛鴦刺』道:「李前輩說可以從這凶器上聞出血腥味,恐怕是癡人說夢吧?」林沖看去,正是姜若群曾經刺傷自己的兵器。 
  李千愁怒道:「拿來我試上一試。」盧俊義不敢親自上前,正在猶豫,扈三娘怎知李千愁厲害,為給姜若群洗脫嫌疑,急急接過『鴛鴦刺』遞給李千愁,李千愁在鼻下仔細嗅著,忽然流下淚來,喃喃道:「正是小徒身上的血味。」眾人聽了甚感恐怖。 
  李千愁道:「我給小徒服過從李逍遙前輩墓中拿來的丹藥,不但增進功力,還延年益壽,不過體內血液中有股淡淡的花香。」阿繡不明所以也接過來,仔細聞著,皺眉道:「確實有股怪味。」李千愁道:「是花香,怎是怪味。」由於是阿繡所言,李千愁不便直言喝斥,阿繡歉然笑笑。 
  安道全忽然上前道:「拿來我看看。」阿繡將『鴛鴦刺』交給安道全,安道全在鼻下嗅嗅,思索一陣,恍然道:「是『修羅花』的香氣。」李千愁看著其貌不揚的安道全,陰笑道:「想不到這裡也有人知道『修羅花』?」 
  至此除盧俊義和姜若群本人外,無人再懷疑姜若群就是殺燕飛龍的兇手,扈三娘大膽道:「但是燕飛龍和他徒弟都有調戲姜姑娘的圖謀,姜姑娘傷人也是為保清白,李前輩還有何理由報仇!」李千愁聞言一怔,喃喃道:「調戲姜姑娘。」盧俊義有些擔憂,李千愁忽地狂笑起來:「我門下可說無事不可作,就是不許有情慾之事,這是本門的武功所禁忌的。況且就算飛龍不想活了調戲於你尚可信,但是飛龍的徒弟又怎會調戲你,分明是胡說八道,這裡定是另有別情。」盧俊義心中暗叫糟糕,卻不知哪裡出錯。 
  林沖興奮道:「燕捕頭來山上時,分明是說找尋契丹公主,不知李前輩是否知道此事?」李千愁沉思道:「找尋契丹公主來做什麼?」林沖又將經過大致說一遍。 
  眾人的眼光又看向姜若群,姜若群慌道:「什麼契丹公主,我根本沒聽說過。」李千愁忽然『啊』的一聲,臉色巨變,頭上冷汗涔涔冒出,渾身顫抖不已,安道全急上來摸李千愁的脈門,驚訝道:「李前輩分明是中了劇毒。」剛才李千愁吐出的穢物,在安道全來之前就收拾乾淨,李千愁『咯』的又是噴出一口血來,正中安道全面部,李千愁忍著痛苦指著阿繡道:「你究竟給我服用何藥?」阿繡嚇得渾身抖動,不敢出聲,扈三娘不滿道:「阿繡日夜照顧你,我不信她能拿毒藥害你。」安道全擦淨面部,呆呆道:「這是『旗蓮煞』的味道,可、可這是契丹皇宮中的毒藥,皇帝用來賜死大臣、妃嬪的,怎會在這裡出現?」 
  李千愁怒向姜若群望去,姜若群驚慌道:「不、不是我!」,李千愁凝聚最後的力氣撲向姜若群,雖然中毒之下,身法還是很迅速,林沖和扈三娘同時進攻,被李千愁輕鬆化解,眼見李千愁大掌抓向姜若群,菩提葉歎息聲中飛起一掌,李千愁身形驟然似撞向一堵牆,凝固在空中,姜若群已是花容失色,不料李千愁左臂暴長,一掌抓向姜若群的右肩,袖衫被撕開,露出潔白的肌膚,姜若群驚叫聲中,緊緊摀住裸露的臂膀,嗖嗖發抖不止。 
  盧俊義的長劍已刺入李千愁的右肋,透胸而出,李千愁受傷的右臂驟然挺起,一掌擊飛盧俊義後,也摔在地上。 
  阿繡不捨撲到李千愁的身旁,大聲哭起來,安道全歎口氣,去救治盧俊義。 
  李千愁微微睜開眼,看著阿繡道:「莫哭,我知道不是你放的毒藥,你的心太好,又不會武功,日後怕只會吃虧。『哎』我是不能再教你什麼了,『饕餮客』一輩子未受人恩惠,臨死卻受個小姑娘人情債,真是死不瞑目。」又看著姜若群道:「我並非想殺你,只是看一看你是否是契丹公主?」菩提葉聽說也是心下不忍,方才出重手傷了李千愁,原來有些誤會。 
  李千愁轉向菩提葉道:「大師也不要愧疚,對惡人須要重手才好。不過我瘋後,內力全失,否則老夫的「無相神功」不見得輸於你。」姜若群在旁又羞又怕道:「幹麼撕我衣衫,我說過不是契丹公主。」李千愁道:「空口無憑,你把手放開,讓大家看一看你左臂『曲尺穴』上六寸六分處,是否有一個疤痕即可。」盧俊義摔在一旁,在安道全的推拿下,剛剛醒過來,聽李千愁如此說,大吃一驚,因人在姜若群右首,看不清其左臂。 
  姜若群聞言臉色大變,恨恨道:「有疤痕又怎樣,分明是前夜在我閨房中偷看的,還說你徒弟、徒孫不是好色之徒,我看是一丘之貉,連你這般歲數也老不正經!」李千愁人將死,聞言笑道:「說我和飛龍好色也就罷了,但是飛龍的徒弟卻是個同你一般的女子,卻又如何好色?我這門只一脈單傳,恐怕不會另有傳人。」 
  眾人這才理解為何李千愁先前說的不信調戲之事。疑惑的眼光全看向姜若群,原本扈三娘已解開披風,準備給姜若群遮羞,也慢了下來。        
第十六章 公主(四)    
  李千愁轉向扈三娘道:「這位俠女看來甚是正義,你不妨前去看看,將結果告訴大家,那個疤痕有五文銅錢大小,微凸起呈黑褐色,紋理像兩條龍盤旋,或者是個清晰的狼首。」姜若群聽得渾身發抖,喃喃道:「你看過、你看過。」扈三娘走過去輕輕搬開姜若群的右手,姜若群哇的一聲哭倒在扈三娘懷中,扈三娘看去,果然和李千愁說得甚為相似,用披風給姜若群蓋上,回頭道:「沒有狼首。」眾人已知李千愁說得沒錯,都看向李千愁。菩提葉在旁亦淡淡道:「姜施主瞧面相果是金枝玉葉之身,不過額上有一『無情』紋,卻是身世悲苦之兆,恐怕父母年幼時既逝。」姜若群雙目驟然睜大,無力的看著菩提葉。宋江歎道:「大師參研佛理,可知宋某心中之事!」菩提葉搖頭道:「難哉,難哉!」說完這番話上前欲給李千愁輸入真氣。被李千愁阻止道:「李某大限已到,不勞大師耗力。」分明是不願受菩提葉恩惠,菩提葉呆呆一會,歎口氣道:「佛法不能度人,武功又只會害人,我在這裡修行究竟是為了什麼?」轉身走了出去。李千愁輕聲道:「起碼大師將我度回!」菩提葉身軀微震,還是飄然而去。 
  眾人還是看著李千愁等他釋疑,李千愁淡淡道:「若是沒有狼首,契丹公主尚還保持處子之身。」扈三娘焦急道:「李前輩如何肯定這疤痕就是契丹公主的標誌。」 
  李千愁道:「我曾到過契丹皇宮,親眼見過宮中藥師,用怪藥對新出生的公主、郡主進行炮製這等記號,是以後出嫁時驗證清白和皇家血緣的。」姜若群抬頭看著大家,無助的道:「我不是什麼契丹公主,我真的不是!」 
  李千愁道:「你一定還有幫手,否則同樣被關押,如何放毒藥在阿繡的藥中,而且你的武功不管如何偷襲怎能殺的了飛龍。」氣息漸漸微弱,眼睛不時地看向廳外。 
  盧俊義站起緩緩道:「你既說是驃騎督尉姜鐵山的妹子,找來你哥哥不就真相大白了。」姜若群聞言一呆,眼光不直覺的看向林沖,林沖神色黯然低下頭去,姜若群緊緊咬住下唇,強忍住未出言詢問。扈三娘急道:「姜若群的哥哥在攻打契丹時失蹤,哪裡找去。」姜若群淒然笑道:「我就是契丹公主。」 
  一個聲音高喊道:「你不是,只怕另有其人!」話音未落,一條青影閃電般衝進來,呂方、郭盛竟沒有攔住,扈三娘驚喜道:「駱青衣!」,駱青衣氣喘吁吁,肩頭竟插著一枚羽箭,盧俊義看見吃了一驚,分明是燕青的『百變雕翎羽』! 
  盧俊義喝道:「大膽駱青衣,竟敢私自越獄,你到底是何人?」駱青衣看到師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急忙撲過去,哀哀道:「師祖、師祖,你怎樣了,卻是誰下的毒手?」眾人恍然,想不到『天下第一神偷』駱青衣竟然是燕飛龍的徒弟! 
  李千愁果然等到駱青衣,臉上微露笑容,指著阿繡低低道:「師祖欠她人情,你要好生待她,大理寺地牢有、有…」話未說完,頭一歪已然死去。駱青衣和阿繡痛哭起來,駱青衣看見師祖的腰中還插著盧俊義的佩劍,不由恨恨的望向盧俊義,盧俊義厭惡道:「這裡是梁山『忠義堂』,不是靈堂,呂方、郭盛速將駱青衣拿下,瘋老者屍首抬出去,穢了這裡的風水。」 
  燕青一瘸一拐的跑來,看駱青衣趴在一個死者身上痛哭,舒口氣,躬身道:「此女不知為何與主母交起手來,打傷主母,小乙無能,請盧爺責罰。」 
  盧俊義道:「珠兒傷勢如何?」燕青道:「只是皮外傷,安神醫恰好在這裡,可以過去看看。」盧俊義心急如焚,卻怎敢放任駱青衣和姜若群在這裡,而且不知駱青衣因何與珠兒交手,難道是發現什麼不成?上下打量駱青衣,怒道:「呂方、郭盛還不拿人!」 
  此時監看駱青衣的蔡福、蔡慶兄弟也趕到,在廳外探頭探腦,不敢進來。駱青衣忽的站起道:「不勞大駕,話說完駱青衣束手就擒,卻不知盧頭領是否敢讓青衣把話說完。」眾人眼光立時向盧俊義望去,盧俊義心裡發虛,面上不露聲色道:「你一個冒名的捕快,混入梁山,定有重大圖謀,盧某正要洗耳恭聽,都云『天下第一神偷』輕功無雙,只怕你跑了。」將駱青衣定為捕快,立時樹敵。駱青衣掏出一塊金光燦燦的圓牌道:「盧頭領可見過此物。」盧俊義已猜知是燕飛龍的腰牌,正是那日襲殺燕飛龍失落的,冷冷道:「盧某昔日也曾多次與官府爪牙打過交道,不過是塊腰牌罷了,有什麼稀奇!」駱青衣冷冷道:「這是我師父的腰牌,是皇上御賜的,卻如何落在你的院中。」盧俊義聽得頭皮發麻,那日幾人多番仔細尋找,都沒有找見,不知駱青衣是如何發現的。 
  盧俊義哈哈笑道:「你見我殺了你師祖,就想陷害於我,這裡不是官府,你以為宋頭領會中你的計麼?你隨便找塊破腰牌,就說是你師父的,誰能證明,況且姜姑娘已承認殺了你師父,憑一塊牌子就想算計我。你分明是朝廷派來,暗中乘機挑撥離間,想壞我梁山的大義,我悔不該當初心軟,竟留下了你等蛇蠍心腸般的女子。」這話分明是將柳絮兒等人也牽連進來,一旁宋江也聽的面紅耳赤。 
  盧俊義越說越激憤,手臂都揮將起來:「高俅老兒大敗而回,不敢興兵報仇,竟想出如此下三爛的法子,當梁山是你們官府不成。這裡除了你和姜姑娘,還有何人是內應,你若招了,或許會饒你一命也說不定。」扈三娘看不下去道:「當初留人,盧頭領不也是雙手贊同,我卻不信這麼多人都是高俅派來的,柳姐姐出生入死到京師,險些性命不保。」看著燕青道:「小乙不也是死裡逃生麼?」盧俊義知道弓張的過大,見已收到效果,笑道:「我怎敢懷疑宋夫人,不過駱青衣和姜若群是官府所派應該無疑。」 
  駱青衣冷冷笑道:「你想轉移目標不成,不論我等是否是官家所派,這腰牌的確是在你家發現的,盧頭領作何解釋?」 
  盧俊義笑道:「安神醫說你師祖是中毒而亡,你敢懷疑阿繡不成,這藥分明是阿繡熬製的。」 
  駱青衣不信的看著阿繡,阿繡『哇』的一聲哭道:「安神醫是說瘋爺爺中了什麼『旗蓮煞』之毒,可我、我真的沒放。」 
  盧俊義已看出駱青衣根本沒有掌握自己和珠兒殺燕飛龍的可靠證據,那日他夫婦未找到腰牌,以為是被梁山內應乘亂尋去,原來是掉在那個隱秘的地方,可巧被駱青衣發現。 
  繼續道:「即便你不是官府捕快,即使你說的話是真的,這塊腰牌確實在盧某家中發現,又怎能說明我殺了燕飛龍。」 
  駱青衣無奈道:「我懷疑你的妻子珠兒是契丹公主!」此言重重擊中屋內每一個人,尤其林沖最是震驚,原本在回梁山的路上,在排除柳絮兒的嫌疑後,珠兒的嫌疑最大,不料回山後,風雲突變,姜若群被指認為兇手,況且姜若群也承認此事,李千愁指出姜若群的公主身份後,林沖已開始陷入迷茫之中。 
  盧俊義苦笑道:「如果你早來半個時辰,就不會如此看了。」指著姜若群道:「你師祖臨死前已經揭穿姜姑娘就是契丹公主,不管你師父燕飛龍到底來梁山所為何事,真兇已經查到,契丹公主也找到,你若報師仇就找姜姑娘,至於你師祖,他襲擊姜姑娘時,我也是情不得已,你師祖先中毒,後中了菩提葉大師的掌力,若不然怎會輕易被我刺中。你若找我報仇,盧某隨時候教,珠兒只是獵戶的女兒,我們多年前就相識,武藝低微,希望駱姑娘放過珠兒,盧某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幾句話大義凜然,任誰都聽的甚是佩服,將駱青衣提出的危險信號降低到為報師祖之仇而不擇手段。 
  駱青衣見盧俊義當眾說這些話,料來不會有假,恨恨得看著姜若群,手中腰牌『啪』的一聲墜地,滴溜溜滾向盧俊義,盧俊義難掩心中得意,彎腰拾起,看著腰牌一邊的缺口,拿來姜若群的『鴛鴦刺』『叮』的斬去,也留下一個大小形狀相似的豁口,將腰牌放入駱青衣手中,駱青衣拿起呆呆的看著,果然是同一兵刃所為,駱青衣怎知世上還有一枚同樣的『鴛鴦刺』。 
  盧俊義回頭道:「事已大白,誰人還有疑問?」見眾人無聲,轉身向宋江道:「如何處置此等人,還請宋頭領示下。」 
  宋江因被盧俊義隱隱譏諷柳絮兒之事,心情不好,淡淡道:「就請盧頭領一併處置了。」盧俊義聞言心內高興,面上裝作無事,一幅心情沉痛般模樣:「林頭領誤交官府捕快,遇事擅作主張,目無尊長,雖然功勞甚大,也需要賞罰分明,以懲前毖後,警戒後人,撤去馬軍總領之職,由右軍總領董平暫代,武松、阮小七拉幫結伙,私下勾搭,不思通報宋頭領,反而處處包庇林沖,撤去武松步兵總領之職,由雷橫暫代,撤去阮小七水軍總領之職,由張順暫代。女寨統領扈三娘掌管不利,限令扈三娘月內須的嚴查剩餘女子,務必區分出真假。至於姜若群和駱青衣混入梁山,並未造成大惡,刺殺燕飛龍之事,事屬私人恩怨,將二人放逐出山,再要混進山寨,格殺勿論。」 
  林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道:「盧頭領處置極當,林沖沒有異議,不過既然證明姜若群是契丹公主,燕飛龍所云也未必都是假話,何妨將契丹公主交與濟州知州張叔夜,或者可以解國家之危。」盧俊義聞言冷笑道:「林頭領何時又關心起朝廷大事,宋頭領甘願派夫人冒險求和,卻被官家截殺,還損失解珍、解寶二位兄弟,我等怎能還要示好與敵,豈不是與虎謀皮。」宋江聽的默默無語,轉身走向後堂。        
第十七章 頭陀(一)    
  盧俊義命蔡福將駱青衣和姜若群放逐出梁山後,急忙回到家中看望珠兒。 
  進的門來,珠兒笑咪咪迎上,盧俊義一顆心這才放下,眼睛還四下的搜尋珠兒身上,看有無傷處。 
  珠兒道:「駱青衣不知怎的竟在院門背瓦夾縫上發現燕飛龍的腰牌,一交手,我便裝作受傷倒地,小乙弩箭射傷此人,我立刻命小乙去忠義堂尋你回來商討對策,現在見郎君意氣風發,可知此事已消弭於無形。」 
  盧俊義道:「還是珠兒神機妙算,如今饕餮客已死。」說到這裡,盧俊義還是冷顫一下,李千愁的陰冷面孔,毒辣武功讓盧俊義還在後怕。 
  「姜若群已完全變成替罪羊,最奇妙的是姜若群左臂竟然也有一棵疤痕,扈三娘看過說來和珠兒的相差不多。還有個老和尚竟然也說這姜若群是金枝玉葉,可真奇了,不知這驃騎都尉的妹子是否是真的?況且你丟的碧玉簪竟落在燕飛龍的手裡,此人果然厲害,臨死也能拿到物證,不想這姜若群也稀里糊塗的當做自家的東西,可真是奇了,你莫不是有個姐妹在小失散了?」珠兒笑道:「我那來的姐妹,可見天公有意,誤打誤撞,竟找到替罪羊,可見我們的計劃已成功大半。那駱青衣如何處置了?」盧俊義道:「我已命人將駱青衣和姜若群放逐下山,派蔡福跟蹤看結果如何,多半是駱青衣報仇心切,立刻殺了姜若群,或者是兩敗俱傷。」珠爾喃喃道:「不知這駱青衣究竟和燕飛龍是什麼關係,一個捕快、一個是偷兒,駱青衣詢問我腰牌時咄咄逼人。」 
  盧俊義皺眉道:「我竟忘了此節,此人是燕飛龍的弟子,自然是報仇心切,我殺了他師祖,你殺了他師父,我們可是十足的仇家了,不過此人武功同其師父相差甚遠,我們也不必害怕。」 
  珠兒點點頭笑道:「不知那個『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還有何想法?」盧俊義得意道:「我借駱青衣和姜若群對柳絮兒嘲諷一番,宋江亦是無可奈何,我乘機剝奪了林沖、武松和阮小七的總領之職,這下不但削弱了宋江的心腹,而且打擊了林沖等人的信心,新提拔的幾人不免對我有感激之情,假以時日扶為正職,必成為盧某心腹。」珠兒撫掌喝彩,在盧俊義面上親了幾口,滿是崇敬的目光道:「盧郎果然高明,不過林沖畢竟是梁山元老,放在這裡礙手礙腳,盧郎不妨借宋夫人媾和失利做文章,慫恿宋江派兵攻打鄆城,到時派林沖為主將,吳用為軍師,武松等人悉數派出,郎君乘機整頓梁山,收攏心腹,時機成熟,奪下梁山之主,到時候,林沖等人進退無據,想不臣服盧寨主都不成呢!」一席話說的盧俊義心花怒放,雙手抱緊連連搓動。 
  珠兒又詭秘的一笑,盧俊義笑容僵住疑惑道:「怎的?」珠兒隔窗望著燕青的小屋道:「看來小乙和宋夫人關係非常,二人一路冒死而回,只怕日後可以有借重的地方。」盧俊義頭皮有些發麻道:「你是什麼人都可以利用,好可怕呀!」珠兒馬上依偎到盧俊義懷中,撒嬌道:「我是真心為郎君著想,只是可愛,那裡可怕。」盧俊義撫摸著珠兒的秀髮,幽幽道:「小乙雖是我的僕人,但我一直當子侄輩看待,此人表面冷漠無情,內心實有說不出的苦來,我看他對宋夫人像敬姐妹一般,並無私情在裡,你可不要看錯了。」珠兒掙脫懷抱嫉妒道:「郎君對小乙好像比我還瞭解呢,只怕別人不這樣看。」 
  盧俊義忽然道:「不知宋夫人和小乙四人因何露出破綻,被官家追殺,解珍、解寶我雖不熟知,但既是宋江所派,當然是精明之徒,我去問上一問,回頭見宋江好對症下藥。」 
  珠兒偷笑道:「梁山內剛剛捉住兩名朝廷奸細,一名還可能是契丹公主,說不定是此二人中某個報信與京師,或者還有細作藏在梁山上,盧郎正好搜上一搜。」盧俊義笑道:「我已命扈三娘重新盤查上山來的其餘女子……」忽地停住話頭,凝視珠兒半響道:「他們沒人知道宋夫人下山之事,上山來的外人中,只有你知道此事。」 
  珠兒笑道:「我看駱青衣有飛簷走壁之能,偶爾聽了去也是可能的。」盧俊義搖頭不信道:「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珠兒低頭委屈道:「那日郎君回來談到宋夫人去京師尋求招安門路,眉頭緊皺,恨不能立刻阻止,珠兒怕郎君愁壞身體,就私下做主派人知會朝廷。」 
  盧俊義聞言嘿嘿冷笑:「果然好夫人,如此想得周到,你不怕壞了小乙的性命嗎?」珠兒凜然道:「大丈夫做事怎能縮手縮腳,成大事者須得心狠手辣,當機立斷。郎君若總是這般優柔寡斷,即便將來成了梁山之主,也會給旁人覬覦,稍有疏忽,後果難料。」盧俊義呆呆地看著珠兒,驚訝道:「你竟然在梁山還有內應不成?」珠兒搖頭道:「這裡除了郎君,別人不知珠兒身份。」見盧俊義還在懷疑,笑道:「在梁山西北的青龍山,有所寺院『爛陀寺』,那日你從這裡趕走的頭陀就在那裡掛單。」盧俊義臉上明顯掛著陰影,珠兒有些害怕解釋道:「我早已說過,此人只是個出家的頭陀,一直在我叔叔手下,這次和親奉命保護我,如果你要把我攆下山去,總的有個人保護我。此人早年亡命江湖,名聲不小,我怕這裡有人認識他,顧而讓他在青龍山隱藏身份。我偶爾派僕人去供奉香燭,告知情況。你不是說梁山自家心腹少嗎,日後跟宋江鬧翻了也有可以借重的地方。」 
  盧俊義臉色陰晴不定,珠兒續道:「雖然駱青衣和姜若群被放逐出山,但總歸是個禍患,瞧駱青衣身手,也非常人,這等江湖之人伎倆甚多,恐怕……」故意止住話頭,看著盧俊義,盧俊義嘿嘿笑道:「難不成派人前去全殺了,以解後患,不過若讓宋江和林沖知曉,可有些棘手,弄不好偷雞不成失把米。況且駱青衣武功不若,聽說同武松交過手,還打個平手。」 
  珠兒道:「不如派那頭陀跟蹤駱青衣和姜若群,若二人內訌最好,否則將二人全殺了,以免夜長夢多。況一旦殺了駱青衣,就絕了後患,我們也可高枕無憂,這等人為報仇死纏爛打甚是麻煩。」盧俊義身上冷汗直冒,喃喃道:「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珠兒正色道:「盧郎,不管你做如何想,我既嫁與你,就將一顆心全數交給你,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是真真切切的想幫你,若有異心,讓我耶律明珠天打雷劈而死,永世不得超生。」這誓發的極毒。盧俊義感動摀住珠兒小口,堅定道:「你佈置蔡慶去爛陀寺傳信,此人是我心腹,不要晚了,我這就去宋江那裡,商討發兵之策。」 
  林沖神情寡歡的回到寨中,武松和阮小七正等在那裡,林衝將結果敘述一遍,武、阮二人聽得目瞪口呆,由於整個事件武松和阮小七都是間接參與,無法猜知真實結果,坐在那裡默默沉思。 
  林沖命喬三速召幾個健壯的嘍兵,幫助阿繡將李千愁的屍體葬入燕飛龍埋屍處,請菩提葉大師做個道場,想起一對馳騁江湖的師徒落得如此下場不免唏噓。 
  林衝回到屋內,喟然道:「連累二位兄弟不但丟了位置,還丟了人,哥哥愧疚得很,這裡給二位兄弟賠罪。」正要半跪下去,被武松和阮小七急忙扶起,二人含淚道:「林大哥何須如此,別說此事未必是真實結果,就算是哥哥上了燕飛龍的當,我二人也不後悔。」 
  林沖含淚不語,凝視著落日半響淡淡道:「我總看這裡還有事情未看透,那日同姜若群談及驃騎都尉姜虎臣時,她竟然昏厥過去,不是至親骨肉,怎有如此痛徹舉動。」武松道:「只怕那臂上的疤痕是巧合罷?」林沖歎道:「連菩提葉大師也說姜若群是金枝玉葉,此事太過怪異?」 
  阮小七忽道:「我們捕魚時,先在一側張好網,然後幾隻船在另一側驟然敲楫拍水,魚兒不免驚慌紛紛竄入設好的網中,魚兒總以為後面的危險遠遠超過進入網中的危險。」 
  林沖驚訝道:「小七是說姜若群有被人逼迫的嫌疑?」阮小七笑道:「林大哥好似身在局中,難免被各種著法打亂了思維,原本下著好棋,忽然被對手在不經意處打吃,回頭再看,漏洞多多,想要彌補卻亂了頭緒。我只接觸了最皮毛的事物,只看最簡單的著法真還是假,如果是真招,則順風順水下來,如果是假招,步步錯來,有通盤皆輸的危險。」 
  林沖聽的冷汗涔涔而下,喃喃道:「通盤皆輸、通盤皆輸!」猛然醒悟道:「如此假設,則姜若群和駱青衣危亦。她二人若死,真想永難大白。」武松急道:「我這就下山,不妨擒獲二人另行尋問,或許得知真相。」 
  阮小七暗暗伸出食中二指道:「會不會是此人暗中弄怪。」林沖長吁口氣道:「我看不像,二人語言上沒有衝突,且表情似乎不認識。」 
  武松起身道:「下山或者一切真相大白!」林沖道:「二郎以何名義下山方不引別人懷疑?」武松淡淡道:「罷了官心情不好,下山透透風,可讓魯智深隨後尋我。」林沖讚道:「此計甚妙。」        
第十七章 頭陀(二)    
  果然有人到忠義堂報說武松怒沖衝下山,恰好盧俊義正與宋江商量出兵一事,宋江聞聽驚慌道:「二郎心高氣傲,此去只怕再難回來,快快命魯智深前去尋他,此二人交好,必知二郎去向。」盧俊義心內暗暗歡喜,表面道:「怪我不該小題大做,傷了武頭領的心。」宋江心內一動,瞄了盧俊義一眼,不知他說得是否是實話。 
  盧俊義須道:「哥哥不要猶豫了,這朝廷眼見是非不分,解家兄弟白白送命,連小乙也傷重難支。總要給山上兄弟一個交待,況且燕飛龍師徒來此一鬧,原本以為固若金湯的梁山,卻給個瘋老頭和小丫頭搞得灰頭土臉,正好師出有名。聞聽江南亦有個什麼方臘,打下五州四十三縣,唬的童貫忙忙去招降。我們奪下一縣,就有一縣的籌碼,攻下一州就有一州的底子,你打的越狠,朝廷才能越怕你,你威脅到他的生存,他才會在乎你的存在,否則我們偏居梁山一隅,朝廷以為我們只是佔山為王,憑險據守,只會讓我們自生自滅。」宋江揚手『砰』的重重拍在桌上,怒道:「朝廷真以為宋江只是個落魄小吏不成,這次要叫他嘗嘗厲害。」 
  柳絮兒從後堂走出來,見到盧俊義施了一禮道:「不知小乙的傷勢如何,我因照料太公,卻未抽出空去探看。」盧俊義回禮道:「多謝夫人掛念,小乙應該無大礙了。盧某想知道宋夫人為何京師遇險?」宋江詫異道:「此事小乙難道未告知盧頭領?」盧俊義搖頭道:「小乙雖是盧某下屬,但奉宋大哥使命下山,盧某怎能擅自詢問。」柳絮兒讚道:「不怪小乙光明磊落,原來盧頭領身先為之,好生令人佩服。」盧俊義謙虛道:「夫人這話是譏諷我呢。」柳絮兒道:「我等在京師倒也順利,恰好見到周邦彥大人,轉交我相公的書信後,周大人讀了也是誇讚忠義,說要面交皇上。不料後來我們在客店等訊息的時候,解珍、解寶兄弟說要出去轉轉……」說到這柳絮兒抬頭看了宋江一眼,續道:「小乙堅決不許二人出去,嚴明宋頭領只要求安靜守候在店裡。可是我見二人哀求的樣子,於心不忍,就讓二人去了。」宋江搵怒道:「原來事件因你而起,怪不得昨夜二解魂魄跪在我床前哭訴不止。」柳絮兒也掉下淚來道:「我也這樣認為,不過後來事情有了變化,有個捕快尾隨受傷的解寶來到店裡,說是梁山傳來的信息,說我等四人來到京師。禁軍繼而大加搜捕,小乙中了捕快的暗器勉強帶我來到李師師的房中,才避過此難。後來、後來…」話語開始吞吞吐吐,宋江在盧俊義面前強忍怒氣道:「後來又怎樣?」柳絮兒聽出相公話中不滿,囁嚅道:「後來高俅來到李師師的房中,被師師借皇上的威名嚇跑,高俅言語中透露周大人已被下了大理寺。」宋江歎息道:「竟然是我害了周大人不成,明日速派戴宗多帶金銀去京師打探,好歹要救回周大人的性命。」 
  盧俊義也歎道:「這皇上如此昏庸,竟連片句忠言也聽不進去麼!」柳絮兒羞紅臉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是因為周大人拿錯了信。」宋江、盧俊義聽的摸不著頭腦。柳絮兒道:「那夜可巧皇上也來到李師師房中,小乙和我原本想立刻向皇上剖白來意,被周大人和李師師勸阻,我和小乙跳窗而逃,周大人無處可逃,就在師師的床下躲了一夜。清晨皇上走後,周大人卻閒情雅致的寫了首詞後才離開,不料將相公的書信遺落在床下,後來周大人上朝匆忙,命僕人來取,李師師誤以為索取早上的手書,就匆匆把周大人新詞裝入,想是在上朝時被皇上發現,別人雖不懂何指,皇上可是心知肚明。」 
  宋江和盧俊義這才聽懂,宋江抬眼望著『忠義堂』的匾額,苦笑道:「看來一切都是天意,卻也怨不得旁人!」盧俊義道:「我原本以為皇上昏庸,卻原來無恥的很,守著三宮六院卻還要到煙花場所嫖宿。」發現柳絮兒的臉色很難看,不再說下去,宋江揮手道:「柳姑娘先下去吧,明日替我去看看小乙。」柳絮兒高興的答應,退了下去。 
  盧俊義奇怪的看著柳絮兒的背影,他是過來人,總覺得宋江和柳絮兒之間關係怪怪的,好似很親密、又好似很遙遠。宋江笑道:「盧頭領懷疑柳姑娘的話語不真實麼?」盧俊義恍然回過頭來道:「那裡話,如此說燕小乙也是令人懷疑不成。」二人相視一笑。宋江道:「這幾日盧頭領為契丹公主之事,勞神耗血,也回家早些歇著。」盧俊義聽的臉上發熱,以為宋江話中有譏諷之意,二人抱拳相別。 
  卻說武松回家拿好兩柄『秋霜』鑌鐵刀,匆匆下山,到了檑木關,守將張順迎上前道:「武頭領全副披掛哪裡去?」其實張順早已知曉武松已被撤去步軍總領一職。武松神色黯然,笑笑道:「武某近日不開心,想下山走走,張順兄弟不會不放行吧。」張順哈哈笑道:「山寨規定,帶的兵馬,須有令箭,獨自下山,任來任往,只要不壞了梁山大義。恰好蔡慶兄弟要去青龍山爛陀寺進香,你二人搭一條船即可。」命寨門之人先喊回小船,載武頭領一併過去。 
  武松上船望著蔡慶道:「蔡兄弟哪裡去,莫非同俺一樣下山散心。」蔡慶笑笑,指著一個籃子道:「盧夫人被駱青衣驚嚇,命我去『爛陀寺』進香還願,以解災厄。」 
  武松淡淡道:「卻不知駱青衣和姜若群二人跑到哪裡去了?」蔡慶猜出武松下山去尋二女的晦氣,亦知道當初武松在女寨被駱青衣戲弄,今番又因二人丟官丟人,心中自然是大大不平。 
  同情道:「武頭領也不必焦慮,我大哥帶二女下山也走的這裡,你去朱貴酒店問問或許知道。」 
  武松問過朱貴後,知道二女望南向大路而去,武松大步跨出,匆匆趕去,一路心急如焚,駱青衣的武功不錯,起碼輕功高超,姜若群未接觸過,但能殺的了燕飛龍,武功也不會差到哪去,他只怕駱青衣一怒之下,立刻殺了姜若群豈不死無對證。 
  但急急趕了一個時辰,未見任何蹤跡,雖然是盛夏的時日,天已漸漸暗下來,到了一處三岔口,武松凝步不前,他可沒有李千愁的嗅覺靈敏,思索片刻,正要奔北向而去,忽然聽得一陣悉嗦聲,不是很清晰,武松站下凝神聽去,果然在路邊左手密林處傳來。武松抽出雙刀,輕輕靠近,隔草叢望去,一個人被綁在大樹上,不住掙扎,正是鐵臂膀蔡福,綁縛之物就是當日在船上駱青衣被綁的牛筋絞制的繩索,連鐵臂膀著稱的蔡福也掙知不斷,可知其韌。武松揮刀砍去,竟沒有斬斷,武松『咦』道:「怪哉!」舉刀又要砍去,蔡福制止道:「武頭領慢來,此物極韌,硬砍恐怕不成。」武松疑惑道:「俺這寶刀就算鐵繩也砍斷了,竟奈何不得一條軟繩。」蔡福笑道:「你將刀似鋸般拉幾下試試。」武松一試,果然斷掉,蔡福道:「這『天下第一神偷』果然好手段,系的繩扣竟然解不開。」武松拿起斷成兩截的繩索翻看著問道:「你卻跟到這裡為何?」蔡福道:「盧頭領讓我將二女帶的遠一點,不要在梁山腳下廝殺,若其中有人斃命,外人看到以為是梁山干的,傳將出去於梁山名聲不利。」 
  蔡福是盧俊義的心腹,武松將信將疑,但顧不了許多問道:「二女卻跑向哪裡?」蔡福苦笑道:「我同二女來到這裡,正要回山,不料駱青衣忽然點了我的穴道,然後蒙住雙眼,又原地轉了十幾圈,害的我頭昏腦脹,怎分清東南西北,穴道自解後,我卻掙扎不開,又不敢大聲喊叫,誰知會來什麼人。」 
  武松不耐煩道:「二女竟沒有一言半語說些什麼?」蔡福無奈道:「二人似商量好一般,一路皆默不作聲,只是不時對視。武頭領要尋二女報仇不成?」武松晃晃手中明亮的雙刀,冷冷一笑,向北路追去。 
  蔡福看武松不見了,慢慢收斂笑容站起,往空中凝視一會,詭秘的一笑,驟然向東南向跑去。片刻,武松的身影在樹林中探起,看著蔡福的去向,微微笑著,重新又收緊裝束,將截斷的牛筋繩索收好,飛快的追去。 
  駱青衣和姜若群擺脫了蔡福的跟蹤後,跑了一段後,不敢再沿大路行走,穿入林中,又走了一段,姜若群畢竟不是體健之人,氣喘吁吁道:「駱姐姐,我們歇歇吧,我走不動了。」 
  駱青衣四下觀望道:「這裡豈是久留之地,我們須得再走上一段。」扶起姜若群二人又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開,駱青衣發現密林中有一處屋子,二人急急趕到,原是一處殘破的廟宇,牌匾也斜斜的墜下,字跡模糊,黑夜下根本看不清。駱青衣傾聽一會,知道廟內無人,輕輕推開廟門,由於年久失修,門軸發出吱吱的響聲,在這暗夜裡,聲音別樣刺耳。姜若群嚇的捂耳不聽,駱青衣把姜若群拽到廟內,見門閂已壞,只好關嚴廟門。 
  二人來到正堂,見供奉著一座彌勒佛,四處結滿了蛛網,到處荒敗不堪,駱青衣將香案上的物件統統掃落一處,姜若群顫抖著跪拜道:「彌勒佛祖保佑我和駱姐姐脫離險境,早日見到哥哥。今日來的匆忙,沒有香火蠟燭,改日一定補拜,請佛祖寬宥。」跪拜罷看彌勒佛兩旁並無凶神惡煞的看護神人,稍有些心安。        
第十七章 頭陀(三)    
  駱青衣驟然出手點中姜若群『肩井』『缺盆』『下坎』等穴,姜若群立刻全身酸麻,不能動彈。駱青衣冷冷道:「你到底是何人,為何殺死我師父。」姜若群道:「你為何不早殺我,卻要等到現在?」駱青衣冷冷道:「方纔連我也未脫離險境,況且我又怎會讓你死在別人手下。」 
  姜若群凝視駱青衣半響道:「燕飛龍真是你師父?怎麼他是『第一神捕』,你是『第一神偷』,根本就是兩條路上的嗎?莫不是他抓到你,你才拜的師父。」駱青衣目光迷離,轉向一旁道:「是我來問你。」姜若群苦笑道:「希望你不要騙我,燕飛龍根本不是我殺的,我只在女寨見過他一面,就是那日林沖一同陪來尋妹妹的,當時你師父改名叫,叫…」駱青衣補充道:「葉九天。」姜若群高興道:「駱姐姐記性真好!」看見駱青衣淒然的面孔,歉然道:「不管駱姐姐信不信,你師父不是我殺的。」駱青衣逼近姜若群道:「那在梁山為何應承是你幹的,況且臂上的疤痕又作何解釋?不是你殺的又是誰幹的,你一定知道真兇!」姜若群害怕道:「駱姐姐不要這麼凶。」渾身都在顫抖,駱青衣歎口氣,解開姜若群的穴道,姜若群揉著酸麻的腿站起,四周仔細看著,駱青衣道:「沒有人的!」 
  姜若群黯然道:「你師祖擒我當日,我原本不承認殺了你師父,這你也是看到的。後來我被關押起來,半夜忽然來了一個蒙面人,說要救我,問我『鴛鴦刺』和『碧玉簪』的事,我一高興就全部說了,來人這才告訴我哥哥在他的手上。」我不信問道:『怎知你說的話是真是假,那個林頭領也說過同樣的話。』來人嘿嘿笑道:『你知道就好。』這人說只要我應承殺死燕飛龍,才有可能見到我哥哥,而且說燕飛龍是官府的捕快,梁山的對頭,宋頭領不會為難我等等,我無奈只能說我刺殺的燕飛龍。那黑衣人走時笑道:『林頭領一定會感激你的。』駱青衣不信道:「是林衝下的手。」陷入苦苦的思索中。 
  姜若群怯生生道:「我看林頭領表面大義凜然,心內不知想著什麼。那日就是他陪著你師父來女寨找什麼妹妹?」恍然道:「你師父當時一定是尋找契丹公主了。」 
  駱青衣沉吟道:「這蒙面人是男是女,今日在『忠義堂』你可見到此人?」姜若群道:「蒙著面根本看不見相貌,聽口氣有些含混,應該是個男子?身材瘦小。忠義堂只宋頭領身材相仿,不過口氣全然不是。」駱青衣道:「此人未說你兄長關在何處,也未談及契丹公主的事嗎?」姜若群搖頭道:「他只要我應承殺燕飛龍,說等我下山後既會安排我見到兄長,我怎知什麼契丹公主?」 
  駱青衣暗暗心驚:難道真是林衝下的手?那日林沖陪師父來女寨尋人,需要冒極大的風險,那有理由殺師父,這蒙面人說話滴水不漏,分明是想把視線轉移到別處。 
  駱青衣疑惑的上下打量姜若群道:「你可不能哄我,否則我知道真相,將你碎屍萬段。」 
  姜若群害怕道:「果真同你師祖相仿,說話這般狠毒。」忽然又想起一事,顫抖道:「你那師祖還胡說我的『鴛鴦刺』上有你師父的血腥味,連阿繡和安神醫也如此說,可不怪了,那日刺過林頭領後,回去我便洗得乾乾淨淨。」 
  駱青衣眉毛一挑,淡淡道:「你那什麼『鴛鴦刺』竟然還有另一支嗎?」姜若群點頭道:「既然叫鴛鴦刺,當然是一對了。」 
  駱青衣聞聽神色大變,雙手緊緊抓住姜若群的肩膀,不住晃動道:「你說什麼?我師祖果真說過此言!」 
  姜若群驚恐道:「你師父不是我殺的,不然我何必告訴你。」駱青衣呆呆的鬆開姜若群,回頭跪在佛祖的像下,痛苦道:「此仇不報,我駱青衣必遭天譴,不得好死。」渾身抖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姜若群駭怕的站起,準備逃出廟去,但是荒山野嶺,廟外山風凜然,狼嚎虎嘯,一時又怎敢邁出步去。 
  駱青衣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喃喃道:「惡人不除、天下不寧。」拜罷站了起來,看著姜若群孤苦無依害怕的面容,駱青衣臉上忽現一絲愧疚道:「不用害怕,是我錯怪你了。」 
  姜若群又後退一步,不信道:「你在佛祖面前發下重誓,又來哄我。」駱青衣歎口氣道:「師祖和師父都不會錯的,兩柄『鴛鴦刺』都在梁山,只不過你的那一支被調包了。」 
  姜若群睜大雙眼,迷惑不解,駱青衣道:「不管盧夫人是不是契丹公主,我師父必定是死在盧俊義夫婦手下。」又叮嚀道:「卻不可以胡亂說出去,尤其是對梁山之人,現在敵友難辨。」 
  看著姜若群驚疑不定的神態,也無法責怪於她。忽聽到廟外有一絲異動,凝神之下分辨出是蔡福跟了來,不由微皺下眉頭,心道此人本事不弱,不但解開『天龍絞』還可以一路跟來,武功雖然不高,追蹤的本事倒不小,像是一個捕快。忽然又想起此人為何甘冒風險跟來,說不定正是要找機會與姜若群接觸,或者告訴姜若群實話,或者殺了她。 
  駱青衣心中有了計較,低聲在姜若群耳旁不住嘀咕,姜若群初始面色有些擔憂漸漸就平和了。 
  蔡福果然跟蹤來到廟外,不見廟內亮燈,蔡福不敢貿然進去,猶豫著準備等天明再說,廟內忽然傳出打鬥聲,夾雜著輕微的呵斥,片刻一聲慘叫傳出,再無動靜,蔡福下定決心,躡手躡腳來到廟門前,雖然輕輕推開門,蔡福還是被吱扭的開門聲嚇了一跳,來到大堂只見二女倒在兩邊,正是駱青衣和姜若群,蔡福走到駱青衣身前一探鼻息已無,當下鬆了一口氣,忽聽姜若群傳出輕輕的呻吟,蔡福一驚轉過頭來,此時月亮已升了起來,月光瀉進廟堂,照在姜若群痛苦的臉上,蔡福來到姜若群近前,輕聲道:「姜姑娘,姜姑娘。」姜若群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蔡福尖叫道:「你、你緣何出現在這裡?」又轉向駱青衣驚恐的道:「駱、駱青衣怎樣了?」蔡福輕聲安慰道:「此人已死,你卻不必害怕了。」又笑笑道:「想不到名震江湖的李千愁、燕飛龍、駱青衣全死在你手裡,傳將出去,姜姑娘大名指日傳遍武林。」姜若群冷冷的看著蔡福道:「你千辛萬苦的跟著我們,到底有何企圖,我既然已殺了駱青衣,就不怕再多殺一個。」蔡福急退向正堂外,顫聲道:「我們無冤無仇,你何必殺我。」姜若群冷冷道:「你可以告訴我,我兄長現在那裡了?」蔡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愣道:「你兄長在那裡,關我屁事。」拔腿就往外跑,姜若群如何追得上,一旁的駱青衣驟然躍起,身體平行滑向蔡福,『砰』的一腳踢倒蔡福,上前一把拎起,蔡福抬頭看見是駱青衣,立刻魂飛天外,口中嘟囔道:「有鬼、有鬼,彌勒佛祖救我,救我!」被駱青衣拎回正堂,重重摔在地上,蔡福爬起就往姜若群身邊靠,見姜若群毫不害怕駱青衣死後又活,恍然大悟是中了二女的計了,長長歎口氣道:「二位姑娘何必嚇我,我讓你們一綁、一嚇,至少減壽二十年。」當初駱、姜二人只是捆綁他,並未殺他,因此蔡福知道二女不會真的殺他。 
  駱青衣重踢了蔡福一腳道:「我的『天龍絞』哪裡去了,拿來還我?」蔡福疼得一咧嘴,猜知『天龍絞』是捆綁自己的繩索,苦笑道:「駱女俠輕些,這繩索現在武鬆手裡?」駱青衣聞言吃驚道:「武頭領為何也下山。」蔡福見駱青衣露出懼意,心裡高興,口中道:「瞧氣沖沖的模樣,不知要找誰的晦氣?」駱青衣衝到廟外,凝神傾聽附近並無他人,回到廟來,蔡福討好道:「我騙她追向北去了,駱女俠卻不須害怕。」駱青衣瞪視蔡福道:「誰說我害怕?」蔡福說漏了嘴,後悔不已,姜若群在一旁急道:「駱姐姐快進正題,不由總問枝末問題?」駱青衣一指點中蔡福的『神機穴』,蔡福立刻渾身酸麻不止,駱青衣問道:「到底何人派你來監視我們?」蔡福痛苦不堪道:「盧頭領說怕你回山報仇,多跟你一刻,看你二人究竟要到哪裡去?或者有一番爭鬥,讓我前來看結果回山稟報,並無他意。」駱青衣又問道:「你不知姜若群兄長的下落嗎?」蔡福無力哼唧道:「此事半點扯不到我身上,我又不是他兄長。」駱青衣和姜若群大大的失望了,駱青衣無奈解開蔡福的穴道。 
  駱青衣忽然感到一身寒意,蔡福高聲道:「想不到武頭領也有這般好追蹤功夫。」駱青衣和姜若群原本背對著廟門,轉身看去,逆著月光,只見一個高大的頭陀站在廟門前,廟門沒有開動,顯然是從外躍進來的,頸上掛著一圈骷髏頭做的飾物,腰中雙刀,黃銅頭箍泛著寒光,駱青衣分明感到一股殺氣從來人身上傳出,蔡福見武松未搭言,歉然道:「我不是成心想騙你。」來人忽然開口道:「你先離開這裡,我只殺這兩個女人。」聲音冰冷,蔡福疑惑道:「怎麼武頭領你的聲音都變了。」來人大踏步走近,蔡福這才看清,來人雖然裝束、身材和武松甚象,相貌可大大不同,此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留著兩撇鼠鬚,猶如腰中的兩柄刀一般僵直、鋼硬,臉色陰冷,蔡福回頭道:「駱女俠,不會是你的師叔祖罷,哪裡有些像李千愁前輩。」來人聽說李千愁的名字,身體一抖,嘶聲道:「『饕餮客』李千愁還活在世間,可真是奇了!」蔡福不無得意道:「這裡可有他的傳人呢,你要害怕就乘早逃跑還來得及。」頭陀冷峻的目光如蛇般在二女的身上盤旋,姜若群被目光添舐的渾不自在,開始發抖,頭陀目光最後落在駱青衣身上,沉聲道:「你就是他的傳人了,怎麼是個女子?你若交出『無象秘籍』我可以饒你一命。」 
  駱青衣冷冷道:「你這等人只會殺人,武功越高,危害越大,怎能將秘籍交給你。」頭陀搖頭道:「到時候你不交都不可以,我的名諱是『陰山雙煞』。」駱青衣的心驟然縮緊,這是連燕飛龍都頭痛的大盜,是兄弟兩個,專門劫掠客商,打家劫舍,全是滿門殺死,而且老二好色,往往先姦後殺,聽說老大喜歡將人慢慢一刀刀割來吃了,直至死去。駱青衣看了下形勢,逃出的路已被這頭陀高大的身軀堵死,即便是逃出,也只能是孤身,看了一眼姜若群,心中萬般無奈。 
  蔡福顯然也聽說過『陰山雙煞』的名號,開始結巴起來道:「不知道你是老大,還是老二?」頭陀陰惻惻的笑道:「你希望我是哪一個?」蔡福艱難的吞嚥著,害怕道:「你方才說放我走,只殺他兩人。」頭陀笑道:「方纔你不知我的身份,現在不同了,見過我相貌,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蔡福『啊』的恐怖叫著,向廟門撲去,也不見頭陀作勢,腰間刀驟然離鞘旋轉著飛出,正奔蔡福的脖頸處飛去,駱青衣手無寸鐵,護手鐮已被搜去,正哀歎蔡福性命不保,廟門驟然被推開,蔡福一個趔趄撲空摔了下去,頭陀的單刀『波』的斬入門脊上,顫動不已,蔡福死裡逃生,抬頭望去,又一個頭陀站在自己面前,蔡福哀嚎一聲,軟了下去。 
  駱青衣也目瞪口呆,想不到『陰山雙煞』一同來到,說什麼也不能讓敵人玷污了自己的身子,不行就自盡,但一想到師祖臨死時的交代,歎息不已,此門竟然斷送在梁山。痛苦中卻發現先前來的頭陀目光全部瞪視在後來的頭陀身上,身軀微微抖動。駱青衣正在奇怪,只聽蔡福呻吟道:「武頭領,你可算來了。」 
  那頭陀站在廟門前,緩步走進院內,駱青衣這才看清確實是武松,不由鬆口氣,即便武松是來殺她的,也好過死在『陰山雙煞』的手中,先前來的頭陀出聲道:「你是老二的徒弟嗎?」武松也驚異對方竟然和自己裝束一樣,動問道:「閣下是何人?」 頭陀還在追問道:「你師父不是冷無煙麼?我是你師伯冷無情。」武松忽然想起當年在十字坡張青、孫二娘給自己這套行頭時說的話,鄙夷道:「武某可沒福氣有這樣的師父。」 
  冷無情手驟然按上另一柄單刀,森然道:「那麼是你殺了我二弟冷無煙。」當年這『陰山雙煞』劫奪殺人越貨時,冷無煙留下一名頗有姿色的女子,不料被老大冷無情一刀殺死,冷無煙大為不滿,冷無情道是為了兄弟好,這般日夜砍伐不休,最耗功力,兄弟二人是憑武功吃飯,武功若下降,還如何在江湖立足。冷無煙一氣之下出走,可巧來到孫二娘的店裡,見孫二娘容貌醜陋,言語中頗多挖苦調戲之詞,被孫二娘蒙汗藥麻翻,不料這冷無煙功力不可小覷,即便吃了藥,也打死孫二娘手下兩個健壯的伙夫。 
  這冷無煙遺下的『秋霜』時常在夜間嗡鳴不止,本是飲了無辜人血,冤魂纏繞,後來此刃送給武松後,被武松的正氣壓住,才恢復平靜。 
  而冷無情發現弟弟跑了,苦苦追尋了四年,一無所獲,心也萌生退意,在中原結下太多仇家,遠走漠外,珠兒的叔叔偶然在狩獵中發現冷無情,極力邀請,冷無情就托庇入王府。 
  武松冷冷道:「是我殺的又怎樣,閣下這等惡人死一個少一個。」冷無情殺氣大盛,衣袖鼓蕩,眼見就要攻擊武松。 
  駱青衣急道:「武頭領小心,『陰山雙煞』的『無極刀法』變幻莫測。」冷無情這才想起身旁還有一個李千愁的傳人,聽說武松殺了二弟冷無煙,也是吃驚不小,見對方不過二十多歲,怎麼江湖上從來沒有聽說此人,看了一眼斬在門上的那柄『寒月』刀有些後悔過於托大。 
  冷無情身軀驟然橫移,躍到姜若群面前,凶狠道:「先斃了你這丫頭!」大掌狠狠砍下,姜若群自冷無情進來就斜斜的靠在大柱上,見冷無情原本是對武松怒氣沖沖,不料驟然向自己發難,急切間習慣的摸到靴中,哪裡還有『鴛鴦刺』的蹤影,驚叫著躲向右側,冷無情原本是虛招,只要誘騙武松和駱青衣相救,然後乘機下手,砰的一掌擊在柱子上,無數的灰塵落下。 
  駱青衣原本輕功高超,加上救人心切,最先搶到,一掌斜砍向冷無情『大椎穴』,冷無情似乎背後長著眼睛,讚道:「『追風掌法』,果然是李千愁的傳人,不知燕飛龍是你何人?」口中說話,招式不慢,一個彈腿後踢出,猶如駿馬揚蹄一般,這是冷無情在漠外草原上看駿馬踢狼時悟出來的招式,又狠又快,駱青衣掌不及落實,先要被踢中,駱青衣臨危不亂,身體在空中急擰,猶如靈蛇般竄起,還是被冷無情掃中右腿,在空中失去平衡,身軀摔了出去,正好落在從香案掃落的雜物上,稀里嘩啦響起瓷器的破碎聲,但是冷無情的腳踝骨也被駱青衣掌力擊中,武松的輕功較差,加上不願背後傷人,步伐稍慢,見駱青衣被踢飛,才衝過去,抽出單刀砍向冷無情。冷無情聲東擊西掌擊姜若群、腳踢駱青衣,但是只用了一層功力,他要全神對付武松,他的單刀始終沒有出手,這是他用來對付武松的兵器,怎肯輕易出手。 
  武松單刀砍出,冷無情方踢退駱青衣,這幾下兔起兀落,快捷異常,冷無情聽風辨器,單刀連鞘驟然橫到後背,武松正好砍到冷無情的刀鞘,刀鞘嗖的飛開,冷無情單刀反手刺出,人也轉過身來,獰笑道:「你這等微末功夫怎能殺了我二弟,分明是使詭計害人。」單腿獨立,一連八刀,全是淺嘗既止,將武松的單刀逼出防禦圈,『無極刀法』果然玄妙,冷無情怒喝聲中,右腿跨出成弓步,單刀自下往上推出,方佛手中是一柄長劍,力道驚人,要從武松頜下貫穿入腦,端的是歹毒異常,此時冷無情力道全支撐在右腿上,忽然腳下感到輕飄飄不能吃力,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寒月』刀刺空。武松不知何故,剛才中了冷無情的聲東擊西之策,此時還道是敵人故技重施,不敢攻擊,否則一刀將冷無情的頭砍下。        
第十七章 頭陀(四)    
  武松倒躍出去,拔雙刀在手,驚異的看著冷無情:何以單刀會刺空。駱青衣暗道可惜,知道機會即失,在難重來,自己的『無相神功』功力尚淺,不足以制住冷無情。 
  冷無情慢慢站直,目無表情地看著駱青衣道:「『無象神功』先發後至,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你的功力太差。上次被燕飛龍擊中,三天不能使力,過了半月我才完全恢復,而我又內功不好,否則剛才用力下,我這右腿骨頭寸斷,嘿嘿,可惜,可惜!」 
  駱青衣已從雜物中拿起兩隻香燭腿在手中,牢牢的盯著冷無情,不知方才冷無情受傷到底有多重。 
  冷無情話雖說的剛硬,不過是誘騙敵人,心中還是暗暗叫苦,他也不知駱青衣的『無象神功』到了第幾層,方才右腿的劇變讓他驚疑不定,不敢輕易發動進攻,最好是敵人攻上來。 
  武松急抽出另一柄『秋霜』,雙刀在手,有些依仗,動問道:「閣下為何追殺二位女子?冷無情可是不近女色。」冷無情長嘯一聲,更顯內力深厚,駱青衣驚訝冷無情的功力比燕飛龍的功力也差不了多少。 
  冷無情長嘯後冷冷的看著武松道:「多少人聽了冷某的名號無不抱頭鼠竄,小輩無禮,也配問冷某?」武松雙刀一錯,急速搶出,刀光暴長,猶如兩條盤旋的長龍,刀風四面八方捲向冷無情,這是武松潛心修煉的『奪命十二式』。 
  冷無情見武松果真來勢兇猛,也暗暗吃驚,知道方才武鬆手下留情,不願在背後施冷招暗算自己。急切間退了一步,察覺右腿並無異常,放下心來。單刀一立,左右揮舞,將週身護的風雨不透,武松的『奪命十二式』左手右向三刀、下向三刀,右手左向三刀,下向三刀,每招夾帶抹、盤、拉、旋四個變化,雖招式精巧,但畢竟是正義之人,招式堂堂正正、不夠狠辣。對手也是個使刀的大行家,雖然一時被武松的快刀迫的手忙腳亂,但依然不露破綻,封住武松所有的招式。 
  武松曾自負獨創的『奪命十二式』快刀無雙,見對手雖然有些笨拙,還是抵禦住自己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心中更是吃驚。 
  冷無情心中冷哼:我若雙刀在手,只怕立叫你血濺當場。武松一遍使完,無奈又重新使出『奪命十二式』,他不敢讓冷無情再有還手的機會。 
  冷無情陰笑道:「只是程咬金的三板斧,還敢說大話!」看清武松雙刀來路,單刀左右迅捷刺出,磕開雙刀,乘勢滾入武松懷中,武松大驚失色,收刀不急,身體後退,冷無情目光陰冷,反手刀已重重砍入武松胸部。姜若群失聲驚叫,蔡福和駱青衣也看出武松性命難保。 
  冷無情只想看到武松鮮血濺出的場景,不料發現單刀好似撞上柔性物中,冷無情吃驚中急速躍出,想躲開武松的反擊,暗道:「對手竟練有如此高的護體神功,難怪露出空當渾不驚慌。」看著武松站在原地並未反擊,有些奇怪,只見武松胸前外衣已被斬出不相連的幾條縫隙,一條繩索斜斜垂下。駱青衣看去舒口氣,原來是自己的『天龍絞』救了武松一命,冷無情的刀雖未斬入,但是力道奇大,震的武松氣血翻湧,哪有反擊的能力,正在暗暗調理。 
  冷無情呆看著武松,發現一條繩索在衣縫中溜出,抖動不已。哈哈笑道:「我說你年紀輕輕,怎能練有上乘內功,卻靠外物支撐。」 
  駱青衣嬌斥一聲:「武頭領,我們聯手攻他。」衝了上來,原本想讓武松和冷無情鬥個兩敗俱傷,自己和姜若群才可從容脫身,現在發現武松功夫根本不及冷無情,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只能和武松聯手先對付了冷無情再說。 
  冷無情冷笑聲中,單刀揮過,『哧』的輕響,駱青衣手中的燭台寸長的尖已被削掉。 
  冷無情的『寒月』和冷無煙的『秋霜』本來是北宋冶鐵大師歐陽春水,選用并州精鐵,用了三年時間打造,這刀同普通刀不同,刃極薄,有彈性,可以彎轉不定,非行家使用極易傷了自己,武松也是費盡心血,多方討教使刀高手,無數次苦練,才掌握其特性。冷無情和冷無煙當時不過是歐陽春水手下的兩名拉風匣的小僕從,後二人盜刀殺了師父,逃走江湖。 
  冷無情和武松的刀交鋒,看不出異常,因刀質相同。駱青衣浦一接手就吃了虧,發現不對,身形矮下,攻擊冷無情下三路,冷無情腳部吃過駱青衣一記,謹慎中不敢過於強攻,先保護自己不受傷,激鬥中,又是『哧、哧』兩聲,駱青衣手中兩隻燭台齊中而斷,『寒月』刀從駱青衣額前劃過,一縷秀髮被斬斷,飄飄紛揚。冷無情手腕急抖,『寒月』轉向駱青衣脖頸,駱青衣危機中扔掉半截燭台,屈指成鉤,抓向冷無情腳彎,冷無情急速跳開,鋒利的『寒月』淺淺的在駱青衣頸部劃出一條痕跡。駱青衣虛張聲勢,嚇退冷無情,暗自慶幸死裡逃生。 
  冷無情怨自己『寒月』成單,只發揮出平日三成多一點功力,從駱青衣身邊躍開後,借勢一個起落跳向蔡福,駱青衣看出冷無情心思,急道:「莫讓他拿刀!」武松從後趕去,雙刀斬落,冷無情單刀招架,左手探出欲抓向門板中的另一柄「寒月」,趴在地上看的目馳神呆的蔡福驟然橫腿踢去,冷無情道:「不知死活。」左手化掌斬落,『波』的一響,傳來骨骼碎裂聲,蔡福長聲慘叫,右腿已被冷無情鐵掌擊斷。 
  冷無情右手刀又抵禦了武松六招,左手還是抓向門板中的單刀,武松大急,冷無情一柄刀已擊退所有人等,若雙刀在手,何人能夠倖免。蔡福驟然坐起,揚臂擊向廟門『砰』的一聲,『鐵臂膀』果然名不虛傳,一塊完整的厚近二寸的松木門四分五裂,碎木夾著單刀飛出,冷無情就差一寸沒有夠到,惱怒異常,鐵掌重重拍在蔡福頂門,蔡福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駱青衣再度攻上,拾起武鬆掉在地上的『天龍絞』揮向冷無情腿部,等纏繞兩圈後大力拉扯,冷無情驟然失去重心,單刀斬向『天龍絞』,急切間忘記方才砍武松不入,『天龍絞』受力過大,驟然彎曲,駱青衣拿捏不住,鬆手放脫,『天龍絞』旋轉著纏入『寒月』刀。冷無情單刀揮灑受制,武松雙刀急速斬向冷無情胸部,冷無情知道『秋霜』刀的厲害,不敢用手硬接,左手化指勉強彈開武松右手刀,硬生生回縮胸腹,還是稍遲,被武松左手『秋霜』劃開尺長口子,鮮血噴出,冷無情哼了一聲,單刀也砍向武鬆肩部,但纏著『天龍絞』無法入肉,冷無情借勢回抽,『天龍絞』斷成數節,紛紛掉落,抬右腿踢向武松腹部,武鬆肩頭劇痛,移動稍慢,被踢中腹部身軀飛了出去,右手『秋霜』落下,駱青衣閃電般欺入冷無情胯下,一掌斬中冷無煙右腿,冷無情右腿回縮忽然無力,被『秋霜』刀斬落,『哧』的響聲中半條腿同刀一起掉落地上,冷無情竟忍住未叫出聲來,手中單刀旋轉飛出,駱青衣失聲道:「迴旋斬,武頭領快躲!」,冷無情的腿力極大,繞是武松般健壯,還是陷入迷糊中,恍惚看到一物飛來,左手單刀立起抵禦,二刀相撞,冷無情的『秋月』刀,竟然輕輕繞過武松的『秋霜』迅速下滑,武松慘叫一聲,左臂齊肩被斬斷,一時昏了過去。 
  冷無情右腿雖斷,渾身是血,左腿還是重重的壓住駱青衣,冷無情凝聚最後的氣力,鐵掌成鉤,抓向駱青衣的咽喉,獰笑道:「看我的鷹爪功比你家的鎖喉手如何?」駱青衣半身酸麻,已無力抵抗,感覺冷無情冰涼的手指已然摸到自己的喉部,只能閉目等死。 
  忽聽暴雷似的聲音道:「讓洒家來超度你!」駱青衣閉目中,只覺冷無情的手指忽然無力,慢慢滑開,睜眼看時,冷無情的頭顱已不見,身體倒下去。一個胖大的和尚扔下手中的禪杖,快步跑到武松身前,撕開衣襟給武松包裹傷處,焦聲道:「二郎、二郎,你怎樣了?」駱青衣搬開冷無情的左腿,走過去連點武松『缺盆』『至商』『奎月』幾處穴道止血,又從懷中掏出一瓷瓶,倒出幾顆丹藥,用口嚼碎,看武松傷處出血漸止,薄薄抹了上去,然後用布輕輕裹了起來,胖和尚驚異的看著,忽聽武松沉吟一聲,緩緩睜開雙目,看到和尚喜道:「魯大哥來的好及時,那冷無情怎樣了?」胖和尚正是魯智深,魯智深見武松受傷雖重,還不致要命,嘿嘿笑道:「來的遲些,正巧用禪杖除下那廝的頭來。」武松轉目望去,這才放下心來。看著倒地一動不動的蔡福道:「不知蔡頭領傷勢如何?」駱青衣走過去一探鼻息,復摸上脈門,淒然道:「蔡頭領已死了。」 
  魯智深問道:「哪裡又來個像兄弟一般的頭陀,我進來時還稍有猶豫,既看到二郎躺在這裡,才斬了這廝的頭。」駱青衣暗暗心驚:如果魯智深晚來片刻,或再稍有遲疑,自己的性命也不保。站起來向二人跪拜道:「駱青衣感謝二位頭領救命之恩,如果武頭領是來取青衣性命,就請下手。」武松覺得傷口處痛楚漸漸消失,代之以麻癢,沉吟道:「你這藥好怪。」看著廟裡道:「姜姑娘躲到哪裡去了?」駱青衣正色道:「武頭領盡可以找我一個人晦氣,姜姑娘身世可憐,還要去尋找兄長,放過他吧?」魯智深怒道:「二郎豪氣、怎會為芝麻豆大的屁事尋你的晦氣,俺卻不信。」武松知道駱青衣方才冒極大風險救了自己,雖然對女子怨恨極深,還是微露笑容道:「我就是怕下山後有人暗算你們,才匆匆趕來。」駱青衣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姜若群也怯怯的從廟內出來,躲在駱青衣旁邊,那日武松大鬧女寨,諸女子人人畏懼武松,姜若群也不例外。 
  武松雖身體強健,但畢竟失去一臂,聲音漸虛弱道:「姜姑娘到底是怎回事?」駱青衣因不知武松和盧俊義的交情如何,不願告訴武松實情,只說有人威脅姜若群,姜若群無奈被迫應承殺了燕飛龍。武松點點頭知道危機還在梁山,轉向魯智深道:「我們還是回山吧?」駱青衣堅決道:「我陪姜妹妹想法找出真相。」 
  此時月亮升上中空,整個廟宇一派澄明,彌勒佛的笑容也呈現在眾人面前,姜若群看著冷無情的無頭屍害怕道:「都說佛祖保佑好人,雖然應驗,卻要經過多少磨折,想來尋我哥哥也是如此。」又跪拜起來,眾人一起看去,只見門柱上兩行雕刻的大字:「大肚能容,容天下可容之事,常開口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第十八章 奪城(一)    
  盧俊義回家同珠兒說過宋江同意發兵下山之事,珠兒無限歡喜道:「宋江正步步入甕,郎君早晚必成梁山之主。」盧俊義笑道:「可笑武松竟因撤去總領之職負氣下山,正好少個惹麻煩的人。」珠兒聞聽止笑道:「武松果真負氣下山,還是另有圖謀?」盧俊義也吃驚道:「難道武松是想尋駱青衣和姜若群不成?你那夜威逼姜若群,未露出破綻吧。」珠兒嬌笑道:「我扮作男人,聲音粗魯,她從未見過我,怎會識破?況且即便是識破,武松知道了也無法回山報信,冷頭陀正好將之一並殺了。」盧俊義將信將疑道:「武松的功夫不可小視,並且還有一個燕飛龍的徒弟駱青衣。」珠兒笑道:「這頭陀不但武功高強,且心思縝密,手段毒辣,只怕三、五個武松都不是他的對手。你那日也見冷頭陀同燕飛龍也不相上下,武松的武功未必超過郎君吧?」 
  盧俊義點點頭,沉思道:「我方才回來時到小乙屋中去了一趟,果然和柳絮兒言談一致,竟然路出口風說梁山中人通風報信。」珠兒睜大眼道:「我根本未讓冷頭陀露出任何身份,只說知道梁山一女三男去京師搗亂。可能是大理寺的捕快胡亂猜測。」又嬌笑道:「郎君正好可以藉機整飭梁山內部。」盧俊義點頭。 
  珠兒道:「這幾日累壞了郎君,我特意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還燙了杏花村出的『汾酒』給郎君解乏。」盧俊義長吁口氣笑道:「正該慶喝一番。」二人走入後堂內室。 
  盧俊義看見桌上的酒菜,喜道:「『八珍鳳肉』、『掛花蹄膀』、『三蒸鹿脯』。」舉箸夾了一塊放入口中,嚼嚼讚道:「難得鹿脯蒸得如此鮮嫩,」又另夾了一塊,眉花眼笑道:「這蹄膀外觀堅挺,入口既化,又不粘牙,卻不知如何做到?」珠兒笑意殷殷,隨手拔開酒樽的塞口,一陣濃郁的清香傳出。盧俊義深吸一口,吟道:「『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珠兒興奮得看著心愛的郎君,讚道:「郎君果然高才,竟能隨口而出佳句,令人佩服。」倒出一盅酒,雙手端到盧俊義面前,盧俊義接過一口喝下道:「這是唐朝杜牧的詩句,你相公哪有如此本事。此詩有些蕭條,卻不如我朝蘇東坡的豪放。」珠兒點頭道:「聽說過此人,為官清廉公正,大有本事,詞章寫的豪氣萬千,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過還是被你們昏庸的皇帝一會降職、一會放逐的,使之鬱悶而死。」說完搖頭歎息不止。 
  盧俊義忽然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知道究竟能走多遠,但已無法想回頭路,只能堅定地走下去。又是一口酒喝下,珠兒給斟上,同時喃喃道:「路上行人欲斷魂,怪淒涼的。」壺中的酒水卻一直倒下去,盧俊義笑道:「滿了。」珠兒急忙收手,目光現迷離之色。盧俊義捉過珠兒的小手道:「你個女兒家如此擔憂家國大事,真是太過辛苦了。」 
  門外忽有嘍囉求見,盧俊義走進正堂,嘍囉道:「檑木關張頭領命小人報盧頭領:武松斷了一臂和魯智深回來,還帶回蔡福頭領的屍首。」內室傳來酒杯跌落的響聲,盧俊義皺眉揮手讓該嘍囉退下,珠兒驚慌的從內室撲出,跌入盧俊義懷中,口中還是那句:「『路上行人欲斷魂』,竟然是冷頭陀麼?」 
  遠處傳來哀哀的哭聲,盧俊義分辨出是蔡慶的哭聲,蔡福、蔡慶兄弟的營寨就在盧俊義正堂的南向三百步左右,二蔡作為大名府一同過來的心腹,一直保護在盧俊義附近。 
  盧俊義用水漱了口,以減少酒味,匆匆趕到蔡慶的營寨,見蔡慶正扶屍痛哭,盧俊義也感惻然,輕拍蔡慶後背道:「是誰下的手?」蔡慶見盧俊義來此,收斂一下悲痛的心情,哽咽道:「聽魯智深說他們三人遇上一個頭陀,言語不合,斗講起來,不料那頭陀非常厲害,竟然殺了我哥哥,斬斷武松的左臂…」珠兒跟著盧俊義後頭,低聲道:「說什麼也要替你哥哥報仇,那頭陀後來怎樣了?」蔡慶朝珠兒施禮道:「多謝夫人垂憐,聽說那頭陀被魯智深砍去頭顱而死,也算是替哥哥報仇了。」 
  珠兒聽的神色大變,眼中淚光閃耀,蔡慶怎知珠兒另有所想,萬分感激道:「死生有命,夫人卻也不必過於傷悲。」珠兒眼淚奪眶而出,盧俊義扶著珠兒離開蔡慶營寨。 
  二人回到屋內,盧俊義不滿道:「你的人死去你便如此傷悲,我的蔡福死去,燕青也險些喪命,我的親信你全要殺光不成?」珠兒伏在床上抽泣不已。盧俊義不再深說,看著珠兒道:「還說能對付三、五個武松!」珠兒呼的坐起,收起悲傷,決然道:「魯智深話中有詐,說不定是五人聯手共同對付冷頭陀。」 
  盧俊義忽然道:「你叫蔡慶送香燭,蔡慶豈不見過冷頭陀,明日說將出去恐惹禍事。」珠兒搖頭道:「蔡慶只知進貢香火,冷頭陀根本不會出面,二人互看不見,我的訊息放在燒紙裡。」 
  盧俊義道:「如果真如珠兒所說,卻不知二女同武松等人說了什麼?」珠兒恢復正常,仔細思慮那日自己同姜若群所言,自信的搖搖頭道:「我只隱約透露出是林沖的主使。她們只能找林沖得晦氣了。」盧俊義點頭道:「最好如此。」 
  那邊林沖聽說急急來到武松的營寨,看見安道全和阿繡正在給武松重新包紮上藥,安道全奇怪道:「武頭領傷處創面極大,不料竟似將養月餘,血管等處全部收口,真是奇了,縱然武頭領體力奇佳,難道有蚯蚓般自我癒合之能。」武松知道是駱青衣丹藥發揮奇效,卻不便說破。 
  林沖含著熱淚,握著武松右手,痛心道:「是我害了二郎,愚兄追悔莫及。」安道全站起道:「武頭領好生歇息,明日我讓阿繡再來看看。」師徒二人告辭而去。 
  魯智深大眼亂轉,一路上武松已將經過敘述,但略去懷疑珠兒和盧俊義之事,怕魯智深知曉生出事來。武松搖頭道:「看來林大哥判斷是對的,姜若群不是殺燕飛龍的兇手。冷無情雖沒有明說殺害駱、姜二女的理由,但決不會平白無故出現這樣的高手,一定是有人安排,說不定就是什麼契丹公主指使。」林沖疑問道:「冷無情是否也埋伏在梁山,否則怎會得到如此快的消息。」武松堅決地搖頭道:「冷無情一見我面就吃驚非常,若埋伏在梁山,早就要為其弟報仇了。」說完這些話已開始氣喘,林沖見武松強忍痛楚與己交談,歉疚不已道:「二郎先歇息,我明日再來。」武松眼睛一亮輕聲道:「我下山在船上撞見蔡慶,說要去青龍山爛陀寺進香。」林沖渾身一顫,看魯智深在場,不好繼續問,笑笑轉身走了出去。        
第十八章 奪城(二)    
  第二日,宋江、盧俊義、吳用等人皆來看望武松,宋江更是垂淚道:「鐵打一般的漢子,竟落得殘損一臂,究竟是何人敢在梁山腳下下此毒手。」武松笑道:「宋大哥不必傷心,那頭陀雖斷我一臂,但也死在魯智深手裡。生死有命,我這身行頭竟是那頭陀弟弟的,他要為弟報仇,只是可惜了蔡福兄弟,無故死在頭舵手底。」看著盧俊義道:「盧頭領,武二無能,竟無法保護蔡兄弟。」盧俊義也是眼中含淚,喃喃道:「蔡兄弟一命換回武頭領一命,已值了。」若不是懷疑盧俊義和珠兒,武松真的要感激不已。 
  宋江看武松甚是疲倦,顯然是失血過多所致,略慰籍過武松後,就走出營寨。 
  路上,宋江見盧俊義默默無言,安慰道:「蔡頭領雖死,但兇手也被正法,盧兄弟還要看開些。」盧俊義沉聲道:「我料那頭陀也是官府中人,朝廷果真是逼迫太急,明攻不行,就派來各路刺客,宋頭領要當機立斷,給死去和受傷的兄弟一個交待。」 
  宋江決然道:「立刻起兵攻下鄆城,徐圖再舉。」看著盧俊義道:「瞧盧兄弟模樣似乎要親自領兵下山不成?」盧俊義急忙收斂道:「宋大哥何出此議,小弟不過是為大哥順應民意而喜,絕無他意。」宋江笑笑轉過頭對吳用道「既要下山,需的派一員嚴明率己的強將。」吳用羽扇輕搖道:「此事既是盧頭領所提,心中必然早有人選。」盧俊義笑道:「軍師料事如神,你我二人不妨將人選背對寫在地上,讓宋大哥來挑選。」二人背對折了樹枝在地上寫出,宋江走向前看去,撫掌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三人一同望去,地上赫然是一個相同的名字『林沖』,三人相視而笑。 
  宋江歎道:「林頭領自燕飛龍一事後,被罷免了馬軍總領之職,不知是否願意擔此重任?」吳用道:「林頭領義薄雲天,況且燕飛龍之事確實有錯,絕不敢怨懟宋頭領,常思如何補過此缺,此事我料林沖求之不得。」宋江點頭道:「縱然林頭領願意,還需另派十幾員頭領輔佐才成。」盧俊義還要說話,被宋江制止道:「即選中林沖,其它人選就讓林頭領自己挑選。」盧俊義只能作罷。 
  林沖聞聽以自己為主,挑十幾員頭領下山奪城駐守,一時有些吃驚。這契丹公主一事尚未查明,就此下山,心有不甘。 
  聽說林沖遴選副手下山,各路頭領無不興高采烈,這鄆城雖是小縣,但也強過梁山。不少平日絕少來往的頭領,此時紛紛踏入林沖小院,對喬三也是畢恭畢敬。有些人晚上來,竟然送上銀兩或其它禮物。喬三見林沖不在,一時不敢做主,推脫不掉,只好將送禮之人的名頭寫下來。 
  林沖趕到武松的寨中,囑托武松要想辦法繼續查契丹公主下落。遇事不要輕舉妄動,有急事告知阮小七,派人來通知。武松一一答應,笑道:「此番下山,大哥可要好好施展抱負,不過今夜恐怕睡不好覺了。」林沖聞聽後話有些不解,又叮囑武松務必時常勸誡魯智深少飲酒、少惹其它頭領。 
  林衝回到家中,見喬三笑瞇瞇送上一張紙,打開一看,嚇了一跳。總有三十來名頭領,有些平日根本不來往的,竟也來送禮。林沖這才明白武松話何指。一時無法責怪喬三,命他把所有禮物全都收拾起來,放在一處。對喬三道:「再有人來,就說人選已定,報宋頭領處備批。把來人姓名記下,明日告我。」說完伸伸懶腰道:「今夜倒要睡個好覺。」 
  二日,林沖叫喬三找人把大箱禮物送到「忠義堂」,又將名單給宋江看過,宋江默然。林沖道:「這些人林某一個不要。」宋江道:「這裡可有不少能征慣戰的狠角,送些禮物不過枝末毫節小事,林頭領還需以大局為重。」林沖慨然道:「小劣積大惡,林某不敢負各位頭領所托。」宋江欲語又停,林沖道:「宋大哥放心,林某不帶二龍山聚義的好漢和梁山原屬舊部,免給他人留話柄。」宋江感慨道:「宋某果然沒有選錯人,如此一來,人選就不是很多了,賢弟下山職責不輕呀!」 
  林沖道:「馬軍選史進、朱仝、孫立、歐鵬、馬磷;步軍選劉唐、石秀、李忠、項充、焦挺,軍師朱武、傳令官一員戴宗,監軍裴宣,隨軍文書蕭讓。」宋江笑道:「一切就依林頭領,不過戴宗先要去京師走一遭,回頭再去鄆城。有二解前車之鑒,此事萬勿洩漏。」林沖答應,說話間,門外人報李逵求見。 
  李逵進屋大聲道:「俺鐵牛也要下山隨林頭領闖上一闖,在這山寨憋也憋死了。」宋江聞言不悅道:「似你這般說法,大家都下山去算了,何必都在這裡苦熬。」李逵喜道:「如此最好。」林沖笑問道:「李頭領可知梁山為何有今天這般壯大?」李逵道:「宋大哥仁義,眾頭領心齊。」林沖道:「李頭領所言不錯,不過關鍵所在是我梁山地勢險峻,易守難攻。這才是我們最大的本錢。如果大家拋棄這裡貿然去強攻別處,是捨本逐末。不要忘了當年晁天王強打曾頭市殞命之事。」宋江聽的眼淚幾乎落下來,哽咽道:「鐵牛,林頭領的話,你可曾聽明白?」李逵默然不語,良久道:「俺是想幫林頭領,多一人總比少一人強。況且平原處官軍馬隊威風,俺的『地躺斧』正可以發揮威力,此節林頭領應比我清楚。」宋、林二人聽的面面相覷,想不到這粗魯漢子能說出這一番大道理。 
  林沖點頭道:「即如此讓李頭領闖闖也好。」宋江只好同意,叮囑李逵道:「下山後一切事宜聽憑林頭領吩咐,若有違令,林、孔二人鐵面無私,到時求情都沒有地方,小心保住吃飯傢伙。」李逵嘿嘿一笑:「這個自然,吃飯傢伙只一個,砍了去就長不來。」宋、林二人大笑起來。 
  三日後,梁山腳下,大旗飄擺,三千餘將士整裝待發。宋江與林沖等人餞行。宋江端起酒碗道:「頭碗敬天,祝三軍將士一鼓拿下鄆城。」言罷將酒碗高舉過頭頂,又緩緩倒向地面;「二碗敬地,祝大小兒郎皆保平安。」第二碗又撒向地;「三碗祝林頭領萬事順遂、護住梁山門戶。」話畢大口喝下。 
  盧俊義也向前敬酒道:「林頭領馬到成功不在話下,現在朝廷外辱頻頻,一時騰不出手圍剿梁山。」又低聲道:「林頭領應乘機擴大統轄範圍,戰事不要局限在鄆城,眼界要放的遠些。」林沖不禁有些疑惑的看著盧俊義,盧俊義覺出話有些說過,急忙收回話頭道:「當然,力保鄆城不失方是根本。」 
  吳用上前道:「林頭領可有攻打鄆城良策?」林沖低聲道:「兩翼伏兵包抄,不使附近州縣知曉,拿下鄆城,才有充分的備戰時間,免得洩漏消息,官軍大舉來襲,倉促應戰,勝算不大,即便勝了,傷亡不在少數,如此佈置,軍師還需指點一二。」吳用讚道:「林頭領深的兵家要領,戰事誠如頭領安排,但拿下鄆城後,備戰同時,速派裴宣、蕭讓整理內務,勿使城內人心不穩,要勒令部屬不得無辜騷擾民家,這次不比過去我等掠城就走,需要長期駐守,要極力維持城內正常運作,才是守城第一要訣,望林頭領深思。」 
  林沖抱拳道:「謹記軍師教誨。」陸續有其它頭領前來敬酒送行,輪到武松和魯智深時,林沖感慨道:「想不到我等竟然分別,此去前途福禍未知,兩位賢弟要保護宋頭領周全。二郎的傷怎樣了,還要好好休養,千萬不要焦急。」武松輕聲笑道:「多謝掛念,駱姑娘的藥靈驗無比,只是平衡差些,再過些日子可以上陣殺敵了。過一陣,我和智深前往探看,也學學攻城守城之法。」魯智深有些懊惱道:「前個二郎勸我一夜,我才明白兄弟的良苦用心,否則俺必然跟隨前去。」看了眼在旁邊興高采烈的李逵,搖搖頭,同林沖酒碗相碰,完後拿過林沖酒碗,兩碗酒一併喝了,轉身大踏步走了,跳上一小船,大聲喝道:「渡俺回去。」林沖目光看向武松道:「囑托二郎的事,切切要小心,決不可輕舉妄動,有事可速派人相告。」武松答應。        
第十八章 奪城(三)    
  小小鄆城,不過千人的守衛。林沖早派人混入城內,在一日凌晨,內應殺散城頭守衛,大開四門,梁山人馬一擁而入,很快解決了大部分官軍,林沖率人快馬衝到縣衙,尚未到點卯時辰,縣衙裡空空如野。一人胡亂裹著官服大聲喊著衝了出來,見到林沖的人,返身往回急跑。喬三大步趕上,如拎小雞般一把揪過,摔在林沖馬前。 
  林沖怒視道:「你可是知縣劉文元,聞聽你這狗官向來受賄勒索,草菅人命,斷案只憑雙方銀兩多寡,魚肉百姓,全無清廉公正之為。」此人早已面如土色,渾身顫抖道:「大王饒命,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大王需要糧草、銀兩,下官一力擔承……」,早傳出一個聲音:「這狗官在何處,俺的寶貝板斧尚未開葷,正好試試鋒,否則黑旋風出師不利。」 話音未落一黑面黑袍人飛快跑到林衝近前,那狗官已嚇昏過去。 
  李逵上前重重的踹了一腳,啐道:「這膿包,竟嚇死了莫!」雙斧無奈插在後腰,不滿的看著林沖道:「既讓俺下山,為何不許鐵牛殺個痛快,偏偏讓俺做後軍。」林沖笑道:「這小小縣城,那有大批官軍,你這等兇猛,雙斧掄開,有多少百姓性命壞在你手裡。你先忍忍,過幾日定有大批官軍到來,到時讓李頭領做個先鋒,可不要推辭。」李逵聞言嘿嘿笑道:「就依林頭領所言。」大步跑開。 
  林沖大聲道:「裴宣、肖讓主領衙門事務,出榜安民。」指著昏倒的人道:「尋人辨認,確是狗官劉文元,斬首示眾。」 
  忽聽縣衙後院亂哄哄聲音傳出,百十個衣衫襤褸的人四下奔逃,不大會李逵笑吟吟趕回道:「俺把大牢劈了,人都放跑了。」 
  林沖無奈搖頭道:「李頭領也太過莽撞些。」喬三命人將劉文元架走,不料劉文元懷內沉甸甸落出一物,用紅綢裹著,李逵拾起,打開後,是面銅印、上面刻著花紋和字跡。李逵翻看著,卻不認識字,眼珠轉了轉,已猜到是何物。嘿嘿笑道:「過去都是狗官審老子,今日我也來當當……」發現進入圈套,無法自圓其說,喬三笑道:「李頭領當然是做好官,不是狗官。」李逵大樂讚道:「我做三天,然後你來。」喬三嚇了一跳道:「李頭領自己來吧,我可不行。」 
  林沖無暇顧及此事,急忙上城內其他地方巡視。來到一處市集,人們聞聽梁山好漢到此,早已人去集空,不少雜貨物品未來得及收回,四下狼藉,林沖皺眉的看著嘍囉們正興高采烈的翻檢著物什,往自家衣囊內塞放。 
  遠處忽然傳來喊殺聲,林沖急忙趕過去,只見史進手臂負傷,三尖刀不知落到何處,孤零零跑回,看到林沖,高聲叫道:「西南『悄然廟』退據十幾名官兵,我本打算單人獨騎拿下,不料廟裡一個和尚武功高強,三個回合將俺殺敗,林頭領需要替俺報仇。」早有身旁的兵士搶上前給史進包紮傷處,史進恨恨道:「奶奶的,果然是好槍法,老子傷好了……」復又搖搖頭,顯然是沒有把握。 
  林沖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小小的鄆城,攻打前已做好準備,根本沒有武功高強之人。」打馬衝了過去,喬三低聲吩咐幾名嘍囉去搬取救兵。 
  林衝來到一處廟宇,此時,天已近黃昏,牌匾上『悄然廟』三個字昏暗不清,有些筆畫殘缺了,林沖跳下馬來,高聲道:「方纔那位高人傷了我史進兄弟,且請出來相見。」 
  落日的餘輝下,廟中走出一個和尚,身材不高,但氣勢沉穩,站在那裡如一口大鐘。林沖看不清對方相貌,也無法揣測年紀,只好道:「方纔我史進兄弟為擒獲官兵,冒犯寶剎,且請大師恕罪。」那和尚聲音渾厚道:「禁軍教頭果然與眾不同。」林沖吃驚道:「大師是誰,怎知林某身份,請恕林某眼拙。」 
  和尚歎道:「八十萬禁軍教頭都落草為寇,與朝廷為難,可見奸臣當道,善人不佑。」林沖藉著餘輝,時候稍長,看清這和尚五十多歲,相貌清瘦,林沖腦中一閃,動容道:「大師可是姓楊?」 
  和尚閉目緩緩道:「貧僧法號『了然』。」林沖道:「尚有十幾名官兵托付在大師廟中,林某軍令所在,須得將此一干人搜繳,大師莫怪。」 
  了然怒道:「即便是朝廷賞罰不公,身為禁軍上將,卻也不能落草為寇,助紂為虐。」林沖道:「然則像大師一般出家就可以麼,避開亂世,朝中奸佞繼續為害,忠臣永難當道。」 
  李逵聲音已遠遠傳來「妙啊,終於有開葷的了。」如旋風般捲到,林沖不待制止,李逵連人帶斧已滾向廟門,林沖見無法制止大聲道:「李頭領小心,此人深不可測。」說話間,一眼撇去,不知何時一桿鐵槍已握在了然手中,這槍比林沖的飛虎槍短了尺餘,粗細卻相仿。 
  李逵在廟門前站定,對了然高聲道:「俺瞧見和尚就頭痛,且請讓一讓。」了然恍似未聽見,如泥塑般站在那裡,李逵走上前,雙斧交左手握了,伸右手撥道:「且請讓開。」忽然怪叫一聲,低頭看右手時,掌心有個傷口。林沖看得清楚,那和尚在李逵右手推上的瞬間,鬼使神差般將槍尖對準李逵的手掌,幸虧李逵心存善念,怕傷著和尚,卻使自己手掌免於洞穿之災。 
  李逵立刻虎鬚戟張,豹眼圓睜,怒道:「好不曉事的和尚,竟然暗算於我,不要怪你家鐵牛爺爺無情。」雙斧一輪,未等舉到頭頂,和尚長槍出手,急如閃電,刺入斧柄間,借力使力,李逵左手斧『嗖』的飛上天去,和尚出槍收槍手法奇快,李逵不明所以,一邊往板斧飛去的方向看去,一邊罵道:「他奶奶的,竟然連斧頭也怕和尚不成!」 林沖臉上變色,了然出槍的速度明顯快過林沖,林沖不知對方招式如何,單看速度已不是敵手。 
  林沖淡淡道:「李頭領請回,你不是了然大師的對手。」李逵這才知道是和尚戲弄了自己,怒吼著揮著單斧衝過去,林沖提槍跟過,雖不願二人夾擊,但在旁小心掠陣,總不能讓李逵命喪對方槍下。 
  李逵人雖粗魯,卻也粗中有細,一路『亂披風』斧法使起來也威力驚人,由於李逵臂力大,雙斧在他手中猶如兩柄單刀,故而隨武松、楊志等使刀高手中習的不少絕技,而且每每譏諷他人藏奸耍賴不肯盡心教授,將來傳將出去有損對方威名等等,眾人一來喜愛李逵性直,二來李逵乃宋江第一愛將,故傳授時皆是盡心盡力。 
  李逵一連十二斧,若是雙斧應該是連續二十四斧,這是從武松的雙刀『奪命十二式』習來,招式快捷,猶如一團旋風滾滾而來,了然心中也暗暗讚歎道:「若是兩柄斧一齊使將來,卻還有些道理。」口中道:「你即失了一斧,貧僧也不佔你便宜。」只用單手使槍,眾人也未看清了然如何出槍,只聽一陣丁丁噹噹聲響,李逵對準了然上、中、下各攻四斧,原本極連貫的招式在瞭然的防禦下,變得支離破碎,好似每一招都未盡全力,便草草收場又轉向下一式,李逵怒吼聲中根本無法使出全力,只覺被人戲耍,短斧根本靠不近瞭然,只在圈外左右跳躍,李逵這才知道碰上了高手。當初自負臂力強健,不過還依仗斧短易發力,雙斧掄開不知傷了多少人的性命。這和尚單手使著丈餘長槍,輕輕鬆鬆就將自己招式全部破解。好在了然和尚不知李逵如此濫殺,並無取李逵性命之意。李逵越戰越是氣綏,原本下山就想大開殺戒,偏是林沖讓他打後陣,今番本意要在廟中官軍身上找晦氣,又遇上個神通廣大的和尚,立時信心全無,托得跳出圈子道:「不打了,不打了,鐵牛認輸就是。」既然認輸也不好意思自稱爺爺認輸,否則爺爺認輸豈不等於輸給孫子,傳將出去,更是丟人,李逵心中暗讚自己大有道理。口中兀自道:「這和尚不要跑,看看『神州第一槍』林頭領如何收拾你。」 
  林沖臉色發紅道:「李頭領可不胡說,這位大師方可稱得上是『第一槍』。」原本林沖雖對『神州第一槍』美名不置可否,但是自信還是有的,不料今日一見這和尚的槍法,開始懷疑自己的槍法是否還屬於上乘。 
  歎口氣道:「今日大家可開開眼看看真正的『神州第一槍』。」緩緩舉起長槍道:「林某自認槍法比不上大師,但今日也只好拚上一拚。」 
  了然大槍平端胸前,盤好弓步,面容平和,心如止水,目視林沖。林沖低聲道:「得罪。」『飛虎槍』平平刺出,招式緩慢,眾人看去,只覺林沖慢慢把槍送到敵人面前,毫無威力,隨便敵人出招就可破掉,繼而轉入反擊。但是了然大師神情凝重,並未出槍,竟然退了一步。眾人大是奇怪,那李逵威猛無匹的斧法,何等迅捷,被了然原地一步不動輕鬆破掉,面對林沖毫不出奇的槍法竟然後退,李逵喊道:「怪哉!弄什麼玄機?」 
  林沖看出了然深不可測,李逵的斧法就是自己接了也要後退幾步,自認無論什麼招式都無法致敵威脅,只好隨機一刺,看了然有何招式,再隨機應變。不過了然若展開疾風暴雨般的進攻,自己能否擋住,只能聽天由命了!了然是個使槍的大行家,加上多年參禪禮佛,於動靜之道深有感觸,沒有必勝把握決不輕易出招,你不出招就不會露出破綻,給敵人可乘之機。 
  眼見林沖雖然招式平平無奇,心中雖然立時想出二十幾招反擊之法,但不論哪一招都沒有必勝之勢,還要給對方留下反擊的後手,這等高手每招必先考慮好下招是否有出處。 
  林沖看了然退了一步,高喝一聲,長槍驟然展開,『飛虎六式』一氣呵成,了然讚聲『好』字,見招拆招,不落下風。了然只是防禦並不進攻,林沖又攻擊十幾招,不見效果,心內不免焦躁。了然勸道:「技擊一道,在於抱元守一,心靜神寧,不受外物侵擾,不論勝負,已見高妙。」林沖暗叫慚愧,專心於搏擊,不在乎『天下第一神槍』,也不在意勝負,了然讚道:「林教頭果然高明,小心了。」封開林沖的劈刺,驟然轉為進攻,似狂風暴雨般,到處都是槍影,林沖見識過董平的『百變千幻槍』,不過虛招很多,只要不為所動,盡心守禦,覷破綻反擊,還是可以破掉的。 
  可是瞭然的槍影無處不在,槍槍具實,不論如何抵擋,都可以刺入林沖防禦圈內,林沖只能步步退後,苦苦支撐。了然心中驚異道:「我這招『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想不到還有人可以抵禦!」歎口氣收槍而立。 
  林沖也詫異的看著了然為何不乘勝追擊,完全可以將自己徹底打敗或殺傷。抱拳道:「大師槍法,林某生平僅見,確實不是大師對手。」 
  了然疑惑的看著林沖道:「林教頭回撤時,為何不使用楊家『回馬槍』,這可是破我這招的唯一手段。」 
  林沖慚愧道:「林某自愧未見過楊家槍法。」了然吃驚道:「林遠山頭領竟然沒有傳授你楊家槍法。」林遠山是林沖的父親,生前亦是禁軍教頭。 
  林沖失聲道:「大師認得先父?」了然點頭道:「我與你父親以槍會友,大戰三天不分勝敗,我的回馬槍也勝不了你爹爹,大家半斤八兩,後來互相傳授槍法,竟成莫逆。」 
  林沖喃喃道:「家父臨終前曾交待說有個好友傳授絕技,但未得其允許,故而不能傳授與我,那好友就是大師不成?」 
  了然雖然久在佛門,還是有些動情道:「林兄弟也太過迂腐,我信得過林兄弟不會亂授徒弟,豈料連自己的兒子都不傳,雖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可費了我一片苦心。」 
  原來了然大師出家前也是一名武官,不料得罪了童貫,童貫命人前來捉拿瞭然,林遠山知道冒風險先來通知,了然為避禍只能外逃出家為僧。童貫後懷疑是林遠山通風報信,雖無確切證據,還是將林遠山撤職,不過考慮其一身好武藝,還是留在禁軍做個普通教頭。 
  後來林遠山打聽到瞭然的落腳處,前來探看。了然感念意氣,予以祖傳槍法相授,不料林遠山堅不肯受。了然正色道原本想出家一段時間就還俗去邊關,不料漸漸悟到佛法的精義,朝廷又是昏暗不止,有終身伴古燈之意,怕楊家槍法失傳,故而傳授給林遠山,林遠山無奈受了。林遠山雖念好友意氣,但為人光明正大,至死也未傳授林沖楊家槍法一招半式。 
  林沖不願讓過多人知道了然大師身份,回身告訴大家先行散去,又命喬三過三天梁山報信,並將揚再興帶來鄆城。 
  李逵嘿嘿笑道:「既是林頭領的本家,俺還何苦在這裡多事。」兩柄板斧插入後腰,大步流星地去了。 
  了然道:「林教頭…」,林沖急忙躬身道:「我乃大師子侄輩,大師稱我林沖即可,不然先父地下有知,也必責怪我。」 
  了然笑笑道:「我們廟中談談。」林沖道聲多謝,二人前後進到廟來。 
  一干官兵正在探頭縮腦,惶惶然,原本聽說黑旋風來時,個個魂飛天外,不想了然大師輕鬆擊敗李逵,就連大名鼎鼎的林沖也打得節節敗退,眾官軍剛放下心來,又瞧見了然和尚驟然同林沖親熱起來,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了然望見這干人,回頭對林沖道:「這十幾人平時多曾幫襯與我,並無大惡之事,林賢侄可否網開一面,饒恕他等。」林沖笑道:「即便沒有大師央情,林沖也不亂殺無辜。只要諸位放棄抵抗,種田行商大家隨意。」眾官軍聞聽歡呼一聲,紛紛脫下軍服,扔下刀槍,一溜煙的不見了。 
  了然搖頭苦笑道:「這身行頭竟然如災禍一般,躲之唯恐不及,想當初我和你爹爹視其為生命、倍加珍惜,可笑、可惱。」        
第十九章 坐堂(一)    
  李逵睡夢中,聽到『咚咚』的鼓響,不耐煩掀開大被,坐起來道:「誰人這般無禮,打擾爺爺好夢。」 
  門外進來一個嘍囉怯生生道:「李頭領既做了知縣,已到了當值時辰,衙門外有喊冤告狀的了。」 
  李逵大手撓撓碩大的頭顱,才恍然想起今日是自己當縣官的第一日,匆匆跳下地來,大聲道:「快快給我換衣裳。」一個原來的師爺早早侯在屋外,此時進來獻媚道:「大人應該說更衣。」 
  李逵大眼圓睜,師爺嚇了一跳,不知道那裡說錯了。李逵眼睛轉了轉,看著師爺光鮮的青衫,心中有氣,高喝道:「來人,更衣!」師爺這才放下心來,聞聲又進來一個嘍兵,拿起官袍就要往李逵身上套,李逵一把奪過,扔在一旁,怒道:「給這師爺穿上昨天獄中人換下的衣物。」師爺吃驚道:「李大人這是為何?」 
  李逵嘿嘿道:「稱我大人也就罷了,鐵牛今天畢竟是做父母官,但是鐵牛最恨那身官皮,百姓看著就哆嗦,有理也說不清了,惡人看著就高興,可以憑著狗行頭為所欲為。俺李大人要做個清官,你也要做個清廉的師爺,鐵牛都是一身舊衣,你這身衣服是要奪我的位嗎?」師爺無奈,只好在嘍囉的監視下,換上一套發霉的破大衫。 
  忽然一員矮小的黑漢子快步跑進來,高聲道:「李爺、李爺,有人前來擊鼓鳴冤。」 
  李逵笑道:「沒看我馬上就來了,慌什麼,如今是我們的天下。」黑漢子悄聲道:「喬三奉命前來觀瞧李爺審案。」李逵高興道:「這小三子,我本說三天後換他來,今天就來奪位不成?」大步跨了出去,身後一個嘍兵喊道:「李爺,你還沒有吃早飯。」李逵大手一擺:「審完案回來吃。」 
  李逵來到大堂,仔細看了半天,望著大案後面高懸的牌匾,喜滋滋道:「上面寫著什麼?」喬三上前抱拳道:「恭喜李頭領新官上任。」李逵恍然大悟道:「喬三是大有學問之人,俺來考考你,你且說說那上面的四個字。」喬三雖然也識著幾個字,究竟是有限,只認的第一字是『明』,第三字是『高』。 
  黑臉嘍囉乖巧,早將師爺推進,高聲道:「這四個字你都不識,還如何做的師爺?可不是來欺騙我家大爺的麼?先拉下去打四十大棍。」師爺急忙求饒道:「李大人息怒,這四字是『明鏡高懸』,小人認得、小人認得。」李逵已威嚴的坐在官位上,一拍驚堂木道:「還敢狡辯,說來此四字何意,方饒你。」將過去縣官的模樣學的十足。 
  師爺早已雙膝發軟,已忘了是師爺身份,跪倒道:「大、大人饒命,這四字是說大人們個個清正廉明、決不做徇私枉法之事,否則天理昭昭,猶如明鏡高懸,時刻看著大人辦案。」 
  李逵急忙下來扶起師爺道:「果然是塊高才,小逵,給他個座位。」師爺戰戰兢兢起來,不知這『李大人』為何喜怒無常,不由擦擦臉上的汗水,唯唯諾諾。那個黑臉嘍兵是李逵手下親兵『地躺斧』的百夫長,此人姓李,因羨慕自家頭領,改名做小逵。為人很是機靈,極得李逵的喜歡。 
  喬三看著李逵主僕這齣戲演得真實,不但獲得了學識,還將那師爺嚇得半死,日後自是不敢欺騙李逵。 
  李小逵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大案的左下首,師爺看著李逵道:「大人在上,小的怎敢坐。」李逵大眼一瞪,師爺驚慌,急忙坐了,不過只坐了椅子一角。 
  李逵喝道:「方纔誰人擊鼓鳴冤,帶將上來。」喬三笑道:「方纔是喬三無知,怕耽誤李大人審案,才擊鼓喚來大人。」李逵剛要發作,鼓聲又想起,末了一個老漢踉蹌著走進來。幾個嘍兵上前道:「快快跪下,這是李頭領。」 
  那老漢衣衫襤樓,跪倒在大堂下哀哀哭道:「大人做主,我那小女光天化日之下,被強人搶去。」這時又上來幾個街坊鄰居,匆匆忙忙的跪下來道:「大人不要聽他胡說,此人是個瘋漢,說話做不得數的。」一個人上前拉起老漢道:「張老兒,你又開始發顛瘋了,你女兒好好的在家中,何苦來這裡吵擾官爺,當心吃官司,須得連累我們。」 
  李逵聽的稀里糊塗,拿起驚堂木啪的一拍,怒道:「究竟是何人鳴冤,無干之人躲到一旁去。」猶如平地起個霹雷,幾個鄰居進來時根本沒敢望上堂去,此時驚懼之中又看到李逵的相貌,更是害怕不已。一個中年白淨漢子大著膽子賠笑道:「這老漢的女兒在家中,何來冤屈。」李逵怒道:「你這廝閉嘴,且讓老漢說話。」老漢忽然淚流滿面,看著四周的鄰人,個個搖頭,無奈長歎口氣道:「老漢、老漢不告了。」 
  李逵更怒,喝道:「將無干之人全部趕出!」李小逵領嘍兵將後進來的幾人全部攆了出去。李逵走下來,張老漢這才看清李逵的裝束,加上李逵面容猙獰,心中更是害怕,果然同昨夜搶劫自己女兒的人打扮相差不多。 
  李逵道:「你既然擊鼓,必有冤情,且將狀書拿來我看。」老漢猶豫半響,終於下定決心,喃喃道:「小女若有個三長兩短,老漢的後半輩卻靠將誰去。」 復又跪下,淚流不止道:「梁山的大王無辜掠了俺的小女,末了還警告老漢若來告狀,街坊四鄰全部砍頭。而且說現今的縣官是什麼黑旋風,最願殺人,這幾日正等著人去喊冤,好一解嗜好。老漢還是下了決心來告狀,可是沒有人敢給老漢寫狀子。小女已經不知死活,老漢也無意獨活,只求大人能讓老漢見上小女一面。」李逵聽的心頭火起,怒道:「誰人敢借我的名頭唬人,俺來替你寫狀子,快快筆墨伺候。」 
  師爺急忙跑到堂上,鋪紙研墨,心道:「還從未聽說過知縣替人寫狀紙,這個李大人果然厲害。」戰戰兢兢道:「大人,筆墨已備好了。」李逵大手握筆,猶如抓根大蔥,不知如何下口。忽然朝師爺一笑,師爺渾身一哆嗦,這笑甚是恐怖。李逵將筆遞給師爺道:「你來寫,看看你功底如何?」師爺誠惶誠恐的接過,喬三已將老漢扶在師爺留下的椅子上,那老漢感激道:「多謝,多謝小哥。」看著李逵,不知坐得坐不得。李逵毫不在意道:「將事情經過說來,俺李逵給你做主。」口中喊道:「即做了父母官,自然要替百姓、替百姓……」下一句實在是忘了,李逵大眼望向李小逵,見李小逵似混沒看見,看著大堂的柱子。李逵苦惱又不便發作,老漢高興的道:「如果大人能給老兒尋回小女,可真是鐵面無私的包大人再世了,那包大人可是個替百姓伸張正義,洗雪冤情的清官。」李逵嘿嘿笑道:「俺李逵自然也是個替百姓伸張正義、洗雪冤情的清官。」 
  忽覺腹中雷鳴,忙道:「你們先給張老漢寫狀子,我去去就來。」 
  李逵出恭回來,看狀紙寫得滿滿,心中滿意道:「讀來聽聽。」師爺興奮的眼睛放光,心道:「這次一定要叫李大人看到我的文采。」舉起狀紙,口中道:「大宋宣和六年秋月十四日,茲有鄆城張氏慶元狀告小女雁兒無辜被掠一案……」李逵怒道:「怎的如此婆媽,你只說是何人搶了張老漢的女兒便了,欺負俺李逵做不出大篇文章麼?」師爺眼前一黑,自己潛心造句的文章,在李大人眼中竟然一文不值。心裡驚慌,口中吶吶,李逵一跺腳道:「還不快說,要急死俺不成!」師爺更是慌亂,口中道:「是赤、赤髮鬼劉、劉唐……」 
  李逵嘿嘿笑道:「妙啊,看不出平日這赤髮鬼循規蹈矩,原來也做這勾當。」上前奪過師爺的狀紙,團團塞在懷裡,彎身從大案底下抽出兩柄板斧,插在腰後,大步跨出。李小逵也大呼小叫的領著嘍兵跟上。 
  急得喬三喊道:「李頭領、李頭領,你還沒有弄清。」見無法追上,急忙出去找林衝去了。 
  李逵一路詢問,找到劉唐所部的駐地,在一處大戶人家的院子中,有嘍兵攔阻道:「李頭領且稍等,我去稟報劉頭領後即來。」李逵心裡焦急,心道:「劉唐知道我來,必然藏起那女子,然後百般抵賴,我空口無憑。」眼珠轉轉,也大步跨進,另一個嘍兵忙攔住道:「李頭領不得擅入。」李逵怒道:「俺如今是鄆城知縣,哪裡去不得。」大手扒開嘍兵,快步走進。 
  劉唐已迎了出來道:「李頭領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向我不成?」 
  李逵嘿嘿冷笑道:「你知道就好,快快將張老漢的女兒好好送回去,否則李逵認人,這對板斧可不認人。」 
  劉唐笑道:「我何時見過什麼張老漢的女兒,你可不要弄錯了?」 
  李逵從懷中掏出狀紙道:「這是張老漢的狀子,是我的師爺親自寫的,說是你劉唐強搶張老漢的女兒,還會冤枉你不成。枉你平日裡自稱是條好漢,竟也做出如此勾當。還不快快放人。」 
  劉唐搖搖頭表示不信道:「你將狀子拿來我看看,是不是弄錯了。」李逵趕緊將狀子又塞入懷中,嘿嘿笑道:「你想騙取狀子,然後撕掉,這叫做、叫做……」 
  劉唐接口道:「叫做死無對證。」 
  李逵得意笑道:「即被我識破,怎麼還如此婆媽,放人罷了。」 
  劉唐無奈道:「李大人即認為是我做的,我解釋你又不信,不妨在我這裡搜上一搜。」 
  李逵眼珠亂轉,抱拳道:「得罪了!我若搜出看你還有何話說。」正要走進內室,劉唐忽然伸臂攔住李逵道:「如若搜不到,李大人又如何說?」 
  李逵大眼一瞪道:「搜不到就是你藏到別處了。」 
  劉唐哭笑不得道:「李大人死死認定是我掠奪了張老漢的女兒。現在找不到人,也說是我做的,豈不是草菅人命,胡亂斷案,這等父母官做下去,同狗官劉文遠又有何區別?」 
  李逵停下步來,上下打量著劉唐道:「想不到劉頭領到說的很有道理。」掏出狀子看了看,又不識字,又不敢給劉唐,正猶豫間。 
  一個渾厚的聲音道:「李大人能否給我看上一看?」李逵轉過身去,看到林沖站在門外,劉唐急忙過去同林沖見過禮,低低敘述了一遍經過。 
  林沖笑笑,李逵將狀紙遞給林沖道:「有林頭領在此,不怕你耍奸藏滑。」 
  林沖看時,劉唐也在旁看,李逵緊張的看著劉唐防止他驟然搶奪狀紙。 
  林沖看罷和劉唐對視一眼,林沖道:「李頭領,那告狀的張老漢現在何處?」李逵興奮道:「還在縣衙。」劉唐明白,一行幾人快步來到縣衙,李逵看到張老漢高興的道:「搶你女兒的人被我抓到了。」張老漢急忙站了起來,四下望著,未見到女兒的身影,失望道:「俺還道是雁兒回來了。」劉唐走向前去道:「張老漢可見到搶你女兒的人模樣?」李逵也湊上去道:「不是他麼?」張老漢吃了一驚道:「老漢沒有看清。」劉唐搖頭道:「俺赤髮鬼劉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絕無此事。」 
  張老漢流淚道:「我這雁兒生下來就沒了娘,是俺一口水一口粥喂大的,眼見是生死不明,老漢活著還有何盼頭!」說罷一頭撞向堂上的立柱,劉唐就在張老漢身旁,急忙一把拽住,張老漢惶急中跪下,連連磕頭道:「大王開恩、可憐我那小女兒,且請放回來吧!」 
  劉唐於心不忍道:「俺劉唐一定將你的女兒找回。」李逵在一旁怒道:「李逵是鄆城父母官,那裡輪到你來插手?」劉唐冷笑道:「你這等人做父母官,只怕一輩子都找不回張老漢的女兒。」 
  李逵怒急,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話語反擊,立刻就要翻臉。林沖急忙勸道:「李頭領打算用幾日尋回人來?」李逵大眼亂轉,心中思量,劉唐不滿道:「時日久了,只怕那雁兒早就死了,尋回又何用?」張老漢聞聽又低聲抽泣起來,李逵不耐煩道:「三日之內,必然尋回張老漢的女兒。」 
  劉唐激道:「今日已過了一天,便多饒你半日,後日酉時我帶張老漢來領人。」說罷扶起張老漢走出衙門。 
  林沖正要說話,門外喬三匆匆趕到,在林沖耳旁低語幾句,林沖眉頭皺皺,急忙抱拳同李逵告別,大步跨出衙門而去。 
  李逵眼見眾人一個個都離去,心中不滿道:「原來都要看俺鐵牛的笑話,卻怎生想個法子,如若後日酉時找不到人,或者人死了,俺鐵牛還如何能夠待在此處!」心中愁苦不已,一時還真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在大堂上走來走去,忽然看見師爺躲在立柱後探頭縮腦。李逵恍然大悟,笑瞇瞇招手道:「你且過來,說說剛才提過的什麼包青天。」 
  師爺戰戰兢兢走進,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讓李大人滿意,由於半響道:「包青天包大人就猶如李大人般嫉惡如仇,斬了無數奸佞、山賊、草寇…」忽然住嘴不說,驚慌的看著李逵,李逵根本沒有聽出來,問道:「如果包青天看見被拐走人口,卻如何找回來。」師爺見李大人沒有見責之意,放下心來,知道李逵想找到尋回雁兒的法子。        
第十九章 坐堂(二)    
  慢聲道:「包青天最喜歡的就是微服私訪,不論作案之人手段多巧妙,總會留下蛛絲馬跡,李大人如果多多探訪一下昨夜張老漢附近的街坊或商舖店面,我猜總會有收穫的。」李逵『啪』的一掌重重拍在頭頂,驚喜道:「是了,這等法子我竟沒有想到,可真是笨了。」用力過大,師爺嚇的一哆嗦。 
  李逵大步向衙門外衝去,師爺忍不住道:「李、李大人!」聲音雖小,李逵還是聽到了,因師爺想出如此妙法,心中高興,停下步回頭道:「怎的!」 
  師爺囁諾道:「李大人如果這樣去,只怕、只怕問不到結果。」 
  李逵疑惑道:「那卻是為何?」口氣竟然和藹了許多。 
  師爺大著膽子道:「李大人、這個、這個英雄氣概,相貌威嚴,只怕將一干人都嚇跑了。」 
  李逵恍然,也不動怒,嘻笑道:「你就說俺鐵牛丑罷了,還繞這麼大個圈子。」低頭沉思起來,師爺見李大人竟然自承醜陋,心中大大吃驚,也隱隱有了一絲感激之意。 
  勸道:「李大人如果能夠將鬍鬚剃去,頭髮好好整理一番,也不見得如何兇惡。」李逵眼珠又瞪了起來,師爺心中暗叫不妙,暗責自己太不知深淺,正要開口求饒。 
  李逵歎口氣道:「就按師爺所說,剃去鬍鬚。」李逵原本愛自己的鬍鬚如性命,總是保持戟張飛揚。這是他在江州做小牢子時獲得的訣竅,那幫囚犯中,雖然有不少是良善之人,但凶狠之輩也不少,而且一旦進了牢子,好人也變成惡人了。 
  對付惡人就的用惡人的辦法,李逵也從一個穩重的年輕人,漸漸變得兇惡起來,而且要每日保持著凶神惡煞的神態,才能鎮住那幫獄頭。一個獄頭討好的對李逵道:「一見到李大哥戟張的鬍鬚,心中先要咯登一下,不知不覺害怕起來。」 
  從此李逵就始終保持牢子的形象,到了梁山,雖然不做牢子了,但是不少頭領之間也是面和心不和,李逵縱然心中還有一絲真誠,但不少頭領還是當他是個異常粗魯、不懂世事的渾人。只有燕青倒同他交往不少。 
  可是今天在林沖、劉唐面前砍下大話,無奈也只好破例了。喚來李小逵,立命動手。李小逵心中吃驚,但是對李逵的話從來沒有違逆過。 
  李小逵勸說道:「五花街上有一家剃頭坊,不妨去那裡還舒服些。」李逵嘿嘿笑道:「此事怎能讓外人知道,快快動手。」李小逵無奈,將貼身匕首細細磨了,揮刃刮去,李逵仍是不時痛的呲牙咧嘴。 
  剃完鬍鬚後,李小逵又將主人的頭髮簡單削了削,然後洗過,仔細的挽起。李逵見李小逵和師爺的樣子怪怪的,總想看自己,然後又急忙轉個方向。 
  李逵心中有疑,叫小逵拿個鏡子來,李小逵高興的跑向後堂,很快拎著銅鏡出來,遞給主人。 
  李逵接過來一看,不由愣住了:鏡中是一張健康端正的面容,大眼有神,甚至透著頑皮,雖然還有些稀稀落落的短鬚,但是這個容貌是李逵從沒有見過的。 
  李逵輕歎一聲,放下銅鏡,見李小逵正要掃除地下的鬍鬚頭髮,急忙制止道:「不要扔了,且收起來。」 
  李小逵愕然的看著主人,李逵尷尬的一笑。 
  李逵轉向師爺道:「你、你隨我一同去罷,我若露了破綻,你好提醒我。」師爺高興道:「謝過李大人。」師爺又提醒道:「李大人要收起暴烈,回來不要責怪小人。」李逵滿嘴答應。 
  又叮囑李小逵,不要讓他人知曉此事,說罷李逵又換過一身衣服,從背後抽出雙斧,憐愛的看著,還是放了下來。李小逵不放心道:「不如掛把朴刀,總勝於空手。」李逵搖搖頭和師爺急急走出院子。 
  二人來到張老漢居住的紫石街,不少人家還是早早就關上了門,畢竟梁山草寇佔了鄆城,雖然還沒有明目張膽的搶劫,但是人人心中惴惴。即便過去的官兵也有搶劫欺凌之事,不過百姓認為官兵是朝廷的人馬,是一種『合理』的搶劫,但是對於佔山為王的草寇就不屑一顧了,甚至還有些仇恨在裡面,只緣於過去這些山大王一來,什麼都搶、什麼都要,還要殺人放火。而官軍卻很少有此事發生,同時還能抵擋草寇,雖然敗的時候多,終究是出了一份力。 
  有大著膽子的還在街上溜躂,看到師爺有認識的,打招呼道:「王文案哪裡去,聽說你伺候著什麼『黑旋風』,可要小心了,那廝可是梁山最好殺人的,你不要丟了性命。」王文案無奈的應付著,一邊偷看李逵的動靜,果然見那鄰人說到『黑旋風』三字,李逵身體顫了一下,不過沒有出聲。 
  那鄰人未看出王文案的冷淡,不依不饒,指著李逵道:「這後生是你何人?面生的很,當心讓人抓了去。」 
  從衙門出來時,李逵並沒有想到他和王文案應該用何種身份,王文案雖然想到了,但是不敢提出來。 
  李逵乾咳一下,嗡聲道:「表兄,我們去那面的茶鋪喝個茶罷。」 
  鄰人聽了李逵的話,嚇了一跳,仔細看了李逵兩眼道:「王文案,瞧不出你表弟外表尚還有些斯文,說話竟這般粗聲。」 
  另一個鄰人接過話茬道:「這算什麼,你問王文案,那個新縣官『黑旋風』說話猶如霹靂一般。我今晨上衙門裡去勸張老漢,被那一聲險些嚇死。」 
  王文案心中著急,急忙抱拳道:「告辭、告辭。」腳步高低不平的來到茶鋪,茶博士急忙擺上兩個茶碗,有小廝過來倒茶。 
  第一個鄰人也趕過來,匆匆坐下來,好奇道:「王文案,你且說說,那個『黑旋風』究竟是個什麼樣人?」李逵抬頭道:「就是我這樣了。」 
  鄰人笑道:「你是外來的罷,不要胡說,如今我這鄆城被梁山的強人佔了去,小心被人聽到,捉了你去。你這表兄雖然做著文案,也未必保得了你。」 
  茶博士接過話來道:「不錯,昨夜就來伙強人、硬生生將張老漢的獨女搶去。」 
  李逵本想發作,忽然聽了茶博士的話,壓低聲音道:「卻不知道強人的名號是什麼?」茶博士冷冷得看著李逵道:「知道了又怎樣,瞧你膀闊腰圓,想上門幫張老漢討回來不成。」 
  李逵『騰』的站起,王文案吃驚道:「表弟、你的股瘡又發作了不成。」茶博士和鄰人起先吃了一驚,及聽到王文案的話,一起笑了起來道:「你這表弟很有意思,我還以為他要衝進強人的地界要人呢!」 
  李逵醒悟過來,無奈笑笑,又慢慢坐下。王文案這才舒了口氣,茶博士久歷事故,看著李逵道:「王文案,你這表弟生分的很,不要帶出來亂跑,當心惹事。」 
  李逵心中著急,在平時早就跳起來,掀翻桌子,持斧怒罵,手不自覺地摸著後腰,哪有板斧的影子,氣勢也矮了,只好先強忍住。眼光看著王文案。王文案打哈哈道:「這個是自然,少頃就帶他回家,再也不會出來了。」此語帶雙關。 
  王文案話風一轉道:「昨夜到底是何人搶了張老漢的女兒,今天張老漢來告狀,李大人親自去劉唐那裡搜過,卻沒有見到張老漢的女兒,劉唐又親自將張老漢送回來,張老漢也未指認劉唐就是昨夜的兇徒。」茶博士眼睛瞪圓道:「你說那個『黑旋風』親自去自家兄弟那裡搜尋,只怕是做個樣子罷!」 
  李逵臉色紅漲,大眼開始轉動,喉中也咕嚕出聲。王文案心驚道:「你不要胡說,此事我親眼所見,張老漢的狀子還是李大人讓我親自書寫,未等墨跡乾透,立刻前去拿人,可惜不是劉唐干的。你們幾位就不曾聽到些什麼?」茶博士和鄰人搖頭道:「如此說來,這個『黑旋風』卻也有可取之處,可惜昨夜我們早早就打烊了。」 
  一個聲音在茶博士身後道:「我知道是誰幹的?」 
  李逵又一次猛然站起,這次茶博士伸小手輕拍李逵的肩部,回頭斥道:「石頭、不要亂嚼舌頭,你剛從牢裡出來,小心再抓你進去。快給王文案表弟取個軟墊來。」又轉過頭去對著王文案道:「找『濟世堂』的張掌櫃抓幾服藥,要趕緊瞧瞧,這般年青,病發了可不是耍的。」李逵無奈又一次坐下,看著石頭不過是個十五六歲少年,那少年也不言語了。王文案道:「石頭,此事你可不能瞞我,要想辦法給張老漢找回女兒。我保你不會出事。」 
  石頭坐在那裡,欲言又止。李逵急得頭上青筋直蹦,身軀都微微抖動起來。王文案威嚴道:「石頭,快將實情道來。」 
  茶博士半信半疑的看著石頭道:「你真知道是誰搶走了張老漢的女兒,卻說出來給王文案聽聽,或許那個『黑旋風』真能找回張老漢的女兒也說不定。」 
  石頭歎口氣道:「其實這事就怨『黑旋風』,如果不是他,張老漢的女兒也不會丟了。」王文案擔心地看著李逵,不料這次李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正在思索自己怎麼會同張老漢的丟失女兒掛上關係。 
  石頭黯然道:「鄆城牢內關著個惡人,原本要解往濟州死牢,準備斬首的。」王文案吃驚道:「你說的莫不是大盜『牛唐兒』!」 
  石頭點點頭道:「這狗賊自知命不久長,在牢內也瘋狂的欺壓別的囚徒,我也被他打了好幾頓。不料昨天梁山好漢衝了進來,那個『黑旋風』大斧劈開牢門,將一干犯人全放了,『牛唐兒』也乘亂跑了。」 
  李逵悄聲問道:「後來怎樣?」 
  石頭道:「昨夜我睡得好好的,被一陣哭鬧聲驚醒,聽的有人說什麼梁山好漢之類的話語,要張老漢的女兒去陪酒。張老漢抵死不幹,我聽的一個聲音冷冷道:『我是梁山好漢赤髮鬼劉唐,你這女兒我用用就還回來。』我覺得聲音有些熟,此人後來又高聲道:『誰要敢告狀就滿門抄斬,而且附近的鄰居也不能倖免。』我聽聲音就是『牛唐兒』,這牛唐兒後來又得意洋洋道:『說『黑旋風』是他把兄弟,正等著有人前去告狀,好殺人取樂。」 
  「放屁!」李逵再一次站起,『砰』的手掌拍向茶桌,連茶碗都震翻了,茶水濺到茶博士身上,茶博士不由惱怒,正欲出言責怪,被王文案拉住。只聽李逵咬牙切齒道:「這個什麼『牛唐兒』狗窩在何處,看我『黑旋風』將他跺成八瓣,讓他還敢胡說,敗壞我梁山的名頭,竟拿劉唐兄弟的名頭欺騙俺,害的俺這大好鬍鬚都剃掉了。」 
  眾人早就哆嗦在一起,石頭卻不如何害怕,只是好奇的看著李逵,心中奇怪:「昨日劈開大牢,威風凜凜的『黑旋風』竟然變成如此模樣,也不知是真是假?」 
  周圍的幾家急忙關門閉店,卻又打開半截窗子,不時地看著這裡發生的事。 
  李逵強作和顏悅色道:「小兄弟,你告訴我這個什麼『皮糖兒』躲在何處。」 
  石頭搖搖頭道:「我怎知他的去處?說不定昨夜乘亂跑出城去了。不過在牢中,『牛唐兒』常常吹噓同『如玉坊』的鴇娘來往,逛院子不花銀兩,也不知真假。」 
  李逵搖頭道:「昨個開始,鄆城只進不出,那個『牛唐兒』一定躲在城內某處。你說的『如玉坊』卻在哪裡?」 
  王文案道:「『如玉坊』就在紫石街的十字路口正中央。」 
  李逵急忙跨步出了茶鋪,王文案急忙跟上來,輕聲道:「『如玉坊』的背後是本城最大的富戶李百萬作靠山,李大人還要小心。」 
  李奎冷哼一聲站住,回頭對著茶博士等人道:「如果那個狗強人逃了,我便拿你們試問。」 
  看著王文案道:「帶我去『如玉坊』!」王文案心內一百個不願意,可是怎敢出言,無奈帶路去了。 
  剩下目瞪口呆的眾人,一干人等李逵不見了身影,茶博士緩過神來,恨恨的望著石頭,牙根咬著道:「你不說話,還能把你當啞巴賣了。我本不該收留你,看你一身牢獄相,如今連我也牽連了。」 
  石頭委屈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怎敢回口,一邊拾撿桌上的殘跡,心中也道:「我怎知此人是『黑旋風』,況且也是你讓我說的,現在一股腦的全推到我身上。」 
  茶博士看出石頭所想,歎口氣道:「也罷,保佑李大人快快抓了『牛唐兒』,大家就都相安無事了。」 
  鄰人冷冷笑道:「我看還是抓不到的好?」茶博士和石頭詫異的望著那鄰人。茶博士討好的問道:「萬二哥此言何意?」 
  萬二哥歎口氣道:「那個『牛唐兒』的靠山,就是李百萬,只因原來的劉文遠大人的胃口太大,李百萬不答應,才將『牛唐兒』鎖在牢中。如今這個李大人你瞧寒酸樣,說不定在『如玉坊』就繳械投降了,我聽說本縣原來的馬軍捕頭朱仝也隨著梁山大隊人馬來此,已同李百萬拜了帖子。即便這個『黑旋風』為正義去抓『牛唐兒』,可是看在朱捕頭的面子,也未必下得了手。畢竟張老漢是個窮人,同『黑旋風』非親非故,他梁山中人又講究義氣,何況還有李百萬白花花的銀兩,無數風流的女子,金錢和女色乃是世上最厲害的迷藥,多少成名的英雄好漢都栽在上面,何論一個不諳世事的『黑旋風』,而且這等久居荒山的壯漢,怎能抗拒。」說罷又搖頭歎息不止。 
  一席話聽得茶博士和石頭驚惶不已,茶博士自言自語道:「還是收了埔子,回鄉下去吧。」 
  萬二哥道:「現在只許進城,不許出城,你還能躲過李百萬的耳目。」 
  茶博士呆呆得坐在椅子上,愁苦道:「也罷,聽天由命了!」石頭怯生生地道:「未必全如萬二哥所言,我看此番梁山人馬倒也束整,並無多少劫掠商家之事。」 
  萬二哥抬頭望天,悠悠道:「誰不想如此,只怕漸漸就變了,說他做甚,回家睡覺了,過的一天是一天。」腳步拖沓,慢慢的轉過拐角消失了。 
  茶博士看著萬二哥走遠了,回過頭來,冷冷的看著石頭道:「今天你誰也沒有看見。」石頭茫然不解的看著自己的老闆。 
  茶博士怒道:「你真是個石頭。」專低聲道:「對誰也不要說看見過『黑旋風』。」        
第十九章 坐堂(三)    
  p>王文案跟著李逵一路小跑,遠遠的看到『如玉坊』三個斗大的字繡在一幅紫色的旗幌上,無力的低垂著。王文案忽然停住步伐,李逵不滿的回頭望著道:「怎的,累了不成,鐵牛背你走。」經今天此事,李逵不知不覺把王文案當作自家人。

王文案吃驚道:「李大人說笑話呢。」指著旗幌道:「那處就是『如玉坊』了,大人還是自己去罷。」李逵望去,點點頭,回過身去疑惑的看著王文案道:「哪裡有大蟲不成,看你害怕的樣子?」

王文案苦笑道:「大蟲雖然可怕,不過他只是餓了才想吃你,而且也只是吃你,有的人比大蟲厲害多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什麼理由吃你。」

李逵似懂非懂,豪聲道:「如此你先回去罷,我若捉了兇徒,在尋你做文案。」其實王文案同萬二哥似有一般的想法,雖然不如萬二哥強烈,還是半信半疑的回到縣衙去了。

此時剛過午時,『如玉坊』內還沒有多少客人,李逵怒沖沖走進,一個龜奴瞧李逵臉有怒氣,又不是熟客,猜知是梁山中人,急忙陪笑臉道:「大爺來的好早,不知是要『玉玉』還是『芳芳』?」

李逵正沒好氣,一掌插去,龜奴怎料到李逵立馬出手,怎躲的開,臉上被查個正著,搖搖欲墜。

李逵怒道:「快叫什麼『牛唐兒』出來,遲了一把火燒了你這園子。」一個四十出頭的鴇娘急忙跑出來,賠笑道:「大爺開玩笑了,我這裡是『如玉坊』,哪有什麼『牛兒』『馬兒』。」

李逵見是個脂粉氣甚濃的女子,厭煩的道:「你便是這裡的鴇兒了。」鴇娘無奈道:「我叫年心慈,大家都叫我做年媽媽,最是心慈手軟不過了。大人想是還沒有吃過午飯,不妨進樓內隨便用些,我這裡的廚子雖比不上『天香樓』的,可也差不多少。」一邊打著眼色給那龜奴,龜奴看李逵未注意自己,慢慢蹭到大門外,飛快的跑了。

李逵眼睛轉轉,見這所『如玉坊』三層樓的店面,也有些氣勢,後面還不知有多大,若是逼急了,那個『牛唐兒』乘亂跑了,豈不前功盡棄。有些後悔獨自前來,如果讓李小逵率親軍圍了這所院子,現在自可大搖大擺的搜了。

年心慈見李逵沉吟不語,又見外面沒有跟班,以為不過是個梁山上的嘍囉,可能同『牛唐兒』有些過節,乘機來此混水摸魚罷了。

李逵沉思半響,只好先同那鴇娘進到樓內,再想辦法。

李逵隨年心慈來到『如玉坊』大堂,二樓天井下擺著八張桌子,中間四張、左、右向各擺兩張。

李逵走到當中一張跨馬座了,早有人端上茶具,李逵肚內咕嚕聲響,年心慈聽得心中冷笑,分明是跑這裡混吃喝來了,一會有你好瞧的。

李逵此時想起尚沒有吃飯,笑道:「你說既有好廚子,炒幾樣菜讓俺『黑旋風」……。」忽然醒悟,住口不說。

『叮』的一響,倒茶水的丫環將茶杯撞倒了,急忙一邊收拾一邊偷著觀瞧李逵,確也不是如何兇惡。

年心慈心內暗暗笑道:「想用『黑旋風』的名頭來嚇唬老娘,只怕你打錯了算盤。」

廳外傳來腳步聲,李逵望去,一個白淨的中年漢子,滿臉堆笑的望著自己,心中奇怪,好像並不認識此人。

那中年漢子面皮白淨,膚色紅潤,保養得很好,瞧年紀也在四十左右,一身藏青袍裁減的很得體。看著李逵抱拳道:「在下李仁義,請問梁山壯士尊姓大名,貴山的朱仝頭領就住在敝處,我二人早就相識,朱頭領是人中豪傑,禮賢下士,竟然以兄稱我,李某愧不敢當呀。」

不料李逵絲毫不為所動,李仁義見這番話竟然沒有嚇住李逵。心中也奇怪起來,按說一般的嘍囉聽到這些話,肯定會起來解釋一番。

李仁義疑惑的上下打量著李逵,年心慈急忙在李仁義耳旁低語幾句,李仁義聞聽臉色大變,驚訝道:「李某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李知縣來此,你我一筆難寫個『李』字,我們是一家人呢,快快準備酒菜,我要同李大人好好喝上一杯。李大人新官上任就微服私訪到此處,確實有眼光,也讓李某感到榮幸呀,哈哈哈。」

年心慈又在李仁義耳旁低語,李仁義面上還是堆著微笑,對年心慈低聲囑咐幾句,年心慈上前朝李逵福了一禮,走向後院去了。

片刻酒菜端上來,李逵也不客氣,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李仁義起來給李逵倒上酒,舉杯道:「李某先敬李大人一杯!」說罷先一口喝下,李逵卻看也不看李仁義,只是自顧自的吃菜,不住口大聲道:「果然不錯,硬是要得,好久沒有吃過這樣好的菜了。」李仁義眼中閃過一絲怒色,很快就消散了,還是滿臉的笑容,同時高聲吩咐給李逵添飯上菜。

此時二樓觀景台上出現一個兇惡的大漢,一臉絡腮鬍,上衣散開大襟,露出胸毛。此人看了李逵半響,對著李仁義搖搖頭。

李仁義終於收起笑臉,淡淡的道:「李知縣吃好了罷。」李逵吃的肚漲腰圓,大手在嘴邊抹抹,打著飽嗝,喃喃道:「飽了、飽了。」

李仁義冷冷一笑道:「年媽媽、這頓酒菜多少錢?」年心慈高興得跑了出來,口中念叨,掐指算著,末了道:「正好是四十九兩五錢。」

李逵一摸腰間,身上哪有一分銀兩,原來在梁山吃飯是不需要花銀兩的,今天出來的也匆忙。

李逵一臉懊喪道:「不是你們請我進來吃的麼?」年心慈暗暗好笑道:「那個飯鋪不是請客人進去吃飯,又哪有客人不花錢的,以為自己是梁山草寇,就可以吃飯不給錢嗎?」

李逵指著李仁義道:「你說一筆難寫兩個『李』字,不可以替我結帳嗎?」

李仁義搖頭道:「你若真是李大人,我天天請你都可以。」

李逵爭辯道:「我真是『黑旋風』,新任的知縣。」

李仁義哈哈大笑道:「只怕是你自封的罷。」

李逵奇怪道:「不錯,你怎的知道。」

年心慈等人包括一旁的丫頭都哈哈大笑起來,李仁義微笑道:「我明日也自封為濟州知州,專管你李知縣。」

樓上的大漢身手敏捷的跳下,惡狠狠的看著李逵道:「方纔你進來的時候說要找『牛唐兒』,卻有何事?」

李逵瞪視著大漢,問道:「你知道『牛唐兒』在何處不成,我正要找他。」眾人更是大樂,以為這李逵是個渾人。

大漢凶狠的一掌砍向李逵,口中道:「敢借老子的名頭到這裡騙吃騙喝,我豈能饒你。」

李逵托的跳開,高聲道:「你果真是『牛唐兒』,那張老漢的女兒又在哪裡?」

牛唐兒獰笑道:「消息到很靈通,我今天豈能讓你活著出去。」

復跳上去,『力劈華山』又是一拳砸下,李逵怒火中燒,早忘了雙斧留在縣衙,雙手在腰間摸個空。『砰』的肩頭中拳,牛唐兒力大拳硬,李逵疼的一咧嘴,退後一步,牛唐兒大拳橫掃。

李逵的拳腳功夫實在一般,同一個嘍兵差不多少,此時吃了虧,更失理智,雙拳亂揮,狹帶風聲,牛唐兒見李逵來勢兇猛,卻也不急著進攻,一邊招架一邊看這李逵的拳路,只見李逵的拳勢雖然虎虎生風,卻毫無章法可言。放下心來,尋隙進攻,激鬥中,又連續幾拳擊中李逵的腹部,李逵剛剛吃過飯,正腹脹難受,『哇』的一聲,大口碎飯噴了出來,正巧濺了一旁看熱鬧的年心慈一身,年心慈掩鼻噁心欲嘔,強忍住橫眉立目道:「牛唐兒,快斃了這瘋漢。」

牛唐兒得到鼓勵,信心大增,一個掃堂腿將李逵放到,李逵跌得暈暈乎乎,牛唐兒走向前,『砰砰』兩拳將李逵打昏。一旁李仁義急忙道:「莫殺了他。」牛唐兒收拳,一探李逵的鼻息,道:「此人皮粗肉厚,這幾拳還不致要了他的命。」

李仁義看著牛唐兒道:「張老漢的女兒是怎麼一回事。」此時年心慈換過衣服出來,滿臉嫉妒的看著牛唐兒不滿道:「還不是嘴饞想吃嫩瓜,卻差點沒被刺著。」

牛唐兒驕狂道:「我就不信梁山好漢能有多大的能耐,而且我昨夜冒名說是『赤髮鬼』劉唐干的。」

李仁義仔細看著昏倒的李逵道:「你看仔細了,這人真不是『黑旋風』。」

牛唐兒拍著胸脯道:「那『黑旋風』一臉橫肉,滿面濃須,昨天劈牢放我們時,看的很真切,絕對不是此人。而且我看『黑旋風』身手敏捷。」又指著李逵道:「這個膿包,武功差勁之極,怎麼會是『黑旋風』。」

李仁義點點頭道:「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看此人確實不像一般嘍囉。」

年心慈餘怒未消,身上雖然撲了很多粉,地上的穢物也收拾乾淨了,還是能隱約聞到酸臭味。

恨恨道:「管他是誰,一刀宰了,扔到後院餵狗,神不知鬼不覺。」

唐牛二也點點頭同意。

李仁義冷冷道:「牛唐兒自認為昨夜之事做得天衣無縫,怎麼此人還能跑到這裡。」

牛唐兒不屑道:「不過是巧合罷了。」

李仁義嘲弄的看著牛唐兒道:「梁山好漢絕非浪得虛名之輩,還要小心些,現將此人關到地牢去,靜觀其變,我去問問朱頭領看此事有何背景。」

等李逵悠悠醒轉時,已置身在個牢籠中,四處一片漆黑。李逵漸漸辨清是在一處地牢中,對面也是一座柵欄圍成的牢獄。不由嘿嘿笑道:「想不到老子昨天劈牢救人,今天自己又被送入牢中,真是有趣的很。」沒有絲毫難受恐懼,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回聲『嗡嗡』震的牢頂的牆皮不住落下,一個聲音怯怯道:「你也是被『牛唐兒』搶來的罷,怎麼還這樣高興。」

李逵分辨出是個女子,聲音就在自己對面。李逵愕然道:「原來這裡還關著人。」又問道:「這裡究竟是何處?昨日我已將大牢劈了,怎麼這裡還有一個。」

那女子見李逵說話夾纏不清,歎口氣道:「原來是個渾人。」忽然傷心垂淚道:「卻不知爹爹如何了?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求求你救救我,我回去天天給你上香火。」

李逵也歎口氣道:「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只怕張老漢該著急了。」那女子驚奇道:「你、你說那個張老漢?」

李逵未注意到對方驚喜地發問,懊喪道:「我是來給張老漢尋女兒來了,可惜我的板斧忘在衙門中,若不然怎會落在這裡。」

對面的聲音急切道:「我就是張老漢的女兒雁兒,我爹爹怎樣了?」「什麼?」李逵高興的大頭卡在兩個原木中,似要掙脫出來,驚喜道:「你就是張老漢的女兒,是那個什麼『牛唐兒』掠你來此的麼?」

雁兒哭道:「那狗賊說他是什麼梁山好漢,我若不從他,就殺了我爹爹。他將我掠到這裡,我抵死不從,他便將我放到地牢。說到時候我就會乖乖的求他了。」嗚嗚的聲音越發傷心。

李逵嘿嘿笑道:「我既然來救你,你又何苦傷心。」

雁兒噗嗤破涕為笑,猶自抽咽道:「你這混人,自身尚且難保,還如何能夠救我。」

李逵這才想起自己還在牢中,一時憤怒,手腳並用『砰』『砰』不住撞擊圍欄,這圍欄選用上等松木,刷過桐油,不腐不爛。李逵擊打良久,只是頭上落了大量灰塵,圍欄仍然很堅固。

燕兒不耐煩,又有些奇怪道:「我爹爹怎會央你來救我,你好像不是本城人。」李逵恨的大頭『崩』的撞向圍欄,圍欄倒是震動一下,不過李逵也感覺眩暈的厲害。

雁兒勸道:「行了,想些別的辦法吧?再撞下去,牢門沒有開,你的頭先開了。」好奇道:「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

李逵暈乎乎坐下,雖然心中羞愧,還是實話實說道:「張老漢到衙門告狀,說女兒被人搶走了。我一氣之下,就出來尋人。後來由有個人說你可能在『如玉坊』,我便孤身前來。」

雁兒憤怒道:「你們知縣大人太也膿包,怎麼笨的就派你這樣的蠢人出來辦案。」

李逵苦笑道:「我就是新任知縣,也確實太過膿包。」

此時,雙方已漸漸可以看清對方的相貌。雁兒一雙靈動的眼睛不住眨閃,看著李逵粗衣爛衫,相貌也就二十多歲,臉上還特意留些髭鬚(雁兒怎知道李逵刮鬚尋己之事)。雖然尚處於危險中,年少心性,逗道:「怎麼你的官袍變成這個樣子?」

李逵怒道:「俺『黑旋風』最恨那幫狗官仗著一身皮,欺壓百姓,那個什麼武什麼威。」

雁兒接道:「是耀武揚威罷,這樣的見識也可以做縣官嗎,那我豈不成了縣官的老師。」

李逵黑暗中羞紅了臉,不過對方看不見。李逵反駁道:「未必識字就能作個好官。」雁兒逗道:「你又如何作個好官。」

李逵急躁道:「我孤身來尋你,就是個好官。」雁兒嘴一撇道:「是個傻官,人救不到,還把自己搭裡。」李逵張口結舌,一時無話可說。

雁兒後悔道:「我、我惹你生氣了吧,你不要惱我,不管你是否來救我,我都很感謝你。我原來一個人在這裡很害怕,幾乎要、要屈服了。」聲音忽然扭捏起來。

李逵怎管她異樣,心中盼望李小逵能來救他,他可不希望林沖、尤其是劉唐知道自己在這裡,如果是讓劉唐把自己和雁兒救了,那李逵可真是沒臉見人了。

雁兒不管他這麼多,見對方沒有反應,問道:「即說你是縣官,手下總該有些家將、僕人罷,怎麼沒人來尋你。」

李逵恨的吱吱咬牙,狠狠道:「等我去出就要王文案好看,分明看到我來到『如玉坊』,這長時辰不回去,竟不來看看。」

忽聽頭頂有門鎖開動的聲音,李逵喜道:「果然救兵到了。」雁兒見對方說得這樣肯定,雖然不很相信,還是充滿希望的看去. 第十九章 坐堂(四)   門驟然打開,一縷強光射入,李逵伸手擋著眼睛,雁兒驚呼一聲,只見牛唐兒慢慢走下台階,看著雁兒笑道:「美人,想好了沒有,昨夜那些老鼠還不太餓,今夜就不同了。」雁兒驚恐的退到裡面。   李逵怒道:「狗賊,現在放了我,還可以留你一條全屍,否則剁你成肉泥。」   牛唐兒驕橫的笑道:「還敢吹大話,你就算再練十年也未必是我的對手。」牛唐兒靠近圍欄道:「不知是否該稱你為『李大人』,現在朱頭領正在上面喝酒,新縣官是『黑旋風』不錯,可是同你老兄相差太遠,傳聞『黑旋風』睡覺都將雙斧放在枕下。你在這裡吃霸王餐,本來打你一頓也就算了,不過你知道雁兒的事,可就不能放過你了。」回頭又看了雁兒一眼道:「雁兒姑娘你也見到了,上路也不屈了,晚上托個夢給張老漢,就說我這女婿還沒有拜岳丈吶。」哈哈狂笑起來,笑罷『唰』的從腰中拔出柄朴刀。   雁兒驚呼一聲道:「不要殺他。」牛唐兒轉過身來,色迷迷的看著雁兒道:「美人說不殺就不殺,可要拿什麼來報答我。」雁兒緊緊地咬住嘴唇,半響道:「你先放了他。」   牛唐兒嘿嘿笑道:「你還想耍我,昨夜我說要殺你老爹,你便假意從我,如今又想故技重施,你當我是傻瓜麼。」   李逵哈哈笑道:「你死到臨頭還不知,當然是傻子了。」牛唐兒大怒,一道搠向李逵,李逵退後一步逗道:「你卻如何殺我。」牛唐兒命令身後的手下快快開了牢門。   李逵看著那小廝趕忙上來開鎖,心中暗喜。他在江州見過無數囚犯逃獄的技巧,知道什麼時候機會最好。   李逵見那小廝歇下鎖具,剛將鐵鏈拆下,身體後站欲伸手拉開牢門。李逵飛起就是一腳踹向牢門,這一腳力道奇大,牢門幾乎飛起來撞向那小廝,此人不及防備,身體被撞的飛起落在雁兒的圍欄上又跌落下來,死活不知。   李逵順勢衝出,抽起地上的鎖鏈,牛唐兒欺負李逵不過有一身蠻力。見傷了自己的手下,更是怒不可遏,朴刀狠狠刺行李逵胸部,雁兒驚呼一聲,掩面不敢再看。李逵身體一偏,讓牛唐兒的朴刀搠空,手中鐵鏈一抖,纏住朴刀,雙手一扭,牛唐兒雖然也力氣不弱,但究竟是不敵李逵的雙手,而且看李逵使用鎖鏈的手法捻熟。驚訝道:「你莫非是牢子出身?」李逵嘿嘿笑道:「好小子,竟然說出你『黑旋風』爺爺的出身,可也不簡單了。」朴刀已被李逵奪下,牛唐兒見地牢地勢狹窄,怕施展不開,又失了朴刀,急忙退身跳到台階上,驕狂道:「不過仗著手三腳貓功夫,敢來外面決鬥嗎。」   李逵大怒,就要趕上去,雁兒大聲喊道:「喂,你不是來救我的嘛,怎麼要獨自跑了。」   李逵這才想起,急忙拾起牛唐兒失落的朴刀,牛唐兒冷冷一笑,消逝在門旁。   李逵連砍幾刀,濺的火星四射,還是沒有斬斷鎖鏈。雁兒不住看著外面,急的直蹦道:「真是笨,你搜搜那小廝身上看有沒有鑰匙。」   李逵恍然大悟,在小廝的身上仔細搜檢,不曾尋到,大眼急得四下亂轉,忽然看到靠近牆角有一絲光亮,順手摸去,正是一串鑰匙。   李逵懊惱道:「怎麼早沒發現,不然已出去了。」   雁兒哭笑不得道:「傻瓜,這是那人摔昏時跌落的,不是早就放在那裡的。你還要耽誤到幾時,一會牛唐兒領來大隊人馬,我們都逃不出去了。」   李逵惶然,急急得上來開鎖,換了兩把後,終於把牢門打開。雁兒驚喜地叫了一聲,衝了出來。   李逵大步跨出石門,被強烈的光刺的睜不開眼睛,忽覺得腳地一緊,一個觔斗摔了出去,手中的朴刀仍出老遠,跌的不輕。   牛唐兒早埋伏在門旁,伸水火棍放到了李逵,衝向前大棍壓著李逵的後腦道:「你這等膿包早就該死上十回了,怎麼還能活著,肯定是戰陣中做的縮頭烏龜,躲在後面。」   李逵心中雖怒,但是到不敢輕舉妄動,忽然看到前面梨樹下放著一柄板斧,心中大喜。牛唐兒見李逵不出聲,以為對方又屈服了,得意地回頭看著牢室道:「美人兒,這等膿包怎能救你出來。」忽覺大棍一鬆,看時李逵已滾向梨樹,牛唐兒冷冷一笑,跨出一步,雙手持棍狠狠砸向李逵,準備一棍就結果李逵的性命。   不料雁兒猛然衝出,撲向牛唐兒,牛唐兒大棍落空,此時李逵悶雷似的聲音響起,手中的板斧揮出,已算好牛唐兒的大棍來勢,不料一斧成空,竟狠狠的砍向梨樹。   牛唐兒見雁兒奮不顧身撲向自己,惱羞成怒,『砰』的一掌打昏雁兒,又持棍衝上來。李逵見雁兒死活不知,狂吼一聲,將板斧從梨樹上拔出,牛唐兒一招『力劈華山』狠狠砸下。李逵板斧在手,信心倍增,奪命十二式使出,端的是疾如風、快似電。   只聽一串『噗噗』聲傳過,牛唐兒這才發現手中的大棍,只剩不足三分之一,七、八段一般長短的棍段散亂的落在地上。   牛唐兒不相信的看著李逵,李逵滿臉怒火道:「狗賊,讓你敢小看爺爺,今天我要為民除害。」   此時援外忽然傳來大隊人馬的跑步聲,一個聲音高叫道:「將『如玉坊」四下圍了,看看有沒有李大人的下落。」正是李小逵的聲音。   有一個聲音道:「『黑旋風』遇事就是太過莽撞,這個知縣做的糊塗之至。」不是劉唐的聲音是誰。   牛唐兒乘李逵愣神的機會,跑向西北角月亮門,李逵衝過去,不少院落亭台,看到牛唐兒的背影,剛要追過去。胡廷手下嘍兵的嘈雜聲傳來,猶豫一下,還是回來,抱起尚在昏迷的雁兒,找一處角門穿過去,只尋人聲少的地方鑽。七扭八歪,竟然鑽了出來。   一路顛簸,雁兒竟然醒了過來,看見一個年輕人抱著自己,心中大羞,臉色紅紅的扭捏道:「我、我好了,你放我下來吧。」   李逵立刻放下雁兒,慌張的四下看道:「這是哪裡?」雁兒以為李逵還怕牛唐兒,心中也有些恐懼道:「那、那狗賊不會追來罷!」   李逵笑道:「那廝已被我打跑,怎敢再來。」雁兒苦笑,知道李逵又在吹牛,卻也不願揭破,剛才要不是自己捨命相救,二人可能誰也出不來。淡淡道:「這裡好像是紫石街北側的李家胡同,我要趕緊回家了,不知我爹爹怎樣了?」   李逵恍然大悟道:「不錯、我來送你。可惜剛才讓那廝跑了,不然我一斧子劈了他。」   雁兒心中也很是樂意李逵送,但對李逵的吹牛還是有些怒意:「一個人只要良心好,又何必總是自吹呢?」   李逵毫不在意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雁兒想不到這個年輕人這樣臉皮厚,歎口氣,跪了下去,李逵急忙扶到:「這卻是為何?」雁兒磕了一頭道:「不論如何,雁兒感謝英雄的救命之恩。」   李逵愕然道:「英雄,我是鄆城的父母官,原該救你的,卻不必謝什麼!」   雁兒無奈站起來,忽聽身後傳來說話聲:「不知李大人到底到哪裡去了!」。李逵急忙將雁兒拉到一背陰處,此時已近黃昏,一行人很快就過去了。   雁兒奇怪道:「你即說自己是李大人,為什麼不敢讓他們看見你!」   李逵瞪眼道:「鐵牛自有道理,你們女娃子又哪裡懂得?」   雁兒心中好笑:「此人年紀輕輕,偏偏作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可不好玩。」想到老父焦急,收拾了玩笑之心,二人匆匆趕到張老漢的家中。   雁兒上前急急拍門道:「爹爹、爹爹,我是雁兒,我回來了。」屋內傳出慌亂的桌椅撞擊聲,門打開了,忽出張老漢的焦慮面孔,極看到自己女兒的面容,立刻喜極而泣,父女二人摟做一團哭將起來。   幾個鄰居也紛紛出來安慰張老漢父女,雁兒忽然想起救自己的恩人,回頭看時,哪裡還有李逵的影子。   張老漢這才問道:「不知你是如何逃出魔掌的,那個李大人說要救你……」雁兒睜大妙目望著老父道:「你說的李大人是不是年紀很輕,蠻威武的。」   石頭剛要張嘴,被茶博士鑿了個爆栗,立刻住口不語。   張老漢呵呵笑道:「你在說自己的女婿罷,李大人相貌醜陋,滿臉豹須,一張嘴恨不得將人吃了。」雁兒臉色紅紅的,看著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心中又有一絲失落。 第二十章 可兒(一)   林衝下山,女寨又有二人疑為官府內應,扈三娘好不心煩,搬取北關孫二娘來一同嚴查其餘諸女的身份,弄得大家人心惶惶,林可兒又冷嘲熱諷說饞貓吃不著魚不免嫌魚腥。   這日清晨,守兵來告扈三娘,新任馬兵總領董平在女寨外等扈三娘有話說,原本女寨隸屬於馬兵總領兼管,扈三娘無奈前去。   只見董平躊躇滿志,打扮的光鮮,更襯風流倜儻。扈三娘心中厭惡,譏諷道:「董總領這般打扮,敢是要新娶嬌妻不成?」扈三娘知道董平甚是懼內,多少次董平要討妾,皆被夫人罵的狗血噴頭。   董平新任馬軍代總領,意氣風發,自認在梁山坐第四把交椅,宋江和盧俊義都新娶了嬌妻,吳用早有家眷,輪也該輪到自己了,雖然自己家中早有婆娘,但是娶個侍妾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此番來女寨就是要來探探行情,好心中有數。   聽得扈三娘譏諷之語,並不覺難聽,心中猶自得意,驕橫的笑道:「新任總領,下來看看,過去這女寨被林頭領搞的烏煙瘴氣,竟然隱藏兩個內奸而不知,差點害了宋寨主和盧副寨主的性命。前車之鑒,不可不防,聽說扈頭領這幾日內查外調,很是辛苦,不知又找出幾名內應。」   扈三娘非常不滿道:「林頭領如果似董總領這般關心女寨,上任伊始就先來女寨巡視察看,我看也早就查出內應了,也輪不到董總領今天在這裡。」   董平心中惱怒,可扈三娘是宋江的義妹,他也不敢得罪,況且可能還需要滬三娘相助,嘿嘿乾笑道:「林頭領自然比我高明。」扈三娘不願再做無謂之爭,回頭往寨內走去,董平大步跟上。   林可兒正在涼亭內望風,遠遠望見董平和扈三娘進來,故意大驚小怪道:「不好了,上次給老娘祝壽的風流人物又來了。」一旁的小魚姑娘急忙糾正道:「不是給老娘祝壽,是給董頭領的夫人祝壽。」林可兒恍然大悟般一把抓住小魚道:「快去把林頭領喊來。」小魚為難道:「聽說林頭領下山了,卻那裡尋去?」   孫二娘聽見動靜跑出來,冷喝道:「董頭領這早來女寨為公為私?」董平想不到母夜叉孫二娘也在這裡,而且出言就是單刀直入,看著孫二娘健壯的身體,黑黝的面孔,只一對眼睛黑漆漆倒有些神采。頭痛道:「孫頭領也在這裡,張青兄弟的酒店靠誰人打理?」孫二娘笑道:「那裡清靜,如若張青敢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我一刀劈了他。」   董平碰個軟釘子,嘿嘿一笑道:「俺奉盧副寨主之命前來調查前些日子一同上山的幾位女子,是否還有內應在裡,以免做不利於梁山之事。」   扈三娘道:「俺已奉宋寨主之命,同二娘已將剩下諸女全部調查清楚,皆是良家出身,與官府扯不上半點干係。」   林可兒驚叫道:「還有一人扈姐姐忘記了,此人恐嫌疑最大。」作後悔狀忽然掩口,扈三娘瞪視林可兒道:「不要亂嚼舌頭。」   董平欣喜道:「這位林姑娘不但貌美,而且甚是直爽,可否告知董某還有誰漏過?」   林可兒裝作害怕道:「扈姐姐不讓我說?」扈三娘氣道:「林可兒,不許胡說八道,我幾時說過。」   董平瞪視扈三娘道:「扈頭領不恪盡職守,還要阻礙她人說話不成?」   又對著林可兒眉開眼笑道:「林姑娘儘管直言,我替你做主,看誰人敢對付你。」   林可兒向董平招招手,董平高興的走過去,小魚為難道:「林姐姐不要亂說麼,扈姐姐明明已…」董平作威嚇狀,小魚嚇的吐舌跑到孫二娘身後,孫二娘安慰道:「莫怕,他還敢吃了你!」   林可兒附在董平的耳旁,董平低下頭來,只覺幽香襲人,低頭可以看見林可兒粉白的脖頸和紫紅抹胸下微微起伏的胸部,一時有些眩暈。   林可兒低聲道:「柳絮兒。」言罷飄然退去,董平眼光散亂,心中迷茫,尚沉浸在色慾的想像中,喃喃道:「柳絮兒」忽然抬頭高喝道:「哪個是柳絮兒,快快出來見我!」林可兒臉上是壞壞的笑,其餘人皆木然,扈三娘知道林可兒在戲弄董平,裝作不知。   董平看眾人皆默不作聲,以為得計,笑道:「扈頭領何不招來此女,我們共審如何?」扈三娘道:「柳絮兒今日不在寨中。」董平緊張道:「可不要讓她溜下山去。」扈三娘道:「既然董總領如此心急,我便告訴你柳絮兒去處,董總領獨自訊問即可,我卻不便參與。」林可兒急忙道:「柳絮兒貌美如花,只怕……」   董平大喜之下,揮手阻止林可兒道:「董某肩負重任,怎敢因私廢公,只好勉為其難讓董某獨自訊問了,卻不知這柳絮兒現在何處?」林可兒吃吃笑道:「在宋寨主家。」董平有點迷糊了,疑惑的看著林可兒。   扈三娘道:「柳絮兒就是宋夫人,當然在宋寨主家。」   董平臉色立刻變白,惡狠狠的看著林可兒道:「臭婊子,你敢戲弄於我。」揮手擊去,被孫二娘擋住道:「不害臊,堂堂馬兵總領,欺負弱女子。」   林可兒被罵亦激憤道:「馬兵總領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欺軟怕硬,有本事你去罵宋夫人,柳絮兒也是煙花出身。」『啪』的一響,林可兒臉上被扈三娘重重摔了一巴掌,扈三娘氣的顫抖道:「給我回去,以後你不許出屋!」   林可兒手捂著臉,大顆淚珠在眼裡打轉,終於未滴下來,恨恨道:「什麼梁山好漢,不欺壓良善,世外桃源,根本是胡說八道,連扈姐姐也嫌棄,我這便下山,省得在這裡礙眼。」   小魚急忙抓住林可兒的衣袖,哀求道:「林姐姐不要走,這裡怎樣也比山下太平一些,扈姐姐也是無心的。」   林可兒怒道:「什麼太平?林頭領一走,只怕再難太平!」看著董平道:「想嫖宿你便直說,何苦仗著身份狐假虎威,上次被林頭領擊敗,你是如何說的?我可聽到有人說再不踏進女寨半步,出爾反爾,尚不如個嘍囉,還做什麼總領,只怕有人瞎了眼。」   一番話說的眾人目瞪口呆,董平氣得渾身冒煙,卻不便再次出手,高聲道:「反了、反了,這還了得。扈頭領究竟是如何打理的女寨?」   扈三娘也怒火中燒道:「可兒,你怎的總是沒有記性,這裡還有許多無辜之人要被你牽連。」   董平憤怒道:「林可兒目無尊長,宋寨主好心將你等收留山寨,不思感恩,卻懷怨恨,戲弄本總領,罪不可赦,若不嚴懲,必留話柄,恐惹人笑,為正律歷,必須立刻驅逐下山。」   看著扈三娘道:「否則我稟報宋寨主、盧副寨主,請求將所有剩餘女子一併趕下山去,扈頭領你可聽清。」   扈三娘大踏步走出道:「我去宋寨主那裡分說明白。」林可兒忽然平靜下來,急忙跑過去拉住扈三娘跪下道:「可兒感謝扈姐姐多日來的照顧,可兒性直口快,給姐姐惹了太多麻煩,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讓姐姐多受委屈。山有山規,家有家法,董總領處罰還算便宜,總不能為我一個讓所有姐妹都下山流離,不管如何,這裡還算是一個避風港,況且小魚、阿繡姐妹年紀尚小,秦姐姐情癡,梁姐姐醉酒,柴大姐慳吝,她們一旦下山很可能繼續淪入煙花場所,扈頭領萬勿因小失大。」扈三娘眼中滴下淚來,眾人也跟著落淚。小魚嗚嗚哭著撲到在林可兒的懷中,林可兒也感淒然,不過事已至此,傷心也無用。   孫二娘畢竟跟諸女時日尚淺,況且為人又豪放不羈,大有男兒風範,最看不得哭哭啼啼場面,但看見董平仍站在一旁,知道禍患都是因他而起,怒道:「董總領也要跟著哭兩聲不成?」董平甚感無趣,轉身要走,正好與一個高挑女子打個照面,險些撞在一起——正是秦如煙,在屋內聽的林可兒的哭訴,急忙下來看個究竟。   董平眼睛驟然一亮——秦如煙身材裊娜,亭亭玉立,粉面含春,鳳眼迷離。秦如煙看著董平微微笑道:「對不起。」急忙繞過去看望扈三娘等人,董平一路輕飄飄走出女寨,竟沒敢回頭再看秦如煙一眼。 第二十章 可兒(二)   卻說武松這日正在寨內歇息,思量如何尋找珠兒的破綻,只見李百順走了進來。拜見過武松後站在一旁,武松斜了李百順一眼,發現他面色難看,欲言又止。武松奇怪道:「百順有何事嗎?」   李百順忽然跪到道:「有、有人想見見武頭領!」武松奇怪道:「引進來就是了,何必吞吞吐吐。」李百順跪著未動,武松眉頭一皺道:「究竟是何人想見我?」李百順半響,囁嚅道:「是、是林姑娘!」   武松怒道:「她有何事想來見我,莫不是你二人從中做鬼?」李百順連連磕頭道:「絕無此事,我眼見林姑娘在寨外逡巡良久,走也不是、進也不是,故而前去相問,林姑娘吞吞吐吐說要見武頭領。」   武松冷冷一笑道:「一個婊子,卻尋我何事,你去告知我不見她,讓他快快回去,免得落話柄。」李百順無奈出去,片刻又低頭回來道:「林姑娘說非要見頭領不可,否則就在寨門一直等下去。」武松一掌推開李百順,怒氣沖沖的來到寨門。果然看見林可兒背著個包袱,正焦急地等待著,看到武松出來,喜不自禁。既看到武松空蕩蕩的左臂,吃了一驚,心中痛惜,急道:「怎麼武、武頭領損了一臂?」朝思暮想的人兒驟然出現在眼前,竟不知如何說話了。   武松不耐煩道:「林姑娘若是來安慰武某,就請便了。」林可兒霎時冰涼到底,死死的咬住嘴唇,心兒蓬蓬直跳。原來準備好的言語,早不知跑到哪去了,直爽豪俠的性格,也驟然變得遲疑不決。   武松又看了林可兒一眼,轉身回營了。林可兒失望的瞧著武松一步步走向營寨,心中無限希望武松能夠回來,甚至最少回頭望她一眼她也知足了。可是一切都沒有發生,武松根本當她不存在。   武松的身影消失了,林可兒的淚水也慢慢的流下,這可是她破身以後的第一次流淚。李百順憐惜的遠遠望著,卻沒有辦法。   林可兒一步一踟躕慢慢向女寨走去,身影漸漸消逝在無盡的夜色中。   武松第二日晨起就出去練了一趟刀法,雖然只剩一臂,為不使別人小看自己已成廢物,仍是孜孜以求苦練刀法。終因傷重未痊癒,十幾個回合下來,額頭見汗,氣喘吁吁,再練下去恐有損身體,停下往回走去。   回到寨內有嘍兵迎上,卻不見李百順,不由奇怪,平日練刀李百順始終圍前圍後,今日不知怎的。   進了屋子剛剛坐定,發現一封信放在桌上,急忙拆開來看:「小弟百順留字:大哥傷殘一臂,百順心如刀絞,原本想今生就跟在大哥左近侍候,雖不抵大哥一臂,但也要盡心盡力。孰料可兒被逐出山,小弟放心不下,總覺欠個人情,大哥曾云『大丈夫為人當義氣為先。』此女百順看來並無有負德行之處,山下路艱水險,因此盜用大哥令箭,待安頓好可兒後自當回山領罪,不叫大哥為難。百順叩首!」   武松氣的嗖的立起,大手拍向桌子,震的傷處隱隱作痛,大步衝出帳外,跨馬疾風般來到女寨,守門女兵看不是頭,急忙回寨尋扈三娘。武松雖然心內焦慮異常,但今番只是在寨門守候。   片刻扈三娘、孫二娘等急急來到,孫二娘奇怪道:「武兄弟不在寨中好好養傷,來到這裡做甚,有事命下屬來就可以了。」孫二娘知道武松不可能為某個女子來到這裡。   武松抱拳道:「有勞嫂嫂掛念。」轉向扈三娘道:「扈頭領可看到李百順來此?那林可兒現在哪裡?」   扈三娘皺眉道:「李百順確是個重情義的漢子,未見他來此。可兒被驅逐下山,今晨已經走了。」   武松鼻中重重『哼』了一聲道:「不知走那條路?」扈三娘看著武松冷冷道:「武頭領想找可兒的麻煩嗎,不要什麼事都怨在女人頭上,說不定哪天女人也能幫你大忙?」武松忽然想到駱青衣捨命救己並贈藥之事,臉色微紅解釋道:「百順盜我令箭,護送可兒,我怎能置之不理。」私盜令箭可是要砍頭的,武松能直言相告,自是不把孫二娘和扈三娘當外人。孫、扈二人知道武松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求孤身追上李百順擒回,只要未出山,處置就是自家的事。   扈三娘緊張道:「林可兒說要回到鄆城,如果沒有騙人,定是從西關出山。」   武松辭別女寨,匆匆往西關方向而去,過了黑風亭,試刀石都未見到人影,經過疏財台到了檑木關,問關上守衛暫時還未有人出入,武松奇怪。   一路緩緩回走,低頭思索:難道二人早有圖謀,從別關口下山不成。到了疏財台,這是一處高台,可一覽週遭景色,亭上有副對子,『疏財唯恐後,意氣當為先。』武松站在亭上四下觀望,驟然發現西側草叢中似有一物,跳下疏財台,趕過去發現是一個包裹,有些脂粉香氣,不遠處一片草凌亂不堪,似有人踐踏過。武松不敢大意,單臂持刀緩緩走近,竟然有一片血跡,武松吃驚沉聲道:「李百順,是你在這裡麼?」又問過兩聲,未見回音。沿著一條拖拽的痕跡走去,不過百步,驟然發現一個人倒伏在草叢中,瞧背影同李百順相像,武松大步跨近,果然是李百順,背上是兩個血洞,顯然是被槍類兵刃刺入,武松眼睛警覺地看著四周,伸手一探鼻息,已然是死了。原本的氣憤立刻化為烏有,輕輕翻過李百順,臉上還是憤怒的表情,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武松輕歎一聲,放下李百順屍首,大手將其雙目緩緩合上。   忽然又聽到一處極細微的呻吟,武松飛速越過李百順屍首,向發聲處撲去,赫然見到一名女子渾身是血,倒在一處石板上,面孔朝天,下身衣褲破爛,已不能敝體,武松急忙解開自家上衣裹住其下身。   武松仔細辨認是林可兒無疑,似乎已死了,忽然又呻吟一聲,武松急忙放下單刀,單臂慢慢扶起林可兒,低聲道:「林姑娘、林姑娘!」林可兒半響睜開眼睛,一看到武松渾身俱顫,因驚恐雙目反而睜大,喃喃道:「武頭領是來追殺我們的麼?」武松羞愧道:「到底是何人如此凶殘,將你傷成這樣?我抱你去見安神醫還有救?」林可兒這才放下心來,不料武松單臂無法整個抱起林可兒,林可兒又滑了下來,反而大聲呻吟,武松無奈放下林可兒道:「可惜我殘了一臂,無法抱起,你先等在這裡,我去找人馬上回來。」剛要起身,只覺衣袖有異,看去是林可兒死死抓著。武松不解的看著林可兒,林可兒原本痛苦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   林可兒無力道:「武頭領不必去了,我是大限已到,能陪我說幾句話麼?」武松黯然的點點頭,想到昨夜的無情,心中隱隱有一絲愧疚,不忍問昨夜之事,道:「到底是何人下的手,我要替你討回公道。」林可兒欲言又止,淒然道:「這仇不報也罷,梁山好心收留我,我怎能讓恩人傷心,就當是扯平了。」忽而咳嗽不止,嘴角溢出血來,武松從懷內掏出方巾拭著。   林可兒歉然的看著,虛弱道:「武頭領不要怨恨百順兄弟了,他只是想幫我,並未乘機佔我便宜,比那些表面上仁義道德,肚子裡男娼女盜的頭領可強多了。」武松憤然道:「到底是那個頭領下的手!」林可兒急忙收口道:「武頭領不可莽撞,倒壞了你梁山義氣。」武松仰天長歎,不忍再大聲逼迫。想可兒不過是個煙花女子,竟也為受梁山之恩而不肯說出兇手,心中大是後悔昔日的舉動。也明白昨夜林可而是向自己告別來了,愧疚道:「昨日多有得罪了,尚請原宥武松無禮。」   林可兒躺在武松懷裡,頭枕在武松的臂彎,聽罷這番話,雖然痛苦還是強露出笑晏,遲疑道:「武頭領若不嫌棄我煙花出身,我叫聲哥哥可以嗎?」說完話眼睛似睜似閉,又羞又怕的望著武松。   武松眼中淚光閃耀,點頭道:「好妹子,哥哥以前錯怪你了。」林可兒原本蒼白如雪的臉上驟然飛起一抹紅霞,聲音有些激動道:「哥哥,哥哥!」漸漸淒涼道:「外人看我個性刁鑽,牙尖嘴利,在這個世道,我一個弱女子,無人保護,若不自己再剛硬一點,那還有活路。我若早有個你這樣的哥哥,又何致以淪落到今天。」一席話說得太多,林可兒累得閉目歇息。   在睜開眼時,看到裹在自己下身的衣服,已被鮮血漸漸浸透,而且認出正是那日同武松第一次見面時,武松穿的衣衫,心中感激道:「哥哥、你對我真好,我、我死也知足了!」嘴角噙著微笑又閉上雙目。   忽然又睜眼道:「啊,怎麼這多星星,哪裡來的?我、我好冷!」武松單臂緊緊抱住林可兒,淚水終於流下,點點滴滴掉落在林可兒的臉上,林可兒勉強伸出手來替武松拭淚道:「大哥不必傷悲,我馬上就可以去見我爹爹和娘親了,還有我的兩個弟弟,那麼小年歲就去邊關打仗,哎,竟然一去不復返,我們為什麼要生在這個世上,只是為受苦遭罪來了。」牙齒忽然打顫道:「我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家中人的屍骨不知都埋在何處?我的亡魂將無所依托,難道我做鬼也要這般孤苦無依,也受欺負!」武松低吼道:「不會的,我將你和百順葬在一處,早晚著人打掃,大哥死了,也同你們葬在一處,在塵世間哥哥不能保護你,到了陰間,卻要護的你周全。」   林可兒驚訝道:「大哥說什麼,百順兄弟竟然也死了麼?」武松也奇怪道:「你們不是在一處嗎?」林可兒搖頭道:「百順說來送我下山,我們商量好在疏財台見面,可百順遲遲未到,後來……」忽然住口不說,武松急道:「妹子向來剛性,為何竟吞吞吐吐,難道兇手位高權重不成?」林可兒手抓著武松左臂的空衣袖,憐憫道:「哥哥已然殘損一臂,即便報了仇,百順和可兒的命也回不來,又怎能讓他人無辜受牽連。隨他去罷!我雖然死了,也、也好喜歡有個哥哥送我,我、我真的好喜歡!」   武松痛苦道:「哥哥以前對你不起,你還有什麼事情未了?昨夜……」   林可兒雙目放出奇異的光,望著武松,嬌羞道:「哥哥、哥、哥,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武松決然道:「妹子有話儘管說,何必吞吞吐吐!」   林可兒臉上紅暈漸漸褪去,淒慘笑道:「我、我怎能逼你呢!」聲音漸漸微弱,終於死在武松懷裡。 第二十章 可兒(三)   武松怒吼一聲,放下林可兒,拔出『秋霜』大刀闊斧砍將起來,附近無數的草木紛紛揚揚,漫天飄撒,因用力過猛,左臂的傷口漸漸滲出血來,武松渾然不知,直到力氣全部用盡,大口喘著氣坐倒在地上,看著林可兒屍首已被刀鋒捲起的漫天青草,樹枝給蓋住。   武松虎目含淚,心中感慨萬千,想不到煙花女子也有仗義之人,『騰』的站起,大步流星往女寨走去,一路上詢問黑風口把守嘍囉,皆雲未看到其他頭領出關。   到了女寨門外,得到報信後,扈三娘和孫二娘吃驚的迎出,看到林沖只穿坎肩,上面血跡斑斑,無不大驚失色,武松將二女招到一僻靜處。   扈三娘急急問道:「武頭領是將李百順和林可兒全殺了不成,可太也莽撞。」孫二娘歎口氣,以為武松被撤職,又失去一臂,將憤怒全發洩到李百順和林可兒身上,也埋怨道:「縱然李百順盜了令箭,卻不關林姑娘多少事,武兄弟可不是這般亂殺無辜的人。」   武松目光中全是陰冷之色,現在神情已完全鎮定下來,淡淡的道:「李百順和林姑娘確是全部死了,不過不是我下的手。」扈三娘和孫二娘聞聽更是吃驚,訝異的望著武松。   武松終於難克制,有些哽咽道:「我一路追到檑木關,並無二人出關之事。我回頭尋到疏財台,終於發現李百順已死在不遠處的草叢裡,後背中了兩槍。後來又尋到林可兒,卻發現可兒還活著。」扈三娘急道:「到底是誰下的手?」武松黯然道:「如果可兒說了,我還來女寨做甚,直接拿下兇徒了!」   扈三娘和孫二娘更是不解,一個人會傻到連殺死自己的兇手都不說。孫二娘小心翼翼道:「二郎不要過於自責,即便是你殺的,李百順盜令在先,宋頭領也不會過多責怪你。」   扈三娘也是這般懷疑武松殺了二人,又有些後悔害怕,故而來女寨故弄玄虛,冷冷道:「武頭領向來敢作敢當,怎麼失去一臂後,連豪氣也一併失去了!」   武松見二人竟然懷疑到自己頭上,搖頭苦笑道:「武二就算失去頭顱也一般敢作敢當,扈頭領不信我,連嫂子也不信任我嗎?」   孫二娘笑道:「哎,是我們多疑了,二郎不妨詳細說來聽聽。」武松就將可兒臨死的話大致敘述一遍。   扈三娘聽得淚水漣漣道:「是我害了可兒妹妹,不知屍首存放在何處,我們派人取來,就葬在女寨東山上,可兒妹妹生前最喜歡到那裡看夕陽。」武松道:「林可兒到底因何事被驅逐下山?」扈三娘忽然神色大變,驚慌道:「昨天董平頭領來此,被可兒戲弄,惱羞成怒,將可兒趕下山去,臨走時,董頭領還是怒氣沖沖。而且董頭領現在是馬軍總領,自然可以四處尋看卻不需令箭。」   武松問道:「只此一件事,卻也無法說明一定是董頭領下的手,可兒平日裡是否與那位頭領結下樑子?」扈三娘搖頭道:「自上次你大鬧女寨後,我便嚴格約束林可兒,並不曾與他人來往,倒是李百順來過幾次,可從不過夜,二人交談數語,李百順就匆匆離開。」   忽然小魚遠遠喊道:「扈姐姐、扈姐姐!」扈三娘走過去,小魚害怕的望著武松,交給扈三娘一個包裹,又低低耳語幾句,就跑開了。   扈三娘面色陰沉的走回,將手中的小包裹遞給武松道:「這是可兒妹妹臨走交給小魚的,囑告小魚一定要等她下山,才去交給武頭領。」   武松迷茫的接過,打開看時,是件新袍子,雖然手工較差,針線長短不一,曲曲彎彎,但看出很用心,有幾處線段偶染著褐色印記,可能是因針刺破手指流出的血。一封信掉了下來,扈三娘拾起交給武松。   武松展看,字跡娟秀:臨行匆匆,衲襖未成,感君磊落,自愧節行。從茲立誓,不賣笑容,無奈秋風、肅殺浮萍,從今一別,盼君健行,山高水遠,難再重逢。   忽聽女寨內一聲悲鳴,一個聲音淒厲道:「可兒、你竟然不告訴妹子一聲就走了,把俺紅玉當作什麼人了?」正是時常醉酒的梁紅玉,遠遠看到扈三娘等人,快步走了過來,望見武松,怒道:「你個卑鄙的小人,是你將可兒姐姐攆下山去不成!」   見武松淒然冷峻的面孔默默無語,以為是武松默認了,及看到武鬆手中的包裹更是吃驚,上前一把奪過:「狗賊,果然是你幹的。」『啪』的一響,梁紅玉竟然一個巴掌甩在武松的下巴上,武松還是不作聲,扈、孫二頭領吃了一驚。   梁紅玉見武松吃了自己一掌竟不還手,無力的蹲下,嗚嗚哭將起來,喃喃道:「好個狼心狗肺的漢子,我那苦命的姐姐自從女寨見你一面,不知有多想你。」三人聞聽都是大大的吃驚,尤其是扈三娘,渾然不知林可兒竟然暗戀武松。   梁紅玉道:「姐姐知道武頭領心高氣傲,看不上煙花女子,卻也不強求,沒日沒夜的給你縫製著長衫,白天怕給人發現,只晚上做工,手上不知刺了多少個針孔,又因為憂愁這件衣衫不能穿在武頭領身上留下多少淚,真是『血淚衫』了。」   饒是武松這等男兒,聽得也是眼圈發紅,他這才明白林可兒臨死不讓他去尋人,稱呼他做哥哥的真實原因。   扈三娘忍不住,忽然摟住梁紅玉哭道:「你、你不要說了,可兒、可兒已經聽不到了。」   梁紅玉驟然停下,疑惑的看著痛哭的扈三娘,又看到武松懷中的點點血跡,吃驚的站起:「可兒死了麼,是你下的手?」猛然將手中的長衫甩在地上,用腳亂踏,瘋狂道:「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拔出扈三娘的佩刀,向武松刺去,被孫二娘輕輕鬆鬆奪下,勸道:「不是武頭領下的手,否則孫二娘第一個死在你面前。」   梁紅玉怔怔的望著武松道:「是誰下的手,你若還是個男子漢,就要給可兒報仇。」   武松默默無語的上前拾起被梁紅玉踏過的衣衫,又重新疊好,將書信放入衣衫中,收好包裹繫在背後。   扈三娘問道:「武頭領要尋找董平嗎?只憑昨日之事,怎能斷定其就是兇手,武頭領要吸取林頭領的教訓,凡事要三思而後行。」武松凜然而驚,想起林沖走時囑托的事,暗責自己著實有些魯莽。   抱拳道:「現在忠義堂尚在應卯,我去看看有無線索,總不能讓無辜女子白白喪命梁山。可兒和李百順的屍首就在疏財台南向一箭之地。我答應過可兒,將他們葬在一處吧。」語氣雖輕,但含著不可抗拒的堅韌。   武松匆匆來到忠義堂,已有喬三回來報說順利取下鄆城,還說李逵頭領已自封為知縣,開始坐堂審案了,宋江等人聽的哄笑,宋江感慨道:「想不到鐵牛也要做縣太爺,只怕這裡人人比他強哩!」眾人更是大笑。宋江見武松神色不善,問道:「二郎面色不好,傷口未逾就不要來應卯了。」   武松躬身道:「武松失職,屬下李百順偷盜令箭和女寨林可兒結伴下山,不料二人在疏財台一側被人殺死。」   宋江吃驚道:「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查出是何人所為?」武松搖頭道:「我去時尚有一人未死。」說罷眼光瞄向忠義堂若干首領,只見眾人也是關切的望向自己,並沒有一人露出驚慌之色。   武松可惜道:「只是可兒並未說出兇手是誰就死了。」武松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竟然沒有發現董平的身影,盧俊義淡淡道:「莫不是二人互相殘殺而死。」武松堅定道:「李百順背後中了致命槍傷,絕非一個弱女子可以施為。況且林可兒下身鮮血淋淋,定是有姦淫之事,而李百順衣衫完好,前身並未見血跡,現場也未發現凶器,二人互傷可能性極低。」宋江問道:「卻不知林可兒因何下山?」武松道:「武二發現李百順盜令箭,並留書說尋找林可兒,武二先到女寨問過,據扈三娘和孫二娘所言,昨日董頭領前往女寨,竟與林可兒發生衝突,董頭領憤而責成扈三娘驅逐林可兒,林可兒今晨剛走,就在疏財台被殺。」   盧俊義聽完暗暗吃驚,生怕是董平懷恨在心,半路開殺戒,旁人又怎會知道林可兒今晨下山。急忙問道:「武頭領不是懷疑董頭領罷?」宋江乾笑道:「可巧今早董頭領來口信說昨日偶感風寒,不能應卯。」武松躬身道:「武二願去董頭領家祥至問詢,盼宋頭領恩准。」   宋江道:「二郎切記萬事不可莽撞,須要真憑實據,才可由戒律院拿人。」武松抱拳揚長而去,餘下眾人個個面面相覷,心道:「弄不好,兩個大蟲廝殺在一起,不過武二斷了一臂,自然不是董平對手。」   盧俊義手捻短髭暗想:「不管是不是董平所為,必然深恨武松,殺個妓女和逃跑的嘍囉,不過小事,到時自可替董平解圍,大不了不做馬軍總領。」   武松大步來到董平營寨,高聲道:「奉宋寨主令,前來探看董頭領。」董平手下丁得孫急忙上前道:「武頭領安好,多謝宋寨主關心,董頭領昨夜偶感風寒,現在正高熱不退,安神醫已開了藥,董頭領剛剛服下休息,武頭領不妨明天再來!」   武松心中惱怒道:「好大的張致,非要宋頭領親來才肯出來相見不成!」   房門『砰』的一聲撞開,一個臉上纏滿紗布的人出現,武松也吃了一驚。瞧身材裝束是董平無疑,董平聲音有些嘶啞道:「武頭領看到了,可回去謝謝宋寨主。」   武松心中有了計較,大喝道:「以為殺了人,就想躲起來!」丁得孫急道:「武頭領小聲,傳將出去不好。」董平蠻橫道:「一個臭婊子,殺了又怎的,還要你來出頭,你二人莫不是暗中有勾當,想不到臭婊子竟然看中一個獨臂人,真是奇了,嘖嘖。」   武松大怒抽刀撲到,董平怎料到武松說打就打,急忙閃身到丁得孫後面。武松聽董平如此誣陷自己和林可兒,按耐不住怒火,『秋霜』刀夾帶風聲砍到,董平在後使勁一推丁得孫,自己借勢躍到兵器架,取下一桿鐵槍,丁得孫踉蹌著迎上武松,舉棍招架,同時勸道:「武頭領息怒,有事好…」武松憤怒中『秋霜』刀斜掠,丁得孫棍剛好迎上,『哧』的輕響,丁得孫一聲慘叫,一隻手掌連同半截木棍掉在地上。   董平大怒道:「好個姦夫淫婦,不但欺到家裡,還敢傷我家將。」大槍迅捷刺到,武松雖有些後悔,但看到董平醜陋的模樣,一想到李百順之死、林可兒遭到的傷害,氣不打一處來,兩個人惡狠狠的廝殺在一起。   董平雙槍放在屋裡,驟然使這長槍不免有些笨拙,武松的獨臂刀也是剛剛練習,雖然熟悉刀法,但畢竟少了一臂,舉手投足的力道和準確度都要差上許多。二人正好半斤八兩,一時鬥了個不分勝負。   忽聽盧俊義大聲喊道:「二位頭領快快住手。」盧俊義蟠龍棒當中一分,董平藉機跳到一旁,指著武松罵道:「我殺賤人,干你吊事,卻來多管閒事。」有嘍囉扶起丁得孫,正在包紮傷口。   武松退在一旁也感歉然望著丁得孫,憤怒的看著董平道:「你無辜殺死李百順,林可兒,還有何話說?」   董平看不清臉上表情,仰天哈哈大笑道:「怎麼那個林賤人也死了麼?誰叫她目無尊長。你手下李百順死了與我何干,上門來傷了丁得孫,叫盧二寨主評評理!」   武松聽的口氣不對,急問道:「林可兒、李百順不是你殺的嗎?你方才明明說殺了一個賤人。」   董平理直氣壯的道:「不錯,董某昨夜親手殺了我的婆娘,那個狗賤人,自己人老珠黃,不曾生育一兒半女,還要阻攔我納妾,實在是可恨,古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此事我看宋寨主也不會怪罪與我,我因面相被那賤人抓破,為顧面子在家中養傷,武頭領不分青紅皂白闖上門來,傷丁得孫一手,難道你手臂斷了,看著別人的手臂齊全就有氣不成?」   武松聽的呆若木雞,兀自辨道:「今晨你卻去哪裡來?」董平冷冷笑道:「我一直在寨中靜臥,手下皆可作證,你若不信那也無法。反正林賤人不是我殺的,昨日她雖然頂撞與我,可以不至於去要了他的命,俺董平向來對女人青睞有加,若不是我那婆娘逼人太甚,又傷我面相,我何曾想傷她性命。那婆娘的屍首還放在後堂,武頭領不信盡可去看,想要將林賤人和你手下人的性命算在我頭上,打錯了算盤。武頭領若不去認屍,董某可要關門送客了。」   武松遲疑著走進後堂,片刻退了出來,慢慢的向董平營外走去,盧俊義上前勸道:「武頭領捉凶心切,誤傷董頭領心腹,向董頭領賠個不是,董頭領抬抬手大家還是好朋友。」   盧俊義深知似武松這等心高氣傲之人,一旦低下頭來,在要讓他屈服就容易多了,關鍵是第一次。而且此事一旦私了,也免卻董平殺妻之事外揚,雖然董平有千般理,畢竟殺了個活生生的人,總是形象不利。   武松昂首道:「此事自當去忠義堂,向宋頭領當面分辯清楚,是武某的錯,武二決不推辭,任憑處置。」大步軒昂的向忠義堂走去。 第二十一章 盟約(一)   高俅聽說梁山大隊人馬在城門劫走燕青和柳絮兒,大為惱怒,立刻撤了李忠良的指揮使之職,拿下大理寺問罪,從劉參將那裡也未聽說『翠紅坊』有何異樣,心中相信那日在李師師床下一定是藏著個小白臉之類的人物。進宮去見徽宗皇上,不免將大理寺貶低一番,說明梁山有大隊人馬伏在京師城外,有驚擾聖駕之意,現已被徹底趕回云云。   徽宗大為震怒,嚴命高俅速定良策,搜剿山東宋江和江南方臘,高俅領命而去。   徽宗煩躁獨步到御花園,正是仲秋之際,池塘中荷花尚婷婷開放,陣陣幽香襲來,夾帶著聲聲蛙鳴,此時臨近黃昏,在夕陽的輝映下,別有一番情致。身後太監低聲稟道:「皇后來了。」腳步聲輕響,不徐不急,徽宗皇帝轉過身來,輕笑道:「是姐姐來了。」來的人面容端莊,容貌俏麗,一身赭黃袍更增威嚴,正是王皇后。   這王皇后嫁給徽宗皇帝前,是徽宗生母陳妃姐姐的女兒,二人是表親,不過王皇后比徽宗大上一個月,徽宗打小對表姐甚是敬重,因這王皇后不但精通詩詞書畫,而且為人賢淑端莊,小小年紀就像個大人般,對當時封為端王的表弟趙□總是冷嘲熱諷,陳妃與姐姐談起趙□很是喜歡表姐之事,王小姐聽說後嗤之以鼻,說她這般貪玩,難於托付國家大事,除非端王當了皇上才肯嫁他。   當哲宗皇帝駕崩時,竟然沒有兒子繼位,皇太后只好在哲宗的弟弟中挑選,時為端王的趙□本來只是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個兒子,與哲宗皇帝又非同母所生,做夢都想不到能當皇上,但命運遍遍如此弄人,哲宗死後皇太后垂簾,偏偏說趙□有福壽,且仁孝,與其與皇子不同,當時大臣章諄極力反對趙□繼位,說是端王過於輕佻——如此人怎能為天下之君,雖然章諄亦是奸臣,不管他不同意趙□繼位的真實原因如何,但對趙□的評語還是很中肯的。   但是皇太后堅持己見,其餘大臣也有很多人贊同趙□繼位,因為趙□性情和藹,為人寬厚,當上皇帝大家的壓力小些,都雲伴君如伴虎——可老虎沒有尖牙利齒,危險也就小些。這樣趙□稀里糊塗的就當上了皇帝,趙□當然不忘當初表姐的戲言,立刻下旨將表姐娶進宮中,並冊立為皇后。   王皇后進宮後,竟然極少接觸詩詞書畫,而是經常讀些史書,並常常規勸趙□,應勤政愛民,不要玩物喪志。可惜趙□太聰明了——全部用在欣賞花草奇石,揮毫作畫的文人伎倆上,王皇后很警覺,雖然她還無法感覺到國家將要滅亡,而她和徽宗都要成為階下囚。但她總認為一國之君不應該在小事上賣弄技巧,以之為大成就。   雖然北宋末期,一場滌蕩天下的風暴就要來臨,可是來臨前的平靜更顯深遽。   今天王皇后是聽說周邦彥被下了大理寺,才匆匆來見皇上問情由的,王皇后進宮前曾在周邦彥那裡學過琴藝、樂律,有師生之宜。   王皇后聽徽宗當宮人面稱呼自己『姐姐』,臉色微紅,心中有些惱怒,揮手喝退太監、宮女,低低道:「陛下還要顧重身份。」徽宗本來想同皇后開開玩笑,排遣心中的煩悶,不料皇后毫不知趣。   徽宗看著皇后嚴肅的面孔,心中也感怫然,淡淡道:「皇后不在宮中休息,有什麼事嗎?」王皇后躬身道:「聽說陛下今天將周邦彥下了大理寺,不知是何事引起?」   徽宗心裡一顫,仔細看著皇后:莫非她知道我去過『翠紅坊』,但王皇后不怒自威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跡象。   徽宗心中惴惴道:「周邦彥私通梁山賊寇,為之說項,那邊梁山內外勾結,大鬧京師。前幾日童宣撫使去江南招降方賊,不料賊寇竟然納糧後,立刻又反,聽說方賊已聯絡好梁山賊寇,偏偏周邦彥卻說什麼招降梁山賊寇用來攻打方賊,豈不正中了賊人之計。」   王皇后點頭道:「如此說來周邦彥確有不對,唉!皇上以前很少這般責罰大臣,如果始終如一就好了。」徽宗一顆心放下,還是感到一絲羞愧。王皇后道:「周大人書生意氣,難免有衝動之處,思路也未必清晰,說不定是受了何人撥弄。」   徽宗聽出皇后是來替周邦彥求情的,笑道:「我也未必就想嚴懲他。」王皇后神色黯然道:「我倒希望陛下能夠狠辣決然的處理朝中事務,即便是有時錯捕、錯殺了幾個大臣,也比一團和氣、心慈手軟的好,你是皇上呀。」   徽宗一愣,旋即笑道:「現在天下太平,不過幾處反賊伺機作亂,我已命高太尉、童宣撫即派重兵剿殺。這些大臣聽話的很,並無私營結黨,忤逆篡位之輩,很和我的胃口,我又何須天天冷著臉,斥責他們,搞得大家都很緊張,當初商紂王、秦始皇、吳王皓皆暴政無道致身死國滅,我又怎能學他們?」   王皇后急道:「那也不能像李後主似的孱弱不堪,大難來時,束手無策。」說完此話立刻有些後悔,低下頭來。   徽宗不解的看著王皇后,有些動怒道:「皇后此言何意,是咒我大宋亡國不成。李後主偏安一隅早晚必滅,故而夜夜笙歌,多快樂一天是一天,乃是苦中作樂。我大宋現在四海昇平,遼國已與我結成兄弟之邦,西夏、土番、大理無不臣服於我,東邊的高麗、流求、日本,南邊的戰城、真臘、勃泥,就連遠在西邊的天竺、大食也紛紛派使團欲結納求好,即便不算此事,朕也不曾夜夜歡娛,荒淫無度,只不過時常賞些奇石花草,揮毫作畫罷了,難道一國之君,竟連這點自由也沒有,皇后竟把朕比作李後主,當真是豈有此理。」佛袖而去,留下呆呆發愣的王皇后。   回到內宮時,有太監來報太師蔡京,太尉高俅,宣撫使童貫等人求見。徽宗准上,看到三人魚次進入,想起方才皇后的言語,心中有氣道:「諸位愛卿皆是朕的肱骨,國家棟樑,竟不能替朕分憂嗎?」三人面面相覷,對視後,急忙跪下道:「臣等無能,害皇上夙興夜寐,寢食難安,萬死、萬死。」   徽宗歎口氣道:「高愛卿手握重兵,太師手下門生故吏無數,竟找不出能剿滅反賊,安定地方的人才嗎?」   高俅磕頭道:「原本礙於契丹大軍壓境,邊關和京師不得不屯重兵守禦,無法騰出手來派大軍南下剿賊,恐契丹乘虛而入。」   徽宗怒道:「各處廂軍為何不努力剿賊!朝廷劃撥的大批銀餉、糧草都用在何處,莫非有人貪污剋扣不成?」   此言說到三人痛處,童貫做宣撫使久歷軍事,劃撥糧餉一事大都經過他的手,剋扣歷來是他的專利,一時被徽宗的話唬得臉色煞白,急急分辯道:「皇上明鑒,下官雖用人偶有失策,但為官清正廉明,定是有人背後誣陷。」把罪責輕輕的推倒別人身上。   徽宗不耐煩揮手道:「並不曾有人舉報,只是方才皇后為朕擔憂國事,朕心中不免耿耿。」   三人這才放下心來,蔡京道:「老臣等三人今夜入宮,就是為解皇上煩憂。」   徽宗立刻轉憂為喜道:「太師快快說來。」   蔡京不緊不慢道:「契丹的附庸女直部落首領完顏阿骨達稱帝后,屢次派兵攻打契丹,現在兩家打的不亦樂乎。如今阿骨達派密使入京,商請皇上承認『金國』的封號,然後宋、金聯手對付契丹,契丹一滅,阿骨達允諾歸還燕雲十六州!」   「什麼?」徽宗好似未聽清,蔡京重又敘述一遍。徽宗聽罷臉色立刻紅潤起來,喃喃道:「上月這女真人不是大軍入境,索要什麼契丹公主?」童貫奏道:「阿骨達雖是番子,但也明事理,我們派人分說此事定是契丹的詭計,好讓我兩家廝殺,契丹坐收漁利,阿骨達聽後果然撤兵,此事也不了了之。」   徽宗又有些猶豫道:「這關外的小番邦,不過偶爾打了兩場勝仗,就敢誇口說滅契丹,自從我太祖皇帝建國,歷經太宗、仁宗幾朝,那般兵強馬壯,尚不能動契丹分毫,今日這小小金國哪有如此實力,如若不慎,反被契丹攻垮,契丹再以我大宋違背前盟,回過頭來對付我們,為之奈何?」   高俅道:「陛下言之有理,但也不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燕雲十六州,那是自唐末就被外族番邦據在手裡,太祖皇帝也為無法收回燕雲十六州而遺憾,如果在今朝被收回,那可是無上榮耀的事,皇上不但文采超越前人,就算武功方面也不遜於唐朝太宗皇帝,那可是古往今來集文治武功於一身的聖明之君呀!。」   一席話聽的徽宗熱血沸騰。高俅看徽宗高興起來,更加神氣活現道:「我們只是暗中結盟,不輕易出兵,大軍雲集給金人看看,然後直撲江南方臘,剿滅方賊後,馬上揮師北上收剿梁山,此時再看契丹和女真兩家的戰事如何?如果女真勝算在握,我們發兵直搗幽州,如果女真被契丹打敗,我們繼續巡視邊關,不做動靜。契丹打下女真也要費很大力氣,即便知道宋、金聯手,也是無可奈何。所以宋金結盟有百利而無一害,望陛下深思。」   蔡京又道:「為兵之道『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我們和金國在登州海上商談結盟事宜,同時又派密使到契丹,分說金國欲和大宋結盟,被我駁斥,然後可以聲言準備大軍在邊境集結,一旦契丹危機,可以入境相幫,那時候根據實際戰局的發展應變。」   童貫讚道:「想不到太師竟也如此深謀遠慮!想這坐山觀虎鬥,聲東擊西之計,就算漢時張良、三國孔明復生也不過如此!童某願帶大軍掃北,一定要收回燕雲十六州,為陛下打下朗朗乾坤的大宋新王朝!」   徽宗聽的血脈噴張,恍惚見宋朝大軍已佈滿幽州,契丹王侯將相一個個匍匐在殿下簌簌發抖、哀聲求饒的場景,想到這裡不由得意的笑出聲來。忽然道:「但是江南方臘、山東宋江總是心頭之患,一定要想辦法先行除去,大軍才好北上收復燕雲十六州。」   高俅見蔡京、童貫被皇上大大誇讚,心中有氣,急忙又道:「對於撲滅江南方臘、山東宋江,臣還有個『一石二鳥』之計。」   徽宗想起過去高俅設的『美人計』至今無有信息,不覺有氣道:「高愛卿幾月前曾設美人計,言道很快就讓宋江等草寇土崩瓦解,不費一兵一卒,不知今日如何了?」   高俅身上冒冷汗道:「有下人傳報,這些女子被搶上梁山,放入女寨後,宋江帶頭娶妻,又嚴格約束手下不得隨意進入,有幾員頭領因犯戒已被責罰,還斬了三人,不少人對宋江不滿,有幾人已逃下山去,現在梁山上下是人心思動,已鬧得天翻地覆。」   高俅曾經派探子去梁山腳下打聽此事,斷斷續續傳過來些訊息,嘍兵和普通頭領之間並不知道確切情況,不過胡亂猜測,誇大其辭,也不知真假,但總之美人計還是起到作用了。高俅也是添油加醋,大大表贊一番。   此計蔡京也曾參與其中,也上前道:「此計總要費些時日,短時間難見成效,陛下也不用太過焦急,當心龍體。」   徽宗被蔡京勸的心情轉好,看著高俅道:「方纔高愛卿說什麼計來?」   高俅道:「是『一石二鳥』之計,卻叫方賊、宋賊雪上添霜,也為大軍掃平反賊打下基石。這幾日可派幾員禁軍上將,快馬潛入江南,統領廂兵騷擾方臘,手段要辣些,對外號稱是梁山宋江的降部,給朝廷送見面禮。另外再命大理寺派些武功高手,或聘些江湖豪客,去梁山腳下擺擂台,言語中透出是江南方臘的手下,盡可能多廝殺些宋江手下。兩家既結仇怨,報仇雪恥之事也就源源不斷發生,這邊童宣撫使的大軍厲兵秣馬,宋金盟約一成,揮師南下,剿滅方臘不過舉手之勞,方臘既去,宋江孤掌難鳴,梁山水窪,困也困死他了。」 第二十一章 盟約(二)   原來高俅已得到探馬來報,說是梁山發兵奪了鄆城,高俅大吃一驚,生怕梁山好漢藉機一路打到東京來,急忙命濟州張叔夜派兵收剿,牽制住梁山。後來見梁山只是守住鄆城,並無擴大之勢,也將此事隱瞞下來,沒有告訴皇上。   徽宗聽罷讚道:「此計還有些道理,高愛卿全權辦理。」   高俅藉機告狀道:「不過大理寺不歸臣統轄,有些事情著實難辦,上次京師搜剿梁山反賊之事,就險些出了亂子。」   徽宗笑道:「我明日下道聖旨,命大理寺全力配合高愛卿行事。」又看著蔡京、童貫道:「宋金盟約之事由太師一力主持,高、童兩位愛卿主理剿滅反賊之事。」高俅和童貫眼裡不由閃過一絲嫉妒。   蔡京道:「老臣即刻去辦。」又小心翼翼道:「日本國新進貢來的幾隻仙鶴,現在老臣家中已馴養的溫順,過幾日就可以送到萬歲山來了。」   徽宗因王皇后生起的惡劣心情已全部扭轉,畢竟才子習氣,心情游移不定,很快因一件事悲、很快因一件事喜。   徽宗高興道:「我們一同過去看看。」這等附庸風雅之事本非高俅、童貫強項,二人已有兩次在皇上面前出醜,惹得皇上很不高興,怎敢再去,說要回去準備大軍之事,匆匆告退而去。   這蔡京的府第甚是寬大,院內樓台亭閣,小橋流水,處處曲徑通幽,本身的佈局猶如一幅山水畫。這蔡京人雖奸詐,但肚內真才實學也不容小覷,故而在朝中三十餘年不倒。太師府的佈局,蔡京多次改動,總是不斷揣摩徽宗皇上的作畫意圖,將之模仿在自家院落,又時時以各種借口誘皇上游幸,以博皇上恩寵。   徽宗一路行來,心情甚好,走著曲苑迴廊,讚道:「曲徑通幽,疊翠半掩,太師深得畫法要旨,卻又用在院落中,難得、難得!」   蔡京聽的心花怒放,在徽宗身後惶恐道:「皇上過譽了,老臣不過無心而為之,惶恐、惶恐!」   『咦』徽宗忽然站住,指著一處假山道:「這座山水很是熟悉,不過比原景小了許多,倒也錯落有致,以太師的院落格局,看起另有一股風情。確實小有小意,大有大境。」   蔡京急忙在徽宗身後跪下道:「老臣死罪,這出風景原來是皇上萬歲山上的一景,叫做、叫做…」徽宗恍然大悟道:「『碧峰藏幽』果然是他,我說怎地這般相像。」急忙轉身扶起蔡京道:「太師何罪之有,不過仿製了朕的一處風景。唉,滿朝百官,又有誰能似太師般瞭解朕的想法。當初為了造艮岳(既萬歲山,作者注),有多少人反對,朕當這個皇上、一不窮兵黷武,二不驕奢淫逸,只是愛好些奇花異石,朕喜歡作畫,總的有一處好的去處,隨意離開京師去江南訪幽問古,祖訓又不允。況且出宮巡訪的費用未必會少於造艮岳,可就有那麼多人不理解朕。」   當時徽宗於政和五年(1117年)下令在東京皇宮外修造艮岳,徵集大量能工巧匠,無數民夫,歷經三年才勘勘完成,後來又不住修整,然後從南方運來大量的奇花異石充填其間,因此才有『花石綱』之名,徽宗想得很簡單,不過運些花草樹木,奇石異景。找些船、車運來即可。   下面為官之人正苦於不知皇上的喜惡,沒有政績,無法邀功請賞,盼著朝廷有些御命,才好藉機行事,邀寵爭功,順便發些橫財,那些南方軍州府縣的官員聞風而動,四下搜刮,甚至僱用人匠現在山上鑿石雕刻,送往京師,唯恐速度慢、唯恐數量少。有的石大路窄,立刻重新擴寬路面,有的河道狹小,立刻整挖河渠。官道上、天天是大批推著小車的運輸隊伍,上面掛著小黃旗『花石鋼』,大批官軍護衛;河道裡也是官船來往,運送較大的奇石,由於石重,多少船又沉入江中,有的河水淺,船靠底,就抓來大批民夫肩扛人拉,多少人或累死於路旁,或隨船沉入江底。   後來基本搜刮盡了,就連一孩童尿罐中偶然生出的野花、茅廁中的墊腳石等也被作為貢品送往京師。   北方的官員羨慕的要死,可是地理位置不好,少有奇花異草,只好也拼湊上一些花草石頭,萬一被皇上偶然喜歡上,高昇之事也指日可待。   即便下面有些清廉的官員上書彈劾,亦被蔡京等輩壓下書信,關係不錯的回復臭罵一通:不識時務,皇上貴為天子,不要說幾塊石頭花草,天下之物全是皇上的,希勤勉為政,以觀後效云云;關係不睦、早就看著礙眼的,乘機借抗旨罪奪官掠職,發配抄家。古云「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皇上若玩物喪志、又強加於下屬,下面官員的作為可想而知。   這樣一來,江南百姓受害奇多,多少家破人亡之事,方臘揭竿而起,也在情理之中了。   蔡京在旁側沉痛道:「自古皇上難當,如陛下這般溫文和氣,才華橫溢的聖上古來少見,這幫人只是無事生非罷了,他們既無皇上的才學,又欣賞不出皇上的畫意,見駱駝只說馬背腫,這等人皇上不值得為他們生氣。」   徽宗聽的高興異常,快步來到假山的正面,有『仙鶴池』三個大字,徽宗笑道:「太師將『碧峰藏幽』改作『仙鶴池』,可有些大膽了罷!」   蔡京嚇得跪倒分辨道:「『碧峰藏幽』世間只有皇上那一處,這裡怎敢相比,故而老臣不勝冒昧,只提了『仙鶴池』三字。」   徽宗不置可否,看著『仙鶴池』三字,自言自語道:「太師的書法倒是越發圓潤,深藏其鋒了。」回頭看著蔡京道:「太師請起,朕不過是開個玩笑。」蔡京裝作誠惶誠恐般站起,拭去額頭的汗水(其實並沒有流汗),其實蔡京也知徽宗皇帝假裝生氣,心中確實很高興的,也配合的微妙,不過為了哄皇上開心。   這『仙鶴池』三字就刻在假山正中,有潺潺流水從『池』字的一撇處流出,水中游魚不時閃現,幾隻仙鶴優哉優哉在水中散步,它們對人已經很熟悉了,見到徽宗等人並不害怕飛走,不時伸出長掾在水草中覓食,有的驟然飛起高聲嘹唳,幾個盤旋復又落回,有兩隻落在假山半腰,互相交頭嬉戲,猶如一對情侶般親密。   徽宗讚道:「天然純潔,絕非做作。」蔡京揮手下,有仕應抬來大桌,桌上紙張筆硯一應俱全,有人開始研墨,徽宗回頭道:「檀香墨,果然清香宜人。」走到桌前,伸手在潔白的紙上摩挲,讚道:「澄心堂宣紙名不虛傳。」蔡京卑躬道:「這等好墨、好紙,也只是陛下可用,外人用了,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檀香墨是用上等檀香木,削成小塊,慢慢陰燃,生成的煙薰燎銅製器皿,然後將銅製器皿上積成一定厚度的煙灰刮下,再用特製石磨,細細研磨而成,據說一錢檀香墨需用一兩黃金購買,端的是奇貴無比。澄心堂紙也是北宋時期發明的一種適合於用墨書寫或作畫的特製紙張,紙比較厚,是一道工序出來然後折合壓制而成,可以很快吃透墨跡,不讓余墨四下滲印,以免影響筆劃結構,是作畫最好的紙張。   蔡京早已摸索透了徽宗的脾氣秉性,作為一個老政客,長期屹立在朝中不倒,這是基本的條件——揣摩上意,才能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蔡京知道徽宗每次高興下,都喜歡揮毫作畫。   徽宗也不推辭,提筆看著仙鶴又凝思片刻,躬身畫了起來,蔡京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靜靜的守候在一旁,只有流水聲,仙鶴起落戲水聲不時傳來,平添一股畫意。   徽宗最後一筆畫完,長舒一口氣,滿意的放下狼毫,早有人送上溫熱的手巾,徽宗拿過拭汗,面呈微笑道:「蔡愛卿可來評點一番。」蔡京誠惶誠恐般上前,正是一幅瑞鶴圖,只見筆墨恣意,虛實相間,張弛有度,畫中仙鶴三三兩兩:有的水中張翅追逐嬉戲、有的單腿獨立傲視前方、有的專注覓食,低頭在水面逡巡、有的凜然振翅,欲飛九天,有幾處雖只寥寥數筆,卻非常傳神,畫中仙鶴無不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可以看出徽宗皇帝的觀察力很細。   蔡京由衷讚道:「皇上畫技通天,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還未見有那位君王如皇上般文采超然,詩詞書畫樣樣皆精,更兼國治清明、民生安定,再要收回燕雲十六州,實在是一個不世出的聖明帝君,老臣得以伺候在如此英明的皇上近前,可真是祖上積德,臣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也!」   這一番吹捧下來,徽宗皇帝不免心花怒放道:「就請太師題跋如何?」蔡京受寵若驚道:「老臣怎敢在皇上面前獻醜,皇上書法自成一家,他人怎敢趲越,陛下還是親自動筆,若是老臣落筆反而破壞原有佈局,造成缺憾。」又是一頂高帽送上。   其實在宋朝蘇、蔡、米、黃四家書法並行於世,這蔡就是指蔡京,蔡京為了使皇上開心,極力吹捧,不過徽宗的瘦金體書法也確有獨到之處,蔡京也並非無的放矢,若是皇上確實不擅長的地方,蔡京也少有吹噓,畢竟徽宗於文采方面確有真功夫,而且對書畫也有獨到見地,非是懵然不懂的胡說八道。故而蔡京的吹捧尺寸把握很好,反觀高俅、童貫輩每每出醜。   徽宗提筆又寫上一行小字:道君皇帝畫於太師府,宣和六年仲秋,賜太師留存。」   蔡京急忙下跪,磕頭道:「謝陛下抬愛,此御畫老臣必親手裱糊,奉於朝堂,上香供奉,使家中人早晚跪拜,見此畫就如見陛下親臨一般,可真是老臣的榮幸了!」說到後來,語調哽咽,顯然激動不能自己,竟滴下幾滴渾濁的老淚來。   徽宗笑笑,向另一處走去,驟然看到一座道觀,驚喜道:「太師對微妙元通真君也有所得。」   蔡京道:「老臣近日讀到微妙元通真君的養生主篇,感到妙不可言,卻有幾處不得要領。」   徽宗道:「不妨說來聽聽。」   徽宗皇帝對莊生的清淨無為的思想大加讚賞,非常佩服一個人竟然有如此豁達大度的心境,萬事臨之而不驚,百亂其身而不哀。可是身為一國之君,讓老莊之道統治他的思想,特別是周圍尚有虎狼之軀的藩國虎視眈眈,國家就很危險了。   因此當有些忠良大臣頻頻上奏諸如外辱犯邊、民不聊生、亂民揭竿之事時,徽宗聽得不勝其煩,常常後悔作了皇帝,他根本想不出良策對應,只是按照祖宗定下的規則亦步亦蹴,但要重用一些有治國經略的人,又連篇累牘地說些大道理,那些方略、要術讓他頭痛不已,徽宗聽都不願意聽,更不要說採納了。這些人又每每指責蔡京、王璞李師成、楊戩、高俅、童貫等人把持朝正、排除異己,擾亂朝綱,好大喜功,架空皇帝等等。但徽宗同上述人在一起,又有如沐春風般的感覺,一個具有極高文學素養而不是政治素養的人,願意陶醉在虛幻的現實中而看不到社會上真正發生的問題。 第二十一章 盟約(三)   下人有報太子求見,徽宗皇帝感到詫異:這太子有何急事竟來到太師府?蔡京心內也有些不安。   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傳來,太子趙恆的身影出現,他是王皇后所生,長的風神俊朗,既有母親的端莊,也有父親的飄逸,依稀現徽宗年輕時的風采。可惜太子同徽宗性格相差較多,不喜文學方面的東西,只是在經史子集中尋覓治國的道理,這也是王皇后長期督導的結果,也是她所期盼的。   現在王皇后開始諒解了徽宗的某些做法,畢竟徽宗生來雖貴為皇子,不過與太子之位相距甚遠,其母陳氏不管出於報護兒子還是其它,因為陳氏深知在皇宮中,大家表面一團和氣,背地裡多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為了能夠當上太子無所不用其極,陳氏自思既無外戚相幫,兒子又小,於權力之爭不聞不問,天天與詩書相伴,作畫彈箏,樂得逍遙自在,徽宗自小就在詩詞書畫的氛圍下長大,貴為皇子衣食無爭,哪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何樣,以為處處都跟皇宮差不多,遺傳了母親的才華,對作畫簡直到了癡迷的地步,而且不管是鞠蹴、雙陸等遊戲,只要是玩的就愛好,樣樣玩的也精通,陳氏為免於兒子陷入爭權奪利之中,又不讓徽宗接觸治國方面的書,避免留下話柄。因為哲宗皇帝沒有兒子,當哲宗駕崩時,他的這些弟弟個個都有些想法了,當其他皇子爭的焦頭爛額、互相攻擊時,徽宗還自在逍遙的玩耍,沒有人說他的壞話,就當他不存在一樣。偏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最不想當皇上的就坐上了皇上的寶座。   而趙恆作為徽宗的長子生下來注定與皇位繼承脫不開干係,王皇后看到了徽宗的缺點,這是徽宗作皇子時落下的病根,因此從小對趙恆就勤加督導,力爭讓兒子成為一個聖明之君。趙恆也很是爭氣,遵從母命,孜孜以求,言談舉止,大有先祖輩的雄風霸氣,為人亦張弛有度,不亢不卑,不過太子終究是太子,在未登基前,不可能發揮獨到的主見。   蔡京等奸臣一見到太子,心中常有顫慄之感。   趙恆上前參拜過父皇,又與太師見禮,蔡京急急還禮,偷眼覷向太子,實感到這太子有些深不可測,憑他多年叱吒宦海的閱歷,這般對大臣彬彬有禮,絕非其本意。不過現在徽宗皇帝雖年過半百,但於國事操勞甚少,也不縱情於後宮美色,兼之長期作畫、寫字,愉悅性情,自從信奉老莊之學後,同林靈素談修身養氣之道,更是面容豐潤,身輕體健,再做上一、二十年皇上應絕無問題,想到這,蔡京心裡稍稍安心。   趙恆問道:「聽說父皇已同意聯絡金國,共同對付契丹。」徽宗笑道:「此事我正要去告訴你母后,好讓她高興高興,不要以為你父皇除了寫字作畫,就無力應付外事。」   蔡京亦在旁笑道:「此乃天降之福,想不到大宋竟在我朝收復燕雲十六州,這可是太祖、太宗皇帝都未竟的偉業呀!這幾月女真大兵不斷與契丹激戰,遼國塞北土地大部分已失,聽說『鐵騎十萬踏天下』的耶律楚南的驃騎軍也大部分消耗殆盡,此時女真恰好來使約書共擊契丹,事成歸還燕雲十六州,如若不乘勢答應下來,只怕到時悔之晚矣。」   徽宗在旁微笑著,聽到『燕雲十六州時』心中靈機一動,到時可要好好畫出一幅畫來,就叫『江山一統圖』,頌揚此事,傳送千秋萬代,想到自己的名望有可能超過太祖、太宗,也覺悠然神往。   太子微笑道:「太師說的固然不錯,但女真既有實力克服契丹,又何須一而再、再而三的前來約書夾擊契丹,而且一次比一次籌碼誘人?我想女真此時定然是陷入苦戰,甚至有不利於女真的趨勢,現在二虎相爭,已成騎牆之勢,我們何妨坐山觀虎鬥,到女真、契丹兩敗俱傷時,才好漁翁得利。契丹立國日久,必留後路。一定會考慮到即便沒有女真約書,我朝也可能出兵火中取栗,必然在并州、代州一帶伏有精兵,三年前『盜馬山』一役不能不防,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三者,我最怕女真一旦滅了契丹,狹勝利之師,乘勢揮兵南下,後果難料呀!」   太子侃侃而談,聽的徽宗和蔡京目瞪口呆,徽宗究竟是一代帝王,回首對蔡京道:「如此說來,我們和女真結盟竟有些冒失了?」蔡京也有些慌神,方纔還胡吹大氣建不世偉業,轉眼在太子眼中已成敗筆,弄不好反有失地之虞,強打精神道:「我看太子多慮了,想那女真不過是冥頑異族,久在契丹壓迫之下,憤而抗擊,雖有斬獲,難竟全功,邀我夾擊,亦出誠意。即便破了契丹,又怎有能力打點幽雲十六州的事物,更不用說揮師南下了,這種小邦就猶如高麗、日本一般,對我上朝素懷敬意,恭敬還來不及,怎敢用兵。而契丹實乃猛虎,以太祖、太宗皇帝的國威之盛,尚不能降服,此時受困,我軍正好攻敵弱處。三年前『盜馬山』因我軍仗奇兵,孤軍深入,不料反招敵伏擊,致大敗。今日則完全不同,我大軍可在邊關附近密佈逡巡,決不輕舉妄動,誠如太子所說,靜觀其變,若遼敗則擊遼,若金敗則幫遼,此乃兩全其美之策,不知皇上以為可否?」   蔡京說完,眼光實際瞟向太子,徽宗拍手喝彩道:「太師好生了得,此計大妙,就算蕭曹重生,不過如此。」   太子面上微笑,心中惱怒不已:這老蔡京在那吹得天花亂墜,不過收復燕雲十六州誘惑太大,是太祖、太宗皇帝的畢生夙願,二帝死時皆以此為憾事,父皇又怎能放棄。思索良久,毅然道:「太師此計不妥,現在幽州可以隨時被女真攻下,我大軍若速度稍慢,女真佔了幽州難免有許多苛刻條件,甚至拒不交接。如果我們大軍努力攻擊契丹又難保勝算,若損失極大,即便收復了燕雲十六州又怎樣,只怕今天收,明日棄。」徽宗詫異道:「皇兒此話怎講?」   太子道:「以我朝現今的實力,內外交困,內有各路反賊南北滋事不休,外有西夏屢屢犯邊,實際是契丹在旁慫恿,吐蕃也不時騷擾,如此一來我們大量物力皆浪費在此,自我朝和契丹訂立盟約以來,除去『盜馬山』一役,十年來,雙方無大戰事,現在契丹忙於應付女真,我正可將養生息,以平內亂。這契丹如一頭病虎,正被女真如群狼般四下嘶咬,女真早晚必將做大。」蔡京疑問道:「契丹若在苦苦支撐,為何不向我朝求救。」   太子冷冷道:「我們是世仇,契丹最怕我乘勢夾擊,怎敢出言相救。這女真現在說得好,尚無貪婪之意,一旦破了契丹,見了我中原的繁華之地,這般蠻夷之人,怎能不貪心大動。以孩兒淺見,現在不應該相助女真,反而應該聯合契丹共扛女真。畢竟我兩國已交好十年,即便『盜馬山』之役,也未破壞兩家交好的基石,換個對手稟性難測!」   「什麼!」徽宗大為吃驚,不滿的看著太子道:「你竟敢說幫助世仇契丹去攻打女真,你不是昏了頭吧?」   太子決然道:「此乃孩兒肺腑之言,所謂世仇不過是種稱謂,只有國家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如今契丹據守燕京一帶,牢牢控制著女真兵臨中原的要地,此屏障一失,那是很危險的事,現在女真、契丹兩家打得不可開交,若女真得勝,不免驕縱,難免有不臣之心。而契丹若得勝,契丹還是夾在女真和我朝之間,還是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可以利用契丹牢牢牽制住女真,同樣女真的存在也阻礙契丹的南侵。西夏的做大,不就是乘我和契丹之間連年不斷的征戰嗎?即便不幫助契丹,我們也決不能同女真訂盟,我們可以乘契丹、女真反覆交戰之機,勤修內政,剿除方臘、宋江,漸漸使國力昌盛,到時看形勢決定如何發展。」   蔡京笑道:「太子不免有些危言聳聽,想那女真不過一生番小部,我若幫他滅了契丹,感激還來不及呢,那有貳心。正因為我距燕京尚遠,需要訂立盟約,不管是哪家佔了幽州,必須歸我大宋所有,對這等無賴小兒般的番子,必須用盟約來束縛他,到時需要占的住禮。契丹國大勢強,那有不乘勢削弱,反而助其添翼之說。」   徽宗聽得連連點頭道:「太子為國考慮,雖然言激,不失忠心,先下去吧。」   蔡京為緩和尷尬,急忙道:「太子可來觀瞧皇上的新作。」趙恆見父皇其意甚決,心中無奈,上去看圖,蔡京在一旁眉飛色舞道:「這幾隻仙鶴恍如天外飛來,神靈活現,真是神奇之至呀!」太子心中厭煩,表面微笑道:「果然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及看到父皇的題跋,回頭讚道:「似太師這等肱股之臣,原該受父皇賜畫。」告辭徽宗,匆匆離開,蔡京目送著太子,也滿臉堆笑著命人小心將桌子抬下。   忽見九皇子康王趙構也匆匆走進,蔡京原本是趙構的老師,趙構進入太師府非常隨意,趙構上前跪倒拜見父皇,徽宗非常喜歡這個皇子,趙構是貴妃韋氏所生,生下就聰明非凡,悟性奇高,博學強記,讀書日背詠千言不忘,而且挽的強弓。   趙構奇怪問道:「方纔見太子滿面憂愁離去,父皇可是責怪太子了麼?」蔡京道:「太子對和金國結盟一事非常不滿,反而要出兵相助契丹。」趙構奇道:「我看這非太子本意,或恐是他人在背後攛掇。」蔡京恍然道:「莫非是太子太博陳過庭所為,險些誤了國家大事。唉,太子如此不能分辨是非,要托付國家社稷尚需多多磨練。」徽宗皺眉道:「蔡太師不要妄議太子。」蔡京吃個軟釘子,急忙向趙構打眼色。   趙構佯裝高興道:「父皇,聽說大軍要掃北,收復燕雲十六州,孩兒曾封為定武軍節度使,檢校太尉,這都是武職虛掛,我很想和童宣撫使一同去呢!我的弓法已練得很好了,正好試試身手,省得有人不服說我皇家子孫只穿蟒袍玉帶,不會行軍打仗,我卻要改變這個說法。」   徽宗聞言喜道:「好皇兒,日後要好好幫助你哥哥執掌天下,當初哲宗皇帝當朝,我這個做弟弟的卻沒幫上什麼忙。」趙構心裡聽的很不舒服,表面還是和氣地笑著。 第二十二章 紅玉(一)   武松自跑到忠義堂向宋江負荊請罪,宋江聽後痛心道:「二郎遇事怎還這般衝動,即便下屬身死,何須有如此怒氣。」武松羞愧道:「實因可兒姑娘死的很慘,卻為梁山義氣不肯說出兇手的名號,武二激憤下失手傷了丁頭領,愧對哥哥教誨,不論如何處罰,武二沒有異議。」松江歎口氣道:「你先回去吧,此事也非我一人能做主。」   宋江和盧俊義協商下,都雲此事不宜張揚,徵詢董平的意見,董平畢竟也殺了自家的婆娘,見宋江也無責怪之意,立刻慷慨的雲只要武松上門認個錯,此事既往不咎。   武松思之再三,為繼續尋找契丹公主和殺李百順和林可而的兇手,上門向董平和丁得孫認罪,董、丁二人也就此收場。戒律堂同時罰武鬆去青龍山爛陀寺掛單一月,以觀後效。   魯智深眼見林沖、武松與自己相好之人一個個離開梁山,只剩自己和楊志守在步軍左寨,原來還有個楊再興整天逗著開心,不料喬三一回來,神神秘秘的將楊再興帶下山去,說林沖想念徒兒。魯智深恨恨道:「這個林沖,竟然忘了俺老魯不成?」楊志勸道:「林教頭戰事繁忙,怎會想到和你敘舊,待三、五個月局勢穩定,定然會回來請你前去。」魯智勝猶自悶悶道:「這二郎也稀里糊塗的發配到青龍山了,真是沒勁。」避開楊志,大口喝起酒來,武松走時早就囑告楊志,一定要看住魯智深不要亂喝酒,楊志自知無力勸阻,只好將酒都藏起來,每日只留一小壇,魯智勝本來在林沖走後,還能節制,看到武松也走了,更加感到空落落的,愁起來,一壺酒轉眼就沒,大聲喝道:「酒來,酒來。」眾嘍囉誰敢靠前,都遠遠的避開。魯智深喊了良久,無人應聲,『砰』的將酒壺摔得稀爛,大步跨出去,眼見兩個嘍囉飛速的躲起來,魯智深趕過去,一把拎過,瞪開如銅鈴般的大眼,那嘍囉高聲大呼饒命,魯智深銅缽般大小的拳頭高舉,嘿嘿冷笑道:「要洒家饒你不難,只須拿罈酒出來便罷。」   那嘍囉苦著臉,默思良策,楊志早有言在先,誰也不許給魯智深酒喝,違者重打三十大棍。魯智深見此人眼珠亂轉,顯然是在想什麼鬼主意,心頭火氣,大拳落下,勢如奔雷,眼見那嘍囉要重傷於拳下,旁邊一人低聲道:「有個去處美酒不少。」魯智深聞聽,硬生生將拳收住,手中的嘍囉已眼睛翻白,昏死過去。   魯智深鬆開手掌,笑道:「這般不濟,洒家只是想嚇嚇你,還未動手哩!」回頭笑瞇瞇的看著方才探頭疏腦說話的嘍囉,那嘍囉怯生生道:「魯爺回頭可不要對外人說,否則小的只怕兩條腿要被打斷。」魯智深光頭連點道:「那是自然,我保護你尚來不及呢,怎會出賣你,快快說來。」那嘍囉見四旁無人,附在魯智深耳旁低低道:「女寨後營,最近釀了不少美酒。」魯智深劈面抓過那嘍囉道:「莫不是消遣洒家,女寨怎會有酒?」那嘍囉嚇的雙齒不住磕打,顫聲道:「小人怎敢騙魯爺,魯爺去了便知。」魯智深恨恨的扔下嘍囉『呸』了一口,道:「那裡怎是洒家的去處,分明是消遣於我。」卻也不願和小嘍囉一般見識,搖晃著回房,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思忖道:「不妨去看看,洒家又不幹別的勾當。」起身推門而去,酒勁上來,步幅蹣跚,有個嘍兵跟上,魯智深回頭晃晃拳頭道:「敢跟了洒家看,一拳砸你個七葷八素。」那嘍囉遠遠跑開,卻還是跟在魯智深身後,魯智深搖擺著走到女寨附近,此時一陣風從女寨方向吹來,魯智深猛然嗅到酒香,讚道:「妙阿,果然有美酒飄香。」一時心頭大癢,快步衝到女寨門口,兩員女嘍囉攔阻道:「魯頭領不得無理!」聞到魯智深身上重重的酒氣,已明就裡,高聲道:「魯頭領這般喝的爛醉,怎能私闖女寨,宋頭領知道,怕你性命難保。」魯智深猛然醒悟,想起林沖、武松二人走時的諄諄勸告,立時滿面羞愧,轉身無精打采的回營了。   魯智深半夜尿急匆匆起來,淨完手感到腹中飢餓,跑到廚下,翻撿出幾個饅頭,一塊牛肉,大口吃將起來,吃了幾口,頗覺無味。驟然想起白天的情景,嘿嘿乾笑,心想:偷偷地去拿來幾壇,藏將起來慢慢受用,豈不快哉!主意已定,將牛肉匆匆用紙裹了,塞在懷內,悄悄鑽出營去,大步往女寨方向走去。   魯智深不敢走正門,從側面野草茂盛的地方翻過,懷中肉包掉落,魯智深一把抄住,險些落地,重又塞回懷中。鼻翼翕動,夜靜味清,順酒香方向悄悄走去,一路四下觀望,被人發現可不是耍的。   到了一處露天草棚,不由叫一聲苦,兩座大甕,一齊擺放著四個木桶,每隻有三、五百斤的重量,雖然魯智深自認抱起個酒桶不難,可要怎樣才能出去,走正門肯定不行,過側面,沒人相助,酒桶必然摔爛。   魯智深急得團團轉,四下搜尋是否有小酒罈,不敢去寨中尋找。焦急中,順手掀開一個酒桶,酒氣撲鼻而來。魯智深雙目緊閉,大大的深吸一口,只覺酒香浸入心脾,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舒服,喃喃道:「快哉!果然是好酒!」正想用手鞠起來喝,感覺手油膩膩的,方才撕扯牛肉時,粘上不少油脂。眼光逡巡附近也無酒漏、酒樽類小盛酒器皿。無奈大頭朝下,整張臉浸入酒桶,大口『咕咚,咕咚』喝將起來,一口氣用盡,光頭抬起,滿臉的酒水流下,魯智深舌頭不住四下舔拭,大掌也在臉上不住往口中搜刮。小聲讚道:「果真是好酒,怎的早不知這個去處,天天來此豈不快活似神仙!」   從懷內掏出牛肉,美美咬下大塊在口中『吱吱』的嚼著。正欲故技重施再痛飲一番,背後一個聲音冷冷道:「哪裡來的賊禿,在此偷酒喝,怎麼梁山全是雞鳴狗盜之徒,不是好色就是好酒。」魯智深一張大臉瞬時漲的通紅,即便是喝兩罈酒也未必如此。   轉過身看時:不過一個俊俏的女子,一襲紅衣鮮艷異常,手中卻拿著個精緻的酒壺。原來以為是扈三娘就壞了,一定會告到宋江那裡,傳出去有些丟臉。仔細看著卻並不認識此女,一定是那個頭領的家眷,夜裡來此也是同一目的,既然大家志趣相同,魯智深也不害怕了。   魯智深搖搖頭笑道:「還說我偷酒喝,你深夜來此又是為何?還不是給老公偷酒喝,大家彼此彼此,各喝各的如何?」   紅衣女臉色微紅『啐』道:「好個不正經的賊禿,偷酒喝也就罷了,嘴中還不乾不淨,瞧你倒像是花和尚。」魯智深聞言一呆,仔細看著那女子,大手拍拍後腦,道:「你怎知我的名號,洒家可不認得你,」又揉揉雙目:「你難道是趙員外的外宅不成?」   紅衣女臉色一寒,冷冷道:「我怎會識得你,不要胡說八道,快快滾罷,若不然我喊起大家,只怕要你好看!梁山沒有一個好人,還說什麼除暴安良、劫富濟貧,不許貪酒色,卻原來只是喊喊號子做給人看的,我那可兒姐姐也因無緣無故被趕下山,才遭殺害。」說到可兒,這紅衣女的聲音有些哽咽,「可兒只說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我卻不信,想這裡是處太平地方,我便勸可兒先留在這裡,不曾想卻是我害了她。」索性蹲下來嗚嗚哭將起來,魯智深大是窘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不知出何言安慰,急的拍拍腦門,驟然想起武松,歎息道:「我那武兄弟因懷疑是董平下的手,上門去理論,斬掉董平家將的一隻手,也被發配到青龍山去了,洒家同你一般難受,那裡也找不到酒來澆愁,可巧發現這裡。」以求博得同感。   紅衣女聞言一愣,看著魯智深道:「原來你就是人稱花和尚的魯智深麼?」魯智深點點頭,紅衣女毫不感激道:「武松幹嗎不一刀斬了董平的狗頭,此事定是他幹的。這般婆婆媽媽,上次武松大鬧女寨,可是凶的很呢,見了什麼董平就手軟了麼!被發配也是活該!」   一番話說的魯智深目瞪口呆,紅衣女說過氣話,心裡痛快些,見魯智深尷尬的站在那裡,用手擦掉眼角的淚水,語氣轉的平緩些道:「幹嗎還站在這裡,難道等上菜不成,快些走罷!有種明日白天光明正大的來喝。」   魯智深戀戀不捨道:「這酒坊又不是你家的!」看著紅衣女手中的酒壺,嘿嘿笑道:「這半夜三更你也來此偷酒,未必就是光明正大的事。」   紅衣女聞言笑道:「好個花和尚,這酒坊正是我開的,這『玉泉春』也是我釀的,至於深夜打酒嗎,此間人人都知我嗜酒如命,誰會管來?」魯智深愈聽愈奇,雙目越發瞪大,不信道:「女娃兒不要騙人,開酒坊或許可以,若會釀酒,又嗜酒如命誰人相信,這等佳釀,不要說喝,只怕你到近前聞一口也會醉倒,就只胡吹大氣。」   紅衣女大怒,走到另一樽酒桶旁邊,掀開蓋板,用酒壺盛滿一壺,仰口一氣喝下,面色不改,放下酒壺,瞪視著魯智深。魯智深可有些目瞪口呆了,疑惑道:「你那桶莫不是水,只能騙騙三歲孩童罷了。」紅衣女怒道:「你來嘗嘗看,是水是酒?」魯智深慢慢走近,紅衣女忽道:「且慢!你已將第一桶糟蹋了,你喝的那桶最劣,這桶的醇度最佳,怎能還想禍害這桶。」魯智深已聞到這桶酒香遠勝自己先頭喝的那桶,心中大呼後悔,知道紅衣女未騙自己,只想插科打諢,矇混過關,只要此女不追究,日後再來還怕喝不到佳釀。   故意道:「你既不敢讓俺飲用,分明是泉水,卻百般找借口推托。」紅衣女果然中計,急道:「你既這般饞酒,這等酒香總聞的出來罷,泉水怎會有凜冽芬芳之氣。你這劣等酒徒可白白糟蹋了本姑娘的美酒,快快去吧,既為出家人,還怎能如此貪杯好…」臉色一紅下個『色』字未吐出口。   魯智深來氣道:「這酒香洒家三里外就聞到,若不然怎會深夜來此,洒家大碗飲酒時,只怕你還未出生哩?」紅衣女啐道:「好沒正經,你卻說說此酒有何特色?」魯智深道:「此酒口感純正,並無雜味,可見水質極佳,應該是採用雁台頂蒙春泉水釀製,但是醇度和厚重稍顯不夠…」撓撓頭笑道:「方纔喝的急些,並未仔細品嚐,可否讓洒家再嘗嘗看?」紅衣女聽得入神,用酒壺又小心盛了半壺,遞給魯智深,魯智深接過,喝了小半口,在口中反覆過了幾次,方才嚥下。讚道:「這桶酒與第一桶又有不同,厚度上去了,但是醇度還是差些,釀酒如同練武,需要專心致志,不可三心二意。可能釀酒人有時心神不定,火候出鍋時辰把握不準,醇度不夠。第一桶酒中尚有淡淡的核桃樹的苦味,需要慢飲才能品的出來,恐怕是燒火用柴炭中雜有核桃木,選用木炭和柴火需要單一,最好是松木,其次是槐木,若採用果樹類,需要五年以上,其中又以梨樹最佳,再採摘四月新開的梨花瓣入酒,封缸埋入地下,過了一冬,待第二年梨花盛開時節飲用,果真是滿室梨花香氣,一室皆春,那種凜冽甘香,想起來就禁不住流口水。」   紅衣女聽得目馳神往,幽幽道:「他若有你一半對酒的喜好,我也不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長長歎息一聲,蹲坐在酒桶旁的小凳上默默不語。   魯智深憤憤不平道:「何人敢瞧不起姑娘釀的酒,不妨告訴洒家,我一禪杖打的他魂飛魄散,把他揪來這裡給你賠不是。」   紅衣女猛然站起,怒道:「你梁山好漢只會喊打喊殺,真是無聊之至。」魯智深原本想討好對方,卻撞上個大釘子,又不知該女因何忽而高興,忽而發怒,只好訕訕不置一詞,想要走,又想要帶些酒回去,這女寨究竟不是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正苦苦思索如何向對方開口。 第二十二章 紅玉(二)   紅衣女見魯智深一臉懊惱,心中感到歉囿,淡淡道:「你這和尚好怪,如此喜歡杯中物,如何還能入佛門?」魯智深憨憨一笑道:「俺原本是延安府小種經略相公種師道手下的一名武官,因見一個破落的屠戶欺負弱女,憤怒中失手將其打死,只好逃了出去。後來官府四下佈告緝捕俺,可巧遇見被俺救女子的老爹,將我領到他女婿處,那相公卻也是個仗義之人,左思右想下,勸我到五台山出家才躲過此劫。   紅衣女聽得大奇,不相信的上下打量魯智深,狐疑道:「你這等人竟然能夠去五台山出家。我聽說那裡的文殊院乃是大大有名的寺院,主持智真長老佛法精深。」又念叨著:「智深,你竟然做了智真長老的師弟麼,可真是怪哉!」   魯智深瞪大眼珠道:「初時寺中所有和尚都勸智真長老不要收留我,智真長老獨排眾議,說我身居佛心慧根,寺中人的悟性皆不及我,只好代師父剃度我,給我取法名智深,算作智真長老的徒弟。」   紅衣女聽得目瞪口呆,半響道:「你這五戒不守、六根不淨,不吃素好酒肉的和尚,竟然具有什麼佛心慧根。」搖搖頭表示不信,後來恍然大悟道:「智真長老怕你新剃度,受其他和尚欺負,故而抬高你的身份。」說罷連連點頭道:「是了,必是如此。」   魯智深嘿嘿笑道:「怕我受欺負,真是笑話。」不禁將自己幾次大鬧五台山,將一個好端端的文殊院搞得烏煙瘴氣等事一一說來,紅衣女聽著不禁莞爾。悄聲道:「智真長老將你趕下五台山,你就來梁山落草了罷。」   魯智深道:「我先是到相國寺掛單,可巧遇上了林沖,後來林沖因夫人被高俅的兒子欺負不成,陷害給發配到滄州,半路上兩個公人被買通準備殺了林沖,讓俺救了,這樣大相國寺又待不得了,高俅狗賊可不是別個人,攆的俺只好落草。」咕咚又喝了一大口酒,恨恨道:「這高俅老兒,早晚撞到我手上,叫他身首異處。」   紅衣女聽罷肅然起敬道:「大師原來是個英雄豪傑,小女子錯怪了,這裡賠罪。」說罷深施一禮。   魯智深胡亂擺手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紅女正色道;「為救一萍水相逢的女子,大師捨棄朝廷命官不做,雖然手段狠些,卻是豪傑行徑,為救林頭領,又不惜觸犯朝廷高官,是條光明磊落的好漢我來敬你一杯。」二人竟對飲起來,該女方才喝的一壺酒現在酒勁上來,臉色粉裡透紅,甚是嬌艷,魯智深是出家人,加上個性粗魯,從不將女色放在心上,只當對方是個酒客,沒有男女之分。   魯智深也將牛肉包展開放在小凳上,用手撕開,放入口中,大口嚼吃,紅衣女也照樣用手抓著往口中塞著。   魯智深佩服道:「想不到一個女子,不但豪放,而且酒量如此,叫人欽佩。」紅衣女聞言臉色微紅,「大師過譽了,我出身在紅樓,一般人譏諷還來不及呢!你那什麼武兄弟不是對我等人半眼也看不上。」   魯智深正色道:「武二另有所指,因其嫂勾結外人害死武二的親胞兄,武二憤而殺死其嫂和那狗賊,才落的今日下場。故而對青樓等水性女子深惡痛絕。不過後來看武二追殺害死你那什麼姐妹的兇手,可知武二也不是無情之人。」   紅衣女聽的目光有些迷離,心中想到:可兒自被武松怒斥之後,忽然變的規矩起來,原來竟是偷偷的喜歡上了武松,可自知身份相差太遠,而且武松又對此等人厭惡之極,只落的單相思,只怕到死也未說出心裡話,如果可兒和武松真成了親,想到可兒小鳥依人般的靠在武松的寬大胸懷,可不知該多幸福!紅衣女可想不到其實可兒臨死時已感受到武松的諒解。   魯智深見紅衣女癡癡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問道:「姑娘還在想武二不成?」   紅衣女猛然醒悟過來,因想到情慾之事,臉色發燙,以為被魯智深看出端倪,一時低頭不語。   魯智深感慨道:「想不到俺在梁山,竟同一女施主深更半夜喝酒,傳將出去,必然被正人君子所不齒。」   紅衣女已然半醉,嘻笑道:「你說的不是林沖和武松罷?」魯智深搖頭道:「不要胡猜,他二人所作所為皆是心中所想,不會暗中害人。而且不像我這般貪酒,更是不近女色,為人光明磊落,是梁山上響噹噹的漢子。」   紅衣女道:「都雲梁山好漢如何義薄雲天、劫富濟貧。依我看來似大師、林頭領、武頭領等好漢才是此中翹楚,許多人不過沽名釣譽罷了,更有甚者,有些好漢每每藉機來此想佔些便宜,也多是好色之徒。我們孤男寡女深夜飲酒,在那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來看,怎會有好事情。」魯智深豪邁笑道:「且由他們說罷,只要為人行的正坐的直,又何懼人言慼慼。」紅衣女憂慮道:「大師說的容易,為何還要深夜來飲酒,人言可畏,大師還是快快離去,給扈三娘知道就糟了,這幾日因駱青衣、姜若群等人,女寨人人慌慌,再惹出事來,後果難料。」忽然又想起林可兒,長長歎口氣,眼圈都有些紅了。   魯智深戀戀不捨站起,四下看著,紅衣女明白,笑道:「你先等等,我去找個裝酒的器具。」   半響,魯智深正等的焦慮,忽聽『砰』的一響,似有物墜落,傳來一個聲音道:「狗賊,半夜來女寨偷香竊玉。」魯智深聞言嚇一跳,以為是說自己,後來想起這是紅衣女的聲音,大步跑過去,昏暗的夜色下,有兩個人正在交手,一個恍惚就是紅衣女。魯智深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高聲道:「好色鬼,看洒家收拾你。」一個黑衣蒙面人『砰』的一掌擊中紅衣女,紅衣女痛苦的喊了一聲,身軀摔倒,蒙面人飛速跑向西側,越過柵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魯智深輕功不好,又顧忌紅衣女的傷勢,急忙來到近前。紅衣女嘴角沁出血來,勉強睜開眼睛,看著身旁摔爛的瓷瓶碎片,歉然道:「你快些走吧!」   背後一個聲音冷冷道:「干了醜事,想一走了之嗎?」扈三娘衣衫有些凌亂,手持雙刀,一邊戒備的看著魯智深和紅衣女,一邊慢慢的繼續整理衣衫。四周又有些女兵陸續趕來,孫二娘也急匆匆拿著斬肉刀跑來。   扈三娘的眉頭緊皺,她怎麼也想不到,林沖的好友總是跟女寨扯上關係,嗔怪道:「大師出家人,怎麼也這般無禮。」   魯智深反而坦然了,笑道:「林大哥說得好,果真不能做壞事,一做壞事就被捉。」有些心疼的看著紅衣女道:「你傷的不礙事罷?」   紅衣女滿面愧色,又羞又惱道:「你、你還不快走,非要把事情搞砸了你才安心。」扈三娘分赴各女兵先回各處值守。孫二娘根本不信的看著魯智深道:「你來女寨做甚?」聞到酒氣,恍然大悟道:「來偷酒喝來了。」魯智深嘿嘿笑道:「你以為女寨除了美酒,尚有何物能打動我?」   扈三娘不滿的看著紅衣女道:「紅玉,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可不能瞞我。」那紅衣女正是梁紅玉,魯智深此時才知道紅衣女的真名。   梁紅玉道:「我夜裡打酒正好撞上這位大師也來偷……吃酒,臨走他想拿一壺,我就來尋找盛酒的器具。出來時剛巧看見一個黑衣人偷偷的走到秦姐姐的房間,我就衝過去想抓住此人,不料被此人打傷。」   扈三娘轉身走到秦如煙的房前,仔細檢查見並無異樣,附門傾聽良久,屋內秦如煙睡得正香,不時傳出幾聲夢囈。   扈三娘走回來無奈看著梁紅玉道:「即便你說的是真的,那蒙面人卻不知是何人?你的傷不礙事罷?」回頭看著魯智深道:「魯頭領還留在此處有何事,難道還沒有喝夠?」魯智深尷尬的笑道:「魯某告辭。」又看了梁紅玉一眼道:「保重。」大踏步而去。   第二日晨,扈三娘匆匆趕去『忠義堂』,必須向宋江說明昨夜之事,以免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有小人在背後亂饞。   路上碰巧遇上珠兒,扈三娘和珠兒朝的面不多,但覺得珠兒外表斯文單純,為人亦很是和氣,在大寨的口碑不錯。   珠兒先打招呼道:「扈頭領這大早就來找宋寨主公幹,女中豪傑可真是沒得說,我正好也有一事想求扈頭領呢!」   扈三娘也笑道:「盧夫人不要笑話我了,不知有何事還要我辦?」珠兒微笑著道:「原本是想讓宋夫人也幫忙的。」   扈三娘有些納悶,什麼事這麼重要。   柳絮兒見到扈三娘和珠兒一起來,十分高興。說過幾句話後,柳絮兒悄聲問起燕青的傷勢如何,珠兒笑道:「一個家僕,何勞宋夫人如此掛念。」柳絮兒有些不樂道:「我與小乙猶如姐弟一般,況且小乙是因救我而受此傷,我怎能不掛念。」珠兒急忙連聲道歉,輕笑道:「姐姐真好心腸,這小乙我來時特意去看望一下,傷勢已無大礙,還捎話說讓宋夫人不要掛念,練武之人受些傷實屬平常,過幾日就過來回拜宋夫人。」柳絮兒這才放下心來。   扈三娘道:「不知盧夫人……」珠兒打斷扈三娘的話道:「不要盧夫人、盧夫人的稱呼,我好生不習慣,扈頭領叫我珠兒妹子即可。」   扈三娘畢竟跟珠兒不相熟,笑笑道:「方纔盧夫人所提之事?」   珠兒道:「我也想像扈姐姐般撮合一段姻緣。」柳絮兒靦腆笑道:「珠兒也想做起媒婆來了。」珠兒皺眉道:「媒婆這般難聽,還是月下老人好聽。」   扈三娘已猜知一二,淡淡道:「盧夫人想撮合誰呀?」柳絮兒打趣道:「難不成珠兒要給自家老公娶偏房?」   珠兒臉色一紅,正色道:「聞聽柳姐姐有個姐妹叫做秦如煙,端莊賢淑,正好馬軍董總領新喪正妻,這董總領也是一表人才,同秦如煙姐姐可真是俊男美女,天造地設的一對,世間可沒有再般配的人選了。」   柳絮兒果真來了精神,試探道:「不知這董總領為人怎樣,不會欺負如煙罷,如煙的出身不好。」珠兒看見一旁默默無語的扈三娘,笑咪咪道:「此人我看扈姐姐要瞭解些,聽說最會疼人了。」   扈三娘不冷不熱道:「董頭領是否疼人我不清楚,不過聽說最近董頭領親手殺了自己的婆娘。」這話如錘子般重重砸在柳絮兒的頭上,柳絮兒驚慌道:「這般兇惡之人,如何敢把如煙妹子推入火坑!」   珠兒不慌不忙道:「姐姐莫聽外人亂說,這董總領夫人據我家相公說原是東平府程太守之女,董總領上梁山時殺了程太守,此女始終懷恨在心,前幾天俟機刺殺董總領,董總領重傷之下失手傷了夫人,兀自悔恨不已,整日鬱悶不樂,宋寨主和我家相公很是焦慮,畢竟董總領掌管梁山馬軍職事,如此消沉於軍情不利,就想了這個法子。」   柳絮兒將信將疑,看著扈三娘,扈三娘一旁沉默不語,顯然是默認了。董平和元配夫人的關係她是知道的,而且就因為殺了其父,董平一向對夫人敬愛有加,具體董平夫人如何死的,自己也並不清楚。   珠兒續勸道:「如果這些上梁山的女子全部嫁人了,反而減少了扈姐姐的麻煩,也省得不時有人覬覦,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若因爭風吃醋惹得眾位頭領不和,叫人笑話不說,現在林頭領鏖兵正急,山下人作何想?」這話有意無意,說的很兀突。扈三娘聽的一怔,仔細看了珠兒一眼,笑道:「看不出盧夫人嬌滴滴的人兒,卻如此深謀遠慮。」珠兒嗔怪道:「扈姐姐可是取笑我呢,我那裡深謀遠慮,不過來時我家相公如此吩咐,只不過照葫蘆畫瓢罷了。」 第二十二章 紅玉(三)   扈三娘正色道:「不過還要看秦姑娘意下如何,我們可不能強迫?」珠兒笑道:「只要能過了扈姐姐這一關,董總領藝高人俊,秦姑娘怎會不願意。」柳絮兒忽地吃吃笑了起來,珠兒和扈三娘摸不著頭腦,愣愣的看著,柳絮兒朝珠兒扮個鬼臉道:「險些自家的相公不保呢!」扈三娘這才想起過去二人商議將秦如煙嫁與盧俊義之事,不由莞爾。   扈三娘自去找宋江,珠兒和柳絮兒來到女寨,柳絮兒給秦如煙引見過珠兒後,秦如煙淺笑道:「卻不知什麼風把兩位寨主夫人都引來了?」柳絮兒道:「妹妹休怪我這幾日冷落你,只因太公身體有恙,我需的日夜看顧。正巧由盧夫人做主,給妹妹也尋個親事,省的姐姐總是掛念。」秦如煙聞言目光立時迷茫,瞧向遠方,喃喃道:「那小畜生還在尋我呢,我怎會輕易嫁人。」   珠兒勸道:「這董平人稱『風流雙槍將』,一表人才,相貌模樣在梁山可是一等一的人物,對姐姐更是一見傾心,恨不得立時娶回家去,姐姐可不要錯過了。」秦如煙大眼閃動:「可是上兩次來到女寨大呼小叫,洶巴巴的將林姐姐趕下山去的『風流人物』。」珠兒心中暗叫糟糕,想不到這董平在秦如煙眼中一無是處。柳絮兒勸道:「妹妹也不要總是責怪董總領,山上混進契丹公主和官府捕快,林頭領為此被撤了職,董總領公事在身,卻也由不得他。」柳絮兒一心想讓秦如煙趕快嫁出去,一則可以減少牽掛,二來可以消除對忘恩負義書生的思念,或許可以慢慢將養好。   珠兒也興奮道:「董總領實在是慕煞姐姐,自上次一見後,回去就神不守舍,寢食難安,生怕被別家頭領佔先,急忙央求我和宋夫人一起來提親。」   秦如煙思索半響道:「既然盧夫人親自提親,如煙就答應此事,不過需要董頭領答允我三件事。」   珠兒高興道:「姐姐快講,我看董總領就算三十件也能答應。」 秦如煙奇怪的看著珠兒道:「盧夫人怎麼如此肯定,對董頭領如此瞭解麼?」珠兒尷尬的笑著:「姐姐不必嘲弄我,實因董總領相思成病,恐誤了梁山大事。」秦如煙點點頭:「一者,需要下聘書、聘禮,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我成親,二者,必須讓我做正室,日後不許娶偏房。三者,日後要對我好,不許欺負我。」說到後來,眼中波光流轉,漸漸興奮,臉現紅暈:「這、這可都是你親口答允我的,可不許抵賴呀!」 珠兒聽的莫名其妙,還是連連點頭稱是。   扈三娘回到營寨,逕直來到秦如煙的住處,問明情況,有些擔憂道:「如煙妹子,這董頭領表面上溫爾文雅,一副風流倜儻的樣子,背後究竟如何,卻難說的緊,妹子還是謹慎些的好。」秦如煙似渾沒聽清般望著扈三娘道:「總要找個人家托付終身,豈能一輩子托庇在這裡,讓大家擔心。」扈三娘思慮再三,終於開口道:「聽說這董頭領不久前親手殺了自己的婆娘。」秦如煙聞言一驚,眼睛也亮了起來:「傳言未必是真,即便是真又如何?自從那小畜生把我遺棄後,我對他人已不報任何幻想,跟他不跟他有何兩樣,不過換個地方吃飯罷了!」扈三娘嚇了一跳道:「妹子可不能說氣話,婚姻大事,豈能兒戲!」秦如煙『哇』的哭將起來,抽抽涕涕道:「姐姐、我實在是不爭氣,心裡還一直想著那小畜生,我總在想就算是成親一天,也心滿意足了,管他是誰?就當是小畜生罷了。」臉上竟湧起一種幸福的表情,扈三娘搖頭歎氣,慢慢的離開秦如煙的住處。   董平成親之日,卻比兩位寨主熱鬧得多,八抬大轎將新娘從女寨一路抬來,喇叭嗩吶吹的嘀嗒山響,董平喜氣洋洋,騎著高頭大馬,前來迎接。梁紅玉注視著秦如煙的大紅轎漸漸消失,冷笑不止。   新娘的大轎來到董平的營寨,無數頭領、副將、迎出來,宋江和盧俊義分作兩家的長輩,接受新郎、新娘的拜禮。   董平畢竟是一員頭領,大家隨和的多,鬧哄哄的吃酒玩樂,較量著拳棒,說些江湖趣聞。   矮腳虎王英一臉羨慕的望著新娘被人攙扶到後院,一個頭領在後面捅了一下道:「怎麼守著個如花似玉的扈頭領,還想娶個偏房不成,近水樓台先得月,直接找扈頭領要不就結了。」   王英愁苦道:「兄弟不要開玩笑。」另一個頭領道:「王兄弟給大家說個段子聽聽。」另一人起哄道:「須的有滋有味的?」一桌人都大聲同意,紛紛敲盆敲碗等待。   王英嘿嘿笑道:「好罷,今番就說個『官家用女試探,蔡京技高一籌』,這官家不是別個,正是當今大宋天子。卻說一日趙官家想看一看手下的幾個大臣是否愛好女色,就將蔡京、高俅、王璞、童貫、梁師成、楊戩六大奸臣招在一處吃酒。席間,有伺臣領進一個絕色佳人,眾人都裝作看不見,只是一心聆聽皇上的言辭。道君皇上心裡好笑,指著那佳人道『此女色藝雙全,可惜是個啞女,今日朕準備將此女送給那位愛卿做個伺女,諸位愛卿皆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也委實難決斷,不過聽說各位愛卿日日憂愁國事、天天夙興夜寐,很少近女色,因此就抽籤決定此女的歸屬。』」說到這裡,王英停了下來,眾頭領興奮道:「這個美女究竟是歸誰了?」一個頭領歎道:「聽說那梁師成是個太監,美人歸了他豈不可惜。」   王英不急不慢道:「此時上來個太監在皇上耳旁低語幾句,皇上站起來笑道:『皇后有事,朕去去就來。』六位奸臣恭送走了皇上,坐在那裡,個個心懷鬼胎,不時偷看美人,果然是『國色天香羞花貌,沉魚落雁閉月容』。那美人起來給各位大人倒酒,恰巧起了一陣風,將屋內的蠟燭吹滅了。半個時辰後,皇上哈哈笑著走了進來,命令重新點亮蠟燭,看著自己的六位愛卿,坐在原位動也不動。皇上微微一笑,命令太監給六人發青竹籤,然後又收回來,皇上看了看青竹籤歎道:「果真有人坐懷不亂,此女賞賜給蔡太師了。」老蔡京高興的跪倒在皇上面前謝恩。餘下幾人不免有些不服氣。皇上慢慢道:「你們五位愛卿的青竹籤上皆有個黑手印,諸位當然知道是觸碰了何物造成。」」有頭領急道:「這卻是為何?」王英續道:「此乃皇上刻意安排,原本在啞女的乳部塗上墨黑,那啞女倒酒時,幾人乘勢揩油,然後在手上落了墨痕,抽取青竹籤後自然留下印跡。」一個頭領感歎道:「這老蔡京竟是個聖人麼?」王英冷冷一笑道:「老蔡京謝罷皇恩,扭回頭去偷偷一笑,竟露出一口黑牙。」   眾頭領初而一愣,繼而大笑起來,有的酒水也噴了出來,不明所以的再一問,也弄明白了,一時笑聲四溢。   宋江和盧俊義在一旁也聽的微笑,盧俊義笑罷道:「這皇上如此喜歡這等無聊之事,難怪國家破敗至此。」說罷搖頭歎息不止。宋江看著盧俊義道:「我看不全在於皇上,還是因那些奸臣投機取巧,閉塞視聽,蒙蔽皇上,使皇上良莠不分,忠奸難辨,若有良臣能遞上忠言,未必不能扭轉乾坤!」盧俊義默默聽著,心中不服,可是不願繼續辯論下去。   喜筵過後,董平興奮的趕走鬧洞房的人,又從樑上、床下揪下幾人一併踢出屋外,心滿意足的將門關上,回頭挑亮了紅燭,燭心批剝作響,映出一團喜色。董平一把撕下蓋頭,秦如煙嬌美的面容在燭光的映襯下,秀麗非凡,一雙丹鳳大眼似乎要滴出水來,董平一時銷魂,先親了一口,色急道:「如煙、如煙、果真美若天仙。」秦如煙聽罷董平誇讚,更增嬌羞,雙頰生輝,嬌滴滴道:「小畜生,今日才知妹子貌美。」董平聽的骨酥筋軟,早將秦如煙撲倒在床上……   良久,董平翻身坐起,在身下拿起一方白巾,翻檢著什麼,見所盼之物沒有。心頭怒火漸起,看了一眼似乎已沉睡的秦如煙,臉上猶掛著淚珠。董平一巴拎起秦如煙,凶狠道:「小賤人,你原來是失了身的,還約定這些臭章程來擺佈大爺。」秦如煙冷冷一笑道:「你們男人又是什麼好東西,還不是見一個愛一個,始亂終棄,不也是反覆失身,卻又有那個女人找你們算賬!」董平大巴掌甩過去,將秦如煙打倒在床,獰笑道:「妙啊!來個跟大爺頂嘴的,你若軟語哀求,大爺或許會放過你,瞧你硬還是我硬。」 第二十三章 煙滅(一)   三日後,柳絮兒和扈三娘相約去探視秦如煙。及看到秦如煙,柳、扈二人驚呆了,三日不見,秦如煙彷彿老了十年,頭髮散亂的披著,粘著些棉絮,面容灰暗,雙目無神,看到柳、扈二人竟裂嘴笑笑。柳絮兒哭著撲到秦如煙身上:「妹子,是姐姐害了你麼,這般不快樂,隨姐姐走罷!」秦如煙搖頭道:「我在這裡很好,就要這樣,讓小畜生後悔。」扈三娘痛心道:「好妹子,你何苦要作踐自己,那小畜生又如何知道,即便知道了,又怎會憐惜你,為一個臭男人不值得。」秦如煙笑嘻嘻道:「他怎會不知道,我的心、我得美貌,我的一切都是為她留的,他怎會不知道。」聲音漸漸升高,「我父母百般阻撓我,勸我說這小畜生不可靠,可我還是跟他私奔,連父母都氣死了,他怎會不知道!「眼中忽然滴下淚來,「他最喜歡我的秀髮,我的細腰,我現在把一切都毀掉,他一定會心痛的,會心痛的!」   柳絮兒和扈三娘面面相覷,知道秦如煙因情變長久苦悶得不到解脫,變的有些瘋癲了。   董平進來,同二人見過禮,柳絮兒猶豫道:「如煙妹子怕有些瘋癲了,不如搬回女寨將養些日子,再送回來。」董平笑道:「宋夫人多慮了,我本要多謝宋夫人保的大媒。新婚三日,就將新娘送回,豈不是讓人笑話。」柳絮兒聽得渾身不自在,董平轉向秦如煙道:「如煙,快些梳洗打扮一番,天天懶在房裡,還不叫人笑話。」秦如煙笑道:「小畜生,還不是你害的人家。」匆匆向後院走去,柳、扈二人相顧駭然,只得告辭而去,臨別柳絮兒道:「若有意外,還望董頭領及時相告,如煙似我親妹妹一般,請董頭領多多擔待。」董平滿口答應,待二人走遠嘲諷道:「親妹妹,難道宋寨主也戴綠帽不成,怪不得宋寨主自婚後也是悶悶不樂。」笑容迅速變成邪惡,轉身回到屋裡。   如煙真的瘋了,董平臉現厭惡之色,雙目轉轉,去女寨求見扈三娘,滿臉悲痛道:「可憐的如煙近幾日茶飯不死,精神委實極差,聽說阿繡姑娘醫術極佳,可否前去診治。」扈三娘皺眉道:「不過此處距董頭領營寨甚遠,阿繡往來不甚方便。」董平假惺惺道:「如此可將如煙送回女寨醫治,卻要多勞扈頭領費心,董某實是過意不去。」扈三娘大感意外,這人為何忽發善心,竟肯放過如煙,一時也猜測不透,但如煙可以脫離苦海,也是好事,就欣然答應。   扈三娘怕夜長夢多,急忙派人將秦如煙接回,眾女紛紛來探視,見秦如煙昔日不食人間煙火的清純之色,一掃而空,代之而面容清瘦,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眾女都感惻然。   紅玉走上前幫秦如煙換衣裳,秦如煙笑嘻嘻抓住紅玉的手道:「小畜生,大白日也要動手動腳。」紅玉吩咐柴大姐去燒水,解開衣裳,發現秦如煙的胸部、下體遍是抓、咬的傷痕,不禁怒罵道:「這老畜生,連嫖客都不如,這等凶殘。」如煙被碰到傷處,皺眉糾正道:「那裡是老畜生、是小畜生。」阿繡、小魚聽的淚水汪汪。   幾人幫秦如煙洗浴換衣畢,安頓好,眾人正要離去。秦如煙忽然抓過紅玉的手,怒道:「你這小畜生,今夜不來陪我麼?」紅玉氣苦:「什麼小畜生、老畜生,都死了罷,省的來如此折磨姐姐。」阿繡眼圈紅紅道:「我得傷藥很是靈驗,只要沒人碰你,過的十天、半月總會好的,姐姐記得折紙鳶給我。」如煙笑道:「你這小妮子又來哄我,回頭可不許勾引小畜生。」阿繡流淚點頭,小魚端過一個木盆道:「這裡有幾條美麗的花狐魚,姐姐閒來喂喂,也可以解悶。」秦如煙望了小魚姑娘一眼,忽地伸手打翻木盆,怒喝道:「都是你這小賤人勾引小畜生,若不然他怎會拋閃我!」恨恨的掙扎欲起床下地,被紅玉和阿繡二人緊緊按住。小魚委屈的哭了起來,蹲下來扶正木盆,尚有少半盆水,小魚將木盆歪放了,一條條拾起不住蹦跳的花狐魚,放回木盆。   紅玉歎氣道:「秦姐姐瘋了,小魚不要和她一般見識。」小魚『哇』的大哭起來:「我怎會,如煙姐姐太可憐了,還不如我這盆中的花狐魚。」將木盆端到角落,又添了幾碗清水,伸手淺淺的撩水:「人有時都不如魚自在,怎會有那麼多煩惱!」   門外傳來扈三娘的聲音道:「夜漸深,董頭領來此何事?」董平乾笑道:「董某不放心如煙,過來瞧瞧。」未等扈三娘答話,紅玉已大步踏出,冷笑道:「好一對恩愛夫妻,便是妓院的嫖客都不如。」董平聞言大怒,但一見到紅玉,雖然是怒氣勃發,還是強忍住,紅玉骨子中透出的媚態,讓董平心癢難耐,董平強笑道:「原來是紅玉姑娘,久聞紅玉、可兒是『紅袖招』的兩大花魁,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紅玉見董平色迷迷的瞧著自己,想起可兒的慘死,雖然不一定是董平下的手,但卻是因他而起。心中暗喜:「好畜生,叫你著我的道兒。」計較已定,臉上仍是怒氣沖沖:「我等被武頭領所不齒,緣何得識董頭領法眼?」董平見紅玉言語鬆動,滿臉堆笑道:「武松是出家人,只會莽撞行事,怎知其中滋味。」扈三娘聽的二人言語有些瘋癲,急道:「時辰不早,如煙也已經睡下了,董頭領還請快些離寨。」董平正欲解釋看望秦如煙,以便再同紅玉搭訕幾句,紅玉看出董平的心思,淡淡道:「如煙姐姐已睡下了,董頭領情意深重,不妨明日早些時候來。」董平無奈道:「既如此,董某告辭。」行了幾步,裝作戀戀不捨回頭看去,正迎上紅玉似嗔似喜的目光,董平心忽悠一下,似乎飛了出來。這董平何時見過如此會耍手腕的風塵女子,魂魄都飛上九天,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醉酒的味道。   扈三娘看著紅玉冷冷道:「可兒前車之鑒,你卻不要做什麼蠢事!」背後小魚和阿繡也奇怪道:「開始紅玉姐姐還凶巴巴要為如煙姐姐討回公道,極見到董頭領的風流倜儻,竟然失態,可見紅玉姐姐賊心不改。」二女畢竟尚小,於風塵中事似懂非懂,說的話也似是而非。紅玉回頭做個鬼臉,輕聲道:「兩個小毛丫頭知道什麼。」   第二日,董平早早就來了,看到梁紅玉在秦如煙的房中幫著梳洗打扮。秦如煙看到董平進來,身體打個寒顫,嘴上還是笑著:「小畜生,又想起妹子了。」董平眼中露出厭惡之情,梁紅玉悄聲道:「你先到我的房中等我,過一會我便過去。」董平聽罷如飲玉液瓊漿一般,滿口子答應,匆匆的走了出去。   過了一個時辰左右,董平正在梁紅玉的房中急得抓耳撓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門吱扭一聲打開,梁紅玉俏麗的面容溜了進來,董平大喜,上前一把抱過,就要吻去。梁紅玉急忙用手阻住董平道:「大天白日的,當心被人瞧見,扈三娘知道了,非攆我下山不可。」乘董平在猶豫,抽身退了出來,做到桌前,雙手支腮默默沉思起來。   董平也不敢造次,嬉笑著坐下道:「我如今是馬軍總領,扈三娘也要給我面子。這裡不行,不妨到我寨中,看有誰人敢管你。」   梁紅玉似怨似怒的目光,瞧著董平道:「那怎麼行,秦姐姐是你結髮妻子,如此怎對得起她。」   董平不屑笑道:「什麼結髮妻子,她失身於別人,還想來擺佈我。這等女人,我恨不能一腳踢出……」忽然覺得話說得太多,收口道:「其實如煙也是個可憐人兒,如果真要醫治好了,我還是想把她領回去,好好照顧她。」梁紅玉心中暗暗冷笑:「狗東西,回去好好蹂躪秦姐姐才是你的目的。」   面上不露聲色道:「我跟你有什麼好,秦姐姐這麼美麗,你都像扔垃圾一樣棄置不理,只怕我今天跟你,明日你就把我撇了,你們男人永遠是喜新厭舊。」似喜似嗔的眼光又一次掃過董平。   董平急忙捉過梁紅玉的柔荑,梁紅玉假做掙脫幾下,也任由董平握了。董平此生尚未見過如此柔順的女子,心中也是感動不已,豪聲道:「你若給我生個兒子,我便扶你做正室。」梁紅玉裝作感動道:「可是、可是我怎能陷秦姐姐於不義。」   董平急道:「那你想怎樣?」梁紅玉眼光驟然變得陰冷,狠狠道:「把秦如煙殺了,你將我娶過去如何?否則我是不會讓你碰我身子的。」董平一時懵了,怔怔的看著梁紅玉,不知是真話假話。梁紅玉嘴角一撇道:「行了,董總領,不要欺騙我們女兒家了,快快看看夫人然後回去罷。」   董平只覺口舌乾渴,慢慢的鬆開了梁紅玉的小手。梁紅玉忽然在董平的臉上親了一口,歉然道:「對不起,我說錯了,你當作玩笑話吧。」飄然走了出去。   董平稀里糊塗的回到營寨,茶飯不思,焦慮不定,滿腦都是梁紅玉的俏麗容顏和溫柔的話語,一時想得癡了。   過了三日,董平又一次來到女寨,梁紅玉忽然好像不認識董平似的,根本不正眼看他,董平急得渾身驕躁,站也不穩,坐也不寧,幾次給梁紅玉打眼色,梁紅玉混沒看見,只在秦入煙房中忙上忙下,秦如煙看著董平嘻嘻笑道:「小畜生,還不領我回家去?」。   董平無奈離開女寨,這種事又不敢寫信,萬一梁紅玉將此信交給扈三娘,可不是玩的。   開始董平對於殺了秦如煙尚有一絲疑慮,但是梁紅玉的故意冷落徹底激起了董平的殺機,他也知道秦如煙瘋的真實原因:秦如煙故意折磨自己,來報復曾經的負心人。   這日終於找到一個機會,秦如煙沉沉睡去,屋內只有董平和梁紅玉兩人。董平連丟眼色給梁紅玉,梁紅玉只做不知,看到秦如煙睡實了。打著哈欠,回到自己屋中,董平見四下無人,偷偷得跟到梁紅玉屋內,梁紅玉原本想將董平關到門外,經不起董平的軟磨硬泡,開門放董平進來。   董平有些怒道:「你到底是何居心,這邊勸我殺了秦如煙,那邊對秦如煙像個親姐妹似的照顧。你可不要耍我,這裡是梁山,弄出事來,十個梁紅玉也跑不掉。」   梁紅玉忽然撲到董平的懷裡,低低哭泣起來:「你就知道責怪奴家,還不相信妹子的一片心麼。我之所以對秦如煙好,還不是為了我們將來打算,省得有人懷疑我們,你、你竟然連這點訣竅都看不出,你這馬軍總領我看也做不長。」   董平聽得目瞪口呆,心道:「人云『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此言果然不假。」心中感動,輕輕撫摸梁紅玉的秀髮道:「你這幾日冷落的我好苦。」   梁紅玉溫柔道:「不然你怎會下定決心。」   董平驚異道:「妹子竟有了計劃不成?」   梁紅玉得意道:「你以為妹子這幾日就知道傻吃傻睡。我見阿繡每日在巳時和酉時給秦姐姐餵藥,我乘機把毒藥放進去,即便有人發現秦如煙中毒身死,也會推到阿繡身上。」   董平驚訝道:「果然最毒婦人心。」梁紅玉冷笑道:「這可是你逼我的,你要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董平咬咬牙道:「好罷,秦如煙一死,我保證你是董夫人。」忽然摟住梁紅玉道:「我作出這麼大犧牲,你總要補償我些?」   梁紅玉嗔怪道:「你急什麼,早晚我不都是你的。」董平的手開始不規矩起來,弄得梁紅玉氣喘吁吁道:「不、不可以,給人撞見就糟了。」董平的慾火已被撩起來,怎能停下。 第二十三章 煙滅(二)   門外忽然傳來阿繡的聲音道:「咦,紅玉姐姐的酒壺怎麼放到這裡,紅玉姐姐、紅玉姐姐。」   梁紅玉掙脫董平的摟抱,開開門道:「阿繡,什麼事?」阿繡看到梁紅玉臉色桃花般嬌艷,奇怪道:「姐姐是不是有些發熱,回頭我給你送些藥來。」   梁紅玉含羞回到屋內,低低道:「都是你弄得人家難堪,快快回去罷。」   董平被阿繡氣的牙根癢癢,心中恨恨道:「就該讓此人背黑鍋,敢破壞老子的好事。」   心中渴望不已,湉臉道:「我今夜過來,你要給我留門。」   梁紅玉眉頭皺皺道:「夜裡女寨巡視甚嚴,露出破綻,我們的計劃就全完了,你要忍上一忍。」   董平堅定地搖頭道:「我不管那麼多,反正我要過來。」梁紅玉低頭思索,抬頭含羞道:「西邊原來駱青衣的居室一直空著,現在沒人到那邊巡查,我在那裡等、等你。」   董平大喜過望,匆匆又跑進秦如煙的房中,不過片刻,就大搖大擺的離開了女寨。   梁紅玉看著董平的背影遠去,臉上露出憤恨的表情,彭的將門關嚴。   到了亥時,一條黑影輕快的越過女寨柵欄,慢慢摸索著來到西向第三間閣樓前,輕輕的拍著門,口中低低道:「妹子開門,我是董總領,妹子,是我。」   門輕輕的掀開,董平快速的閃身進去,馬上摟住梁紅玉狂吻不止,大手開始撕扯梁紅玉的衣衫,被梁紅玉死死擋住。董平有些惱怒道:「你讓我來,又不讓我親熱,究竟要搞什麼鬼?」   梁紅玉嬌滴滴道:「董總領也太急色了,妹子今夜反正也是董總領的人了,何必急在一時。」   董平這才看見一張圓桌上,已備好了酒菜,點著一顆蠟燭,又看見四周的窗上圍著厚厚的棉布,心中恍然路上沒有看到此屋有燭光。   梁紅玉走到桌邊,倒出一盅酒,端給董平道:「妹子先敬董總領一杯,希望董總領不要忘了今夜。」董平心中大喜過望,急忙接過來,忽然又有一絲不安在裡,端著酒杯的手靜止不動。梁紅玉心中冷笑,一把搶了過來,一口喝下,默默走到桌前,忽然伏到桌面上低聲抽泣起來,董平大感尷尬。急忙湊過來,安慰道:「妹子莫哭,是我不對,是我不對,哥哥給你賠罪。」   董平一連喝下三杯,臉生紅暈,又哄道:「妹子還要董某如何?莫不成要我跪下給你賠罪。」假裝要跪下去,被梁紅玉一把攙住,梁紅玉臉上如帶雨梨花,楚楚動人,嗔怪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可不是要折我的壽嗎?我梁紅玉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尋到意中人,老天爺待我不薄了。」又倒出酒來,和董平碰杯下喝入肚內。   梁紅玉煙波流轉,又倒出一杯,感慨道:「董總領第一次來女寨,紅玉就被迷上,常思如何才能再見上董總領一面。可恨那林沖……」忽然住口不語,但畢竟帶出董平的心病。   董平憤憤不平,見梁紅玉倒上酒,一口而盡。梁紅玉小心翼翼道:「這林沖分明詐奸使滑,卻讓董總領背黑鍋。」   董平又一連喝下三杯,此時酒勁上來,有些暈糊,喃喃道:「此人已被攆下山去,提他做甚。」看著梁紅玉的身體有些模糊,嬉笑道:「常言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我今天是酒、酒也醉、人也迷,妹子可要讓哥哥開、開心。」舌頭已不聽使喚。   梁紅玉又倒了滿滿一大杯,嬌笑道:「『奴為出來難,叫郎恣意憐。』」酒杯遞過去道:「小妹是你的了。」   董平接過杯來,抖動著勉強接近嘴邊,手一歪,全倒進脖內,扔了酒杯,上前欲摟抱梁紅玉,嘶聲道:「我、我…」梁紅玉一閃身躲到床邊,董平一個趔趄摔在床上,一動不動。   梁紅玉上前輕輕道:「董總領、董總領,你怎麼竟醉了麼!」呼喚半響,不見董平的動靜,梁紅玉露出得意微笑。   迷迷糊糊中,董平忽然感到一陣疼痛從腳上傳來,只覺頭痛欲裂,勉強掙開眼來,見自己像一個粽子似的被緊緊用繩索捆著,口中塞著破抹布。見梁紅玉端著蠟燭正在薰烤自己的腳趾頭,不由嗚嗚出聲,梁紅玉一改溫柔嬌羞,滿臉怒色,冷冷的看著董平醒過來,恨恨的道:「狗賊,無端殺死可兒,又逼瘋秦姐姐,我今天要為他們報仇。」值此生死關頭,雖然董平喝得酒烈,還是醒了大半,知道中了梁紅玉的圈套,暗恨自己過於相信美色,墜入觳中竟不知。   梁紅玉拿出一柄小刀,貼在董平的面上來回摩挲,董平一時魂飛天外,以為梁紅玉就要下手,滿臉都是哀懇之色。   梁紅玉緊咬嘴唇:「現在求情已經晚了,下去對可兒解釋吧!」揮手斬落,董平究竟是武功好手,危急關頭,身軀勉強向床裡挪動,『噗』的一響,這柄小刀刺入董平右肩,董平痛得一抖。刀柄在不住顫動,梁紅玉本何曾殺過人,全仗著復仇的信念和喝了點酒壯勢,此時見刀刺入董平的肩部,鮮血立刻流了出來。   急忙鬆開手,退後幾步,害怕之心立刻遠遠的超過復仇之念,只覺渾身酸軟,眼中淚水流了出來。董平此時看出梁紅玉已無繼續殺己之意,雖然肩部劇痛,還是舒了一口氣。口中舌頭不住活動,終於將口中的抹布吐出。董平也不敢大聲喊,雖然自己受傷,畢竟這是在女寨,傳將出去對自己不利。先想個法子騙此女鬆了繩索,離開女寨就好辦了,然後回頭慢慢的收拾這個陰險毒辣的梁紅玉。   董平輕輕道:「妹子。」梁紅玉大吃一驚,她可沒有董平的心思細密,以為董平馬上會大聲喊叫,衝上來找抹布欲重新堵住董平的口。董平更加吃驚,以為梁紅玉要拔刀繼續行兇,急忙求道:「梁姑娘息怒,林姑娘確實不是我殺的,不然武頭領怎會放過我。」   梁紅玉聞言站住,見董平並沒有大喊之意,心中一想已明其意,暗恨自己太過愚蠢。   淡淡道:「武松那等粗魯漢子,怎會識破你的詭計,你要騙過我卻不容易。秦姐姐同你無緣無仇,你尚且把她逼瘋,林可兒當眾戲耍辱罵你,你這等人又怎會輕易放過她。」   董平急道:「俺對天發誓,決無傷害林姑娘之事。你若不信,也由你,儘管殺我好了,只怕林姑娘地下有知,也必然說你胡亂傷人,放過真兇。」   此言一說,梁紅玉果然無力的坐下,喃喃道:「可兒、你顯顯靈,告訴妹子誰是真兇,我不能讓你死得不明不白。」   董平堅決道:「你放了我,董某十日內,必然將殺害林姑娘的兇手找出,以慰林姑娘在天之靈。」   梁紅玉無奈坐下,楞在那裡,現在兩人都陷入兩難境地。   梁紅玉思忖道:「看來可兒不是此人殺的,至於他逼瘋秦姐姐之事,還是秦姐姐病因在先,也不能全怨到此人身上。」腦中混亂的思索,悔意已漏在臉上。董平暗暗高興,不動聲色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林姑娘也是因我的緣故被趕下山,梁姑娘刺我一刀,我看大家就算扯個平手,你放了我,就當我二人根本不認識如何。」這番話是絕對騙不到可兒的,可是梁紅玉同秦如煙一樣,也是因被心上人拋棄而恨恨不已,既然還恨著人家,說明心中還是想著、念著負心人,也就存著一絲希望。一旦負心人回頭,秦如煙和梁紅玉還是會毫不猶豫的投入其懷抱,因此輕信的秉性還是沒有改掉。   此時,只要梁紅玉把眾人招來,不管董平有多少張嘴也說不清。可是梁紅玉畢竟存了一絲僥倖,以為對方脫身後只能離開女寨,大家也可以相安無事,說不定這董平真能找到兇手也說不定。梁紅玉因刺了董平心生悔意,見到一點陽光,就想像對方能把太陽找出來。   猶豫再三,還是前去解開董平的綁繩,董平心中高興,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來,也不敢說話。擔心梁紅玉一旦變卦,後果難料。   解開綁繩後,董平慢慢坐起,暗暗活動酸麻的手腳,『哧』的拔出肩部的刀子,仍在一旁。臉上沒有絲毫怒意,梁紅玉無奈替董平把傷處包起。   董平道聲謝,來到門前,慢慢的把門打開,閃身走了出去。梁紅玉只覺困頓異常,不知道自己究竟幹了什麼。搖搖頭坐在桌旁,忽然感覺門輕輕一響,急回頭時,見董平面目猙獰的站在身後,剛要呼喊,被董平一掌抓中咽喉,整個身軀也離開地面。   梁紅玉心中後悔,只覺呼吸急促,滿臉漲得通紅。董平找到破布團團塞入梁紅玉的嘴中。現在的梁紅玉在董平手中猶如一個孩童,豪無招架之力,很快手腳被縛,扔在床上。   董平得意笑道:「傻丫頭,果然是你一個人的主意,我還以為是扈三娘等人故意設圈套來算計我。俺偷偷出去,也沒見有人進到你的屋子,我怕你孤單,只好又回來陪陪你了。」   梁紅玉眼中流下淚來,林可兒的話語又閃現在耳旁:「不要輕易相信男人,越是好聽的話,越是軟語哀求,就越不能相信。」   董平嘿嘿笑道:「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你算計老子半個月,總該有所補償。」『哧』的撕開梁紅玉的衣衫,露出雪白的肌膚,董平低頭舔去,口中喃喃道:「果然肌膚勝雪,體香異常。」梁紅玉滿臉厭煩痛苦之色,初時還掙扎幾下,可是忽然看到被董平扔到床邊的刀子,停止了扭動。   董平嘿嘿淫笑道:「知道妙處了,一會更讓你欲仙欲死。」說罷解開綁在梁紅玉腿上的繩子。脫了衣服合身撲上,梁紅玉右腿慢慢移向床外,董平感覺到了,笑道:「好妹子,比哥哥還要著急嗎。」   梁紅玉用腳趾鉤住了刀子,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右腳上,反覆試了幾次,終於牢牢地把刀子塞入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董平正在瘋狂的動作,忽然發現梁紅玉目光漸漸散亂,頭一歪,似乎昏了過去,董平吃了一驚,急忙跳下來,上前探梁紅玉的鼻息。梁紅玉忽然睜開雙眼,董平吃了一驚,梁紅玉右腿急速收回,閃電般踢入董平下體,只聽董平一聲慘叫,下體立時血流不止。   董平痛得幾乎暈去,立時凶性大發,惡狠狠撲上來,欲把梁紅玉斃於掌下,梁紅玉故技重施,又是一腳踢去,被董平一掌擊中梁紅玉腳踝骨,『咯』的一聲,好像梁紅玉腿骨斷了,刀子飛了出去,梁紅玉痛徹心肺,因嘴上被堵,無法發聲。   董平復一掌砍下,梁紅玉急忙滾向床裡面,『喀哧』聲中,那張結實的床板竟然被董平的鐵掌擊碎,梁紅玉掉落床底,董平掀開床板,一把將梁紅玉揪了出來。雙掌緊緊地掐住梁紅玉的脖頸,因痛苦和憤怒的面孔強烈的扭曲著,但受傷過劇,雙手也在不停抖動,梁紅玉漸漸陷入昏迷中,反而坦然了,心中微微笑道:「可兒,我來陪你了。」   頸中的壓力驟然減輕,抬頭看去,只見跨在身上的董平,雙目忽然圓睜,口唇微微動了動,滾落一旁。秦如煙滿臉怒色的站在那裡,手中端著大門閂,已斷成兩截,卻不知何時來到。此時女寨外,人聲喧嘩,很多人接近這所房屋。 第二十三章 煙滅(三)   扈三娘第一個衝進來,看到這個場面也是大大吃驚,找件被子先蓋住董平的身體,然後一探鼻息,尚還有一絲微弱的喘息,急忙道:「去找阿繡,快來救人。」那邊梁紅玉衣衫不整,失神落魄的看著這一切,斷腿的疼痛一陣陣傳來,秦如煙放脫手中的門閂,呆呆的坐了下來。扈三娘拿下梁紅玉口中的破布,給她解開身上的繩子。梁紅玉哽咽的道:「秦姐姐,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秦如煙微微笑道:「我夢見小畜生對我百般刁難,迷迷糊糊的起來,不知不覺就接近這座房屋,可巧見他正要傷害你,我尚有一絲猶豫,可是小畜生忽然變成老畜生,我便拽下門閂打去。」   梁紅玉勉強爬起來,伏到秦如煙的懷裡哭了起來,這秦如煙晚來一刻,或者來了只是靜靜的觀瞧,自己一定是隨林可兒去了。   扈三娘焦急的不願多問,片刻阿繡揉著雙眼,迷迷瞪瞪的來到,看到屋內凌亂,遍地是血,立時嚇醒了。   害怕道:「這個、這個我可醫不來,快去找我師父罷。」扈三娘瞪著阿繡道:「你先看看董頭領傷的多重。」   阿繡戰戰兢兢的欲上前,秦如煙忽道:「阿繡,這等人救他做甚,只會害人。」阿繡究竟是走向前去,摸著董平的脈門顫聲道:「董、董總領的傷好重,要想法把血止住。」扈三娘轉過身去問道:「紅玉,你傷著董頭領的什麼部位?」梁紅玉冷冷一笑道:「他要姦淫我,我當然傷他下體。」   扈三娘無奈喊進兩名女兵,告訴把董平身體翻轉。扈三娘雖然是過來人,還是把眼光轉過一旁。   兩名女兵做完快速跑了出去,阿繡無奈接近董平的傷口,卻不知如何下手,『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轉身撲到扈三娘的懷裡,抽泣道:「扈姐姐,我、我真的做不來。」扈三娘歎口氣,目光注視著泛白的東方,知道又一場大風暴迫近女寨。   等到安道全趕來時,董平已經是血盡而亡。扈三娘將梁紅玉叫到一旁,問起事情的起因。梁紅玉也不隱瞞,將一切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扈三娘。扈三娘也是默默無言,雖然董平也有錯,但是罪不致死,而且還是馬軍總領,梁紅玉只是個煙花女子,梁紅玉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   無奈扈三娘來到忠義堂稟明了此事,宋江聽說後吃驚道:「這董平成親不及一月,怎麼就喪身在煙花女子手中,可真是奇了。」淚如雨下道:「難道這些女子真是高俅派來不成?竟將我好好的一座梁山弄得亂七八糟。」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夫人柳絮兒,心中打個寒顫。   盧俊義怒道:「立刻將此女斬首,餘下的打發下山,從此一了百了。」扈三娘反駁道:「若不是董頭領好色,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盧俊義心痛董平之死,道:「就算百個梁紅玉也抵不過一個董平。董平做著馬軍總領,縱然風流,罪不致死,宋大哥總要給眾弟兄一個交待。」   扈三娘冷冷道:「梁紅玉也是為替秦如煙出口惡氣,說來說去,起因還在於盧夫人做的月老不好,否則怎會發生此事。」   盧俊義一怔,扈三娘甚是機靈,將矛頭指到珠兒頭上。   宋江不耐煩揮手道:「將那女子交付『戒律堂』,秉公辦理吧!」   扈三娘也無可奈何,慢慢的回到女寨,只見門口聚著不少人,為首者正是『沒羽箭』張清。   張清看到扈三娘來了,不冷不熱道:「奉盧頭領令,押解人犯去『戒律堂』受審。」   扈三娘不高興道:「我聽說現在是『神算子』蔣敬接管『戒律堂』,何時換做了『沒羽箭』,怎的我竟不知?」   張清冷哼一聲:「盧頭領命我協同蔣頭領共審此案,看看朝廷還有多少細作埋伏在梁山,不然梁山好漢都不知道如何死的。」忽然抱拳西向,流淚道:「董兄英魂不散,看兄弟為你尋出真兇。」寒氣逼人。   梁紅玉瘸著腿慢慢走了出來,看著扈三娘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多謝扈姐姐幾月來照拂之情,我死後,麻煩姐姐將我埋在可兒身旁。」送行的小魚、阿繡姐妹都流淚不止。阿繡更是後悔,那日如果自己能夠救了董平,或者還可以換回梁紅玉一命,急忙撲到梁紅玉懷中哭道:「對不起紅玉姐姐,我那日要是能夠救治董頭領就好了。我真是沒用、沒用。」   梁紅玉心中感動,撫摸阿繡的肩膀道:「傻妹妹,記住,不是誰都應該救的,懂我的話嗎?」阿繡哭哭啼啼的點頭,梁紅玉無奈搖頭道:「你又哪裡懂得,當初可兒勸我,我也是大點其頭,還不是被騙。」   有嘍兵上來綁上梁紅玉,張清伸手道:「扈頭領,麻煩將凶器一併交給張某帶走。」   一個清脆的聲音道:「凶器在這裡!」   張清看見來人,急忙躬身道:「嫂子還請節哀順便,張清一定給董兄一個交待。」   果然是秦如煙一襲白衣裊裊娜娜的走近,艷麗逼人。有些嘍兵不由低下頭來,不時又偷偷看一眼。   秦如煙看著張清道:「你將梁姑娘放了吧。」   張清好像沒有聽清,直到秦如煙又重複了一遍。張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笑著道:「嫂子是氣糊塗了。」回身道:「我們走。」   秦如煙高聲道:「張清!」   張清站下,秦如煙掌中翻開,赫然是梁紅玉昨夜用來刺殺董平的匕首。秦如煙淡淡的道:「這是凶器,張頭領竟不要了麼?」   張清笑著上來要接過去,走了一步,忽然站住,疑惑的看著秦如煙。   秦如煙淡淡笑道:「董平是我殺的,你們為何要捉紅玉妹妹?」   此言猶如一個霹靂,眾人一時都怔在那裡。   梁紅玉高聲分辯道:「秦姐姐,你胡說些什麼,你瘋了不成?」   扈三娘也奇怪的望著秦如煙,秦如煙用手攬攬額前的一絲亂髮,笑道:「我現在比何時都清醒。」秦如煙望著扈三娘道:「扈姐姐對天發誓,那日你進屋看到紅玉妹妹是不是雙手被反綁。」扈三娘點點頭,秦如煙笑道:「那麼董平身上的傷又是誰給包好的,紅玉妹妹,你對天發誓,敢說這傷口不是你給包好的。」梁紅玉無奈的點點頭。   秦如煙高聲道:「誰會相信一個包好姦夫傷口,又被捆綁起來任人胡來的梁紅玉,能殺了董平?」   眾人聽的目瞪口呆,有些嘍兵開始點頭同意,又看著梁紅玉相貌遠遜秦如煙,猜測是梁紅玉勾引董平也說不定。被秦夫人發現憤而殺夫,又想到董平不久前剛剛殺了自己的夫人,現在又被新夫人殺死,真是冥冥中,似有天定生死。   秦如煙笑道:「那夜董平來到我房中,強要求歡,我刺傷了他,被紅玉發現,就給董頭領包上傷口,董平隨後也走了。我越來越覺得可疑,來到紅玉的屋中,竟然沒有找到人。偶然發現西側一個屋中隱隱有一絲光亮,還有人說著話,我近前一看,果然是董平和紅玉在做那苟且之事,我一怒之下,走進屋去,乘董頭領神魂顛倒之際刺中他要害。後來的事,扈頭領都知道了。」   扈三娘大大的震驚了,如果不是梁紅玉先入為主,這番話誰聽來都非信不可。   張清還是不信道,指著梁紅玉道:「此人瘋了,自認承殺了董兄。」   梁紅玉嘶聲道:「你胡說、秦姐姐你胡說。」竟做到地上『嗚嗚』哭將起來,痛哭流涕道:「秦姐姐你這是何苦?你為何要如此做,可兒慘死,我本就不想獨活。」   秦如煙冷冷笑道:「瞧瞧,此人早萌死意,諸位以為這梁紅玉正常嗎?她同董平早有勾搭,以為我看不出來,時常背著我眉來眼去。小賤人到有良心,想跟著董平一起死,我又怎能讓你如願?」   梁紅玉撲過來,咬牙切齒道:「你、你胡說,你要氣死我麼!」被小魚和阿繡緊緊抓住,眾人中只有梁紅玉和秦如煙互相知道真實情況,現在連扈三娘都分不清是非了。   秦如煙看著張清道:「怎麼,你還不相信麼?」張清稀里糊塗的點點頭,也墜入雲山霧罩中。   秦如煙又看了一眼諸人,長吁口氣道:「你們梁山好漢說什麼一人做事一人當。」『哧』的一響,撕開白衣,露出雪白的胸部,高聲道:「今天我一命償一命,卻不許再找他人囉嗦。」話音未落,右掌一舉『噗』的手中刀刺入自家左胸,鮮血立時染紅白衣,猶如盛開的紅木棉,漸漸擴大,鮮艷異常,秦如煙雙目驟然睜大,最後望著這個帶給她無盡苦痛的世界,身軀摔倒在地,帶著無限的淒涼去了。   眾人都驚呆了,想不到秦如煙如此剛烈。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如煙,你、你竟然棄我去了?」   扈三娘痛苦的看去,只見柳絮兒踉踉蹌蹌的來到近前,撲到秦如煙身上慟哭起來。   張清等人見秦如煙自殺,宋夫人撫屍大哭,一個個面面相覷,灰溜溜的趕緊離去了。   梁紅玉呆在那裡,已不知道什麼是悲傷了,臉上似笑非笑,小魚嚇傻了,一直攥著梁紅玉的手也不知道是否該鬆開。   柳絮兒聽說董平死於女寨,趕忙來女寨問候秦如煙,不料剛巧撞上秦如煙揮刃自戕一幕,此時因傷心過渡,竟昏了過去。 第二十四章 驚變(一)   扈三娘跟著手下人把柳絮兒送回來,還不見醒來,因秦如煙死在女寨,尚有後事要辦,急忙命人尋找安道全來給瞧瞧。   安道全進來時,看到宋江心神不寧的坐在那裡,說明來意,宋江讓丫環領安道全進內室看病。   片刻安道全滿臉喜色回到前廳,躬身道:「恭喜寨主,夫人有喜了。現在夫人只是因憂傷過度而昏去,卻無大礙,不過日後要讓夫人保養好身子。」   宋江聞言,神色大變,原本擔心的事果然發生,手中的茶碗也摔倒在桌上,安道全見宋江如此興奮失態,心到:畢竟是近四十歲的人,有了子嗣當然高興,也微笑道:「如此一來,太公心願足亦!」見宋江還是一幅悵然若失的樣子,感到有些奇怪,只好匆匆告辭出來,臨行時宋江又有些遲疑問道:「安神醫能算出這孩兒何時出生麼?」安道全笑道:「寨主可見是著急了,據我算來,夫人當有身孕兩個月左右,在明年立夏時節孩子就會生下來了。」 宋江輕輕道:「此事不要太過張揚,以免眾頭領多心。」安道全歎道:「宋寨主仁義,此乃喜事,原該慶祝一番的。」宋江正色道:「安神醫費心了,就按我說的辦。」安道全見宋江神色凝重,點頭答允。   安道全走後,宋江神色陰沉又坐下來片刻,低頭默算一會,悚然而驚,還是起身緩步來到後院,聽到柳絮兒低低的哭聲,猶豫片刻,還是悄然離去。   到了酉時左右,宋江又一次來到臥房,門虛掩著,宋江神情複雜的推門走進去,柳絮兒見宋江忽然走進來,有些吃驚,慌忙將手中的物件藏到身後,臉色雖然蒼白,還是襯出一些羞紅,是洋溢著幸福的感覺,宋江臉色陰晴不定,終於引起柳絮兒的注意,柳絮兒緩緩將背後的手轉過來——手中是一件尚未完成的嬰孩的小紅襖,柳絮兒看到紅襖,臉上又充滿了喜色,低聲喃喃道:「方纔安神醫來過,他說、他說…我有身孕了!」說到後來,聲如蚊蟻幾不可聞,羞愧和喜悅淹沒了柳絮兒,雖然秦如煙的死讓她傷心不已,可是為了腹中的孩子,柳絮兒強打精神,全然未注意到宋江連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良久,柳如玉疑惑的抬頭看宋江為何始終不發一言,見到宋江痛苦的表情,詫異道:「相公未聽清我說的話麼?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了!難道你不喜歡麼?」宋江木然醒過來,哦!哦!兩聲道:「什麼!你說什麼?」柳絮兒強忍不快道:「我們有孩子了,你不高興嗎?」宋江言不由衷下意識的道:「高興,高興。」柳絮兒看出宋江揪然不樂的神情,瞬時猶如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有些激動道:「我從京師回來,相公就一直冰冰的待我,雖然此事未辦成,還折瞭解家兄弟,可是我和小乙也是險些死在京城,現在小乙還是久病未癒…」   宋江臉色急變,嘴唇顫抖道:「不要、不要提去京師的事!」柳絮兒也漸漸激動道:「好罷!柳絮兒雖然出身低下,也是迫不得已。嫁給相公,也未想到享受榮華富貴,只求過些安安穩穩的太平日子就知足了。梁山沒有花天酒地、逼良為娼之事,這裡很太平、安宜,縱然相公嫌棄我,我還是很滿足,很快樂…」話語漸漸哽咽「可是、可是我實在不明白,相公對所有人都和顏悅色,親近有加,為何獨獨厭煩於我,我們成親快半年了,在一起的日子有幾天,絮兒自問沒做過什麼有負德行的事,為何換來如此結果!我不求相公過多雨露恩澤,可喜我有了孩兒,待孩兒生下後,絮兒只求好好撫養大我那苦命孩兒,只求大王能給我們母子一碗飯吃就行了。」柳絮兒竟稱宋江做大王,可見積怨甚深。   宋江長歎口氣道:「說實在,同你結親,本是太公強迫所致,宋江原非本心,此非你之過,宋某有難言之隱,成親後,雖然宋某待你冷落些,但宋某托付扈三娘等勤來照看你,後來、後來,燕小乙也過來同你談些樂理,也可解你寂寞之心。宋某也看出你是一個愛惜名節之人,對太公照顧得十分周到,此節宋某銘記在心。」柳絮兒聽的莫名其妙,隱約聽出醋意,解釋道:「小乙一直稱呼我做姐姐,只不過來學些琴藝,更無他意。」宋江直視柳絮兒痛楚道:「即便你二人有意那又如何!二解京師之死本就一片迷霧,你懷了燕小乙的骨肉,為何還要假惺惺的欺騙於我,只要你願意,俺宋某一紙休書,你自可嫁給小乙。卻貪圖這梁山寨主夫人的虛名,豈不令人很是失望!」幾句話猶如晴天霹靂般炸的柳絮兒目瞪口呆,此事宋江說得太過突然,柳絮兒腦中一片混亂,連辯解的準備都沒有,呆呆的木在那裡。   宋江見柳絮兒沉默不語,自認打中要害,轉身走到前廳默思對策:此事絕非簡單,說不定是盧俊義暗中指使,想把他搞的身敗名裂,然後乘機取而代之。想到此,宋江怒拍案幾道:「好奸賊,如此處心積慮,使出這等毒辣手段來對付我,想必是對當年擒獲史文恭未做寨主之事懷恨在心,隱藏到今天才發難,心機果然了得。」   扈三娘一陣風似的跑進來,激動得滿臉發光,一連聲道:「大哥、嫂子在哪裡?」手中拎著個籃子,鳳眼閃動看著宋江,宋江驟然被打斷思路,茫然抬頭,伸手指向後院。   扈三娘那管宋江的神情,急忙跑過去,片刻,忽然傳出扈三娘的驚叫道:「嫂子、嫂子,你怎會尋短見!快去找安神醫!」宋江驚慌中站起,急急來到後院,看到樑上一段白綢布,已被斬斷,扈三娘抱著死活不知的柳絮兒,淚流滿面,一籃帶來的雞蛋已散落的碎在地上。   扈三娘額頭冒汗,探柳絮兒的鼻息,尚有一絲游移,連捏幾次人中,宋江阻止了要去尋找安神醫的丫環。那邊柳絮兒悠悠醒轉,看見抱著自己的扈三娘,大哭道:「姐姐、我的命為何這般苦!」扈三娘雖不明所以,也陪著落淚道:「好妹子,我聽過安神醫說你有身孕,就急急跑來了,你怎地如此不濟事,須為肚中的孩兒著想,姐姐、姐姐做夢都希望有個自己的孩兒,千殺的王英,硬是把我的孩兒壞掉了。」二人摟成一團,哭在一處。宋江見柳絮兒活轉來,歎口氣,走了。   柳、扈二女哭罷,柳絮兒也不怕宋江翻臉了,此事太過重大,只好對扈三娘說明宋江懷疑他和燕小乙有不軌之事。扈三娘聽罷立刻招來丫鬟安頓好柳絮兒,怒氣沖沖的尋找宋江去了,跑到前廳看到宋江也呆呆得坐在那裡,一幅無辜的模樣,扈三娘強壓下怒火,氣苦道:「大哥究竟是如何想的,怎能說出這等誣陷嫂子的話,卻有何真憑實據說二人私通,你們男人我不敢保證,但是我但保嫂子絕非水性之人,莫說區區一個家奴燕小乙,嫂子在京師見的男子強過燕小乙、富過燕小乙、炙手可熱的人物多了,嫂子還不是守身到梁山。小乙不過是來學學琴,而且我看小乙雖然是奴僕出身,但為人也光明磊落,很有盧頭領的作派,他敬絮兒如親姐姐一般,怎會做那傷風敗俗之事。大哥好生糊塗,去給嫂嫂賠個錯罷,此事委實太過冤枉,一旦傳到太公那裡,乾爹年紀大了,恐怕對身體不利。」宋江原本想辯白幾句,聽到最後一句話無力的低下頭,扈三娘見宋江不言語,又道:「大哥莫不是聽到那些風言風語,是哪個說的?我倒要問個清楚。」   宋江默默地聽著扈三娘的責難,他現在不想追問誰是與柳絮兒私通之事,只求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怨當初聽到柳絮兒懷孕後太過激動,若旁敲側擊慢慢詢問,不至於鬧出懸樑之幕。   一時頭痛不已,想當初自己在鄆城為押司時,也曾收留過一個外宅閻婆惜,此女不守婦道,雖然也有姦情,卻是敢作敢當。想到婆惜的姦夫張文遠也是自己親近的人,是自己自行引薦給婆惜的。如今沒有前車之鑒,反而又引來燕青,更是糊塗到派他二人到京師,致有二解慘死之事。   扈三娘以為宋江默認理虧,復勸道:「嫂子也是豪爽之人,只要大哥多說些軟話,我再多勸勸,過兩天也就煙消雲散了。大哥、太公這般年紀,有個骨肉不易呀!」   宋江忿忿道:「此事妹子休向外人道起,俺宋江對天發誓,柳絮兒懷的孽種,絕非宋某骨肉。」扈三娘聽的心頭火起:「哥哥有何確鑿證據指認此事?」宋江呼的站起,看著比自己高半頭的扈三娘又頹然跌坐在椅中,痛苦道:「你先去勸柳姑娘莫尋短見了,此事我不冤枉她,你可仔細問問,如果柳姑娘應承此事,俺宋江絕無迫害之心,柳姑娘何去何從皆可,宋某不是不講情面的小人,柳姑娘一向對太公照顧得很好,只要柳姑娘分剖明白此事。」   扈三娘見宋江死咬住柳絮兒私通他人不放,也覺蹊蹺,大哥做事向來很隨和,此事或許真有別情。   無奈又緩步折回柳絮兒的房中,柳絮兒雙眼紅腫,鬢髮散亂,呆呆坐在那裡,猶如一隻受驚的小鳥,看到只是扈三娘孤身進來,打個寒顫,扈三娘心疼柳絮兒,又滴下淚來,上前勸道:「好妹子,我責問過大哥了,他應承確有不當之處,少頃來向妹子賠罪。」   柳絮兒淒然一笑:「姐姐何苦來哄我,相公於名節二字看的極重,若非他有把柄,怎會貿然發難,逼絮兒自盡…」又哀哀哭起,扈三娘藉機道:「妹妹到底有何事瞞著姐姐,莫非真和小乙……」柳絮兒哭述道:「姐姐也如此想,遑論別人。我實不知相公有何憑據,看來相公是懷疑我們的京師之行。」忽然想到起先宋江說起的『二解京師之死一片迷霧』之言,失聲道:「原來相公是懷疑我和小乙在京師有姦情,被二解撞破,反被我二人告到官府,借官府之手除掉二解。又藉機惶惶逃出京師,恐怕相公認為連『翠紅坊』見李師師和周大人的事都是我二人編排出來的。」   扈三娘聽了也是恍然大悟,她深知宋江的詔安之心迫切,柳絮兒四人京師之行不但毫無收穫,還折了兩個心腹。宋江急怒攻心,如此猜測到也不是不可能。試探道:「把小乙招來當面鑼鼓對面錘,大家把話說開不就明瞭。」柳絮兒腦中清醒過來,冷笑道:「姐姐也是這般糊塗,想替妹妹解脫,也不能出此下策。我兩個本是受嫌疑的,卻來替自己辯白,相公豈不更是懷疑,我們就是有一百張嘴又哪裡說的清?哎,小乙更是可憐,稀里糊塗的就被栽上惡名,他的綽號是『浪子』,果然就有品行不端之事等著他,世間事果真奇怪的可以。」說罷唉歎不已。   忽然又想起一事道,眼中流下淚來道:「如煙妹妹的後事怎樣了?」扈三娘苦笑道:「妹妹這個時候還想著別人,我已將如煙和可兒葬在一處了,也好讓二人在地下有個伴。」柳絮兒淒然道:「可憐的如煙,我本來以為留在梁山或許有個好歸宿,豈止不但未找到歸宿,卻連命也不明不白的丟在這裡。」又聯想到自己的處境,哀歎道:「天下之大!哪裡能有我們的安身之地?」   扈三娘也感淒惻:「原本以為姐姐的女寨可以保佑大伙平安,孰料不幸事一件接一件,大家死的死,散的散,青衣和若群下山又生死未卜。」   柳絮兒也有些後悔道:「當初不如大家下山,偷偷四下散去還好些。」其實若真的下山,諸女的命運未必好過梁山,只不過對比起來心存幻想罷了。   扈三娘不願把事情扯遠了,堅決道:「妹妹即然是清白的,卻也不要管大哥的態度,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把孩兒生下來,到時候請安神醫來個滴血認親,卻不怕大哥不認賬。」扈三娘認為若柳絮兒真的和燕青有染,定然會想辦法躲過此節。   柳絮兒聞聽驚喜道:「我也曾聽說過此法,到時看相公認不認。不過相公只怕不會作此事。」   扈三娘道:「此事我一力擔承,只讓安神醫暗中進行,不會洩漏口風。」   柳絮兒也堅決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姐姐儘管放心,俺既然死過一回,說什麼也不會再做傻事了。」 第二十四章 驚變(二)   扈三娘見柳絮兒答應的如此堅決,料知不會有假。叮囑侍女丫環日夜守候在柳絮兒身邊,一有差失可速來相報。   回到前廳,輕聲對宋江道:「此中關節我已明瞭,大哥一定是懷疑柳絮兒和燕青在京師所為有詐。此事雖然說不清,不過嫂子敢於把孩兒生下來跟大哥滴血認親,我看嫂子是清白的。」   宋江聽罷冷笑道:「想不到此女竟如此歹毒,不知那燕青許了他多少好處,想讓我當眾出醜不成?果真是深謀遠慮呀!」扈三娘聽得不耐煩道:「哥哥怎麼如此偏執,就算是詔安之事嫂子辦砸了,還失掉兩名親隨,大哥生氣也是當然的,可不能拿名節的事來開玩笑,這是要出人命的。」宋江也怒道:「三娘怎知真實緣由,此事早晚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三娘到時再看是誰對誰錯。」扈三娘氣的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急得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一路不辨方向,跑了半個時辰,氣喘吁吁,只覺胸口熱的似開鍋一般,停下步來,淚水瞬時又湧了出來,哀歎柳絮兒的命運,又聯想到自己,本來也大戶人家的千金,自小雖生的美麗,卻不喜歡女紅,偏偏對拳腳棍棒之類的感興趣,就算哥哥扈成也不是他的對手,暗中發誓一定要嫁個武功高過自己的人,後來被許配給祝家莊的三公子祝彪為妻,二人較量,雖然祝彪的武藝在三莊中屬第一,要高過自己一些,可也強不到哪去,可是此人仗著家大業大,很是瞧不起人,有時來莊上對祝太公也不甚禮貌,扈三娘更是心中有氣,便有悔婚之意。   後來梁山出兵攻打祝家莊,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三家早有同盟之約,共同抵制梁山,扈三娘躍躍試試,那可是真槍真刀的較量,一交手後發現所謂梁山好漢的武藝也好不到哪去。   讓她連敗歐鵬、馬磷數人,這些人在梁山也算不錯的角色,更是擒獲好色的矮腳虎王英。不料後來來個禁軍教頭林沖,此人武藝之高,遠遠超出扈三娘的想像,自己的刀法全然施展不開,只交手幾個回合就被林沖擒獲。   後來三莊被破,老父殞命,哥哥逃走,自己一個孤身女子只好落草在梁山,偏偏宋江將己許配給最瞧不上的手下敗將王英,初始自己死的心都有,可是王英雖然武功不濟,但是軟語溫存、奉承巴結討女人歡心的本事,在梁山無人能出其右。漸漸的扈三娘倒也聽天由命,可是王英甚是急色,就算在扈三娘有孕期間,也不很規矩,終於未能保住孩子,扈三娘還險些丟了性命,安神醫事後告訴扈三娘,只怕今生是不能再有子嗣了,扈三娘自此恨死王英,二人也行同陌路,王英自知理虧,倒也規矩起來。   扈三娘想到林沖,不由得心中一陣溫暖,林沖正在鄆城駐守,不知吉凶如何,卻怎生想個法子去見上一面。   忽聽背後有人道:「阿彌陀佛,扈施主一臉愁苦,可見是遇上不平之事。」扈三娘轉過身去,看見是菩提葉大師,望了下四周,才發現自己一路跑到蓮花峰上來了,這是菩提葉大師的修行之處,四周雲霧渺渺,奇松怪石,是梁山一個極佳的去處。   扈三娘還哪有心請看風景,想到柳絮兒的處境,又是悲從心來,急急跪下垂淚道:「大師通曉古今,能知過未開,我那可憐的嫂子如今和哥哥心生芥蒂,被哥哥冤枉,俺抵死不信,偏是大哥又死死咬住,望大師垂憐,給小女子一個答覆,怎生辨出是非曲直。」連連磕頭不止。   菩提葉急忙上前扶起扈三娘道:「扈施主一向對老衲關心有加,老衲怎敢受此大禮。」看著扈三娘淒然的面孔,搖搖頭,轉過身去道:「是非曲直之事,原本難說的緊,分的清又怎樣,分不清又如何?施主何必要耿耿,佛家云『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施主心中放開此事,此事自然會煙消雲散。」   扈三娘急道:「大師今番怎的也如此糊塗,此事關係重大,有人命在裡,怎能說的如此輕鬆,我那可憐的妹子方才懸樑自盡,可巧被我救了,否則一死兩命,豈不悲哉。現今雖然被我勸住了,但是妹子始終不能釋懷,終是鬱鬱寡歡,我怕日久下去,害了她母子性命。」   菩提葉歎氣道:「世間萬物、本應無悲、無苦、自生、自滅。偏偏世間的人,雖為萬物之主,卻為一情字所困,便生出多少無盡的淒苦煩惱,悲歡離合,卻又如何幹涉的了。」隨手摘下一葉草遞與扈三娘道:「扈施主知曉此草何名?」扈三娘不明所以,茫然接過:「這是『苦艾』,味道奇苦,用來醫治疥瘡倒有療效,端午節采栽用來避邪的。」菩提葉點頭道:「施主即知其苦,要不要再嘗一下。」扈三娘下意識的將『苦艾』放入口中,咀嚼下,一股奇苦無比的味道剎時傳來,舌頭都麻木了,臉上痛苦的表情湧起,『呸』的吐出。   菩提葉微笑道:「施主即知其苦,偏偏不信,還要嘗試一番,卻是越嚼越苦。」扈三娘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忽然有些驚慌,睜大了鳳眼,直視菩提葉道:「大師莫非另有所指,暗示此事背後有隱情,若揭穿只會遭受更大的痛苦?」菩提葉不再說一句話,飄然走開。   山風吹來,扈三娘的秀髮飄飄而起,喃喃道:「越嚼越苦、越嚼越苦!」猛然衝著菩提葉消失不見的身影喊道:「不管多苦,我都要嘗嘗。」   扈三娘徑直來到盧俊義的大寨,指名道姓要找燕小乙說話。珠兒遠遠就瞧見扈三娘走來,急忙迎了出去,笑道:「姐姐今天如此清閒,想著來看望妹子嗎?」扈三娘心中本有些怨恨燕青,對著珠兒雖然不好表露出來,臉上仍是淡淡的道:「呃,盧夫人親來迎接,三娘怎麼敢當,今天來找燕小乙有些私事,不知小乙是否在營中。」   珠兒何等樣人,立刻聽出扈三娘的不滿情緒,賠笑道:「姐姐莫要稱我盧夫人,我個小可擔待不起。小乙自打京師回來,傷勢始終未痊癒,一直在寨中養傷,卻不知那裡得罪了扈頭領,珠兒代盧頭領向你賠罪。」說罷施禮下去,扈三娘臉立刻飛紅,心中感動,急忙扶住珠兒道:「妹妹多心了,小乙怎會得罪我,是有關宋夫人……」忽然住口不說,珠兒乖巧道:「既然不是什麼大事,姐姐自便,小乙在大營正廳南向第二間房內,珠兒先失陪了。」   扈三娘看著珠兒的背影遠遠走開,心中有些愧疚,感慨道:「盧頭領人稱『玉麒麟』,果然是人中龍鳳,娶的夫人也這般賢淑,二人真是好福氣!」想到自己和柳絮兒的不幸,更是羨慕。   到了珠兒指點的屋前,扈三娘『砰砰』拍著門,門打開,露出燕青蒼白的面孔,扈三娘吃了一驚,看這燕青似乎病體沉重非常,自打那日在『忠義堂』一見後,燕青反而越發不濟,心中想著柳絮兒之事,有些懷疑道:「這燕青莫不是故意裝病,以躲開這尷尬事。」   問道:「小乙怎的受傷還沒有痊癒?安神醫看來也是名不副實了。」燕青淡淡一笑,不做任何解釋,反問道:「扈頭領匆匆來此何事?」   扈三娘牢牢盯著燕青的面孔道:「柳絮兒病得很重,央我來看看小乙。」燕青果然大吃一驚道:「姐姐病重,我倒要去看看。」忽然想起扈三娘的話語怪異,「姐姐病重,為何要扈頭領來看我?」   扈三娘看左右無人,低聲道:「三娘問你幾件事,是關於柳絮兒的,不管如何,你不能透露給第三人知道,即使柳絮兒也不能相告!」   燕青見扈三娘神色凝重,心中也有些著慌,連連點頭道:「扈頭領請說。」   扈三娘又有些猶豫了,本來想見到燕青,就將此事抖明,看燕青有何說法。現在忽然有些後怕,菩提葉大師的話又迴盪在耳旁。   燕青在旁見扈三娘臉色陰晴不定,顯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講。燕青輕輕笑道:「早聽說扈頭領女中豪傑,竟也如此婆媽麼!」   扈三娘下定決心道:「小乙能否將你們四人在京師的實情告訴與我。」燕青搖頭笑道:「扈頭領開玩笑呢!這事乃是宋頭領親自分赴下來的,即便是家主人盧頭領也未來尋問,扈頭領可是難為我了。」   扈三娘急道:「我管你什麼招安不招安?解珍、解寶兄弟是不是你出賣的。」燕青一陣暈眩,吃驚道:「扈頭領此言何意,卻是那聽來的消息?小乙再卑鄙無恥也斷不會出賣自己的兄弟,明明是梁山有人通風報信,我四人險些全部喪命在京城,幸虧有解家兄弟冒死回來報知夫人與我,靠李師師相助,李大哥、林頭領增援,才勉強回到梁山。」燕青卻沒有說戰楊飛中毒、斗莫無極受重傷的情節,燕青回來常常後悔,如果死死勸住解家兄弟閒逛,或者不會發生此事,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扈三娘冷冷道:「你等下山何等機密,誰知地點時間,怎麼會那樣巧。」燕青歎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也許楊飛信口胡說,只因解家兄弟全部遇難,此時真相看來永難大白了?」   扈三娘道:「你敢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看真想就會大白了!」   燕青苦笑道:「扈頭領比吳軍師還厲害不成?儘管問罷,只要小乙認為不違反宋頭領所托之事。」   扈三娘聲音忽然有些異樣,嘶聲道:「你心疼你柳姐姐嗎!」   燕青原本蒼白的臉上,霎時飛起一抹紅暈,不敢正視扈三娘的目光,躲閃道:「扈頭領此言何意,柳姐姐就像我親姐姐一般,我很是敬重她。」   扈三娘眼中似要流下淚來道:「如果、如果宋頭領休棄柳絮兒,你、你敢接納她麼?」   燕青大吃一驚道:「扈頭領說瘋話呢!宋頭領怎會休妻,柳姐姐如此好的人兒。」有些醒悟道:「難道宋頭領懷疑我和柳姐姐有不軌之事嗎?」   扈三娘堅定道:「你和絮兒在京師是否作過越軌之事,我看小乙也是敢做敢當之人,你說了實話,憑宋頭領的為人,決不會難為你。」   此言猶如雷擊般打下,燕青踉蹌著退回屋內,木然的跌坐在椅中,雙手痛苦的掩住面孔,喃喃道:「我這『浪子』果然討厭,曾經害過阿雪,如今又害了姐姐。」   扈三娘急道:「你話說清楚些,不要遮遮掩掩。」   燕青急忙抬頭道:「是宋頭領讓你來問的麼,姐姐現在怎樣了?」   扈三娘怒道:「我只要你一句話,和絮兒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燕青茫然站起,痛苦道:「我說沒有,你會相信麼,即便你相信了,宋頭領會相信麼,梁山上所有的人能相信麼?怨不得扈頭領來問我解家兄弟死的內情,看來小乙就算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扈三娘不滿道:「洗不清也得洗,總要保住柳絮兒母子的性命。」   「什麼?」燕青懵了,看著扈三娘焦急的面孔,強自鎮定下來:「燕青雖然號稱『浪子』,決不是品行不端之人,我和柳姐姐是清白的,若說錯一句話,叫我燕小乙出門就被劈死。」忽然流下淚來,喃喃道:「我去找宋頭領分辨清楚。」   扈三娘急忙攔阻道:「你好生糊塗,我來此處,宋頭領並不知曉,你若一去事情豈不鬧大,眾口鑠金,白得也說成黑的了。」   燕青道:「我怎能眼看著柳姐姐無端受人猜忌,被誣陷清白。」   扈三娘恢復了常態,勸道:「只要你二人是清白的,必須忍住,事情早晚會大白於天下。」   燕青愁道:「小乙受多大委屈也無所謂,只怕柳姐姐想不開,再壞了宋頭領的骨肉,俺小乙豈不是千古罪人。」 第二十四章 驚變(三)   扈三娘道:「我好好勸勸絮兒妹子,好生將養,只要孩兒出世,來個滴血認親,不怕宋大哥不認了。你這幾日就不要去宋頭領家了,有事我會來通知你。」   燕青無奈道:「這樣豈不是有做賊心虛之意,恐更讓宋頭領見疑。」   扈三娘擺手道:「眼不見心不煩,還是躲開的好,反正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扈三娘看著燕青原本蒼白的面孔,更加萎靡不振,問道:「你身體好像虧的厲害,向安神醫要幾副補藥好好養養。」   燕青歎口氣,心中道:「為救柳姐姐我先是中毒,後來又被莫無極的掌力打傷,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千辛萬苦的回來,又讓柳姐姐受此冤屈,若柳姐姐有甚意外,我真是罪該萬死了!」   扈三娘又囑告幾句,匆匆往忠義堂走去。   珠兒在自家屋內一直默默關注扈三娘和燕青的交談過程,雖然聽不到,但看出事態比較嚴重,二人不時神情衝動。   扈三娘走後,珠兒又等了一會,慢慢地來到燕青的屋前,輕輕敲門道:「小乙、小乙!」   燕青滿臉倦容開門,躬身道:「主母來此,不知有何吩咐。」珠兒憐惜道:「方纔在營門碰見扈頭領,氣沖沖說有事來尋你。瞧你面色這樣難看,一定是非同小可,你若怕盧頭領責怪你,不妨先告知我,我給你泱泱情。」   燕青深施禮道:「多謝主母掛念,卻也沒什麼大事。解家兄弟跟扈頭領交情不錯,扈頭領來此尋問解家兄弟的死因,我又哪裡說得清楚,我只說事涉機密,宋頭領不允。扈三娘雖十分不滿,卻也無奈的走了。」   珠兒心中一動,笑瞇瞇的仔細看著燕青,猜測他這番話是真是假,燕青又無力的咳嗽兩聲,珠兒歎道:「扈頭領太過性急,他是宋頭領的乾妹子,這等事問我們有何用?豈不是難為下人。小乙早些歇息罷,此事也不用對盧頭領言起。」轉身就走。   燕青躬身道:「多謝主母!」   珠兒忽然停住腳步,像想起某事道:「我還忘了,聽說董總領的新夫人得急病死了,此人是宋夫人的妹子,宋夫人想必很是傷心,這樣的事盧頭領不好出面,小乙應該抽空去看看宋夫人,也順便替我問候一下,畢竟這個婚事是我做的媒人,感覺很有些對不住宋夫人,大家見面有些尷尬。」   珠兒話雖然很溫柔,但透出不可抗拒的命令,燕青又豈能聽不出來,急忙道:「小乙這就前去。」   珠兒又轉過身子,笑道:「這倒辛苦你了,你身體如果實在不好,遲兩天去也未嘗不可。」   燕青整理了衣衫,頭上裹了塊青方巾,急急離開自家營寨,望忠義堂趕去。   燕青感覺離開了珠兒的視線後,一股坐了下來:自從盧俊義娶了珠兒後,性情明顯有些變化,而且刺殺燕飛龍也不明不白,那日在忠義堂發生的整個事件燕青後來聽個大概,他根本不相信主人的紅顏知己會是什麼契丹公主,他曾親眼看到盧俊義殺了幾條契丹高手,而且大散家財資助宋軍對抗契丹,燕青對所謂的國仇家恨看不清楚,只覺得主人盧俊義做的都是對的,盧俊義的大義凜然、浩然正氣是他很佩服的,他很慶幸能做盧俊義的僕人,雖然盧俊義並不拿他當僕人看,可是燕青自行殘愧,認為自己和盧俊義的身份相差太遠,只配做僕人。   因此對珠兒他只是覺得有些怪怪的,可並不深入思考,認為懷疑珠兒是對主人的大不敬。   思考是否要去宋江家中,扈三娘交待的很明確,堅決不許燕青再踏入宋江的家中——雖然可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但即使如此,扈三娘看來也不允許二人再有任何接觸——後果太嚴重。   但是燕青腦中總是閃現柳絮兒的音容笑貌,揮之不去,燕青心中轟然而驚,雖然二人確實很清白,但是燕青自認對柳絮兒看的很重,他過於尊敬柳絮兒了,這雖然也是一種愛,但絕非情慾之戀,從現代人的觀點來看,燕青對柳絮兒有一種戀母情結,可是那時候哪能分清。   燕青其實非常想見柳絮兒一面,想看看自己的姐姐到底怎樣了,如果平安無事,那燕青的心理還好受些,不過聽扈三娘的話語,情況不妙,畢竟受了天大的冤屈,還是事關女人最重要的名節——誰又能置之不理。   燕青思考了半個時辰,腦中在激烈的爭鬥,一個聲音道:「不能去!」另一個聲音道:「必須去!」   燕青掏出一枚銅板,『叮』的彈向空中,銅板在空中盤旋著落下來,燕青伸手抄住,盯住緊握的右拳,心中默念道:「正面去、背面不去!」張開手一看,卻是背面,燕青無奈要往回走,心底一個聲音道:「去見一面、去見一面!」   燕青站住搖頭道:「這等大事怎能一局定輸贏,需得三局兩勝!」又開始擲出銅板,接過一看,還是背面,燕青眼中淚花閃現,猛地把銅板扔出道:「我就不信天命!」大步往忠義堂方向走去。   到了忠義堂只見宋江正在大廳中央,來回踱步,嘍囉通報後,宋江馬上把燕青招進偏堂,宋江揮手讓下人散去。   宋江看著燕青消瘦的面龐,心疼道:「此次去京師,怨我考慮欠周,不但害瞭解珍、解寶,還險些讓小乙也送命,我實在是後悔莫及。」   燕青聽的臉紅,不知這話是譏諷還是實話,急忙站起來道:「小乙無能,受傷事小,未能完成宋頭領交待的事情,還連累了宋夫人,小乙罪該萬死。」這種話皆能聽出雙關意來。   宋江點頭道:「小乙既知有錯,可見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解珍、解寶兄弟之死雖然可惜,不過都是江湖中人,也怨不得旁人。」   燕青聽的話意不對,囁嚅道:「宋頭領明察,解家兄弟之死實非小乙之過……」宋江收斂笑容道:「你不能力阻二解私下出去閒逛,多少也要負些責任罷。」   燕青心內一片茫然,恍惚覺得落入了一個圈套,卻又無力掙脫。   宋江恢復笑容道:「人死不能復生,小乙也不必傷悲。這裡有個文書小乙看一下,如果同意,大家還是好朋友,呵呵!」   宋江從懷內掏出一張紙遞給燕青,燕青迷惑的接過來一看,幾乎昏了過去,卻是一紙休書,雲宋江自願休妻柳氏絮兒,將其許配給燕小乙為妻云云。   燕青緊張得渾身發抖,口乾舌燥,拿著休書的手不住顫抖,半響回過神來,低低道:「宋、宋頭領誤會了,俺小乙和宋夫人絕無苟且之事,小乙只當宋夫人如親姐姐一般,宋頭領若不相信小乙,也請相信宋夫人。」   宋江笑道:「我自然相信小乙和柳姑娘,不過見你二人甚是投緣,總覺得這是一樁好姻緣,若錯過了,豈不天理難容,呵呵!」   燕青無力道:「我今天來此就是想向宋頭領解釋清楚,我和宋夫人是清白的,請宋頭領收回這休書,這、這豈不是要置小乙和柳姑娘於死地。」   宋江聞言面容立刻變得冰冷,冷冷道:「這種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我若收回此書,只怕有人要置宋某於死地罷!」   燕青渾身酸軟,屈膝跪倒:「宋頭領明鑒、小乙有天大的膽子又怎敢害宋頭領的性命,這是何人在背後竄嗦!」   宋江嘿嘿笑道:「小乙忠心,我自然明白,不過有些人就難說的很了!背後挑撥串弄,使些陰暗手段想讓宋某身敗名裂,果然是老謀深算、引而不發呀!」   燕青哭訴道:「此事絕非蔽主人指使……」   宋江馬上接道:「我何曾說過是盧賢弟指使,既然小乙一力擔承,又何必要拒絕這休書呢!」   燕青這才明白扈三娘為何苦苦勸阻不讓他來忠義堂,本來扈三娘回來跟宋江解釋道:「小乙根本是清白的,而且自從京師回來後,柳、燕二人極少見面,最近更是不相往來。他二人若有情義,怎會如此!」   宋江『哧』鼻道:「看燕小乙的為人,就是個情種,我算定他一定會前來探看柳姑娘。」   扈三娘激道:「若他不來,就說明燕小乙和絮兒二人之間是清白的。」宋江雖沒有明確答應,但說等著瞧。   宋江思前想後,認為還是盧俊義在背後指使燕青勾引柳絮兒,這個盧大官人果真厲害,隱忍兩年才猛插一刀,讓宋江痛徹心肺。不過好在被及時識破,宋江暗暗冷笑,也就是我,喚作旁人怎知其中真假。因此宋江下決心立刻休掉柳絮兒,然後讓柳絮兒再馬上嫁給燕青,大家對此事的看法自然是一清二楚。   燕青現在即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一時呆在那裡。   宋江得意道:「柳姑娘也是才藝出眾,嫁給小乙也不算辱沒了你。柳姑娘原本拜太公為義父,此節仍然有效,你也算太公的干女婿,我的妹夫,難道你還有不滿意的麼!」   『光當』一聲,似有物絆倒,門簾掀開,露出柳絮兒憤怒的面孔,她匆匆跑進來,一把搶過休書,看了幾眼,淚水嘩嘩流下,顫抖的手指著宋江道:「你可以羞辱我,罵我、打我,但是不能羞辱燕小乙,他、他可是清清白白的。」說罷『嗤嗤』撕碎休書,狠狠地摔在地上,跑了出去,宋江一怒也拂袖而去。   留著呆如木雞的燕青站在那裡,片刻一個丫環走了進來,看四下無人,悄悄塞一件東西在燕青的手中,低聲道:「傻子,還不快走!」   燕青都不知道怎樣離開的忠義堂,神思恍惚的遊蕩到一處石台上,感覺手中有樣東西,看去是一封信,打開一看,正是柳絮兒的筆跡,不過筆畫很是潦草,顯然是匆匆寫成。   字付小乙弟:你我琴瑟相知,如伯牙子期,仙樂相和,實為知己;但天有不測風雲,琴瑟相合難,流言飛揚易。你我恐難再相見,汝之技法難再有超越,因汝心性忠直,且以僕奴自居,心無大氣,身無豪情,不免歸於毀滯,淤泥於原形。姐無德累弟蒙不白之冤,若蒼天有幸,或可有大白於天下之時,難哉!匆匆數言,不勝唏噓!   燕青反覆看了幾遍,『啊』的仰天狂吼,直到筋疲力盡的摔倒在青石上,看著漸漸昏暗的蒼穹,淚水無聲的流下。 第二十五章 誣陷(一)   董平稀里糊塗的死在女寨,盧俊義好不痛心,雖然想在女寨好好查上一查,不過秦如煙的自盡,也讓盧俊義一時不好下手,重新委了關勝做馬軍總領,『沒羽箭』張清作了馬軍副總領,接管了董平的部下。   張清對董平之死始終耿耿於懷,他回去反覆分析秦如煙說的話,還是有些破綻,對梁紅玉的懷疑加重,不過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張清做了副總領後立刻秉明盧俊義,要求親自駐紮在女寨附近,看還有誰敢在女寨生事。   其實張清是想暗中找尋梁紅玉等人的痛處,認為她們在勾引梁山的頭領,董平之死可能就是受誰的引誘,張清同董平有過命的交情,自是不相信董平平白無故會去做下賤之事,肯定是受誰的引誘,這次要查實了,嚴懲不貸。   如此一連月餘,倒也安靜。   魯智深自從在女寨喝過酒後,因被扈三娘發現,告到宋江處,宋江一笑置之,命人又送來了兩大罈美酒,有的頭領不服氣道:「為何宋寨主偏偏賞賜魯頭領美酒。」宋江笑道:「魯智深乃是出家人,六根清淨,智深不好財色,此時酒根忽然來糾纏,這點嗜好若剝奪了,豈不太沒有公道。諸位如果有想出家的,拋棄嬌妻美眷、金銀財寶的,我一併賞給美酒,而且還要多出兩壇。」眾人卻也無話可說。   魯智深喝得不亦樂乎,感覺還是比不上梁紅玉的『玉泉春』,只不過當時智深饞酒,又有識貨之人,心情暢快,自然覺得酒美了。   董平之死,楊志告訴魯智深應該前去拜祭一番,不過後來魯智深聽說董平是死在女寨,立刻冷笑一聲,就沒有去。   這日魯智深正喝的興頭上,忽然桌上的小壇中沒酒了,高聲呼喊添酒,有嘍囉去了許久,還不見回來。   魯智深心中焦躁,衝了出去,看見兩個大酒缸還擺在那裡,笑道:「這廝們跑到哪去了,卻不給我倒酒。」上前拎起一個大壇,紮好馬步,慢慢倒下,只有一小溜酒水流出,魯智深有些惱怒,『砰』的將酒缸放下,罵道:「這酒缸如此沉重,竟然就這麼少的酒,可不是氣我。」又看見另一個酒缸,心中喜道:「好在還有一壇。」上前故技重施,還是只有一點點酒倒出。幾個嘍囉躲在暗處觀瞧,不敢現身。   魯智深這下知道為何打酒的嘍兵跑了,原來是酒沒了,嘍兵怕受責難,故而躲了起來。這魯智深有個好處,雖然酒後大吵大嚷,不舒心的時候握著銅錘般的拳頭威嚇嘍兵,卻並不真打。第二天,酒一醒,昨天的事情全部忘記,每次山寨分發的財物,魯智深一個不留,全部分給手下,故而他的手下嘍兵雖然恐懼他的酒後暴烈,但還是願意留在魯智深的手下,因為魯智深從不欺凌下屬、勒索財物。   魯智深拾起倒過兩遍酒的小壇,揚脖喝下,口中『吧吧』出聲,似瓊漿玉液般。喝罷四下看看,並無一個嘍兵在近前,無奈又回到屋內。此時酒癮已被勾起,一時怎能消解。   驟然又想起女寨中的『玉泉春』,立時酒心大動,喉中『咯咯』出聲,似乎已飲到美酒。看了看天色尚早,無奈坐回到炕上,翻身倒下,抱住大被蒙在頭上,強迫自己來到夜晚,快快睡去,迷迷糊糊也竟然睡過去了。   半夜一覺驚醒,摩挲碩大的光頭,只覺有些扎手,恍然是三千煩惱重生,思量明日還要去蓮花峰找菩提葉大師給自己重剃一次。原本魯智深每月要去上蓮花峰一、兩次,在菩提葉柔和的手掌撫摸在自己的頂門下,魯智深有種醺醺然沉醉的感覺,十分受用。菩提葉總用慈悲的語調勸說魯智深既皈依佛門,做了和尚,還是酒肉大口受用,豈不是對佛祖大不敬,魯智深抗辯道:「當日只是躲災,絕無誠心禮佛之念。」菩提葉搵怒道:「既然如此,就早早還俗。」   魯智深嘿嘿笑著道:「這袈裟穿著倒也舒服,起碼沒有女人、權力來打攪。」菩提葉聽得也是十分佩服,雙手合十讚道:「施主確有大智慧,如果一心向善,終身禮佛,一定會成正果。」知道魯智深心中義氣為先,不經歷重大挫折,絕難真心皈依,從此卻也不再勸。   魯智深又倒下來,卻睡不著了,翻來覆去,想到林衝下山,雖派喬三回來問候,終是看不到人,武松也去了青龍山。   閉上眼想睡,卻無論如何睡不實了,他現在喝酒明顯是借酒澆愁了。『忽』的做起,走到院外,拎起兩個酒罈,走小路朝女寨趕去。   此時是子夜時分,月亮似一彎飛鐮的懸在天空,魯智深不得不在樹林中行走,又怕摔壞了酒罈,弄出響動被人發現也是尷尬之事,十分謹慎的往前走著。   快到女寨,發現正門處新起了一座營寨。魯智深可不知道『沒羽箭』張清駐守在這裡。   正面過不去了,魯智深又繞了一段路,終於從西面闖進了女寨,經過了駱青衣的住處,終於看到了酒棚,顯得破落不堪,只有一隻大缸孤零零呆在那裡了。   魯智深心中高興,謹慎的在暗處觀察一會,確認沒有她人監視,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掀開大缸蓋簾,看到就剩小半缸了,心中喜道:「果然來的是時候,不然過上兩日就被梁姑娘喝盡了。」他卻不知道,以前釀的酒大部分運往後營了,由於量少,加上魯智深同後營主管造酒的頭領『笑面虎』朱富關係一般,還屢屢譏笑其釀的酒不夠好味,故而魯智深是喝不到美酒的。   魯智深光頭映入酒缸中,有些晃動,奇妙的是上面還飄著一個椰瓢。魯智深大喜之下,輕輕舀了半瓢,「咕咚」喝下,驀然大眼圓睜,表情痛苦,口中含著酒卻不敢大口噴出,無奈喝下去。   臉上古怪表情的魯智深將還剩瓢底的殘酒湊在鼻下仔細嗅著,心中道:「怪哉,怎麼又苦又酸,這是什麼酒,難不成放壞了。」仔細看了看頂棚,並無雨水淋入的跡象。還是不太相信,伸出舌頭又添舐一次,眉頭大皺,沒有判斷錯誤,回頭看看自己帶來的並列擺放的兩個空罈子,心中苦笑。   猶豫半響,還是彎腰慢慢盛起酒來,心想:「說不定今晚有火口苦,卻不干酒事;即便是酒不好,回去放過幾日,也許就會變回來。」越想越有道理,加快速度,不一會帶來的酒罈先滿一個。魯智深換過一壇,倒入第一瓢瞬間彷彿聽到有人哭泣,以為是酒的流動聲,越發小心,不料抽泣聲越發明顯,魯智深怒道:「這椰瓢也來欺負俺,不就是偷打你兩罈酒。」直腰不動,抽泣聲繼續,魯智深這才發現聲音是從東面傳來的,急忙放下手中的椰瓢。彎腰拾起酒罈就要離開女寨,走了不足十步,隱隱傳過一絲話語:「秦姐姐,你、你為什麼要替我去死!」聲音雖小,夜深人靜,還是清晰的傳入魯智深的耳朵,魯智深停住腳步,辨別出是梁紅玉的聲音。 誣陷(二)   魯智深腳步慢下來,終於放落酒罈,尋聲慢慢走過去,月光下,只見一個淡白衫的女子跪坐在兩座墓碑前,魯智深不敢確定是否是梁紅玉,等在暗處。   那淡白衫女子又開口說道:「秦姐姐,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天是如何過來的。」魯智深聽聲知道正是梁紅玉。   梁紅玉哭訴道:「我天天夢見你鮮血染紅白衣,站在我面前。我知道你是不會來責怪我的,可、可我怎能讓你白白身死。」   梁紅玉不知道秦如煙自從被負心人拋棄後,早就萌生死念,又想死也要讓負心人痛苦不堪,就刻意折磨自己。聽說董平殺了夫人,毅然嫁給董平,不過是計劃的一部分,可惜不論秦如煙如何刺激董平,董平卻沒有想殺她,只是從肉體上折磨她。後來秦如煙瘋癲加重,經阿繡的整治,倒有些清醒。   董平一死,秦如煙完全清醒過來,暗責自己害了梁紅玉,故而從容攬過殺死董平之事,還將梁紅玉說得不堪,只求解脫她的嫌疑。   雖然梁紅玉也知道秦如煙是幫她,但心中還是久久不能釋懷,扈三娘對此事也十分不滿,因秦如煙已死,也不便過多地責怪梁紅玉,否則梁紅玉愧疚之下,去自首,秦如煙就白死了。   其實梁紅玉雖是同秦如煙一同避上梁山,來往並不多。秦如煙自己雖然是歌姬,但是從不賣身,況且身在大晟府,因此很有些看不上林可兒和梁紅玉的出身。   梁紅玉自然也清楚此事,對秦如煙葉不理不睬。等到秦如煙嫁給董平,梁紅玉更加不恥其為人。不過後來秦如煙瘋後,扈三娘說過前因後果,梁紅玉自是消除偏見,一心一意服侍秦如煙,對董平更加仇恨,才有了殺董平的動機。   此時梁紅玉又跪爬到另一座墓前,點燃一柱香,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淒然道:「可兒,你已去兩個多月,這墳上的草都長起來了。如今秦姐姐也去了。我為什麼還留在梁山?我一定要找到害你的兇手,即便不能殺他,我死了變成鬼也要索他的命。哎,你那個武頭領也被攆下山去,還能有誰來幫我尋找兇手。我聽你的話,從今再也不醉酒了,我連釀酒的心也淡了,每天都是心不在焉,淚水混著泉水,不知酒會變成什麼味?我只後悔那時天天醉酒,竟沒有陪姐姐好好說說心裡話,如今隔著陰陽界才想起,不是太傻了麼。」   魯智深這才知道酒水變味的原因,不禁搖搖頭,知道再聽下去也無意義,悄悄轉身要回去。   忽然林可兒的墳後躍起一個人來,梁紅玉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驚喜道:「可兒,是你嗎?」那人黑衣蒙面,躍出來直撲梁紅玉,口中冷冷的吶出兩個字:「賤人。」『砰』的一掌拍中梁紅玉額頭,梁紅玉立刻軟軟倒下。黑衣人抱起梁紅玉,飛快的朝東北角跑過去。   魯智深忽聽有細微的異響,回頭看時,一個黑衣人扛著梁紅玉飛快的接近東北角柵欄,魯智深不敢大喊,見黑衣人扛著梁紅玉,猜知梁紅玉尚無性命之憂,急速的跟了上去。   等魯智深越過柵欄時,卻不見黑衣人的蹤跡,心中懊惱,不想這黑衣人輕功如此好,背著個人還有這般腳力。正在往前慢慢走,四下搜尋,驟然發現左向營寨的一間屋內亮起光來。   魯智深冷冷笑道:「洒家怎說你輕功這般好,原來家就在附近。我倒要看看誰人這般大膽。夜裡去女寨搶劫梁姑娘。」   魯智深慢慢靠近這座營寨,輕輕跳了進去。   漸漸來到亮光的屋前,將手指用唾液濕了,捅開窗紙,昏暗的油燈下,梁紅玉靠牆角倒著,黑衣人背對著魯智深,撕開臉上的皂巾,命令道:「拿些水來,弄醒她,我倒要問清楚董大哥是如何死的。」   魯智深聽出是「沒羽箭」張清的聲音,又看去,只見龔旺拿過一瓢水來,兜頭潑到梁紅玉臉上,梁紅玉悠悠醒轉。   驟然看到張清凶狠的面容,吃了一驚,剛要張口大喊,龔旺在一旁早將一團布塞入梁紅玉口中。   張清冷笑道:「方纔你在董夫人墳前說得雖然含糊,又怎能瞞過我,我大哥分明是你暗害的,你今天從實招來,或可饒你一命。」轉過頭對龔旺道:「你拿刀站在一旁,去了這賤人口中布,如果她敢大聲喊叫,你便一刀砍去,然後扔到湖中餵魚。」這幾句話說得冰冷,沒有絲毫的人情味。   龔旺持刀拿下梁紅玉嘴中的布,魯智深大急,如果梁紅玉一喊,自己立刻衝進去,他可不知梁紅玉是殺董平的兇手。   梁紅玉鎮靜的看著張清,沒有絲毫的慌張,死現在對她來說,可能是一個解脫。   張清見梁紅玉不喊也不聲辯,奇怪的看了半天,坐在梁紅玉對面的椅子上,嘲弄道:「怎麼,嚇傻了,上次你自稱是兇手時,不也很仗義的麼!」   梁紅玉冷冷的望著張清道:「不錯,我就是殺董平的人,秦姐姐是代我受過了,對於秦姐姐的死,我很是內疚,本是萍水相逢之人,卻以性命報償我,我活著又怎能安心!你快快殺了我。」說罷雙眼一閉,引頸就戮。   龔旺不安的望著張清,張清幸災樂禍的望著梁紅玉,從懷內掏出一張紙,慢慢張開放在梁紅玉的面前道:「你既然承認了殺害董頭領之事,就在這上面畫押罷。」   梁紅玉搖搖頭道:「我不識字,誰知你這裡寫的什麼,我不會畫押的。你殺了我便了,何苦費這麼大的勁!」   張清獰笑道:「你不畫押也的畫,你們這幫小賤人,自從你們上山後,我那董大哥就朝思暮想,最後竟被你們合夥給害了,我也不殺你們,就想把你們全部攆下山去,我看到你們就噁心。」聲音越來越憤怒,幾乎歇斯底里了。   梁紅玉恐懼的望著張清扭曲的臉,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害怕。梁紅玉見過多少嫖客,隱隱猜出張清同董平關係絕非簡單。   張清指著梁紅玉的手指不住抖動,喃喃道:「龔旺,讓她畫押,不行就跺下她的手指,看她畫不畫。」   龔旺感覺到張清的神態有些失常,急忙接過那張紙,遞到梁紅玉身前,低聲勸道:「梁姑娘,你既然死都不怕,還怕畫一個記號嗎?」   梁紅玉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干其她人事。你們梁山號稱太平世界,竟也作逼迫陷害好人之事嗎?」   張清怒道:「太平世界,自從你們上山來後,哪裡還有『太平』二字!你們這幫賤人仗著臉蛋漂亮,頻頻勾引各路好漢,還敢說一人做事一人當,真是無恥的很。」   梁紅玉也是聽得心頭火氣,忘記自己的所在,回敬道:「只怕你背後做得事更加無恥。」搶過龔旺手中的紙,團團撕碎,甩在張清的臉上。   張清怒急,渾身有一絲顫抖,嘶聲道:「你、你說什麼!」   梁紅玉不屑一顧道:「我說你背後做的事更無恥。」 第二十五章 誣陷(三)   張清『砰』的一拳擊中梁紅玉的面門,梁紅玉的鼻血瞬間流了出來,點點滴滴落到衣衫上。張清還不解恨,從龔旺手中搶過刀來,不料『波』的一響,背後有物襲到,張清回刀斬去,一扇窗子被一刀兩斷,隨即衝進一個胖大的和尚。   正是魯智深見梁紅玉有性命之憂,一掌拍開窗子,同時飛身躍進胖胖大的身軀落地時,整個屋子為之顫抖。魯智深不屑的看著張清,高聲道:「好不要臉,欺負一個弱女子,虧你還是梁山中人。」重重『呸』的一口痰吐下,恨聲道:「魯某竟跟你這等人為伍,真是損了名頭。」   張清愕然的看著魯智深,不知道他緣何會出現在這裡。龔旺上來勸解道:「此事不能怪張頭領,這女子是害死董頭領的兇手,張頭領和董頭領是過命的交情,心痛下出手重些,也不為過。」   魯智深不言語,哧的撕開袍子,上前慢慢擦拭梁紅玉的鼻血,梁紅玉暈暈乎乎地看到了魯智深,微笑道:「大師怎麼會來到這裡?」   張清眉頭轉轉,笑道:「看不出魯頭領是出家人,不光好酒,嘿嘿,常言酒色不分家,張某今日方明其理。」   魯智深站起來怒道:「你深夜將梁姑娘掠到你的營寨裡,還出手逼迫弱女畫押,豈不更是無恥。」   張清冷冷笑道:「張某職責在身,領盧寨主之命調查董頭領被害真相,魯頭領橫加出手,是何道理。你和武頭領情逾弟兄,原來是對武頭領攆下山去之事不滿了。」先給魯智深扣上個帽子。   魯智深凜然道:「武二情急傷人,失手斷了丁頭領一臂,罰去掛單理所當然,魯某並無異議,這兩件事不要牽扯到一處。」   魯智深聽出張清搬出盧俊義壓人,心中雪亮,先把武松之事撇清。說罷手指著梁紅玉道:「你深夜掠人,又辣手摧殘,未必是盧頭領的指派罷。」   張清不在乎地笑笑道:「又有什麼區別,對待這種奸詐的賤人,就要用這等辦法。」   忽聽寨外有一些異動,張清目視龔旺去看個究竟,魯智深上前扶起梁紅玉就要走出去,張清伸臂攔道:「魯頭領請放尊重些,這是在張某的營寨。」   魯智深不屑道:「這是在梁山,宋大哥明令『濟貧扶弱,不欺女孺。』」   張清怒道:「什麼女孺,她是殺害董頭領的兇手,董頭領下身都被她踢爛了。」   梁紅玉忽然道:「他活該,誰讓他玷污我。」   張清聞言更怒,一掌拍向梁紅玉,魯智深急拉過梁紅玉,伸掌對去,『波』的一響,張清退後一步,身體搖搖欲墜,臉色漲紅,狠狠道:「卑鄙,你同這賤人是何關係,竟然出重手傷我。」   魯智深也奇怪,知道自己的拳腳功夫雖然勝過張清,但也決不會一掌擊傷張清,況且自己這一掌本沒有用多大力。   魯智深卻不知,在他每次去菩提葉大師處聽禪受剃時,菩提葉都暗暗將『無相伏魔功』度入魯智深體內,魯智深每次只感覺舒服受用,卻想不到菩提葉傳授自己正宗佛家功法。   此時,龔旺忽然跑進來,慌張道:「扈、扈頭領帶人站在營寨外,說有事請張頭領去商量商量」眼光看向梁紅玉。張清聽得奇怪:「看來扈三娘尚不知梁紅玉在我這裡,否則早殺進來了。」   張清強壓住紛亂的氣息,冷冷道:「明日大家倒要分說明白,魯頭領包庇兇手,就不怕受責罰。」   魯智深笑道:「洒家本是邊關的武將,就是因為救一個女子才出家。董頭領死在女寨,魯某雖不知真相如何?但料知絕非光明正大之事,只怕自己行為不端。再救一個,大不了下山。」   寨內忽然一陣騷亂,幾個人的腳步聲匆匆傳來,門「砰」的一聲打開,一個嘍兵當先進來,口中喊著:「扈、扈頭領」話音未落,扈三娘一身戎裝,腰胯『飛鸞寒霜』雙刀,威風凜凜的跨進來,正欲對張清發怒,忽然看見魯智深和梁紅玉站在一起。   不由一怔,嗔怪道:「你倆果然在這裡,省得我和張頭領去捉你們了。」   眾人都聽得莫名其妙,張清仔細思索著這些話的含義,冷靜地看這一切。心中又想起一事,面上不由露出一絲喜色,不過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梁紅玉忽然撲倒在扈三娘腳下,哭泣道:「扈姐姐你誤會了,這位魯頭領是為了救我,我是被張頭領從女寨抓來的。」   扈三娘轉過頭去看張清,張清展顏笑道:「扈頭領信嗎?」   魯智深道:「我看見張頭領從暗處出來,打昏了梁姑娘,然後帶來這裡,我就一路跟蹤過來。」魯智深有個好處,不願揭穿他人過多的陰暗手段,以顧全顏面。   張清心中有了計較,裝做一幅無辜樣,他要判斷出扈三娘究竟知道多少自己掠人之事,才好對症下藥。   扈三娘見張清根本不出言,一幅有恃無恐的模樣,長歎了口氣。原來女寨有不時的巡夜嘍兵發現路邊多出兩個酒罈,不明所以,急忙報給扈三娘。扈三娘看見酒罈不像女寨所有,猜出可能是魯智深留下的。聯想到梁紅玉,急忙派人去找。回來人說不知道梁紅玉的去向,扈三娘腦袋立刻『翁』的一聲,幾乎昏去。命幾名心腹在女寨內好好搜查,看有無蹤跡。有人報說在林可兒和秦如煙墳前,尚有未燃盡的檀香。   扈三娘擔心成了事實,心中暗罵梁紅玉狗改不了吃屎,又責怪魯智深這等出家人也如此好色,不免嗟歎,猜知二人一定喝了不少酒,酒是色媒人,做出醜事來也是可能的。   本來梁紅玉尚抱著一線希望,來到張清的營寨,問問口風。不料張清遲遲不出來,扈三娘焦慮之下,立刻闖了進去。   及看到魯智深和梁紅玉緊靠在一起,再無懷疑,以為被張清抓了現行。   此時看魯智深也不是理直氣壯的辯解,責怪道:「魯頭領出家人,天天好酒已是不可理喻,如今又弄出此事。」   魯智深大眼圓睜道:「扈頭領把俺看成什麼人,洒家好酒不錯,卻也未作過其它見不得人的事。我本想去女寨偷些酒來喝喝,正巧看見梁姑娘在一處墳前哭述,俺聽得難受,也無力相幫,就想悄悄離開女寨罷了,不料看見一蒙面人打暈梁姑娘。然後帶走,我就一路跟到這裡,後來見這蒙面人正是張頭領。張頭領竟然威逼梁姑娘在一個事先擬好的口供上畫押,梁姑娘不肯,張頭領起了殺機,我才衝進來救人,剩下的事扈頭領全看到了。」   張清忽然哈哈仰天大笑起來,眾人都是心驚,只有魯智深怒視著張清。笑畢,張清看著扈三娘道:「扈頭領知道張某親自在此駐守所為何事,自從林頭領無辜被打,武頭領女寨捉姦,直到董頭領喪命女寨,盧寨主認為此事絕不簡單,一定是朝廷的『美人計』在裡,因牽扯到宋寨主,盧寨主無法大力追查此事,只好命我表面駐守這裡維護女寨,實際是想法查看裡面的真相如何,我便夜夜便裝出去巡視,我這手下皆知,盧寨主也明白此事。皇天不負有心人,今夜終叫我看到,這個梁紅玉包藏禍心,不但害了董頭領,還在勾引魯頭領,若不是我見機的早,只怕魯頭領也喪身了。」 第二十五章 誣陷(四)   魯智深大怒,想不到張清如此顛倒黑白,上前『呼』的一掌擊向張清,張清早有防備,拉過身旁的嘍兵,『波』的一掌,那嘍兵無聲無息的摔倒,竟然死了,張清急忙躲到扈三娘背後,驚恐道:「魯頭領要殺人滅口,扈頭領救我。」   扈三娘想不到魯智深如此莽撞,『唰』的抽出刀來,厲聲道:「魯智深不得一錯再錯,你忘了林頭領下山時如何囑咐你的!」   魯智深一呆,梁紅玉從地上倏的站起,指著張清道:「果然是條好漢,如此心如蛇蠍,我絕不信你是為梁山大義,分明是我害了你的相好董平,你便乘機公報私仇。」   張清臉上肌肉扭動,顯然憤怒已極,強忍住,呵呵笑道:「你才是朝廷派來的蛇蠍,要將我梁山弄個天翻地覆,好在盧寨主及時識破了你等的詭計,今天叫你難逃公道。」   梁紅玉怒道:「什麼叫公道?分明是你在顛倒是非,愚弄大家。」用手指著龔旺道:「這位頭領看來也是條好漢,請你當著天、對著地說句公道話,是不是張頭領將我打昏扛到這裡的。」   張清在扈三娘背後道:「慢著,魯頭領先要答應不許出手傷人,大家才能說實話。否則大家說錯一個,魯頭領殺一個,世上還有誰敢講實話。」將『實話』二字說得很重。   梁紅玉急於解開嫌疑,無奈的看向魯智深,魯智深點頭道:「好罷,洒家再不出手。」   張清歎道:「果然是紅顏狐媚,魯頭領這樣的豪傑都言聽計從。」梁紅玉知道上了張清的當,也無可奈何,大家眼光都看向龔旺。   龔旺輕『咳』一聲,身體不由自主的離魯智深遠了些。魯智深暗歎一口氣。   龔旺緊緊盯著魯智深,預防他發難,鎮靜道:「我看到張頭領同魯頭領、梁姑娘三人一起進來,談些什麼我卻不知道,後來就打起來,張頭領中了一掌,我進來勸解,然後扈頭領就進來了。」   梁紅玉痛苦的看著龔旺道:「你、你究竟是不是人,怎麼能稱為梁山好漢。」   龔旺反而笑道:「我是個最正常的人,梁山上似我這樣的好漢,沒有八千,也有一萬。」   扈三娘露出疑問的神色,看著魯智深道:「魯頭領竟無話可說了麼?」   魯智深搖搖頭,淡淡地笑道:「有些事確實很難說清,我悔沒有聽林頭領的話,少喝些酒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梁紅玉茫然道:「大師是後悔救了小女子,還是恨我害了大師的清譽。」   魯智深大步跨出門去,朗朗笑道:「空有豪情志,醉酒誤生平。」   張清看著魯智深走遠,心中暗暗高興,表面不動聲色,沉痛的對龔旺道:「先將陳兵士的屍首拖下去,好生安葬,對外就說是得急病死的,不要壞了粱山的義氣。」忽然又痛苦的咳嗽兩聲道:「魯頭領的拳法果然厲害。」這倒是真話。   梁紅玉冷冷道:「偽君子!」   扈三娘『啪』的一掌甩在梁紅玉臉上,狠狠道:「就知道敗壞我女寨的名聲,先跟我回去,明日秉明宋頭領,看如何懲治你。」   拉起梁紅玉就往外走,張清笑瞇瞇的攔阻道:「且慢,此人很可能是朝廷派來的壞我粱山的,扈頭領心慈面軟,如果將此人帶回去被她軟語打動,再被她逃脫,張某可是脫不了干係。呵呵,只怕扈頭領也難於相看。」   扈三娘冷冷的道:「梁紅玉終究是個女子,放在你營中不大方便罷,傳將出去可能連累張頭領的名聲,像魯智深這般心靜止水的和尚都被她打動,更遑論別個。」   張清笑道:「這個就是扈頭領多慮了,不過一夜,明日就押赴『戒律堂』訊問。如果扈頭領不信,可派來兩個手下,我單設一間,此三人住在一起,不過明天如果這梁紅玉再反口,只怕扈頭領也說不清呢?」   扈三娘無奈走向梁紅玉,輕輕撫摸梁紅玉變形的臉,希望她能說些什麼。   梁紅玉也知道剛才扈三娘的一巴掌不過是做給張清等人看的,希望能將自己帶走。   但是對於魯智深被冤枉,心中愧疚,喃喃道:「梁紅玉早就該死,不過魯大師確實是冤枉的。」猶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看著張清道:「張頭領如何處治我,我都沒有怨言,只求放過魯大師,他確實是清白的。」   張清心中得意,面上猶自沉痛道:「我何嘗想冤枉魯頭領,他殺我手下,打傷我,張某都不計較。但你這賤人做的醜事如果瞞下去,不知會害死多少人。」   扈三娘無奈轉身走了,扔下話道:「我明日請宋頭領召回『鐵面孔目』裴宣審此案,才能看清真相如何?」   張清從後面跟著一直來到營門口,冷冷道:「扈頭領最好三思而後行,只怕你這樣做,連宋夫人也要牽扯進來,後果難料。」   扈三娘渾身劇震,想到柳絮兒已被宋江懷疑同燕青私通,正想著如何解決。燕青不聽自己的話冒然闖到忠義堂之事,扈三娘後來從柳絮兒嘴裡聽到,不由很是惱怒燕青。不過柳絮兒當時一鬧,宋江也有些不知所措,怕寨中人人知道此事後果難料,卻也不再逼迫柳絮兒了。   此時扈三娘想到張清的話,腳底不由冒出一股寒意,渾身冷汗驟起。宋江如果知道梁紅玉是朝廷派來的,即便知道是假的,恐怕也會藉機把柳絮兒推出來,放逐下山。   扈三娘痛苦的閉上雙眼,恍惚看到柳絮兒孤獨的走下梁山,默默地坐在船上,無助的看著清清的湖水,忽然站起,『通』的跳下湖去。扈三娘打個冷戰,急忙睜開雙眼,看著天邊的斜月漸漸隱沒了,黎明的曙光正鋪散開來,一夜多變,扈三娘驟然感覺疲憊不堪。   轉過身道:「我看張頭領最好不要胡亂說是什麼朝廷奸細,高逑再傻也不會派些青樓的女子上山行事,況且戴宗也去過濟州查實此事,希望張頭領只就事論事罷了。」   張清怎知宋江和柳絮兒之間的關係,他可不管你柳絮兒是不是朝廷派來的,他只想置梁紅玉於死地為董平報仇,只要宋江到時候不要責怪就行了。如果是宋江不清楚此事最好,因有柳絮兒這塊病根,宋江很可能裝糊塗。   聽過扈三娘的話後,心中更是清楚,知道千萬不能用朝廷派來的奸細云云編排罪名加在梁紅玉頭上,以免使宋江尷尬。   抱拳道:「多謝扈頭領提醒,今夜扈頭領辛苦了,明日就不要來了。」   扈三娘點點頭,無奈的往女寨走去,眼中的淚水漸漸湧出,心中道:「紅玉妹妹,不要怪姐姐無情,只能是捨一命保兩命了。」 第二十五章 誣陷(五)   第二日,梁紅玉被押赴『戒律堂』,代理堂主『神算子』蔣敬,知道張清和董平最好,看著拿來的『兇手』梁紅玉。立刻審問,梁紅玉也不反口,一五一十的將殺董平的經過說了。說到董平捆上自己,欲姦淫時,張清拍案怒道:「分明是胡說八道,昨日你還說是同魯智深合謀害死董頭領,說是給攆下山去的武松報仇。」   蔣敬駭然的望著張清,不知道緣何把魯智深也牽扯進來。   梁紅玉大驚失色,想不到張清如此喪心病狂,大聲喊道:「你含血噴人,昨日魯大師都沒有揭穿你的醜惡行徑,想不到你竟然這樣惡毒,連同山兄弟都要害!」   張清嘿嘿冷笑道:「到底是誰要害人了?你也見到昨夜魯智深打傷我,還打死我一命手下。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就算是十個也動不了董平一根毫毛,況且還是被綁上了。」雙目逼視蔣敬道:「『神算子』你來算一算,一個不會武功又被綁上的女子,有多大機會能夠殺了董頭領。」   蔣敬在張清逼迫下,原本就瘦弱的身軀竟矮下一節,思索半響,忽然『啊』的一聲,口中吐出鮮血來,搖搖欲墜,幾要昏倒。   張清心中高興,面露同情道:「看來蔣頭領舊病復發,先回去歇息罷,此事就由張某代勞了。」   蔣敬雙目緊閉,口中呵呵不清,被手下攙入內堂了。   張清大步跨上正案,坐在高大的椅子上,得意地看這梁紅玉道:「此事你要想清楚,不要包庇惡人,將罪過全攬在一個人身上。」   梁紅玉咬牙道:「張頭領不用費盡心機了,殺董平之事確實是我一人所為,不干旁人事。梁紅玉雖然出身低下,也知道良善二字,若讓我害人,你是妄想。」   張清聞言大怒,揮手對文案和幾名刑官道:「你們先都出去,讓我來開導開導這個賤人。」   眾人出去後,張清陰暗著臉從案台後走出來,來到梁紅玉面前,森然的看著梁紅玉。   梁紅玉雖然嘴硬,看到張清陰冷的目光,還是害怕的有些顫抖,忽然心中一動,感覺這目光有些熟悉,思索一下,腦中驟然響起一事,驚訝道:「那夜、那夜是你想進入秦如煙的屋子,怪不得對魯大師如此仇恨,口中仁義道德,卻也是個好色的偽君子。」   張清聞言更怒一掌將梁紅玉打倒,冷冷笑道:「果然有些道理,竟能認出我來。」   梁紅玉手撫著火辣辣的臉,恨恨道:「本來你從林可兒的墓後撲出來時,我就有一點相識感覺。」   又幸災樂禍道:「你既然和董平都喜歡秦如煙,我替你殺掉情敵,你應該謝我呀!」   張清怒道:「放屁,誰喜歡那個賤人。」忽然背過手,望著院外悠然道:「董頭領自從見過秦賤人,並為此殺掉董夫人後,天天茶飯不思,神色不寧。日日跟我歎息如何才能娶此人為妻,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如此沉湎女色,我就準備上女寨將秦賤人殺了,一了百了。不料撞上你,後來又來個魯智深,我當時魂飛魄散,只怕被捉住說我偷香竊玉豈不冤枉,就急急跑了。嘿嘿,原來那個魯智深同你早就相好,此事我卻沒有冤枉他,昨夜連扈三娘不也如此認為。梁山誰人不知魯智深同武松情逾手足,武松被攆下山,魯智深懷狠在心也屬正常,你不過是個被逼迫的弱女子,只要招供了,主犯是魯智深,我保你無事。」   梁紅玉搖頭道:「要殺要剮隨你,要我害人萬萬做不到。」   張清臉上露出殘酷的笑容,拍拍手,文案和幾員刑官走了上來。   張清回到椅子中坐定,溫柔道:「梁紅玉,我再問你一遍,是否同魯智深設計害死董頭領?」   梁紅玉堅定地搖搖頭,吐字清晰道:「絕無此事!」   張清微笑道:「你以為梁山就這麼容易受你糊弄,你這個牙尖嘴利的淫婦,不給你點顏色怎知厲害。李丁,張昌大刑伺候,看她招不招。」   不過片刻,雙腿被打得鮮血淋淋的梁紅玉昏迷著被李丁、張昌拖進來,扔到張清面前,張清笑吟吟的看著:「用水潑醒她。」   半桶冷水兜頭澆下,梁紅玉呻吟一聲,慢慢醒轉,張清淡淡道:「梁姑娘何苦這般剛烈,如今招供還不算晚。」梁紅玉睜開雙目,強忍著痛楚,原本剛剛好些的傷處,此番傷上加傷,頭上虛汗淋漓,混著涼水滴下,雙臂勉強支撐著抬起上半身,看著張清倔強的一笑道:「你便打斷了我的腿、我的手,我也不會冤枉魯大師的。」   張清聞言怒不可遏,猛地站起,嘶聲道:「給我上夾板,我看她招不招!」   李丁、張昌套上刑具,用力一拉,梁紅玉慘叫一聲,痛昏過去。張清拍案道:「弄醒她,再上刑,看她招不招。」   那個文案有些不忍道:「張、張頭領,不要弄死了,大家反落話柄。」   張清不滿意道:「此人已應承殺了董頭領,有何顧慮,死有餘辜。需要挖出背後的主使之人。」   文案大著膽子道:「昔日裴堂主多次告誡我等不可隨便動用私刑,以防屈打成招,弄出錯案。」   張清瞪眼道:「正因為當時裴堂主心慈手軟,才使的『戒律堂』人人面軟,如此怎能整飭風紀,怪不得女寨總是迎來送往,還害了董頭領的性命。如果第一次林頭領挨打,武頭領捉姦之事後,你們『戒律堂』立刻雷厲風行的調查女寨的賤人,還怎有董頭領喪身之事!」   話說得冠冕堂皇,也確實有些道理,不過文案同李丁等人面面相覷,心道:「你們做的事,怎麼推到我們下人的頭上。」   李丁、張昌只好繼續行刑,第三次使力後,梁紅玉終於招架不住,淒慘道:「罷、罷,我招了,我招了。」說過又昏死過去,等醒時,看到張清笑瞇瞇得站在面前,揮手對文案道:「讓梁姑娘簽字畫押。」   梁紅玉忽然淚流滿面道:「魯大師、魯大師,你昔日曾救過一個女子,今日害你的還是一個女子,難道是好人不該救嗎,這就是善有善報嗎?」看著文案手中的供狀,搖搖頭道:「我不能畫押,這是假的,魯大師根本不知道我殺害董頭領之事。」   張清恨的退後一步,高聲道:「李丁、張昌繼續上刑,這次求饒也不行了,直到她畫押再卸下刑具。」   梁紅玉恐懼的渾身顫抖,看著夾棍要套入自己的手指,悲啼一聲,一頭撞向青石地面,瞬時鮮血流了出來。   張清等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張清也有些害怕,畢竟這裡不是自己的營寨,急忙道:「快看看死了沒有?」   李丁看過道:「暫時還沒死,不過流血過多就不好說了。」張清道:「快快止血,請個大夫來。」   梁紅玉昏沉沉中,只聽到有人低低哭泣。勉強睜開一隻眼睛,恍恍惚惚是個女子,腦中非常痛,想不起是誰。   只覺手被人握著,輕輕的往傷處抹著藥,原本腫脹痛得不住跳動的手指,現在有一絲冰涼之意,錐心之痛漸漸輕了。   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口中勉強吐出:「是阿繡罷,多、多謝了。」   原本正在敷藥的阿繡吃了一驚,急忙擦擦自己的淚水,驚喜道:「紅玉姐,你醒了,太好了。現在都是皮外傷,不礙事的,很快就會好起來。」其實梁紅玉的傷很重,能不能治好,阿繡也沒有把握,安道全下山到鄆城去了。   梁紅玉說完幾句話,力氣幾乎都耗光了,又休息了一會道:「扈姐姐怎麼沒有來?」   阿繡道:「扈姐姐跟那個害你的張頭領大吵一通,氣的說是找宋寨主評理。」   梁紅玉勉強點點頭,歎息道:「我還不如死了,省的大家操心。」   阿繡驚叫道:「紅玉姐,你怎可這樣想,我們就像親姐妹一樣,說什麼操心,大家不過互相照顧罷了。」   梁紅玉無奈的笑笑,輕輕問道:「不知那個魯大師怎樣了?」   阿繡睜大雙眼,思索半天反問道:「哪個魯大師?是教書的嗎?」   梁紅玉心中苦笑,閉上眼又昏昏睡去。   扈三娘看到梁紅玉傷重如此,暗責自己竟然輕信了張清的話,立刻同張清吵起來,張清這才不緊不慢的說出懷疑魯智深在背後指使梁紅玉暗害董平,若不然怎能得手。扈三娘看張清果然陰險,昨夜知道戰不過魯智深,假裝仁義騙過眾人。如今狠刺一刀,人人痛徹心肺,可憐魯智深還不知道有殺身之禍。   扈三娘冷冷得看著張清道:「都云『沒羽箭』張清的暗器功夫了得,不料背後的飛刀也是這般鋒利,讓人十分佩服。」張清聽出扈三娘的弦外之音。抱拳道:「扈頭領女中豪傑,誰人不知。不過對梁紅玉這等奸詐的蛇蠍心腸的女子就不瞭解了,你看看此人的供詞,思慮何等細緻,手段何等毒辣。再加上魯智深這等武功好手,董頭領還如何能夠逃過毒手。」又朝向東方抱拳道:「可喜董大哥英魂不散,助我破了此案。」回頭對著扈三娘笑道:「也仗扈頭領揭出魯、梁二人姦情,這裡也有扈頭領的功勞。」   扈三娘淡淡道:「我並未曾說魯、梁二人有苟且之事,況且這份供詞並無梁紅玉本人的畫押,梁紅玉身體多處受傷,你這有屈打成招之嫌。」   張清道:「這等人你不用刑,根本就不知深淺,一口回絕,如果世上都憑兇手自己的辯解審案,恐怕就沒有一個兇手了。」   扈三娘道:「我昨日只聽梁紅玉說過設計暗害董頭領之事,絕無魯頭領參與。你又何苦揪住這一點不放。」   張清冷冷的道:「此人仗著武功好,濫殺無辜,昨夜你也見到了魯頭領怒殺我的手下,若不是張某見機的早,只怕就站不到這裡了。張某最恨那些虛偽之人,穿著個袈裟,還嗜酒如命。白天去蓮花峰聽禪講道,晚上同賤人幽會歡好。」扈三娘聽的臉紅了起來,爭辯道:「我相信魯頭領的為人,決不會做出什麼好色之事。至於想暗害董頭領,分明是你一廂情願的看法。」   張清不服氣道:「酒能亂性,這點簡單道理還用我說。」   扈三娘見張清死死抓住魯智深大做文章,分明是想替手下報仇。沉思片刻道:「此事太過重大,我必須秉明宋頭領、盧頭領和軍師。林頭領等人在前方鏖兵,弄不好梁山會出大亂子。」   張清聽得心也『咯登』一下,想到魯智深同林沖的交情也非比尋常,某些地方還勝過武松。如果果真三堂會審,因梁紅玉根本不承認魯智深同謀之事,而且文案和刑官也在現場,弄不好此事有翻盤的危險。心中擔憂,卻故作沉思,有些猶豫道:「好吧,就如扈三娘所言,梁紅玉獨自設計暗害董頭領,這些事都是梁紅玉親自說出的,扈頭領不信可以詢問文案和刑官,他們都在一旁聽著。」   扈三娘果真要求招來文案和刑官,確實說得大致不錯。扈三娘臨走時道:「希望張頭領信守諾言,不要再難為梁姑娘了。」又回頭看著文案和刑官道:「你們要仔細保護好梁姑娘,若再出意外我拿你們試問!」幾人唯唯諾諾,扈三娘說罷抱拳離開『戒律堂』。   扈三娘來到忠義堂,看到宋江憔悴的面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向宋江說明梁紅玉之事。宋江默默聽後,雙目注視『忠義堂』的匾額良久,苦笑道:「想不到當日我一念之仁,竟惹出多少禍亂,『戒律堂』屬盧兄弟治下,我又如何可出言。」   扈三娘失望之下,想藉故問詢柳絮兒近況,不料被宋江冷冷的推辭了。 第二十六章 救孤(一)   三日後,『戒律堂』刑台後的方案上,張清嘴角噙著陰笑,得意地坐在大椅上,瞧著日頭,高聲道:「帶人犯!」   梁紅玉趔趔趄趄被兩名刑官扶持著從『戒律堂』走出。   一個文案捧著一紙文書,高聲念道:「人犯梁紅玉,自被救上梁山後,無有感恩戴德之心,竟屢屢作出惡行,結伙林可兒誣陷林頭領,勾引武松下屬,蒙宋寨主寬宏大量,不予追究,爾等竟越發放肆大膽,致出毒手害死董頭領,蛇蠍之婦,罪惡昭昭,天理難容,林可兒之死乃天意誅奸,為警後人,以慰董頭領在天之靈,斬梁紅玉。」   『戒律堂』周圍已圍上千百號人,盧俊義命各營伍長以上,都須到場觀刑,以儆傚尤。   梁紅玉蒼白的面紅,不時因傷口疼痛而皺緊眉頭,聽罷並未露出太激動的神情,秦如煙替自己死後,梁紅玉常常被愧疚纏繞著。   張清身後的扈三娘心疼地看著梁紅玉,也沒有辦法。昨夜她給梁紅玉換上一襲鮮艷的紅衣,這是梁紅玉最喜歡的顏色,但是從林可兒死後,梁紅玉就再也沒有穿過。   扈三娘慢慢走上前來,憐惜的捉住梁紅玉還在腫脹的手指,「妹子,你還有何事未了,看姐姐能不能幫你。」   身後傳來張清冷冷的笑聲道:「梁姑娘自然是想著勾引那個男兒了。」梁紅玉怒視張清道:「我今個才知道什麼是『梁山好漢』,果然是響噹噹的角色。好在我就要到另一個去處了,沒有機會再會會這等豪傑,真是可惜得很,可惜得很。」   張清心中恨的不行,暗道:「臭婊子,如此死,倒果然是便宜你了。」眉頭一皺,忽然哈哈笑了起來,梁紅玉聽著心裡一陣寒氣升起。   張清笑畢,慢慢踱到梁紅玉身前,裝作痛惜道:「既然扈頭領如此姐妹情長,張某就給梁姑娘一個機會,瞧老天是否眷顧於你。」扈、梁二人一時莫名其妙,扈三娘一臉喜色地看著張清,驚訝道:「張頭領,你竟肯放過梁姑娘不成。」   張清點頭,忽然轉過身去,面對黑壓壓的人群道:「『戒律堂』前的諸位兄弟,凡是沒有娶妻的,有願意娶梁姑娘為妻的,張某即刻放你二人下山過快活日子?」   梁紅玉眼前一黑,險些氣昏過去。扈三娘卻有些喜出望外,眼睛向嘍兵中望去。   眾人心道:「就算娶個母夜叉也強過她,這人是張清的死對頭,『沒羽箭』人如其名,二人下山,只怕未進溫柔鄉,先入鬼門關。美色雖好,但總不能因此送命。」一時誰敢搭腔。   張清回頭笑吟吟的看著梁紅玉道:「看到了罷,不是張某心狠,實在無人想要你個醜八怪,不過聽說你的狐媚手段了得,你不妨施展開來,如果來個貓兒、狗兒過來說能娶你,張某一樣放你下山。」梁紅玉臉色煞白,凜然道:「快將我殺了,何必侮辱於我。」扈三娘無奈道:「張頭領何必戲弄人!」恨恨的走開。   張清高喝道:「行刑!」   有刑官將梁紅玉扶到斷頭樁上,梁紅玉一屢秀髮鋪散開去,露出粉白的脖頸,有嘍兵大嚥口水,歎道:「這等美人真是可惜了。」   刑官大刀舉過頭頂,狠狠揮下,扈三娘閉上雙目,淚水奪目而出。   不料聽得『堂』的一響,扈三娘睜開眼看時,刑官的鬼頭刀飛落到一旁,一柄粗大的禪杖插在刑官腳下,刑官嚇的臉色灰白,不知所措的看著張清。『戒律堂』門前粗壯的柳樹上,人影一閃,魯智深闊壯的身軀飄飄落下。   張清怒道:「魯智深,你敢劫法場,要造反不成?」   魯智深豪氣笑道:「諸位頭領大都是因官府無道,而反上梁山。如今看著梁山同官府也差距不大,就算是反了又怎的!」雙目牢牢的盯著張清。   張清不自禁退後一步,生怕魯智深立刻出手。   魯智深上前扶起梁紅玉道:「梁姑娘,俺送你出梁山。」   張清嘿嘿冷笑道:「好個花和尚,果然名不虛傳,常言佛法無邊,我看是酒色無邊才對。」說畢又後退幾步,高聲道:「我奉盧二寨主之命監斬梁紅玉,有生事者殺無赦,眾位弟兄上前殺了這二個反賊,有功無過。」   立時有幾名張清的心腹搶了上來,魯智深反手拾起禪杖,怒吼道:「不怕死的就來嘗嘗洒家的禪杖。」   梁紅玉猛然向魯智深的月牙鏟鋒撲去,被一旁的扈三娘一掌推倒。扈三娘看著張清道:「你說過的話不算數嗎?這裡幾百兄弟都聽你說過誰娶了梁姑娘,就放他二人下山。」   張清暗暗後悔起來,揮手制止了手下,又恨又怒的望著魯智深道:「他是個和尚,怎麼能娶妻?」   扈三娘笑道:「張頭領好大的忘性,剛剛說過魯頭領酒色無邊,娶個妻子未必是什麼大事!」   張清不禁愕然,看著魯智深將昏倒的梁紅玉附在背上,一手托著,另一手拎著禪杖,大步流星的離開了『戒律堂』。   魯智深一路下到梁山,來到西關,在船上梁紅玉已經醒了,流淚到:「多謝大師的救命之恩,讓我這個賤人毀了大師清譽,我真是萬死莫贖。」   魯智深淡淡笑道:「什麼清譽,洒家從不放在眼裡。」   二人來到朱貴的酒店,魯智深央求朱貴去尋一頂轎子,派兩個嘍兵將梁紅玉送到鄆城林沖哪裡。一隻手伸在胸口內,卻拿不出來,無奈笑道:「請朱頭領先墊上些銀兩,回頭洒家一定奉還。」   朱貴心中不願意,可臉上還是透著笑容。   梁紅玉向魯智深拜了三拜,道:「因我壞了大師山寨弟兄情誼,小女子心中有愧,如果我死了,豈不一了百了。」   魯智深心中感慨,當初就是因為救一名陌生女子,亡命江湖,最後落草在梁山,今天也因為救一名女子,又離開了梁山。   魯智深豪氣的笑道:「梁姑娘說那裡話,人若該死,畢是有死的理由。洒家看不出梁姑娘為何會死,回到鄆城找個相公嫁了,好好過日子罷。」   梁紅玉忽然想到張清說過的話,猜出魯智深救自己平安離開梁山的原因,臉上瞬時飛上一朵紅霞,深看了魯智深一眼,見魯智深一臉正氣的望著自己,心中更是惶急,急忙扭過頭去,心兒也撲撲的劇跳起來。 第二十六章 救孤(二)   此時朱貴手下的嘍兵牽一匹馬過來,言明轎子只能到前面十里的集鎮上才能雇到。二人將梁紅玉扶到馬上,魯智深抱拳道:『梁姑娘保重,他日若有緣,或許再喝姑娘的佳釀。『轉頭向青龍山走去。   兩個嘍兵牽著馬,一路慢慢行來,走了四、五里路,此時天色漸晚,一陣寒風吹來,梁紅玉在馬上激靈打個冷戰,加上不慣騎馬,身上傷口又有些疼痛,痛楚問道:『兩位大哥,不知何處能歇上一歇,我、我很是疲乏。『那兩個嘍兵雖見梁紅玉貌美,但是因魯智深托付下來,只是偷眼觀瞧,卻不敢出言調戲。   見梁紅玉出言發問,矮個嘍兵喜滋滋道:『還要再走上五里路才能到劉家集,就能雇上轎夫,姑娘也不用辛苦了。『梁紅玉苦笑道:『我有些難受,能不能先停停!『高個嘍兵伸手一指前面、嗡聲道:『哪裡有一處草亭,我們可以歇歇。『梁紅玉臉上洋溢著喜色,高興道:『多謝了!『矮嘍兵見被高嘍兵獻了慇勤,心中不樂,狠瞪了高嘍兵一眼道:『那處是驛站,現在官差不敢來,荒廢了,怎說是草亭,好沒見識。『高嘍兵憨憨的笑了,並不出言辯白。   三人來到驛站附近,矮嘍兵搶先將梁紅玉扶下馬來,三人還未等進到驛站內,忽然從房頂躍下一名蒙面的黑衣人。矮嘍兵反應不慢,『嗖『的從腰內拔出單刀,厲聲道:『何人大膽,敢來梁山腳下撒野,活的不耐煩了麼?『來人粗聲道:『你兩個蟊賊怎是我龍捕快的對手,我只是來緝拿這個刺殺朝廷官員的要犯,你二人快快滾吧。『高嘍兵大怒,手中大棍橫掃,夾帶風聲襲到。蒙面人冷哼一聲,身體迅速一擺,左掌貼著大棍急速下落,正好斬在高嘍兵的右手,高嘍兵痛的撤開大棍,退後一步。矮嘍兵見蒙面人一招之間敗了高嘍兵,自忖遠不是對手,一時不敢衝上去。惶急道:『二哥,又不是找我們晦氣,犯不上把命搭上,我們走吧。『高嘍兵又氣又怕的望著蒙面人道:『魯頭領的脾氣,知道了又怎會放過我弟兄,還會連累朱頭領。『蒙面人笑道:『你們不是我對手,落敗而去,魯智深是不會怪你們的。『一旁梁紅玉高聲道:『你這是第三次蒙面出現在我面前,不要再裝神弄鬼了。『蒙面人聞言目光驟然收緊,陰冷的眼風掃向梁紅玉,嘿嘿道:『你若不出言,還幫了這兩位兄弟。『高、矮兩位嘍兵一時莫名其妙。   蒙面人緩緩撕去面巾,矮嘍兵啊呀一聲,急忙躬身道:『朱頭領下屬毛三、李慶參見張頭領。『又笑道:『方才張頭領開個好大的玩笑。『李慶的右手還隱隱作痛,不情願的給張清施了一禮。   張清歉然的一笑,忽道:『二位兄弟以為這女子如何?『毛三、李慶不明所以,一時楞在哪裡。   張清笑道:『此女殺了董頭領,我奉盧寨主之命來誅殺。如此國色天香,就此死了豈不可惜,我看二位兄弟也是性情中人,何不享受一番,就算張某給二位賠罪如何?『毛三、李慶對視一眼,毛三道:『多謝張頭領美意,不過魯頭領命小的給梁姑娘尋頂去鄆城的轎子,若是魯頭領知道怎還有我弟兄命在。『張清勸道:『魯頭領怎會知道,有我做主。這等美色,連魯智深這個和尚都動了色心,你二人還裝什麼正經?『毛三、李慶又對看一眼,忽然分東、西跑了開去。   張清目露凶光,手一揚,一枚石子打中毛三腳踝,毛三摔倒。又一粒石子扔出,李慶也翻身摔倒。   張清先綁了梁紅玉,隨手用手帕塞入梁紅玉嘴中,扔進草屋內。然後一手一個將毛三和李慶也提了進來,扔在梁紅玉的腳下。毛三驚慌的看著張清道:『張頭領饒命,我等下屬嘍兵,怎能得罪兩位頭領,請張頭領放過小的,我兄弟就當什麼也沒看見。『張清笑咪咪的道:『朱貴同我一向交情不錯,我怎能壞他的兄弟。不過你二人就這樣走了,叫我怎能相信,若回去說給魯智深知曉,豈不是害了我。『毛、李二人驚疑不定,毛三顫聲道:『張頭領要怎樣才能相信?『張清笑道:『你二人將她干了,我便信了。『說罷又蹲下來,脫下毛三的靴子道:『方才失手傷了毛兄弟,我看看傷勢如何?『毛三奇怪的看著張清的舉動,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梁紅玉忽道:『張清,你想殺我,還要嫁禍這兩位兄弟嗎?『原來張清匆忙中,手帕塞的不嚴,梁紅玉慢慢活動將手帕吐了出來。梁紅玉心中雪亮,自是明白張清的用意。   張清眼中凶光一閃即逝,啐道:『小賤人胡說八道。『梁紅玉冷冷道:『你蒙面的目的,就是不想別人發現你的真實身份。現在你露了行藏,似你這等毒辣之人,又怎會放過活口,先讓他們污辱我,然後將我們三人一同殺了,造成爭風吃醋情殺的疑陣。你看毛兄弟的傷處,不過是為了察看自家的功夫是否在他二人身上留下痕跡。『一番話說的毛、李二人面面相覷,卻又不能不信,一時害怕的望著張清。   張清歎口氣,緩緩的站了起來,退後一步,仔細的看著梁紅玉道:『想不到一個出身風塵中的女子如此高明,董平死在你手中也不算冤枉了,不過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為董頭領報仇。『又看著兩個嘍兵道:『你二人是想快活一番再死,還是現在就死。『毛三聽的魂飛魄散,慢慢站了起來喃喃道:『我、我。『用手緩緩的解開腰布帶。   梁紅玉無力的閉上了雙目,一行清淚緩緩流出,死對她不算什麼,可臨死受辱還要帶上兩條無辜的性命讓她萬般難受。 第二十六章 救孤(三)   忽聽「撲咚」一響,睜開眼時,毛三已將張清抱倒,同時高聲道:「二哥,快將梁姑娘扶上馬。」李慶已不知所措,茫然的抱起梁紅玉衝出屋外,橫放在馬背上,解開馬韁繩大掌猛地拍下,黃毛馬唏騮騮嘶鳴,潑剌剌衝了出去。   李慶返身衝回草屋,梁紅玉萬料不到毛、李二人會冒死救護自己。李慶同屋內衝出的張清迎面撞在一起,張清一腳踢翻李慶,復一掌打昏,隨手扔進屋內。   張清也想不到毛三會驟然向自己出手,猝不及防。看著黃毛馬跑出二百多步,抬手五顆石子閃電般飛出,這是他的得意之作:「梅花五朵」,疾馳的快馬二股間中了兩枚,一時負痛,嘶鳴著跳躍,梁紅玉被掀了下來。張清回到屋內,對毛三和李慶又補了一掌,這才朝梁紅玉墜馬處跑來,梁紅玉已經摔昏了。   等到梁紅玉悠悠醒轉,聞到陣陣血腥味,大驚失色,仔細看去,毛三和李慶身上赤裸,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看樣子已是死了。   見自己也是衣衫不整,下意識的擋住胸部,痛惜兩個素昧平生的嘍兵為自己傷命,怒視著張清道:「我看這些兄弟才是真正的梁山好漢,你們這幫頭領反是惡棍無賴。」   張清得意地笑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當一個人無權無勢,或許只有一顆良心了。」   說罷拾起毛三的單刀,獰笑道:「你這賤人真也命大,多少人為你喪命,你卻逍遙到今天,不知今番還有誰來救你?」   梁紅玉直視張清,並不懼怕,昂首道:「魯大師說我並不該死,不過因為害死了這許多姐妹弟兄,梁紅玉心中再無獨活之意,你下手罷。」   張清不敢正視梁紅玉的凜然目光,單刀刺去。忽聽「砰」的一響,張清急回頭看去,見破敗的草門飛起,張清下意識擋去,門框四分五裂,散落的茅草紛紛揚揚撒落。   魯智深威風凜凜的站在門口,豪聲笑道:「若非扈頭領提醒,倒叫你得手了。」   說罷眼光看著張清,一隻手脫下身上的直綴,『呼』的摔向梁紅玉。張清手中單刀瞬間出手,魯智深早有提方,故意出此招誘騙張清出手,否則張清距離梁紅玉甚近,一旦挾持梁紅玉為質,事情卻有些棘手。   魯智深單手持杖勉強接了一招,大步退開,張清心中疑惑,怎能捨棄先機,單刀狂風暴雨般砍去,魯智深且戰且退,並不還擊,身軀漸漸轉過來封住驛站的門戶。見張清再無危及梁紅玉性命的機會,『嘿』的怒吼一聲,禪杖頓時飛舞起來,張清這才猜出魯智深的用意,不由有些後悔。又是幾個回合下來,單刀絕非張清強項,而且魯智深勢大力猛,加上禪杖厚重,張清每抵擋一招手臂的酸麻就加重一分。   急切間,張清一個搶攻,趁魯智深防守,單刀筆直的擲出,跳出戰圈。魯智深一禪杖嗑飛單刀。不願乘勝追擊,也退後一步收杖獨立。朗聲道:「梁姑娘穿好衣裳否,洒家送你去鄆城,有林頭領在那駐守,料不會有人再難為你。」   梁紅玉裹著魯智深直綴怯生生走出來,低聲抽泣道:「這張頭領心也忒毒,無端殺了兩個弟兄,紅玉實在不忍就這樣走了。」   魯智深『呃』了一聲,轉過身去。背後風聲凜然,梁紅玉高聲道:「小心!」『噗』的一柄槍尖刺入魯智深左肩,倏的又收回。魯智深轉回身看去,張清得意地笑著,手中是一柄鏈子槍,原來就纏在張清腰間,魯智深怒視張清道:「看兵器識其人,兵器也這般陰暗,竟不敢光明正大的見人。」梁紅玉在身後失聲道:「血、血、魯大師你流了好多血!」急忙回驛站內尋找止血之物。   張清陰陰笑道:「只要能殺了你這禿驢就行,當年我一石子,不也打得你魂飛魄散。」   魯智深不屑道:「彫蟲小技,怎登大雅之堂!」張清亦怒道:「雖是彫蟲小技,也打得上將,現在馬軍總領關勝、五虎大將的呼延灼不都是張某手下敗將。卻將我只封作八驃騎,可見宋寨主不識英雄。」   魯智深哈哈笑道:「就你這氣量,當八驃騎也嫌高了。武藝要堂堂正正的取勝,不怪你使用這等詭詐兵器,還在自吹自擂,原本是個小人物罷了。」   梁紅玉已跑了出來,魯智深高聲道:「梁姑娘躲開些,你若來給我包紮傷處,有人就會乘機下手,小人不能不提放。」   張清看魯智深識破自己的算盤,低吼一聲,手中鏈子槍急速標出,「暴雨流星」槍法是張清的看家絕活,卻也非同小可,槍尖似銀蛇般竄上伏下,左右飛舞,魯智深的禪杖揮舞想纏住鏈子槍,張清何等乖巧,虛多實少,只是消耗魯智深的力氣。   魯智深雖有『無相伏魔功』在身,不過畢竟不懂靈活運用,而且左肩受傷在先,禪杖每次揮舞都有血滲出,漸漸力道減弱。張清暗暗歡喜,身勢驟然一變,方纔的大開大闔變為詭異起來,鏈子槍出手似乎綿綿無力,但去勢全部瞄著喉部同下腹部,陰險毒辣。魯智深急斗中道:「你個大男人,使這種兵器也就罷了,還用如此妖氣的身法,豈不下流的很。」   梁紅玉一旁焦急,聞聲靈機一動,高聲道:「他那裡是什麼男人,一直在暗戀董平呢,不知二人背後都做些什麼勾當,不然董平死了,竟比他老子死了還傷心!」   張清大怒,鏈子槍驟然飛向梁紅玉,魯智深心中暗道卑鄙,手中禪杖也飛出,雖然撞上鏈子槍,不過只是方向稍微改變,『波』的刺入梁紅玉的小臂,梁紅玉強忍著痛沒有喊出來。   魯智深飛身衝向張清,張清抖手抽回鏈子槍,梁紅玉『啊』的一聲幾乎撲倒。   魯智深只覺後腦風聲凜然,心中也是佩服張清鏈子槍使的了得,不敢大意,右掌反手回抓,抓住一節,鏈子槍似蛇般倏的纏住魯智深手腕。 第二十六章 救孤(四)   魯智深神功在身,並不知如何運用,見鏈子槍纏住,只是大力回拉。張清心中冷笑,他握著槍柄自然不懼,也是用力,只盼拉斷魯智深的手腕。   『砰』的鏈子槍竟然居中而斷,張清大驚失色,魯智深將半截鏈子槍隨手扔到地上,嘿嘿笑道:「看你還有何手段?」張清左手伸向懷中,魯智深恍然大悟,大步撲了上去。幾枚石子已急速從張清手中飛出,距離甚近,根本無法躲閃,幾顆打中魯智深胸部,尚不覺得如何,不料一顆打中眉心,好在張清也是發力不夠,饒是如此,魯智深的眼淚也是流了出來,感覺有些頭暈。但是一掌猛地拍向張清左胸,張清的斷槍還握在手中,無奈左掌對了上去,『喀哧』聲中,張清修長的身軀倒了下去,左臂已然是斷了。   魯智深又是一掌拍去,不料一旁梁紅玉高聲道:「魯大師住手,不要壞了你梁山義氣!」   魯智深聞言硬生生收了掌力,恨恨的望著張清道:「三番五次追殺一個弱女,不怕丟了梁山好漢的臉。」張清扶著斷臂,頭上冒著冷汗,知道魯智深不會再傷害自己。冷冷道:「武松若是被人殺了,你會不會去報仇?」   魯智深正色道:「如果武二因姦淫之事死在女人手下,俺只會呸的一聲,就當沒有這個兄弟,死了也是活該。」   張清聽的面有愧色,梁紅玉上前替魯智深包傷口。   東向傳來大隊人馬的腳步聲,此時天漸漸昏了,行進的隊伍中有人燃著火把,一個聲音和藹道:「是魯、張兩位頭領嗎,盧俊義在此。」正是「玉麒麟」盧俊義的聲音,另有一個聲音急切的道:「紅玉妹妹,你沒有事罷?」梁紅玉高興道:「扈姐姐,怎麼你也來了!」   盧俊義眼見魯智深同張清皆有傷在身,眉頭緊皺,歎口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魯、張二位頭領竟然為了一個女子性命相搏,只怕宋頭領聽到不知有多傷心,唉!現在宋頭領正為娶了柳姑娘而後悔呢!」魯智深躬身施禮道:「智深怕梁姑娘去鄆城有意外,趕來看看,卻見到張頭領正要殺梁姑娘,智深只好出手。」畢竟是忠義之士,對張清的下流手段隻字不提。   盧俊義不滿的看向張清,「張頭領不免有些小氣,既然允諾梁姑娘離開梁山,何苦還要為難她。」   扈三娘快步走近,看見梁紅玉流血的左臂,『呀』的一聲,望著倒在地上的張清道:「虧你做著馬軍總領,怎麼說話不算數?」梁紅玉恨恨道:「豈止說話不做數,簡直禽獸不如,竟然殺了護送我的兩個嘍兵。」   「什麼?」一同跟來的朱貴吃驚的問道,「我那兩個弟兄死了麼?」梁紅玉冷得渾身抖動道:「就在那驛亭中?」   盧俊義威嚴道:「張清,是你殺了朱頭領的手下嗎?」 張清眼睛翻翻,沉聲道:「我見董頭領死的冤,總歸是有人在背後支使梁紅玉行刺,故此再來探探虛實。」   張清在審過梁紅玉後,向盧俊義稟報說懷疑魯智深同梁紅玉私通,合夥害死董平為武松報仇云云。盧俊義深知魯智深的為人,認為此事太過牽強。   此時張清舊事重提,意在擾亂眾人視線。張清續道:「我跟在三人後面,眼見梁姑娘同朱頭領的弟兄眉來眼去,三人調笑著走進那驛亭。」梁紅玉渾身顫抖道:「你信口胡說,那兩個弟兄都是正人君子,不似你這樣的小人。」盧俊義和顏悅色道:「梁姑娘切莫激動,且聽張頭領說完,你在分辨如何?事情終會水落石出的。」   張清道:「我因礙著朱頭領的兄弟,一時猶豫是否該進去。不料片刻調笑聲更加不堪入耳,張某只好扭頭走了。走了不足百米,忽然傳來慘叫聲,張某急忙趕回去,衝到驛亭裡,朱頭領的兩位弟兄已經倒在地上,梁賤人原本在得意地笑著,看到我霎時怔在那裡,我拔刀就要殺去,不料魯智深鬼使神差般出現,梁賤人忽然指著我害死了朱頭領的兄弟。魯智深立刻同我動起手來,若不是盧頭領及時趕到,只怕我要死在他二人手裡。」言之鑿鑿,不由人不信,梁紅玉氣得幾乎昏去,不由低低哭泣起來。扈三娘急忙低聲安慰,朱貴已衝到驛亭中去。盧俊義看著魯智深道:「魯頭領看到的情形怎樣?」魯智深搖頭道:「我來時正好看到張清要殺梁姑娘,至於朱頭領的弟兄是如何死的,我卻不知?」   眾人眼光全部望向梁紅玉,朱貴臉上掛著淚花,從驛亭內跑出,拔刀朝梁紅玉衝過來,盧俊義低喝道:「朱頭領不得莽撞,事情還未查清。」朱貴轉身跪在盧俊義面前道:「盧寨主為我主持公道。」朱貴本是三朝元老,但因本事平常,又不會奉承巴結,小心翼翼的游離在梁山的主權利圈外,只求有的吃喝,平平安安即可,此時手下兩個弟兄無辜丟命,心痛不已,卻也不敢揚聲尋仇,只好求盧俊義支持公道。   盧俊義道:「此事梁姑娘作何解釋?」梁紅玉憂鬱的笑道:「我做何解釋,都不會有人相信的。張頭領是響噹噹的梁山好漢,梁紅玉是個無惡不作的淫娃蕩婦。可惜那兩個兄弟了,竟然死也不肯凌辱我,還要保護我逃走,終被人殺了。這人還能信口雌黃,將一干罪過全部嫁禍在別人身上,好高明的手段,好一條梁山好漢。」   眾人眼光又轉向張清,張清已完全鎮靜下來,料到再無性命之憂,仰天哈哈大笑道:「你這賤人到處害人,誰會相信你的言語。連董頭領這等英雄都被你蒙住雙眼,魯頭領出家人,不也清規戒律腦後拋。遑論兩個不明事理的嘍兵了。」   魯智深歎口氣,雖然他根本不相信張清的話,可是詳細情形自己並未親眼所見,自然也無法出言駁斥。張清也深知魯智深的秉性,故而假話滿天飛,不怕魯智深出言辯護。 第二十六章 救孤(五)   梁紅玉忽然道:「那兩個弟兄腳上中過張頭領的石子,朱頭領可以去查看。」朱貴聞言疑惑的望向張清,盧俊義道:「朱頭領可去看看。」扈三娘也向驛亭走去,不過片刻,二人走了出來,扈三娘臉上並無喜色,朱貴也是狠狠的望著梁紅玉啐了一口。   張清一臉無辜的望著眾人,「諸位可知此女蛇蠍心腸,我看她分明是朝廷派來的奸細,要將梁山弄的天翻地覆不可,此妖女不除,天理難容。」原來張清在梁紅玉昏迷時,已在兩個嘍兵的腳腕處作了手腳,將青紫的傷痕去掉,除非安道全或者精通皮外傷的高手,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   盧俊義痛苦的看著魯智深,又望向梁紅玉,不忍道:「梁姑娘還有何話說?」   梁紅玉淒苦的搖頭道:「我這賤命早就該死,難為魯大師救我幾次,不料越救,因我而死的人越多,我真是個掃把星,到哪裡都帶來災禍。」   魯智深暴叫道:「胡扯,俺就看不出來你是個災星,走,我護你去鄆城,看有誰還能害你。」   盧俊義眉頭大皺,痛心道:「魯頭領這是何苦,豈不知宋寨主要知道智深兄為個青樓女子壞了一世英名,會做何想。」   魯智深豪邁的笑道:「英名是給後人看的,真的假的還很難說,良心是今天作出來的,俺魯達不為名不為利,只憑一顆公正的心做事。宋大哥知道了也必會贊同我。」   盧俊義臉上尷尬起來,不悅道:「大師定要為此女討個公道而拋棄梁山大義嗎?」已拋開兄弟情份了。   魯智深凜然道:「何謂大義,你二寨主我是佩服的,潔身自好。但是下面的多少頭領煽風點火,爾虞我詐,欺壓士卒,剋扣餉銀。俺魯達只是礙著公明哥哥的意氣,睜隻眼閉只眼,大口喝酒醉過去罷了。」   眾人都被驚呆了,駭然的望著滔滔不絕的魯智深,原本以為只是一個一味吃酒爛醉的莽和尚,竟然說出如此一番大道理。   張清怒道:「魯達竟敢公然誣蔑我梁山好漢,眼中還有宋寨主、盧寨主嗎。我看早就同梁賤人走到一路了,怪不得卿卿我我,如影相隨。諸位弟兄,拿下魯智深重重有賞。」   盧俊義喝斥道:「張頭領不得無禮,大家兄弟一場,好聚好散,怎能以刀兵相見。」張清見盧俊義不同意,只能恨恨的退下。   盧俊義痛惜的看著魯智深道:「難道天要壞我梁山不成,武松和魯智深這等好漢竟然都因為一介青樓女子而莫名失志,梁山還有何人可依靠。」毅然道:「只要智深兄大義滅親,俺盧某定然保你重回梁山,既往不咎。」   魯智深呵呵笑道:「盧寨主都如此說,可見俺魯達早就同梁姑娘做一路了。」說罷「嗤」的一響撕開衣襟「今日撕袍斷義,大家已不是兄弟,盧寨主盡可放開弟兄情誼來去取魯達性命。」   張清怒道:「好張狂的花和尚,以為我們真地拿不下你!」   盧俊義高聲道:「都不許動手,還要以意氣為重。智深兄,你盡可去了。」又看著扈三娘道:「三娘是否還要護送柴大姐去鄆城?」   扈三娘原本呆呆得看著這一幕,也分不清真相到底如何,一時無法插言。見盧俊義問到自己,愕然道:「好罷,我就同魯大師一同去鄆城。」又向人群中喊道:「柴大姐,我們走了。」一個矮胖的婦人背著個包裹走了出來。   盧俊義又命手下拿來一些金槍藥,遞給扈三娘道:「路上小心。」摔大隊人馬回梁山而去。   朱貴留下幾名嘍兵,將毛、李兩位弟兄的屍體抬了出來,梁紅玉哀嚎一聲,欲撲過去被扈三娘死死拉住。扈三娘勸道:「朱頭領,我看此事絕非梁姑娘所為。」朱貴木然道:「是不是又有什麼分別,反正我是平白無故的死了兩個弟兄。唉,當初王寨主身死,不知有多少弟兄死了。」忽然睜大眼睛,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驚恐的四下望望,看著扈三娘慘然笑道:「扈頭領回山可不要亂說,朱某是喝多了,胡說八道來著。」扈三娘黯然的點頭道:「朱頭領盡可放心,三娘不是黑白不分的進讒之人。」   魯智深也愧疚的來到朱貴身前:「只怪魯達粗心,否則怎能讓朱兄弟白白失去兩個弟兄。」忽然想起借了朱貴的銀兩還未還,更加不好意思道:「借朱兄弟的銀兩今日是無法還了。」朱貴擺擺手,一行人也走了。   扈三娘見眾人走了,這才長舒一口氣,不料梁紅玉身子一歪,竟然昏了過去。扈三娘低聲道:「柴大姐你將紅玉扶到驛亭走換上衣服。」柴大姐點點頭將梁紅玉背到驛亭中去了。   扈三娘看著魯智深淡淡道:「大師就這樣離開梁山嗎?」魯智深有些羞澀的笑道:「三娘也看我笑話,直呼我魯達便了。好兄弟到哪裡都是好兄弟。自從武松發配到青龍山,我就心情不暢,今日到感覺很好,豈不怪哉!」   指著驛亭道:「那個柴大姐是怎麼回事?」扈三娘無奈道:「自從女寨一樁樁事後,柴大姐原本就膽小如鼠,更加提心吊膽,天天說看見各人的鬼魂,哭著要下山。我見你救下梁紅玉後,回到女寨,此人又到我房中說看到林可兒的魂跟著她。我猛地想起林可兒的奇怪死亡,馬上找小魚兒下山叮囑你,這邊就同柴大姐收拾些衣物也匆匆下山了,正好撞見盧頭領也下山,說是不見了張頭領,我越發感到不妙,後來的事你也見到了。」   又看了一眼魯智深,「魯大哥今後卻有何打算?」魯智深嘿嘿笑道:「先去鄆城看看林沖,然後回青龍山同武松敘敘舊。」   扈三娘驀然聽到「林沖」二字,心兒驟然狂跳起來,臉色也有些發燙,好在天漸漸黑了,也不怕魯智深發現。心中悠然神往「你也在想著我麼?」 第二十七章 擂台(一)   這日,鄆城花石街上忽然聚起十餘名江湖賣藝之人,在比試了幾趟拳腳,幾路刀叉之後,出來一員四十多歲著青袍的漢子,面目倒也和藹,滿臉堆笑抱拳道:「我們是從江南來的藝人,一路上因官府盤剝,盤纏花盡,好在還會幾路拳腳,自知山東崇尚武藝,更有梁山好漢威震天下,想籌些銀兩做回鄉的本錢,還望各位父老鄉親大力幫襯,多謝了。」然後又是一個黑衣人和白衣人出來打了一路拳腳,叫好的不少。   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的綠衫女子端著盤子走了一圈,卻不見裡面有多少銅板。青袍漢子歎口氣道:「嬌娥,不必要了。」又揮手制止仍在搏鬥的兩名漢子道:「黑三、白五,先歇歇罷,這裡沒人識貨的。」   圍觀的人中走出一個紅臉漢子衝著青袍客抱拳道:「先生請了,如今這裡是梁山好漢的天下,各位有難處可以去找林頭領。」   忽聽人群一陣騷動,走進一隊兵士,為首者跨著白馬,手持三尖兩刃刀,正是『九紋龍』史進。今日他是巡城史,看到這裡有人聚集,急忙趕過來看看。   紅臉漢子上前參見了史進,低聲將經過敘述一遍。史進在馬上豪氣的笑將起來,高聲道:「林頭領有令,鄆城內不許無故聚堆比武打鬥,恐傷人性命。」從懷內摸出一錠大銀,又回頭吩咐眾位嘍兵道:「身上有銀兩的都獻出來,回去我還給大家。」   眾嘍兵知道史進豪爽,紛紛掏出碎銀銅板,史進讓紅臉漢子包在一起送給青袍客,青袍客從中拾起史進的大銀,看了看,感激道:「梁山好漢,果然名不虛傳。不過無功不受祿。傳到江湖上,說我們江南豪傑不過是浪得虛名、貪圖錢財之輩,在下匡無咎,卻不敢收受大禮。」   說罷將銀錠又放入紅臉漢手中,紅臉漢看去,不由吃了一驚,銀錠已明顯變形,其上清晰地印著指印。   紅臉漢急忙走回來,給史進看那大銀。史進臉上變色,怒道:「諸位是找茬打架來了不成,我梁山好漢又豈能怕你!」見對方赤手空拳,也跳下馬來,韁繩隨手甩給嘍兵,三尖刀交紅臉漢拿了,大步跨出,忽然想起林沖和裴宣的軍令,遲疑中停住腳步。   匡無咎冷哼一聲,「匡某久聞梁山好漢高手無數,總該讓匡某見識見識。」一揮手,黑三、白五各從懷中掏出一幅布巾,圍在匡無咎左右,『唰』的抖開,左首寫著:『拳打梁山猛虎』,右首是『腳踢水泊蛟龍』,那個端著銅盤收銀的女子,身體一抖,憑空躍上匡無咎的左肩,單腿獨立,一招『白鶴亮翅』『嘩』的亮起一幅橫幅:『天下無敵』。   圍觀眾人這才發現對方是有意來挑釁,嚇得立刻四處散開。史進反而鎮靜下來,低聲吩咐紅臉漢,紅臉漢跨上馬匆匆去了。   匡無咎道:「未想到梁山好漢竟能奪了鄆城,看來我們是自投羅網了。呵呵,匡某一生遇險無數,看來今天難逃此劫。」   回頭吩咐道:「一會梁山大隊人馬殺來,各位自求保重,卻不必管我。」   史進『呸』的一聲吐道:「你以為梁山都是無恥之徒嗎?大家一對一公平決鬥,倒要看看『天下無敵』手段如何。」史進看到銀錠上的指痕,暗忖現在梁山無人是這什麼匡無咎的對手,不過一對一的話,你匡無咎再厲害也就勝一陣,卻不信你手下弟子個個這般厲害。   不到片刻,林沖、朱武、裴宣等人匆匆來到,來時林沖已派出探馬去城外打探,同時命四門加強戒備。   史進上前對林沖講述一下經過,林沖眉頭緊皺的聽著,常言道樹大招風,梁山這幾年確實經營的有些名氣,不過綠林豪傑敢於公開到梁山腳下撒野,也是頭一會看到。林沖抱拳道:「匡先生何意,來我梁山腳下挑戰,莫不是受朝廷所派,來探我虛實。」   匡無咎心內暗暗稱奇,面上不動聲色道:「匡某祖居江南,偶率門徒弟子路過貴地,久聞梁山無數英雄好漢大名,我們練武之人,總是敬佩高手,也知梁山山規甚嚴,無奈出此下策,得罪之處,還望林頭領海涵。」   話說得好聽,明明是故意來挑戰的。林沖背後的歐鵬、馬麟早就怒氣沖沖,想上前廝殺。林沖搖搖頭道:「還讓匡先生失望了,匡先生缺銀給銀,缺糧給糧,還請離開鄆城罷,我梁山好漢是不會無緣無故接受挑戰的。」   匡無咎仰天哈哈大笑道:「什麼英雄豪傑,當縮頭烏龜還差不多。」   史進大怒,迎面衝出,一掌擊向匡無咎,一旁的黑三手中條幅忽然橫捲,纏向史進的右拳,史進無奈撇了匡無咎,攻向黑三。   匡無咎退了一步道:「好罷林頭領,你的手下若勝,我們立刻離開梁山,我的弟子若勝,你們就得接受挑戰。」   史進聞聽一震,立刻寧心靜氣,自己輸了不要緊,可能使梁山遭受屈辱。   林沖見匡無咎咄咄逼人,也不置可否,只盼史進勝了對方,才有主動權。   此時陸續有探馬回來報給朱武說附近並無官軍出現,朱武又告知林沖。   那邊史進和黑三已然鬥了十數合,史進雖然名列八驃騎,但是貼身短打工夫卻不是其強項,即便是王進交給史進的武藝也是以兵器為主,倒是史進的開手師父『打虎將』李忠,教給史進不少拳腳功夫,不過李忠的武藝實在一般,史進的拳法也好不到哪去。   那黑三雖然瞧年歲同史進差不多,可是拳腳功夫好多了,史進勢若奔雷的攻擊,被他輕輕鬆鬆的化解。   匡無咎得意地看著:「這等功夫也能在江湖立足,可真是奇了。」   史進雖不為所激,但是知道自己絕難勝了對方,不過還是苦苦堅持。黑三早摸透了史進的拳路,身軀一矮,左腿貼地橫掃,史進急忙跳起,黑三鐵拳中路直搗,史進身軀在空中,如何躲的開,右拳迎擊,不料黑三此拳是虛招,倏的轉向,『砰』的一拳正中腰部。史進痛得強忍住未發出聲來,身體已經摔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擂台(二)   史進甩開扶起他的嘍兵,『翅』撕開衣衫,露出一身的刺青,九條龍張牙舞爪盤遍全身,栩栩如生,在史進的呼呼喘氣聲中,刺青不住抖動,龍兒彷彿活著一般,史進緩過一口氣來,又要衝上去。   匡無咎目視林沖道:「林頭領竟做不得主嗎?」史進聞言恍然,羞愧滿面的回到本陣。   林沖神情凝重地看著匡無咎,淡淡道:「匡先生仗了誰的勢,敢在梁山腳下如此放肆。」   匡無咎無奈道:「匡某也有難言之隱,林頭領不必再問,眼見第一陣你們輸了,就得接受挑戰。」   林沖眉毛一揚,靜聽下文。   匡無咎道:「我這方有六個人,只要你們能將我們全部打敗,我們自然會退去。我們每次出一個人,你方不限人數。」這方法看起來梁山佔便宜,但是匡無咎敢於發大話,自然有他的道理。   匡無咎補充道:「一天打敗一天走,一年打敗一年走。」馬麟在一旁哼道:「是不是不許用兵刃,只是空手打。」匡無咎愕然道:「兵器隨便大家用,不過兵刃不長眼,傷了死了概不負責。」   史進早就不耐煩了,回手搶過自己的三尖兩刃刀,大步衝出,指著黑三道:「來來、你我再比試一場。」   匡無咎冷冷的道:「我說的本方六人中,並沒有黑三在裡,『九紋龍』若是想找回面子,你們自可私下決鬥,不過不干涉正題。」   林沖聽的一顆心沉下去,匡無咎果然厲害,早就思慮好了。   匡無咎見林沖沉思不語,豪聲道:「林頭領若不放心,我們且歇一日。匡某早年偶過鄆城,知道鄆城東北鐵塔乃是前朝所建,其下有一承善台,方圓六丈,正好可以擺個擂台,明日巳時我們準時恭候,林頭領可以連夜回梁山大寨搬兵,我們先去歇息了。」   第二日,匡無咎等人早早來到承善台,見附近靜悄悄的竟無一個人影,不由疑惑不解。匡無咎乾咳一聲,低聲道:「看來梁山是成心晾我們,我們等等看。」接近巳時,跑進一隊嘍兵,為首者正是林沖的護衛喬三,喬三跑到匡無咎近前抱拳道:「我家林頭領有令,命我等前來維護秩序,防止有人乘機搗亂。」   原本在附近一些探頭縮腦的潑皮和想看熱鬧的人,如此竟不敢前來。   匡無咎淡淡道:「你家林頭領竟不派人出戰嗎?」喬三道:「這個我等不知。」   說完回歸本隊,仰頭望天,不再出言。   不大一會,史進提著三尖兩刃刀騎馬匆匆趕到,到了承善台附近,未等馬兒站穩,急忙跳下來,向擂台上走去。   喬三看不對路,急忙吩咐一個手下報信,自己上前抱拳到:「喬三參見史頭領,不只史頭領來時,可見過林頭領。」   史進認得喬三,若是一般的嘍兵,早就一腳踢開,礙於林沖的面子,不好過於責罵,皺眉道:「這廝鳥拿我們梁山好漢不當回事,昨日史某輸的不服氣,今日再來會會,總不能說梁山好漢都是縮頭烏龜。」後一句隱隱指到林沖身上。喬三心中有氣,表面還是一團和氣道:「林頭領有令,不得私自來打擂。」   史進一掌推開喬三道:「不要拿林頭領壓我。」大步跨上擂台。   匡無咎心中暗喜,上前抱拳道:「『九紋龍』的『清風明月』刀法享譽西北,如今可以見識見識了。」   史進吃了一驚,暗道這個匡無咎果然厲害,竟然認得自己的刀法,原本自負的必勝信念,此時受到些打擊。   仍是豪聲道:「廢話少說,快來應戰。」史進倒是害怕林沖趕來,阻止自己打擂。   匡無咎揮手,那日的綠衫姑娘蟬兒端著了盤子走了出來,史進望去,卻原來是一張生死狀,嚴明雙方自願搏鬥,死傷只在擂台上解決,事後不得追究。   史進取過筆來,刷刷寫上自己的大名。高喝道:「來、來,不要光說不練。」   白五取柄彈刀,橫托胸前,抱拳道:「史英雄請了。」   此時附近的圍觀人群漸漸多了起來,喬三焦急地看著東向,心中罵著那個嘍兵,盼林沖快點出現。   史進長刀一立,讓開過門,白五彈刀筆直刺出,史進退後一步,三尖刀橫掃,夾帶風聲。白五知道對手厲害,不敢硬碰,單刀斜掠,劃向史進左臂。   史進冷哼一聲,暗想對手不過是拳腳功夫厲害,兵器上卻看不出多少高明之處。暴吼一聲,以長欺短,三尖刀搠向白五咽喉,如果白五刀法不變,最多斬傷史進的臂膀,但自己肯定喪命。   不料白五還是進攻,並無守禦之勢。史進奇怪,三尖刀變向撞開白五的單刀,輕喝道:「你這廝找死嗎?這般打法。」   白五聞言,彷彿醒悟過來,刀法更加散亂,全是拚命招式,招招狠、招招快,倒拼的史進手忙腳亂。史進連連後退,心裡焦躁,「這廝無禮。」眼看就要退到擂台邊,長嘯一聲,三尖刀盪開白五單刀,中路直進,逼迫白五後退,白五寧死不退,「噗」的一響,史進的三尖刀刺入白五胸膛,白五摔了出去,黑三和蟬兒撲上去,白五勉強掙開眼睛,似乎想說些什麼,終於死了。   史進目瞪口呆,想不明白何以對手會自尋死路。一時再無爭鬥之意,意興索然地走下擂台。   匡無咎似乎並無異樣,抱拳道:「史英雄的刀法果然厲害,匡某佩服。」又拍了三下手,轉出來一個黑瘦的漢子,面孔黑漆漆的,比同史進交過手的黑三還要黑。一柄熟銅棍拿在手上,向台下施禮道:「黑四向梁山好漢討教討教。」台上,黑三和蟬兒將白五的屍首抬到後面。   下了擂台的史進,看到林沖匆匆趕到,雖然勝了,不過無緣無故傷了對方一條性命,心中還是不忍。林沖瞭解了大致情形,心中也是莫名其妙。   看出史進心中的愧疚,不忍出言責怪。 第二十七章 擂台(三)   黑四等待半天,並無人前來應戰。隨同林衝前來的馬麟、歐鵬、時遷等人因沒有林沖的命令,,只是靜靜地站在林沖身後。   忽聽人群外一聲霹靂響起:「那來的龜孫子,敢來梁山腳下擺擂!」林沖聞聲皺眉,已知來人是誰。低聲問道:「誰人傳的消息?」喬三搖搖頭。   一個黑臉大漢,裹著一身官袍,大步的趕來,圍觀的眾人像躲避大蟲般讓開一條路。那黑大漢正是「黑旋風」李逵,李逵嘴裡還在大喊:「竟然有人知道你家爺爺喜歡打架,湊趣來了不成。」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身形一個趔趄,頭上的雙翅烏紗帽摔了下來,圍觀眾人哄笑起來。   黑四看見一個朝廷命官跑上擂台,先吃了一嚇,疑惑的望著李逵道:「這位官爺是本城父母官嗎?緣何也要來此打擂?這可不是耍的。」李逵『呸』的吐口痰,從腰後抽出兩柄肥大的板斧,「光當」的扔到擂台上,怒道:「你家爺爺的這對寶貝可不是吃素的。」   黑四這才知道對手上台時因何步伐不穩。   匡無咎乾咳一生走過來道:「官爺既要打擂,當然無妨,不過尚請官爺換過便裝再來。」   李逵聞言,『嗤』的撕下官袍,隨手扔到台下,嘿嘿笑道:「裴宣總說鐵牛既然作了縣官,就該守些規矩。這官服並不會欺壓百姓,若是穿到好人身上,惡人見了也會害怕。不過鐵牛自小就害怕這身行頭,見了就要躲起來。」眾人更加轟笑起來,連林沖也忍俊不住。   匡無咎亦笑道:「這位官爺甚是豪爽,就請簽了生死狀,若有意外,不要找小的們麻煩。」李逵擺擺手道:「這般囉嗦,傷就傷,死就死,那個找你算後帳。」擼起胳膊,彎腰拾起板斧,口中道:「快快來吧!」直身時,蟬兒手中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生死文書,蟬兒眼睛尚有些紅腫,輕聲道:「請大爺簽過生死狀。」   李逵愕然道:「我不識字,你就是將我賣了,我也不知!」台下更是笑聲一片。匡無咎無奈道:「請哪位兄台上來替這位官爺簽了狀子。」眾人誰不知道黑旋風,那個敢上來攬虎鬚。   李逵焦急的將大斧交左手握了,右手從盤中抓起毛筆,瞪圓大眼道:「畫個圈圈我還是會的,卻圈在那裡?」台下一個聲音道:「我來替李大人簽。」李逵變了臉色,回頭就要罵去,不料看到一個清秀的小姑娘走上擂台,再仔細一看,正是自己救下來的雁兒,想起當日情景,住口不言。   雁兒從李逵手中接過毛筆,仔細看了看狀子,端端正正的寫下李逵二字。台下的潑皮、浪子無不拍手叫好。   雁兒這才有些驚慌,急急忙忙從擂台上跑下來,穿到人群中不見了。   李逵雙斧分握,指著黑四道:「來來來,敢笑話梁山無人,先吃你家『黑旋風』的三百斧。」黑四更不答話,搶上一步,一招「舉火撩天」,熟銅棍兜頭砸下,李逵雙斧一錯,硬接了一棍,左手斧劈出,黑四棍法精熟,熟銅棍下立一擋,借勢刺出,猶如一柄長槍,銅棍直擊李逵面門。李逵毫不退讓,第一招已試出對手的臂力不如自己。右手斧橫向剁去,『堂』的一響,黑四的熟銅棍偏了方向。黑四不敢用全力,收回熟銅棍。李逵見對方採取守勢,得理不饒人,『亂披風』斧法施展開,似急風暴雨般,一招快似一招,黑四隻是左躲右擋,狼狽異常,全無還手之力。仗著步伐靈活,繞著擂台四周遊鬥。匡無咎在一旁冷冷的哼了一聲。   李逵哈哈笑道:「這等膿包也來梁山腳下撒野,豈不是找死。」又是連續幾斧生劈硬砍,黑四慘叫一聲,左臂連著熟銅棍摔在擂台上。黑四一臉痛苦,右手扶著斷臂出,不斷鮮血冒出,李逵收手,淡淡道:「賊廝鳥,這般武藝也來打擂台,無趣、無趣。」興味索然的跳下擂台,匡無咎急忙上前點了黑四幾處穴道,蟬兒同黑三講黑四扶到後面包紮。   匡無咎望著李逵抱拳道:「多謝李爺手下留情,匡某這裡謝過。」   台下的林沖暗暗吃驚,眼見這黑四的棍法不弱,即便不是李逵的對手,但也決不會十幾個回合就丟條手臂。   昨天黑三一戰擊潰史進,雖然拳腳功夫不是自家兄弟的強項,但是對方敢於發大話,絕非這般平庸之輩,心中的憂慮在加深。   此時擂台上,忽然出現個孩童,身高不足四尺,有觀眾議論道:「咦,這是誰家的娃娃?不是陽谷縣賣炊餅武大郎的兄弟吧。」有人急忙道:「不要胡說,武大郎的弟兄就是打虎英雄武松,在梁山好漢中也是響噹噹的。」   原來是個侏儒,又矮又瘦,眼睛細小,兩撇鼠鬚細細的,感覺又陰又暗,讓人看上去極不舒服。   那矮子抱拳道:「江南柳若風,承蒙諸位看得起,可有人前來迎戰。」 聲音又尖又細,傳到眾人耳中竟有刮磨聲很不受用。林沖一怔,知道此人不好對付。兩仗下來,梁山全勝,對方一死一傷,林沖已隱隱猜出對方何意,此時再要罷戰已不可能,思忖間。   一個潑皮欺負柳若風弱小,仗著會幾路拳腳,上台來要博個綵頭,喝道:「不消梁山好漢,俺吳二一樣贏你。」柳若烽眼睛轉轉,有些害怕道:「卻要吳英雄手下留情,輸了柳某自會退出。」吳二笑嘻嘻的簽了生死文書道:「卻也不必害怕,我不會傷你性命。」   柳若風身軀微微抖動,似個犯過錯的小孩一般,等待大人發落。台下有人喊道:「吳二,不要欺負小孩子呀。」吳二滿臉堆笑道:「那是自然。」一掌抓向柳若風。   柳若風不躲不閃,台下人都道:「這幫人都瘋了,故意來梁山送命來著。」   原本吳二準備幾個後招,預防柳若風還擊,不料一把抓到柳若風胸衣,吳二不再多想,『嘿』的一聲將柳若風舉過頭頂,笑道:「快快認輸罷,否則將你扔下台去,只怕摔死了你。」 第二十七章 擂台(四)   柳若風在吳二的手中,嚇得哇哇亂叫,手舞足蹈。雙手忽然迅捷下擊,正扣在吳二雙耳上,吳二腦中立時嗡嗡作響,全身無力,鼻孔、眼中緩緩流出血來,鬆開了柳若風,柳若風空中一個轉身,輕飄飄的落下。雙手捉過吳二,如法炮製,竟然將吳二舉過頭頂,嘿的一聲扔下去,吳二「砰」的落在台下,一動不動。   這幾下兔起兀落,眾人原本嘲笑柳若風的笑容還未退下去,瞬間吳二死活不知。看著吳二少說也有三個柳若風重,不料被對手輕描淡寫的扔下來,眾人包括林沖無不大吃一驚。   林沖身後的時遷惱怒,高聲道:「俺『鼓上蚤』來會會江南英雄」,言罷,從人群中高高躍起,似鷹隼般,輕輕的落在擂台上,台下眾人喝個滿堂彩。   這時遷也甚是削瘦,但比之柳若風,卻高出太多。時遷笑道:「看不出閣下到這樣好功夫,時遷來領教領教。」上前簽過生死文書,一掌擊出,柳若風飄伸退開。時遷緊追了上去,柳若風一面退,一面招架。時遷正面進攻,柳若風退著還擊,身形絲毫不遲緩,好像後背長著眼睛一般。   時遷三十六路「雞鳴狗盜」拳堪堪使完,經不能佔柳若風半點便宜,台下眾人都看呆了,眼見時遷每一招都差一點點,但就是無法擊中柳若風要害。   柳若風笑道:「我們繞擂台走了五圈,時英雄看來手段已用盡,且看看柳某的掌法如何?」左手封住時遷右掌,柳若風右掌化鉤,『嗤』的一響,撕開時遷的左袖。   時遷一時驚慌,連連後退,不過他的身法明顯不如柳若風,柳若風好整似瑕的慢慢進擊,存心戲弄時遷,一隻右掌就逼得時遷手忙腳亂。左手『嗤嗤』不斷的撕扯時遷的衣物,終於時遷身上只剩一件貼身小衣。   時遷大驚失色,知道對手是在羞辱自己,但是本事相差太多,大庭廣眾之下,又如何能夠開口求饒,損了梁山的名頭。   柳若風一掌迫開時遷的守禦,左手徑直奔向時遷小衣。此時時遷的羞恥心大盛,雙手護住小衣,胸前的門戶洞開,柳若風「砰」的一掌結結實實的落在時遷的左胸,時遷『哇』得一口鮮血噴出,人已似斷線風箏般落下來,李逵搶先一步,將時遷抱在懷中,怒視柳若風道:「好不卑鄙。」將時遷交給旁邊的嘍兵,又大步跨向擂台。   林沖急忙道:「李頭領,先等等。」他和朱武已判斷出,匡無咎讓己方人馬吃虧在先,不過是個圈套,先是一死一傷,然後就可以毫無顧忌的誅殺梁山豪傑。   李逵怒氣沖沖,怎能聽林沖的勸阻,大步流星來到柳若風面前,戟指道:「你這矮子,好生無恥,戲弄的人心慌意亂,才乘機下手傷人。」   柳若風淡淡道:「比柳某卑鄙無恥的人有的是,你梁山也未必都是正人君子。」   李逵從後腰掏出板斧:「鐵牛不佔你便宜,拿兵刃來吧。」柳若風冷笑道:「李頭領請便,我若想用兵刃時,自會使用。」李逵不屑道:「鐵牛拳腳平常,不管是誰,多少人,俺都是一對板斧迎戰,你不用兵刃可不要怪我。」雙斧舉起,猶豫著是否要砍下去,柳若風挑釁的道:「殺人如麻的『黑旋風』竟然有垂憐之意,豈不怪哉!」李逵被譏諷的怒氣大盛,左手一斧掄下,擬將對手一劈兩半,不料柳若風冷冷得看著李逵並不曾躲閃,李逵奇怪:「這廝故意尋死,卻是何故?」台下有人高聲道:「李頭領小心,這矮子有詐!」話音未落,柳若風身軀一矮,『嗖』的從李逵胯下竄過,『砰』的一腳踢中李逵後腰。饒是李逵皮粗肉厚,還是感到痛徹心肺,步伐已經軟了。柳若風暗道可惜,若是李逵全力揮斧,自己接力打力,完全可以將李逵踢下擂台。   李奎怒吼一聲,轉過身來,雙斧連連斬去,再無絲毫憐憫之意。柳若風仗著輕功好,在擂台上四下蹦跳,李逵一時無法砍中,急得哇哇亂叫。斧法更加快了,柳若風頓時險象環生,不過猶如汪洋中的一葉孤舟,經管被狂風吹得搖搖晃晃,但就是不倒。   台下有人喊道:「砍死他,給時頭領報仇。」「剝光這矮子的衣服,讓大家看看。」   又傳出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不害臊,這樣欺負人家。人家欺負了你的弟兄,你說人卑鄙,輪到自己不也是同樣卑鄙麼!」急怒中的李逵聽出是雁兒的斥責,立時呆了,雙斧慢下來。   柳若風乘機反攻,一個觔斗竟然倒翻入李逵懷中,好像是被李逵抱在懷裡,李逵右手斧立刻劈下,不料手腕一麻,一枚鋼針刺入筋脈,右手再無氣力,斧頭掉落。李逵左手斧還未舉起來,被柳若風如法炮製,一枚針刺中左腕。   柳如風右腿驟然踢出,好像徑直踢向自己面門,『嗤』的清響,一柄亮晶晶的短刃從鞋尖中洞穿,柳若風頭一歪,腿兒柔弱無骨,貼自家肩頭刺向李逵咽喉,這幾招一氣呵成,迅捷異常。   李逵尚未發現自己有性命之憂,破空之聲驟響,柳若風一聲慘叫,右腳面已被一隻羽箭射穿,連人也被帶了起來,『叮』的射入擂台旁的立柱上,像一個倒掛的木偶,還在掙扎不已。   匡無咎站起來冷笑道:「梁山好漢暗箭傷人,傳將出去,顏面何存!」   射箭的正是『小李廣』花榮,花榮又是一枚羽箭搭在弦上,怒道:「你這矮子暗箭傷人在先,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逵怒急衝過去,一腳踢過去,匡無咎見此在旁伸指點中李逵『環跳穴』,李逵只覺大腿酸麻無比,『小李廣』又是羽箭飛出,匡無咎一指彈去,雕翎轉向射入鐵塔,『叮噹』射中飛簷上懸掛的銅鈴,匡無咎看似輕描淡寫,實際手指也是酸麻不已,能否再如此輕鬆的彈開第二箭難說得很。林沖同花榮都是大吃一驚,暗想這匡無咎果然非同小可,『小李廣』的神箭,就算林沖用槍接過也是困難。 第二十七章 擂台(五)   此人第一次出手就如此厲害,林沖的心沉了下去。   匡無咎隨手拔去李逵腕中的鋼針,輕拍拍李逵的肩膀,淡淡道:「大家扯個平手,李英雄暫且休息休息再來過。」 有人來幫柳若風斬斷箭矢扶將下來。   李逵心中不服,但是被匡無咎拍的心驚膽顫,無奈收拾起一對板斧,羞愧的走下擂台。   那邊匡蟬兒已走了出來,抱拳團團一禮,柔聲道:「蟬兒向梁山好漢討教。」   台下有潑皮道:「莫不是比武招親嗎,怎麼大姑娘也要打擂?」另有浪子道:「你不妨上去試試,瞧能否討個美嬌娘。」『哎呦』被匡無咎彈出的泥丸射入口中,再不能胡言。   林沖身旁的馬麟、歐鵬、石秀等人雖然躍躍試試,但是礙於對方是個女子,勝之不武,輸了臉就丟大了。馬麟輕聲歎道:「如果扈頭領在這裡就好了。」   常言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一個潑皮看來想要佔些便宜,上到台上抱拳道:「小人趙大,領教姑娘武藝。」有人喊道:「趙大,小心被花紮了。」趙大笑道:「梁山好漢不願欺負女流之輩,我若將她打敗,換過男兒才好繼續嗎?」理由倒也冠冕堂皇。   蟬兒單掌一揚,『金雞獨立』喝道:「請了。」   趙大不在猶豫,一抓抓向蟬兒胸部。蟬兒臉上一紅,心中惱怒,纖細的手掌輕輕一甩,『啪』的脆響,趙大臉上火辣辣的捱了一記,腦中有些迷糊,不過依仗力大,還是雙拳亂搗,蟬兒急忙規避,這等無賴之人,讓他碰上衣角都是奇恥大辱。躲過著莽漢的進攻,伺機閃到趙大側面,身形躍起,連環腿彈出,一連六腳全部踢中趙大腰肋,聽到傳出沉悶的骨骼斷裂之聲,趙大軟綿綿的倒在擂台上,低聲哀求道:「姑奶奶饒命,饒命,我的腰斷了。」   匡無咎微笑道:「有沒有朋友幫忙給抬下去。」   上來幾個趙大的朋友,急速的抬趙大下去,傳來趙大不住的呻吟聲:「輕、輕點、痛死我了,這小娘們下手好重。」   蟬兒復抱拳道:「蟬兒只求好漢指點,無賴之人不要上來。」   忽聽一個童聲道:「小爺來會會你。」眾人回頭望去,一個和尚同一個孩童緩緩走來,正是了然和楊再興。   楊再興扛著了然昔日戰林沖的鐵槍,快步的跑上擂台。   蟬兒大眼圓睜,看這楊再興的鐵槍,吃驚道:「這是木柄吧,為何要漆成黑色,騙人麼?」   楊再興鐵槍重重砸向擂台,硬木板上頓時出個坑,幾片木屑飛去。   匡無咎吃了一驚,上前道:「這位小英雄不是梁山的吧?何苦要來此出頭,傷了性命豈不可惜。」匡無咎看出來的這個和尚非是常人,知道對方不是梁山中人,不願多生是非,故而相勸。   林沖也勸道:「再興,你快快下來,這是性命相搏的比試,你不要冒險。」   楊再興笑道:「我正好想試試新學的槍法,林叔叔也可以在旁指點指點。」楊再興眼光望著匡無咎道:「是你在挑戰嗎?」原來楊再興同了然來的匆忙,竟沒有分清是誰在擂台上,只看趙大傷的不輕被抬了出去。楊再興唯恐被他人爭了去,急忙高喊著上了擂台。   蟬兒抱拳道:「你是個娃娃,還是下去吧。」楊再興狐疑的看著蟬兒道:「是你打傷了那人麼?出手好重!」蟬兒臉一紅,輕聲道:「小孩子省的什麼,快回家去吧。」眾人有認識的哄道:「楊小爺不要放過她,她是個能吃人的母老虎呢?」   楊再興已有了退意,好男不同女鬥,正準備走下擂台。了然聲音響起道:「興兒,堂堂正正的比試武藝,不要有其它雜念,如此畏首畏尾,將來如何能夠成大事!」林沖等人聞聽都有羞愧之意。   楊再興聞言,長槍平端,施禮道:「請了!」也不知如何稱呼對方。   蟬兒還是『金雞獨立』單掌一立,可進可退,輕聲道:「小英雄先請。」   楊再興鐵槍筆直刺出,不徐不急,原是要看對方路數。蟬兒不敢大意,先退一步,楊再興高喝一聲,急跨一步,身體平穩,鐵槍急速斜掠,刺向蟬兒頭上的髮髻,蟬兒未料到楊再興爆發力如此之強,鐵槍瞬間由慢轉快,急切間,頭兒後仰,雙手拄地,身體彎成弧形,長腿借勢急速彈出,一腳踢中楊再興槍尖下五寸處。   楊再興鐵槍回轉,似乎脫手,楊再興乘勢鬆脫,身形躍起,右手抓住槍尖下二尺處,手腕一抖,鐵槍尾端似標槍般射出,刺向剛要直身的蟬兒肩背。眾人喝彩,此招出乎意料之外,就算是林沖也不由頷首輕贊,只怕此擊要重傷對方。   蟬兒背對著楊再興,似乎看出危機。雙手用力,身體彈了起來,彷彿被人用繩子驟然拉了上去,鐵槍『砰』的撞上擂台板,縱然是槍柄,也激起無數木屑紛紛,落在蟬兒的秀髮上。   蟬兒驚魂浦定,好不狼狽。楊再興收槍站立,傲然道:「取兵刃吧,赤手空拳你會吃虧的。」   蟬兒杏目圓睜。匡無咎笑道:「小英雄果然厲害,不過招式太快,我都有眼花,蟬兒,你就再領教領教。」匡無咎又看了一眼了然和尚,他想通過楊再興的槍法來看看瞭然的武功路數。   黑三抱著柄劍鞘過來,蟬兒急速抽出,雙手一分,竟然是兩柄二尺長的短劍。『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了然心中吃驚,這種短兵器正是長槍的剋星。   蟬兒臉上生起寒霜,顯然動了殺機。冷冷道:「楊英雄請了。」   楊再興忽然想起當日『雙槍將』董平同林沖在女寨比武的情景。知道這等短兵器先發制人,單純防守很是吃虧。長槍刺出,七虛三實,瞄向蟬兒的胸腹部,卻並不發全力,蟬兒雙劍丁丁當當左右招架,心中奇怪這小孩年紀輕輕,不但臂力奇佳,還有著如此上乘的槍法。   匡無咎一旁讚道:「這好像是『楊家』的『暴雨梨花』槍法,這也是匡某第二次有幸遇到,」說罷又看了一眼瞭然,恍惚覺得有些面善,可是馬上又看楊再興同蟬兒的搏鬥中去了。   蟬兒聽出父親話中之意,靠著身體靈活,輕功好,雙劍只是一力防守。要知道鐵槍本是重兵器,應以實為主,虛招過多,極易損耗體力。何況楊再興還是個少年,力氣畢竟有限。 第二十七章 擂台(六)   果然幾十招使完,楊再興有些氣喘,槍法明顯慢下來,蟬兒並不搶攻,只是一味防守,誘使楊再興將槍法使盡。了然在台下笑道:「再興,難得有這樣的對手陪你,方才學的『北斗七式』不妨用來一試。」楊再興方纔還在猶豫,他隱隱猜出蟬兒的用意,不願意使出絕招,畢竟只是擂台爭鋒,不是生死相搏。此時聽了然如此說,長槍立刻斜掠,刺向蟬兒左臂斜上方,似乎離題萬里。蟬兒奇怪,看到楊再興身前露出空擋,想到父親的話語,不知該繼續觀望還是著手進攻。   匡無咎高喝道:「蟬兒小心。」話音未落,楊再興長槍驟然轉向,好像棍棒似的猛然砸下,蟬兒雙劍交叉,輕輕一嗑,乘勢轉身要避過此擊,不料接觸槍身處全不受力,楊再興長槍急速回收,在蟬兒雙劍尚未分開時,劈刺挑開防禦。槍尖筆直探入蟬兒咽喉,蟬兒輕功奇佳,急退一步,躲開此招。楊再興得勢不饒人,長槍輕劃,似電閃,刺向蟬兒胸部,蟬兒剛想出言罵去,想到對方不過是個少年,未必存下流之心。心念未已,楊再興槍尖已轉向,由左胸轉向右胸,蟬兒節節敗退,心中畢竟存了芥蒂,雙劍出手有些慌亂。楊再興最後一槍刺向蟬兒下身處,蟬兒身形躍起,終究慢了些許,『哧』的翠綠褲子被楊再興刺穿,蟬兒再也忍耐不住,怒喝道:「小小年紀,竟如此無禮!」雙手短劍擲出,分上下取楊再興眉心和咽喉。   此時楊再興背對台下諸人,花榮手中的箭卻無法拐彎,匡無咎道:「不可!」伸指彈出一枚石子,撞開上路短劍,下路劍瞬間來至,楊再興吃驚中,下意識彎頭,另一柄單刀奇跡般飛至,『砰』的撞開短劍,楊再興從鬼門關逃生,竟然臉不變色,望著蟬兒羞紅的臉,不明所以。   匡無咎一廂讚道:「『九曲迴環刀法』,卻是哪路英雄的傑作。」一廂安慰蟬兒道:「這是擂台比武,怎能講男女之分。他這『北斗七式』是連刺『璇機』『神藏』『乳中』『幽門』『建裡』『神闕』『關元』七道大穴,好在楊小英雄手下留情,不然你早就喪身槍下了。」   了然冷冷道:「匡先生不必自謙,再興槍法尚欠火候,絕非手下留情,你這女娃如果上來就搶攻,恐怕先倒下去的就是再興了。你出手救了再興,卻是何道理,老和尚百思不得其解。」   楊再興鐵槍放在肩上,躬身施禮道:「我輸了!謝過匡先生救命。」扛槍轉身欲走下擂台,竟是一幅榮辱不驚的模樣。   匡無咎抱拳道:「楊小英雄果真好身手,將來必是大將之才!」   楊再興轉身看著落地彎彎的單刀,好像見過,思索了一下,驚喜地望著擂台四下搜尋道:「扈頭領,你怎麼來了?」   原本梁山好漢都望著擂台,聽到楊再興的喊叫,四下望去。西向的人群中緩緩走出一個修長美貌女子,正是扈三娘。   扈三娘護送梁大姐剛剛來到鄆城,將梁大姐安頓好,立刻趕去見林沖。   碰巧撞見巡城使『病尉遲』孫立,孫立就告訴扈三娘說打擂之事。扈三娘立刻匆匆趕到,正巧趕上救下楊再興。   扈三娘第一眼就看見了林沖:原本黑漆的鬢角,似乎添了幾根白髮,面容也削瘦了些,布著淡淡的愁雲。   馬麟高興的道:「扈頭領來得正好,那小妖女正說著梁山好漢的不是,扈三娘去教訓教訓她。」   林沖淡淡的道:「山寨可有事發生!」扈三娘幾乎想撲到林沖的懷裡述說心中的苦惱,柳絮兒及其她諸女之事。但還是忍住了,輕輕搖搖頭。   那邊了然目視著下來的楊再興道:「好險,你的攻擊力是不錯的,但對防禦太過輕視,固然對方的不依常理出招,但是到了戰場,就是生死相搏,那是沒有招法可言的,為求生選擇任何招數都是正確的,另外,輕易不要與女子過招。」楊再興開始頻頻點頭,聽到後一句,驟然睜大了眼睛,不解的望著瞭然。   那邊匡無咎輕咳一聲,雙手捧起扈三娘的單刀道:「向聞『一丈青』刀法精湛,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   蟬兒將一條手帕撕成幾段繫在一起,緊緊裹住褲上破洞的地方,又拾起自己的雙短劍道:「扈頭領既然打落我的短劍,大家不妨比上一比,瞧是你宋江的人馬厲害,還是『東南王』的手下厲害。」   這幾句話甚是無理,林沖吃驚道:「你們是『東南王』方臘的手下?我們兩家向來沒有來往,大家既然都是反抗朝廷的,何苦要自相殘殺。我看就罷了擂台吧!」   匡無咎不滿意的瞪視蟬兒道:「怎得這般沉不住氣。」   復又正色的望著林沖道:「林頭領話說得不錯,不過我家大王聽說你家宋寨主一直同朝廷眉來眼去,念念不忘投降倒戈,只怕到那時大家就不好見面了。」   朱武怒道:「匡先生休的胡說八道,我們念你遠來是客,才同你一對一決鬥。如果閣下果真是『東南王』手下,來此又是圖謀不軌,我們梁山群豪也沒必要陪你玩下去。」   匡無咎哈哈笑道:「『神機軍師』是嚇唬匡某來著,你們梁山好漢難道要一哄而上不成,不怕墜了你們的名聲。」   林沖道:「匡先生,我不管這是否是你的真實姓名,也不管你是受何人所派,或者來此揚名立萬。我們是否是好漢也不是閣下說了算的,這擂台再打下去,不知將有多少人喪命,我們可不能無緣無故的將命送在私下械鬥的場所。林某不才,願領教一下匡先生的絕學,不論輸贏,梁山不再打擂,你匡先生也可以出城,林某不再為難你。」   匡無咎收了笑臉,冷冷道:「你若不幸死在我的拳下,誰還聽話,你的手下只怕會立刻上來將我們斬為肉泥了。」   林沖不屑道:「那也是活該,你來此挑釁,我大軍在握,何苦與你做無謂單打獨鬥。讓幾個弟兄受傷,我已內疚,你若就手收了擂台,大家還好商量。」   匡無咎仰天打個哈哈:「今日天已晚了,大家不妨休息休息,明日再戰如何?」 第二十七章 擂台(七)   林沖等回去後,立刻佈置五百甲兵由喬三率領,緊緊圍在匡無咎等人休息的客店內,其間只有蟬兒出去到藥店買藥。   朱武、裴宣等人都勸林沖明日不要上台打擂,石秀、馬麟等人卻躍躍試試說明日先打頭陣看看這匡無咎究竟有多厲害。花榮插言道,有多厲害,大家出去試試能不能用手接過我一箭就知道了,眾人一時無言。歐鵬忽然道,讓了然老和尚去試試。   林沖擺手道,對手是來向梁山挑戰的,豈能讓外人介入,不但對手笑話,就算贏了也不光彩。朱武道,林頭領肩負守衛鄆城的重任,此時不妨讓戴宗速回梁山大寨求援,看看宋寨主如何說,明日先休戰。眾人同意,由於時遷傷勢較重,同時命戴宗將安道全接來。   林沖簡單吃過飯,來到匡無咎等人住的客店附近,喬三迎了出來,稟報對方無人出去,而且在屋頂、樹上都布了監視哨。林沖滿意的點點頭。   忽然聽到楊再興的喊叫,林沖轉過臉去,楊再興一臉神秘的跑到,低聲在林沖耳邊道,有人在鐵塔附近相候。林沖心有所想,未仔細聽明白,以為是了然有事,急急忙忙去了。楊再興同喬三二人做了個鬼臉。   林沖匆匆來到鐵塔下面,沒有看到瞭然的身影,有些奇怪,輕輕喊道:「了然大師,了然大師。」   一個修長的身影在粗壯的柳樹下閃出,正是扈三娘。   林沖奇怪的問道:「啊,扈頭領也在此,可曾看到了然大師嗎?」   扈三娘含羞帶怨的目光,憂鬱的望著林沖道:「是我讓楊再興去請你的。」   林沖不由尷尬起來,言不由衷道:「原來是扈頭領要見我,這個楊再興也不說清楚。」不敢接觸扈三娘的目光,轉身看向一旁的湖水。   扈三娘失望道:「如果林頭領很忙的話,我先告退了。」   林沖急忙道:「扈頭領那裡話,宋大哥還好吧?其他眾位弟兄都如何?」   扈三娘幽幽道:「這幾個月來,你就沒有想過、想過……」終於沒有說出口來。   林沖正色道:「我受宋大哥和全寨弟兄托付,要護住梁山門戶,到了鄆城才發現這裡不比山寨。這裡事務繁多,困難遠遠超過山上,有的弟兄已經變得我都認不出來了。不過是個小小的縣城,有人就受不住誘惑,一旦攻下更繁華的都市,不知道有多少弟兄要貪圖享受安逸。」扈三娘堅定道:「我知道,你到哪裡都不會變的。」   林沖奇怪的望著扈三娘,扈三娘緊緊咬著嘴唇,臉色紅紅的道:「你始終放不下阿如,她是你心裡面的神,因此你是不會變的。」   林沖聞言,心頭無限酸楚,閉了雙目,一行清淚緩緩流下。扈三娘有些驚慌道:「怎麼,傷你的心了嗎?我不是故意的。」復又淒楚道:「老天爺就是這般無情,說什麼『神仙眷屬、白頭偕老』都是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林沖抹開眼中的淚水,鎮靜了一下情緒,和顏悅色道:「你來時,王頭領可還好。」扈三娘猶如受捶擊一般,立時呆在那裡。   臉上全是痛苦的神情,恨恨的望著林沖,嘶聲道:「你、你究竟是如何想的,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林沖的心在流血,滿腹柔情又怎能訴說!臉上是硬硬的決然之色,望著黃昏中飛來飛去的燕子,輕聲道:「這是五代時修的鐵塔,上面生息著一種奇特的燕子,名叫『雲燕』,這種燕子只有前爪而無後趾,它不遠飛,不外遷,不落枝,不落地,滑翔出穴,飛闖入巢。到了夏日晨昏,上千隻「雲燕」繞塔飛鳴,綠樹燕影與巍巍古塔,在碧水中交相輝映,宛如一幅古樸的風景畫,甚為壯觀。有詩云:『巍巍不記何年起,半入雲霄半插水。岫色黑斑映古雪,蒼茫莫知其所以。幽洞恍惚若有物,霎時飛飛來燕子。振翮環繞蔽塔尖,冷落荒涼相顧喜。隨風軋軋互作聲,羞向朱門繡戶裡。』」   扈三娘冷冷笑道:「我知道自己自作多情,怎能配的上林頭領。燕子不遠徙,你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阿如,可是她死了,她死了。阿如就是在地下,也不願看到你如此折磨自己,你就算不喜歡我,你也應該有自己的追求。」說罷掩面哭泣而去。   林沖剛要張口,又徒然的搖搖頭。看著高高的鐵塔,歎息不已,忽然從塔上撲下一個黑影,猶如一隻大蝙蝠,林沖還在沉思中,望著驚奇不已,及發現是一個人時,已被對方的掌風籠罩。   林沖猜出是匡無咎無疑,舉掌抵擋,『波』的雙掌相撞,匡無咎下落之勢何等凌厲,加上內力雄厚,林沖悶哼一聲,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位了,喉頭有鮮血湧出,林沖強忍住沒有噴出來,踉踉蹌蹌退後幾步,緩緩靠在柳樹上,匡無咎輕輕躍在旁邊,看到林沖竟能接住自己十成功力的『般若掌』,也是非常佩服。   背後『呀』的一聲,扈三娘跑上來,急忙扶住幾乎坐到的林沖,幾乎哭道:「怎、怎樣了!」林沖強忍住,嘴角還是沁出一絲血跡,怒道:「你背後偷襲,這等小人伎倆似乎同閣下身份不符。」   匡無咎苦笑道:「匡某也是被逼無奈,如果能救出一家老小,匡某一定自盡賠罪。」說罷再次撲上,單掌劈向林沖。   扈三娘低吼一聲,雙刀驟然出鞘,似一團狂風撲向匡無咎,林沖低低道:「扈、扈頭領你不是對手,快快去搬救兵。」   扈三娘猶如一頭猛虎,雙刀全是殺招,恨不得將匡無咎斬為肉泥。   匡無咎對扈三娘的刀法並不熟悉,在扈三娘全力攻擊下,左躲右閃,尋機『叮』的一指彈中刀脊,扈三娘手腕劇震,單刀幾乎脫手,咬牙堅持。   扈三娘沒有大聲呼喊,林沖受傷過重,說話都困難,不要說喊人了。楊再興和喬三原本積極護在林沖左右,不過今日安排林扈二人相見,自然躲開了。   十幾個回合過去,匡無咎熟悉了扈三娘的刀法,尋隙一掌切中扈三娘的右手腕,扈三娘右手刀落地,又一指點中扈三娘左『肩井』穴,制住扈三娘左臂,再封住扈三娘啞穴。   林沖不明所以,急忙道:「不要殺她,來取林某性命罷了。」 第二十七章 擂台(八)   匡無咎道:「林頭領放心,匡某並非無惡不作的小人。」扈三娘眼中全是鄙夷之色。   匡無咎忽然回頭望去,低聲道:「大師果然顯身了,何不在背後出手,勝算還大些!」   瞭然的身影在月光下閃現出來,聞聲冷冷一哼:「老衲是個小人,卻不喜歡在背後暗算,有些人自命君子,卻幹著陰暗的勾當。」   匡無咎羞愧的無言以對,了然舉槍平刺,端端正正,匡無咎覺得自己雙掌不論如何進攻,都被對手槍風罩住,不敢大意,退後一步。了然喝道:「你白日見了『暴雨梨花』槍法,如今再試試,看你能不能破?」話音未落,長槍斗轉,似流星、似閃電、在月光下,好似萬點火花閃耀,將匡無咎緊緊罩在光影下。   同樣的槍法,在了然使來,又是不同。每招之間的銜接非常短暫,似乎第一招還未用盡,第二招、第三招又滾滾而出,林沖是使槍的大行家,如今也歎為觀止,知道當初他和了然之間的交鋒,對方留有餘地。   其實是因為匡無咎的武功太強,每招都躲的巧妙,逼迫了然必須跟上匡無咎的步伐,才將這等槍法的高妙之處一一展現。   匡無咎也暗暗稱奇,天下竟有將槍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不敢大意,雙掌仗著絕頂內功護身,見招拆招,尋隙進攻,不過瞭然的硬功非常,匡無咎每次擊中槍身傳過的震力,似乎對了然影響不大,槍招還似疾風暴雨般快捷。   其實瞭然的受壓之力漸強,看得出瞭然的步伐漸重,每一步的腳印都越來越深。匡無咎忽然記起自己的任務,『砰』的一掌大力迫開瞭然的長槍,身形一扭,跨步來到林沖身前,未等揚掌,背後風聲凜然,知道瞭然的鐵槍襲到。   匡無咎不敢大意,聽風辨器,回手抓去,不料卻抓個空,心頭一沉,『噗』的肩頭劇痛,已被了然長槍刺中,幸虧匡無咎早有防備,一個前衝,避開洞穿之勢。   不過了然不願背後下手過重,一槍得手,斜挎一步,護住林沖,雙目緊盯著匡無咎。   匡無咎封住幾處穴道,止住流血,望著了然點點頭道:「果然是楊家槍法,不知這是回馬槍六式中的那一式?」了然驚訝的望著匡無咎,見對方對自家獨門絕技如此清楚,悚然動容道:「這是第三式『毒龍刺』,匡先生見過幾式?」匡無咎悠然神往道:「五年前,在西北延安府同王進切磋武藝,王提轄使出了『白鶴啄』破了我的掌法。王提轄隱隱說出楊家回馬槍法有六式,他只不過學到一式。」   了然話題一轉道:「憑匡先生的身手,應該堂堂正正的來向林沖挑戰,這樣不是過於卑鄙了。」   匡無咎慘然一笑道:「匡某也是逼於無奈,匡某一家老小性命全繫於林沖一身。」了然冷冷笑道:「如今只怕你自身都難保,何論救你家人。」   匡無咎目視著瞭然的長槍,傲然道:「縱然你楊家槍法天下無雙,也未必放在匡某的眼中,只不過匡某念你楊家忠心為國殺敵,現在落得星羅雲散,不忍加害罷了。」   了然愕然道:「這便是你白日救再興的理由了?」匡無咎冷哼一聲,沒有言語,忽聽遠處傳來喊聲:「林大哥,林大哥,可想死魯達了,你在哪裡?」腳步聲重重傳來,匡無咎吃驚不小,聽到來人身負不弱的佛家內功,他心中盤算著梁山並無絕頂高手,這個『魯達』卻是何人,他可不知道魯智深出家前的俗名。   一旁的扈三娘心中暗喜,原本魯智深、扈三娘、梁紅玉等四人一同來鄆城,不過半路梁紅玉傷勢發作,燒的厲害。扈三娘怕張清去而復來,婉言勸魯智深留下陪護,同時也治自己受的肩傷。扈三娘不放心柳絮兒,急於見過林沖,馬上回到山寨,同柴大姐先去鄆城了。   梁紅玉醒轉後,看到魯智深在屋中急得團團轉,不大會兒,來了個郎中,魯智深怒氣勃勃的要其立刻治好梁紅玉,郎中被魯智深嚇得半死,連連點頭答應,摸過脈後,暗忖並無立刻醫好的把握,推說要回去抓藥,出去就不見了蹤影。魯智深見那郎中久久不回來,梁紅玉已猜到結果,不敢說出,魯智深跑出去村前村後的尋找不到,氣急敗壞的回來。梁紅玉謊說自己好多了,有個轎子坐就可以了。魯智深想早些見到林沖,近似逼迫的雇了一頂轎子,抬著梁紅玉趕奔鄆城,到達鄆城時天已黑了。   魯智深進城就尋找林沖,有巡城的嘍兵告知喬三的所在,魯智深看見喬三同楊再興一起,急忙問起林沖的所在,喬三同楊再興打著眼色,插科打諢的問梁紅玉緣何同魯頭領在一道。   魯智深火冒三丈,抓住喬三要打,楊再興看魯智深真急了,急忙告訴地點。   魯智深立刻將梁紅玉交給喬三,要好生照管。找個嘍兵領路,匆匆去了。喬三目瞪口呆的看著魯智深的背影,又看看轎中的梁紅玉,心道,魯頭領也要還俗了,卻找林頭領做月老不成!   魯智深跑進,看到扈三娘萎頓的跌倒在地,林沖嘴角噙著鮮血,痛苦的靠在柳樹下,一個和尚和一個青袍客對峙著。魯智深吃驚的扶起林沖,問道:「怎麼回事?何人下的手?」   林沖勉強一笑,剛想張嘴,匡無咎眼見林沖的幫手越來越多,驟然發難,合身撲向林沖。瞭然的長槍出手,猶如繁星萬點,無處不在,匡無咎驚歎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身體在空中,左手化鉤封堵瞭然的槍法,右掌拍向林沖,魯智深怒喝一聲,右掌迎了過去。『波』的一響,匡、魯二人的手掌對在一起,匡無咎的左手只用了二成功力抵禦瞭然的長槍,右掌使出八成『般若掌』力,但求先廢了魯智深,然後再殺林沖。 第二十七章 擂台(九)   不料二掌相對後,自己勢若波濤的掌力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魯智深並無絲毫受傷之意。要知菩提葉大師的『無相伏魔功』是佛家正宗功法,專一吸納各種外力,並加以反擊。而匡無咎的『般若掌』也是佛家掌法,魯智深的『無相伏魔功』功力還不足以反擊匡無咎,二者竟互相抵消。   匡無咎吃驚間,魯智深左拳急速衝出,匡無咎只覺左掌、左臂劇痛,已無法抵禦,『砰』的一拳的結結實實擊在匡無咎胸前,匡無咎身軀飛了出去,口中鮮血噴出,他的左掌到手臂之間至少中了十幾槍,整條手臂似乎已廢了。   了然不願乘勢掩殺,收槍退了回來,魯智深也護在林沖身前,那邊扈三娘穴道解開,拾起自己的單刀,走到匡無咎面前,匡無咎面色蒼白,無力的看著扈三娘,並無懼怕之意。   扈三娘揚刀砍去,忽聽林沖道:「不、不要殺他。」扈三娘單刀停在半空,不解的回頭望向林沖,鳳眼全是殺氣,恨恨道:「這樣卑鄙的小人,留他何用,只會更加害人!」   林沖示意魯智深扶自己起來,慢慢來到匡無咎身前道:「匡先生說你家人被脅迫,這才來此刺殺梁山好漢,此時可真。」   匡無咎冷哼一聲,要殺要剮,林頭領請便了,何必假惺惺。   林沖痛苦的笑道:「匡先生死都不怕,還怕說真話嗎?你白日救了再興一命,我今日就放過你,你們出城罷。」   匡無咎不信的看著林沖道:「你真要放過我們,不怕我再次在背後暗算於你。」   林沖淡淡笑道:「我相信匡先生的為人,也是迫不得已。下次再來,林沖決不留情,只要你的門人出現在鄆城,立刻擊殺。」   匡無咎淚水忽然湧了出來,扈三娘撇嘴道:「知道梁山好漢的作派了吧,豈是你這等江湖霄小可比的。」   林沖對扈三娘道:「扈頭領去通知匡先生的門人,將他帶回去醫傷要緊。」說罷轉身要走。   匡無咎忽然道:「林頭領果然高義,匡某是個小人,今以實話告知。」眾人眼光望向匡無咎。   匡無咎歎道:「我貪圖榮華富貴,被高俅騙到東京做禁軍拳腳教頭,不料全家進京後,立刻被其軟禁,告知我必須以殺梁山好漢的數量來換取家人的姓名。末了,高俅陰險的對匡某說:『只要殺了林沖,一家老小都可以保個平安。』」   魯智深『呸』重重的一口痰吐下:「這個高俅老賊,早晚落在我手上,叫他碎成肉泥。」   扈三娘有些懷疑的看著匡無咎道:「你們不說是『東南王』方臘的手下嗎,怎麼又成了高俅派來的?」   匡無咎苦笑道:「這正是高俅的陰險毒辣之處,我們若果真殺了大批梁山好漢,你們一定會到江南報仇,這樣朝廷坐收漁翁之利。」   林沖點頭道:「好毒辣的一石二鳥之計。」看著匡無咎疑問道:「高俅甚是奸詐,匡先生如何證明殺了梁山好漢或林某之事。」   匡無咎道:「高俅定是派了親信來到鄆城監視匡某的行蹤。」   林沖點點頭道:「明日午時林某準時赴擂台同匡先生一較高下。」   扈三娘鳳眼圓睜,瞪著林沖道:「這是為何?放他們走就算便宜他們了。」   了然呵呵笑道:「林沖果然大仁大義,匡先生可不知如何謝你呢!」   匡無咎開始也有些驚訝,聽到瞭然的話才恍然大悟,感激地望著林沖不知從何說起。   林沖又低低的咳了兩聲,匡無咎急忙從懷內掏出幾顆藥丸,遞給扈三娘道:「扈頭領請將此藥喂林頭領服下。」又望著魯智深道:「還請魯大師替林頭領療傷。」   魯智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滿意道:「我又不是郎中,如何替林大哥療傷,你打傷的,你自己來吧。」   了然已來到匡無咎身前,用金槍藥替匡無咎敷外傷,匡無咎謝過瞭然。直視魯智深道:「你只要把將林頭領體內的『般若掌』力吸出即可。」魯智深搖頭道:「洒家做不來。」   匡無咎不禁愕然,以為魯智深還在惱恨自己傷了林沖,苦笑道:「你方才將我打得重傷,匡某實在無力救援,還請大師出手。」   魯智深苦惱道:「洒家真的不知如何治療。」   匡無咎不信道:「然則大師身上的絕世內功那裡學來的?」魯智深開始搖搖頭,忽然想到自己曾經一掌擊斃張清手下嘍兵,及打傷張清,今天傷了這個匡無咎,恍然大悟道:「是了,一定是菩大師在給我講禪剃度時傳給我的,怪不得這些日子感覺精力鼓脹,原來如此。」   那邊扈三娘去找水喂林沖服藥。匡無咎急忙教授魯智深如何替林沖吸取內力療傷。林沖、魯智深二人盤腿坐在地上,魯智深雙手緊貼在林沖後背,不消片刻,林沖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除了有些疼痛之外,五臟六腑安穩下來,再無噁心眩暈的感覺。匡無咎也點了左臂的幾處穴道,制止流血。然後盤腿坐著,默運玄功療傷。   過了一刻,匡無咎先站了起來,驚訝的望著魯智深道:「可以了,這樣會有損魯大師身體,大師好精湛的佛家內力。」   魯智深這才撤去內力,林沖緩緩站起,讚道:「智深這等功夫好生了得,愚兄感覺甚是受用,有勞兄弟了。」魯智深豪氣道:「值個甚麼,這等誇讚。」   林沖走到匡無咎身前低聲道:「明日擂台之事需的秘密計劃,匡先生回去不要告訴過多之人,林某假裝擂台上被匡先生打死。梁山群豪立刻捕獲匡先生等人。非是林沖信不過匡先生,匡先生事後只能單身逃走,餘下人匡先生信得過的可以稍後放走。以防高俅所派之人看出破綻,反而害了匡先生。匡先生一旦回到京師,若果然獲得高俅的信任,當立刻將家小盡快送走,高俅老賊甚是奸詐,以防夜長夢多。」林沖又歎口氣道:「當初若不是我家眷落在京師,林某怎能受些許醃雜氣,還害的性命險些不保,到多虧了智深救我,才有今天。」   匡無咎感激涕零:「一切依林頭領安排。」   了然看著匡無咎的左臂道:「這些外傷可不是輕易能矇混過去。」匡無咎笑道:「正好可以回去蒙騙高俅老賊。」又恨恨道:「一旦家人平安離開京師,匡某必潛回殺了高俅那廝。」   林沖吃過藥,又吩咐扈三娘將朱武尋來,重新計劃一下,看看有無紕漏。 第二十八章 飄絮(一)   卻說柳絮兒見宋江如此絕情,反而不再有尋短見之意,現在她一心想給燕青洗脫嫌疑。因此她只求能夠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至於到時候能否如願,柳絮兒不願想,也不敢想,但這是她和燕青證明清白的唯一方法。   宋江現在幾乎不出現在柳絮兒的面前,柳絮兒也暫時清靜一些,柳絮兒緩緩走入『蓮花亭』,看著池塘已經封凍了,雖然只是一層薄薄的冰,還是將池裡池外兩個世界完全隔開,不時有一兩條錦鯉慢慢游到冰面附近,逡巡一會,又鑽到深處。有幾束枯萎的蓮莖,結著鬆散的蓮蓬,無力的低垂,由於結冰的緣故,還是頑強的挺立著,默默地等待著春天的來到。   來個丫環給柳絮兒又加一件厚披風,柳絮兒感激道:「今個天很冷,不知是什麼日子了?」丫環哈著手道:「今天是冬至。」   柳絮兒一驚,喃喃道:「冬至、冬至。」覺得這個日子很熟悉,又思索一陣,忽然流下淚來,她想起來了,冬至是秦如煙的生日,想起昔日秦如煙的話語:『柳姐姐屬鼠,雖是大寒時出生,可那時穀物滿倉,柳絮兒一生不會缺吃穿;但是自己是冬至牛,那時百草凋謝,天下無青,只怕將來困頓不堪。」想到這裡神色淒然,招來丫鬟扶著送自己去女寨。   此時雖是午時,天色卻灰濛濛的,似黃昏一般,稀稀疏疏的雪花不住的飄散下來,整個梁山陷入無邊的殘冬敗景中,遍山老樹枯枝。枝頭停留著幾個黑鴉,呆呆的立在枝頭,又如泥像般一動不動,有時又驟然『哇』的一聲飛起,嚇的柳絮兒一抖。   丫環因道路有雪,怕摔到主母,一路上不敢分心去責罵烏鴉,小心的扶著柳絮兒慢慢的向女寨走去。   二人一路踉蹌著來到女寨,扈三娘聽說柳絮兒來了,驚喜異常,急忙請到自己的屋中,讓柳絮兒靠近炭盆坐了,隨手把炭盆中的木炭重新撥撥,木炭發出辟剝的響聲,『啪』的炸開,一團火星四射,柳絮兒下意識的躲開,口中喃喃道:「卻不知道何時能炸,又怎能避開?」   扈三娘知道柳絮兒心中所指,也無奈勸道:「嫂子要想開些,大哥這些日子對你好罷。」   柳絮兒淒然的笑笑,絕然道:「他怎能對我好,恨不得我立刻死了才好。」   扈三娘咬著嘴唇,痛苦的閉上眼睛,強忍住沒有流下淚水,輕聲道:「我前天看見了燕小乙。」   柳絮兒渾身一震,注視著扈三娘。   扈三娘笑著:「我看燕小乙尚好,身體也漸漸復原。」遲疑著從身後掏出一張紙來,慢慢遞給柳絮兒。   柳絮兒打開看去,卻是一首念奴嬌:蓮花一覽,望週遭,耀目皚皚白雪。風掠松林終過客,陣陣濤聲嗚咽。抖落瓊花、飄翻碎玉、倏入掌中滅。世間萬物、唯獨君最清潔。  愧做五尺鬚眉,奢談空論,遇事難決絕,人世百年彈指過,虛度多少時節。白髮黃雞,青春難再,回首肝腸裂。如今還剩:斷詩、殘酒、寒月。   柳絮兒臉色紅潤起來,笑著對扈三娘道:「你知道燕小乙最思念的人是誰嗎?」扈三娘有些奇怪,分明是思念柳絮兒,難道還有旁人。現在扈三娘也認為縱使柳、燕二人沒有私通苟且之事,但一定是互相愛慕,只不過都不明說罷了,像自己暗戀林沖一樣。   柳絮兒猜知扈三娘心中所想,苦笑道:「扈姐姐都這樣想,還需要責怪別人嗎?」   扈三娘被猜中心事,臉色通紅,卻也默認了。   柳絮兒搖搖頭道:「伯牙和子期的故事姐姐不是聽過嗎?」扈三娘聽得心裡一沉,如果不是聽了這個故事,也許就不會發生這許多事了。淡淡的道:「可是他們都是男子呀?」   柳絮兒搖頭道:「真的知己何必在乎什麼男子、女子,甚至萬物皆可,可是世上的人又哪裡能夠分辨出?」   柳絮兒不願意在解釋下去,指著手中的詞道:「這是小乙懷念心中最不能忘懷的女子——阿雪。這個人是誰也不能替代的,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替代阿雪。」   扈三娘忽然想起林沖的妻子阿如,心中也怔怔的,苦痛的想:「他也忘不掉阿如。」想想林沖和燕青似乎都是癡情之人,但是個性倒不怎麼相同。   看著柳絮兒將詞稿慢慢揉作一團,投入火盆裡,一縷輕煙冒出,雪白的詞箋被烤成黃褐色,很快燃燒起來,柳絮兒注視著詞稿一直化為灰燼,才噓口氣道:「現在不能再有節外生枝的事了,否則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堅持下去。我們去如煙的墓上看看,今天是如煙的生辰,我要給她燒兩刀紙。」   扈三娘急忙命令身旁的女兵去安排一下。   柳絮兒又隨口問道:「大家都還好吧?」   扈三娘苦笑道:「上月我跟妹子告別說去鄆城公幹,實際是奉命將柴大姐送到鄆城,不但宋頭領怕,連我也害怕,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情。起先盧頭領準備將小魚和阿繡姐妹一同攆下山去,被我勸住了,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尚不至於鬧出什麼事來。」   柳絮兒苦笑道:「還是下山了,如果當初大家就下山,也不會弄成今天的光景了。」搖頭歎息不止。   一個女兵進來報說準備應當了。   扈三娘扶著柳絮兒站起,離開屋子,二人慢慢走到女寨的東側小山上,兩座墓並排而立,北向還有一座墓,卻是林沖手下李百順的墓穴。   秦如煙的幕前已經擺好了香燭供物,墓碑正前三尺處擺著一個蒲團。柳絮兒情難自禁,掙脫扈三娘的攙扶,撲倒在蒲團上,淚水瞬間流出,「如煙妹子,都是姐姐害了你麼!你怎的也不再夢中見我。」扈三娘拆開燒紙,慢慢點燃,一張張燒將起來。口中念道:「秦妹妹,我知你是明事理的人,若不然也不會挺身而出救紅玉妹妹了。如今你在黃泉,卻要想辦法保佑你柳姐姐平平安安。」 第二十八章 飄絮(二)   扈三娘又燒了幾張紙在林可兒墓前,淒然道:「可兒妹妹其實豪氣不減男兒,同如煙為伴,我也可放心,但願來世大家都托生為鬚眉,再也不受這骯髒氣了。」   燃起一柱香拜了三拜,插入林可兒墓前的土中。   柳絮兒撫在蒲團上,哀哀出聲,想到諸姐妹的不幸,又聯繫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更是悲傷不能自己,因身體一向不太好,有孕後更加虛弱,又趕了一陣山路,竟而昏了過去。扈三娘急忙叫把柳絮兒攙扶回自己的房間,因安道全去鄆城尚未趕回,又喊來阿繡給看看,一時不見醒轉,扈三娘猶豫是否應該報給宋江此事。   宋太公晚上不見兒媳回來,正在焦急,扈三娘派人來道:「宋夫人今天到女寨耽誤得久了些,現在天黑路滑,扈頭領怕摔了嫂子,太公責怪,就把嫂子留在女寨住一夜,請太公原諒。」   太公人老心精,早就看出兒媳同宋江尷尬的關係,卻也不願點破,只裝做糊塗。當下就應允了。   宋江慢慢踱進屋來給太公請安,太公將柳絮兒留在女寨之事說了,宋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太公有些奇怪,揮手讓下人走了,低聲道:「三郎,你究竟同絮兒是如何攪的,此人的容貌還不入我兒法眼。」   宋江痛苦的閉上眼睛,太公歎息一聲道:「為父豈不知你心中所想,當初將它許配給你,正是因為絮兒的特殊身份!」   宋江猛然睜開眼睛,不相信的看著太公,太公又自嘲的笑道:「朝中無人,事難登天。雖然絮兒去京師未成全我兒心願,還折了兩名心腹,恐怕這都是天意了。三郎又何須全怪罪在絮兒身上,哎,人世百年匆匆過,又能留下多少英雄過客。為父也不來管你了,只要你能給宋家留下香火,為父死也不憾了。」   宋江原本想吐出對柳絮兒的不滿之意,及聽到太公最後的一句話,無奈的低下頭來。勸道:「如今林頭領打下鄆城,將一座城池倒也治理的井井有條,眼見新年快到了,我們已經三年沒有拜過祖宗了,不如明天下山看看,這梁山雖好,畢竟是山寨,不如平原舒服。」   太公聽的活心了,喃喃道:「出去轉轉也好,看樣子林頭領卻是個人物,到不可小覷他哩!聽說當日晁寨主還是依仗他坐上寨主。」   宋江心中一驚,有點猜不透老父話中何意,太公意味深長道:「其實林頭領倒不妨事,所有的本事都施展出來了,就怕有些藏奸耍滑之輩,實在讓人頭痛。」   宋江心中立時一片雪亮,眼中的淚水就要湧出,太公擺擺手道:「你去罷,我也要歇息了,明天讓你兄弟陪我下山就可了,你卻要好生打理山寨。」宋江強忍住淚水,轉身慢慢離開了太公的臥室。   卻說女寨的柳絮兒遲遲沒有醒轉,扈三娘怕太公惦記,急忙派個心腹扯個謊,以求先瞞過今日。   不料第二日,宋江派人來說太公下山回宋家莊要待上一段日子,讓柳姑娘在女寨好好養息,暫時不用回家中了。   柳絮兒昨個半夜就醒過來了,被扈三娘安慰住了。   此時扈三娘接到宋江的口信,卻不知如何對柳絮兒說起。   柳絮兒正要離寨回家,被扈三娘吞吞吐吐的勸住了,柳絮兒疑惑的望著扈三娘緊鎖的眉頭,輕輕笑道:「姐姐有什麼難事不成?」扈三娘無奈說了太公下山之事,柳絮兒冷冷的笑道:「想是我那相公命你留我在女寨。」扈三娘痛苦的點點頭。   柳絮兒望著昏暗的朝陽,無奈歎口氣道:「只怕下一步他就要把我攆下山去。」   扈三娘睜大雙眼,詫異道:「不會吧,大哥到不會絕情到如此地步。」   柳絮兒長長歎口氣道:「我原來就像個傻子,總以為我勤守婦道,伺候太公,就會換來一片愛心,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扈三娘呆呆得看著柳絮兒,柳絮兒看著周圍沒人,走近扈三娘道:「我現在感覺到相公十分厭煩女子,而且越是漂亮的越是討厭。」   扈三娘像聽天書似的搖頭道:「怎會,你是被大哥氣的才如此說。大哥做著一寨之主,當初娶了你已承受諾大的壓力,又怎會公然對你溫柔體貼。大哥是個真正的豪傑,又怎會對女色放在眼裡。」   柳絮兒俏麗的面容忽然籠上不屑一顧的神情,心中鄙夷道:「你、你卻不知那夜此人有多下流。」   扈三娘勸道:「算了,嫂子在我這裡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大哥不認,還有太公呢。只要安神醫滴血認親一成,大哥以後會把你寵起來的。我私下問過安神醫,說是十拿九穩。」   柳絮兒『哧』的冷笑道:「姐姐是在安慰我,還是真糊塗,你便滴血認親成了,相公也不會對我好,他已經認定我同小乙私通,還害死了他兩個心腹,憑相公的個性絕難改變。」   扈三娘驚訝道:「那你何苦還要生下這個孩兒。」   柳絮兒堅決道:「我要最後證明小乙的清白。」   扈三娘痛苦道:「你先說了,即便是大哥的骨肉,大哥也不會原諒你和小乙。我看大哥要是真趕你下山,你不妨一走了之,也落個平安。我在悄悄告訴小乙你落腳之處。」   柳絮兒苦笑道:「姐姐還在懷疑我和小乙,即便我想嫁小乙,他也決不會同意,此事姐姐不要提了。」   又望著扈三娘苦笑道:「你把我相公想的太好了。」   扈三娘不忿道:「大哥江湖上人稱『及時雨』,不直接濟了多少落魄好漢,結交了多少江湖豪傑。」   柳絮兒冷冷笑道:「說得好,你那大哥只是接濟落魄好漢、江湖豪傑。為什麼?還不是為了個虛名,為了將來做官打底子,我看他娶我的目的,就是為了去京師招安,招安失敗了,我也就沒用了。」   扈三娘聽的背後冷汗直冒,四下看無人,低低道:「嫂子話說得太多了,怎麼將大哥看成是個偽君子。」 第二十八章 飄絮(三)   柳絮兒輕輕笑道:「這是你說的。」悠悠歎口氣道:「『偽君子』世上本多,只不過有的人做得真一些,不好識別,有的人做得假一些,被人一眼識破。我也不知道這三個字是否適合相公。我要有些銀兩,首先資助的就是頻死的窮人,或者可兒妹妹這樣無力救父的人,或者小魚、阿繡這樣的小姑娘。那幫所謂的落魄好漢,江湖豪傑,天天喊著號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怎知還有許多不如他們的兄弟姐妹,父老娘親在苦苦掙扎,到底誰應該救濟,姐姐也不會分不清罷。」   扈三娘聽的心驚肉跳,連打手勢道:「罷了、罷了,嫂子不要說了,聽得我頭昏腦脹。我們還是回屋內,這裡還是有些冷。」   扶著柳絮兒往自家屋內走,柳絮兒猶自不依不饒道:「姐姐是不敢往裡想罷了,還不是自欺欺人。我再說一事你只怕立刻信我。」   扈三娘苦笑道:「行了,嫂子,你都趕上講道的先生了,這般沒完沒了。」   柳絮兒忽然不說了,扈三娘有些奇怪,以為自己的話惹柳絮兒生氣了,抬頭要解釋。   卻見柳絮兒也正的望著自己,眼中是一幅楚楚可憐的神情,扈三娘把柳絮兒扶回到屋內,在椅中放上一床棉被,讓柳絮兒坐了,賠笑道:「好了,你說吧。看我怎樣信你。」   柳絮兒忽然流下淚來,喃喃道:「只怕有人比我更苦。」扈三娘心中道:「還說不喜歡燕小乙,馬上又要提到他。」   柳絮兒擦乾淚水,直視扈三娘道:「若沒有絮兒和小乙進京一事,我也不會受這委屈,事情也不會看得清楚。不過、不過,姐姐不是比我更苦嗎?如果不是你那大哥將你嫁給王頭領,也許姐姐早成了林夫人了,現在不知有多幸福!」   扈三娘霎時臉色慘白,這話似重錘般重重擊打在扈三娘胸口,扈三娘木然的坐到另一張椅中,雙手緊扶著額頭,低低哭出聲來。   柳絮兒不忍再說,長歎一口氣,慢慢站起來,緩緩走到扈三娘近前,勸道:「好了,姐姐也不要想太多了,王頭領雖然不及林頭領的英雄豪氣,但畢竟對姐姐還是恩愛許多,不像我。」忽然又想起一事道:「咦,好久沒有見到王頭領了,過去他經常去給太公請安的呢?」   扈三娘茫然的抬起頭來,擦拭著淚水,嗔怪道:「你這人真是,才惹完了我,又來誇好。」也有些奇怪的自言自語道:「可也是,好些天都沒有看到王英了。」急忙喊過來一員親信,低低囑告一番,那女兵急急去了。扈三娘看著柳絮兒擠眉弄眼的道:「莫想歪了,我是要在這裡好好陪著嫂子,不讓外人來打攪。」柳絮兒吐舌道:「將自己丈夫也當作外人,真是奇了!」   扈三娘淒涼的搖搖頭道:「箇中情由,嫂子又怎能清楚。」柳絮兒原本要晴朗的心情,聽到這句話,聯想到自家處境,神色又黯淡下來。兩個婚姻同樣不幸的女人,默默地坐在一間屋內,良久無語。   過了開春,太公喜滋滋的從宋家莊回來,未看到兒媳,不由奇怪,宋江急忙上前道柳絮兒被扈三娘剛剛接到女寨了。太公笑呵呵的,命下人一件件掏出不少嬰孩衣物、長命鎖等物什。宋江看的面孔黯然,原本黝黑的臉上更添無奈。宋太公也未瞧出端倪,手中拿著一個金鎖,仍舊興高采烈的道:「這是我在鄆城觀音廟中求來的,不知絮兒現在怎樣了。」一個丫環看的高興,隨口道:「夫人五月份就會生了。」「什麼?」太公好像沒有聽清,宋江惱怒的目光射向那多嘴的丫環。丫環這才發現失口,大驚失色下,急忙跪倒。宋江拂袖而去。太公細問之下,當時大喜過望,立刻命人去女寨將柳絮兒帶回來。   扈三娘不在,柳絮兒聽說太公回山,傳喚自己回去,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不知是喜是憂,迷迷糊糊的回到家中。   太公見兒媳高高隆起的大肚子,一時喜笑顏開,一雙老手不住的撫摸自己的花白鬍鬚,口中喃喃道:「真靈,真靈,果真是菩薩顯靈,嘻嘻,我宋家有後了,有後了。」眼中的淚水也簌簌流下。不料見兒媳臉上滿佈愁雲,並無一絲喜色,疑惑道:「怎的,我那逆子欺負你不成,真真是豈有此理,就做個寨主,也不能連老婆孩子都不顧吧?」   柳絮兒的淚水也涔涔而下,太公心生疑竇,細問之下,柳絮兒被宋江冤枉的苦了,正想找人一訴衷腸,也不知輕重,無奈吞吞吐吐的說了宋江懷疑她和燕青有染之事,說罷昏厥過去。   太公大怒,一連聲的催促快拿宋江來問罪,宋江來後,太公斥退下人,眼窩低陷,渾濁老淚落下,花白鬍鬚不住抖動,顯然憤怒之極。   宋江已猜出柳絮兒必然和盤托出,心中憤恨這女人過於歹毒,太公勉強震懾心神,歎道:「絮兒自來我家,嫻淑孝順,勤守婦道並無越軌之事,你怎能懷疑她和別個……」   宋江連連磕頭只是勸阻太公息怒,雲此事另有隱情,絕非簡單,言語之意還是指正此事。   柳絮兒在自家屋內悠悠醒轉,望著窗外淅瀝的小雨,歎道:「淒風苦雨愁煞人!」心中想著在太公勸說下,宋江或許可以改變看法,這根本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自己也是搖頭不信。   太公命下人來尋柳絮兒過去,柳絮兒也有些後悔此事太過莽撞,在丫鬟扶持下,無奈硬著頭皮走入太公臥室,見宋江跪在地上,一時看不清臉上表情,柳絮兒也急急跪倒。   太公顫抖著手指,點著宋江道:「逆子,須得向絮兒道歉,此事休的再提,要好生得讓我孫兒生下來。」   宋江抬頭怒道:「她肚中根本不是你的孫兒,是別家的野種。」柳絮兒眼前一黑,渾身墜入冰窖,掩面衝了出去,屋內聽得宋江連喊:「太公昏死過去了,快尋安神醫來!」 第二十八章 飄絮(四)   柳絮兒一驚,急忙站住,不料雨天路滑,身體又不方便,一個趔趄直面摔倒,早有丫環衝出,高聲道:「夫人滑倒了!」   安道全和阿繡匆匆趕到,安神醫衝入太公房中,阿繡來到柳絮兒臥室,只見柳絮兒面色蒼白躺在床上,下身不住滲出血來,一旁丫環不停的用巾布擦拭著,淚水大顆的滴下,卻不敢哭出聲來。   阿繡大驚失色道:「柳姐姐、柳姐姐,我是阿繡,你到底怎樣了?」柳絮兒呼吸微弱,勉強睜開失神的大眼,無力的望著阿繡,虛弱的道:「快去喊扈三娘來此,快去!」阿繡大聲哭著跑了出去,喊道:「師父!師父!你快來看看柳姐姐,她流了好多血!」安道全見太公只是急怒攻心,雖然一時醒不來,卻無大礙,急忙來到柳絮兒的臥房,看到柳絮兒的狀況,吃驚道:「這孩子只怕保不住了!」昏昏中的柳絮兒聽得此言,猛然睜開眼睛,哀求道:「安神醫,哪怕我性命不保,也要保全這孩兒的性命,我求求安神醫了,這、這是宋家的骨肉!」   安道全心中歎息,取出兩枚藥丸,遞給丫鬟道:「速給宋夫人服下。」看著柳絮兒信任的目光,不忍道:「就看這孩子的福澤了。」   扈三娘匆匆趕到,流淚道:「妹妹怎麼這般不小心,這可如何是好!」柳絮兒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叫姐姐費心,你要央求安神醫一定要保住孩子,我恐怕是命不久長了。我不能含冤而死,到地底還要背個罵名。」說罷又昏過去。   安道全將扈三娘叫到一旁,低低道:「宋夫人腹內孩子氣息極弱,生下來也命不久長,現在只好保的宋夫人性命要緊,孩子就不要管了。」   扈三娘聞言流淚道:「這樣又怎能保住宋夫人!」   安道全聽得莫名其妙,以為扈三娘對自己的醫術不放心。   此時宋江一臉沉色走了進來,安道全急忙說明情況,宋江漠然道:「安神醫看著辦好了,我還要照顧太公,這裡就由三娘和安神醫費心了。」   扈三娘見宋江如此絕情,也不顧忌安道全等人在場,憤怒道:「如此緊要關頭,絮兒妹子尚要拚命保全孩子來證明清白,一日夫妻百日恩,大哥就如此絕情嗎!」   宋江也怒道:「此女不守婦道也就罷了,還故意用太公來挾制我,現在太公氣的病重,焉知其不是故意摔倒!」宋江拂袖而去,忽聽喊道:「且慢!」眾人回頭柳絮兒已醒轉,這些話柳絮兒全部聽見,一時心如刀絞,原本積聚的求生信念全然消失,腦中反是一片澄明。柳絮兒竟坐了起來,雖然也是搖搖欲墜,有丫環急忙扶住。   柳絮兒不徐不急道:「宋寨主,絮兒自知命不久長,能否將真情相告。」扈三娘也過來給柳絮兒披件薄被,氣苦道:「這般光景,大哥就不能給妹妹一個交代麼?」宋江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默默半響,長歎一聲道:「宋江既不想愧對梁山兄弟,也不能欺騙一介女子,如今叫你無可抵賴。」臉上霎時一片陰暗,顯是內心正經受著極大的變化。   沉默半響,宋江決然道:「諸位可知宋江平生那件事做的最是辣手?」見眾人搖頭,宋江續道:「宋江因殺閻婆惜,被刺配江州,酒醉提反詩,被一個落魄的無為軍通判黃文炳發現並告到江州府衙,戴宗報信讓我裝瘋,雖騙過江州捕快,不料黃文炳親自捉到我,重刑之下我便招了,後來獲救,我冒了極大的風險,在眾人極力反對下,還是潛入無為軍黃文炳的家中,將其滿門二十九口,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殺光,黃文炳亦被一口口咬死。」說到這裡,宋江臉上的肌肉抖動不已,扈三娘等人也打個寒顫,卻聽的奇怪,這與眼前事風牛馬不相及。   宋江歎道:「諸位知道黃文炳用什麼酷刑來對付宋江?宋江大驚之下只好招了,但是黃文炳這狗賊還是動了手。」宋江又想起黃文炳那陰險的笑容及話語:「你這反賊,雖然應承了,可骨子裡還是有反意,只怕傳到後代也說不定,黃文炳只好替朝廷解決這一隱患。」   眾人正等著下文,宋江淒然一笑,輕聲道:「他把我閹了。」聲音雖輕,還是猶如晴天霹靂,把眾人駭懵了。   背後忽然傳出一絲微弱的聲音道:「三、三郎,你、你說些什麼?」眾人回頭,原來太公也趔趄著由丫鬟護著出來,正好聽了後面的幾句話,太公慘然的望著宋江道:「我兒,你究竟怎樣了?」宋江無力的跪倒在地,哽咽道:「逆子不孝,今生無後了。」太公聲音嘶啞,渾濁的老淚大顆滴落,喃喃道:「我宋家究竟做了什麼孽,要如此懲罰與我。」看著宋江淒然道:「你卻不知,宋清是我抱養別人家的孩子,他根本就不姓宋。」宋江也是驚詫莫名,隨口道:「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太公無力搖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道:「蒼天,你為何要如此對待我們宋家!」喉中『格』的一響,癱了下去,宋江急忙站起,扶太公回到內室。   扈三娘茫然不知所措的望著柳絮兒,柳絮兒忽然眉頭緊皺,巨大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潔白的額頭佈滿密密的汗珠,安道全急忙叫放下柳絮兒,終於一個血肉模糊的小東西生了下來,沒有啼哭,只是不停的陣陣抽動,丫環急忙裹好那嬰孩,柳絮兒眼中竟有了一絲笑意,雙手勉強舉起,欲接過自己的骨肉,卻又無力垂下,呼吸越發弱了。   扈三娘滿目含淚的抱過嬰孩,眼睛望著安道全,安道全歎息聲中,緩緩搖頭。   柳絮兒眼睛又一次勉強睜開,雙臂堅定的一張,扈三娘將嬰孩遞過去,柳絮兒滿臉是慈祥的笑意,將胸前的衣服費力的剝開,安道全轉身走了出去,那嬰孩的頭勉力搖動,貼在母親的胸膛,急切的搜尋著,柳絮兒雙手忽然鬆開,已然死了。那嬰孩也滾落一邊,包裹的衣物散落開來,一個瘦弱的肉體微微抽動著。 第二十八章 飄絮(五)   驀的,扈三娘的悲哀忽然凝固了,一種巨大的恐懼襲上來,那嬰孩股間有一塊青記,約有嬰孩手掌大小,呈不規則的圓形,扈三娘驚叫一聲也昏倒了。   等扈三娘醒來,發現只有阿繡一個人在照顧自己,回頭望去,柳絮兒身上已蓋著白布,扈三娘猶心有餘悸道:「那、那孩兒怎樣了。」阿繡歎口氣道:「也死了,就躺在他媽媽身旁,真是可憐的一對母子。扈姐姐也莫要傷心了,柳姐姐雖然死了,可說不定在天上享福呢!我們還要在下面遭罪。哦,我已求人去尋王頭領了,可能過一會就來。」扈三娘恐怖的大喊一聲:「不要找他!」又喃喃的道:「不要找他、不要找他。」扈三娘緩緩站起,慢慢走到柳絮兒的床前,手抖動著揭開蓋屍布,柳絮兒美麗清秀的面孔猶自露出一幅滿意的笑容,但從這凝結的笑容中,扈三娘分明看出隱藏著的:無奈、悲哀、痛楚、無助,可是作為一個即將逝去的母親,她只能將最後一抹神聖的笑容留給自己的孩子,除了這,她什麼也做不了了。   王英的聲音遠遠傳來:「三娘、三娘你怎樣了?」一陣風般跑進來,身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阿繡識趣的退了去處,隨手把門關上。   扈三娘渾身劇震,臉上仇恨的目光升起,手下意識去摸腰間:『飛鸞寒霜』未曾帶來,心中強制鎮定,冷漠道:「我這裡無事,你去陪宋頭領看看太公如何了!」王英一腔熱血被這幾句冰冷的話刺激的如墜寒窯,訕訕答應著,卻不願挪步,扈三娘忽然掀開白布,露出嬰孩的屍首,扈三娘淡淡道:「你瞧這孩兒,同母親一樣命苦,生下來就死了!」王英偷眼看去,一眼看見嬰孩股間的青記,如五雷轟頂,駭怕的瞧向扈三娘,但扈三娘背對著他,王英慌亂間急急往門外走,忘記開門,『光當』撞上門板,顧不得疼痛,打開門,一溜煙的跑離宋家。   扈三娘轉過身來,滿臉都是殺氣,雙肩因憤怒而不住抖動,忽然撲到柳絮兒的屍身上大哭起來:「好妹子,都是我害了你、害了宋大哥、害了乾爹,還害了燕小乙。我、我卻如何是好!」   扈三娘發現柳絮兒所生的孩兒股間的青記同王英股間胎記十分相像,而且當扈三娘懷子後,王英仍是糾纏不休,終於使孩兒不足月便生下來,先天不足,扈三娘又大病一場,奶水不夠,那孩兒不足月便夭折了,自此扈三娘恨死王英,二人從此分開居住。   扈三娘記得很清楚,自己夭折的孩兒股間也有相似的青記,今日發現柳絮兒的孩兒也是一般記號,極見到王英看到柳絮兒的孩兒後失魂落魄的模樣,再無懷疑,雖然具體過程尚不知曉,不過扈三娘猜測定是王英暗中得手,而柳絮兒竟然糊塗到將王英當作宋江,想到王英和宋江二人身材相仿,而且柳絮兒又是個初經雨露的少女,羞愧之下,自然有些難辨真假。   前後對照,柳絮兒忽然明白宋江當初為何苦苦拒婚,卻全然不是為了林沖的『約法三章』,原來有巨大的隱情在裡。宋江怎會自揭傷疤,若讓手下眾兄弟知道,還如何做的寨主!而婚後柳絮兒也曾吞吞吐吐說過宋江冷落於她,可扈三娘怎會想到其中因由。   扈三娘長長歎息道:「絮兒妹子,想不到是我害了你的性命,和宋大哥的清白。」想起菩提葉大師的話,果真是淒苦無比,忽然傳來宋江大聲的嚎啕,扈三娘驟然站起,推開門,只見丫環僕役進進出出,阿繡迷糊的從屋內出來,顫聲道:「太公、太公也逝了。」   扈三娘一時天旋地轉,強扶住門框,喃喃道:「竟是我害了三人的性命!」 越想越後悔,忽地從頭上拔下髮簪,淒慘一笑:「妹妹、乾爹莫遠走,三娘來陪你們。」迅捷的向頸中刺落,阿繡大聲道:「扈姐姐要做什麼?」扈三娘手一抖,還是插入,『噗』的人已摔倒在地。安道全此時正好從內室出來,二人急忙把扈三娘抱到屋內,安道全吩咐將扈三娘直靠在門板上,急點扈三娘幾處穴道,沉聲道:「阿繡看準了!」『嗖』的拔去玉簪,血箭剛要標出,阿繡急速伸指按住傷口上下血管,安道全敷藥包紮,手法熟練無比,半響扈三娘悠悠醒來,安道全長出一口氣:「好險,險些刺中大血管,那可是神仙難治!」   此時宋江也趕了過來,看著醒來的扈三娘道:「三娘何苦如此,柳姑娘之死干汝何事!」扈三娘看宋江原本黑瘦的面孔,更加枯槁,哀哀哭道:「三娘好歹要給妹子和太公一個交待。」宋江以為扈三娘要找燕青尋仇,警覺道:「三娘不可魯莽,太公、柳姑娘已逝,宋江身上干係不小,不能全然推到他人身上。」扈三娘堅定的道:「我先換過衣裳去祭拜太公。」   此時陸續有若干頭領前來探望,看到太公、宋夫人同日殞命,莫不心生憐惜,暗暗感慨,卻又疑慮萬分,猜知其中必有隱情。   只是宋江的兄弟宋清出來一力維持,宋江推身體不適不見客。一眾頭領又漸漸走了。   吳用趕到時,被引到偏廳,宋江正默默地坐在那裡,吳用心痛道:「到底發生何事?怎麼太公、夫人同日仙逝。」宋江『砰』的手拍桌子站起,怒道:「二寨主欺人太甚,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