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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淚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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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淚是金 作者:何建明     
  引子:白鹿原下的祭奠   
  探究別人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種痛苦。   
  這件事是我不願去做的,但這件事我又必須去做。從我踏進大學校園的第一步起,我的身心與靈魂就再也不能安寧。本來這部專為大學一個特殊群體而寫的作品,可以早些封筆,但陝西方面又傳來一則震驚的消息:陝西藍田縣湯峪鎮白家坡村一對農民夫婦因懼怕孩子上大學後無力承擔高額的費用,於今年4月4日晚,服下劇毒農藥後雙雙自殺身亡。為此,我不得不再次抽出時間到陝西跑一趟。   
  我去的那天正好是6月1日,陽光燦爛的西安城內處處沉浸在「兒童節」的花和歌的氣氛之中。然而同屬西安市管轄的那個藍田縣白家坡村卻見不著一絲一毫的喜色,相反依舊因白引明夫婦的慘死而籠罩在悲慟的重雲間。一路上,陪我前往藍田的友人指著緊搭在小秦嶺山脈的那條橫亙百里的黃土高坡,說這就是陳忠實寫的《白鹿原》裡的白鹿原。白家坡村就在白鹿原下的一個丘灣,離西安不足兩個小時的車程,但這裡的農民生活水平卻是我們很難想像得到的。藍田縣隸屬西安市,這裡不僅有馳名的「藍田玉」,也是與北京周口店古猿人發跡並駕齊驅的中國「藍田古猿人」發源地。可藍田人沒有因此而走向富有,相反卻在今天被國家列入全國100多個國家級「貧困縣」之一,而且是唯一的一個省轄市管區內的貧困縣。   
  藍田人很友善,但當他們把我領進那一排破舊不堪的平房,當我坐定縣委組織部副部長的那間辦公室後稍一環視,就如同回到了記憶中的70年代生產大隊部的那種情景。地,是坑凹不平的碎磚所鋪;房頂,則依舊是散落的竹棚;一堆煤球和一台鐵製爐子是這間屋裡除了辦公桌椅之外的全部用具。「我參加工作近30年了,到現在每個月的全部工資收入為520元。可就這份月收入還長期不能按月兌現,今年春節過後幹部們只領到一次工資。」王戰科副部長的話,使人能夠想像得出這兒那些靠天吃飯的農民的生活水平。   
  白家坡村離縣城有30來裡路,一條公路延伸至村邊,交通不算閉塞,農民住的房子大多是新房,地裡麥浪翻滾,看不出它是想像中的那一類貧困村落。但當村民們得知我是去採訪近兩個月前自殺的白引明夫婦之事時,許多人見後都躲進了屋。縣委組織部的同志先把我領到村黨支部書記家,意在請村支書帶我們到白引明家採訪可能要順利些。可是等了很長時間不見村支書的面,家人忽兒說他在地裡幹活,忽兒又說上集市去了,總之一直沒有露面。已是下午三四點了,不能再等了,我們便從支書家出來直接打聽白引明家,準備自己去。正在這時,我們迎面遇見了村委會主任。說明來意後,不想那村主任一臉的不高興,說什麼也不願給我們帶路。無奈,我們只得自己往村裡走。白家坡村是個二三百戶的大村,有人告訴我們白引明家在村的最裡頭,而那條通往村裡的土路泥濘得不能再泥濘。   
  當我們快要走到白引明家時,突然迎面走來一對30多歲的農民夫婦截住了我們,並將我們引進了一個小院子。   
  「我叫白引旗。白引明是我哥……」那位男子一邊自我介紹,一邊非常熱情地引我們進了他家的內屋。就在這時,外面進來好幾個人。   
  「這是我三哥。這是我侄女。」白引旗又向我介紹一個男子,並特意把那位被他稱作「侄女」的姑娘領到前面。「她剛從長沙回來一星期,她爹媽出事後開始一直沒告訴娃……」   
  「你就是在長沙讀中專的白引明女兒?」   
  「是。我叫白敏娟。」這姑娘比我想像中的要堅強得多。   
  「知道你爹媽出事的原因和過程嗎?」我說了來此的目的。   
  姑娘馬上低下頭,極為難受地說最好問她四叔。於是她四叔白引旗隨即介紹了白敏娟父母出事的過程:「……今年春節過後,我哥嫂覺得自己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打元旦到敏娟和她上高三的弟弟上學走之前的兩個多月裡,一家人連一滴油都沒沾過,外面還欠了2800多元債。我哥嫂便在3月份裡連續幾次把在縣城讀高中的我侄兒叫回家,勸他別再一門心思想考大學了。我侄兒上的是縣重點中學,成績也不錯,所以說什麼也不想放棄考大學的念頭。這麼幾次勸說無用後,我哥嫂心裡壓力越來越大。大女兒也是今年中專畢業後還不知能不能找上工作,兒子又要上大學,別說十幾年來為供兒女上學已經欠下的一屁股債沒法還,現今兒子如果考上大學,一年至少還得四五千元錢,四年下來就是幾萬元!我哥本來身體一直就不好,嫂子又是不能下地的殘疾人,全家僅靠三畝果樹和一畝多地,哪生出那麼多錢供兒女們找工作和上大學呢?這不,倆人越想越背唄,4月4日夜裡,就把家裡兩瓶除果樹害蟲的農藥給喝了……」   
  白引旗在敘述自己哥嫂的死時說得很平靜,但當時我們所有在場的人聽了都像心裡堵著一團棉似的那樣難受。   
  「你哥嫂多大年齡?」   
  「我哥51,嫂比他小幾歲。」白引旗說。   
  「平時你們沒有感到你哥嫂他們要走絕路的什麼跡象?」   
  「我嫂雖說是殘疾人,但從來很要強。就我哥平時在我們幾個面前老在念叨啥現在城裡人也到處在下崗,將來我倆侄就是上了高中、大學出來還是找不到工作啥的,心裡壓力看得出一直是很大的,可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往絕路上走。這不,年前我哥還讓我們兄弟幾個幫著一起將他家兩棵大樹鋸下段成板,準備給兒女交下學期的學費。可還沒等到用上,這些樹板成了他們自己入葬的棺材木,而且僅夠一口棺用料……」白引旗說到這裡嚥住了。   
  全屋的人都跟著低泣起來。這是一幕無法想像出的悲慟與淒愴的場面。   
  為了照顧兩個孩子不因父母的死而影響學業,做叔叔的白引旗和其三哥等,便一直讓在家等待分配工作的侄女白敏娟住在他們家裡,在縣城上高三的白敏娟弟弟則自埋葬父母後便沒有回過家。出殯的第二天,白引旗便送走了侄子,並對他說:「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今年考大學,這是對你亡父亡母最大的報孝。」據說,白敏娟的弟弟回到學校後得到了政府和同學的一筆捐助。但在今年高考時他卻意外地落榜了,現在他正在人生的交叉口徘徊……   
  天色已暮。在我執意堅持下,白家人帶我來到白引明夫婦生前住的小院。這裡自4月6日出殯後便一直被鎖閉著,當亡者的兄弟把緊鎖的門打開那瞬間,我感覺屋裡頭有股涼氣透徹肌膚,隨即是心深處的重重寒意:空蕩蕩的三間屋子裡,除了那座落滿塵埃的土坑與灶台外,只有牆上那幅毛主席的像仍依舊掛在那兒……這一景況實在大出乎我所料。因為在進屋之前,我以為在屋子裡定會有這對可憐亡者的專設祭台,可事實上沒有,於是我也無法以一個遠道而來的探訪者身份向白引明夫婦的牌位鞠個躬。面對人去房空的農家小院,我不知如何是好……   
  離別白家坡時,白敏娟和她的叔嬸們遠遠地為我們送行,就像第一次感受有人在為他們分擔不幸。這使得我心頭更加沉重。   
  在我國幾百萬在校大學生中,家境貧困的比例並不低。與許多貧困大學生家庭相比,自殺身亡的白引明夫婦一家,其實在五百多萬在校大學生家庭中並不算特別困難的。他們的所在村有318戶人家,去年人均收入1800元,按照國家劃分貧困地區的標準已經屬於脫貧的農民了。然而在這個村算得上具有中等收入水平的白引明一家,卻在因供兩個子女讀書造成債台高築的重負下,走上了本不該走的絕路。他們的死,在當地引起轟動,人們在紛紛議論窮人家還能不能供得起子女上大學。其實,在我所採訪的數百名貧困大學生及他們的家庭情況看,沒有一家不是與白引明家庭經濟情況相類似,而更多的家庭遠比白引明家困難得多。那麼這成千上百萬家庭又是怎麼在供自己的子女上大學的呢?而那些家庭境況比白引明還要艱難得多的貧困大學生們,尤其像今年長江、嫩江、松花江全線出現大水災之後的災區學子們,又如何爭取並努力在校走過4年甚至更長的求學之路,他們的現實與未來命運又將怎樣呢?   
  這正是我想向大家述說的。      
第一部 失淚大學城 
第1章:九月,獨木橋前「狀元」淚       
  7月,又是一個異常炎熱的月份。每年高考考得學生都把它叫作「黑色的七月」。   
  早晨起來,石開就覺得老天一點不講情面,如此「重大決戰」,還不作美些?真是的,幹嘛大學考試每年都非得放在這又熱又燥的幾天?不行不行,管這些做啥,別影響了考前的情緒。   
  石開強制自己集中精力,但越是這樣,心裡卻越煩亂。於是他趕緊借洗漱之機清醒了一下自己的頭腦。好了,一切恢復正常。   
  石開覺得有些餓了,於是情不自禁將手伸進了口袋。可是他馬上就像觸電一樣地抽了回來。不吉利,媽的,太不吉利。石開心裡暗罵了一句,這話只有他一人知道是什麼意思。同學們不會知道,老師也不清楚。但石開清楚。就在前兩日,緊張的複習進入最後階段了,距高考僅兩三天時間,別的同學忙著讓家長買營養品、準備氧氣瓶什麼的,可石開卻又在為自己的吃飯問題四處借錢,偏偏又到處碰壁。正在他又一次陷入困境時,百里之外的父親托人捎來一包東西和110元錢。當時石開真有些激動不已,可一點錢數,心頭猛地打了個寒顫:110,父親是給我報警的呀?石開嚇出一身冷汗……   
  別人不知父親是個什麼樣,石開太瞭解了,打他懂事那天起就知道父親是不支持兒子唸書的。石開有4個哥哥,他們都在小學沒畢業時就休了學,所以在父親看來他們金家門裡出不了有能耐的人,乾脆在家種地掙點錢。石開至今記得自己第一天上學的情景,那天他書包都已經背在肩上了,可父親就是不讓他出家門,還說窮人家的娃,念也念不出大學問,上幾年學又有啥用?村上的小朋友都在村口等著,石開就大哭,不停地跟在父親後面哭。父親被哭惱了,端著一隻大飯碗,一邊喝粥,一邊不停地罵,最後看著實在沒法,氣乎乎地扔下3塊錢,說中,看你小兔崽子能念出個啥名堂!   
  石開就這樣上了學。慶幸的是他學習成績一直很好,老師特喜歡他。但家裡窮,父親與母親要拉扯5個禿小子,所以他仍然幾次不讓石開念下去,甚至有一次農忙時跑到學校,要拖石開回家幹活。老師看到了,說老金啊老金,要是我有這麼個好娃兒,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他念下去,直到他上大學!父親聽這話後愣了半天,最後一句話沒說就回了家。打這以後,父親就再沒提過讓石開休學的事,相反覺得五娃兒有盼頭,於是幹起活來特別賣命。雖說日子還是那麼苦,但看到石開貼得滿牆的獎狀,父親心裡樂滋滋的,看得出,他暗暗在企盼金家有那麼一天真的出個光耀祖宗的大「狀元」哩!為了這一天,父親瘦小的身軀默默承受著一個八口之家的重負。當時石開的奶奶還在世。   
  那幾年,石開是幸福的,因為不用每天看著父親的臉色,像小偷一樣地悄悄上學去。他甚至非常輝煌地做了好幾年學校「小智星」,只是因為家窮,在這輝煌中不自然地留下一些頗為寒心的笑料。有一次他只穿一條髒兮兮的短褲,赤著兩隻腳丫丫就走進了教室。老師沒顧上跟他說幾句,就將他推到一輛載沙的拖拉機上,說你代表學校到鄉里參加抽考去吧!石開一聽自己是代表學校去考試,頓時渾身氣昂昂地來了精神。可當他大步走進考場時,竟引來其它學校的同學哄堂大笑。抽考的老師也生氣了,拉著他就往外走,結果弄得帶隊的老師十分無奈。老師苦笑著朝石開搖搖頭,說金石開啊金石開,你是俺校成績最好的學生,可也是家裡最窮的學生,說哪一天讓你到北京上學看你怎麼去?石開回去把老師的話給父親說了,父親開始沒吱聲,後來說你要是能到北京上學,我金家金山銀山任你搬。石開覺得父親真夠爽氣,他把這話牢牢記在心底。石開還有一件事在村小是有名的,有一段時間為了控制夜裡看書做作業不要太長了,他用小藥瓶自製了一盞油燈,每夜就學一「燈」油。老師把這一做法向同學們推廣後,小朋友們給了石開一個諢號:「一燈油」。   
  石開後來以全鄉第一名成績考入初中,之後又以優異成績考入縣中,就在他一年一年往上唸書時,家裡的景況卻一年年地往下降,幾度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從奶奶的去世,到大哥、二哥、三哥相繼蓋房結婚,本來就乾瘦的父親被搾得只剩皮包骨。越窮的地方,婚喪嫁娶還越講排場,等石開念高中時,家裡的債務已經不堪重負。按照縣中規定,高中生必須住校,可石開出不起住宿費,就只好每天在學校與家之間來回跑。幾十里路程,石開記不清遇過多少個炎炎烈日,多少次剌骨寒風,更記不清月亮多少回伴他走山崖……但是,所有這些在石開看來並不感到什麼,他感到絕望的是高三畢業後的第一次高考,他的分數本來已高出河南省本科錄取線23分,卻因為在填報志願時沒把好關,結果名落孫山。一向要強的石開接受不了這不公的殘酷現實,獨自跑到一家武校,企圖用嚴厲的體罰來折磨自己。父親更接受不了這一打擊,幾乎一夜間便喪失了勞動能力。恰在這時,石開的四哥又到了蓋房娶媳婦的年齡。金家5個兒子,除了不斷積起的債台,沒有一個可以讓老父親感到可以在別人面前抬著頭走路的。   
  但哥哥們認為弟弟石開不該自暴自棄,他們湊錢讓石開去補習,爭取來年再考。石開接過哥哥的錢,心頭更加沉重。他自幼好強,硬是到了一個至今仍不想讓人知道的地方去悄悄補習。他當時這樣做是為了以防萬一,萬一補習後再考不上真讓村上人知道後不就無法活了嘛!石開知道這樣臉面上的事並非關係到他一人,還有老父親呢!   
  獨處異鄉的日子非言語所能描述。面前困境,石開也盡量在別人面前裝得輕鬆。有一次,他吃完中午飯後身上再也找不到一分錢。恰巧三哥寄來一封信,不知何故,三哥的信裡夾著4張郵票。石開眼前一亮:對金石開同學說:「我從不屈服於貧困對我的困擾。」呀,郵票也可以變錢嘛!於是他真的拿著3張郵票(留下一張是給家裡回信用的)去「變錢」了。生意不錯,一切如願。石開笑笑,因為他又一次躲過了老師和同學們對他的異樣目光……   
  時間過得真快,這天石開是第二次參加高考,他不止一次告誡自己,這回可不能再有任何閃失。其實,遠在家鄉的父親最明白兒子的心,只是感覺無能為力。剛剛借得100元錢後,父親便趕忙讓順道的人捎去。慢!父親突然叫住那捎錢的人:這兒還有10塊,一起帶給他吧。110元是這麼出來的,可石開仍然願意相信這是父親給自己敲響的報警號。   
  石開順手伸進父親托人捎來的東西,一摸,是雞蛋。這麼多呀?1個、2個、3個……共18個。18是什麼意思?是「你要發」的意思嘛。嘿,這回吉利。石開想這肯定也是父親鼓勵他的話。對,3天考試,每天6個。呵,天天「六六順」!   
  石開頓覺精神大爽。   
  一個小時後,他與所有參加高考的同學一起進了考場。之後連續3天都是這樣,他沒有忘記進考場前的一件事:吃3個雞蛋……   
  「開兒——快來聽呀!」山彎彎裡,父親突然舉起耳邊的小收音機,欣喜若狂地叫喊起來:「有你的名字!有你的名字呀!」   
  「真的?哈哈哈……我終於考上大學啦!我終於考上啦——!」金石開簡直興奮得快要暈過去了。他看到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都衝著他在笑。對,還有爸,還有媽。媽笑得最開心,連平日佈滿縐紋的臉都像綻開的花。   
  「我早說過,你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人。」晚上,煤油燈下,母親樂滋滋地又開始誇耀起當年的事:「你剛生出來時,全身發紫,吸氣也難,你爸一看又是個小子,就說不中,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正好有個醫生路過這兒,我那時就說,小五娃是有福之人,這不現在真中『狀元』了!」   
  「得得,要沒有我那回扔給他3塊錢,他能把書念到現在?」堆滿笑臉的父親也搶功說。   
  石開笑了,不過鼻子很快又酸起來。他看到昏暗的燈光下,自己的父母都蒼老異常。此刻的石開只有一個念頭:再不能讓二老為自己讀書的事操心了。   
  幾天過去,大學的入學通知書被人送到了村上。   
  石開看到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心都像要跳出來似的。然而幾乎在同一時刻,石開的眼裡剛剛閃出的喜悅,即刻消失了……   
  怎麼啦,娃兒?父親接過通知書,急急往下看,當目光掃到「學費」一欄時,臉色也倏然變了。   
  小村裡的人並不知道金家父子心中想的什麼事,依舊嘻嘻哈哈不停地前來祝賀道喜,而石開呢每當看到父親在眾鄉親面前露出的那副尷尬笑臉,心頭更如刀割。   
  夜已深,熱鬧了一陣的鄉親們終於都走了,屋裡只剩金家老父親和石開哥幾個。一陣很長的沉默之後,父親終於咳了一聲,緩緩地說道:「都聽著,我知道你們幾個現在都不易,老大的房子被修路的扒了要重新蓋,老二也有倆娃在唸書,老三、老四的媳婦也快要產了,可你們的弟上大學是大事!是我們村上的『狀元』!可不是,誰家的娃上了大學?誰家的娃能有他考得這麼好?」父親停了片刻,聲音低了下來,「唉,可我和你們媽老了,不中了。這回你們弟上大學的學費,我和你們媽得求你們啦!求你們啦!」   
  「爸——」石開聽父親說到這兒,再也忍不住地哭出聲來:「要是實在沒錢,我就別……」   
  「混賬!」父親一個巴掌將石開的嘴給封住了。   
  這樣,金家四兄弟當晚根據父親的意見,商定貸款為石開上大學。老大貸了800元,老二、老三、老四各500元。   
  這一夜,金家的十幾口人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呼呼大睡外,沒幾個是合眼的。石開聽得仔細,父親和母親不停翻身歎氣,四哥的房內打熄燈起就沒斷過聲,沒幾支煙功夫,那邊突然響起嫂嫂的哭聲,而且整整一夜沒停……   
  第二天早晨,石開醒來,見自己的枕頭邊濕了一大片。他顧不得自己的事,趕忙跑到四哥的屋裡。   
  「哥,嫂子呢?」   
  「回娘家去了。」   
  石開見四哥獨自抽著悶煙,不知如何是好……   
  (金石開現在是中國農業大學機化專業學生。他把4個哥哥貸的款交完學雜費後,只剩455元。開學一個星期後,聽說學校能為部分家庭特別困難的學生減免學費,於是他趕緊寫申請……)唐麗霞是金石開高一級的同學,高考成績也是當地的「狀元」。但她沒有金石開那樣有4個哥幫他。她只有一個媽,一個弟,和一個患糖尿病在身的後爸。   
  這樣出身的女「狀元」,注定了她的大學路要比別人艱難得多。   
  唐麗霞的家在安徽貴池的一個漁村,離長江很近。父輩都是漁民,河邊的那兩間並沒有多少年頭的茅棚,記載了她家並不長的半漁半農的歷史。唐麗霞對童年的回憶特別充滿感情,因為那時有她親生的父親。   
  在唐麗霞呱呱落地的時候,北京正在開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因而她父親遇上了好機會,由原來的劃小舨打魚,改成了承包大機帆船跑運輸。童年時的唐麗霞很幸福,父親每次遠航回來總能帶好多城裡人才能吃上用上的東西。由於這個原因,她在同齡的小孩中自然而然成了「頭兒」——她靠小玩藝贏得了大多數小夥伴兒的擁戴。於是她養成了「瘋」毛病,不知啥是委屈啥是苦。父親說,女孩家太野了不好,於是到處給聯繫上學的事。後來她就進了一家子弟小學。父親還是那麼愛她,每次回家總先到學校看她,再就是放下很多她喜歡的食物。放假時,父親還把她帶到船上,整整在南京呆了一個月。每次上岸,父親總拉著她,一看到哪單位的門楣標牌,就讓女兒念一念。「不會的都記下,回去查字典。」父親說。她因此在假期多識了好些字,開學時直被老師誇。   
  9歲那年的冬天很冷,那天小麗霞睡得早。一睡下去,她就想起父親,因為父親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回家了……時過半夜,睡夢中她突然聽到有人在堂屋悲痛欲絕地大哭。她「噌」地從床上坐起,定神又聽——不是夢,是有人在哭!她趕忙穿上衣服往堂屋走,結果被姥姥一把抱住。「兒啊,我苦命的兒——」   
  姥姥放聲嚎哭。半晌,小麗霞才明白是自己的父親死了。   
  「爸爸,爸爸——!」小麗霞拚命地哭喊著,可連父親最後的一面也沒見著。後來她才知道,父親因長期在外風餐露宿,得了嚴重肺結核。由於沒能及時治療,病情急劇惡化。大人怕傳染孩子,故沒讓她和弟弟上醫院與父親見最後一面。唐麗霞對此感到終生遺憾。母親告訴她,父親臨終時拉著母親的手不知說了多少遍這樣的話:「我只牽掛兩個孩子,他們都很聰明,是讀書的料。你無論吃多少苦,也要讓他們唸書,念中學,念大學。」母親在那天晚上,一手摟著小麗霞,一手摟著兒子,一邊流淚,一邊不停地說:「你們一定要聽話,媽就是做牛做馬,就是挨家討飯,也要供你們上學……」   
  孤兒寡母的生活艱難異常。沒有文化的母親,只能靠僅有的宅前一畝魚塘和二分自留地養家口。看到母親天天從早忙到黑,小麗霞也彷彿一下長大了。上學回來,她就動手幫媽洗衣服、做飯和收拾屋子。女孩子手腳靈巧,小麗霞學會了上面的事,又開始琢磨起幫媽掙錢的事兒,她知道父親去世時還欠了一筆債,如今她和弟弟唸書也要不少學費啥的。   
  「媽,我也去抓螺逮蝦!」一到四五月份,母親每天都是早上4點起床下河,然後再等天亮上街去賣。這一天,小麗霞向媽提出要求。   
  母親看了看她,點點頭。十來歲的女兒從此踩著母親的腳印,不管是春還是夏,是秋還是冬,只要能下水,她就下水;只要不耽誤上學,她就把所有本該屬於天真爛漫的童趣時光,全都用在為母親減少一份負擔的辛勤勞作上。她因此有幾好次險些被滾滾激流沖走,又無數次在大街上受人欺凌的經歷,但她都頑強地挺了過來。   
  上初二時,繼父來到了她家。老實巴交的繼父除了整天埋頭幹活,對小麗霞和她弟弟都不錯。但要強的女兒,還是認為自己應該幫大人做些事,因為她想把書讀下去,中學的學費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也並不輕鬆。唐麗霞決心靠自己的勞動來養活自己。打這起,她開始做買賣。河塘裡的魚蝦因污染而捕撈不到了,她便上岸跑碼頭。人們看到,唐家的小姑娘不是在夏天推出板車賣西瓜,就是在冬天沿路擺攤賣瓜子。唐麗霞呢,不管別人用什麼眼光看著,她的心裡總是那麼燦爛,因為她看到自己能用自己掙的錢交學費和買些學習用品了……   
  上高中了,本該應當集中精力,偏偏繼父又日趨消瘦,一查,是糖尿病。有人背後說唐家的孩子都是苦命,可唐麗霞沒有流淚,她把滿腹的苦澀留在肚裡。她知道,在所有這些不幸中,母親是最苦的,她要為母親承擔痛苦。   
  她不得不繼續邊上學邊做小買賣,學習是不能放鬆的,掙錢也是一點不能少的。她幾次在做買賣的路上暈倒醒來後又背上書包趕到學校,又有幾次在放學的路上因做買賣而遇雷雨交加,被通體澆得嗦嗦顫抖。她不是不想哭,可她想到家裡比她還辛苦的母親和躺在床上的繼父,以及也在上學的小弟。她不哭,跌倒了爬起來再走……   
  1996年7月,唐麗霞以580分的高考成績,榮獲所在中學的「狀元」。   
  知道錄取的那一天她哭了,母親也哭了。「好孩子,你親爸可以在九泉之下開心地笑一笑了。」母親對她說。   
  女兒抬起頭,像突然發現什麼似地驚叫起來:「媽你的頭髮呢?啊,怎麼剩這麼幾根了?」   
  「掉的。媽老了。」母親苦笑道。可女兒知道,她才42歲呀!   
  「媽,你太苦啦!我怎麼能放得下心去北京唸書呀?」女兒忘情地伏在母親的懷裡「嗚嗚嗚」地痛哭起來……   
  (唐麗霞,現在是中國農業大學社會學專業大三學生。她到學校報到時,繼父把自己治病的錢全給了她。交完各種費用後,只剩200多塊錢。她沒有把自己的困難告訴別人,學校因此也一直不知道。她說學校貧困生很多,還有比她困難的。並說自己從小做工幹活慣了,能養活自己。故在這之後的兩年多裡,她靠打工和母親寄些錢來維持。但後來繼父病情越來越嚴重,今年4月中旬,母親急電催她回家,她火速趕回安徽貴池,看到了一個已似骷髏的繼父。孝女的一聲「爸爸」,使垂危中的繼父從死神那兒轉了回來。「好囡囡,不要惦記爸。回去讀書吧。」繼父使出最後的一絲力氣想讓女兒放心地走。4月23日唐麗霞回到北京,第二天下午6時,她給老家打電話,讓鄰居的人叫一聲母親。母親在電話裡告訴她:「你爸……在你走後就……」唐麗霞一聽,腦中「嗡」地一下成了空白。許久,她重新拿起電話時,對方是弟弟的聲音。弟弟告訴她:「媽說讓你只管好好唸書,她去給爸辦喪事去了……」唐麗霞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她哆嗦著嘴唇對弟弟說:「你今年一定要考上大學,否則對不起媽。」弟弟說:「會的。我一定爭取像你考個『狀元』!」安金鵬太幸運了!他是代表中國高中學生參加在阿根廷舉行的第38屆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金牌獲得者,被「中國第一最高學府」北京大學免試直接錄取的1997年新生。那天他接到北大「入學通知書」後,給第一個看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媽,你看,我終於可以上大學了!而且還是北大!」兒子喜出望外。   
  母親一邊擦著淚,一邊雙手顫抖著看那份燙金字的大學通知書,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十分自信地對兒子說:「小鵬,媽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北大的!這回,媽還要陪你到北京,送你進大學門!」   
  9月5日,安金鵬早早起了床,因為再過一個來小時他就要離開自己的家,到北京去報到了。他發現自己在此生活了十幾年的那幢破舊不堪的農舍裡早已騰升著裊裊炊煙,跛著腿的母親則在灰暗的鍋台前忙上忙下。   
  「快來吃,媽給你把面煮好了。」母親像往常一樣麻利地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   
  兒子端起碗,怎麼也吃不下去。他知道這碗裡的面是母親昨天用5個雞蛋從鄰居那兒換來的,而母親那只跛腿也正是前天為了多給他籌點學費,推著一平板車蔬菜去趕集時扭傷的。安金鵬想到這裡,頓覺手中的筷子重如千斤。他放下碗,走到母親的跟前跪了下來,他撫摸著那條腫得比饅頭還大的腳,哽咽著問道:「媽,你的腿好疼吧?」   
  母親將兒子扶起,輕輕為他擦淚,搖頭說:「不疼,媽看到你考上大學,心裡比蜜還甜。真的……」   
  「媽——」兒子再也忍不住了,那赤子的哭聲驚動了四鄰。   
  家在天津武清縣大友岱村的安金鵬同學確實是中國5000多萬中國中學生中最幸運的一位,這倒不是他今天能考上北大這所著名學府,而是他有一位比泰山更偉大的母親始終如一地在他追求「大學夢」的路上,給他作著背脊,給他架橋鋪道——同所有貧困農家子弟一樣,安金鵬從生下那天就開始與苦結伴。   
  小時候,他便知道父母為了給有支氣管哮喘和半身不遂的爺爺奶奶看病而拖了一身債。7歲上學那年,幾塊錢的學費也是母親從別人家借來的。可小金鵬發現自打他上學後母親反倒一直不愛坐在他身邊看他做作業。後來他明白,他手裡常使的用細線捆在一根小棍上的鉛筆頭是從同學扔在地上撿的,練習本則是用橡皮擦了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用了的舊本本……母親不願看到這些,看了她更傷心。不過好在母親也有高興的時候,因為學校每次考試,兒子總是全班第一名。聰明的小金鵬,上初中就把高中的數理化課程給學完了。1994年5月,天津市舉辦的初中物理競賽中,小金鵬是市郊五縣學生中唯一考進前三名的農村娃,並因此被天津一中破格錄取。當他欣喜若狂地跑回家報喜時,萬沒想到家人竟沒有一點兒喜色,反而密佈了一層愁雲。原來奶奶剛去世,久居病榻的爺爺又緊接著生命垂危。一萬多元的外債像一座高山壓得全家喘不過氣。懂事的小金鵬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間小屋,然而他怎麼也忍不住心頭的酸苦,眼淚整整流了一天。   
  傍晚,小金鵬在裡屋聽外屋的父親和母親爭吵不休。原來,母親要把家裡的那頭懷上駒的毛驢賣掉好讓小金鵬到天津上名牌一中,而父親怎麼說就是不同意。而正是這一陣高過一陣的爭吵聲,讓久病的爺爺聽到了,老人家知道孫兒是因為自己的拖累而無奈的,他覺得再活在世上是全家無法擺脫的枷鎖,便選擇了一條絕路……   
  第二天醒來,小金鵬得知爺爺已永遠離他而去,哭得死去活來。他明白這一切的發生都與他上學有關。當他伏在爺爺那冰冷的屍體時,他真想對父親和母親說一聲我這個書不讀了,可他沒這勇氣——他太渴望讀書,太渴望將來上大學了。   
  埋葬爺爺後,債台高築的家裡又多出了幾千元債務。過了兩天,小金鵬和父親一同發現家裡的那頭小毛驢不見了。父親馬上猜到了,於是鐵青著臉問母親:「你真把毛驢賣了?以後盤莊稼、賣糧食你用手推、用肩扛啊?這一頭毛驢也才幾百塊錢,能供得起金鵬念一學期還是兩學期?」   
  那天母親哭了,她幾乎是吼著回答父親:「娃兒要唸書有什麼錯?他考上市一中在咱全縣是獨一份,咱不能讓窮家把娃的前程給耽誤了!明白嗎?我、我就是用手推、用肩扛一輩子,也要讓他上學、上大學……」   
  金鵬捧著用毛驢換得的600元錢,真想給母親跪下磕上幾個頭。他發誓一定好好學習,讀好中學,考上大學,報答父母之恩。   
  秋天到了,金鵬回家取冬衣,他一進門就愣了:「爸爸,你的臉咋這麼黃?人也瘦了好多……」   
  病榻上的父親苦笑了一下,沒有理會兒子的話。可懂英文的兒子一看桌上的藥瓶說明書,頓時嚇了一跳:爸吃的可都是些抑制癌細胞的藥呀!他找到了母親,悄悄問這是怎麼回事。母親一臉痛苦地告訴兒子,在金鵬到天津唸書後,爸就開始便血,一天比一天嚴重。母親急天急地借了6000元錢,到天津、北京給父親查了一遍,最後確診是腸息肉,醫生說要盡快做手術,可父親死活不同意再借別人家的錢。「醫生說不動手術病會更難治,我尋思就是踏破天也要為你爸把看病的錢借來。這事千萬別對你爸說,他窮怕了,一提錢就整夜整夜睡不著。」   
  那天金鵬幫母親在田頭幹活時,鄰居告訴他,說他的母親一個人既要為父親看病,又沒人幫她種地,一個女人家沒足夠的力氣把地裡的麥子挑到場院去脫粒,也沒錢雇得起人使用脫粒機,於是她只得熟一塊鐮一塊,然後用平車拉回家裡,等晚上再在自家的院子裡鋪一塊塑料布,搬來一塊大石頭,用雙手抓起大把麥桿在石頭上掄打著將一粒粒麥子脫盡。整整幾畝地,母親全是靠這樣……金鵬沒等別人說完,便飛身回家一下摟住為他補衣的母親大聲哭泣著說:「媽,我再也不去上學了,我要在家幫你幹活……」   
  母親轉過頭,那雙含著淚花的眼盯著兒子,堅定地搖搖頭:「好孩子,媽頂得住。你在學校好好唸書,念出好成績,考上大學,媽就有力氣,明白嗎?」   
  金鵬點點頭,他知道母親多麼看重自己的兒子將來能上大學!他也明白,對一個農家子弟特別是貧困的農家子弟來說,考上大學才是最大的希望所在。兒子的前程,在母親的心目中比她自己的生命還要重百倍、重千倍!金鵬終於懂得了只有自己好好地讀書,才能對得起母親,除此別無他路。   
  他回到了學校。由於家庭負債纍纍,安金鵬的生活費每月只有60元到80元,這麼點錢在大城市裡生活怎麼過呢?可他知道,就是這幾十元錢,也是母親每天一分一分地省、一元一元地攢,把全家所有可能積攢得出的現錢給他送來,而她和有病的父親及弟弟只能在家吃醃菜拌湯過日子。母親知道兒子在城裡不容易,又是長身體的年歲,便每月都要步行十幾里路去批發20斤方便面渣給金鵬送去。每次送方便面渣時,母親還特意趕到6里外的一家印刷廠討一包廢紙給兒子作演算草稿用。除此,母親的布包裡還有一件金鵬熟悉的推子,那是專為兒子理發用的。母親對兒子說:「你現在是在城裡讀書,出去得像個樣。可咱家沒錢讓你上理髮店,所以媽每個月來為你理一次發,省下錢你就多買個饅頭什麼的,把肚子填飽。啊,聽到了嗎?」   
  金鵬點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   
  在學校,金鵬是唯一在食堂連素菜都吃不起的學生,饅頭、方便面渣和鹹菜就是他的一日三餐。母親捎來的廢草稿紙用完了,他便到校內外撿那些一面沒印字的廢紙用;他進中學從沒用過一塊肥皂,洗衣服時便到食堂要點鹼面將就……然而這樣艱辛的學習生涯從沒有使安金鵬自卑過,因為每當苦難壓得他喘不過氣時,他便想起了母親。是母親給了他力量,給了他智慧,給了他生命的全部意義。而他也無愧於母親那大海般的慈愛,成為出類拔萃的學子。   
  安金鵬終於笑著走進了大學門。那是因為在他身後有母親那一片無比燦爛的陽光照耀著……現在就讀中國農業大學的王文喜同學也有一個母親,但卻與安金鵬的命運幾乎相反。   
  1998年4月29日凌晨,不知為什麼我怎麼也睡不著,其實到農大採訪是前兩天我就給自己安排好的,然而我卻一直被一種說不清的心境攪得睡不著,4點來鍾就再也無法入眠,後來就等著天亮「打的」到了地處北京西北郊的農大。在京的幾十所大學中,農大無疑是離京都城區最偏遠的院校之一。出租車司機在出圓明園西路後指著沿街兩邊的房子說,「過去在這兒呆的都是京城最窮的人家,現在在這兒呆的都是些窮單位。」我不知他的話對不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農業大學的學生則大多來自農村,來自邊遠地區的農村居多,故而這裡的學生會比其他十幾萬京城大學驕子的家庭境況要困頓得多,他們的「大學夢」自然做得更苦、更酸澀……   
  王文喜同學就站在我的面前,文靜、內向,一副很虔誠的學子樣。他扯扯衣角,說一年前你看到我肯定不會認為我是個大學生。   
  「為什麼?」我問。   
  「窮唄。」   
  「窮?但窮並不能改變你實際的身份呀?」我有些不解。   
  「能的。」王文喜肯定道,「給你說吧,告別家鄉到了首都北京,向學校交上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麼一筆數目的錢後,我手裡幾乎空空如洗。開學第一個月每人交100元錢辦理一張飯卡後,我口袋裡只有69元,這是我的全部『可動財產』。在北京一個月基本生活伙食費像我們學校也得200多元吧,可第一個月過後我那69元竟還留下好幾元。你說我吃什麼這麼省?嘿,你能想得出來……其實你們北京人想都想不出來。2元錢過一天你說我咋個過法麼!別提了。」王文喜往上一仰頭,把話停了下來。   
  我靜靜地等他擦了擦鼻子。他說:「新生剛進校就是軍訓,那些日子裡我沒有一天不是咬著牙挺起來的。我自己都沒有想到一個從小吃盡苦的農村娃兒竟連軍訓這樣的事都挺不過來,我好自卑,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嘴巴。可我有什麼辦法?一天2元錢買飯買菜,大小伙子一個,又要那麼強的運動量,能不垮麼?別的同學吃一頓花的錢我得用一天兩天。於是為了躲避難堪,每次吃飯時我總遠離同學,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老躲著大家。一天又一天,這樣,漸漸我養成了一種習慣似的,什麼事、什麼場合都這樣,而且又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提自己因為窮才這個樣,人家以為我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而我自己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始終擺脫不了窮的陰影。其實我想擺脫也是擺脫不了的,我就是沒錢麼!但這還不是主要的,因為我內心還有一樁比口袋沒錢更重的負擔,那就是因為家裡沒錢而從小不讓我上學的母親。你不知道,在離開家鄉到首都北京上大學的那一瞬間,我就曾暗暗發誓再不讓母親為我上學而愁花錢了。可我知道母親她還是那樣的擔憂我來北京後的日子怎麼過。那些日子裡,我時常為這事在夢中哭醒。後來我給母親寫了一封信。信上是這麼說的:」……媽媽,我深深地理解您的苦楚,兒現在每月幾百元的工資,一切都夠用了。如今您老身患重病,我將有計劃地節省一部分錢給你寄去看病和生活……『「   
  「你上大學哪來什麼工資?」   
  王文喜同學苦笑道:「我媽哪知道這個?都說上了大學就是進了天堂,當了聖人。」   
  「那你也不能用這樣的話對老人家說,你自己在學校本來就過的什麼日子麼?」我搖搖頭,有些責怪道。   
  「這些我都知道,可你不知道我為了讀書、為了進這個大學門,我有多難!我媽有多苦!」王文喜說完這話,長久地沒跟我說一句話。   
  他再跟我說話時,早已淚灑滿面。後來他給我細說了一個出身在當代中國貧困農民家庭的大學生所走過的那漫長而淒愴的求學路——1974年6月2日,我出生在祖輩居住的一個窯洞裡。我們那兒地裡不長啥莊稼,十年九旱。自我懂事就記得沒什麼吃的,媽為了住我們姐妹兄弟5個的嘴,只好經常到地裡鏟野菜,她唯一的一條洋棉褲子補丁加補丁,不知穿了多少年。父親告訴我,說媽生下我的頭天就出門左邊一頭驢、右邊拉根繩地在田里耕種起來。當媽的這個樣,似乎也就注定了我這當兒子的命運從小將與苦難相伴,同樣也注定了母親過度勞作而重病纏身的一輩子痛苦。七七年,外婆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些樹棒送給了她可憐的女兒。我父母就這樣湊合搭了兩間小屋,我們全家從此結束了住窯洞的日子。雖然窯洞不住了,可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相反,父親在當年12月份因患胃癌無錢醫治而突然離我們而去。我和姐姐們趴在父親冰冷的身上哭啊哭,但父親再也不跟我們說話了。自然遭到打擊最大的還是我媽,因為她要獨自帶我們5個娃兒。我最小,當時才不足4週歲。沒有人能幫媽干地裡的重活,所以一到農忙時,我常見媽哭。咱家鄉缺水,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收不上來幾斤糧食。「種了一袋子,收了一抱子」,這句俗話正是我家鄉的真實寫照。可這種幾乎是幾千年不變的景況,苦了我可憐的媽,她憑全家唯有的一頭驢,耕作著貧瘠的田地,從年初干到年未,卻連我們幾個小孩的嘴都不飽。後來母親發現旱地裡能種土豆,於是就種了不少土豆。收了土豆後,她便用鍋煮熟曬乾,再用袋子盛起來。等沒吃的時候就拿土豆片來餵我們,我們姐妹兄弟就是這麼活下來和長大的。家鄉的窮苦人家都是用嫁女兒的聘禮給兒子娶媳婦,因此我媽也是每出嫁一個女兒,就用收得的聘禮再娶回一個兒媳。   
  生活在這種家境裡我怎麼能上學呢?到9歲時我還沒進過學校門。後來村上辦了個學校,不要交學費,一學期只花兩塊錢買本子和鉛筆。村上的娃兒都上了學,我就跟著上,可媽她不同意,說我去上學後誰給她在耕地時「放樣」?誰幫她撿柴火?母親傷心地哭著,懂事的我明白後,就說我不去上學了。10歲時,村上又有人來勸導,出嫁的姐也做媽的工作,這次媽鬆口了。我終於第一次進了學校——古壩村小學。上了學,可我心裡仍惦記著幫媽做事,所以每天不等放學,我就拚命往家趕,放下書包背上竹簍子,一邊放羊,一邊沿路撿柴火。因此我一年級時,考試常常得零分。二年級時老師鼓勵我、幫我,於是我放學後雖然還放羊,但也帶上書本,我的成績因此也上去了。可家裡沒人識字,我成績好不好他們都不知啥意思。但要是等我把學習用的本子和鉛筆用完了向媽再要錢時,媽裝著就是聽不到。有一次我死纏著她要兩毛錢,因為我的本子早已經用完了。媽生氣了,說她能養活我們幾個娃兒都不容易了,你還要這要那?她操起門後的掃帚就打我。我當時哭得好傷心啊!這樣的事不是一回兩回,幾乎每次在我提出要買鉛筆、本子時,媽總是要打我一頓,打得我心驚肉跳。我疼得哭,媽就坐在一邊摸著我的小腦袋也哭……   
  到三年級時,對有些事我開始懂得了。因為家太窮,又沒爹,一些同學就罵我「開頭」、「窮死鬼」。我那時已13歲,大小也知道點面子。別人罵我、逼我,沒法,我就跟他們打架,可總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回到家,媽從不讓我辯解,抄起家什就打我。我小小的心靈裡感到有吐不完的苦處,我哭,我疼,可我沒辦法向誰訴說,真有幾次想死了得了。但我知道死了就不能唸書了,於是只好抹把淚,忍著。有一次我又與罵我的同學打架,人家的家長知道後堵在路上追著打我,打得我鼻口流血。母親一氣之下就再不讓我上學。我好懊悔,可知道自己在別人欺負我時吞不下氣、管不住手的毛病。從此我便跟著媽一道起早貧黑下地幹活,農忙時倒不覺得啥,每天在地裡干累了回家往炕上一睡就天亮。可到了農閒,我心裡就難受極了,天天跟在毛驢後面,雙手扶著犁把,眼神卻一直往學校那個方向瞅……那時我覺得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學校上課,而且暗暗對自己說,如果有一天再讓我上學,別人再怎麼罵我,再怎麼打我,我也決不回嘴、回手,因為我只想上學讀書。後來村上搞「掃盲運動」,使我有幸第二次進了校門。我當時已14歲,在班上年歲最大,個最高。這回我學習特刻苦,成績也好,常受表揚。可就這麼大年紀,我還成天穿著開襠褲,家裡窮得為我做不起一條褲子。這麼大的人穿開襠褲,同學們自然會嘲笑我,連老師都另眼看我。有一次一個代課老師當眾嘲笑我,我頂了幾句,沒想被那老師打得站都站不起來。   
  上完四年級,要到離家15里的另一所小學——塘坊村完小上學。這時我媽覺得自己的兒子要出遠門了,才用鄉里救濟的棉布給我縫了一條新褲子。穿上新褲子,我好像頓時覺得自己是個人似的,天天走十幾里路也不覺啥。看到同學們有家長用車接送,我走累了見過路的拖拉機便往上趴,等別人一發現就趕忙往下跳。有一次跳車時急了些,摔得就差沒斷骨。塘坊村完小是我第一個遠離家鄉求學的學校。這個回民學校不但不收學費,且每人每月補6元錢。這個錢對我來說可不算少,我感到太幸福了。不過時間長了也有了難事。二十幾個人住一間大房,冬夏都睡在地上,夏來熱死,冬來凍死。頭一個冬,我的兩腿就凍出了凍瘡,手也凍得膿血常流,痛得鑽心一般。最使我難受的是,每月大家回家後同學們總是大包小包地帶回許多饅頭到學校,而我就連一點鹽都帶不起。我們是自己開伙,每次我只能是把麵條放入鍋裡白水一煮就吃了,且都是兩頓一起煮好。看到同學們吃白饅頭,我真是直流口水。在塘坊村完小的兩年中,母親曾幾次不讓我再上學去,可每次她一提我就拔腿往學校跑。有一次班主任在課堂上針對幾個同學數學成績不好說了一句話對我印象極深,老師說:「貧苦農家的娃娃,只有靠讀書才能走出苦難生活。」這句話我至今仍深深地烙在心裡。而同時,我似乎也悟出了了一些人世間的事理,為此我開始深深地同情起我那受難的母親了,再不跟她頂嘴作對。尤其每次回家看到母親白髮滿頭,馱著背在地裡獨自干苦活累活時,我心裡好酸好酸。那年正好出嫁的姐姐送了我一輛自行車,於是我便每天不等放學就騎車趕回去幫媽幹活。老師為此批評我,因為我的成績因此而下降了。母親知道後就天天在我耳邊嘮叨著說乾脆休學得了。我不同意,但成績掉下來是要命的事,眼看輟學又一步步逼過來。最後還是班主任和我姐說服了媽,使我又繼續學下去。當時快要考初中了,我發憤趕上,終於考上了當地的河壩中學。   
  上完四年級,要到離家15里的另一所小學——塘坊村完小上學。這時我媽覺得自己的兒子要出遠門了,才用鄉里救濟的棉布給我縫了一條新褲子。穿上新褲子,我好像頓時覺得自己是個人似的,天天走十幾里路也不覺啥。看到同學們有家長用車接送,我走累了見過路的拖拉機便往上趴,等別人一發現就趕忙往下跳。有一次跳車時急了些,摔得就差沒斷骨。塘坊村完小是我第一個遠離家鄉求學的學校。這個回民學校不但不收學費,且每人每月補6元錢。這個錢對我來說可不算少,我感到太幸福了。不過時間長了也有了難事。二十幾個人住一間大房,冬夏都睡在地上,夏來熱死,冬來凍死。頭一個冬,我的兩腿就凍出了凍瘡,手也凍得膿血常流,痛得鑽心一般。最使我難受的是,每月大家回家後同學們總是大包小包地帶回許多饅頭到學校,而我就連一點鹽都帶不起。我們是自己開伙,每次我只能是把麵條放入鍋裡白水一煮就吃了,且都是兩頓一起煮好。看到同學們吃白饅頭,我真是直流口水。在塘坊村完小的兩年中,母親曾幾次不讓我再上學去,可每次她一提我就拔腿往學校跑。有一次班主任在課堂上針對幾個同學數學成績不好說了一句話對我印象極深,老師說:「貧苦農家的娃娃,只有靠讀書才能走出苦難生活。」這句話我至今仍深深地烙在心裡。而同時,我似乎也悟出了了一些人世間的事理,為此我開始深深地同情起我那受難的母親了,再不跟她頂嘴作對。尤其每次回家看到母親白髮滿頭,馱著背在地裡獨自干苦活累活時,我心裡好酸好酸。那年正好出嫁的姐姐送了我一輛自行車,於是我便每天不等放學就騎車趕回去幫媽幹活。老師為此批評我,因為我的成績因此而下降了。母親知道後就天天在我耳邊嘮叨著說乾脆休學得了。我不同意,但成績掉下來是要命的事,眼看輟學又一步步逼過來。最後還是班主任和我姐說服了媽,使我又繼續學下去。當時快要考初中了,我發憤趕上,終於考上了當地的河壩中學。   
  上中學不再像小學那樣簡單,光學費就好幾十元,媽媽硬著頭皮找到學校領導,給我免了學雜費。但偏偏這所中學學風太差,同學們不好好學習,老師在外面做生意,幾天不來上一課7,盼星星似的上一課就給你灌幾節課的內容。回家我對媽一說,媽就接過話茬說,這種學校你還上它幹啥?回家吧,過兩年媽給你娶個媳婦,持家過日子。我聽後連說了幾個「不」字。其實在我們那兒比我稍大些的人就娶媳婦的事很普遍,媽說的也是實話,可我怎麼也不想走那樣的路。我要讀書。這回是姐救了我,她給我轉了一個中學,離姐家近的中寧縣長山頭機械化農場中學。這個學校要好些,所以我也特別賣命學習,多次獲得競賽獎。   
  上學的日子就這麼艱難地拼掙著,我媽的身體卻越來越不如以前了,病魔一直折磨著她,而她仍要下地耕作。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每週回家力所能及地幫她幹些活。初中畢業後,母親在病榻頭長一聲短一聲地對我說,你要是再想唸書,就只能報中專。我知道報中專是許多農村家長希望子女走的一條路,因為這條路既可滿足子女們上學的願望,又可解決家長們的負擔。中專出來後就可以參加工作掙錢了,而上高中如果考不上大學在家長們看來是極大的浪費,不值得。看著媽那滿頭白髮和滿臉的縐紋,我無言可語。然而我的內心又多麼想現實自己的「大學夢」。考中專和考高中偏偏又是在同一天,而且只能報考一樣。那天我的兩條腿緊張得直抽筋,因為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往哪兒走?後來我還是進了考高中的教室……但出了考場,我知道儘管自己作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可要過媽這一關太難太難了。果不其然,在我上高中的頭一天,媽拖著重病,從40多里外趕到學校,硬是把我拖出了教室。當時我完全不知所措,只有眼淚在我臉頰上流淌。我多麼不願意離開學校,可看著母親那近似乞求的目光和不可抗拒的神色,我無可奈何地跟著她走出學校……   
  當走出校門時,我知道這回可能是永遠告別讀書生涯了。那之後的日子裡,我天天同母親一起下地,可站在田野裡的我,望著蒼天和黃土,整天發呆。母親或許看出我的心思,便開始給我張羅相親的事。有一天,她帶著我越過一道又一道丘,翻過一座又一座山,來到海原縣的一個農戶家。我見到了那個「對像」,她比我還大兩歲,一看那傻乎乎的樣,我心裡就彆扭。回家的路上就對媽說我不同意這門親事。媽則開導說,山裡的姑娘聘禮要得少,我們窮人家能娶上一個媳婦就是造化了,你還有啥嫌的?可我說什麼也不願。沒法,我便偷偷跑到學校找到了高中的班主任,訴說了自己的心思。班主任同情我,他又找到我姐,倆人坎坎窪窪跑了幾十里路找到我媽。那天他們在屋裡說事,而在外面的我就像經歷了一場命運的生死抉擇。我記得清清楚楚,天快黑的時候,班主任從屋裡走了出來,他見我蹲在牆角處,便直徑走過來。他說的話讓我整個心兒都感到震顫:「你媽太不易了!王文喜,好好學習吧,千萬不要辜負了她老人家……」   
  我聽後嗚嗚地大哭起來,我是跪在地上哭的。當時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再比我母親更偉大的人了,她的那份恩愛我一輩子都還不完!   
  這是我第四次綴學後又重新進了校門。但是,窮人家的孩子進了校門未必就能把書讀完讀好。說句實實在在的話,高中三年,為了不再使綴學的惡夢在我身上發生,我完全是用自己的肉體驗證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新上的學校是中寧縣鳴沙中學,離我家很遠。平時沒有錢買回家的車票,所以每逢週末和節假日我都不回家。我是這個學校唯一的外縣學生。同學們一周回家一次,帶足了伙食再來上課。可我一個學期只回一兩次,每次從家背一小口袋媽炒好的熟面和一壺鹹菜要準備過好幾個月。學校裡同學們吃飯都得把自己帶來的食物蒸好後上灶去端,每逢這時,我可憐極了。因為我總是兩手空空,所以開飯時同學們爭先恐後去灶前端飯時,我就裝著自己根本不餓似的跑到教室裡伏在桌子上睡覺。實在餓極了,我就等課間同學們玩的時候一個人悄悄跑到宿舍抓一把炒麵用水沖一衝、攪一攪便吃了,也不管水開不開。日久天長,我的胃得了病,現在還沒好,一疼起來渾身冒汗。一到星期天、節假日,同學和老師們回家後,宿舍裡就孤單單地留下我一個人,日子便更難過了。一兩天吃幾把麵糊糊是常有的事,夏天還好些,有些同學家裡需要人手幹些農活,我就跟他們回家幫忙也能填個肚子。可冬天就慘了,白天吃不上,晚上宿舍裡冷得厲害,我只好夜裡起來到操場上跑步取暖。時間長了,到高三時,我身體頂不住了,經常頭發暈。後來好心的班主任看我實在太可憐,便讓我到他家,每週末使我能吃上一頓飽飯……就這樣我讀完了高中。由於長期在貧困與壓抑的狀態下學習、生活,又臨場沒發揮好,第一年高考沒考上。媽知道後說什麼也不讓我再進校門了。這回我又忍忍心沒聽她的,重新補習,終於在95年以當地前幾名的成績考上了中國農業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又是驚喜又是悲傷,驚喜的是我終於考上了大學,悲傷的是媽媽此時已成了個躺在病床連說話都沒多少力氣的69歲老人。在我離開家準備到北京上大學與她告別時,老媽只有流不盡的眼淚和一雙顫抖不止的手在拍打床鋪……   
  王文喜說到這兒再沒往下講,那發顫的雙唇叫人看後鑽心地疼。   
  「你媽現在怎樣?」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她了。姐姐來信說她病一直很重,就是捨不得花錢去看病。」   
  「她有錢看病嗎?」   
  「有些。我給的。」   
  「你?你連填自己的肚子都成問題,拿什麼給她寄呀?」   
  「總是有辦法的。再說學校和同學們給我不少幫助……」   
  「寄多少?」   
  「每月50來塊吧。」   
  我覺得這事發生在一位幾個月只吃百十來元伙食的大學生身上,簡直不可思議。但他確實堅持這樣做到了。   
  「姐來信說,媽拿著錢從來不用。鄰居去看她時,她便把錢拿出來說,你們看,我娃上大學掙錢了……」   
  「老人家多麼可憐喲。」我對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不知如何表達對這樣一位中國母親的感情。斜陽下,校園綠色的草地上,倒拖著王文喜細長細長的身影,「瞧你這個樣,何必非那樣做麼?」我指的是他寄錢回家的事。   
  王文喜堅定地說:「我只想讓苦了一輩子的母親知道兒子是有出息的……」   
  唉,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個讓人心疼的母親。   
  一個讓人心碎的兒子。   
  「李駿,祝賀你成為我市今年高考狀元!」1997年度的高考成績在市報上公開後,以672分高分取得理科第一名的李駿,一時間成了蘇北鹽城的「新聞人物」。老師和同學們紛紛前來向他祝賀。   
  「狀元有什麼好的?念不起還不照樣白搭!」誰知李駿把高高興興的一幫人給噎了個悶棍。   
  「李駿,這是怎麼回事?你不僅是咱鹽城市狀元,而且也是全江蘇第三名,復旦大學又以第一志願錄取了你,應該高興才是呀!」李駿的班主任有些生氣了。   
  「老師,我不是成心的,你不知道我家……」李駿說著,鼻子就酸了起來。他把頭扭到一邊,不想讓大家看到自己的傷心。   
  「家裡怎麼啦?」   
  「您就別問了,我根本就念不起……」李駿知道再說下去,非哭出來不可,便藉故甩下老師和同學徑直回了家。   
  唉,這就是我的家!李駿望著自己家的那間即將搬遷的小平房,強忍住淚水。他彎下身子走了進去,見奶奶正在吃力地從小閣樓上把他6年中學期間獲得的一大疊獎狀證書取出來整理收拾。「孫兒,聽說快要搬遷了,奶奶幫你把這些寶貝給理一理!」奶奶一邊用布輕輕地擦著那些紅皮的、藍皮的、燙金的各式各樣證書,一邊用歡喜的口吻問孫兒:「都在說你成狀元了,狀元可了不得呀,舊時那狀元郎要接到皇宮裡,皇上還要親自頒匾哩!孫兒啊,現在興啥?就興讓你上啥復旦?復旦是哪兒?」「奶奶,在上海。」李駿大聲在奶奶耳邊大聲說道,然後反問道:「奶奶,你說我們上得起復旦嗎?」奶奶不明白,問為什麼考上了大學咋還上不起?「奶奶,入學通知書上說了,一年光學費就是4000元,還要每月好幾百元的生活費呢!」李駿盡量給奶奶說得清楚些。「咋這麼多啊?」「對,所以,奶奶,我們上不起大學了!」白髮蒼蒼的老奶奶不明白這個理:「那你狀元還算不算了?」孫兒無奈地朝老祖宗說:「算!狀元還算!」「算就好。   
  算就好……「奶奶一聽這,就放心地繼續干她手上的活。李駿則長長地歎著氣,兩眼無神地落在這間伴他度過了20年的小屋。這是他和父母及奶奶4口人長年居住的家——一間不足15平米的小屋。因為擁擠不堪,從中學起的6年裡,李駿便住在用一塊木板架起的」小樓「上。那是一塊上不能伸頭、下不能蹬腿的蝸牛地——李駿這麼稱自己的天地。但就在這塊小蝸牛天地裡,李駿默默苦學,先後拿下了16項(次)全國、全省的數理化競賽獎,成了班上年年優秀的好學生。李駿知道自己家貧寒,所以他從不嫌棄自己家裡的每一塊地方尤其是那小閣樓,只是如今想到自己無力去上大學而覺得有愧於為他學習作出了那麼多貢獻的一板一凳……   
  李駿的父親李立林是下鄉知青,回城時,小李駿才6個月。母親蔡蘋雖然解決了戶口,但一直沒工作,且有先天性殘疾。全家的經濟來源只有靠在鍋廠工作的父親那幾百元的微薄工資。李駿的父親後來因腰椎盤突出而長期請病假,工資就更少了。3年前鍋廠又因效益不好,基本停發了李駿父親的工資。打那以後,全家人就靠上街賣報紙為生。李駿懂事,雖說他生長在這麼困難的家庭裡,但他從不自卑,刻苦努力,學習成績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為了幫助父親分憂解愁,他用稚嫩的雙肩分擔家裡的重負。放學回家,他幫奶奶洗菜做飯,吃完飯後又上街替換賣報的母親。別人家的小孩子,逢年過節又是玩來又是吃,他李駿就一整天一整天地跟著父母在大街上賣報吆喝。就是在高考前3天,李駿還在幫著母親賣報。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在參加高考的3天裡,李駿天天還要抽時間替換母親回家吃飯。   
  然而現實對這位勤奮而貧苦的「狀元」太不公平了。他接到復旦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沒來得及高興一下,即被上面的4000元學費和未知數的生活費給驚呆了。哪來那麼大的一筆呀?父母櫛風沐雨、起早摸黑一個月也就是三四百塊錢,僅維持全家4口的生活就已經極其艱難。李駿學的是理科,他對自己家眼前的景況和一旦上大學後的這兩筆帳太清楚了,所以從接到入學通知書那陣起,他的「狀元」之喜,早已煙消雲散。   
  當那些比他成績差一大截、錄取學校也非重點的「准大學生」,一個個喜氣洋洋地串門走客、設宴闊請時,李駿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照常跟著他的媽媽在大街上賣報吆喝。倒是一些好心人卻在為他悄悄做著事……不幾日,《鹽阜大眾報》記者將他因家庭經濟困難無法進復旦大學的事刊登在報紙上。一時間,引起鹽城人民強烈反響。與此同時,一位在鹽城工作的復旦校友給母校領導反映了李駿的情況。   
  李駿的命運一下發生了巨變。   
  「你是李駿嗎?我是復旦大學學工部應岳林老師啊,你的情況我們學校已經知道了。校領導非常重視,讓我轉告你三點:只要你努力學習,我們復旦不會讓經濟困難的學生輟學的;二是我們有減免學費的政策,你的情況我們核實後一定會妥善解決好的;最後我們學工部已經為你準備了一些生活用品,其它事你來了再說。記住:一定要來報到……」9月13日,李駿突然接到這一令他喜出望外的電話。雖然當時他心裡仍沒底,但第二天他還是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後,直奔上海。   
  15日早晨剛到7點,復旦大學學工部副部長應岳林家的電話便已經響起:「什麼?你是李駿同學呀!好好,你在校門口等著,我馬上就去!」   
  之後的幾個小時裡,李駿就像是在做夢:他先被領到學工部新生報到處報到,然後又在應老師的協助下把宿舍安頓就緒,中午前他剛到校門口品味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進了「復旦」,即被幾位記者團團圍住,請他講講作為一個新大學生對剛剛召開的黨的十五大的感想。   
  「我……我要為中華民族崛起而讀書!為新世紀祖國建設而讀書!」李駿終於激動地掉淚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真的進了大學,而且在代表復旦萬餘名大學生向祖國傾訴衷懷。   
  第二天的《人民日報》(華東版)刊出了李駿在復旦校園的大幅照片,這回「狀元」真的露臉了。李駿的「狀元」沒白當。但像他這麼幸運的人畢竟不多。趙永均就比李駿的命運差多了。   
  趙永均在內蒙古赤峰老家的那塊地方,成績也是響噹噹的。方圓幾十里,哪聽說誰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了,而且是名牌大學?   
  可趙永均那天到南京的東南大學報到時他好心酸。   
  場面好熱鬧,他趙永均長這麼大還真是頭回見:如潮的汽車,如潮的人流……趙永均開始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後來反應過來都是家長們成群成隊來送新生報到來的!乖乖,車真好!瞧,那學生的後面簡直是個「運輸大隊」呀!嘖嘖,不知哪個地方來的嬌小姐,跟爸媽分手時還來個吻別!   
  好奇。新鮮。目不暇接……但等趙永均清醒過來,他猛然發現自己與這裡所有的人格格不入。看看,人家也是新生,卻在父母和親人們的簇擁下個個像進宮殿的小皇帝那樣趾高氣揚,而我趙永均孤單單地穿著一身縐巴巴的衣服,手拎兩隻塑料舊包,整個就像「流浪漢」,充其量也是被人看作「打工仔」。他頓時臉上火辣辣的,慌亂地低下那顆從不輕易低下的頭,像做什麼錯事似地靠著路邊走。興許因為只顧盯著自己的腳尖而沒有注意前面,他突然猛撞了一個與他同年齡的新生。那新生嘀嘀嬌地尖叫了一聲,於是旁邊的一位滿身珠光寶氣的中年婦女看樣子定是作母親的,狠狠地朝趙永均白了一眼:「走路怎麼不看人哪?」說完,那女人拉起自己的寶貝大學生遠遠地躲開趙永均,嘴裡嘀咕道:「怎麼大學裡還讓叫花子進來麼?」這話趙永均聽得清清楚楚,他頓時全身像被觸電似地僵在那兒……   
  許久,他那顫動的手不自覺地伸到口袋裡——沒錯,是與別人一樣的入學通知書!趙永均彷彿一下有了救命的力氣,他看看從自己身邊匆匆走過的人流,張開嘴巴就喊:「我不是叫花子,我也是大學生!」   
  可他發覺怎麼也喊不出聲,只有那苦澀的淚像決堤的潮水湧出眼眶……這是為什麼?不就是因為我的這副行當寒酸麼!不就是因為我沒有父母護送著跟來報到麼!我父母……趙永均一想起在大草原上的父母,再也沒了想喊的力氣。   
  趙永均忘不了那天在接到入學通知書後的情景。   
  「媽、爸,我被東南大學錄取了!」趙永均最先把入學通知書給了媽看,然後又給繼父。他想這回得讓辛辛苦苦好幾年供自己上學的父母大人好好高興高興,但卻半天不見老兩口說一句好聽的,繼父乾脆長歎一聲後背著手出門去了。   
  母親更怪,躲到一邊竟抹起眼淚來。   
  趙永均一愣,問:「媽你咋啦?」   
  母親抬起淚眼說:「孩子,家裡哪付得起那麼多錢呀?」   
  兒子聽這話,才明白了一切。父母是被入學通知書上的4000多塊學雜費給鬧的。趙永均低下方纔還是那樣驕傲的頭顱,淚水一下溢滿了眼眶,但他倔強地沒讓它流出來。他輕聲地說道:「我知道這……」   
  趙永均確實知道父母在哀歎中沒有說出的苦處與難處。6歲那年,趙永均的生父去世,當時母親一個人帶著連他在內4個小孩,最大的還不能幫她幹活,最小的才剛剛會走路,日子過得非常苦。許多年後,繼父才走進了趙永均家。在這片貧困的草原與山丘組成的邊遠鄉村,人們祖輩過著以放牧養畜為生、自給自足的部落式生活,交通的閉塞、信息的落後等等客觀條件制約,即便你守著一座金山又能怎樣呢?何況趙永均知道自己家連像樣的幾頭馬都沒有,家人的生活每年都有三四個月的短缺。如果不是他自己咬著牙堅持上完小學上初中,上完初中又上高中,他早該到了跟人去遠山相媳婦去了。趙永均心裡明白,在他家鄉,在他家裡,像他這樣一門心思想上學的人,除自己想法子外,不會有其它辦法。至於家裡,能不拖你後腿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第二天開始,趙永均就開始自己想轍。   
  他趕了幾十里路,先到了鄉政府,人家告訴他鄉里沒地方拿出這筆錢,再說也不能補你一個人。看著人家根本沒把他這個「狀元」放在眼裡,他發誓再不進這衙門。   
  他還是採用了像上高中時的老辦法——上親朋好友那兒借。   
  「你怎麼老借沒見還呀?」朋友早已生氣了。   
  「我、我不是剛高中畢業嘛。」趙永均每逢此時,總覺自己的底氣特不足。   
  「那就趕快上山裡圈個草場啥的,要不出山上南方打工掙大錢去嘛!」   
  「我都去不了……」   
  「咋?」   
  「我考上大學了。」   
  「嘿你小子,有出息啦!」   
  「所以想借些錢……」   
  「多少?」   
  「學費共4000多塊,你看著給借吧。」   
  「唉!這一借是沒個期限啦!」朋友長歎一聲,拿出500塊錢:「日後發達了可別忘咱山裡兄弟呀!」   
  「不會。謝謝了。」   
  趙永均又跑到親戚家。   
  「伯伯、伯母好。我考上大學了,想借……」趙永均剛說這兒,伯伯、伯母就把門一關,裡面傳出一句難聽的話:「咱家又沒菩薩,以後別老來!」   
  趙永均「撲通」雙膝跪下:「伯伯、伯母就是菩薩,侄兒我給你們磕頭了……」於是,他的額上留下一片紅腫與泥塊。   
  門,「吱嗄」一聲終於沉重地打開。「苦命的孩子,我們也是沒法呀!」   
  「侄兒知道。等上我完大學了,一定加倍償還。」   
  「你就別嘴上說好聽的了,上高中時你不也說過類似的話?」   
  趙永均頓時無言。   
  就這樣,趙永均用了整整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挨家挨戶到親戚朋友那兒借得了他認為可以上路的錢,於開學報名前來到南京……在97級同班同學中,他路程最遠,卻沒有一個家人送他上學,為此他悄悄流過淚。   
  (趙永均現在是東南大學大二學生。他說學校大概看他獨立能力強,一進校就讓他當班長。他因上學欠一萬多元債款,沒讓家人知道,學校也不清楚。現在他主要靠假期打工解決學費和生活問題,日子過得仍極艱難。)   
  今年4月,我到上海採訪的第一個學校是華東理工大學,這個學校是上海幾十所高校中貧困生最多的一所。學生工作部的老師特意給我介紹來了該校化學專業的曾祥德同學。在我面前坐著的這位瘦小的同學身上,看不到一點點在東方大都市上學的那種特有的上海大學生風采。他穿得上大下小,似乎蠻新的罩衣和很舊的球鞋,以及低著頭、搓著手說話的情態,一看便明白地告訴你這是個「山裡娃」。   
  只有知識和語言屬於這座著名大學的學子。果不其然。   
  「我到上海讀大學一年多,沒上街出去過。只有在香港回歸那天學校組織上了一次南京路,也就是一兩個小時就回來了。」曾祥德同學說。   
  「老師說你是95年考上大學的,怎麼你現在才是96級生呢?」   
  「我考上大學後整晚了一年才有學籍的。」他說。   
  「為什麼?」   
  「接到錄取通知書後家裡沒有錢,我就出去打工,給耽誤了。」   
  「那——你當時沒怕失去學籍?那樣不就遺憾終身麼!」   
  「我當然知道。可……當時什麼辦法也沒有。」他抬起頭時,兩眼淚汪汪。   
  「能給我說說嗎?」我輕輕端過杯中水,怕觸痛他的傷痕。   
  曾祥德同學穩了穩神,說:「可以。」   
  下面是他的話:我的家在四川丘陵山區,全家6口人,種4畝地,豐年時夠吃,能賣點農作物換些油鹽醬醋的現錢,一到災年就有四五個月靠東借西挪過日子,所以我的同齡人中一般初中畢業就休學了,不是在家干家活,就到外地打工。我6歲上學,同時也開始幫人家幹活。8歲時就能挑水、打豬草,10歲便能下地與大人一起幹農活。父親在一家窯廠幫活,後來弄傷了身體,花了不少錢,家裡因此欠了很多債。中學畢業後,父母讓我去廣東打工,說村上的小孩都去了,你也該為家掙錢了。我沒聽,因為我心裡有個「大學夢」,為此可想而知我的高中三年是怎樣結局了。我在家裡是老二,老大出去打工掙錢了,家裡就剩我是主勞力。記得讀高二時,父親正巧在農忙時把腳扭傷了不能下地,母親本來一直有病躺在床上。地裡所有的活就我一個人干,十四五歲的人,在城市是「花季、雨季」的寶貝兒,可我們不行,不僅要干繁重的活,而且還得挑起全家生活與勞作的重任。那12天裡,我不分日夜地幹,硬是一個人又是收割,又是播種。鄉親們一提那年「二娃」的事,至今還能說出個一二。我的小名叫二娃,他們說二娃將來准出息。可不,高考我一下考取了,被上海華東理工大學錄取。爸媽對我上大學並不怎麼高興,他們覺得上大學還不如去廣東打工。說你上大學4年,一分不能為家裡賺錢,還要一年花幾千元的學費,這裡外裡,4年家裡要損失多少?就說大學好,可以後畢業了還說不准連工作都找不到,不還去打工嗎?所以勸我別上了。我哪能同意嘛!窮山溝溝裡十幾年上學你不知有多苦!我絕對不會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可是總不能兩手空空去上學呀!入學通知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學費和學雜費幾項加起來得4000多塊!上哪兒弄出這麼多錢?親戚朋友也沒富人,自個兒家裡連吃飯都成問題,當時我真覺得走投無路。父母畢竟心疼兒,最後悄悄把家裡唯一的一頭耕牛給賣了。當我從他們手裡接過那幾百塊錢時,我就有自己上大學是一種罪過的感覺。可幾百元的耕牛錢與幾千元學費之間還差遠著呢!不得已,我流淚告別家人,踏上了漫長而遙遠的打工攢學費的艱辛之路。   
  我搭上四川到福建的火車,到了福建永安的舅舅家。我選擇這兒是希望舅舅能幫我一把,因為我必須在一個多月之內把4000多元的學雜費掙到手。結果一到永安舅舅家,心裡就涼了:舅舅家比我家好不了多少,更主要的是我的舅娘是他的第二個老婆。那女的太厲害,舅舅幹什麼事都得看她的臉色。我這麼一個外鄉人突然進了她的家,吃著住著,她哪會有好臉色嘛!沒幾天,我已經覺得再不能在舅舅家呆了,便決定搬出來。舅舅好心,背著舅娘給我弄了輛三輪板車,說永安城內交通不便,你有個板車可以拉點活能養活得了自己。我失望地看著自己的舅舅,可又能說什麼呢?後來我租了一間小破房,每月30元,小得只能僅夠我躺下伸直。住定後,我就開始找活打工。先是到建築工地攪拌水泥,後來又賣菜。可永安是個小市,啥都不是那麼景氣,幹啥都賺不了大錢。我很著急,越著急則越不靈,人生地不熟的,好掙錢的活也輪不到我呀。於是我又做起收破爛的活,每天早上三四點就起床,一直穿巷走街到天黑。就這麼辛辛苦苦幹了兩個月,人家說省吃儉用,我是常常不吃不用,到頭來也才掙了1400元。這時已到開學的時間了,我原本認為出來打工一兩個月就能把學雜費掙回來,然而我千里顛沛、受盡苦難,仍然計劃落空了。當我在永安街頭收破爛時見到人家扔下的報紙上說全國的大學已經全部開學時,我呆呆地坐在大街上欲哭無淚……一些新開學的小學生從我身邊走過扔下幾個「可樂」瓶,說:「收破爛的,送你吧!」然後哈哈哈大笑著走了。我當時正想告訴他們,別搞錯了,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名校大學生!可我說得出口嗎?說了又有誰信呢?我一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樣,繼續邁著沉重的步子,淒涼地沿街吆喝著:「有破爛賣喔——!」我始終沒有停下自己的吆喝聲,因為我心中仍然編織著「大學夢」12月8日,當我懷惴3000多元錢,來到上海,找到我心中久已嚮往的華東理工大學時,老師惋惜地告訴我由於來得太晚,他們不能再准許我註冊入學。我一聽差點當場暈倒,好在後來他們說可以給我保留一年學籍。有這話就行,我就開始在學校餐飲服務公司打工,但又有人不讓干了,說學校有規定不是本校的人不能在學校打工。我好傷心,因為從情理上我也該算是學校的人呀!無奈,我把3000元錢存在學校的儲蓄所,又開始了漫長的打工生涯。在走出校門的那一瞬間,我回頭向學校默默地說了一句:「明年,我一定要上學……」   
  1996年9月,曾祥志如願以償,成了華東理工大學的正式學生。只是這一程,他走得太艱難太漫長。其實,在每年近百萬的新生中,像他這樣的又何止一個!與此同時,那些經濟困難的學生,當他們歷盡心酸邁進大學門後,等待他們的仍然是一個又一個不曾想到的溝谷與坎坷呵……不過比起另一些同學,曾祥志仍算是幸運者。   
  1998年初,北方重鎮瀋陽鬧市區的街頭,突然連續冒出一群從貴州山區來的少男少女在沿街乞討,引起了不同一般的圍觀者——「真可憐,考上了大學還念不起書。唉!」   
  「得,把我這下崗前的最後一次工資也捐給你們吧!」   
  「謝謝叔叔伯伯、阿姨嬸嬸們的菩薩心……」   
  捐助者與受助者這一幕幕場景無不催人淚下。一位退休老工人甚至義務招呼過往的人群:「都過來看一看這些苦孩子們,讓我們一起拉她們一把吧!救一個大學生就是為國家植一根建設棟樑呀!」這樣的鼓動詞誰還忍心匆匆離去?   
  看一眼吧:天,現今怎麼還有這樣的事?善良的瀋陽居民們想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她(他)們下崗失業者更苦的人。快看,這些孩子也就十七八歲,胸前一個個掛著一塊用硬紙做的牌,那紙牌上是叫人揪心的「乞文」:「我是一個處於山窮水盡的貴州山區農村的學生,很榮幸在1996年考中黔東南州民族師範學院,學制三年,每年要交學費1800元。由於家庭經濟來源很差,加上弟弟去年也考上大學,父母只好去富裕人家借錢。在進校的一年裡,全靠貸款度日……去年夏季,我家鄉受到有史以來的特大水災,洪水無情地沖走了我家的三間木房和所有財產,如今家中一貧如洗。為了保證弟弟上大學,我只好以淚洗面,沿街乞討,惟望各位同情者伸出友誼之手,見難相助。祝好人一生平安!」   
  掏吧,不救這樣的孩子救誰?瀋陽市民紛紛解囊……但沒過幾日,報紙上披露一則驚人的消息,原來這些沿街乞討的少男少女,是個假冒「貧困大學生」的詐騙集團。共31人,全都來自貴州山區。她(他)們在一位叫王勇的人指使下,一路行騙至瀋陽。現今這31人中除2人外逃外,全部被公安部門關押收容。   
  瀋陽市破獲的這例冒充「貧困大學生」行騙的案件,在中國過去從未發生過。王勇他們的案件被曝光時我正在華東採訪,不想真的遇上一位為了上大學而幾度當乞丐的華東某大學學生。   
  我得首先感謝我老家的幾位朋友提供的線索,因為沒有他們提供線索我根本找不到那些隱姓埋名在大學城裡的「乞丐」,正是這些好心人使我瞭解了故事外的故事。   
  蘇州是我的老家,在這片富饒的江南水鄉,曾經在歷史上出現過三、四十位後來都影響過中國歷史進程的金科狀元,因此這兒的父老鄉親們對讀書人一直極為珍重。大概也正是這一點,被一些出於無奈的「今日狀元」所看中。我故鄉的朋友告訴我,曾在1995、1996年兩年的八、九月份裡,富裕一點的鄉鎮街頭和車站碼頭邊,出現過好幾位前來乞討的大學生。江南人本來就心善,加上家家戶戶富裕,這些討錢的大學生幾乎都能如願以償。後來街頭路邊這樣的「乞丐大學生」多了,於是便引起了當地公安派出所的注意。某日,在錫滬公路沿線的名鎮支塘一帶,公安人員突擊出動,把一名正在街頭舉著「乞文」的大學生「請」進了派出所——公安人員:「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我叫XXX.」   
  公安人員:「什麼地方人?」   
  學生:「安徽XX人。」   
  公安人員:「為什麼要到這裡乞討?」   
  學生:「因為我考上了大學,家庭困難,交不起4000多元的學費……」   
  公安人員:「拿出你考上大學的證明材料。」   
  學生便從口袋裡拿出學校錄取通知書和高考分數單等。之後,候審室裡除了一名看守的警察外,其餘公安人員不知為什麼進了另一間屋。方纔還並不在乎的這位學生開始緊張起來,看著牆上「嘀嘀」走動的鬧鐘,他忍不住「嗚嗚」大哭……   
  「對不起,XXX同學,讓你委屈了。」屋裡又突然進來好幾位公安人員,其中一個當官模樣的異常親切地對他說:「你可以走了,因為剛才我們與錄取你的某大學取得聯繫,證實了你的身份。」   
  學生聽後,先是一驚,繼而更加放聲嚎哭起來:「完了!我還沒進大學校門,學校就知道我在外當乞丐,我的臉放哪兒呀?……」   
  公安人員趕忙說:「我們並沒有把你在這兒的事實真相告訴學校嘛!」   
  「真的?」   
  「這還有假!」   
  學生頓時破涕為笑:「謝謝你們。」   
  「先別忙走。」有人叫住他,並鄭重地交給他一個紅包:「這是我們全所同志剛剛集得的1200元錢,一點心意,祝賀你成為一名光榮的大學生!」   
  學生接過紅包,「撲通」一下,跪倒在全體幹警面前,早已泣不成聲……   
  兩年後,我幾經周折才與這位學生見上了面。   
  「真對不起,如果不是知道你也是曾經給予我大恩大德的蘇州老鄉,肯定你的採訪會失敗。」見面第一句話他便這樣告訴我:「儘管如此,在學校裡還是沒一個人知道我曾經是靠做乞丐來上大學的……」   
  「為了面子?」   
  「不!」他非常嚴肅地回敬道:「你完全說錯了。」   
  「哪又為什麼?那些錢來供我上大學。政府幫助?不行,鄉里、縣上都靠吃國家救濟,你跪下來求人家也沒用。一天夜晚,我跟父親坐下來認認真真地作了次對話。我說爸你只要說一聲同意我上大學去,其它的事你就甭管了。父親說你考上大學也不易,但家裡這個樣原本還想讓你幫著支撐,可現在你要走,求個出息,我不反對,只是希望可能的話在上大學後能幫家裡搭一把手。當時我聽了太傷心,想上大學又不是去打工,一年幾千學費讓我這個兩手空空的人對付就已經難上加難了,哪兒還能有啥辦法幫家裡搭把手呢?可我知道父親說的是心裡話。村上像我這個年齡的青年,都到外地打工掙錢去了,父輩們生在山裡長在山裡,他們只聽人說山外面能掙大把大把的錢回來,並不知道那錢在外面也不是好掙的。為了不讓父親失望,我違心地點頭同意了。在接到入學通知書第三天,我就像村上的打工仔一樣,背起鋪蓋,離開了家鄉。父母所能給我的是賣掉了奶奶那口壽棺的150元錢和20個熟雞蛋……   
  走出大別山,我沒敢直接到我所要上學的那座城市,而是直徑到了蘇南的一個鄉鎮找我在此打工的同村老鄉。當時我有兩個打算,一方面早知那兒的經濟發達,鄉鎮企業多,看能否找份既現成又能掙大錢的工打。另一方面想到幾位要好的同鄉那兒借點錢,湊夠我的學費。但一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才發現自己臨出家門時的想法過於樂觀。要說在蘇南一帶找個工打並不算難,可想一個來月裡掙夠能讓我跨進大學門的錢就不容易了。同村打工的老鄉那兒幾乎也沒有什麼錢可借的,因為他們工資的大部分要等年底才能拿到手。我初中的一個同學很仗義,聽說我借錢是為了上大學,就到他的老闆那兒想提前把工資要出來,沒想第二天他被炒了魷魚。之後我再不敢輕易到同鄉好友那兒提借錢的事,便琢磨著想別的轍。後來我發現蘇南一帶那些有錢的家庭婦女、特別是上些年紀的婦人,很愛燒香拜佛。於是我從一個小攤上花了5塊錢買了一本「八卦算命書」,並用了一夜功夫熟讀了幾遍。第二天我就悄悄來到一個小鎮的服裝小市場,挨攤向那些上年紀的婦女問要不要算命。還真有人前來湊熱鬧。或許是我心裡老惦記著能掙錢上大學的事,所以每次給人看相說事時我特別認真,盡量把自己以前學到和聽到的那麼一點半玄半虛的所謂「積累」都用上,因而時不時能讓幾個心事重重的算命對像相信一二。第一天儘管口乾舌燥胡說了十來個小時,最後還是掙得了20多塊錢。有了第一天經驗,第二天我的「生意」翻了一倍,得錢近50塊!夜裡,我躺在同鄉的宿舍裡,暗暗思忖著如果照第一、第二天的水平,不出一個月,我就有可能把上大學的學費全部掙到手哩!哈,看來我上大學有救了!那一夜,我睡得特別的香……等醒來時,發現已經大天亮。   
  「小半仙,起來起來,快請我們撮一頓吧!」新一天正好是工廠休息日,我的幾位同鄉硬要我請他們吃一頓。我想了一下也該酬謝酬謝他們給了我一個立足之地,於是便痛快地答應了。一進飯店,看幾位同鄉像幾年沒聞到油香味似的,我心頭一陣酸疼,咬咬牙,把剛得來的70元錢一下花去了整60元。吃完飯,同鄉們回到廠子又去加班,而我重新開始「算卦生涯」。偏偏這天樂極生悲,來了霉運——當地公安、文化部門聯合「打非掃黃」,把我這個「嫌疑犯」也一起抓了進去。執法人員查問半天,我也沒敢說出自己的真實用意,咬定是為了混口飯吃。雖然在裡面沒受啥罪,可蹲在小黑屋裡的那六七個小時直叫我心驚膽顫,想這回錢沒掙到,弄不好還把自己一生前程給搭進去。執法人員搜了一通,看我身上除10塊錢外,就是一本髒兮兮的「八卦算命書」,便扣下書後放了我出來。在走出鐵門的那一瞬間,我的兩腿都軟了。你問為什麼?我慶幸啊!我慶幸那天把自己上大學的那些手續全放在了同鄉宿舍裡,要是那天帶在身上被查出來多丟人!   
  我再不敢干騙人的「算命」勾當了。當我邁著沉甸甸的步子路過那個服裝市場時,有人突然猛地抱住了我的雙腿,我嚇得大叫一聲。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面相醜陋、身體傴僂、失去雙足的乞丐,爬在地上可憐巴巴地向我行乞:「我、我知道你是仙人,行行好吧,我已經幾天沒吃飯了,家裡還有一個可憐的老母,你要不信我這裡有村裡、鄉里的證明……」那乞丐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幾份蓋著紅印的縐巴巴的紙要我看。還有什麼說的,也許是同病相憐,當時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僅有的10塊錢扔給了他。那乞丐在我身後「撲通撲通」地磕著頭,我怎麼也不敢回頭再瞅他一眼……   
  那一夜,我轉輾難眠,眼前總是晃悠著乞丐的影子。不知怎麼的,我覺得自己雖然四肢齊全、五官發達,可骨子裡連那乞丐都不如。人家有難處,明明正正向人要、找人討,我呢,卻假裝斯文給人算命騙錢。又不知是哪根弦牽動了一下,我的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奇怪念頭:何不乾脆亮出自己是個上不起學的大學生!聽說這兒的人歷來尊重讀書人,興許他們能幫我大忙哩!主意一定,我就從同鄉那兒借得一紙一筆,把自己的情況往上面如此這般的一寫。你不要笑話我,當時我往紙上寫下那段話時幾乎沒費任何腦子,就像往外倒苦水似的,眼淚跟著墨水走……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知道蘇南一帶的人愛上早市,於是便早早來到某小鎮,選擇了一個人多的十字路口,開始了我的乞丐生涯。   
  你問我第一次當乞丐什麼感受?唉!一句話兩句話真是說不清。這麼說吧,我當時把貼在一塊硬板上的「乞文」豎起後,自己的頭就再也沒有抬起過,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張一張。我懼怕別人走近,怕人家當我一個無賴,一個只會向別人伸手的懦夫。可我又希望很多很多的人走近我,向我問這問那,直到最後掏錢……唉!我心裡矛盾極了,說實在的,當我低著頭、坐定街頭那冰冷的地面時,我就後悔死了,如果不是聽到已經有腳步聲走到跟前,我可能就扛起討錢的那塊牌子逃跑了。但已經晚了,我感覺已有很多人將我團團圍住。最初聽到的是有人奇怪地在問為啥年紀輕輕的當起乞丐來了?後來就有人開始讀起我的「乞文」來,隨即是一片喧嘩與驚歎聲……之後幾乎都是這樣,有人認認真真、反反覆覆讀一遍「乞文」,緊後便又有一些人在大發慨歎或議論。雖然他們誰也沒有碰我一下,而我則彷彿在這時起彼伏的慨歎與議論聲中,被人無情地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地將身上的衣衫扒個精光,什麼尊嚴,什麼羞恥,統統被各式各樣的銳利目光所吞噬了。不知咋的,好像前後還不足十來分鐘,我的額頭卻已大汗淋淋,而身上卻冷得瑟瑟發抖。我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咬著牙關告誡自己挺住!挺住!可越這樣就越不能自控,完了完了,我明白自己只有最後一點力氣了,就在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者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時,我扛起那塊行乞的牌子,衝出人群,不知用了每秒多少米的速度跑到了一塊無人過往的玉米地邊,撲通一下癱坐在田埂頭,抱著牌子,情不自禁地大哭了一場……當眼淚再不能流出來時,我發現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了。你想,這個世界上還有比當乞丐更低賤的?而我連一個乞丐所應有的那麼一點勇氣和能量都拿不出來,我還能做什麼呢?還能朝大學的路上邁開步子嘛?想到這裡,我像瘋了似的狠狠用拳頭揍了自己,當我再次出現在街頭時,我真的成了一個實足的乞丐——既可憐又污穢,既頹廢又有些垂死掙扎。   
  如果不是親身體驗,誰也無法想像得出一個乞丐內心所感受的那種痛苦與扭曲。有一天我在某小鎮的一家服裝廠門口行乞,那時已近下班時分,在毒日下烤坐了好幾個小時後,我感覺已經快要虛脫了。這時有幾個與我年齡相仿的街頭閒逛人走過來,他們先是圍著我數落一通,然後其中一人拿出一張10元錢的票子在我面前晃悠著,陰陽怪氣地說考上大學的人都不簡單呀,肯定你的腦子很靈了,這樣吧,你跟我們玩幾把麻將,如果贏了,這錢就歸你怎麼樣?我一看他們不是正經想幫我,便回答說不會麻將。他們便說那就玩抓鬮,誰輸了誰付錢。我知道今天不陪他們玩幾把就別想有好果子吃,於是只得擱下行乞的牌子,開始跟他們試幾把。當時我想憑著雙方各百分之五十的輸贏概率,我也該有些機會。但開戰一開始,我就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贏的可能,我越著急,就輸得越快,結果沒兩支煙的功夫,口袋裡乞討來的50多元錢全部掏空了。等我發覺自己上了別人當時,那幾個人卻得意忘形地拿著贏我的錢在一個西瓜攤上狂吃了一通,最後他們把一堆西瓜皮扔在我的跟前,說像你這樣智力低下的大學生只配吃瓜皮。被嘲諷數落和爛西瓜皮淹沒的我呢,又懊悔,又羞愧,簡直無地自容。我心裡不知哪頭一下湧出的氣,抓起西瓜皮就狠命地朝自己頭上砸,一直砸得渾身泥污,淚流滿面……街頭的行人以為我瘋了,遠遠地躲著,那些頑皮的小孩則用瓜皮和飲料向我扔來,嘴裡還一邊衝我說著髒話。可我已經不在乎了,並裝成瘋子似的跟他們逗樂嬉鬧。這時的我,臉上露著阿Q式的笑容,用誇大的動作在街道上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而心頭卻在一滴一滴地流血……   
  如此幾天以後,我感覺自己的臉皮厚了,神經也不再那麼敏感了。別人怎麼損、怎麼挖苦,我都麻木了,惟有我的心境依舊,那就是湊滿足夠的錢,我要上大學!而正是為這,我行乞了數十個城鎮,走遍了蘇南大地。期間,我露宿過,也為躲過市容執法隊的搜查而屢次裝扮成小販。但我也碰上了無數好心人,特別是一次在我半途中暑昏倒在街頭時,幾位好心人把我送進了醫院。當我醒來發現口袋裡多了幾百元錢,卻找不到一位留名留址的恩人。   
  9月初,大學開學了。當我拎著一書包鼓鼓囊囊的錢票到學校報到時,學生處的老師一邊點錢一邊很不耐煩地問我是不是做買賣掙來的錢,我告訴他們說是,我是賣我自己。他們奇怪地看著我,不明白我說的什麼。我心想,這個秘密永遠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   
  這位同學給我講完他的「乞丐生涯」後,留下一句「代為保密」的話後,便消失在大學城內。在後來的調查採訪中我才知道,像這位學生有過乞丐經歷的,在每年的大學新生中不止一兩人。在他(她)們沉重的腳下,都留有一串淒愴悲涼而又執著的足跡……      
第2章:失落的「天之驕子」   
  1997春節剛過,像所有大學生一樣,英子匆匆地收拾起行李,踏上了返校的歸途。春風拂面的新學年校門內,剛剛從父母身邊歸來的同學們一個個歡天喜地地傾訴著回家的新聞以及過年的開心事。唯獨英子坐在教室的一角默不作聲,她的臉上絲毫不見喜色,反而比放假前多了一層深深的愁雲。   
  「英子,你怎麼啦?這麼不開心,是不是回家相了個對象分手幾天就害相思病啦?」同宿舍的女同學拿她開心,想讓英子露一點笑容。   
  誰知,英子不但沒有笑容,竟伏在桌上嗚嗚大哭起來,哭得全身都在發顫。同學們害怕了,遠遠地躲到一邊。大家知道英子有個苦命的家,天下的好事似乎從來就沒有降臨過她的身上。唉——,同學們無奈地長歎一聲,方纔的那份歡快已蕩然無存。   
  老師走進教室,新學年宣佈開始。英子抹去淚痕,與同學們一起打開書本。   
  「英子英子,快快,你的急電!」   
  才離家不到10天,又出什麼事了?英子的心七上八下,趕緊展開電文,上面明白無誤地告訴她:家裡有急事,務必讓她回家一趟。   
  英子急急地請了假,從成都連夜上火車,直奔千里之外的山西資中的那個偏僻的老家。一進門,英子迎面看到的是母親那雙含著淚水的目光。   
  「媽,出什麼事了?」英子急促地問。   
  「孩子,媽對不住你……」母親還沒開口,就嗚嗚地先哭個不停。   
  「說呀,媽!」英子用力搖晃著母親的雙肩。   
  母親終於抬起了淚眼:「英啊,前些日與你定親的那個小伙子不是你的真對象,他是你定親對象的哥。」   
  「啥?啥啥?」英子眼前一陣暈眩。隨即,她定了定搖晃的身子,抽身出了家門,直奔那個媒人家。   
  「騙子!騙子——!」此時的女大學生英子像頭髮了瘋的怒獅,一邊罵著,一邊舉手奮力向那媒人的臉上狠狠抽去……   
  「天哪,我為什麼這麼苦命啊——!」面對蒼天,英子失聲嚎哭。   
  英子是成都某大學的在校學生,不應該有對象,更不應該發生定親一類的事,然而英子卻真的有了一個在廣大農村普遍公認為「既成事實」的已經走完相親定親程序的婚約,且這個「既成事實」才剛剛發生於她新學年開學的前十來天時間內。已是大學三年級的英子,已是受現代高等文明教育的英子,儘管死也不想記住這個日子,但那屈辱無奈的一幕又使她無法忘卻這個日子:1997年2月14日。   
  這一天,異常料峭的寒風肆虐著英子的家鄉。父親江澤高和無主張的母親忙裡忙外地張羅村上鄉鄰和親戚們在院子內胡吃海塞著「定婚酒」,在他們心裡似乎在裡屋那哭得死去活來的大學生女兒英子根本不存在一樣。哭吧,英子,你本不該放假回來,你更不應該作為一個在校大學生答應一樁為了學費而犧牲青春、犧牲前途的草率婚約。哭泣中的英子此時更沒有想到在這樁無奈的婚約中還隱存著一件比眼前的「定婚酒」更憤懣的事……   
  英子哭,她哭自己的命。父親老實巴交,但老實得叫人有時拿他沒有辦法。英子有一個姐,一個弟,一個高齡的奶奶和一個多病的母親。能為家裡幫個忙的大姐遠嫁後,父親便一個人背起全家生活的沉重負擔。好學上進的英子從小學到初中,在班上的成績始終名列第一。本來為解家庭困難而考中師、中專的英子在考試時大病一場,最後只得到縣上念普通中學。但只讀到高一的英子因見父親數天借不到學費而忍著心酸辦了停學手續,裝上幾本書籍,帶著僅有的10元錢,隻身闖到成都打工,以求日後掙得學費再進教室。   
  打工妹的辛酸可以用淚作書,而一心想重返學門的英子打工歲月則可以用血撰書。一天,英子在一家個體紡織加工點織毛衣,別人忙裡忙外正在搬運貨物,老闆娘李姐找不見英子,左喊右叫,最後在廁所裡發現英子正如癡如醉地在看書。   
  「你這個不要臉的!別人都忙出尿來,你卻躲在尿堆裡看臭書!我讓你看!我讓你看——!」老闆娘憤怒地搶過英子手中的書本,撕了個兩半,狠狠地扔在地上。   
  英子望著破碎的書本,心也跟著碎了。   
  是夜,經規勸後的老闆娘李姐來到英子的宿舍,默默地把自己動手撕壞的書擦了又擦,然後從口袋裡拿出300元錢,對泣不成聲的英子說:「妹子,姐剛才做得不對……你,還是回去讀書吧,這打工不合你的心境。先把這錢拿了,以後有難就找我李姐。」   
  這是英子所沒有想到的。她要跪下給好人磕頭,但被李姐扶了起來。   
  入夜,英子左思右想,300元雖是個不小的數,但還是不能供自己讀完一年的學業呀!於是英子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拿這本錢,做點小買賣。就這樣,1993年春節一過,英子滿臉笑容地重新走進了高二的課堂,這回她自豪地告訴同學和老師:是自己打工掙來了學費。   
  1995年,英子如願以償地考上了曾經灑滿淚水的成都某高校。在接到入學通知書的那天,英子滿面春風地向西南方向的那座遙遠的城市深情地遙望了許久,她心裡一次又一次對那座城市說:成都,這回我可以昂著頭向你走去,我不再是以一個打工妹身份去請求你的施捨,而是以一名光榮的大學生去擁抱你!   
  春風中,英子笑得那樣開心。而此時,遠天正掩著一股濃重的陰雲向她刮來……   
  父親江澤高這一夜也很興奮,但興奮之後他掰了掰手指:一年3000元學費,3年就是9000元哩!這還沒算其它日常生活啥子一大堆費用呢。發起愁來,他推醒一旁的老伴:我看英兒考上大學也太不易了,咱再窮也得讓她上這個學。是嘍。老伴說,要不把圈裡的那幾頭豬給賣了,湊湊。說,行。   
  第二天天黑時,回到家,見老伴便說:豬兒賣了,這回英子上學的錢差不離了。說完便伸手去口袋裡掏錢。這一掏不要緊,的臉一下灰了:呀,我的錢到哪兒去啦?錢,我的錢!錢到哪去啦?!   
  跳了起來!老伴聞訊更是嚇得驚驚顫顫地圍著老頭子直轉:你咋整的麼!咋整的麼呀!   
  頓時,哭聲、嚷聲、嚎聲,震盪了整個小山村。英子看著絕望中的父親和母親,突然大聲吼道:「你們、你們不要吵了!我、我不上大學行不行了?!」說完,英子衝出院子,消失在無邊的夜幕之中。   
  江老漢丟錢的事後來傳遍了四方鄉鄰,農家女子英子姑娘刻苦求學的精神也感動了鄉親們。一位好心的鄉幹部以自己的房子作押,幫江澤高家貸了2500元款。這回受感動的是英子,她帶著父母和鄉親們的重托與親情日夜兼程趕到成都,就是這樣的速度她還是比學校開學時間晚了整20天,是全校新生最後的一名報到者。老師和校長聽了英子的訴說,沒有多餘的話:「你的情況特殊,什麼事都別提了,進教室上課去吧!」   
  英子終於走進了大學聖殿,這是她嚮往了多少年的夢,當她坐在明亮的教室時,簡直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是,同學們很快發現英子常常在課餘間不知去向,甚至有時星期天節假日整天無影無蹤。同寢室的同學問她上哪兒去了,英子不是推說上親戚家便說探訪好友什麼的。然而同學們對她的特別行蹤總是放不下心。一日,英子離開校門向外面出走時,幾位同學悄悄跟在了後面……「秘密」終於發現了,同學們感到震驚的是,英子這位農家弱女子竟與一群壯小伙子混在一道當起了賣苦力的「搬家工」。   
  「英子,那麼重的傢俱你當心啊!」望著瘦小的同窗好友吃力地搬著沉重的家什一步一步挪動在樓梯的情景,躲在後面「偵察」的同學們不禁心疼地喊出了聲。「是、是你們呀!」英子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是自己的同班同學,頓時全身一陣抽動,手中的傢俱頓時脫落而下,重重地砸在了腳上……   
  「英子——!」同學們呼喊著英子的名字,將倒在地上的英子扶起時,樓梯內已是一片泣不成聲。   
  學校得知了英子的事,很快為她在校內安排了一個勤工儉學的機會,業餘在圖書館管理圖書,每月20元。20元對一位普通的城裡姑娘來說,就是多吃或少吃一兩個冰淇凌而已,但對沒有任何經濟來源的大學生英子來說,可就意味著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至少,一天可以讓肚子能進上一湯半勺呀。英子在艱難與感激中讀完了第一學年,但新學年開學不又要交3000多元嗎?要強的英子暗暗下決心:利用暑假狠狠地掙它一筆。她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暑假打工之上,英子心裡明白,如果不打工不賺足錢,就等於失去重返大學門的機會!   
  這是一個窮家學子的命運生死戰。   
  英子為了贏得這場「命運生死戰」的勝利,真是急紅了眼。這時,她正好碰上當年一起在成都的幾位「打工妹」欲南下廣州「掙大錢」去。   
  「我也去!」一聽那邊有大錢掙,英子義無返顧地跟著姐妹們搭上火車。   
  輾轉多日之後,憑著大學生的獨特優勢和熟人介紹,英子終於在一家電子加工廠有了一份工作。老闆不錯,每月出薪1000元,另加30元的生活補助和提供簡易宿舍。這對外出打工的英子來說,就等於遇見了「焦裕祿」。正當英子好高興好賣力時,她抬頭看了看日曆牌,一下愣了:距開學只有10多天時間了!咋辦?英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也尋覓不出一個好辦法,最後她一橫心:掙足了學費再說!   
  幹起活來的英子不要命,而老闆也格外欣賞這個山西妹子,便提升她為車間班長,薪水更優於別人。   
  正當英子賣苦力欲掙大錢之時,遠在千里之外的江老漢家突然接到成都那所大學來信,詢問英子為何不去上學?「這鬼丫頭,上哪去瘋了?」江老漢夫婦差點急出毛病,左打聽右打聽才知道原來「鬼丫頭」上廣州打工去了。有病的母親一聽更是一臥不起。醫生診斷說如不及時治療,就有終身癱瘓的可能。   
  江老漢跑了幾里路,給遠在廣州的英子發去一封急信。   
  接信的英子見母親的病訊,心如火焚,上老闆辦公室乞求著提前要回了自己的工資,星夜兼程趕回山西老家。一進家門,英子見了二老,立即掏出自己的血汗錢:「爸,快去請最好的醫生,一定要給媽治好病!」   
  臥在床頭的母親老淚縱橫:「英啊,媽媽不中用了,你爸他年歲也大了,你把錢留著還是去成都上學吧,啊?!」   
  英子兩眼溢滿了淚水,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流出來。她安慰媽:「媽您啥都別想了,看病要緊。」   
  不知是英子的孝順感動了老天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母親的病情真的緩解了。   
  成都。某大學。   
  班主任黃君蜀老師正在又一次尋思著英子的事,一位農家老婦卻突然出現在面前。   
  「您就是那個大恩大德的黃老師?」老婦人這話讓黃君蜀一驚。   
  「正是。我就叫黃君蜀。您是……?」   
  「我是英子她媽,從山西趕來的。」老婦人說。   
  「啊喲,大娘您快坐,快坐。」黃老師忙讓坐、倒水,「英子呢?她怎麼沒來?」   
  「老師哪,英子她命太苦。都是我們家窮,害了她呀……嗚嗚,嗚嗚嗚……」英子的母親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來。她用最簡單的語言向老師訴說了自己那個窮家和英子為掙學費而南下廣州打工的事。   
  「老師,我求求你,行行好,千萬讓我英兒再來上學,她太愛讀書了,不讓她上完大學我和她爸這一輩子就別想心安了。」英子媽屈下雙膝,要用她所能做到的大禮求老師為她的女兒開恩。   
  「別別,快起來,起來。」黃老師趕忙將她扶起,「我馬上向學校匯報,你先等著。」   
  學校領導聽了黃老師的匯報,十分同情英子,決定破例恢復她的學籍,降一年級。   
  還有什麼能比重返大學更好的了?英子媽滿口言好。當把這個好消息帶回家時,老人家沒有料到一件比她千里迢迢上成都求黃老師給英子恢復學籍更難的事正等待著她。   
  原來,英子那21歲的弟弟前些日子相了門親,姑娘家這一日突然托人帶信說要5000元彩禮,否則揚言說要斷了這門親事。貧苦的農家娃相門親不易,江老漢一聽這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英子媽正是這個時候從成都回到家,她不知其情,只顧先把英子能重新上大學的事給家人說了。本來這幾天就發愣的兒子為女方退親一事愁眉不展,一聽娘說姐還要在大學念3年書,他原本想全家咬咬牙興許能想個辦法把5000元的彩禮給湊齊了。這回完了,姐還要念三年大學,光湊姐的學費都不夠呀。英子的弟弟一想這,兩眼一黑,等家人不備,拿起一瓶劇毒農藥就往嘴裡灌……好在發現得早,這位可憐的娃兒沒出大事。   
  但江家老兩口可作大難了。江老漢成天長吁短歎。英子的媽看著一家人這個樣,橫橫心,來同英子商量:英兒,前幾日有個媒人來說有個男娃家裡挺富有,自己也一個月掙1000來塊,還說「你們急啥?我還要念完大學呢!」這回輪到英子大聲說話了。   
  行行,既然是一家人了,啥事都好商量,好商量。「對像」很開明,並且不無氣度地一揮手,說:英子上大學的學費,還有生活費,我全包了!   
  英子就這樣帶著滿腹的苦澀,回到了日夜思念的大學。然而她萬沒想到好不容易剛剛重新踏進校門,又一件憤懣不已的事正等待著她。   
  這就是前面所說的那一幕……   
  英子可能是千萬個窮人家成長起來的大學生中最苦命的一個,但她後來回到學校,憤然提筆同男方解除了這樁荒唐的婚約,抹乾眼淚,勇敢地接受了貧窮帶給她的人生挑戰。然而英子不是貧困生中最可憐的一個,因為就是在發生這件事時,她畢竟在大學已經走過了3年時間。   
  而更多的貧困生發現,在他們用血和淚追求到的大學「入門券」,父母們賣牛賣地千里迢迢把他們送進校門後,迎接他們的不光是朗朗讀書聲、高高教學樓和濃濃學術課,還有甚至比上小學、上中學更多更沉重更無盡頭的苦難在腳跟前等待著、困擾著、考驗著他們。   
  這事發生在1997年某市一所著名大學的校門前:又是個熱鬧異常的新生報到日。那校門前舉家送子送女來上大學的人群如潮,不過惹眼的還是鳴著笛聲的各式各樣車流。你在這裡盡可以觀賞到平時在大街上都不多見的加長「林肯」、「奔馳」500型,至於像日本的「豐田」、德國的「寶馬」,此時也已風光失色。從那些車裡走出的家長自然個個都是春風滿面,在他們身邊的那些新生才是真正的「驕子」——他們的眼裡似乎根本看不到別人的存在,彷彿大學本來就是專為他們而開的……   
  突然,在校園馬路的小樹林裡悄悄走出一個瘦弱的身影,在那個身影的左肩上斜背著一隻書包。在那沸揚的人流車潮中,誰也沒有注意他的存在,更不會留意他準備做些什麼。但有人卻無意看到了那驚愕的一幕:那個背書包的他,將手慢慢伸進書包,然後輕輕抽出——天,他抽出的不是方方正正的書籍,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隨即是個飛快的動作,那刀神不知鬼不覺地狠狠扎進「林肯」、「寶馬」的輪胎,一輛,又一輛……   
  「叫你們耀武揚威!叫你們招搖過市!」這咬牙切齒的咒語,誰都不會聽到,因為發自他的內心深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突然,他的手顫抖了:「老師,是你……」。   
  班主任的臉色異常難看。   
  後面的事就不用多形容。那些送完子女準備回家的「林肯」與「寶馬」們驚異地發現車□轆全塌了下去。校長們紛紛出來一面賠不是,一面憤怒地喊著:「保衛處幹什麼去了?」保衛處的人很快來了,調查結果證明:門衛防範嚴明,不可能有外面的壞人混進來。「那麼肯定是我們的學生了?!」校長要求所有的老師匯報情況。但那個看到那一幕的班主任沒有說話,他只是將頭朝天,然後仰天長歎一聲:他是個貧困生,去年這個時候,他到校報名時只帶著兩個塑料袋,其它一無所有。可他學習成績很好……   
  老師低頭時格外沉重。   
  比起北京某校的李老師來說,這個班主任的運氣似乎要好多了。因為李老師自一接到派出所的電話後就差點沒有心臟病發作。   
  「你是某某校的老師?」警察像連她也一起當成嫌疑犯似地審問道。   
  不用說。李老師畢恭畢敬地掏出工作證。   
  「你們堂堂大學教師,平時都怎麼教的?」   
  「怎麼啦?」   
  「你說怎麼啦?」警察的聲音拉得很長。「像她這種人已經偷了不止幾十回,差不多把北京城的大大小小的百貨商場都偷遍了,你們就沒有見她平時有什麼異樣?」   
  「真沒注意。我們只知道她平時似乎很富有,穿著很講究。」   
  「那當然。不用花一分錢,想要什麼就伸手,當然很『富有』了!」警察不屑一顧地盯了李老師一眼,然後冷冰冰地說,「回去把這女學生的情況寫個詳細材料來,越早送來越好。快點啊!」   
  李老師走出派出所時,要求看一眼自己的學生。這個要求被允許了,可李老師在見到她的學生時,差點氣暈。「你、你怎麼會……」她想怒斥一通這個不要臉的女學生,可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後來李老師調查清楚,這個一向「很富有」的女學生原來家裡窮得連一頭豬崽都養不起,父親是個跛子,母親很早就改嫁了。她上大學是鄉里貸的款,到了大學後,她忍受不住大都市的物質誘惑。有一次,當同宿舍的女同學的父親來京看望,帶著她一起上「賽特」一趟,她看到那父親給女兒買了一大堆幾百元、甚至上千元一件的衣服和物品時,她驚得目瞪口呆。之後她才驚呼道:這才是父親!這才像生活!那次她不可能也從「賽特」買回時裝和飾品,雖然那同宿舍的女孩的父親執意也要送給她一件意大利裙子,可她當時回答說:「我爸過幾天也要從深圳來京……」她的老爸不可能來京,來京一次就等於扒他老人家一層皮。但同宿舍的女同學們確實發現過了一個星期後,她真的在那個週末的傍晚回宿舍時,向同學們展出了她也是從「賽特」那兒「買」回的高級時裝。「哇,你穿這一身真是太漂亮了!   
  簡直就是『中國夢露』!「她本來長得就比較美,這時的她真是光彩照人。那一夜同學們的艷羨,似乎使她第一次發現了她自身的」價值「,而這」中國夢露「是需要不斷更新換裝才顯無比魅力的,於是她就開始經常出入京城的高檔百貨商場——她從不帶錢,但卻總是滿載而歸。   
  這樣的日子有大半年,終於有一天她被「請」到了派出所。「中國夢露」的敗跡,不僅讓教她的李老師料想不及,更使所在學校一片驚詫。   
  「想不到她父親窮得連條褲子都穿不起,可她倒好,當起三隻手來了!」   
  「嘖嘖,這些窮蛋蛋,真給咱大學生丟臉!」   
  ……   
  大學生們議論紛紛,有人說,如果是男同學,我一定狠狠抽他幾巴掌。女同學們則說,打誰呀?你們就沒想想她如果有錢還用得著做「陰陽兩面人」嘛!   
  一個沒有結論的話題。   
  一個充滿痛苦的話題。   
  ……在又一個喧鬧、喜慶的校舍裡,同學們正在為有個當「公司總裁」的同學買回了一台「IBM」新電腦而歡呼、慶祝時,那個平時被同學們訕稱「木頭」的男生,怏怏地離開了這熱鬧的場面。不多久,屋裡那位「IBM」主人突然驚呼說自己的錢包怎麼不見了!   
  「搜身搜身!」在場的同學們嚷嚷著說不能白受冤枉。於是不管男生、女生,一律互相「淨身」,結果沒有發現「嫌疑」。忽然有人說:「哎,剛才『木頭』不是也在場麼!」   
  「對,這小子平時就很蔫,說不準是他幹的……」有人這麼一提醒,事情就八成鐵釘錘棺材——死穩了。   
  有人第二天開始「偵察」,發現「木頭」的那張飯卡上的錢數猛漲,而這個時候學校的「副補」至少還有10來天才能「打進去」。「準是這小子幹的好事!」同學們頓時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他,而這一天從不吃葷的他不知何故也竟然在開飯時要了個3塊錢的「魚香肉絲」。這一下麻煩就來了——「你吃這肉絲就不感到像魚骨刺嗓嗎?」   
  「誰說你『木』?你其實一點也不木!來,把肉絲端過來,讓我們一起品嚐一下什麼叫『恥味』!」幾個同學當眾三筷兩夾全給消滅光了,隨後他們抹抹嘴,哼著小調出了飯堂。   
  「木頭」眼巴巴地看著那朝了天的飯盆,兩眼一動不動……   
  上課了,老師發現「木頭」沒有在座位上,派人去找時,他竟依然坐在飯堂的那張桌前,不同的是那雙眼睛在看人時變得發怵了。   
  後來他被送進醫院。後來那個「IBM」主人也無意中在自己的床底下找到了那只曾經「失蹤」的錢包,當他和同學們去醫院看望「木頭」並一再道歉時,「木頭」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他說:「我飯卡上的那錢是我連續幾個星期上城裡的一家澡溏給人家搓腳掙來的。那天吃飯時我想對你們說明白,可我怕你們更加嘲諷我……」   
  在場的同學們抱住「木頭」痛哭了一場。事後有人說「木頭」真該早把真相說出來。一位貧困生憤怒地衝著此人斥道:你曉得個屁!   
  確實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和明白那些身負經濟壓力的貧困生們的行為與心理。也許你是一句無意的話,可在他們聽來可能是一個不容寬恕的罪過;也許是一次好心的關切,可在他們看來這種恩賜是對其人格的羞辱。在他認為你們之間缺少平等時,你任何想走近他們的舉動,都可能被他們理解為冒犯;至於你沒有經得他的事先同意而貿然做出一件你認為的好事,有可能他會勃然大怒地與你生死決鬥。   
  他們懼怕別人過多的打擾。即使你認為是眾所周知的事,他也認定你的打擾是充滿敵意的,是帶有破壞隱私權式的。他們拒絕交往,特別是與那些洋洋得意、揮金如土的有錢人交往,他們甚至認為這種交往對他們而言簡直就是一種挑釁。   
  最要命的是你的言行和眼色。當心,任何一種稍稍的高傲與斜視,你就有可能深深地傷害了一個青春,甚至毀滅了一個活脫脫的生命。   
  絕不是聳人聽聞。陝西省某市的一所民族學院裡就有這樣一個學生。   
  他姓蔣,我們暫且叫他蔣永吧。蔣永是這個學校的95級行管班學生,該同學來自邊遠地區的貧困家庭,在開學的第一年裡,他勤奮學習,樣樣課程和學習都在別人前頭,一度被學校挑選為「精神文明導督員」。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品學兼優的學生,卻經不住別人一句話的刺激。有一次他看到幾個班上的同學在校門外的小吃夜市喝酒划拳,他便上前勸說。   
  「滾滾,你這樣一個連褲頭都不知從哪撿來的窮蛋蛋也來管起我們!有本事跟我們一起喝幾杯才是好漢!」那幾個酒興正酣的同學用不屑一顧的目光和挖苦的話狠狠地損了他一通。   
  一向在別人面前不低頭的蔣永,當時臉色漲得似豬肝,他想到酒店老闆那兒包它一桌給這幾個「王八蛋」看看,可當他摸摸那只穿破的褲袋時,他的自尊心變成了一灘軟塌的稀泥……   
  蔣永感到自己受了大辱。「喂,借點錢給我。」他第一次開始向要好的同學伸手,「50塊太少,能不能多來點!」   
  5張「大團結」出手,蔣永覺得還是不夠派,比起人家划拳一個賭就是一張「工農兵」來,自己依舊臉上無光。於是就有50元借款升到了100元、200元,最後直到上千元;於是就一個星期上一次大街,到後來一天不上街腿腳就癢癢。他已經顧不得把向別人借款當作一件丟面子的事,只要「場面」上不丟份就夠派!   
  他因此也不再把那麼來之不易的學業生涯當回事了,只要不被那些有錢人瞧不起就足夠——他的人生目標完全淪喪。然而,更可怕的事還在後頭。   
  一天,被師生們譽為「校花」的趙某正和一名男同學有說有笑旁若無人地從他身邊走過,那一瞬間,蔣永心頭頓起醋意地望著趙某背影罵道:不就是喜歡「傍大款」嘛!我倒要看看你小妖精跟不跟我走……   
  「哼,也不照照鏡子自己是什麼德性?」那天,趙某獨自走在校園內的小道上,見蔣永死皮賴臉地跟在後面要和她「交朋友」,趙某就沒有好氣。   
  「啥?日娘的瞧不起咱!」蔣永對自己初次出擊的失利懷恨在心。回到宿舍,他真的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媽的,確實先天不夠「發達」,這都是他媽的窮得叮噹的老爹老媽帶來的結果。先天不足何所懼?只要有錢就不怕天下的美人兒不向你走來。於是他又開始大舉借錢,這回的數目可就今非昔比了,在姑娘面前特別是漂亮的妞面前不是花錢如流水、如開閘是絕不行的。他堅信「有錢人終成眷屬」。   
  「說吧,你到底願不願意同我交朋友!」他變得蠻橫而又無恥,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場合,只要有機會就纏住趙某,並且不厭其煩地重複提出那些無聊的話題與要求。   
  又是一天,被堵在宿舍門內無路可走的趙某,實在氣惱不過便對蔣永說:「你追吧,追到100個姑娘,那101個便是我!」   
  「這話可是你說的。我們一言為定!」蔣永那張早已扭曲的臉頓時露出一團光芒,他當著趙某的面,把手指向屋頂,說:「我發誓照你的話做。」   
  從此,這位學校的「文明導督員」,一變成為一個臭名昭著的「女人追獵者」。那之後的半年多裡,他像一條瘋狗似的在校內外不斷尋找「獵物」,凡是能成為其目標的他都不放過,不管採取什麼手段。他竟然一連追了56名女人!有一次,他喝完酒,藉著酒勁,擅自闖到女生宿舍尋釁鬧事。學校終於出面對這個瘋狂之徒作出了「留校察看一年」的處分。然而就在學校對蔣永的錯誤進行調查處理期間,他竟發展到連續兩次持刀闖入趙某的宿舍進行威脅,從而震驚全校。   
  1997年12月19日,學校作出決定:開除蔣永的學籍。   
  事隔半年後的今年6月初,在我到該校採訪時,系黨總支書向我講述了蔣被開除後的情況。這位老師說:「後來我們派兩名老師護送蔣永返回原籍。他的家在雲南曲靖縣,那是個山連著山的真正邊遠地區,我們下汽車後又整整在山裡步行兩天才到達蔣永的家。原來學校雖然也知道這個學生家庭是個貧困戶,但那時對貧困概念實在極為模糊。到了蔣永的家一看,我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家僅有一間破木板釘成的小屋,裡面黑黝黝的連盞小油燈都沒有,除了一張用木板壘起的床以外,就是一隻木箱和一條連上面印什麼樣的花紋都看不清的被子。蔣永的父母親根本不知道我們帶他們的兒子回去是為了什麼。當我們說明情況後,穿得破舊不堪、滿頭白髮的老兩口」撲通「一下雙雙跪在了我們面前,老淚縱橫地乞求我們無論如何不要將他們的兒子開除出大學。我們當時都流淚了,說句心裡話,看在這對可憐的老人面上,看在這可憐的家的面上,也想過如有可能重新把蔣永帶回學校,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事了。我們更感到心痛的是,就在這時,全寨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在門外跪著。那個村長告訴我們,蔣永是他們寨上有史以來第一個大學生。叫我們看在老天的面上也要想法幫一次忙,寬恕他們幾年來一直引以為自豪的兒子——蔣永的錯。我們無奈,除了向這位村長搖頭外,別無選擇。而這個時候,像是剛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的蔣永也突然跪在地上雙手緊抱著我們的雙腿不放,一個勁地哭喊著」老師,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爸媽……「已經晚了,我們能做的便是給他和他家留下身上所帶的幾個有限的錢……」   
  蔣永的行為和結局,真叫人難以料想。   
  或許,這也是許多貧困大學生的精神誤區。   
  1997年10月25日,莊嚴的人民大會堂舉行了一次特殊的會議。由團中央和全國學聯聯合邀請了來自全國各大學的近百名貧困生代表,接受恆安集團贊助一千萬元設立的「恆安濟困獎學金」。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雷潔瓊和團中央、全國學聯領導向出席此次會議的貧困生代表發了獎學金。這是團組織進行的最大一項濟困獎學金,所以能得到這項榮譽的都是些家庭特別困難、且品學兼優的大學生。會議請來了50多位外地學生代表,他們是那些優秀特困生中的佼佼者。這對正在採訪此一主題的我來說自然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因為全國的高校1000餘所,再加成人高校1000餘所,我不可能也沒辦法全部跑到。學生們參加領獎儀式後只有一天時間,我在團中央有關部門的配合下,向50多位貧困大學生代表散發了一份書面採訪信,期望他們能把自己的心扉向我這個寫作者敞開一下,以便我瞭解更多的第一手材料。但時過半年,我僅收到了3位學生的回信,其餘均杳無音訊。可以肯定部分學生可能是由於學習緊張,但大多數則完全是拒絕式的沒回信。我之所以這樣肯定,是有足夠例子證明許多貧困大學生極不願意接受別人的採訪,特別是新聞記者。   
  他們不願自己的貧困與生活的難堪被別人當作「好素材」去炒。有位貧困女大學生對我說,本來她在學校就可憐巴巴,吃飯躲在別人後頭,集體活動從來不敢參加,平時幹什麼都低著頭,你要是再向社會一說我是貧困生,我就沒法再直起脖子走路了。有位團委書記告訴我,某大學一位才貌出眾的女學生,平時瞞著學校在大都市的一家豪華歌廳當「三陪小姐」(其實據我對幾個大城市的大學和娛樂場所實地採訪,有些姿色的女大學生偷偷出去當「三陪小姐」,甚至直接從事淫亂的也非個別。京城一些影視藝術院校的女大學生不住學校住別墅,一個月掙萬兒八千的不是一個兩個),她的收入自然也算豐厚,故而在同學面前衣著花哨也十分體面。在她大三那年,一位記者在一篇專題報道中把她的父母為了供她上大學和養活家裡另外的4個娃兒,每天只能沿街收破爛為生的現狀「曝光」後,這位女大學生差點投河自盡。後來自個兒辦了轉學手續,從此不誰都有自尊,貧困大學生正是因為他們有較高層次的知識和文化,因而也有很強的自尊,這是無可非議的。但是他們的自尊心比普通人的自尊心要強烈得多。中國人好面子,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誰都不願將自己最可憐、最見不得人的一面亮在公眾面前。這不僅僅是勇氣的問題,而是中國文化和幾千年所遺留下來的傳統觀念所決定的。另一方面,在社會上和校園內確實也存在著歧視貧困生的現象。   
  在清華大學,我遇見這樣一位學生,他對我說,如果你何先生不是單獨來採訪,我是不會坐到你面前的。我問為什麼?他說你別看我平時學習優於別人,在入學時也是全省「狀元」,但只要我一參加學校為解決我的經濟困難而安排的勤工儉學,拿起掃帚在教室裡勞動時,馬上就有人趾高氣揚地在我面前吹起口哨。那神情明顯是在說你小子平時牛得很,這回也該老老實實低下頭了吧!這位同學說,我從小一向自尊心特強,看不慣也受不了別人用另眼對待自己。可我又有什麼辦法?上大學前走過的路可以說不堪回首,現在上了大學,過去的事可以不去想,然而面對無法逾越的經濟困難的現實,我不低頭也得低頭。那是一種什麼滋味你何先生知道嗎?不瞞你說,那時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做得稍微過分一點,我想殺了他的心都有!   
  有這麼嚴重?我很是震驚。   
  絕對是這樣。這位學生說,我始終沒有那樣做,是因為每當這時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在高中時也是因為我同欺負我的一個同學打架,我母親跪在地上乞求老師不要開除她兒子學籍的可憐情景……「我媽和爸太苦了,他們為了不讓我在別人面前受委屈,丟面子,幾乎把做人的所有自尊和面子無一例外地丟掉了。前年我父親送我到北京報到,交完學雜費後總共只剩下200來塊錢。父親把它全塞在我口袋裡,說你要上學吃飯。   
  當時我心想200元我能花幾天麼!可我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爸那你怎麼回家呀?他說你就不用管我了,現在好人多,總會有辦法的。身無分文的老爸義無反顧地走了,離開我的時候連頭都沒回。可我當時實在想不出沒錢的他怎麼能回到幾千里外的老家呢!後來我放寒假回去才知道,老爸離開我後就到了車站,連續幾天站在進出口處當起了向行路人討錢的乞丐。可那還不夠,老爸說最多一天也就討來十幾塊,於是他便到了一個建築工地,正好那個包工頭是老鄉,便給了一份苦力。就這樣,老爸起早貪黑整幹了一個月,不僅有了回程的路費,而且還掙了300來塊錢。他一到家就把這些錢寄到我學校。你也許想像不出來,我這個一向自命不凡的人,一下感到在自己的父親面前變得那樣脆弱渺小,著著實實跪在父親跟前磕了三個頭。「   
  「真羨慕你有個了不起的父親。」我也被他的故事所感染。   
  「可是你不知道,在自己父親面前做的事,在別人面前我絕對做不到。」他說,「我永遠受不了別人哪怕是無意的一點點蔑視,尤其是因為我是窮人家的子弟而對我另眼相待。   
  有些城裡同學對像我這樣學習特別好而家庭經濟又特別差的同學,內心又嫉妒又瞧不起,總想從我們身上找回些平衡。金錢和物質是他們唯一可以擊敗我們的手段,一些這樣的同學存心在我們面前刺激我們,傷害我們,裝出可憐我們的樣子甚至來施捨。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從來不要,寧可不吃不喝,餓著肚子。我不排除許多同學是真誠地向我們伸出友善之手,但我也拒絕接受。「   
  「這是何苦?」   
  「你不知道,有一次學校裡把社會上一筆贊助分發給了我們幾個貧困生。我剛拿著這筆錢吃了頓飯,有同學就在一邊陰陽怪氣地說這回某某某也有嘴短的時候了。當時我肺都快氣炸了,心想幹嘛,我在班上一切都是最好的,幹嘛為了幾個錢就非得比別人短一截?不,絕不!   
  從此我就再也不要任何資助了。   
  真是個太要強的大學生。然而我知道這種學生的內心深處卻比一般的同學負載更沉重的難言之痛。北京某高校還有過這樣一件事:首鋼的一位工程師贊助了這個學校的一名貧困生。這種「一對一」的捐助,按照有關約定,受助的學生要經常把自己的生活與學習情況向捐助者進行匯報。這個首鋼的工程師打捐助後就一直沒收過受助者的回信,起初他也並沒在乎,因為他說我捐助本身又沒考慮什麼回報。話雖這麼說,但每次辛辛苦苦把錢郵出後就想知道一下對方到底收到了沒有。這位工程師做了一兩年的好事,卻始終見不到學生的一封回信,也沒任何其它音訊。這工程師越想越覺不對勁,說雖然我捐助不求啥回報,但如果我捐助的對象連最起碼的人情味都沒有,我幹嗎要捐助這樣的人啊?學校老師知道此事後趕緊找到這位受贊助的學生,問他怎麼回事,說你至少也得給人家回幾封信吧?這個學生低著頭,半天不說話,最後從抽屜裡拿出13封未曾寄出的信。老師一看,這些信都是寫給那個工程師的,內容寫得也極其感人,可就是沒有寄出去。老師問他為什麼不寄?學生說,我就是不想寄。到底為什麼,看來只有這位學生自己心裡知道。   
  上面說到了我曾經進行的一次「書信採訪」,3位給我回信的同學中有一位坦露了他自己作為貧困生的那份內心世界——建明先生:你好!   
  我一直想,過多地傾訴或被曝光關於自己的「不幸遭遇」,實在是男人的不幸:男人,特別是小農意識濃重的男人,總愛無休止地誇大自己的滄桑。   
  因為以上原因,因為各大媒體接踵而至而我不得不配合,我感到極度厭倦的同時自我地封閉。事實上如果經濟這玩意賞臉,我實在更願意就一包煙、持一瓶酒獨自消化這些貧困和尷尬——隨著官方的關注和媒體的長驅直入,我日漸被洗劫一空。而從前,儘管我窮得叮噹響,我依然窮其心力來守護和經營自己的心靈家園。家園裡生活的我有好高鶩遠的願望,有張揚坦蕩的個性,有蒼旺凌厲的思想——最主要的,我有正常的隨意的生活作風或生存方式。「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我心靈的家園破敗不堪:言行舉止,都得像個特困——自強——優秀的「人」所必備的氣息。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適合那種模式;我為此活得很痛苦,我為此直至今日方給你提筆。我家庭貧困的原因主要是家道中落: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中頂樑柱哥因車禍去世,接下來大姐、大哥的女兒和一生勤苦的老母摘走的最後一個果實。我雙手敬奉給你的筆端,若興之所至隨你筆走龍蛇——我將不想用「死豬不怕開水燙」來解脫。   
  打工回來後我自學考上了大學。這部分的情況請參閱《中國教育報》×年×月×日三版和中國青年報》×年×月×日二版。有勞。   
  上大學後,由於貧困所帶來的生活窘事時有發生。但在媒體及官方「入侵」之前,這種貧困造成的「心靈與心理上的痛苦」我尚能勉力應付,因為我有強大的心靈家園勢力做後盾,所以這些痛苦就變得遠不及「內褲事件」來得深刻而尖銳。   
  我現在唯一想的是考研,其原因是我迫切想盡早離開目前的環境而再不願去適應它。本來就眼高手低的我眼下最想做的事是重建自己的心靈家園。難有勇氣去想像沒有心靈家園的我怎樣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建明先生,我現在真的非常非常痛苦,雖然我內心沒有理由懷疑你們這些記者、作家探望貧困大學生的動機有任何不好,然而作為貧困生的我們中間有許多人依然保持那種「雖然我們一無所有,但我們的心靈擁有整個世界」的近乎阿Q式的「精神富有」乞丐。   
  但願這遲到的匯報能給你有所幫助。謝謝你的看重。祝你工作愉快。   
  此致×××1998年元月8日我所以沒有把這位現在就讀於海南某校的同學的真名署上,是因為這封屬於我們倆人之間的私人信件未經他本人同意在這裡發表的。我很遺憾至今仍沒有機會見到他。這位同學不僅是個非常堅強的青年,而且很有才華,他隨信寄給我的一篇他寫的散文《流浪如逝》,讀後叫人五腸迴盪。後來我查閱《中國青年報》上有關介紹他靠打工、流浪上大學的事跡,令我一夜未眠。   
  那是一個真正的苦孩子。   
  誰還能記得10來歲時的事?幸福的孩兒是記不得的,只有從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才能記住那些刻骨銘心的往事。那年這位同學的家裡一連幾個重要成員慘遭不幸,10來歲的他,從此像大人似的開始與有病的父親一起支撐那個支離破碎的家。他跟在成年人身後,同他們一樣的犁田耕作、一樣的插秧播種、到十幾里外的地方砍柴擔水。在這種境況下唸書似乎已不成可能,然而小小年紀的他一次次堅信:再苦、再累,書一定要讀下去。初中畢業後,他考上了離家幾十里外的縣重點中學。可剛上一個學期,家庭的貧苦又使他面臨輟學的危險。正在心急如焚中的他聽說學校旁邊有個豬場想找個晚上能守夜的人值班,於是他趕忙找去接下了這活。他什麼條件都沒提,只對人家說能給個地方睡就行。僅這一句話的應諾,他就在豬場的草堆上整整睡了3年——這正是他上大學之前的3年高中學習時期。後來他考上了大學,在接到入學通知書的那一刻,父子倆好一陣歡欣。可緊接著便是更多的苦惱,父親為了給兒子湊學費,一次又一次地出外借錢,但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空手而歸。開學已經半個多月了,這位同學的學費卻仍無著落。無奈的他不得不痛苦地放棄好不容易爭得上大學的機會,含著抹不幹的眼淚,揣著從朋友那兒借來的一點錢,告別父親,開始了長達兩年的打工生涯。他先是到了廣州,在那兒呆了一個多月,可以說一無所獲。他又到了武漢,在碼頭、火車站幹起了最苦最累的搬運工。之後又浪跡至鄭州、成都。在「天府之國」的首府,他身上只有5元錢時,像一個徹徹底底的乞丐似的謀得了西南交大附近一錄像店的一份差使,儘管店主苛刻得比資本家還厲害——令其一個人要干3人的活,每月只給100元,且不包吃住,但這位流浪的同學還是毫不猶豫地留了下來。打工的日子裡,那上大學的念頭一直困擾著他:在這需要知識的年代,難道自己就這樣甘心了卻一生?不,決不!求知的願望使他頑強地重新拿起書本,在幽暗不堪的工棚內重新點亮了希望之光。這期間,他為了能適應邊打工邊複習的環境,屢屢換地方。也正是此時,有位姑娘愛上了他,可是為了高考,他又不得不與戀人揮淚告別。3個月後,他以第一志願考上了海南某大學。然而就在開學的前幾天,父親突然病重被送進醫院。父親的病不僅花光了他打工苦苦積攢下準備上大學交學費的1000多元錢,又欠下了一筆不小的債務。兩年前的命運又一次痛苦地擺在了這位苦孩子的面前,所慶幸的是這回他咬著牙下定了上大學的決心……對身無分文的窮人家孩子來說,能上大學是件近似登天的事,但踏進大學門後的日子仍然不輕鬆。他在老師、同學的幫助下,終於渡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也成了班上的團支部書記、學校《女大學生報》主編等。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在無數磨難面前從不繞彎的同學,卻依然不願向外人吐露自己貧困的真實一面,可見貧困生們的心理負擔是何等沉重!   
  幾乎每一個貧困生身上,都有一篇催人淚下的苦難史。我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在進行這部作品的初期採訪時,我還對這貧困生們一個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經歷,充滿了新鮮感和好奇心。但越到採訪的後期,我越感到自己的心情沉重。毫不誇張地講,之後的每一次與那些因缺錢而掙扎在生活最底層的學子們面對面地坐下來,聽他們講述自己的不幸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殘忍的劊子手,因為我總是在無情地剝露這些同學深埋在心底世界的那部分最不願意讓人知道的,或者就根本不想再重提的隱痛,並一次又一次殘忍地讓其向公眾抖落。這種採訪誰說不是一種犯罪式的?可我依然必須那樣做,且得認認真真。有一次在華北工學院,學校把一位壯族女學生介紹給我採訪,在採訪之前我知道這位學生的家境非常的困難,她在學校的學業也處在無法想像的那種境地。但這位學生坐在我面前一直不願先講,直到其他同學都走後,她才開了口。可她一開口就讓我感到意外。   
  「老師,我能不能不說?因為我……」她剛說這幾個字就已聲淚俱下,那雙驚恐和企盼連在一起的目光一直盯著我。   
  不知怎的,我的眼淚跟著奪眶而出。我說:「行,你……可以走了。」她真的如釋重負地走了,而我同樣感到心頭如卸泰山。這樣的情況,在我對幾十所大學的採訪中時有發生。有時極想得到「非同一般」的素材,而常常又慶幸被某個同學拒絕採訪,這種矛盾幾乎一直交織著我完成這部作品的整個過程。   
  貧困生們不愛向外人坦露自己的物質貧困真情,是個普遍現象。這裡面既有他們自尊的一面,也有社會和別人用另一種眼光看待他們的因素。中國人歷來好面子,它既有積極的一面,同樣也有消極的一面。正是這種沉重的心理負擔,使得一些學校和團組織想伸手幫助這些貧困生,可反而工作特別難做。如政府和社會每年給予學校一定的貧困補助,但有些貧困生你怎麼追他(她),他們就是不寫申請,弄得學校和團組織無可奈何。這種結果常常使一些本來十分需要幫助的特困生反而不能得到應有的資助。可是這些貧困生又怎樣說呢?   
  有位女同學對我說,她說她寧願少吃少穿,就是不願意讓人知道我是貧困生或者特困生,那樣就等於當眾把我的衣服給扒光了,我無法忍受,無法再抬起頭走路。   
  我問這是為什麼。   
  她搖搖頭,說這種心理感受旁人是無法體味的,說也說不清。   
  我想可能。   
  一天,我在某省採訪一位師範學院的貧困生,這位同學在講述自己的往事時,坐在一旁的那位陪我出來採訪的省學聯主席某小姐突然失聲哭泣起來,當時我不知所然,直到房間裡剩下我們倆人時,這位女同學才對我說,她其實也是個貧困生,而且其程度應該列入「特困」行列。在我一再懇切要求下,她簡單地給我講了自己的經歷:她也生活在一個貧困地區,父親是當地鄉幹部,因為父親懂得讓孩子讀書的道理比其他農家人多些,所以父親一直支持她和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上學。可就是因為要供3個兒女上學,他們家後來變得比別人家更貧困了。她說她當鄉幹部幾十年的老父親沒有穿過一件毛衣,現在身上的那件是作女兒的她得了第一筆獎學金後給買的。家裡沒有一件家電,是她畢業後到了團省委當駐會學聯主席每月有300元補助後剛給買了一台小彩電。她說她家開始一直認為她的哥哥能考大學,可是哥哥考了三年就是沒考上。她女兒家一個,開始家裡並沒有把她和妹妹讀書放在心上。   
  她說她上學時一直很自卑,上高中時要到離家七八十里外的地方,每次從家出來,先得走四、五里路,再搭別人的煤車,顛顛簸簸好幾個小時才能到學校。當時她心裡十分清楚上高中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所以什麼苦都不在乎。上大學時因為家窮,她便報了農大。起初到大學時就很自卑,後來看看周圍的同學跟自己一樣窮,於是慢慢自己有了些信心,也當上了班幹部、入了黨。可苦日子還得過,在大三時,妹妹和一個表妹也到了農大上預科班,她們沒有補助,於是姐妹三人就吃她那張飯卡上學校發的每月90塊錢。所以只能天天吃些饅頭,菜根本買不起。她們就自己隔一兩天上學校門外的小攤上買回一棵圓白菜,放入小鋁鍋內煮,沒有一滴油,就這麼著3人過了一年,直到她畢業……   
  這期間她也打過工,但平時因為她是學生會主席,社會活動很多,只能在假期裡出去做工,只要有錢賺的活什麼都去幹,沿途做小買賣什麼的她都幹過。只是這些事她從來沒對人說過。她說我是唯一知道她「陰暗面」的第一人……   
  這是又一個我沒有想像到的事例。這位省學聯主席小姐儀表嬌美,穿著整潔,給人感覺絲毫沒有半點貧困之氣,但她不僅昨天是個標準的貧困生,就是在團省委當駐會學聯主席一個月拿300元補助的今天,仍然可以說是一個「貧困族」。她說她現在是在省直機關工作,又幾乎天天出頭露面,一天忙到晚,穿著總要像個樣吧,再打工去是不可能了,而出頭露面總不能穿破破爛爛吧,還有,家裡、妹妹那兒得支持點吧,你說我這300元夠什麼用?   
  她苦澀地朝我笑笑。   
  那幾天雖然我天天忙著不分日夜地採訪,但這位學聯主席小姐的事一直十分「典型」地在我腦海浮現,並期望進入我未來作品中。可就在我結束採訪離開省城時,這位小姐很不好意思地走到車窗前輕輕對我說:「你可不要把我寫進作品中……要寫也不能說我的真名呀!」   
  我點點頭,答應了她。   
  事後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連一個具有相當素質的學生幹部也對別人將她的貧困坦露出來而感到難為情呢?這恐怕說明,所有貧困的大學生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更多地比常人看重人性中最起碼的自尊。其實在今天我們這個社會裡,貧困——這兩個字已經司空見慣了。成千上萬的下崗人員從社會的最底層向這個世界浩浩蕩蕩地走來,他們擦著淚水,毫不隱瞞地真誠向社會亮出自己是貧困的一族,同時去接受生活的挑戰,去端回自己的飯碗;8000萬中國邊遠地區和少數民族地區的貧困農民們,不僅自己早已把乾枯而顫抖的手,伸向政府,甚至伸向聯合國,而且許多地方在吃了幾十年「救濟」後再不願摘掉「貧困縣」的帽子,因為「貧困縣」這只帽子實際上已成了某些人手中賴以向政府索取更多資助與揮舞某種權力的金字招牌;那些呀呀學語、連褲子都穿不起的山裡娃娃背起書包,走進「希望小學」時的喜悅,更沒有半點因自己貧困而感到不光彩。然而,作為知識分子群體的大學生們則截然不同,一旦「貧困」兩字壓在他們頭上,那種精神枷鎖就變得異乎尋常的沉重。許多貌似在貧困面前不屑一顧的學生,其內心深處隱積著的那種恨不得重新分割這個世界的強烈意識與潛能比別的人高出幾倍,只是他們為了求得最終能改變自我命運而暫且放棄或者自我克制罷了。   
  在校園內有句十分流行的話,叫作「精神貧困比物質貧困更可怕」。現實的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個晴朗的週末,北京西郊。某實驗學校門前,一條長達幾百米的馬路上,擠滿了各色各樣的高級轎車,公共汽車被無奈地擠在了一邊,下班的行人只能在一輛接一輛的車海間穿梭。一位老人站在馬路牙子邊望著黑壓壓的一片車子,嘴裡在「嘖嘖」不停地稱道:到底是貴族學校喲!   
  這是一所有幾位中央領導題過詞的中國第一所民辦學校,俗稱「中國第一貴族學校」。   
  如今已開辦數年,校內設學前班、六年制小學和中學部。這裡的一位教師告訴我,這是所全日制寄宿制學校,凡進這個學校的學生,都得先交一筆「贊助費」,小學部以6萬元起價,初中最低為4萬元。   
  「什麼叫『起價』和『最低價』?」我有些不明白上學還要交「贊助費」,而且還有這麼多生意經!   
  「所謂起價和最低價,是指學校規定每位到這裡上學的中小學生必須先交的基本贊助費。   
  由於在報考時,一些學生離錄取分數線有一定距離,或者是外地學生想上此校,就得靠『分不夠、錢積攢』辦法爭取到入學權利。「   
  「那最多的要一次交上多少錢?」   
  「5萬6萬的都有吧!」這位老師說,「好像去年有一位學生家長給自己成績不咋樣的寶貝兒子交了8萬還是10萬元哩!」   
  嘖嘖。「那還要交多少學費?」我問。   
  「中學部學費加其他學雜費差不多1萬吧。」   
  「一年?」   
  「一個學期啊!」老師糾正道。   
  這時正好走過來一位穿著講究的婦女領著她的嬌小姐,我便問她道:「你的小孩上初幾?」   
  「初二。」   
  「那你們當時入學時交的贊助費是多少?」   
  「4萬吧。」   
  「這麼說你家『千金』上3年初中總共就得花上近10萬元!每月平均3000多元?!」   
  那學生家長一聽這,便張大了眼睛,說:「哪夠呀!你說的僅僅是在學校裡花的。每週孩子有兩整天、1個月就有8天在家過的,如果加上寒暑假,等於全年還有近4個月時間,家裡還得另給她花錢。少說還得幾千塊吧!」那學生家長說完便急急忙忙地將女兒拉進一輛桑塔納2000轎車,一溜煙地消失在車水馬龍的長街上……   
  被瀰漫塵埃圍襲的我,不由深深地長歎一聲:同在一個城市,富人家的一個小學生每月的花費高出一個貧困家庭大學生十幾倍、甚至二十幾倍!另一種現象也極為普遍:同是大學生也有貧富差異。在南京的幾所高校裡就曾經有大學生開著汽車來上學的。至於學生的個人小存單上有幾千元的也並非一二人,東南大學的一位老師說,她的班上就有個男生其存折上竟超過4萬元。平時就餐「開小灶」,生日、談戀愛揮灑上千元的不是少數。比穿著,比宿舍裡安電腦、買電視,甚至腰挎BP機、手機的也大有人在。   
  然而,我們的過著最低生活保障線低下的貧困大學生,對那些「貴族學校」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們並不那麼在意,他們對同宿舍的富有者也並不一定那麼在意。   
  令他們苦惱的是他們必須天天面對貧困這兩個字。俗話說,眼不見為淨。可天天相處在一起的同學面前,窮又變得像個十分討厭的惡魔,它使那些精神和心靈脆弱的貧困學生們無法擺脫困擾。   
  南方某市一所著名大學的學生會主席王小姐,現在已經畢業分配到省直機關當一名幹部。王小姐長得漂亮高雅,白嫩清純的膚色,以及省委書記都跟她很熟的社會地位,你不可能想像得出她曾經也因為在同學過生日時掏不出5塊「湊份子」錢而差點一氣之下退了學。   
  「現在大學生中過生日的風氣很流行。幾乎每月都有一兩樁這樣的事。」王小姐說。「我在讀大三時,被學校選為學生會主席,後來又因為我們學校是市裡名牌大學,我又被推舉為市學生會主席。由於經常要參加一些大型社會活動,平時我不得不注意些自己的穿著儀表,所以在那些不瞭解底細的同學眼裡,我算得上是個比較體面的大學生吧。   
  可是我自己知道,大學幾年裡,我自己沒有買過一次化妝品,每次上台主持會議或參加社會活動時,有時臉上也抹一下妝,可用的都是一個要好的同學扔下不用了的東西。不怕你寒磣我,有一次我出席省團代會上台作報告前,知道電視台要攝像,當時剛洗完澡不久,頭髮亂蓬蓬的,可口袋裡又沒錢去美容一下,臨上台前我一直不敢出廁所。你問這是為什麼?說出來笑掉你牙。因為我的頭髮上正用水浸著呢。時間一長就會幹,一幹就不好看了。為了怕影響形象,我只能算好時間,等快要輪到我作報告時就提前兩分鐘從廁所裡出來。因為時間短了不行,可能會誤了作報告,而太長了也不行,水一干頭髮就變原形了,所以只能是提前兩分鐘左右走到主席台上。這個時間裡,頭髮上有水定著形,等我往話筒前一坐,開始一作報告,那些電視台、報社的記者們辟哩啪啦一通閃燈,等他們照完,我頭上的發形也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王小姐的話就差沒把我眼淚笑出來。   
  「你先別笑,哭的還在後面呢。」她說:「我家也在農村,而且是個十年九不收的大山區。我在學校的全部生活費就是學校的那點補貼。說起來我這個學生會主席在同學中間也算是個有身份的人物,平時同學們一起出面的集體活動如春遊啊秋遊啊什麼的我不能不去掃大家的興,可出去一次沒一二十塊錢是不成的。同學們每次出去玩後高高興興,有說有笑,從心底裡冒出那歡樂的笑。我也要笑啊,也要樂呀,可我是皮笑肉不笑,因為出去這樣玩一次,我就得餓上幾天。你又問為什麼?不為什麼,因為我花的錢都是從飯卡上省下來的,把飯錢玩完了,我就只能幾天少吃不吃唄。而且我還不能當著同學們的面兒無故不去食堂,我就在開飯時推說自己要到什麼什麼地方先去開個會辦個事。   
  其實天明白我幹什麼去了。只有我的肚子知道是在自己騙自己。有一回,同班的女同學又要過生日了,像以往一樣,大家都得湊份子。這回我實在拿不出錢了,便推說有事不能參加。誰知那個過生日的女同學偷偷派人跟著看我到底幹什麼去了,後來她發現我根本沒去辦什麼事,而是一個人躲到校園內的一個小樹林。這同學不幹了,第二天當著眾人的面,說我這個學生會主席避開同學自個鑽進小樹林裡去幹見不得人的事。當時我氣得渾身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好冤呀,她哪知道我一個人餓著咕咕叫的肚子,像賊似的蹲在黑乎乎的小樹林裡幾個小時是啥滋味?而就在這幾個小時裡,我差點被一群小流氓……「   
 王小姐再也說不下去,而這回我感到自己的眼裡有一股苦澀的流體咽進了肚裡。      
第3章:學生工作部裡的「灰色」檔案   
  天很藍,江很綠。走出大山的於吉磊一下省城的火車站,深深地透了一口氣,覺得有一種透心的舒服:現代的大都市到底比千年不變的山窩窩不知強多少倍!也許正是這一口透心的新鮮氣兒,於吉磊更加覺得自己過去的寒窗十年太可貴與重要了。   
  這是入學通知書。還有錢,6000元錢。於吉磊出火車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驗證一下這兩樣東西是否還在。他知道有這兩樣東西才能真正走進夢寐以求的大學門,而這兩樣東西中於吉磊明白相比之下錢更重要,入學通知書嘛即使是丟失了學校也會有存根可查,然而這天文數字一般的6000元錢對於吉磊來說簡直重如生命。他太清楚為了籌集到入學通知書附件上所寫的讓每一個新生準備的這6000元學雜費,父親幾乎跑斷了腿,即便是這樣,最後還是由一位好心的落榜同學的家長借給了他於吉磊4000多元才算了事。祖祖輩輩靠種地為生的農家人,哪有人見這麼多錢!為了這6000元錢怎麼帶到幾百里外的省城,全家人幾乎商量了不下十幾個方案,最後還是採用了母親的辦法:在內褲腰帶上縫一個口袋,然而再在小口袋上系三個紐扣,錢就裝在那裡頭。於吉磊摸了摸皮帶下面的腰部,滿意而又放心地登上了駛向學校的公共汽車……   
  「你就是於吉磊同學?請先交入學通知書。」負責新生註冊的老師機械地在為新報到的學生辦入學手續。   
  於吉磊畢恭畢敬地遞上入學通知書。   
  「再交5830元錢。」   
  於吉磊迅速地解開褲腰帶……   
  「哎哎,你要幹什麼?」那個負責註冊的年輕女老師突然衝著於吉磊大聲嚷嚷起來。   
  「我、我不幹啥呀!」於吉磊不知老師為何突然對他如此厲害。   
  「不幹什麼,你、你解什麼褲腰帶?」   
  於吉磊明白了,他的臉也跟著紅到了耳根。「我是取錢……」   
  「真是的。」女老師頓時沒有好氣地說:「快點快點,別讓後面的同學等著。」   
  「多少元?」於吉磊戰戰兢兢地問。   
  「不是剛才說了5830元嘛!」   
  於吉磊趕忙從那個小口袋裡取出錢來,一五一十地數著。這時他似乎才意識到交完學雜費後自己只剩170元錢了!170元在家裡可以過上一年半載的,但現在不行。於吉磊後來又七交八交地花掉了100多元,晚上再一數錢:僅剩幾十元啦!這可怎麼辦?得吃飯呀!大學的第一夜,於吉磊是在為第二天有沒有飯吃而整一宿沒合眼。   
  「走吧。你不是也有昨天老師發的那張卡嘛。」第二天一早,同宿舍的同學見於吉磊還愣在那兒發愁,便樂開了。   
  對呀,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於吉磊頓時不好意思起來。   
  從此,那張金燦燦的飯卡便成了他上大學後除了課本以外最重要的東西。為防意外,還是用母親的老辦法:把金卡藏在褲腰帶裡面的那個小兜兜內……   
  從此,於吉磊每天衝著這張小小的卡在算賬:早餐兩個包子一碗稀飯花1塊錢;午餐4兩飯加一盤炒土豆或青菜粉絲——這是最便宜的炒菜,花2至3塊左右;晚飯與早餐基本一樣花1塊錢。   
  然而,僅僅不到一兩月,於吉磊緊張地發現這樣的日子還是太「奢侈」——每30天下來沒有一百二三十元過不下去喲!學校各種物價補貼打進飯卡的也就是七八十元,如此下來每月還得至少虧空四五十元!再向家裡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於吉磊知道只種幾畝薄地、身上已經背了6000元債的父母能維持那個風雨飄搖的家就很困難了。可這麼多錢,我上哪兒弄來呀?初入大學門,於吉磊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於是他選擇了唯一能行得通的辦法:那1元早餐就免了,中午原來2至3元的飯菜變成半菜半飯花1至15元,最多不能超過2元!晚餐一隻饅頭一碗稀飯花1元。每天必須控制在3元左右,對,不能超,只能省!   
  之後的一個月裡,於吉磊除了上課,就是一門心思跟著這筆帳在天天算計、打仗。飯卡通過電腦可以隨時顯示你的卡上存有的錢數,突然有一天於吉磊看到自己的卡上一下少了80元。這這、這怎麼辦?還有20多天我怎麼過呀!那一頓2元錢的午餐他都沒買,只簡簡單單喝了幾碗不用花錢的湯水便急步來到學校計財處。   
  老師抱歉地告訴他,是電腦出了毛病。   
  於吉磊長噓了一口氣,他一抹後背:冰涼涼地浸了一大塊。   
  他終於有一天病倒了。醫生說,是營養不良造成的……   
  山東姑娘李某臨來大學時就對母親說:「媽,你什麼都不用給我備,我只要一缸你醃的鹹菜,就像我到縣城上高中那幾年你備的那樣……」   
  母親無奈地搖搖頭,淚水噙在眼眶…「   
  李某就是這樣左手提著母親備的一大塑料包鹹菜,右手帶著母親剛剛教的醃菜技術踏進了太原某高校大門。   
  進校的第一件事是她交完了所有該交的錢。交完後身上還有多少錢她從來沒對人說過,好像她心裡很有底似的。可不是,像這樣的日子她在上小學、上初中、上高中的那十幾年裡幾乎年年都是這樣過來的。然而李某感到有些不同的是,大學裡她同班的同學中有人天天換新衣穿,吃飯時也有人竟連八九元一個小炒還嫌不對味,非要上外面的館子花上幾十元甚至一二百元才算過得去。可她只能還像上中學時那樣,到食堂買一個饅頭,然後回到宿舍,夾上幾根鹹菜算是一頓。開始幾天她並沒有感覺什麼,後來發現老有同學跟在後面看她打飯、看她打開那只氣味異常的鹹菜袋,這個時候她的臉才有些熱起來……她猛然發現自己長大了,猛然發現遠方的大學與家鄉那個大都是窮孩子的中學不同了。而這一發現使李某陷入了難以自拔的痛苦之中。   
  同學們從此再也看不到她什麼時候吃飯了,偶爾看到她上食堂打個饅頭也是行蹤匆匆,從不多呆一秒鐘。不吃是不行的,要上課,要跑步,要堅持至少4年的大學學業。但李某自從見同學們用異樣的目光看自己打開鹹菜袋的那一瞬間的神情,她發誓再不讓大家看自己吃東西的情景。她開始躲,躲到宿舍,躲到門角,宿舍裡不行了,她就躲到校園內的小樹林,甚至沒有人時的廁所裡……但這都算不了什麼。   
  李某感到最痛苦的是她的鹹菜越來越少了,終於有一天一點也沒有了。她想起了母親教給的醃鹹菜的技術。可菜從哪兒來呀?在家時可以上屋後的菜地裡拔幾棵就是了,大學校園內可沒處去拔呀!到街上去買?好幾毛好幾元一斤有那錢還醃什麼菜嘛!她真的著急了:大學的日子咋這麼難過麼!   
  突然有一天她興奮不已,因為她發現了學校食堂後面有不少被丟棄的爛菜葉、菜根子。   
  這個發現使李某連續好幾個夜半時分帶著從家背來的那只已經空了的塑料鹹菜袋,悄悄遛出宿舍……就這樣,她每天撿幾把回來,在水籠頭上沖洗乾淨後將其醃泡起來,直到認為可以暫且不要時才罷手。   
  李某依舊這樣行蹤匆匆地每天上食堂買回一隻饅頭後,便回到別人很難發現的地方完成她的一日三「餐」。   
  終於有這麼一天:同學們發現她昏倒在廁所裡……   
  醫生診斷結果與於吉磊同學一樣:沒有什麼其它病,是營養不良造成的。   
  廣西壯族小伙子馬義詞懷揣中央民族大學入學通知書,來到首都北京的校園時,激動得竟然當眾跳起他拿手的壯族舞,引起同學、老師們的陣陣喝彩。尤其當他看到自己的校園那麼美麗,在學校的左邊是每時每刻都有一群群如天仙般的女生進出的舞蹈學院,再往左則是那雄偉無比的亞洲第一大圖書館——北京圖書館。往右邊走,則是商潮如火、滿地是金的中關村電子街……   
  「哼,你們躲吧,我不信在北京這麼好的地方自己掙錢養活不了自己!」上學的第一夜,馬義詞躺在床上忍不住想起在家時父親為了給他籌借學費的那一幕幕令人心寒的情景:父親到一家親戚,那一家親戚就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原來親戚們都怕他家來借錢,說是上大學要好多錢,而且一上就是4年,那還不知要借多少錢麼!就是借了也不知啥時候還得起麼!親戚們正是因為這無期的借款而遠躲馬義詞一家的。   
  躲吧,看我怎麼走出這十萬大山!馬義詞在離開那個邊遠的山村時心涼透了,而他到了北京後的心幾乎又過於熱。他帶來的3000元債款由於沾了少數民族的「光」,在交完各種學雜費後還剩了1000多元。馬義詞是個有頭腦的孩子,他想:這錢在老家可能全家七八口能過上一兩年不成啥問題,可在北京光供我一個人也過不了一學年呀。他為此算了又算,甚至把每個大月小月的天數都算得仔仔細細,他知道如果不好好算準,就有可能出現「饑荒日」。中央民族大學的伙食費與其它學校沒有什麼特殊,農村來的孩子都嘮叨學校的伙食費「貴」。一個菜要花幾塊錢,這在他們過去的讀書歲月裡是從沒有過的,然而他們哪裡知道大城市裡,現在幾乎找不到一家食堂、餐館賣5元錢以下的一個炒菜。馬義詞一掐指頭,便把每天的生活標準定在了5塊錢,三五一十五,這一個月就得150元呀!馬義詞算過後心頭吹起一陣寒風:照此水平,1000元錢也用不到一學年!再說吧,習慣吃早餐的他不像有的家貧的同學不吃早餐,但5元錢一天,在北京你無論如何想一日三餐都進食堂是不太可能的。於是馬義詞就決定中、晚合餐:中午打兩個饅頭或4兩米飯加一個菜合計4元來錢,早餐一個饅頭加一碗稀飯花1元。就這樣度過了「興奮的九月」、度過了「新鮮的十月」,到了進大學門的第三個月,馬義詞發現自己在上課時老想睡覺。這怎麼成,你不想對得起老父親老母親了?   
  馬義詞狠狠地敲打著腦門,他警告自己不要糊塗。可第二天他還是不能自控地犯困,甚至有一天被老師當場叫醒,引得全班同學哄笑。他感到自己很丟人,也很沮喪。他弄不明白怎麼回事,自己並不是故意放肆呀,可為什麼一到中午前和晚自習時就想睡覺?   
  「你要注意飲食,否則克服不了這個毛病。」一天,有位大二的同學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他轉過身去想問問清楚好困與飲食到底有什麼關係麼,可那個同學走了。馬義詞後來知道,這也是一個家裡很窮很窮的學生。   
  明白怎麼回事後,馬義詞決定改變一下「生活水平」,但首先得有份活幹,他早聽說首都北京遍地是黃金,外地來京淘金的人就有三四百萬。馬義詞想找份工打打,但幾次碰壁證明他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份工作:論做生意,無本錢無經驗;搞家教,北京的家長們一聽是農村來的新生尤其是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肯定不要。聽說學校有個勤工助學中心,結果他報名了很長時間一直「待業」(直到現在)。   
  自信的馬義詞漸漸感覺自己與這個豐富多彩的大都市和誘人的校園有道深深的鴻溝。他開始孤獨、苦惱,甚至害怕,害怕自己如此長期下去會完不成學業。馬義詞覺得自己應該自我興奮起來,像電視裡有些歌手說的臨場前得學會「自我調節、自我興奮」起來。拿什麼調節、什麼興奮呀?走,跑步去!   
  一圈、兩圈……幾圈下來,氣喘喘的他再回到教室上課——馬義詞發現自己這一節課真的「興奮」,真的沒有睡意。有辦法啦!馬義詞為自己能找到這個克服「好困病」的辦法歡呼。   
  從此,在誰也沒有注意的中央民族大學校園內,每天可以見到一個瘦小的同學在操場上、走道上一圈又一圈地來回跑著。同學們奇怪的是這位瘦小的同學竟然不僅在白天的課餘時間跑,在吹燈後的晚上他也跑。   
  「晚上的時間餓得最難受,所以我跑。跑累了往床上一躺就著了,不然我會餓瘋的……」   
  馬義詞有一天公開了自己的秘密。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大學裡還有好幾年,他還要一圈一圈地跑下去。   
  馬義詞今天還在跑。這是怎麼啦,同學們!   
  ——校長和老師們在發出一聲聲驚呼。   
  軍訓場上,農大的副校長很生氣地把幾個老是在隊伍裡拖拖拉拉的新生叫了出來,大聲責問:「為什麼才跑幾圈你們就像敗兵了?」   
  「老師,我們真的跑不動……」學生膽怯地輕聲回答。   
  「不可能!這麼幾圈連小學生都能跑得下來,你們一個個身高馬大的大小伙子怎麼就跑不下來?」   
  「……」學生無言。   
  「說,是不是平時家裡給你們慣的?」老校長最恨現在那些獨生子女家庭的家長教子無方,害苦了下一代。   
  「沒人慣,……天天讓我們上地裡幹活。」   
  「什麼什麼?你們都是農村娃呀!」校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要說城裡獨生子女現在嬌成你說什麼樣就有什麼樣,可你們又是啥嬌慣的呀?啊,我弄不明白!」   
  「不是的。」幾位學生終於吐吐吞吞地說出了實情:「老師,我們沒有吃飽飯……」   
  「幹啥不吃飽?」校長又生氣了。   
  「……」學生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有回答。   
  「說啊,是不是成心不想參加軍訓?」   
  「不。我們實在……沒錢了。」有個捂著肚子的同學沒等說完,身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   
  「他怎麼啦?快送醫院!快!」校長急忙招呼。   
  老校長這一夜沒睡好覺,他輾轉難眠地思考著一個問題:為什麼孩子們窮到這份上,竟然在強度軍訓的體力消耗中,一天只吃兩個饅頭一碗稀飯麼!   
  南京。河海大學。   
  班主任張老師一向認為自己的工作是做得最細緻、最紮實的,有省教委評的「優秀老師」和學校「文明標兵」等可以說明,但她萬沒想到這一年這個班的新生中竟然有人上學近半年自己的床鋪一直空著。「像什麼話?我們河海大學是所全世界公認的水利最高學府『,我們為國家和第三世界培養過無數傑出的人才。可是,就在我們這個班上竟有同學長期不歸宿!   
  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班幹部會上,張老師說話時那張向來美麗可愛的臉都變形了。   
  「明天你們匯報情況。」她通知學生幹部。   
  可第二天班幹部們誰也沒有向她說什麼。   
  「怎麼,你們成心與我作對?」張老師胸脯起伏,聲音也變了。   
  最後,有個學生幹部對她說:「老師,您晚上如果方便到一趟我們宿舍……」   
  班主任在熄燈號響過一個多小時後,來到了男生宿舍B室。她在一位男生帶領下,輕輕推開門,然後將手電筒移向靠窗的那張床上停下了:那床上的被子把睡覺的主人的頭蓋住了,但腿卻長長地露在了外面……   
  「天哪!」女班主任差點氣暈:那條被子底下竟然露著四條黑乎乎的腿!   
  傷風敗俗!傷風敗俗!都說外國有同性戀,可現今咱中國的大學生……唉!老師瘋了似地拉亮屋裡的燈,怒不可遏地叫起兩個躺在一起的學生。   
  「今天你們給我說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屋裡一片沉寂,另外幾個床上被鬧醒的學生也呆呆地坐在那兒誰也不作聲。   
  「你們是想氣死我呀?!」班主任用冒火的目光從這個學生掃向另一個學生,最後落在了那個不該住宿此室的學生身上。「你自己講,我要你自己講!」   
  學生在哆嗦,在發抖,就是不說話,只有眼淚不停地在往下流……   
  「老師,你出來一下。」那個領班主任進屋的男生輕輕叫過老師,並帶她出了門。隨後男生把全部事實告訴了這位班主任。   
  「你說什麼什麼?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女老師驚呆了,她不相信自己的學生裡竟然有人連床過冬的被子都備不起!   
  然而事實就是這樣。這位學生不僅如此,平時吃飯就餐也都是靠同學們的濟助。   
  當這位女老師再次進那個男生宿舍時,B室內已是一片抽泣聲……   
  山西農大。學生處老師原文華,年紀輕輕的一條漢子。但在我們見面不到5分鐘時間,他就開始泣不成聲地訴說自己的工作沒有做好,害得農大那麼多同學生活、學習還極其艱難。   
  「……我們有個同學是山西原平的,上大學時母親已經72歲了,父親則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在上大學前,這個同學一邊讀書一邊種地,養活他和老母親。進了大學後,家裡的地沒人種了,老母親只能每天出去賣些瓜子度日。咱農大學生每月學校發給一人72元專業補貼和副食補貼,這個同學就是從這72元中每月要給老母親寄回二三十元,他自己僅剩三四十元。那麼一點錢夠什麼用呀!他每頓吃飯總是去得最晚,因為這個時候食堂裡的稀飯因為太稀了就不要錢了,他就靠這不要錢的一勺稀飯和兩個饅頭過日子……」原文華一邊哽咽著,一邊又把一個瘦得近似皮包骨的學生介紹給我。   
  「他叫高武軍,現在是研究生了。可你看他瘦成這個樣……高武軍,你給何老師走走看。」原文華讓這個學生在我面前走動了幾下。   
  「你的腿怎麼啦?」我發現這同學走路時一拐一跛的,便問。   
  「他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肌肉萎縮症。多可憐呀。」原文華老師替這位同學挽起褲腿,說道,「你看看,他這條腿都快萎縮成幹幹了。他慘啊,本來家裡就貧,偏偏95年家裡又發生了一場大災,他父親和幾家本族親戚同乘一輛拖拉機到一家遠房親戚參加婚禮,結果途中出車禍,他父親和其它3個親戚當場死亡,另外7個重傷。這一大家族,死死傷傷11人,還能有誰救誰的難麼?高武軍同學從此斷了家裡的一切經濟支持。去年我看他可憐,給他介紹了一個勤工儉學機會,說好聽是勤工儉學,說不好聽就是給人家送終。有個老人得了癱病,拉屎拉尿都在床上,老人的孩子誰都不願再管了。這樣的活,連親生兒女都不願幹,可我們小高這樣的一位快讀研究生的大學生,則為了能掙一二百塊生活費,天天去老人的病榻前忙裡忙外了整一個多月,直到把老人送終……」原文華老師又泣不成聲。   
  「你、你說同學們這麼可憐,我這個學生處的老師心裡有多難受!我們想幫助小高,可學校像他這樣甚至比他更需要幫助的同學不是一個兩個。小高現在是研究生了,一月有180元錢,我們的本科生、大專生只靠學校發的那幾十元補貼,困難不是更大麼!」原文華擦一把眼淚後,將小高同學拉到身邊,說:「小高,老師沒把工作做好,你可不要怪誰,好好讀書,有什麼困難找我就行,啊?我一定盡力幫你……」   
  那個同學本來一直笑咪咪地很樂觀,經原老師這麼一說,不禁兩眼汪汪。他一把拉著我的手,說:「老師,你要寫就寫寫原老師,他自己一個月只有400來塊錢工資,可這幾年裡光我知道的,他資助貧困生就不下4000多元……」   
  「你你別說這些。」原文華老師一把搶過小高同學的話,急促促地告訴我,「我們這兒曾經還出現同學賣血、晚上乘人不備時偷偷遛進食堂撿剩饅頭、菜葉吃……」   
  同學們、老師們,這是怎麼啦?   
  這回輪到我的心在大聲疾呼:我們是社會主義的人民共和國!是正在邁向21世紀的中華民族!怎麼、怎麼可能在我們的大學裡會出現這等的事!   
  為什麼?到底又有多少這樣的事?   
  帶著我的疑慮,帶著我的痛苦,也帶著我的一分責任,我走進了中國大學的一個又一個學生工作部——這是一個春天的季節,我來到北京清華園東臨的北京林業大學。這是所具有悠久歷史的國家重點高校,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清末的京師大學堂(即北京大學的前身)林科。   
  校園很美,既有北大、清華校園內的那種中國傳統的建築,又有更多的園林群體,聳立在林與花中央的現代化教學大樓更顯幾分嬌美與壯觀。漫步在這樣的校園內,彷彿置身於詩畫之中,這對居住、生活在鬧市而整天淹沒在污濁空氣裡的我來說,大有人間仙境之感。   
  然而在透過幾口清鮮的空氣之後,我又不得不把一個與此地的環境十分不協調的詞彙在心頭掂量。這個詞彙依舊叫「貧——困」。   
  美麗如畫的校園本不該與「貧困」聯在一起,可是在當今中國這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它們卻無情地結緣了,而且這種苦澀的結緣還那樣「剪不斷、理還亂」。   
  北京林業大學隸屬國家林業局,現有在校學生3500多人。從人數講,是所中型大學,可它卻是被團中央、國家教育部列入重點「扶貧」的幾所貧困生居多的高校之一。走進學生工作部,接待我的是位很幹練也很熱情的「女處座」於翠霞老師。   
  「你瞭解貧困生?算找對了,這攤歸我管。不過以前我在校黨辦工作,學生工作部這攤接的時間不長,但一接管後我就覺得再也難放手了。尤其是貧困生這方面的工作。」於處長長歎了一聲後說,「你先看看材料我們再談。」   
  她從另外一間辦公室櫃子裡取出幾摞厚厚的卷宗,放在我的面前。   
  「這都是些什麼?」我問。   
  「貧困生自己寫的救濟申請材料。你先看看。」於老師直起身時順口說道,「我當時看完這些材料後,幾天都吃不好飯。唉,這些學生真可憐……」   
  於翠霞老師說完出了門,屋裡只留下我一個人。於是我開始一份一份往下看……我知道自己的此次高校貧困生採訪是次萬里長征式的巨大工程,每一程都得爭分奪秒。我必須加快速度往下看,但從翻第一篇開始,我就發現自己過去那種一目十行的的「職業編輯」看稿速度這回一點也用不上了——我幾乎只能一字一字地看,一字一字地讀,因為我所看到的不是普通的稿件,也不是常見的公文,而是一份份用血水和淚水寫成的乞求信、呼救書。它讓我感到靈魂在經受山呼海嘯般的震撼,心胸在承受那種很難用詞語表達的一種近似絕望的窒息與壓抑——學生求助書之一:尊敬的校領導:我是財96(1)班的學生,來自安徽東至縣。在我10歲(1985)那年,我父母因車禍皆喪生,留下我與哥哥相依為命。這以後,在親戚及街坊鄰居的幫助下我哥哥念了兩年高中,我也讀到了初二。但別人的幫助總是有限的,兩年之後,我兄弟倆同時上學已無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我哥為了不讓我輟學,借口自己學習不好進廠當工人。其實哥那時的成績一直在班裡是尖子,如果我們有個溫暖的家,如果有父母的疼愛與培養,如果不是為了我,哥他現在肯定是個大學畢業生了。然而他不能。   
  在哥微薄工資的支持下,我勉強進了縣重點高中就讀。這期間,為減輕哥的負擔,我背著他幫助學校附近的餐館賣早點、夜宵等,以求得店主老闆一餐半粥。在這種情形下,我艱難地完成了高中三年的學業,可不幸的是我在高考時以7分之差名落孫山。哥哥對我的落榜沒出半句怨言,相反鼓勵我重新複習。18歲的我在幾年的苦難經歷中已深深懂得哥哥的那份愛心外,心中也有了自己的打算。1993年暑假一到,我便背起幾本發黃的課本和幾件縫縫補補的衣服,走上了打工的路——而這年下半年我哥參軍入了伍,現在仍在廣西北海艦隊服役。   
  打工的路並不平坦,由於沒文憑,沒一技之長,更因人生地不熟的原因,我在福建石獅一帶流浪了近半個月也沒找到一份可以口的工作。為了生存,我不得不到海邊去挑黃沙……經過兩個多月的周折之後,在同鄉的介紹下,我進了晉江一家皮鞋廠打工,在那裡我度過了兩年半工半讀的打工生涯,其中所吃的苦頭非常人所能體味和想像得到。付出的汗水終於有了回報,1996年,我以全縣文科總分第一的成績被北京林業大學錄取。   
  一年的大學生活一晃而過,當初我打工掙得的4000多元錢已所剩無幾。如今新學年已開始,對於無任何經濟來源的我來說,我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為了準備第二年的學費,我沒與哥商量,便決定賣掉父母留下的兩間破房子(估計能賣個兩三千元)。但由於諸多原因沒人買。在走投無路之下,我只好與在家務農的一位高中同學結伴利用這個暑假,到上海一家日本人開的餐館刷盤。那餐館實行兩班制,每人每月工資300元。為了多掙點錢保證能上得起新學年的課,我向餐館老闆提出要求一天干兩個班。老闆聽了我的陳述,同意了,並且晚上只讓我加班到9點鐘。即使如此,由於假期時間有限,我才掙得600元錢便匆匆趕回學校。   
  要上新學年的課,就得先交學費。可我身上僅有自己掙的600元加上那位同學給的600元共1200元,這也遠不夠全年學費和生活費。怎麼辦?怎麼辦?我問自己,也問蒼天,可誰也沒有回答我。無奈之中,我只好厚著臉皮在這兒向學校領導發出懇求:請拉一把我這個窮苦的學生……   
  此致敬禮學生:董鵬志1997年9月4日學生求助書之二:尊敬的×老師:您對這個稱呼可能已非常熟悉,可您認識我這個學生卻是第一次,我,作為我們互相認識的起點。   
  老師,暑假期間,我徘徊於宿舍內,思緒萬千。想起中學時求學之艱難,考入北林大之不易,更是焦慮目前……   
  學生的我,中學畢業於陝西西安市戶縣光明中學,家在西羊村,本為農民家庭,全家以清淡度日,安貧樂勤以足。可無奈在我高一時,父親因多年積勞成疾離我而去。打此後唯母親操勞供我上高二,讀高三,考大學。在中學畢業時我心中因念母親體弱多病,想立即找份工作,以代母親之勞盡兒女孝心。故後雖以706分成績考取北林大,但我卻內心無任何喜悅可言,因為我根本不想進大學——其實是無奈。母親得知後說什麼也不答應我的作法,她特意給我講了一件在我還幼小時的事:當時因家貧,父母曾想把我送給村附近的一個部隊機場的一位軍官作兒子,可當人家真來領時,我父親說什麼也不同意了。父親對母親說,貧不懶志,家再窮,兒還是他的兒。母親那天流著淚對我說,現在兒你考上了大學卻因一點難處要退卻,她說就是等她百年之後也無法向我父親交待。於是我在去年8月28日(這個日子我記得非常清楚)到本村一個人那裡借了3000塊錢,走上了大學之路。當時借這錢是講好的在我畢業後加倍歸還人家,所以我在邁向大學門的第一步時就比別人多了一份沉重。   
  大學一年來,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年。我忘不了初入學的新奇,更忘不了交完學費後生活的困頓艱難,母親又多病纏身,無援的我在多少個不眠之夜裡摸著口袋中唯一的一個硬幣時,也曾想給家裡發一封求助之信,可一想到母親那蒼白的臉時,我的心一下揪了起來,我恨不得抬起手抽自己的耳光。所幸的是在我極端困難的時候,學校幫助我取得了一個勤工儉學的機會,讓我能安下心讀書,並有可能在春節時用自己省下的錢回家一趟給母親買一點小禮物。那次是我上大學後第一次回家,而且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像人一樣地出現在眾鄉親面前,其情其景,自然也非言表。然而命運卻總是對我這個苦孩子那麼不公,在我到家的第三天,我母親懷著戀戀不捨的表情,永遠地離我而去……在我欲哭無淚之後,我常想著這樣一個問題:我這當兒子的大學生,到底這個春節是回來的對還是回來的錯了?我反反覆覆問自己,但始終沒有結論。   
  新春的爆竹仍舊那樣脆響。可極度孤獨和悲傷的我,一點也覺不到。多少個黑夜裡,我有意不開燈,有意不讓哪怕是螢火般的光在眼前出現。我想用黑暗來沉積心頭的孤苦與憂傷,我更是在讓黑暗之劍磨鈍太多流血的心胸……我捫心自問:像我這樣一個既無獨立生存能力,又日後無可向父母報孝的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在那一次又一次與黑暗對話時,我甚覺自己的生命是那樣輕薄無為,我想藉著黑暗去見我的父母,去用兒子的整個心靈撫慰從未獲得過多少幸福與快樂的父母的心……但就在我伸出雙臂向死神擁抱的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學校,想起了老師您和同學們,於是脆弱的我又覺得無地自容。特別是想到在過去的一年裡,學校、老師和同學們對自己的幫助,我更覺自己那一閃念的荒唐。像我這樣一個貧苦之家出生的人,在既未向父母報孝一份養育之恩,又未能為國為民做半點貢獻之時就想逃避生命,簡直就是一種可憐與無恥!   
  想通之後,雖然那個失母的春節使我無限痛楚,但回校後我尚能像過河小卒,有進無退。所幸在後半學期學習成績較上半學年大有提高,心中總算稍許安慰。   
  老師,學生現在所慮的是目前入學學費太貴,學、雜、書費達2000多元。雖說我在暑假留在北京拚命打工40餘天,也僅賺得700餘塊錢,加平時積攢共1000來元。眼下學校新學年註冊日期將至,學生心中怎不焦慮?為解燃眉之急,日前我與一家書店經理談定以後每天下午到她書店幹活,興許能掙回一點錢來,可這得一段時間,所以在此我請求學校和老師能否寬延一些時間再讓我交錢,如果能成,學生將視為生命重現!   
  懇請又懇請。   
  學生:張升1997年9月6日學生求助信之三:尊敬的校領導、老師:我是園林學院森林旅遊96班的學生,因家境貧寒加上連年天災,實在無力交納學費,特向學校申請減免,敬請審查。   
  我家住撫順縣安家鄉大堡村,家中五口人,奶奶已近八旬,弟弟正讀初三,爸爸體弱多病,家中全靠媽媽維持。全家主要經濟來源就是那幾畝承包田。如遇風調雨順,生活還算過得去。可是1995年「7?29」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把我家的幾畝承包田里的莊稼全部沖走;1996年「7?23」一場更大的洪水又使我家顆粒無收。今年滿希望有個好收成,但天公不作美,春旱到秋日,致使全鄉全部絕產。連續三年的天災,讓我的家人怎能承受?更有何力量擔起一年幾千元費用的我這個大學生的生活與學業呀?   
  我是1996年從遼寧林業學校畢業後被保送到北京林業大學深造的。當時心情真是悲喜交加,誰不渴望上大學的機會!然而一貧如洗的家庭又能拿什麼來供我上學呢?帶著這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消息我回家了。爸媽聽後不做聲,而年僅16歲的弟弟卻第一個表態:姐,你去吧,我供你!弟弟的話讓我好一陣激動,可我知道他還是個孩子。我只朝他苦笑了一下。爸媽經過反覆考慮,最後同意我讀大學。從此家裡節衣縮食,生活更加艱難。我深知家中情況,於是利用假期四處奔走自籌第一學年的學費。我聽說有個叫「寒窗基金」專為學生貸款的,便跑到教育部門,但人家不理我,說我是中專保送生,不能享受。無奈,我只好東家求西家磨,從遠近親朋那兒借了3000元錢,苦苦讀完了第一個學年。暑假了,同學們高高興興地回家,而我卻因新一學年的學費不知從何來而憂心忡忡起來。年近50的爸爸骨瘦如柴,出去給人做小工出苦力,一天干下來,從手到腳,渾身每一個骨節都「吱吱」作響,這病痛已經數年了,可爸就是不肯去醫院瞧一次,只是每天大把大把地吞止痛片。這一切做女兒的我看在眼裡,疼在心頭……然而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我不僅不能給他減輕病痛,還要再一次向他伸手索要新一學年的學費!我、我不知如何辦為好。   
  新學年已經來臨,我怎能忍心向這樣一個父親伸手呢?可不向他伸手我又有什麼其它辦法?難道忍心讓我正處初三學習、年僅十幾歲的弟弟供我讀大學?不不,我不能。可、可我又能幹什麼呢?尊敬的領導、老師,請救救一個苦命女學生吧!   
  96級學生:×××1997年9月1日……   
  看完這一份份求助書,我說不出自己當時的那種心情。透過這些飽溢淚水的求助書,我似乎看到一顆顆焦慮不安的心和一張張因營養不良而造成貧血發黃的充滿著企盼的臉。它們讓我感覺呼吸的急促,心跳的加劇,情感的難以抑制……沒有比這更叫人揪心的,因為它發生在我們大多數人感到陽光明媚的今天。   
  這時,於老師從另一個屋子進來。「這些材料都是去年9月新學年開始幾天內收到的,這幾年一到新學年交費時,我們學工部和學校領導、老師那兒都會收到一封封這樣的申請減免學費和求助申請書信。」她說。   
  「你們學校的貧困生能佔到學生總數的多少比例?」這是我很關心的一個具體的數據。   
  於老師頓了頓,說:「困難學生占15%—20%,其中特困生7%左右……」   
  「那你們界定貧困生與特困生的標準是什麼呢?」   
  「這個……不太好說。」於老師略陷沉思。稍許,她說:「我總覺得現在定的標準有點低。比如教育部門原來把家庭平均月收入在150元以下的劃為貧困生,把100元以下的定為特困生。   
  現在高校大部分按此標準確定。而實際上現在一個學生一個月基本生活費就要200元,這還沒算學雜費。我認為這只能是個大概標準而已,因為現在農村的家庭人均月收入能達到150元左右的幾乎佔大多數,這還要看這一年的老天給不給面子,如果遇上天旱水災什麼的,就不是這種情況了。另一方面,這兩年城市下崗職工的增多,許多城鎮來的在校學生由於父母都下崗了,他們的生活水平即使是200元至300元一個月,你能說他們不是處於貧困狀態?再說,有些學生還隱瞞真情。所以大學貧困生的人數比例向外公佈的數字不完全準確。像我們林業大學,是屬於艱苦行業院校,學生中60%以上來自農村,有30%左右是縣級以下的小城鎮。這些學生之所以報考像我們這樣享受國家特殊行業補貼的院校——如農業、水利、軍工、師範等等院校,就是一方面認為錄取分數低一點,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學生和他們的家長看到我們這些院校收費低一些。這些因素都是經濟差的家庭的學生所考慮的。從這個意義上推斷,你能估計出像我們學校的貧困生比例佔多少呢?「   
  我笑笑,說不敢猜。   
  「再說學校與學校之間的標準掌握尺度也不同。」於老師接著說,「我所知道的北京大學對外公佈的貧困生比例是25%,應該說從他們學校的學生實際情況所確定的這一比例基本差不多。但到我們學校恐怕就不能是這樣一刀切了。如果將一些重點大學劃定貧困的標準拿到我校,那我們的貧困學生比例可能還要大得多。其實貧困與不貧困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與所處環境有關。你比如說像我們學校因為大多數學生來自農村,相對家庭經濟收入都不高,而這些學生如果把他們放在那些外貿、經濟、藝術類院校去,可能都得算貧困生了,但在我們學校就不行。只有那些連最基本的生存都難以維持的學生——家庭人均月收入低於125元的,才能進入我們學生處的『特殊檔案』裡來,我們工作的重點就是幫這些學生解決困難。」林業大學的於老師使我較早從層面上初略瞭解到了什麼叫「貧困生」,以及強烈感受到的那些處在命運博鬥關頭的貧困生所發出的陣陣救助聲……   
  林業大學所處的京城西郊,幾乎雲集了中國最著名的十幾所大學,在那連成一片的綠林中組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大學城」。如果不是深入每所學校的學生工作部或者是各學校團委下的勤工助學中心,你所見所聞的只能是朗朗讀書聲和那如潮如雲的「天之驕子」們。你因此會認為,凡在這兒的學生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而有些事你卻想像不到,那便是在這塊幾乎是集中了中國當代最優秀的學子中,有數以萬計的人在接受最繁重、最先進的知識與攀登最尖端的科學同時,卻過著這個城市最低生活水平線以下的貧困日子!有人常年靠饅頭充飢、鹽水潤口度月;有人撿廢紙作練習本、寫論文稿;有人從垃圾筒內撿出一條舊長褲剪去兩條褲腿後,改成自己在一個暑期闖蕩京城的全部裝束……也許正是這種無法想像的反差,更使我急切地想瞭解清楚在這和風與綠地的大學城內,到底有多少處在難以維繫大學學業的貧困生。   
  與林業大學僅一街之隔的中國農業大學,是中國千所高校綜合研究與發展前13名的國家重點大學。他們那兒的貧困生情況會是怎樣呢?   
  該校分東、西兩個校區,在東區的學生勤工助學指導中心裡,丁運選老師正忙著在今年暑假期間給那些準備留在北京打工的學生們聯繫單位。「哎喲,人實在一年比一年多,可崗位呢卻越來越少。」丁老師長吁短歎地說,「前幾年我們這兒是全市幾十所高校中假期學生打工最多也是最好的,今年看來不太妙,一方面社會下崗人員跟我們搶活,另一方面留校不回家的學生越來越多了。」   
  「貧困生們都想利用假期把新學年的學費掙出來吧?」   
  「可不是!平時學校功課緊張,大多數貧困生就指望這放假的一個多月掙一把。但市場是有限的,蛋糕就那麼多,一部分人搶去了,另一部分人就得挨餓。」   
  「那今年挨餓的會不會輪到你們學校這幫貧困生呢?」我問。「保不準。」丁拿起三本假期勤工儉學求職登記簿,說,「去年到我這兒登記要求幫助聯繫打工的是60多個,今年這才5月份就已經有近200人了。壓力大呀!」   
  「為什麼想打工的人越來越多?是同學們自立的意識強了,還是其它什麼原因?」   
  「有前者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貧困比例這幾年直線上升。」丁老師介紹道,「我們農大東區學校近來對特困生有個統計:1995年按每月一個特困生所有收入90元為標準,低於90元的為特困生,統計結果為350人,佔全校學生總數95%;96年按120元以下的收入標準統計的特困生為570人,為學生總數的154%;97年按150元以下的收入標準統計特困生為835人,是學生總數的226%.今年98屆新生到校時會不會達到30%的比例呢?!我說不準。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幾年的貧困生比例上升幅度都在6%至8%以上遞增,而今年則可能是第一個高峰年。注意喲,上面我說的是我校的特困生人數和比例,他們都是那些根本沒有任何家庭經濟來源甚至還要反過來支持家庭的學生,至於一般要靠自己獨立解決上學生活費的學生數目就更大了。」   
  「兩者加起來多少?」   
  「在60—70%左右。」   
  一個驚人的數目!   
  「現在大學校長們都在承諾『不讓一個因經濟貧困而輟學的學生出現』,能做到嗎?」   
  我極想得到實事求是的答案。   
  丁老師沉默片刻,說:「每個學校都在為之努力,並大多能履行承諾。但有些貧困生無論你如何幫助,他仍要輟學,學校也無能為力……」   
  「為什麼?」   
  「因為學校可以幫助一個學生,卻無法拯救和負擔一個家庭。」   
  「你們學校有這樣的?」   
  「有。97屆的一個江西籍女學生就休學快一年了。她在學校得了病,我們發動學校和社會都捐助過她,但她仍感到無法上學,因為她是個孤兒,家裡只有一個近80歲的爺爺還需她撫養……」   
  「能告訴她的名字和聯繫地址嗎?我想請她談談輟學的情況。」   
  丁老師給我抄下這個叫張蘭金同學的地址。不久,我按這個地址給輟學的張蘭金寫過一封信,但一直沒有收到回信。我想或許這女孩不想向外人訴說她內心的那份辛酸與痛楚,這是後話。   
  下班的鈴聲早已響過多時,夜色也已籠罩「大學城」,然而在勤工儉學指導中心的辦公室裡電話聲此起彼伏,那間始終敞著大門的辦公室,則有越來越多的同學在此時不停地進進出出。   
  「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疲憊的丁老師朝我苦苦一笑,從抽屜裡拿出他的一張工資單,「看看,我的每月工資316.60元,外加學校200元補貼,全月收入516.6元,去掉水電、房改等還剩不到450元。看到天天有那麼多貧困生來求助,我個人實在無法拿出錢來資助他們,所以就只能盡量幫他們找些崗位做做,這你就得認認真真、一樁樁去落實、盯死才行。我每天不到晚上11點是回不了家的,有些事你想歇口氣真還不行。給你看看一封剛剛收到的學生來信,像這樣近似乎生死攸關的『求救書』,幾乎隔三差五地都要收到一封。聽聽學生們發自內心的一聲聲呼救,你再忙、再心腸硬,也會停下一切其它事,去助他們一把……」   
  我接過一看,滿滿4大張紙。在這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這個寫「求救信」的女學生自述了過去求學路上3次差點告別生命的辛酸經歷,以及面對社會的不公和家庭的不幸,她弄不明白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她不明白別人家的父母40來歲跟青春少男少女似的,而她的父母也是40剛出頭卻已白髮蒼蒼?她不明白她中學的同班女生十六七歲就出嫁去做人家的媳婦是那樣天經地義,而她走出山村上大學反而被人戳著後背罵為「敗家仔」?她不明白別人點個上百元的菜沒動兩筷子就「拜拜」了,而她手中不足80元的生活卻要分著過30天外加為學習添筆和本?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老師,求求你,求求你助我一力吧……!」   
  丁老師發現我的手在顫抖,說:「走,今天我提前下班。」   
  我搭上出租車,從西郊的「大學城」駛向市中的家。那已是很晚的時間,但馬路上依然車來人往,繁華而喧鬧,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我自己感覺我的眼裡老有熱流湧出……   
  「怎麼,生意虧了?還是失戀?」出租車司機一路嘮叨,而我一句話也沒說。   
  走進清華園的那一瞬,我真的有種去「打擾」的愧意。不用看校志,不用讀校史,光聽這名字我就有種神聖的感覺。   
  這是一所中國真正意義上的最高學府,因而在我看來它的每一寸土地都該是聖殿上的天然大理石,都在閃閃發光……   
  這裡的每一位學子幾乎都是「狀元」。   
  「狀元」們該是怎麼樣的雍容華貴?青史流芳?呵,幾百年來,中國百姓無人不知那一旦為「狀元」後的「他」是多麼令人敬慕,是貴人家則更加錦上添花,是寒窗庶民則一夜之間改換門庭,那美人會向你姍姍走來,那帝皇會給你加官封爵,再不用老母燈下縫衣織布,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可以披山被海;再不用「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揮不盡的金銀財寶可以鋪路壘塔……   
  「狀元」——中國父輩人心目中望子成龍的最高境界。   
  這,雖然是昨天的「最高境界」。但今天,它依舊在國人的心目中如日月昭昭。   
  可是——可是今天清華園裡的「狀元」們是怎麼啦?   
  ——那入學前領著的兩隻塑料袋竟伴隨著你度過了四個春秋?   
  ——那進校時穿著老鄉長的那套舊西裝為什麼在你身上日復一日、一年四季地不換?   
  ——那長如京滬鐵路線的哥德巴赫猜想運算紙為什麼是你從垃圾專業戶手中苦苦乞求而得的「回收廢品」呢?   
  還有,你完全有能力去超越比爾?蓋茨的軟件,可卻為了下一頓飯卡上能保證買得上一盤菜而奔跑一整天去分發那幾十斤重的小廣告?   
  還有,你的聰明與智慧足可以讓100個「老闆」明白什麼是「信息高速公路」,可卻不得不在課餘間的那幾十分鐘蹲在圓明園的出口處為一個願給2元錢的白癡擦皮鞋?   
  還有……   
  ——學生工作部專管貧困生事務的吳雅茹老師,拿出很多很多這方面的材料與例子。   
  「我們清華現在的註冊本科生達12000多人,這在國際上的一流大學中也是大學校了,可我們也有另一個大數字,那就是1200多人的貧困生!」這位性情如同個好大姐的老師,一臉倦意地打開櫃子,「你看看,這麼多貧困生材料,就我一個人具體管,光翻一遍他們的東西就得幾個鐘頭。可貧困生情況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動態形的,也許今天某同學還是好好的,明天他家裡可能就大難臨頭。我們學生工作部就得隨時要掌握情況,及時收集必要的材料,那樣才能有效地替困難的學生解決問題。」   
  「這麼龐大的一個群體,編製起來就是一支不小的軍隊呀!」這樣的一個事實竟然存在於堂堂清華園裡,讓人難以所料。   
  「可惜的是這支不小的『貧困大軍』散落在我們清華園的浩浩萬人之中,所以我們不得不甚至動用最先進的計算機技術來進行追蹤和管理。」吳老師介紹說,他們清華在每年新生錄取時都要向每個新生家庭隨入學通知書一起發出一張《家庭經濟情況調查表》。在新生到校後又有各院、系根據學生自報與組織調查的結果,再統一匯總到學生工作部,然後進入清華貧困生數據庫。在進行這一程序後工作並沒有完,為了保證那些真正有困難的學生得到救助,學生工作部與學校伙食單位緊密合作,因為在學生的飯卡上出現的「晴雨表」最能說明其在校的經濟與生活狀況。一個學生連續一段時間的低水平生活消費,正常情況下可以說明他是個貧困生。一個學生的生活消費超低水平,他就很有可能是個特困生或家庭出現了什麼問題。而這些僅僅是電腦裡的顯示,真正的情況就必須逐個地去探訪調查。也許有人很直率地向你講明,也許有人確實很有問題可他也不承認自己是貧困生,也許他的飯卡上是很低消費但卻在平時講究穿著、大手大腳……   
  「我們學生部的工作就是使自己所掌握的情況與實際相符,不讓該幫助的每一個貧困生從我們的視野裡漏掉,也不讓不該濟困的人遛進貧困生的行列。而這僅僅是學校開展解決貧困生工作的序幕,真正有難度的工作還在後頭。」吳雅茹老師期望我明白這樣一層事實,那就是:能在學生工作部裡看得到的有關貧困生的那些「特殊檔案」,僅是表象,真正的貧困生問題還在學生們的心靈深處、還在校園的每個角落、還在複雜的大千世界裡……她的話,我似乎領會,又似乎領會不了。說實話,我從清華大學出來,就不敢再去叩開毗鄰的北京大學校門。我怕沉睡在這裡的一大批如雷貫耳的英魂驚醒,他們是梁啟超、嚴復、蔡元培、魯迅、李大釗、毛澤東……北大的歷史從來是用金子鑄成的,泱泱中華大國的最高學府史冊裡,不該有灰色的檔案。不是嗎?   
  我沒有權利隱瞞事實,無論它是哪等樣的高校。   
  今天的北大是全國規模最大、實力最強的一所綜合高校。今天的北大還是全國2000多所高校中貧困生人數最多的一所大學。   
  你不相信?但它是事實。   
  ——北大的在校貧困生每年多達3000多人。   
  全國2000多所高校中,其實生員不足3000人的將占三分之一。北大一校的貧困生總數就超過了這幾百所大學每所學校的總生員,難道還有誰懷疑北大不是最大的「貧困戶」?   
  北大學生工作部有一份「內部材料」,詳細解釋了這3000多名貧困生的準確性:以1997年物價水平和生活費用標準,一名北大學生平均每月最低生活消費是250元,加上2500元的學費和住宿費,全年經濟支出至少在4500元。仍以97級為例,該年級的學生中家庭人均月收入在200元以下的占18%.而另一份調查統計顯示,96級學生中家庭月人均收入在170元以下的為20%,95級學生中家庭人均月收入在150元以下的為225%,94級學生中家庭月人均收入在120元以下的為25%.綜上所述,北大的貧困生絕對人數始終在3000多人以上。   
  你和我一樣不瞭解北大吧!你因此而當然更不瞭解啥是貧困大學生!   
  他們就是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   
  一個中國高校教育史上未曾出現過的特殊群體。   
  有人這樣描述:他們的心空猶如天馬在宇宙高高奔馳,猶如牛仔在曠野上冒險拓疆,盡情地享受著知識給予他們的豐富與充實;他們可以同別人一樣在圖書館、課堂上體味蘇格拉底的莊嚴,畢達哥拉斯的神秘,尼采的酒神迷狂和老子的玄妙,莊子的灑脫,劉勰「籠天地於形內」的壯觀。但他們的精神世界則因物質的困頓而如同一個痛苦的朝聖者在沙漠裡徘徊,如同一個迷航的船員丟失了木舢而無所適從,更如一個失血的病體在等待無望的救援……   
  他們的精神與情緒組合起來,就是一股非凡的暗流、一股噪動的巖火,可以摧枯拉朽,可以排山倒海,可以……可以成為很多、很多。   
  因此,當我走進中國高校的學生工作部時,都能感到有種憂悶,有種緊迫。   
  其實,貧困生自己何嘗不是這樣。他們不願別人總在翻閱他們的那些「灰色檔案」,他們正努力書寫一種新的人生……      
第二部 生存自救歌 
第4章:校園上崗留下我們的羞色與光彩越過那道無形的門坎       
 「你怎麼啦?」   
 「沒什麼……」寒假歸來的同學們都在宿舍裡又說又笑地嚷嚷著,可高德水的心境怎麼也好不起來。剛過去的一個學期是他進大學的頭半年,這大學門進來時,他就深感「聖殿」真是太難入了,不說作為一個貧困地區的農家子弟考大學有多難,單說在接到入學通知書後為湊那幾千元的學雜費便可「一夜白了少年頭」。高德水明白自己如果不是當時幸運地得到家鄉洛陽的一家公司義助,就有可能失去邁進「聖殿」這一步。那時他高德水確實得意過一陣,因為整個洛陽的上萬名考上大學的學子中,有許多也是貧窮家庭,但全縣被資助的只有兩名學生,他高德水是其中的一名。能不得意嗎?第一個學期每月有保障的150元這筆資助的獎學金,雖然有時他也感到手頭有些緊,但絲毫沒有那種「有了上頓沒下頓」的危機感。這學期可就不同了,一切都得靠自己。高德水早已從幾位最低生活水平的「窮仔」學友那兒瞭解到:像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裡上大學,每月一般生活費在200—300元左右。哪來這麼多錢呀?   
  高德水十分清楚自己那個只種幾畝薄地的家是無法供得起這巨額費用的,但放寒假時他還是期望在新學年開學時能從家裡帶一筆至少可以維持最基本的學業費用。   
  可老天爺就是不長眼。大旱造成地裡的莊稼幾乎顆粒無收且不說,因為姥姥過世家母悲傷過度而一時疏忽造成唯一能變錢財的幾頭牲畜死亡殆盡。高德水記不得他上大學後回家過的這頭一個春節是怎麼過的,他眼前一直浮現的是臨離家時母親抖抖嗦嗦地給他掏錢的情景:「兒啊,媽知道你上學要吃飯花錢,可家裡實在拿不出,這50元還是你爸借來給我治病的……」高德水哪敢接這樣的錢,他是孝子,說麼也要讓母親留著這筆錢去給爸看病。但等到他上了火車後才發現,母親還是把錢裝進了他書包裡。   
  高德水就是帶著這30元回到了北京的校園。   
  30元,加上學校補發的每人每月的幾十元副食補貼,高德水掐來掐去也覺得不可能維持新學年最基本的生活。有件事他從來沒跟人說過,那就是他在新學年開始的第一天開飯時,別人都上了飯堂,而他卻躲到了廁所——他不是去拉屎拉尿,而是去看看……唉,他真不想啟口,因為這事太有點那個了。還是說吧,窮人的事本來就沒啥面子可掩的了。他說當時突然想起了上高中時的情形,那時他也沒錢,一天的伙食費壓縮到1元以下。   
  有幾次因為沒了錢他就跑到廁所,因為那些粗心的同學們總常常不小心在蹲坑時把口袋裡的菜票掉在旁邊,甚至掉在坑內。他窮急了就乘沒人時從坑邊坑內撿起菜票沖一衝就去用現在是大學,同學們不用飯票使飯卡,但在上廁所時掉錢扔鋼崩的還是大有人在。高德水沒路可走,卻想通過「重溫」中學時的「廁所之道」來解燃眉之急。然而那天偏偏同學都很「精明」,他高德水從廁所出來時一無所獲,不過後來他說虧得這一無所獲,因為否則以後總感這是自己大學生涯裡的一件難以洗刷的屈辱之事。   
  日子還得過,學業總得完成。高德水在走投無路時走進了學校團委,他聽人說那兒正在籌建一個勤工儉學指導中心,是專門幫助有經濟困難學生的。   
  「我們的工作剛起步。如果安排你上學校的北樓打掃衛生你願意嗎?那兒原先雇的臨時工走了,正好需要人。」老師用商量的口氣跟他說,「每天早晚掃兩次,一個月100元你看行不行?」   
  「行!」高德水一聽每月有100元的收入,他連半點猶豫都沒有。事後他說當時就是老師說給50塊一月讓去掏糞挖溝都不會打個磕,「有飯錢了我就可以把學上下去,這是最根本的。」   
  第二天什麼時候起的床,高德水現在還說不出個准點。「反正把老師分配的樓道衛生打掃乾淨後,我又回去瞇盹了好一會才聽起床號響……」他說他起這麼早一方面是第一天上崗心裡特別激動,想把事情做得讓人滿意些,另一方面也免得被同學們看到面子上不太好看。但後來高德水打掃樓道的事還是讓同學們都知道了,於是有人用羨慕的眼看他,更多的人則向他投來驚奇的目光。不管是羨慕還是驚奇,高德水從此就成了學校的一名校內勤工儉學正式上崗人員,並由開始的承包掃一層樓道到承包三層樓道,月收入固定在300元左右……1998年7月,高德水順利完成了4年大學學業,以優異成績被家鄉的著名國有大企業——洛陽拖拉機廠接收。   
  在大學生勤工儉學的龐大隊伍裡和高等教育悠久歷史中,高德水既不是最突出的一位,也不是第一位「吃螃蟹者」。「勤工儉學」這四個字也許自人類有大學起開始,它便同步誕生了。不說遠的,從第一代中國高等教育的開拓者嚴復、蔡元培留洋求學時當碼頭工,到新中國的締造者周恩來、鄧小平在法國做工求學以及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當管理員等等傳世的故事裡,「勤工儉學」早已成為大學生的一種可貴精神而載入史冊。至於在外國,總統的兒子到飯店刷碗,大富豪的千金去遊樂場當招待員比比皆是,不足為奇。美國現任總統克林頓在上大學時就當過幾年的勤雜工。共和國成立後的新一代中國大學生在國家主席劉少奇同志的那次著名談話後,也掀起過轟轟烈烈的勤工儉學熱。然而過去的這些「勤工儉學」更多的意義,是出於對大學生自我素質的培養。特別是人民翻身作主後的新中國大學生上學,一直延續了「上學靠國家」的制度,他們不用為入學後的生活而擔心操勞。那三四十年裡,我們的大學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入學吃用國家包,畢業出來有國家分配,所要費心的就是好好聽課用功。然而「並軌」後的情況就不再是這樣了,先不說一年幾千元的學雜費令許多經濟貧困的學子和家長們措手不及,無所適從,單單上學後的吃飯問題就讓學生們愁死了。學校有限的「獎、學、貸、補、免」,常常僅是給那些本來就不愁吃穿而成績又好的學生「錦上添花」,至於學習基礎本來就差、又要顧這愁那的貧困生們就只能「雪上添霜」,苦苦掙扎。   
  高德水是94級大學生,雖然他根本不可能算得上勤工儉學大軍中的前驅,但作為一名當時「並軌試點」學校的貧困生,作為由學校出面安排和特設的「貧困生勤工儉學崗」上崗人員,他屬於今天千千萬萬上崗者中的「先行者」。   
  既然是「先行」,便包含著先於別人的勇敢行動,又有打破先前傳統的精神。大學生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在校「勤工儉學」上崗、學校拿不出更多的資金補免而設崗讓貧困生做工——這事一經師生相傳和新聞媒體披露,一時間校內外沸沸揚揚,眾說不一。   
  先是一些教授們難以理解——「恥也,你考試出了三隻『紅燈』,把這樓道掃得如此乾淨有何而用?」一位老教授暴跳如雷地指著正在掃樓道的學生鼻尖,從三樓罵到一樓,後來又在課堂上公開說:「再見××在晚自習時掃樓道,就讓他永遠別上我的課!」   
  其次是一些家長的不理解——江西南昌劉某是個下崗工人,每月他都要靠起早摸黑、走千家萬戶收破爛換來的二三百元錢寄給在武漢讀大學的兒子。上個月兒子來信說:「爸你別再寄錢來了,我在學校已經有了一份每月能得200多元的活做……」劉某一看信,連夜乘火車到了武漢。跑進學生宿舍,同學們告訴他說你兒子在食堂幫廚。劉某闖進食堂一看,果不其然,兒子正繫著腰圍布,滿頭大汗地與食堂師傅們一起涮鍋洗碗。劉某心頭頓起三丈怒火,抄起一根木棍就朝兒子劈去:「小兔崽子,誰讓你到大學來當伙頭軍的呀!跪下,今天你不立保證從明兒個起不再來此打工,就別再認我這個爸!」後來兒子真的跪了下來,哭著向自己的老爸保證今後再不打工。「那好,你不是怕沒錢用嗎?這800元是我上星期賣血得來的,你先拿著,以後我每兩個月寄800元來!」劉某從口袋裡抽出一把錢,扔給了兒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校門。   
  再次是社會上的一些人不理解——上海某高校校長曾經一連接到好幾封這樣的來信:你枉為一個著名大學校長,聽說你們那兒把我們地區的幾名「狀元」都從課堂上趕到了學校的廁所、食堂,還有去老師家當「小差」。請問你校長先生,你知道我們的那些學生他們是怎樣上的大學嗎?他們是我們全鄉父老鄉親們每人一塊錢一塊錢湊著送上大學的呀!我們為啥這樣做?那是因為我們這兒從來沒人考上過名牌大學,那是因為我們在明天還等著他們學有所成回來建設和改變窮山僻壤……你說你不叫他們好好上課卻讓去幹苦活,對得起誰?   
  嗚呼!學生冤也。老師冤也。校長更冤也。   
  教授有傳統的觀念,家長和社會上的一些人不瞭解學校校長、老師包括學生在內的苦衷可以理解。然而令許多人不可理解的是,那為數不少的貧困生他們面對「上崗」所表現的種種行為也讓人惋歎。      
第5章:校外打工我們歡樂,我們流淚   
  不跪的他與下跪的他   
  1996年10月,鄭州大學迎來了一位特殊的新生,他叫孫天帥。   
 孫天帥確實不同一般,因為他是直接從一名普通「打工仔」一躍成為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而能使他實現這一跨躍的是在一年多前的一次打工時發生的一件事:那天,孫天帥打工的所在單位——珠海瑞進電子有限公司的外商女老闆金珍仙,突然讓正在生產線上拚命幹活的全廠中國員工站隊集合,大發雷霆地要求每個中國人雙手舉起做投降狀,然後就地跪下。金珍仙這樣做是因為兩年來,這位女老闆時常要求員工們加班加點,就連春節都不讓放假。1995年3月7日早,連續加班幾天的一位女工勞累過度,在休息時伏在工作台上打盹。外國女老闆為了懲罰這位「違規」女工的行為,於是就有了要讓全體員工罰跪的「集體教育」,並聲稱若有一人不從就罰其餘人「永遠跪著上班」。   
  許多工人迫於無奈,猶豫中淌著淚水跪下了……孫天帥是這群受辱的中國員工之一,但就在工友們一個接一個跪下時,他卻像青松一動不動地挺立在原地。   
  「跪下!」女老闆咆哮地向他吼道。   
  「請問:我為什麼要跪下?」孫天帥壓住心頭的憤怒,問。   
  「不跪你就滾蛋!」   
  「我可以走,但作為一名中國人,我要控告你在我們中國國土上的所作所為!」孫天帥昂頭挺胸,甩下每月1300元的飯碗,大步從那個女老闆身邊走過,並且永遠離開了那塊恥辱的地方。   
  「我是中國人,死也不在洋老闆面前跪下!」孫天帥,這位「不跪的中國人」,從此成為千千萬萬打工族傳頌的英雄,被億萬中國同胞們所稱道。1996年7月16日,中央電視台「東方時空」再次播出有關報道後,一時間的孫天帥又成為熱點人物。鄭州大學也因為孫天帥的「不跪」而破格讓他當了一名大學生。   
  有言道:男人跪下是黃金。在中國的幾千年傳統文化裡,「跪」字下面從來就是黃金。   
  在事關人格、國格面前,跪便是一種理性、道德的淪喪;在真情與親情面前,跪便是最重的回報、最高的敬孝;然而生活中還有一種跪也是十分崇高而又珍貴的,那就是或為長遠的奮鬥、或為暫時的生存而跪。   
  在我們中國人的眼裡,一個「跪」字,包含了太多的內容與內涵。「跪」字,在大學生的眼裡是一種人格的尊嚴、知識的等價,因而它更富於特殊性。在新的歷史時期,一向是「天之驕子」的大學生們,他們的許多人中,為了基本的生存與生活,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去從事他們本不該去做的那些事。在如此一個「跪」字面前,有人端正心態,勇敢地去面對現實,從而擺脫了原有的種種困難而確保了學業,這樣的「跪」,同樣是高尚和可貴的;然而也有人則不能擺正心態,不是在「跪」字面前退縮,便是向「跪」   
  字投降。   
  「跪」,對千千萬萬個生活貧困的大學生們來說,無疑是個痛苦的歷程,那是種辛酸的無奈,那是筆高昂的代價,但同時又是自然界無法取之、只屬於人的心靈之窯而獨自鑄冶的黃金!   
  有位大學生告訴我,他最先在學校勤工儉學指導中心安排下當了一陣學校家屬樓的水電收費員,這本來就不是什麼複雜的活,一個月查收一次,但這位同學說,他負責的那3座樓裡總有那麼幾戶人家在他每次前去收費時說些難聽話、做些刁難你的事。他說有一次上一戶家裡收費,那主人硬不願如數交納電費,理由是懷疑電表不准。那同學說電表不准與我照章收費無關,我只管自己的職責。那主人就氣急敗壞地把一張100元的大票扔在這個同學臉上,說你收呀!你是不是窮瘋了想在別人的水電費裡摳出你的學費來呀!   
  這個同學說他當時真的被氣哭了,扔下收費本從此就再沒在學校上崗的機會。後來他到社會上打工,可是打工的經歷使他更加飽嘗了屈辱與痛苦。他說,時間一長他就明白了,因為任何一種為別人服務性的低級勞動,都不可避免地碰上這樣或那樣的不痛快的事,也許正是這種特殊的磨難,才使得大學生的勤工儉學更為可貴。   
  這個同學的話有一定道理。在幫助大學生擺脫生活困難的工作中,這幾年各學校和各級共青團組織,通過各自的可能為貧困生們創造了大量的勤工儉學機會。然而學校畢竟不是勞務市場,即使老師們把本來用不著設崗的許多地方也利用起來,讓同學們去象徵性地做些勤工儉學,但終究滿足不了所在學校大批的貧困生上崗問題。能在校內上崗的人對貧困生來說,可比作那些不用愁就有飯碗的「計劃分配畢業生」一般,而這部分上崗的人不管是「藍領工」還是「白領工」,其實只佔大學貧困生總數的十分之一左右,絕大多數的貧困生想求得生存,爭取自立,很大程度還得靠走出校門到社會上去打工。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也真夠黑暗與殘酷。」幾乎每一個在社會上打工的大學生們,都有這樣的深切體會。   
  確實,大學生打工首先要面對的是如何接受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被貶值的問題,不是特別的好運,幾乎沒有一個老闆是把前來做工的大學生當作有知識的人來合理聘用,而是作為廉價的勞動力來錄用你。你不是就想得到一份飯錢嗎?那你就老老實實放下你大學生的架子,我這兒可以提供出力換一份錢的差使,如果你想幹你就留下,你想獲得身份和知識的等值工作,對不起,請另尋高就。有些修養的老闆這樣對你說。如果碰上一個沒有什麼文化的大款,那恐怕就是另一種口氣了:日娘的,你以為你是什麼鳥東西呀?咱這個城市裡啊,碩士、博士的想刷盤子都排著隊,像你這樣的「笨(本)科」就是給我搓腳端尿最好先自己照照鏡子配不配哩!   
  你氣?那就自個兒受吧。你高傲地甩手起身回校,可這個城市不對「貧民」發放救濟糧,即使發了也輪不到你這高貴的「天之驕子」。你無奈,於是只好「面對現實」而降下一個大學生的身價,去從事根本不要文化只要能出力流汗的勞工,這種現象在今天的中國社會更為突出。大量的下崗人員,大量的國家機關精簡幹部,加上大量的企業不景氣,全社會的勞力過剩,使得人力資源幾乎喪失了最基本的擇業優勢,大學打工族無一例外地面臨著同樣的挑戰。   
  1998年7月的暑假前,我走進首都幾所大學的勤工儉學辦公室,負責此項工作的幾位老師,面對多於往年幾倍的假期留校學生的打工問題,長吁短歎地直搖頭。一個五六千人的學校,竟然有一兩千名學生假期不回家,你是管還是不管?管,你就得給他們安排活,可現在社會上的下崗人員多於你想打工的學生幾十倍!你不管,等9月份開學時他們都不給學校交學費,倒霉的還是學校。唉,真不知如何是好……透過這聲聲沉重的歎息,我們不難感受到現實的嚴峻。   
  走,我們自己找活去!同學們這樣說,其實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因為長長的暑假是打工賺錢的最佳時機,非萬不得已完全可以不用回家,既可省下一筆路費,更重要的是新學年的學費、生活費全看這個假期的打工結果。在中國農業大學,我進行了一次「暑假大學生打工實踐的調查」,接受調查的30名同學中有28名非常明確地說,自己留在北京過假期的目的是為了掙出下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你準備在假期幹些什麼工作?   
  最好是某公司的商務,其次期望一份固定的家教。   
  你打算在假期掙多少錢?   
  越多越好,但至少必須在2000元左右。因為下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少不了這個數。   
  如果好的工作找不到怎麼辦?   
  那就只有看著辦,到最後凡是有錢賺的,什麼活都得爭取唄。   
  ——上面是我和一名假期留校學生的對話。7月初,學校的升級考試剛結束,他就加入了滾滾湧出大學門的「打工大軍」,幾日後,他打電話告訴我:運氣不錯,有家經濟小報聘我當特約組稿人。   
  什麼待遇?   
  計件工資制。一個月能拉到2萬元的指標給30%的提成,不低吧?如果我能組上一兩個有償的版面,新學年的學費就都有了!   
  接完電話,我真從心眼裡希望這個同學能成功,但又不得不暗暗思忖著他幹的那活其實純粹是人家搾他油水的小把戲。京城裡上千家大大小小的報刊社,玩這一類招數的早就不是啥新鮮事了。說得好聽點兒是聘你當什麼「特約組稿人」,說白了就是讓當拉錢的業餘廣告跑腿員。   
  我身在報社、雜誌社幹了一二十年,這種事見得多了,心想提醒這位同學,可又不忍打碎他的「發財夢」。   
  果不其然,臨近8月中旬,正當我此書的寫作進入後期時,突然有一天那位同學又打來電話,他一上來的聲音就叫我擔憂——老師,我上他們當了……   
  別著急,先說是怎麼回事?   
  他、他們讓我跑了整整一個月,一分錢都沒給我,我自己反而花掉了200多塊交通費。你說他們黑不黑?   
  是你沒有組到稿,還是沒拉到贊助?   
  拉了。我整整拉來了兩個版面呢!   
  那為什麼報社不付你報酬?   
  報社說我的兩個版面應該拉回4萬元,可只到位了3萬元,原因是其中一家企業的經濟不太景氣,想不給後面的那1萬元,我跑了不知多少趟找他們老闆,可人家不是不理我,就是躲著不見我。我知道拿不回這1萬元,前面辛辛苦苦拉來的3萬元也等於白干,所以前些日子我天天去堵那公司老闆的車,但人家就是不給錢。老師你說我還有啥辦法?那天我整整在那家公司裡等了一天,人家不給我坐,連口水都不給喝……實在沒辦法,最後我拉住那個經理,跪在他面前,求他把欠的錢付給報社……   
  你,你真的跪了?   
  真的。我實在沒招了,他要是賴著不把我這辛辛苦苦一個月全坑了嗎?那樣我下學年上學就慘透了。   
  唉,你呀!他後來同意給錢啦?   
  老師你先聽我說。那傢伙一看我跪在他面前,當時就無可奈何地,說行吧,看在你堂堂一個大學生給我跪下的面上,他讓我過一天去取支票。我當時一聽這,簡直像是見了救命恩人似的給他連磕了三個頭。老師你不信?我真給他磕了呀!我當時想,磕幾個頭算啥,我要是得不到那幾千元的勞務報酬,才是不得了的事,那下學期開學我拿什麼交學費?拿什麼過日子呀?隔了一天後,我早早地又到了這家公司的門口,可等了好大一段時間,就是不見公司開門。一問,才知道這個公司在前一天已經搬走了。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上大當了,可、可我哪想到這群王八蛋怎麼這樣壞嘛……   
  先別急。有一個辦法可以治他:到工商局查他們的老底。   
  我去了,人家說那老闆是海口人,你到哪兒追他呀。老師你說,我、我這不是啞巴吃黃連麼!   
  可不。但在這種連基本道德都沒有的人面前,當初你不該給他下跪。   
  我有啥法?他要給我錢,就是讓我跪一天也行。   
  ……   
  關於這位同學,每每想起他,我心頭就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倒是後來他又給我打電話,說那個雇他的報社念其可憐,補給了他1000元報酬。他說,現在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他爭取找個家教,那樣就有可能解決下個學年的基本費用。   
  但願老天睜眼。   
  寫到這裡,我不由想起某醫大的小符同學。有一家青年刊物上曾經發了他一篇當「洗腳工」的短文,很有些意思。於是一個星期天,我約他聊聊他的打工經歷。   
  「那是最下賤的活兒,可別給我『揚名』呀!」小符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保證不透露他的真實名字。這事不難,我答應了。   
  「其實咱們大學生出去打工說白了就是為了賺錢,幹啥實質都是一回事,能不能賺到錢是關鍵。我當洗腳工就是衝著這活能比家教或送小廣告什麼的要賺得多,另一方面我是學醫的,當洗腳工自然比別人更合適。」小符其實很健談。   
  「北京聽說也有洗腳店,你也去過?」   
  「沒有,絕對沒有去過。」   
  「為什麼?你放假回鄭州可以當洗腳工,可在北京又咋不幹了?」   
  「還是有些區別。畢竟我在這兒上學,真要被同學們知道了多不好。」小符笑笑,看來他還是有些顧慮,「再說,我一年利用兩個假期在鄭州乾洗腳掙的錢夠我全年學費和生活費的了,所以用不著再忙碌了。」   
  「真夠?」   
  「差也差不了多少。不瞞你說,今年一個寒假我就賺了2000來塊。」   
  「聽說有的地方開什麼『洗頭房』、『洗腳房』,其實有不少是色情場所,你不知道嗎?」   
  「有的確實是。不過我是男生,所以就不太怕了。」小符開始給我介紹他當「洗腳先生」的那段充滿奇特而又耐人尋味的經歷:……我家其實不在鄭州,離鄭州還有200多里。我家這幾年光景不好,不是地裡收成不好,就是爹傷娘病的老有難,攤上這種情況,可想而知我在北京上大學就只能自顧自了。大一頭學期最苦,交完學費口袋裡剩下不到200元,我硬是被幾位好心的河南老鄉救著度過了那半年。第一個寒假回去,我從鄭州火車站下來,走出車站一看,媽呀,什麼時候鄭州一下變成了「洗腳城」了?你最近幾年沒去過鄭州吧?那可變化大了,其中最火的就是鋪天蓋地冒出來的各式各樣的「洗腳房」和「洗腳城」。有人戲言:廣州人愛洗頭,鄭州人愛洗腳,一南一北,一頭一腳,中國人從此不知天高地厚了……這可能是說笑話,不過要說鄭州興起的「洗腳風」還真是一道風景線,據說現在全市大大小小有幾百家「洗腳城」。當年的「亞細亞商戰」,如今變成了「洗腳大戰」。說實在的我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也不想去搞懂它,我關心的是自己眼下怎樣掙錢維持學業。我鄭州有個親戚,那次下火車後沒趕上回老家的那趟長途汽車,當晚便住在親戚家。就是那天晚上使我走上了「洗腳工」之路。那天在親戚家吃晚飯時,電視裡正在放某公司利用「洗腳房」搞地下色情被公安人員查抄的新聞,看到這裡,我的那位大伯親戚就說現在社會上有些人簡直不像話,什麼黑的禁的他總會改頭換面給你弄出來,讓你防不勝防。這不,現在又冒出啥「洗腳風」,說穿了還是老一套,搞色情唄!大伯的兒子不愛聽,說那也不能一概而論,洗洗腳對身體有好處,所以才吸引那麼多顧客,這也叫市場經濟的產物嘛!大伯聽兒子這麼說就不高興了,說你小子說了那麼多洗腳的好處,幹嘛平時不見你在家洗一回臭腳呀?兒子說家裡的這個洗與外面的那個洗不一樣麼。老子一聽火了:說你混小子別給我來這一套!要是你敢到那些鬼地方洗一次狗日的腳,老子就打斷你的狗腿!我在一邊聽著就差沒笑得背過氣,忙對大伯說:洗腳本身並沒有啥不好,只不過是不一定要到外面的「城」裡去洗,其實按照中醫理論,足底按摩是有科學依據的。這不,表弟是學醫的,他的話有權威性。我那表哥似乎找到了理論根據,衝著老子嚷嚷起來。大伯哪聽這一套,說啥理論不理論,外面他們搞的洗腳「就跟家裡的洗腳不一樣?我看著爺兒倆吵個沒完,便給大伯端來一盆熱水,讓他洗洗腳消消氣。為了表示對他家的謝意,我略顯慇勤地為大伯按摩、揉掐了幾下。」別住手,再掐掐!「大伯驚奇地衝我看看,突然叫好不止:」嘿嘿,你小子還真有兩下,這麼揉掐幾下蠻舒服的啊!跟我說說,是不是大學校裡學的?「他張著嘴,瞪大眼,問道。我笑了,說大學哪學這簡單的活?那你咋掐我幾把腳窩就這麼舒服呀?看來大伯今天非要問個究竟,於是我只好告訴他,這就是足底按摩,人的雙腳、小腿上有74個穴位,腳穴既是神經的聚集點,又彙集了人體多種神經末梢。由於雙腳的反射區直接與全身神經相連,經常按摩,可以消除疲勞,另外對老年人更有好處,如泌尿病、內分泌失調等都可以通過足底按摩得以解除、治癒。大伯一聽這樂了,說你今兒個寒假也別往家裡奔了,留在鄭州給我一天按上兩回,我大伯給你工錢。我笑了,說大伯只要您老一句話,我想伺侯您都怕沒個福份哩。一旁的表哥這回可有說的了,說爹你這回信了吧?城裡現在流行的」洗腳「就是剛才你享受的足底按摩。大伯將信將疑地問我是不是,我只好說差不多吧。不想我這麼一說,他老人家來神了:侄兒,我知你家貧,你在京城念大學也不易。可你是學醫的,俗話說,只怕病死,不怕醫富。我看就你這手上的功夫,鄭州市裡哪家」洗腳城「都得開門拱手相請。我表哥更來了情緒,說表弟你只要一句話,明兒我就給你找份活,你又是學醫的大學生,一個月少不了二三千元工錢。能賺這麼多呀?我一聽像是有點天方夜譚,不過第二天表哥跟人家一談,」洗腳城「的老闆就答應了,還說干足一個班給100元,小費可以歸自己。這麼好的事哪兒去找呀?於是我就答應留了下來。當天下午我就在表哥的帶領下去」洗腳城「報到,臨走時表哥還專門吩咐讓帶上學生證。報到時我見那」洗腳城「的老闆對我格外熱情,說他店就缺像我這樣有高學歷的」專家「按摩師。這個表哥,他不知跟人家把我吹成什麼樣。表哥見我向他瞪眼,就趕忙使眼色。我心想反正足底按摩也不是多難干的活兒,應聘了再說,真能一個月賺上千兒八百的下學年不就不用發愁了嗎。   
  我心裡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上班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被安排在「女賓部」,我哪見過那麼多嬌滴滴的女人們穿著浴衣浴巾在自己的眼前晃動呀!說實說,我走進老闆辦公室說自己最好到「男賓部」時沒有說出內心的真實「活思想」——我是真的害怕自己有沒有那種能力在這特殊的環境下抵擋得住「色誘」。老闆根本不同意我的換崗,說聘你來就是因為「女賓部」缺「專家」級按摩師。「小伙子,別怕,她們又不是吃人的母老虎。」老闆朝我擠擠眼。可我還是感到來「洗腳城」的女人大多是「母老虎」,那些賢惠的良家婦女肯定不到這種地方。怎麼辦?既來之,則安之吧,管它老虎還是綿羊,只要不少給錢就行。我下定了決心幹一個寒假,反正是打工唄。「洗腳城」的程序並不複雜,客人進來後,你把她(他)引至沙發,當她坐定後先有服務小姐或服務先生給端上茶水,然後就是由我這樣的「專家」上陣了:第一道是給人端進一盆用中藥浸煮的藥水,這藥裡通常用紅花、蛇皮、丁香等草藥調配,雖然沒有特殊功效但起碼能有防腳氣、除腳氣一類保健作用。顧客要在這藥水裡浸泡20分鐘左右。其間我就要開始向客人介紹足底按摩的一些常識,這時一般的客人都會向你提出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你必須回答得令對方滿意,因為這種對足底保健的「精神信任」,是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客人相信了足底按摩的「科學性」,下一步你再在按摩技術上讓她感受到了你講的足底保健的「好處」,這等於你拉住了一個長期客戶。如果是老客戶,這一項便免了,但你得常常花更多的時間去靜聽她(他)向你講述她(他)自己的有關腳或什麼地方的毛病,當然你盡量得避免那種沒了沒完的家常閒聊,但有時又免不掉,因為這種帶感情融通的閒聊也是鞏固客源的重要方面。老闆們特別要求我們注意做好這方面的工作,可對我們幹活的人來說就有可能麻煩從此而生。有一天一位50歲模樣的女賓來了,一進門就躺在沙發上開始喋喋不休地講她鄰居的那幾個窮人家如何如何地每天到菜市場上撿最便宜的菜買,又如何如何地只要她一在家便想方設法到她那兒沾好處。就因為這,她才來「洗腳城」   
  盡量躲著人家云云。   
  我也是窮人家出身,一聽這就從心裡反感這些人,所以只管幹活,根本沒理她茬。嘿,突然這女賓無理地把一隻腳擱到我的鼻子底下,怪裡怪氣地問我她這腳是香的還是臭的,我壓住心頭之火,沒有答話。她又重新把腳觸到我鼻尖上,聲音更加尖厲地問到底是香還是臭。我火了,說臭的。不想我剛出口,那妖婆朝我就是一腳……隨即就是撒潑大罵起來。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這娘們會如此發威,呆在一邊不知所措。後來老闆來了,那女人更肆無忌憚地衝著老闆說你今天不「開」了這小子明天就讓你這個「洗腳城」關門。我另一個想不到的是,老闆竟在這女人面前唯唯諾諾地連說了一大串「是」。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女人是那片市區的工商管理局的「局長夫人」,難怪老闆如此怕她。不用問,我第一回當「洗腳工」就被掃地出了門。   
  表哥本事就大,沒過兩天就又給我找了一家「洗腳城」當差。這回我也長了心眼,碰到上面的那種賓客就有心無心地跟著瞎聊唄,反正並不影響手上的賺錢差使。當「洗腳城」的按摩師其實並不是件輕鬆活,一扎進去就是十幾個小時。老闆為了多掙錢少花費,盡量少用人手,所以我常常這個沒幹完就去應付另一個。女賓們本來就比男賓事多,加上進洗腳房的女人不是有權有勢,就是有錢有脾氣,稍有怠慢,便會出些麻煩。由於老闆們都願意抬出我的京城名牌醫大學生的身份,故有意欺我者後來漸少,倒是另一類賓客又讓你左右為難。女賓中不乏一些有錢的「貴夫人」,她們有時也會出些難題讓你難辦。如有個女賓是某企業的總經理,離婚的單身女人。她幾乎每天都進「洗腳城」來享受,有幾次我接待,大概服務還算到位,她便塞給我200元小費。之後她每來必要求我專門為她服務,這種情況本來也屬於正常。但後來就出了新情況:有一天她突然給我打電話來,說因為單位工作忙,不能到「洗腳城」來,問我能不能到她家去服務。我說老闆有規定,不能去。她便說本來是可以來的,就因為腳脖子扭傷了,活動不便,希望我去按摩按摩,後天她要出遠門談生意。既然這樣,我想救人一難算積點德吧,於是同意了。我沒有自己去,是她派車來接我。富人到底不一般,她的小別墅足夠住我們一個班的同學,裡面的陳設更是我只能在電影電視裡才見到過的。女主人的腳確實扭傷了,有些腫,但不算太嚴重。我自然拿出看家本領為其按摩,女主人斜仰在沙發上,看上去極感舒服。在我為她按摩時,她幾乎一直是閉著眼的,只是嘴裡吩咐我「左一點」、「右一點」。她又說話了:「……往上一點。對,再往上一點」。我照著做。「好,挺舒服的,小符,再再往上一點……」她仍然在吩咐,嘴裡還不停地發出那種我從未聽過的「哼哼」聲。我的手突然停住了,並且緊張地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我知道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於是便直起身來。   
  現在可以毫不掩飾地說,當時我確實有些不能自主,但理智始終佔了上風,所以非常堅決地對女主人說了聲:「對不起,我、我要走了!」這個時候,我看到了一幕想起來仍有些恐怖的場面:那女主人一反往常的溫文爾雅,像一頭發怒的母獅,抄起沙發上的枕頭,向我扔過來,隨後又是小桌上的那只咖啡杯也向我飛來……「你這個小毛驢,給我滾!滾出去——!」後面那一幕是我的狼狽,現在我都想不起來是怎樣跑出她那個別墅,又怎樣回到我打工的那個「洗腳城」的,總之我為此連做了幾夜惡夢……   
  「後來呢?」這回是我和坐在面對面的「洗腳工」小符問答。看得出,有過那段「洗腳城」特殊經歷的大學生仍在他那魂不附體的惡夢中沉游。   
  許久,他恢復了常態,向我露出那學生特有的稚嫩,「後來……我還是在『洗腳城』干,老老實實地幹。」他臉色微紅地朝我笑了笑,解釋道,「其實當『洗腳工』通常情況下還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在『女賓部』。不過有了上面的那一回,我每次幹活時只敢蹲著或是跪著為賓客賣力工作,卻不敢多抬頭往上看……」   
  有意思。這是個甘心情願下跪的特殊「打工仔」。   
  「那個假期在『洗腳城』真是長了不少見識,但最主要的還是賺到了可以讓我下學年踏踏實實上學的錢。」小符的內心充滿陽光。他悄聲告訴我:「現在鄭州還有些我的固定客戶,她(他)們平時常跟我通通電話,希望我假期回去再為她(他)們服務,我當然不會輕易放棄這些人,因為那是我的『財源』。我甚至想過,如果以後畢業分配困難,乾脆我也去開一家『洗腳城』。中國人的腳病太多,足底按摩又確實能保健人嘛。」   
  真是一個燦爛的「跪」,我由衷為小符欣慰。      
第6章:女生「有點想哭」   
  1997年6月5日,北京某師範大學的女生宿舍樓前人頭攢動,師生們個個神色異常驚恐地相傳著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432宿舍的女生殺人啦!」   
  「天,為什麼要幹出這等事呀?」   
  「聽說是為了家教,那家的男的欺負她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就……」   
  正在此時,公安局的警車和醫院的救護車一齊開進校園,整個現場的氣氛更加緊張。穿白褂的醫生們正把一個脖子上血流如注的中年男子擔上救護車,而4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則扒開人群,向樓上的432宿舍衝鋒。不一會兒,他們荷槍實彈地押著「殺人犯」、該校年輕的女學生B從樓上走下……   
  這一天,校園內的萬餘名師生都被這突其如來的「殺人事件」所震駭。他們無不都在為B而感到惋惜。   
  關於B這位大三中文系的學生,老師和同學們對她都很瞭解,B平時學習認真,成績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是系研究生的送報對象,然而現在一切都付之東流。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惋惜聲中,師生們都在思索同一個問題。然而知道底細的人又似乎覺得B的這一步多少有些必然。   
  B是個貧困生,父親有病已多年,母親因早年產後落下了下肢癱瘓,下面還有一弟一妹的B懂得自己上北京讀大學的不易,更明白不能再因為自己而讓家裡負擔了,事實上窘困的家庭也不會給她任何經濟上的幫助。打到北京上大學的頭幾天,她就開始為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奔波起來。當初她報考這所師範大學,一方面是因為熱愛這個專業,另一方面也多少知道這個學校的在校生是全國勤工儉學最吃香的,有不少人上大學時空著身子進去,等畢業時小存折上有五六位數的「家底」。B心想自己不說能賺多少,但除了能把自己幾年上學的學雜費和生活費掙出來外,得給上中學的弟弟那份學費也爭取掙出來。為這,她經常同時身兼三四個家教,從週一到週日,沒有一天不忙忙碌碌,寒暑假裡更是起早貪黑連軸轉。而她平時連一個兩塊錢的菜都不輕易吃,至於像西單、王府井那些繁華的百貨商店就更不用說去過一回。B唯一想的是能盡量多幹一份家教,最好是找那些既花力不多,又掙錢不少的家教。北京人有錢有勢的人多得很,碰上好運氣你甭多費力就能比別人多賺幾倍的錢。她缺錢,家裡的弟弟也在等著錢唸書哩。   
  終於有一天,她的運氣來了:有個3年級小學生的家長請她當家教老師,女孩的母親在外企工作,男的是北京有名的律師,姓彭。經協商,由B每週一、三、五晚上來教課,男主人彭大律師負責接送B,家教的待遇是每小時25元。「以後你就是我們家中的一員,我這個人喜歡直來直去,你也不必客氣,每次來教課時就到我家吃晚飯,啊,咱們說定了。」女主人果然爽快。更令B驚喜的那位名律師的男主人也氣度不凡,在第一次送她回校的路上便塞給她一疊錢:「這700元算你這個月的講課費,先拿著用。你們女孩子用錢的地方總多些。」瞧,誰說現在有錢的人沒學問?看看人家大律師,說話體面、到位。更讓B感動的是小女孩的母親待她就像自己的姐妹,有一次男主人出差不在家,女主人死拉著B跟她睡在一張床。那晚,女主人跟B親親熱熱聊了大半宿,使遠離親人的B感受了一種勝似親人的溫情。   
  女主人在公司裡是主要角色,經常出差。那男主人就除了負責接送B外,還擔當起了做飯的家務。每次端起熱騰騰的飯菜時,B總是有些受寵若驚:「大哥,下次您就別做了,我在學校吃了再來也不晚。」「不好,你們女孩子正在長身體,盡量要吃好些。」男主人那種兄長般的關懷,使B深深感激,因為B從未享受過這樣的呵護。   
  又一個家教日。B到孩子家後才知道女主人又出差了,那大律師依舊給她認認真真地做飯,等到課講完後他讓B在樓上等他去發動好汽車再走:「外面正下著雨,你出去會淋著的。」僅僅這細微的關照,就使B內心好一陣溫暖。不一會兒,他上來了,很無奈地說:「車出毛病了。要不今晚你就住在我們家吧,孩子她媽不在家,你可以同我們千金一起睡,怎樣?」B想說不行,可當她看到男主人的是那樣真誠、懇切,她嘴邊的話再也沒有力量說出來。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用不著過多敘述,大約12點鐘左右,B曾經擔心但後來自己又否定的事終於發生了。那大律師一反平日裡道貌岸然的樣,像個乞丐似的從黑暗中突然跪倒在B的面前:「親愛的B,我真心愛你已非一兩日,我、我都快要愛得發瘋了,求求你了……」說著,他像一頭瘋狂之獸撲來。B懼怕至極,又無反抗之力。「請相信我——B,我一定讓你幸福,也要讓你家庭擺脫貧困,我有能力做到,真的,只要我們倆好。」他喋喋不休地訴說著那「動人」的詞彙,彷彿要把法庭上從不運用的那些美妙辭語熟用一遍似的。B感到全身發癱……   
  往後的日子,B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蒙在鼓裡的女主人出差回來依然一個接一個電話地催「小妹」來上課,可B不是推說病了就是不接電話。最後無奈中她選擇了辭去這個家教。然而大律師彭某照樣像過去一樣常來學校找她,只是不再讓她去自己的家上課,而是另有「內容」。B畢竟是在校學生,她害怕這樣的日子。越害怕的她越遇到了可怕的事——她終於發現自己肚裡有了「情況」。   
  「離婚,你必須離,否則我就讓你身敗名裂……」B有些窮凶極惡,而這正說明她內心的脆弱。律師出身的他當然清楚這一點,因此他只是用簡單的話語來安撫了幾句。   
  B感到絕望,她想起父母為了她上大學而雙雙出去借款的一幕幕淒慘的情景,以及弟弟妹妹企盼的眼光……她的血管在膨脹,劇烈的膨脹,直到那個人面獸心的律師再次出現時,她在得不到半點信賴時,那把早已準備好的水果刀帶著她久積的全部憤恨向對方刺去……於是有了前面警笛聲聲的場面。   
  4個月零5天後的1997年10月10日,正當我正式接受團中央的這部有關大學貧困生問題的作品采寫任務時,B在法庭上被指控故意傷害罪。那警笛再次響起時,帶她去的不再是熟悉的校園,而是陌生的牢獄……   
  B走了,但留下我採訪這部作品的第一感覺是那樣沉重與苦悶。那時,我就有一種感歎:女孩們有太多的不易!   
  不是嗎,隨著採訪的不斷深入,我的這種感覺愈加強烈。到南方某市採訪,每天安排得不能再緊了。這天是周未,市團委同志平時很辛苦,我對陪我到各高校採訪的小伙子說「放你一天假」,其實倒不如說我自己為自己放一天假。晚上獨自在房間看完新聞聯播就顯得有些無聊,於是出了招待所門。這裡臨近鬧市,旁邊有個電影院,門口很多青年男女。上前一看,電影院正在放《泰坦尼克號》,好菜塢愛情片,很有些味道。看樣子快開場了。   
  這時,一位打扮有些入時也還算得體的姑娘向我走來。「先生進去嗎?這是獲了十幾項奧斯卡獎的著名影片,很不錯的。」姑娘說。   
  我看了一眼姑娘,淡淡地說:「我已經在北京看過了。」   
  「噢,對不起了。」姑娘退到了一邊。   
  我依舊無目的地在電影院門口轉悠,想借觀賞這個城市那美麗的夜景來解解幾日緊張的採訪之勞乏。   
  「先生,我很想看這個電影,你能不能…帶我進去一起看看。」方纔那個姑娘又不知什麼時候走近我身邊,並在眼裡流露出幾分乞盼。「我是學生……」。見我用警覺的目光審視著她,姑娘便從斜挎的小包裡掏出一個證件。   
  沒錯,是××大學的。這可能又是一個十分想看電影卻口袋空空如也的貧困女大學生,我心想算她碰上了,滿足她一回吧。「你去買票。」我把一張百元的鈔票和兩張「大團結」交給她。姑娘高興得飛步買回了兩張影票,進去後電影已進入那位老婦人的回憶鏡頭。   
  「先生你已經看過這部片子,覺得怎麼樣?」黑暗中,坐在一邊的女大學生輕輕問道。   
  「單純從商業的角度看,絕對是部超級好片,不過有幾個情節從藝術講不算佳作。」我應付了一句,照樣只管看影片中出現的那張迷人的素描。   
  「比如說……」她的聲音,看樣子真的想沒話找話。   
  「比如說那結尾,讓男女主人公還重新出現在會面的鏡頭,還有老婦人把項鏈扔進海裡的情節處理得都很拙劣……」   
  「天,看來我的看法不只我一個人哪!」女學生一下驚叫起來,我不知所措,因為四周的人全都把目光從銀幕轉到我們這邊。   
  我感到有些惱火:「原來你早已看過這部影片了!」   
  「對不起先生,我、我是看過了,而且不止一兩次……」這回她說得很輕。   
  「看來你是個超級影迷。」我帶著幾分譏諷道。   
  「如果你真不想看下去,我陪你一起出去?」   
  「算了。」我原本以為今晚有意無意幫助了一個「貧困生」滿足了一回影迷,沒想到反給人家刷得不輕。120元幹什麼不行!   
  今晚的《泰坦尼克號》在我的印象中更次。散場後,大概我的臉色並不怎麼樣,於是那女學生像哄孩子似地用身子擋在了我的前面:「先生別那麼感到不合算嘛,這個影片真的還是不錯的,就是看十次八次也還是有收穫的呀。給,你的錢還都在這兒。」   
  這回輪到我很不自在了。清清爽爽,還是那張百元大票和兩張「大團結」。「小姐你……真的就那麼愛看電影?」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是愛看,但它是我一份固定的課外『打工』職業。」女大學生說。   
  沒想到前些年在小報上看到的有關「某些地方女大學生以陪看電影現象」還真給我碰上了。當我亮出自己的身份時,姑娘很爽快地同意了我對她的採訪。   
  「其實這在我們這座城市的高校裡,像我這樣的女學生利用晚上和節假日上電影院、錄像廳『陪看』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有的女生從大學一年級到4年級,上了4年大學,干了4年『陪看』。據我所知,有的女同學上了研究生後仍沒放棄這個特殊職業。」   
  「你指這為『特殊職業』具體是什麼含義?」我越來越被這事所吸引。   
  「說『陪看』電影、錄相節目是特殊職業,是因為過去從沒人做過,而現在在我們一些經濟拮据的女大學生中把它作為了一種謀生的手段。」   
  「怎麼講?」   
  「你已經知道在高校中有相當部分的學生家庭經濟情況不好,供不起我們在大學讀書。   
  怎麼辦?我們當子女的總不能逼著本來就過著不是人生活的父母去上吊吧!於是只好想盡一切可以想的掙錢辦法唄。『陪看』作為無數種打工掙錢中的一種便自然而然地出現了。「   
  「能細介紹一下這種『陪看』的形式與內容?」   
  「當然。」女大學生希望給她找個能與我長談的地方。   
  「OK.我們到對面的咖啡廳如何?」   
  她微笑著表示同意。坐下後她接著說:「就從我自己說起吧。我的家與很多貧困家庭的苦孩子差不離,只是我屬於父母下崗的城裡的新出現的苦孩子罷了。上大學本來就不容易,到了大學又必須每年支付高額學雜費和支付每月的生活及各種其它費用。父母在國有企業下崗多年,早拿不到工資了,靠做些小賣買最多能個口。儘管他們也想千方百計給上大學的我幫把手,但總是力不從心。開始他們每次在信上說是流著淚告訴我這些情況,後來乾脆就不來信了。我不怪他們,知道與其讓他們每寫一次信就得向我懺悔一次或說那些令人心酸的話,倒不如我獨自吞噬這貧窮的滋味。有一天我又發現自己的口袋裡空如被劫,而第二天我們班裡的幾位女同學則已經說定到一個同窗好友家為她過生日。說好的,我們4個人每人出20元湊成80元這個吉利數,作為獻給同窗好友的一點意思。說好的事是不能變的,可當我一摸口袋時突然緊張起來——我哪來這20元錢呀?就是把飯卡上的那些填肚子的菜費全部退出來也不夠呀,再說飯卡上的錢是不能隨便退的。那晚我感覺很悶氣,一個人走出校門在大街上瞎逛。不瞞你說,當時我兩眼盯著柏油路,真希望在路面上能見到誰掉的錢包什麼的。我走著走著,突然有人一把拉住我,問我願意不願意陪他看電影。我當時嚇得渾身哆嗦,奮力掙脫。那是個與我年齡十分相仿的男孩,他見我如此驚恐,便連說對不起對不起,他說他原來約好的一個朋友沒來,手頭就多餘了一張票,再說一個人看又沒勁,所以想邀請我。不知為什麼,當我看那男孩一臉無所適從的樣子時,竟答應了他。男孩一聽這,簡直兩眼發光。那晚的電影是美國影片《生死時速》。影片雖然很熱鬧,但我卻因為一直在想著怎樣出席第二天好友的生日一事,根本沒有記下影片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倒是那男孩不停地在中間忽一會問男主角奇洛李維斯除了這《生死時速》還演過其它什麼電影,忽一會又大驚小呼說好萊塢怎麼可以把核武器也一起搬到銀幕這一堆堆問題。出於應付,我把學校選修課上學到的有關藝術欣賞知識轉灌給了這位老兄。沒想到電影結束散場時,這老弟連連說謝謝我使他今晚看了一場高水平的電影藝術欣賞。他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50元的錢票塞到我手裡,說是小姐算你今晚的『陪看費』吧。我當時都沒反映過來,當明白怎麼回事時,就再也見不到那男孩子了。我拿著這50元『陪看』費,整一夜沒睡著,心想這世界真怪噢,陪人家看電影還能賺錢喲!我好興奮,因為最主要的是我第二天可以像同學們一樣地為好友送20元錢的生日禮物了!在大學兩年多來,我覺得那一次是我這個家貧的女孩能與其他同學平等坐在一起享受快樂的最高興的一天。從那次起,我一有空,便開始正式做起了到電影院、錄相廳『陪看』的特殊打工……」   
  「真有那麼多人像你第一次碰上的那男孩一樣手中有多餘的票?」我有些難以置信並且話中有話。   
  「不。」她肯定聽出了我的潛台詞,便答道,「大部分願意出錢給你買票讓你陪他看電影、錄相,並在最後付給你錢的人,都是些單獨到影院的男人,或者是成群結隊的男人。他們請你陪他或陪他們看電影、看錄相,多為是一種滿足感。」   
  「滿足什麼?」   
  「有多種多樣……」   
  「比如?」   
  「比如是現在到電影院的大多是結伴的情人、戀人和一家人,他身邊有你一個女人就不感到與眾不同了。」   
  「再比如?」   
  「再比如有人文化不是很高,對一些外國片的內容和藝術上的理解缺乏水準,而我們大學生對這些問題和知識,就像給幾年級的小孩搞家教一樣輕輕鬆鬆。」   
  「還有沒有其它比如?」   
  女大學生笑了。「我知道你所指。當然有了,比如有的單身男人想藉機泡一回女孩,或沾點小便宜什麼的。」   
  「你沒有碰到過?」   
  「碰到多了。」她十分坦率道,「可以說十有八九是這類人。」   
  「他們會對你們做些什麼呢?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說說嗎?」   
  「沒什麼,因為凡是想瞭解我們幹過『陪看』的人,幾乎無一例外地會問這個問題。」   
  我注意到她此時的目光只盯著已經冷了的咖啡杯。「一般來說,這些人總懷有一種邪念。他們常常會借電影院或錄相廳內特殊的場所對你動手動腳,有的人很緊張,有的人則有一種居高臨下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不管是那些緊張的還是狂妄大膽的,看著看著,都會把手向你伸過來……」   
  「遇到這種情況你怎麼處理?」   
  「不算複雜,將其手推開。」   
  「如果推不開呢?」   
  「也並不難。你可以起身。」   
  「可這樣不就沒工錢了嗎?」   
  「是沒有。但我們是大學生,不是『三陪女』。」   
  「從廣義看,同為是『陪』,很難讓人區分你這個陪與現在一些飯店、歌廳裡的那種陪客有什麼不同——請千萬別把我的話視為對你的不尊重。」我忙解釋。   
  「不會。但我還是要明確告訴你:我們的『陪』雖然與一些歌廳、飯店裡的那種『陪』同為一個字,但其內容和本質不同。我們只陪『看』而不陪其它……」   
  「難道絕對沒有或可能出現另一種內容和意義上的『陪』?你也說過凡與你們一起進電影院、錄相廳的男士十有八九是想沾點女人便宜的人嘛!」   
  「並不排除。因為據我所知現在在我們這個城市裡參與『陪看』的女大學生不是一個兩個,我也見過個別女同學從開始的『陪看』,到最後『陪吃』、『陪睡』……甚至把青春和學業全賠進去的。但那絕對是極少數。因為我們大多是窮苦家庭出來的大學生,我們知道任何東西都比不上自己大學學業的重要。我們可以去吃苦,可以忍受暫時的一點委屈甚至是恥辱低下的事,但我們清楚絕不能毀掉前程。所以我們能在任何時候,包括有時難以脫身的情況下竭力保全自己。當然這過程常有落淚和辛酸的事,或者有時還有無可奈何的事發生,但這難道全應該怪罪於我們這些可憐的女孩?」   
  那晚,我遇到了兩個「意外」,一個是在我採訪貧困大學生過程中意外地遇到了另一種特殊的「打工族」,另一個意外是這位女學生與我不歡而散。她說到後來情緒越顯激動,到了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地步,所以不等我結賬,就起身離我而去。第二天早晨她給我住的招待所打來一個電話,表示歉意。她說每當有人向她提起「陪看」的經歷與過程時,她常常「有點想哭」。我不明白為什麼「有點想哭」,她在電話裡給我補充了兩個細節,一是她說有一次因為拒絕「僱主」提出的「陪看」之外的其它非份要求,結果那個無賴揚言要到學校給她「壞菜」,最後是她整整倒賠了500元才了結此事。她說這500元錢是她父親下崗3年後重新找到工作後第一次領到的工資,結果給她全都白白折騰掉了。「為這,我整停了一個學期的『陪看』。但後來還是無法解決學費等其它上學所要花的錢,不得不繼續重操舊業。」她說。第二個細節是,她說她的「陪客」中有一批固定的朋友,這些人也都是窮人家的孩子,也是因家境貧窮連小學、初中都沒念,而今遠離故鄉和家人,隻身在外打工賣苦力。她說她的這些朋友平時在建築工地沒日沒夜沒命地幹活,唯一的精神快樂是一兩個月由她陪伴他們上電影院看一場電影。「我甘心情願地義務為他們講解電影中那些他們不懂或不太懂的東西,而他們也常常在我遇到困難或麻煩時挺身而出保護我。有一次幾個小流氓欺負我,我的這些朋友前來相救,結果警察看他們是外地人,竟以『盲流人員』把他們遣送到老家,砸了我好幾個朋友們的飯碗。每當想起這些事我就想哭……」電話的那頭,我清楚地聽出其抽泣的哽咽聲。   
  我久久沒有放下電話筒,心裡在說:姑娘,想哭你就哭個痛快吧。   
  在我接觸諸多的貧困大學生過程中,通常情況下女學生們要比男學生更封閉自己的經歷,由於性別與性格關係,她們一般很少向一個外人談論自己的隱秘一面,她們的自尊心也比男生更強烈,即使你跟她們非常非常貼心,甚至是她們的親人好友,也未必都能清楚瞭解其全部的真實情況。記得不知誰說過這樣的話:「在多彩的生活裡,女人總比男人有更多的幸福與美麗。」那麼我要說,在同為貧困的條件下,女人則比男人有更多的苦水與悲愴。   
  一個烈日炎炎的週六中午時分,我到離家很近的西四書店,因為又一輛不知從哪兒竄出的警車「哇哇」直叫,而偏偏這一日的西四十字路口交通格外擁擠,警車便在長長的車流後面使勁地按著警笛,那刺耳異常的聲音反而令普通的行路人根本沒把它放在眼裡。那警車也不是吃素的,大道走不了就向自行車人行道上擠,就在這個時候,自行車潮和人流潮出現了本不該的騷亂,本來就擁擠的街道人流、車流開始向台階傾斜。就在這時,一件與我本文有關的事發生了:幾輛自行車壓向一位正在行路的老太太,而這位老太太則又倒向一塊寫有「家教」的牌子……「哎喲喲,我的胳膊喲——!」老太太拚命地連叫帶喊地嚷著,等她被一位女孩扶起時,那擠道的警車和自行車流早已過了十字路口。老太太突然醒悟似的指著那塊木板做的「家教」牌:「這、這牌子是誰的,把我的胳膊硌壞了!我的胳膊直不起來了,哎喲喲……」在見有人過來給她搭把手時,老太太更加氣急了:「你們幫我看看這牌子是誰的,硌傷我啦喲!」誰的牌子?沒人答應。「是、是我的。」那個扶著老太太的女孩慢慢吞吞地說。「啥?是你呀!難怪你這麼討好扶著我啊?走,你得陪我上醫院!」老太太不由分說,拉扯著那女孩就要走。女孩卻怎麼也不肯走:「大媽,不是我撞你的呀,是你往我這邊跌的……」「啥,我還沒老花眼呢,我幹嗎要跌到你的牌牌上呀?你是幹啥的?   
  你拿塊牌牌擱在大街上幹啥?沒有你這塊牌牌我的胳膊就不會有事,你想溜咋的?沒門,今天不給我上醫院你就別想走!「老太太越說嗓門越大,引來馬路上一堆圍觀的人。那些初來乍到沒看見前面一幕的圍觀者都向著那老太太說話,女孩子一下成了驚弓之鳥,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站在一旁的我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便上前對老人說:」剛才我都看到了,要不是那警車和馬路牙子邊那麼多自行車,您老人家也不會倒在這塊木牌牌上,這事不能怪這位學生。「老太太一愣,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回過神,不無怒氣地衝著我:」你怎麼知道她是學生?「我一笑:」這不寫了家教嘛!「老太太還是不甘罷休:」要是大學生就更應該講道德,噢,你們都走了,我的胳膊傷了咋整?「」那我陪你去醫院行嗎?北醫就在我家後面……「聽我這麼一說,老太太嘀咕了一句什麼話後反問我道:」你就住在這邊?「我點點頭。   
  「那你得給這個學生作保,要是我明兒個上醫院查出個啥,你得負責給我治。」「行,我保證。」我給這位老人寫了個我家的地址和電話,老太太接過紙條又看了看我,對那女學生說:「算你碰上了好人。」老人走後,我轉過身正要進書店,那女孩衝著我哭了起來:「叔叔,謝謝你了。」「別別,這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我看到了她胸前的校微:「你是北師大的?」「是。」我心頭暗喜:正好本來我就想到北師大採訪,這不是好機會麼?「你們北師大搞家教的學生到處都是呀!」我沒話找話。女學生說:「是。可人太多了也不怎麼好找人家。」「你是幾年級的?像是新生呀。」女學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我大二了。」「大二照例就很有經驗找家教了,也不至於蹲在大街等著人家來找你呀。」「可我以前沒有當過家教,因為大一時我的外語不行,就拚命學習。現在大二了,又要交學費,家裡寄不來錢,所以就想找份家教……」看來我沒看錯,她也是位貧困生。「我發現你們這些女孩膽子都挺大的,把『家教』的牌子往大街上那麼一豎,還真像回事。」也許因為剛才我救了她一難,這位女學生答應與我說說她的街頭求職遭遇:「……我們師大的學生差不多都搞家教,而且聽說是北京高校中要價最高的,一般每小時15到25元,有的輔導高考的還不論時間論成績,考上一類重點大學的,給兩三千元,普通高校的也有一兩千元。我不像有的同學靠這家教『致富』,我家境不好,父母都下崗了,兩個人才拿400多元錢,我下面還有個上中學的弟弟,家裡不可能給我錢了。   
  第一學年有個親戚借了幾千元錢給我,這學年我就不想再要人家的了,借了總還要還的,找家教,可我我家啥時能還得起麼!所以我也出來碰碰運氣。都說北師大的學生好找家教,可我覺得也挺難的。學校的『家教中心』在排隊,不知什麼時候輪到我。我的同學他們說直接上街『招商』快,於是我就跟著試試,這不,今天是第二天,可就兩天時間我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昨天是週六,我便去新街口丁字路口。我早早等在崗亭那兒,看有沒有哪位家長來找家教的。等了約兩個小時,我茫然地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卻不知怎樣才能看出哪家的孩子父母是來求家教的。我想學街道兩旁的那些擺攤的小商販吆喝,可怎麼也喊不出聲。我喊啥呀?人家有貨在旁邊,不用喊也能讓路人明白是幹什麼的。難道我也該在自己的背上或胸前貼塊招牌,寫上『我是大學生,有誰要找家教請前來洽談』的一類的話,那不羞死人了!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看見了馬路對面有兩個男生高高地打著一塊寫著『家教』的大牌子,我感到自己像是傻子似地,瞧人家多有辦法,招來好多家長前去詢問與洽談。我焦急而又無奈地一直朝他們那兒望,大概『師兄們』也瞅見了我,於是其中的一個朝我走來。他說一看你也是來尋家教活的,問我哪個學校的,我說是北師大的。他說他們是我們北師大附近的某某大學的,並說你這樣呆呆地站在街上誰都不知你幹什麼,怎麼會有人來找你呢。至少你得打個牌子,像我們一樣。我一聽這,臉都紅了,說那不成『出賣自己』?師兄笑了,說這不叫『出賣』,叫『自我推銷』。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幹。我一聽當然高興,跟他們在一起可以壯壯膽。但誰知他接下來提了個條件讓我退縮了:「你能向那些找家教的家長們介紹我們也是你一個學校的,沒其它意思,因為人家信你們北師大的。『我一下猶豫了,說這恐怕不太行。好在那師兄並不計較,說不行就算了。他回到對面的馬路,又馬上返回到我這邊。』這個給你,把它高高地舉起,要不誰會知道你是搞家教的嘛。『那男生把一張大大的』家教『硬紙招牌塞到我手中後轉身便走。我心裡深深地感激他,但雙手就是舉不起那塊紙牌,我覺得那紙牌彷彿有千斤重。我抬起的目光正好與對面的兩個男生相遇,他們向我微笑著豎起大拇指,而我更感到臉上燒得滾燙……我的頭就是抬不起來,只敢看自己的腳尖,我知道一個低著頭,手裡舉著一塊大牌牌的人有多難堪。當我用眼睛的餘光向對面一掃,就一眼看到那兩個師兄在使勁揮動著讓我臉朝上的手勢。不知咋的,他們的手勢越往上,我的頭就越像支持不住似的往下沉。最後我實在像個無地自容的逃兵,扔下牌子鑽到一條沒人的小巷,我發現自己的臉上熱乎乎的流著兩行淚……這是昨天的事。   
  晚上回到學校我又不好意思跟同宿舍的姐妹們說,只回答沒找到合適的家教對象。有個女同學說你站的地方不對,新街口離我們學校太近,一方面到那兒的學生多,那一帶的家長有的直接上我們學校裡來找家教,所以建議我到離新街口遠一點的地方。這不,今天我跑到了你們西四這兒。哪想一來就遇上了剛才的倒霉事,要不是你還不知……「女學生說到這裡眼裡又噙起淚水,聲音開始哽咽。   
  「得,明兒我到你們學校採訪時跟學工部的老師說說,先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家教。」   
  我安慰她道。   
  「叔叔請你高抬貴手,我不想讓老師和同學們知道我這麼笨。我、我還是想自己找……」她的臉又緋紅了。   
  「祝你成功。」我離開她後盡量不回頭,知道這女孩正不好意思看到有熟人瞅見她。但我還是用心看到了她那副畏畏縮縮站在牌子底下的可憐樣……   
  唉,不知怎的我感覺自己的自行車輪子突然變得沉了起來。   
  幾日後,我到北京師範大學採訪,跟學校老師們談起這位不知其名的女學生時,他們說這樣的事在他們那兒簡直太多了,曾經有個女學生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家教卻又不敢獨自到僱主家去,後來又不得不辭掉。老師們說你要這方面的素材,可以給你用筐裝。然而我卻一直未敢提及本章開頭的那位因家教惹出囚獄之罪的女生是不是他們學校的,只說了遼寧某高校一女生外出家教一去不回長達一年多的事。北師大的老師聽後臉色也變得很不自然,原來他們這兒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他們有個女生在家教中與男主人關係曖昧,女主人知道後便來校大鬧,最後學校不得不勒令那女生退學才算了事。   
  「現在社會上啥樣的人都有。說實在的,也真難為我們這些想賺錢的女生。」一位主管勤工儉學的老師長長地歎著氣說。   
  可不,這就是現實。   
  某校一個女生在我保證不把她的名字「公佈於眾」的前提下,給我講述了她在兩年多做家教過程中所經歷的「想哭也哭不出」的另一幕經歷:……我是學理科的,在學校的課堂我不敢說門門都能考個滿分,但優秀則是絕對的。可我就是不會如何處事,尤其不會與城裡人打交道。我第一個家教對象是個3年級的小男孩,特頑皮,你給他苦口婆心把舌頭講爛了,滿懷期望地問他一聲:「聽懂了沒有?」小傢伙像剛睡醒似地反問你:「什麼什麼,你剛才說什麼?」兩個小時的課下來,你覺得自己過去念十幾年書也沒費那麼大的勁,可小傢伙卻伸伸懶腰冒出一句:「等於沒學。」不把你氣死也會使你像全身散了架似的徹底失去信心。可氣的是這個城裡獨生子還有許多壞毛病,便是貪吃,而且外加好說謊。我每次一到他家上課,他的父母便出門或上街干其它什麼事去了。我的這個「學生」對知識從來像是不願裝進腦子似的,但對一切食物卻從不拒絕,所以10來歲年紀其胳膊則比我粗出幾圈。大概平時他父母對他特別節食,好東西總要東藏西放,生怕寶貝兒子長成超人。小傢伙到了我給他上課時不是賴著想睡覺,就是精神格外興奮,因為此時此刻的兩個來小時中,他可以在不受父母監管下放開肚量東偷西摸地把一包包巧克力、奶油糕拿出來飽餐一頓,然後等聽到父母上樓開門聲響時趕緊一擦嘴,趴在桌上假裝看書。   
  終有一天當爹當媽的發現放置的食品沒有了,問兒子看見了沒有?這時兒子裝得特別理直氣壯地回答說沒有,絕對沒有看見也絕對沒有吃。於是這時的我就會發現那兩個大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我,而我這個人天生易臉紅。平常一件與我根本無關的事,只要有人有意無意朝我瞧一眼,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紅起臉。在人家家裡我的這個毛病就犯得更劇烈了。每次碰到這種時候我都想向這個小男孩的家長申明,可越想申明自己的臉就脹得越紅,越紅臉我就越說不出話。一件與我無緣無故的事竟似乎變成了完全是我的責任似的。有幾次我像一個小偷似的在別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逃」出他的家門的。這樣的情況發生後,第二次上課時,在我和小男孩倆人時我曾警告他:你必須承認自己的行為,必須向父母說明東西是你偷吃的,而且與我無關……。你知道那小傢伙說什麼?他聽後哈哈大笑,說怎麼無關?我是你的學生呀!這個小兔崽子!我心裡氣得直罵,可就是沒辦法治他,便恐嚇他說你再不老實我就告訴你父母。小傢伙根本不怕,反倒威脅我道:走著瞧,看誰治誰。   
  我後來發現城裡的小孩唸書不一定行,但心眼就是比我們農村的小孩精,就連我這樣的大學生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事情是在這之後的一次家教時發生的。那天我的「學生」父母依舊在我給他們的兒子上課時便出了家門,而只會吃不會學的小公子就開始像不知飽受了多少天餓似地翻箱倒櫃起來,真是見什麼吃什麼。有了上幾回的教訓後,這次我想先來個「阻擊戰」——不讓小傢伙偷吃得逞,於是便與他「窮追猛打」一通,硬從餓狼口中奪食……我不知那兩個小時是怎麼過來的,當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累得癱在椅子上時,門外樓道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正在興沖沖啃著芒果的小傢伙說了一聲「不好」,便連跳帶滾地從裡屋奔到外屋,裝出又在上課的樣。就在他父母開門的一瞬間,這個小兔崽子順手把一隻吃了半截的芒果往我嘴裡猛一塞……在我還根本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時,他的父母像凶神惡煞似的站在了我面前。「我、我……」這時嘴裡含著半截芒果的我極力想說明真相,卻由於緊張而變得更加語無論次,臉也比以往脹得更紅。「好啊,說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這段時間我們家裡有什麼好吃的轉眼就沒了,敢情是養了一隻大耗子!」只聽那個當母親的女人尖著嗓門,一邊叫著一邊瞪著兩眼像要吞下我似的,她身邊的男人也幫腔朝兒子怒吼起來。無所適從的我儘管當時想努力辯解,可就是說不出一句話,只有眼眶裡的淚決堤而出……那天我不知自己是怎樣從這個小男孩家走出來的,我只記得我回到學校時已經很晚很晚了。見我像落湯雞似的回到宿舍伏在鋪上便嚎啕大哭,同宿舍的同學以為我出了什麼事,趕緊過來安慰和詢問,她們越問我就哭得越傷心,嚇得大家不知怎麼辦。那次,我整整在床上躺了3天,也從此再沒到那頑皮的男孩家去上課了。   
  可是對沒有任何其它經濟來源的我們這些窮學生來說,不去謀一份家教什麼的你又怎麼想完成4年的大學學業呢?之後沒多久,我又重新在別人的介紹下找了一個家教差使。這家的小孩是個女孩,我能成為她的家教老師也是因為我重新找家教時所提出的特別條件——必須是女孩我才去,小男孩我堅決不教。可小女孩也並不就沒問題呀!事情偏偏還都給我碰上了。   
  這個小女孩是個初一生,學習還是很認真的,但由於父母對她的期望值太高,反而使得這位小妹妹學習的效果失之正常。這個女孩的家長是一對苦知青,回城後在同一工廠工作,都沒有上過大學,我感覺中他們因此對孩子的要求格外嚴格,是想把當年他們沒有實現的大學夢寄於女兒身上。我看他們也很不容易,吃的穿的都很簡樸,但卻把女兒的學習安排得不能再滿。雙休日兩天,有半天是我給上的數學家教,另半天是另一位沒謀過面的大學生上的英語家教,還有半天是家長自己帶著孩子上外面的音樂輔導班,留下的半天是女孩子自己做作業,總之我覺得這小妹妹很可憐。小小年紀戴了副眼鏡,說話辦事都像一部被已經輸入程序的電腦。很少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很少聽到她說出一句屬於孩童那種年齡的話語。   
  你說學,她就打開書本;你說做作業,她就拿起筆……然後我發現她缺乏一般孩子的那種基本靈氣,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孩子的智慧之門雖然開著卻沒有那種吸納的旋流與熱情,相反冷漠的成分卻很多。父母們對她的要求越多越高,女孩的這種冷漠就越嚴重。我曾經對女孩的家長專門談過這件事,但他們並不理會我,說要讓小孩出成績就得不斷加壓,尤其是女孩。儘管我無法同意這種觀點,但當他們反問我你考上大學除了發憤苦讀外,還有什麼其它竅門。我想想確實除了苦學什麼竅門都沒有啊,而且我上初中高中時哪有城裡孩子這樣條件,想要什麼父母就都給你準備好了,就是你還沒有想到的也都為你準備齊了。城裡的孩子與我們農村的窮家孩子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別,想想這些,再看看我的「學生」的學習與生活條件,我真的覺得她父母的話似乎也很有道理。可憐的小妹妹,學吧,誰讓我們都是家長們的「希望」呢!我父母為了讓我能實現「跳出農門,光宗耀祖」的希望,可以撕破臉皮跪在別人面前磕頭為我借上大學的學費。相比之下,我又覺得我教的這位小妹妹要幸福得多。來吧,為了父母們的共同希望,我們努力學習,發憤學習,拚命學習,直到用盡我們最後的一點力氣……。   
  又是一個星期天,早晨起來我覺得頭昏腦脹,因為我們女孩子每月總有一次的那件「倒霉」事,而一到這時我渾身不對勁,加上學校又要考試,所以那一日我特別打不起精神。想給我家教的家長打個電話,又一想我的飯卡上已快出現「赤字」,便咬咬牙上了路。我好不容易換了一趟又一趟車,又一步一步蹬上6層樓,當我費力推開門時,迎接我的竟是兩張要吃掉我的臉。「你上次都給她說了些什麼,啊?快說!」女孩的家長一把將我扯到幾尺遠的牆邊,一邊吼著,一邊問,連唾沫腥子都噴到了我的臉。我不知是怎麼回事。「你說怎麼回事?她出走了!」我一聽也著急起來:「為什麼呀?」孩子的母親哭泣著向我敘述道,說今天一早起來後,他們讓女兒準備等家教老師來了上課。誰知從來大人說什麼就做什麼的「小孽種」,今天不知哪來一股邪勁,說我不能把「最後的一點力氣」再用在讀死書上,我要把「最後的一點力氣」用在像別的同學那樣痛痛快快玩一回上,說完她打開門就走了。「你說說她這個小東西哪學來的這些邪氣?誰教她啥『最後的一點力氣』屁話?啊?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心一下緊縮起來,這孩子怎麼這樣理解我的那句話呢!看像丟了魂似的孩子父母那無所適從的樣,我說當務之急把孩子找回來才是。這會兒他們手忙腳亂開始又是給派出所、親戚和孩子的學校、同學打電話,又尋思著孩子可能去哪些地方。我說分頭找吧。孩子父母到那些沒有電話的親戚、老師家找,我便負責到那些小孩們常去的公共場所。我找啊找,跑了一個公園再走另一個公園,走完一個遊樂場再跑另一家影院……直到夜幕降臨,再也不能在大街上看清什麼時,我不得不拖著一雙發麻的腳往回走,有幾次差點被身邊飛馳而過的車子刮倒。等我好不容易爬上那女孩家的樓梯,想叩開門看看我的學生有沒有回家時,只聽裡面一男一女像發瘋似地在怒吼著:「……噢,你以為我們辛辛苦苦供你上學容易嗎?你知道為了給你請家教,我和你媽連結婚時買的上海牌手錶都給賣掉了!」「你真是越活越不知天高地厚!我跟你爸都下崗了,每一次給你付家教的錢你知道怎麼來的嗎?都是我們半夜上人家飯館澡堂拖地擦碗掙來的苦命錢哪!你這沒腦子的,不好好學習也就罷了,還竟敢獨自硬著脖子往外跑。好你個沒良心的,從今天起,家教也不給你請了,你就天天跟著我們去打工吧。嗚嗚嗚……」後來是不停的哭鬧聲和乒乒乓乓的摔打聲。我知道我再不能進去了,也沒有力氣再去叩開這位小妹妹家的門了,自然也不可能要回我已經教了一個月的家教費。我只記得在下樓後的回校路上,我一搭上那輛公交汽車就睡著了,直到乘務員硬將我推醒時我才發現自己竟到了這一路車的總站。當時我全身沒一點力氣,我求公交乘務員說能不能讓我在車裡睡一晚。可人家說像你這樣的「上訪人員」應該到派出所去報到。我一聽這,心裡好一陣淒涼,瞧人家都把咱當成上訪的了。我再看看自己那連走路都歪歪扭扭的樣,可不像個上訪者麼!      
第7章:壘築精神家園   
  清華園裡湧「清泉」   
  1995歲末的一天午飯時,從不在學生食堂就餐的幾位老教授突然來到異常擁擠的學生食堂打菜處,正準備就餐的學生和打菜的大師傅們覺得很奇怪。   
  「先生們也想嘗嘗這兒的飯菜味道?」掌勺的大師傅半開玩笑問地這群「不速之客」。   
 「不,我們看看。」老教授們臉色凝重,既不像是來此參觀檢查,也不像是閒逛。   
  哪是來幹什麼呀?   
 「有什麼特色小炒嗎?怎麼老是那幾個破菜,沒勁。」學生們只管打自己的飯菜。這時有幾名站在前邊的學生正在跟大師傅們說著話。   
 老教授們看看這幾個嚷著要買「特色小炒」的學生,沒有說話。   
 「給半個豆腐白菜,加一個饅頭……」又一位學生來到賣菜窗前。他話說得很輕,又幾乎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買完飯菜後出了食堂。   
 「追追,快追上去問問是哪個系的……」幾位老教授忙不迭地互相催促著,但兩位跑得氣喘喘的老先生不一會兒回來沮喪地報告同伴:沒追上。   
 「先生們為什麼要追剛才那位同學呀?」大師傅們好奇地問。 
  「我們聽說學生中竟然有人常年一天只吃兩頓飯,每次還只打半個菜、一兩個饅頭,所以來考察一下到底情況是否真實。」老教授們終於講出了自己的「秘密行動」。   
  「哈,你們問一聲我們不就全知道了嗎?」掌勺的大師傅們覺得教授先生們就是有股學究氣,啥事都自個兒跟自個兒較真。   
  「你能告訴我們什麼呀?」老教授們衝著掌勺的大師傅瞪眼。   
  「嘿,那你們就小看咱掌勺的了。」一個年輕的大師傅說起勁兒來:「不是海吹,我的勺上,可對學生情況的瞭解要比校領導和學工部的人清楚得多,誰是富家子誰從貧家來,誰是本份人誰是敗家子,誰今兒個成績好誰明兒心不順,我這小小的勺上都記得哩!不信,咱就說說你們想打聽的剛才那位打半個菜的學生……」   
  「是啊是啊,你說說他是哪個系的?幾級幾班?」老教授們迫不及待地問。   
  「我不但知道那學生是哪系哪級,還知道他是四川人,去年考上咱清華後整整乘了4天車才到了北京。他家貧,來上大學時就背了半袋花生米,身上的那件西服是鄉長臨送別時給他的……」   
  「現在呢?現在這同學怎麼生活的?」   
  「剛才你們不是都看到了,他幾乎天天只吃兩頓飯,每頓只打半個菜還是最便宜的,打那麼一兩個饅頭……」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老教授們神情更顯凝重,之後,他們又分頭到了學生宿舍……   
  不幾日,校報《新清華》以醒目的位置刊發了這幾位老教授以「清華大學僑聯」名義向清華全校和全體清華校友發出了一封援助貧困生的「倡議書」——清華大學——這所全國著名的高等學府,為我們偉大祖國的現代化建設輸送了成千上萬的高級科技人才,全國人民對她寄予越來越高的期望。「爭取在2011年清華大學建校100週年時,建成世界一流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大學」這一宏偉目標,正日益深入人心,成為全校教職工奮發工作的強大動力。廣大清華校友無不關切母校的發展,海外僑胞和華人也時刻注視著祖國經濟建設和教育事業的發展。   
  清華大學歷年招收的新生都是來自全國的好苗子,有許多是各省、市、區的高考「狀元」或前10名,他們在老師的幫助下,為把自己培養成國家需要的優秀人才而勤奮學習。我們還注意到,在全校一萬多名學生中,生活處在難以自給的,即平均每月生活費只有150元者,約占8%,特別困難的學生,即每月平均生活費不足90元者約2%.據我們所知,雖然學校已採取了許多補助措施,但仍有相當一批學生的困難得不到很好的解決,他們常為生活所困擾,影響他們健康成長。聽說有一位困難學生每天只能買一個菜,其餘兩頓飯只吃主食。這樣優秀的學生,生活這樣困難,我們心裡難受。   
  我們特向全校教職工和廣大清華校友呼籲,希望大家都來為這部分學生的生活困難伸出援助之手。在我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捐助一點錢,積少成多,為困難學生排憂解難……沒有華麗,只有碩果。清華人從來都是這樣的品質,然而從這發自肺腑的呼籲中,誰能不為老教授們那殷殷赤子心而激動、而感染!   
  「老先生們的建議多好,我們清華人都應當像他們立即行動起來,盡自己所能,援助那些生活還困難的學生。哪怕是每個教職工每人拿出幾塊錢,讓學生們吃上一頓像樣的飯,在考試時不至於因飢餓而昏場嘛!」校長王大中在校務會上激動地站著高聲說道:「清華大學在歷史上從來就不是貴族學校。今天,也絕不能讓一個同學因家庭貧困而失去學業!」   
  這是多麼莊嚴的承諾!   
  那些經濟困難的學子們,你們聽到了嗎?   
  正是一石激起千重浪。一時間,素以沉穩著稱的清華校園內湧動起了少有的滾滾熱潮。   
  有人說,那是重師生情的清華人心與心撞擊的「心潮」。在校領導和眾多清華人的直接關注和參與下,中國高校第一筆專門為援助貧困大學生的基金——清華大學「清泉」困難學生基金,在清華園宣告誕生。   
 「今日一滴清泉,明天一片桃李。」1996年4月28日,這是清華大學85華誕之日。陽光明媚的清華園內彩旗飄揚,歌樂此起彼伏。當校慶的序幕剛剛拉開,王大中校長激動地向萬餘名師生和來賓宣佈了一件事:請在場所有心中有愛心的人給我們的貧困生們捐上一份你的愛!說完,王校長第一個來到已經擺在長桌上的一隻捐款箱前,莊重地向箱內投進了300元。「謝謝校長。」一位同學代表走到王校長面前,端正地給他胸前別上一枚精製的徽章,那上面閃亮亮的正是本節開頭的那12個字。   
  「泉水清清,泉水清清,流到你心田……」美妙的歌聲,動人的旋律,把節日的清華園裡的每一寸綠地都催醒了。在校長後面,是望不見邊際的捐款隊伍,他們中有享譽國際的中國科學泰斗,有白髮蒼蒼的退休老教授,有剛從國外回國的年輕博導,有專程而來參加校慶的海外校友或出差順道回母校「探親」的國內校友,更有同是學子的青年團員、學生幹部……   
  「那場面太感人了,那些在清華園裡住了幾十年的老教職工們都會告訴你,這是自有清華園以來讓人感到真情的少有的動人一幕。」兩年後的1998年「五一」前,當我來到清華園採訪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負責人時,這位當年作為「清泉」基金捐款儀式組織者之一的老師仍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而感慨道。他說就那一天,他們的「清泉」基金便收到捐款20餘萬元。他拿出當時的一份登在《新清華》上的捐款名單,我忍不住將目光從長長的名單上停在了下面的幾個名字與數字上:陳浩凱1000元凌瑞驥1000元李傳信1000元顧涵芬10000元耿濤0.10元熊強5元……   
  「陳浩凱和凌瑞驥兩位都是老先生,也是『清泉」基金的倡導者,李傳信是我們的老黨委書記,他跟上面的幾位老教授都是第一批捐款者。捐10000元的顧涵芬是位在教育一線的老教授,她把自己多年的積蓄全都拿了出來。那位只捐了一角錢的自己就是位貧困生的耿濤,他本來是受捐者,可那種場面他說太令他感動,他把當時口袋裡僅有的一角錢捐了出來,並鄭重其事地在捐款者留名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天感人事例太多了,譬如捐5元錢的熊強,他是個中學生。他在捐出這5元錢時還專門附了一封信,誰看了都會掉眼淚,他說』在我15年的人生歲月裡,深切感受到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暖。我常常想,自己能為社會做點什麼呢?當我得知全國著名大學、我心目中的聖殿——清華大學竟有許多大哥哥大姐姐們連飯都吃不起,我難過極了。我想:他們考上清華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因為生活拮据,而在營養方面跟不上,就會損害身體,也將耽誤學習。因此,今天我把自己上周參加勤工儉學得來的5元錢捐給你們,希望盡自己的一點微薄之力,幫助某一位大哥哥大姐姐買一份好菜,從而更有精神地投入到緊張的學習中去。錢雖然太少,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懇請一定收下……我祝願清華的大哥哥大姐姐們早日成為祖國的棟樑。『老師們的事跡就更生動了,精儀系的老師還在自己系裡設立了一個』精儀系希望工程『,200多名老師人人捐款,並用這筆款長期援助本系的幾位特困生……「清華教育基金會的這位老師告訴我,清華園內的師生共同積攢起的這」清泉「濟困基金,從那次捐款之日後,學校每年4月28日的這天校慶日,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全校師生自覺自願的」濟困日「,真是做到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這一校風後來漸漸被校友們都知道了,故現在時常收到海內外諸多校友及他們的親朋好友給「清泉」基金捐款。這位老師透露,清華全校貧困生約1100人,在不久的一次抽樣調查中表明,清華現在的普通學生的伙食費平均每人每月280元左右,而特困生的月經濟來源過去不足90元,一般經濟困難的學生不到120元。如果僅這麼點錢,就把它都放在吃飯上,一日三餐每天才不到4元錢,況且學生們總還要買些生活和學習用品。目前約有六至七成的貧困生在勤工儉學,約每月增加100至150元收入,加上一部分人享受學校的「獎、貸、免」,這樣就有僅一半的貧困生能維持基本生活水平,剩下的一半左右,便是享受「清泉」基金了。清華大學現在募捐到社會各界的的教育基金總額約11億元,包括其中的「清泉」基金,學校自有了這項專門基金,每年就可以發放「臨時困難補助」(專發那些因家庭或自己突遇不測的)、「勤工儉學補貼」(學校設立的勤工儉學崗,一般每天可得12元報酬,另學校加發12元補貼)、「勵學獎」(獎勵那些生活困難而努力刻苦學習的,每人200至400元)等約130萬元至150萬元,這幾年清華大學年年這樣做,這筆金額等於全校貧困生平均每人每年享受學校發的貧困補助金達1000元之多。清華園的學子是幸運的,即使是常年得不到家庭一分錢的經濟來源,他們依然可以維持自己的基本生存,如果能再稍稍勤快些謀一個勤工儉學崗,那日子將是寧靜和平和的。   
  校長王大中在評價他們的「清泉」基金所產生的效應時,用了這八個字:惠及清華,功在中華。      
第三部 感受陽光與摯愛 
第9章:流金的呵護       
  我記不住哪一天的電視節目,但有兩個鏡頭卻永遠刻烙在我的記憶之中:一個鏡頭是一位患癌症的女教師在她臨離開人世的前幾個小時,她用極其虛弱的聲音,在斷斷續續地向家人叮囑:「你們……一定要、要繼續給、給廣濤按時寄錢,讓他在清華……讀完大學。還有、我死了……千、千萬別、別告訴他,那樣會影響他學習的……」鏡頭裡的這位女教師說這些話時,淚流滿面。看得出,她是多麼留戀這個美好的人世,而她心中最放不下的似乎還是那個在她生命最後時刻仍在千呼萬喚的一個叫「廣濤」的人。   
  第二個鏡頭是:在清華大學學生宿舍裡,學生趙廣濤蹲下身子,吃力地從床鋪下拉出一個木箱,他從這唯一的「家當」裡取出一疊信件,隨後含淚向記者說:「……這都是李媽媽寫給我的信。整整幾年時間裡,她不僅在經濟上給予我巨大支援,每月寄錢來,而且更多的是慈母的關愛。可是她現在已經離我而去……我、我到現在還沒見過她一面,我還沒來得及當面叫她一聲『媽媽』,她就……」   
  我看這鏡頭時流了許多淚,因此我也決心一定要找到這個女教師的家和這位在清華讀書的趙廣濤同學。後來我如願以償,後來我聽屏幕之下的主人公講述那段超乎尋常的人間真情後,更是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情……   
  現在就讀於清華大學精儀系的趙廣濤同學是河南郾城縣龍城鎮仲李村人,那個離他而去的女教師是湖南婁底漣鋼子弟學校的李賽明女士,這二位後來認作「母子關係」的人素不相識,也平生未謀過一次面。卻因為電視台的一個節目使他們之間演繹了一段情深似海的母子之緣。   
  那天我到清華去見趙廣濤,我們開始幾乎沒說上幾句,雖然客觀上還有另外幾名貧困生在場,但我看得出趙廣濤似乎已不太再想談他與李賽明老師之間的事。等對其他的學生採訪完畢後,我約他單獨在清華園的一塊綠地上傾談。那已經是晚霞落地的時間,只有我們倆人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不太願意提及李賽明媽媽的事,他說李媽媽的不幸去世本來就使他非常非常的悲痛,電視上把事情一播後,隔三差五地有記者什麼的找他談這件事,各地來信的也特別多。趙廣濤說,正是因為他與李賽明媽媽的特殊「母子」關係,本來李媽媽去世後他一直把這巨大的悲痛深深地埋在心底,每天盡量地用滿滿的學習來填補這一心靈的沉重打擊,另一方面他決心通過努力學習爭取早日畢業後抽個時間到湖南的李媽媽墳前磕幾個頭……   
  「現在不行,我越是不想提的事越老有人來左問右問的,我實在受不了,每提一次李媽媽的事,我就會好幾天緩不過勁。你們這些當作家記者的就知道找素材,可你們知道不知道這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挖我的心?」趙廣濤瞪著一雙略帶怒色的目光看著我。   
  「真對不起了,廣濤。」他讓我有種負罪感。頃刻,我把手擱在他垂下的雙肩上,然後說:「好,今天我們就不談這事……」   
  「不不。」趙廣濤同學又突然抬起頭,抱歉地說:「對不起,剛才我不是對著你的。你是學校學工部老師安排的,我當然得跟你好好說一說的,不過我是想通過你對新聞界還有社會上的人說一說——其實他們都是好人,他們報導我,還有很多人寄錢給我。可我願望的是自己能夠安下心,努力學習,用優異成績來報答李媽媽,同時也報答所有關心我的人。我只是不想別人再打擾我,順便也想通過你的筆,對所有關心我的人說清一件事:當初我接受李媽媽一家的資助,是因為我那時太困難。現在已經幾年過去了,我自己已經能自立了,所以不想再接受別人資助,而且我已經做到了。可是有個記者在最近寫的一篇文章中說我還在接受李媽媽家的資助,我覺得心裡挺難受的,事情已經不是那樣了,真要那樣我就太沒出息,更對不起九泉之下的李媽媽了……你理解我的心思嗎?能答應幫我做這件事嗎?」   
  我十分鄭重的點點頭。   
  「好,那我就從頭跟你說……」趙廣濤的臉側仰著,正好一縷金色的晚霞打在他的眼上,於是他雙目微瞇,那神情一下陷入了無邊的思戀之中……   
  1994年9月1日,趙廣濤一直沒有忘記這個日子,因為在這一天他帶著家鄉龍城鎮的數萬名父老鄉親的厚望,踏上了進京的路。從收到清華大學的錄取書那天起,趙廣濤一直成了當地的「名人」,因為在他之前全鎮還沒有一個真正的大學生,尤其是名牌大學生。雖然郾城是個窮地方,但祖祖輩輩靠天吃飯的父老鄉親們卻都知道中國有個清華大學。在當地人的心目中,能考進清華的那就是正正經經的「狀元」。那陣子鄉里的幹部、鄉里的百姓都感到光彩,要是出家門往外鄉走一趟,誰都要提及「俺鄉有個娃考上了清華」這句話。但是鄉幹部萬沒想到的是,趙廣濤家卻因兒子考上了這麼個大學而整天滿臉憂愁,一問,說是為了幾千塊一年的學雜費。上了大學不就可以吃國家了嘛?鄉親們還是老觀念,他們不知道從這一年開始大學實行雙軌制,所有上學的人都得交學雜費,除此個人還要承擔生活費。「湊!俺們全鄉人就是每人捐出一毛錢也要讓我們的『狀元娃』上清華!」鄉長把袖子一捋,對著廣播向全鄉百姓發出號召。就是在趙廣濤上路的這一天,鄉長代表全鄉數萬名鄉親把一筆錢交給了他們引以為自豪的『狀元』。趙廣濤呢,他正是用這筆錢進了首都北京的清華園。   
  但是,令趙廣濤這位鄉下孩子不可思議的是,要踏進現今的大學門,除了要交一筆高額學雜費外,還得至少每月200來元的生活費。哪兒來那麼多錢?他太清楚自己的家是個什麼樣,別說每月200元,就是一年到頭也難見200元的現錢呀!一個早已年邁的奶奶,久病不治的父親,還有一個正在上學的弟弟……趙廣濤知道要從這麼個家裡每月摳出200來元現錢,就等於扒家人的皮。清華園裡的「狀元」陷入了窘境。這時,一位記者把面臨幾近失學的趙廣濤的困難情況錄入了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   
  「得幫幫這個有出息的苦孩子呀!」在中央電視台這一節目播出的那一短暫的時間裡,有一位遠在湖南婁底市的中年女老師心頭剎那間被緊緊攫住了。那一夜,這位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女老師輾轉難眠,偉大祖國的最高學府裡的一位孤苦無助的學子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動著……不行,我得幫一把這孩子,考上清華大學多不容易,不能讓他因為家境的困難而影響學業!   
  第二天,這位女老師悄悄來到郵局,給遠在北京的趙廣濤同學匯去100元錢,特意在附寄的一封信中表達了一個真誠的心願:「你就當自己是我的一個孩子吧!」   
  郵局工作人員清清楚楚地看到匯款人一欄上寫著三個秀美流暢的字:李賽明。   
  沒幾日,李賽明一天中午回家吃飯,看到有封自己的信。她拿起一看,就興沖沖地對老伴歐遊說:「你看看,北京給我回信啦!」   
  「北京?你啥時候有了北京的親朋好友?」   
  李賽明老師見老伴一臉狐疑,便開懷地公開了一個心中的「秘密」。老伴歐游一聽,就把兒女叫到一起,很是鄭重地說:「你們媽做了一件好事,也是善事。我們都要支持她的行動,把趙廣濤同學當作你們兄弟姐妹中的一個。」   
  「嘿,這回咱家可就出了個清華大學生啦!」孩子們也十分高興地議論開了。   
  從此,李賽明每月領完工資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郵局匯款,而且從不拖時,從不間斷,就連寒暑的假期依舊將一張一張匯單寄向清華園……   
  清華園內的趙廣濤同學開始接到這一張又一張的匯款單時,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愧疚感。要強的他終於忍不住給這位「李媽媽」寫信,並婉言表述了自己再不好意思收取資助的心境。他哪想到,這封信不僅沒「冷卻」對方,反而收到了「李媽媽」更情深意切的來信——趙廣濤承認在這之前他對「李媽媽」的稱呼也純粹是出於禮貌,而絕非等同後來他所稱之的「李媽媽」之真切。   
  「李媽媽」的信上這樣對他說,廣濤,我的好兒,你這麼想了讓媽我心裡都不好受。我不能看著你在大學裡為了一頓飯錢、為了買個本子而總是那樣愁眉苦臉。如果真是那樣,我每天生活在又有冰箱彩電、又有音響空調的家裡會極不舒服的。好兒啊,你知道嗎,當媽媽的假如不能為自己的兒女做些什麼,心頭都會有種負罪感,那更不用說她自個兒偷著一人在享受安樂富裕的生活了。明白嗎?只要兒在外面受苦,當媽的就是有金山銀山也不會有絲毫的幸福可言。   
  趙廣濤哭了,他從這位平生根本不相識的「李媽媽」信中,看到了自己親生媽媽的那種發自母性最原始、最崇高的珍愛與呵護。「李媽媽,看了您的信,我一下有千言萬語想對您說,可我不知何從何說起,我唯一能說的就是一句話:讓我像對親娘一般地叫你一聲媽媽——」打這以後,趙廣濤的內心就有了一種特殊的歸宿感,他說那時開始他叫「李媽媽」完全與叫自己的母親一般,面對的就是一個真真實實的親娘,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講超過了親生母親,因為這個李媽媽有時幾乎一個星期就要給他寫一封信,這種心靈間的異常頻繁的交流與融匯,時間一長就慢慢變成了一種親情,一種兩相牽掛的、不可消失的永恆的親情。趙廣濤直到李媽媽去世後才從由長沙專程到北京來採訪他的記者那裡知道,李媽媽一家根本不像她在信中向他所描述的那樣富有,當時李賽明老師就是為了打消趙廣濤接受資助的內疚感而有意這麼說的。當老師的李媽媽當然懂得這一點,所以她在趙廣濤面前也做得紋絲無縫。其實李賽明的家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家,也可以說是個生活水平低下的家庭。她和老伴二人各拿每月四五百元的工資,3個兒子中大的未成家,小的正在發育年齡,中間的兒子與趙廣濤同齡,也是屬於能吃和長身體的時候。李賽明本人又是個體弱多病的人,一家5口擠在30來平米的房子裡,唯一的兩件最現代化的家什是一台14寸的黑白電視機和一台單缸洗衣機。兩個低收入的父母要帶三個又在讀書又在長身體的大孩子,生活的艱辛是可想而知的,但李賽明不僅從來沒有向趙廣濤透露過一絲一毫,相反每一次向北京匯款時總刻意表現出一位有錢的母親向一位有難的兒子施恩時的那種豁達與大度。如此長久的「美麗謊言」,使一南一北的「一家人」共同進入了一個無比幸福的童話世界。   
  親情不僅僅來自血緣,它還屬於那些相互關愛的人。時間一長,已有3個孩子的李賽明總是特別惦記北京的趙廣濤。有一次,李賽明的小兒子對媽半開玩笑地說:「媽,我們感覺在你心中廣濤哥好像比我們更親似的……」母親笑了,說:「傻孩子,你們天天在我身邊,還用得著我那麼牽掛嘛?廣濤就不一樣了,他一個人孤身在外,自然得多為他想點兒。」在清華園上學的趙廣濤呢,也慢慢心頭老有一種對遠在湖南的李媽媽及一家人的牽掛。有時倘若晚收到一兩天的信,他便有些坐不住了,回去趕緊重新發一封信問問為什麼,是不是「媽媽」身體又不太好啦,總之是那種無法割捨的惦念。平時,趙廣濤也不時把學校和自己在學習生活中所發生的事寫信告訴李賽明。李賽明呢,則用她母親的那般特有的細微關懷著遠方的「兒子」。只要她稍稍從趙廣濤的信中感覺到他正需要什麼時,就趕緊傾其所能地去辦。冬天到了,她忙著向北京寄去棉大衣;夏天來臨,她便把本來給親兒子買的襯衣汗衫郵到清華園,另外總有一筆特殊的「回家費」。「你出來又快一年了,該回去看看父母了。如果不打算回家,那這筆錢就算你在北京打工的本錢吧……」李賽明信中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周到。1995年的春節前4天,趙廣濤的奶奶突然去世,為了辦喪事,本來就清貧的趙廣濤一家猶如雪上加霜,一下多了不少新債。李賽明得知後,一面給趙廣濤寫信安慰,一面忙著籌錢。本來每月給趙廣濤寄100百元,加上李賽明其實除了清華的這位「兒子」外,她還一次又一次地向好幾個孤兒及一群無家可歸的乞丐們施捨捐助。一個本來就極低收入的家庭,要是整天攤上那麼多事,誰都感到極其為難。但當李賽明知道趙廣濤家裡出事後,便毫不猶豫地把全家所剩的200元伙食費給匯走……「媽,咱一個多月了,老吃地瓜加茄子,我一聞家裡的飯菜就反胃,么子就不能換換口味呀?」面對兒女們的抱怨,李賽明只得無可奈何地苦笑著向他們許了個永遠難以實現的願。   
  又一個暑假到了,李賽明把該匯出的「回家費」匯走了,也把該備齊的衣物寄出了,然而卻一晃近兩個月沒收到趙廣濤的回信。是他沒回家?可學校的人說他沒留在北京打工。   
  難道他回到親人身邊就把我這個「媽媽」給忘了?不像,廣濤這孩子不是那種人。那他到底怎麼啦?李賽明心裡好著急也好擔心,她猜想一定是廣濤這孩子的家裡又出什麼難事了。   
  不行,說什麼我也要找到廣濤聽他說說是怎麼回事,就是天大的困難,還有我這個媽媽給你頂著嘛!一不做二不休,李賽明一連發出三封信和一封加急電報,催著廣濤給回音。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趙廣濤家裡還沒有來得及處理奶奶死後的債務,5月份,多病的父親又離開人世,年僅49歲。趙廣濤一面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一面不想再讓李媽媽一家跟著承擔他和他家的不幸。從每一次湖南郵寄來的用舊布做的包裹和一件件不新不舊的衣物中,趙廣濤隱約多多少少感覺到了李媽媽一家的生活並不像她信中所描繪的那樣富裕。正是因為這個,他不想再由於自己家庭的不幸拖累李媽媽一家,他也不想讓好心的李媽媽跟著為父親的病逝而悲傷,所以一直沒有回信。現在看到李媽媽一封又一封的信件與電報,趙廣濤只得將注滿淚水的話傾訴給遠方的李媽媽聽……趙廣濤說,這一封信他寫得很長很長,也很悲傷憂悶。信發出沒幾天,他就接到了李媽媽的信,李媽媽的信比他寫得還長,整整密密麻麻的十幾頁紙,那每一頁字裡行間都刻著一位慈母的偉大的愛。她告訴廣濤,從現在開始每月給他的生活費由原來的一個月100元,提高到300元。「好兒呀,你不用為我們家裡想,媽媽一家人長年過著要吃啥就有啥、要穿啥就有啥的生活,可你呢,情況就大不相同,你要讀書,你家又頻頻出事,我這個當媽的擔心的是你因沉重的困難而影響學業,你千萬要頂住,你也完全可以放心地相信有我這個媽媽作後盾,縱然有天大的困難,也一定能克服……」信中,李賽明一方面繼續編織美麗的謊言,一方面用中外名人的奮鬥事例鼓勵趙廣濤化悲痛為力量,努力完成學業。   
  趙廣濤就是在李賽明的鼓勵下重新站立了起來,而且學習成績也由入學初期的全班中游水平,躍入前五六名。他的班主任說:「是李賽明老師所給予的那種人間至誠的特殊精神力量,為清華大學重塑了一個趙廣濤。」   
  1997年春節過後的新學年已經有一段時間,然而趙廣濤卻奇怪地一直沒有收到李媽媽的親筆信,雖然錢還是準時收到,可他一看這不是李媽媽的字。趙廣濤焦慮起來:莫非李媽媽病了,而且病得不輕?事實正如他所猜,李賽明本來一直身體多病,這年3月開始她就再也支持不住,到醫院一查,竟是晚期肺癌並發肝硬化。病魔的痛苦折磨使李賽明連動手寫信的力量都失去了,她不得不躺在床上讓老伴代寫,並吩咐信上一定要說明是因為自己工作太忙而由人代筆的。「廣濤這孩子心細又敏感,不然他會發覺什麼的。」李賽明對老伴特別說明。其實這微妙的變化,趙廣濤還是感覺到了。他回信說,等暑假一到就去湖南看「媽媽」。但是,趙廣濤沒有等到這一天,1997年5月3日,李賽明老師與世長辭。這對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母子親情的兩代人卻因此而永遠失去了見面的機會……   
  期間,當地有一位電視台的記者知道了李賽明與趙廣濤的事,便在李賽明的生命最後時刻錄下了這位偉大母性的形象,那就是後來在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裡出現的鏡頭。鏡頭裡有記者與李賽明的一段對話:記者:「您現在想不想見見趙廣濤?」   
  李賽明將頭側到一邊,流起了淚。片刻,她毅然道:「不想!讓他把5年的書念完再說!」   
  記者:「可您的病……難道您就不想先見他一面?」   
  李賽明重新把頭側過來,她的臉上儘是淚痕。「我不相信醫生說的我只有3個月時間了。我有信心等到他畢業的時候見他……可現在不想打擾他,他太不容易了,他爸爸死時他都沒回家……」   
  良久,記者又問:「您這樣關心趙廣濤,有沒有想等他以後有了出息報答您呢?」   
  李賽明肯定地搖搖頭:「我不要他報答,只要他能夠獨立,能夠自己保自己就行。我最大願望是他能順順利利讀完五年大學,然後走上工作崗位能為國家做點出色的事,因為他是清華大學生……」   
  這段話說完沒幾天,李賽明帶著她對趙廣濤的無限惦念永遠地離開了人間。在辦喪事時,有人提出應該給清華大學的「兒子」發封電報,但被李賽明的老伴阻止了,他說:「在生命最後一刻,她還一再叮囑不管自己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去驚動和打擾廣濤,讓他安安心心地讀書。她唯一讓我做的是繼續要給廣濤寄錢、及以她的名義寫信……」後來如果不是趙廣濤堅持在暑假上湖南去看李媽媽,李賽明家人是絕不會將他心目中的一位形似泰山的母親已入天國的噩耗向他告知。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李媽媽這麼好的一個人會溘然死去,老天竟是如此不公!」當趙廣濤向我講述完他與「李媽媽」之間的故事時,清華園裡已是一片燈火。   
  「何先生,現在你大概知道我為什麼不願別人老在我面前提起李媽媽的事了吧?」趙廣濤忽然說。   
  我點點頭。「你內心還有一份別人並不懂的願望,就是盡量地少去打擾九泉之下的李媽媽,讓她不要再多為你這個清華學子操心了……」   
  趙廣濤突然把我的手緊緊握住:「謝謝你。謝謝你的理解!」   
  分手時,趙廣濤告訴我一個心願:「馬上就要畢業了。畢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我的清華大學畢業證書去湖南,去李媽媽的墳前喊一聲:」媽媽,你的兒子完成學業後看您來了!『「   
  夜色下,我分明看到這位清華學子瞳仁內的閃閃淚光。比起趙廣濤來,楊虹的幾年大學學業可以說是自始至終被特殊的愛與溫暖沐浴著,而當人們瞭解這事情的整個過程後,有誰還能說人的本性不是善良?   
  楊虹現在已走出校門,在瀋陽市某交通局客運集團公司上班,他是作為特批對像落戶在這座北方城市的。其實如果不是與這座城市早有的一段情結,楊虹也許今生今世成不了一個瀋陽市民,也許根本不可能與大學有緣。   
  楊虹的老家在四川省巴中縣的一個邊遠山村。這裡的人受傳統和客觀條件等方面的影響,一般的年輕人上完初中就開始務農,能到幾十里外的縣城念高中的娃兒幾年也出不了個把,在娃兒的父母眼裡,那些想上大學的都是在做夢。與其做夢,還不如早些拿起牛鞭糞桶置個家業。所以當那年楊虹把上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時,父親一臉的不悅:「家裡連拿出一分錢都費勁,你還念啥子高中麼?」   
  「我就要念麼,將來還要上大學!」楊虹與父親頂完嘴,就開始走自己的路。   
  他到同學那兒借了150元路費,買了一張站台票便坐上了開往哈爾濱的火車。結果乘了幾天幾夜車子準備在哈爾濱找個工打的楊虹落了空,於是他輾轉到瀋陽。這回他運氣不好,半途被查出沒票而趕下了車。後來他一路徒步,到瀋陽時口袋裡只剩5塊錢。走投無路的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舅舅在瀋陽東陵沙場工作,便搭了一輛車子趕到那兒。此時天忽然下起大雨,又餓又乏的楊虹再也支撐不住了,在一棵避雨的樹下,他剛落足便昏死了過去……第二天醒來時,楊虹好像感覺自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似的。他拼出全身力氣,揮動著手臂,以示過路的行人與車輛注意。最後還是一輛開小貨車的師傅拉他上了車,並將他送到東陵沙場。楊虹一問,人家說他的舅舅早已不在這兒幹活了。當時楊虹一聽這,又一下昏了過去。沙場上好心的人看這孩子太可憐,便留下了他。楊虹後來說,當時他好比一個乞丐,別人留了兩碗麵湯他吃得卻如山珍海味一樣愜意。   
  打工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楊虹他們幹的活是幫人家拆舊房,偏偏這是個要力氣的活兒。楊虹個小,沒有人跟他搭幫,於是他被安排在工地做飯。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老天開眼,楊虹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了後來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瀋陽市民項士信一家。項士信的家當時就在楊虹做工的附近,他兒子項鑫比楊虹小幾歲,每天中午回家吃完飯後就喜歡上工地那個地方玩一陣子。時間一長,項鑫便與楊虹熟了。楊虹見項鑫經常從工地那兒擔水回家很吃力,就幫小項鑫挑,這樣楊虹也認識了項鑫的母親郭淑傑。項家的人都是老實本份又善良,見楊虹聰明熱情,便經常請他到家裡來吃個便飯什麼的。有一天,小項鑫的母親郭淑傑正在家裡忙活,見楊虹愁眉苦臉地靠在她家的門檻上,一問,原來楊虹打工的這個工地上已經沒活了,人家甩下他換到別的地方,他楊虹一下又成了孤獨的流浪者。   
  「阿姨,我想到您這兒借點米吃……」楊虹終於開口了,他說他現在跟一個老鄉倆人一起蝸居在工地上的一間小破房子裡,靠撿磚頭賣過日子。因為舊磚不好賣,他與老鄉兩天沒吃啥東西了。   
  郭淑傑二話沒說,找出一個小口袋便給楊虹裝了10來斤米。「有難,你就說一聲。阿姨一家只要能做得到的一定幫你。」郭淑傑隨口說了一句,楊虹卻把它牢牢地烙在心上。   
  項鑫的家要動遷,楊虹第一個來幫忙。在運貨的一路上,楊虹見項鑫的父親是個大好人,便半真半假地說:「項大哥,要是我認你爸,你能不能供我讀書?」   
  項鑫的父親項士信憨厚地一笑,說:「你上學要花多少呀?」   
  「一個月50來元就夠了。」   
  項士信一思忖,說:「讀書是好事,我一定幫助你。」   
  當時楊虹並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嘴上說說,不就圖個快活嘛!但是楊虹雖身在他鄉,心裡卻一直惦念著高中快要開學的時間。想想眼前的境況,楊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沒了重進課堂的希望,為此他寫信給老家的同學,流露出走絕路的念頭。偏巧,郭淑傑在給楊虹洗衣服時無意看到了那個同學給楊虹的回信。郭淑傑嚇壞了,把這事趕緊告訴了丈夫項士信。夫妻倆都是心地善良的老實人,一商量,說什麼也要幫這孩子一把。可是家裡哪有錢呀?   
  項家3口人,其實掙錢的就項士信一人,郭淑傑是瀋陽頭一批下崗的人,他們的兒子也在上學,3口子本來日子就過得夠緊巴。   
  「楊虹這孩子實在太可憐,容我想想辦法。」項士信說完就出了門。他是去朋友家借錢去。   
  「怎麼樣?藉著了沒有?」半夜,老伴給項士信開門後的第一句話便這樣問。   
  「成了。」項士信說。   
  第二天,項家夫婦找來楊虹,當面把1000元錢交給他:「這錢是給你上學用的,趕緊收拾行李,還來得及趕上開學……」   
  楊虹愣了很長時間才緩過神,眼淚禁不住嘩嘩直下。他「撲通」跪在項家夫婦面前,泣不成聲:「我……我這輩子永不忘記你們!」   
  再說楊虹回家跟父親把自己離家出走後的前前後後的事一說,老父親大為驚訝,對兒子說:「項家真是天底下的大好人。虹兒,你能重新上學,這事我跟你媽作親爹娘的都幫不了你,項家的義舉對你來說就是再生父母。以後你得改口,叫他們爹媽才是。」楊虹呢,這回跟父親想到一起了,其實他內心早有此願,只是經父親這麼一提就更加迫切。當晚,楊虹含著淚水把久存在心頭的願望連同上學的喜訊,一起寫信告訴了遠在千里之外的瀋陽那個新家……   
  之後的3年,村裡人都說楊虹交上了好運,因為他有一個瀋陽的「好爸好媽」每月寄錢來供他上高中,而且寄錢的數目從最初的50元,升到80元、100元和200元……逢到新學年開學,甚至升至五六百元還多。楊虹一家和村上人真的以為遇上了一家有錢的好心人。說好心不假,但說項士信是個有錢的人家那實在離譜了。那時項士信一人上班掙500來元的工資,為了保證給四川的楊虹每月寄錢,老伴郭淑傑一等丈夫把工資領回家,不管家裡有什麼大事難事要辦,她總先留出一半錢來放在抽屜,第二天又匆匆寄走。   
  郭淑傑說她是怕錢在家裡多留一天,就可能被別的急事擠用掉了。「從我認識楊虹後的這五六年間,我心裡一直提著弦,生怕有一天突然自己家裡出件什麼大事把給楊虹的錢挪作它用了……」郭淑傑每每談起此事,心中總有一種常人難以想像的負重感。全家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丈夫的500來元工資,卻要把其中的一半留出來給別人唸書用,而僅用剩下的那麼一點點錢維持一個3口之家的生活,這日子是怎麼過來的,恐怕除了郭淑傑和她丈夫項士信能說得出外,再沒有人能回答上來。   
  1993年夏,項家又接到四川寄來的一封信,打開一看,是楊虹寫的,工業高等專科學校的入學錄取通知書。「孩子他爸,楊虹這回有出息了,考上我們瀋陽的大學了,你快看呀!」丈夫項士信下班剛踏進家門,妻子就激動地把這一喜訊告訴了他。   
  「好啊,這孩子總算沒辜負我們的一片心血!」項士信其實比妻子還要高興,因為他曾跟楊虹半真半假地說過這樣一句話:「哪一天你真考上了大學,我就正式認你這個兒子。」   
  看到丈夫從心底裡都在樂的樣,一邊的妻子郭淑傑則雙眉慢慢緊鎖起來:「楊虹上大學的費用就更大了。你看,光上學報名時就得一下交1700元呢!」   
  「還能湊一湊嗎?」   
  「拿什麼湊?咱鑫兒的學費這回也得出去借了……」妻子「唉」的一聲,忍不住兩眼直流淚水。   
  「楊虹已經到這份上了,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幫他進大學門。」   
  黑色夜幕下,丈夫一把摟過瘦弱的妻子,有些哽咽地,「只是又要苦了你……」   
  天亮後,項士信叫妻子去給楊虹發電報讓他先到瀋陽來,自己又去到朋友那兒求情借錢。這回他把該想到的人都想到了,但仍然只借到了600元……   
  開學報到的日子已到。那天郭淑傑特意給楊虹換了一套新衣服,但領楊虹去學校報到的丈夫項士信那天臉上卻顯得很沉重。   
  「老師,我們楊虹的家就在瀋陽,離學校不遠,能不能讓他走讀,這樣他的住宿費啥的我們不出行不行?」來到學校,項士信把楊虹安頓到一邊,自己便帶有乞求地問正在登記的一位學生處工作人員。   
  「那怎麼行?上大學有規定,必須住校。」   
  「您高抬貴手給通融通融……」   
  「不行就是不行,你別浪費時間好嗎?來來,讓一讓,下一個!」忙得不亦樂乎的工作人員根本沒時間跟項士信多說什麼。   
  頭一回沒辦成,項士信只好帶著楊虹回了家。第二天他沒讓楊虹去,自個兒又去找那個管報名的學生處工作人員,那人一見項士信又來提這根本「不著邊」的事,就乾脆回答道:「要是交不起錢,就別上了嘛!」   
  項士信氣得掉頭就往回走。氣歸氣,人家學校有規定麼。妻子好言勸道:明兒找找學校的領導,把事挑明了,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照顧照顧。   
  還有啥法子,只能這樣唄。報名的日子只剩最後一天了,項士信再次來到學校。這回他直接找到了學生處的楊處長,並把他一家與楊虹的事全盤倒了出來。   
  「竟有這樣的事呀?」楊處長聽後項士信的講述,激動得站了起來,並當即表示,「如果情況屬實,我一定促成領導批准你的這個特殊要求!」值此,項家7年含辛茹苦幫助一位貧困生上學的事才被旁人所知曉。楊虹也順理成章地被學校破例允許走讀並免去了一切學雜費。   
  有人說楊虹太幸運了,幸運遇到了像項士信這樣天底下最好的人家。   
  這話其實一點不過份,先不說過去的幾年裡項士信一家為了幫助楊虹這個對前途、對人生失去信心的苦孩子怎麼重新樹立信心、上完高中的那片苦心,單單在楊虹上大學的3年時間裡,項家曾幾度傾家蕩產、高築債台。有一次楊虹入學後需要辦個30元的圖書閱覽證,當時「媽媽」郭淑傑手裡別說30元,就是3毛錢都拿不出。可孩子在大學裡有個閱覽證是必需的,郭淑傑想來想去也沒招,最後她想到了自己有件沒穿過的新呢子上衣,於是毫不猶豫地拿到自由市場廉價出手賣了50元錢。當她看到自己還沒有穿過一回的新衣服被人無情地拿走時,竟坐在馬路邊上哭了起來。項士信自打添了個「大學生兒子」後就更不用說了,因屢屢借錢他把朋友都給得罪了,「老實、仗義」的名聲也變成了「可憐、可氣」的罵名。至於在鄰居的眼裡,他項氏一家是摳門摳到了自個兒的皮肉。這話咋講?人家說你沒有注意他項士信的腳上那襪子?咋?是從垃圾箱裡撿的!還有你沒看他媳婦,倒也天天上菜市場,也筐裡常滿滿的往回提,可那都是別人扔下的爛菜根爛菜葉哩!   
  我們再來聽聽項士信一家是怎麼說的。問男主人,可他不願提這些事,大老爺們的說不出口呀!女主人並不在乎人家怎麼瞧不起她所做的事,她說得也平淡:「家家都有難念的經我們本來就鑫兒他爸一個人賺工資,後來虹兒進了我家,4張嘴吃一個掙的錢,自然只能過苦日子。可咱心裡亮堂、踏實,因為看到虹兒能有出息,能上完大學,現在又能找到一份能發揮他才能的工作,我們全家一點兒不感覺冤。雖然為了他我們背了一身債,但現在兩個孩子都大了,他爸也還能幹,我也可以騰出空了,準備辦個托兒所,再苦幹兩三年,欠的債就差不多可以還盡了……」   
  聽,本是滾燙、激昂的豪言壯語,卻在這樣一個普通人的嘴裡說得那麼平平淡淡。這才是我們中國百姓的真實情懷!      
第10章:馱在車□轆上的豐碑   
  我知道白芳禮老人的事是從團中央學校部一位負責人口裡聽得的,他告訴我,在天津有一位蹬三輪車的老人現已八十五六歲了,十幾年來靠自己蹬三輪車賺來的血汗錢,資助了近200個大學生的學費與生活費,曾受到江澤民、李鵬、李瑞環等領導的讚譽和接見。   
  初聽這事,我除了強烈的震驚外,心裡怎麼也不太容易接受這件事實。我覺得讓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而且還是蹬三輪車的老人,用自己那麼一腳一蹬踩出來的血汗錢,去供那麼多青春年少的大學生吃飯、穿衣和上學,實在太有點殘酷了,也太……總之我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去採訪之前,我給天津團市委打了個電話,請他們幫助找到這位老人。5月19日,我正在北京參加一次文學研討會,會的中途傳來天津方面打在我尋呼機上的消息:「天津無你打聽的那個白大爺……」這怎麼可能!我走出會議大廳,急忙給天津方面打去長途電話,要求他們繼續幫助尋找。下午對方告知「已找到」。這消息讓我的心像放下了一塊石頭。第二天一早4點我就睡不著了,5點「打的」趕到市郊的趙公口長途汽車站,因為來得太早,白白在晨露中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啟程到天津。   
  9點半左右,市學聯的一位同志帶我在大街上轉來轉去走了好多路,來到了天津火車站。   
  「白大爺就在那個大廣告牌後面。」學聯的同志指著火車站西側的那塊巨型廣告,對我說,「白大爺平時沒有固定地點,到處都走。為了今天你的採訪,昨天下午我專門來了一趟,讓他今兒在這個地方等著。」   
  越過川流不息的車潮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們來到巨型廣告牌後面的一個三角地。我遠遠看到在那個三角地的路邊,堆放著一攤破破爛爛的東西,有各種瓶瓶罐罐、紙屑廢桶等,在這些廢品堆放物的中央,有一個用舊編織袋片搭成的只有半人高的小棚棚。在棚的後面,只見一位衣衫穿著極為破落的老人在一隻小盆裡洗刷著兩頂舊鴨舌帽……   
  「這就是白大爺?!」   
  「是他。」   
  這時,老人正抬起頭。我心頭一顫:這不是油畫《父親》的翻版嗎?瞧那一道道刀刻般的深深皺紋和充滿滄桑的臉……   
  「你是北京來的作家?」老人直起身子,那張黑黝黝的臉盤頓時綻出那憨厚的歉意:「看看,我嘛沒幹,又讓上面重視了。」   
  老人家原來是個一開口就叫人能見得著底的人哪!   
  「可你這陣來看我啥都不像了……」老人顫微著身體,皺起眉頭,指指點點地對我說,「以前我在這兒有13個小賣鋪,前陣子政府號召要整治車站、街道環境,我們這些小賣鋪、小亭子都得拆掉。我是勞模,當了幾十年的老勞模,得帶頭響應政府的號召呀,所以我就讓政府先拆了我的這些小賣鋪。13個小鋪哩,他們那天來了三十幾輛車、100多號人哪,拆了近一天,全給拆掉了。現在我就成了這個樣,一點不像樣,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生意好著呢!」   
  老大爺還是個做過大生意的人呢,這也是我沒想到的。   
  「哎,以前生意大著呢。」老人一提起這,頓時神情飛揚起來。他說他這兒是前些年張立昌市長親自給批的一塊地用來讓他建小亭子,賣些水果、包子什麼的。「我是老勞模,嘛事就得想多為國家做點事,多做點貢獻。你等著,我給你看看材料……」   
  老人轉身鑽進那個小棚棚,很吃力地拎出四個塞得滿滿的包包給我看。「都是材料,寫我的,還有照片。好多好多呢。我當勞模十幾年,你想十幾年了給我寫的材料有多少!多去了,家裡還有好多好多……」質樸的老人拿起一張張縐巴巴的、早已發黃了的各式各樣有關介紹他的報紙和新聞圖片,如數家珍似的給我看,那張滄桑的臉上裸露著一種童真般的笑容。而我正是從這些早已發黃和模糊了的點點滴滴材料上,瞭解了這位蹬三輪車老人那令人俯首稱頌的事——白芳禮老人生於1912年,祖籍河北滄縣白賈村,祖輩貧寒,他從小沒念過書,如今也不認得幾個字。1944年,因日子過不下去逃難到天津,流浪幾年後當上了一名賣苦力的三輪車車伕。從那起,他一跨上三輪車就沒停過,一直到50多年後的今天。解放後的白芳禮,靠自己兩條腿成了為人民服務的勞動模範,也靠三輪車拉扯大了自己的4個孩子,其中3個上了大學。從小不認字的老人,對自己能用三輪車滾出的一條汗水路上,把自己的子女培養成大學生是件最欣慰的事。1986年,相當於繞地球蹬了幾十圈的74歲老人正準備告別三輪車時,一次回老家的過程使他改變了主意,並重新蹬上三輪,開始了新的生命歷程。   
  娃兒,大白天的你們不上學,在地裡泡啥?老人在莊稼地裡看到一群孩子正在幹活,便問。娃兒們告訴這位城裡來的老爺爺,他們的大人不讓他們上學。這是怎麼回事!老人找到孩子的家長問這是究竟為啥。家長們說,種田人哪有那麼多錢供娃兒們上學。老人一聽,心裡像灌了鉛,他跑到學校問校長,收多少錢孩子們上不起學?校長苦笑道,一年也就百兒八十的,不過就是真的有學生來上學,可也沒老師了。老人不解,嘛沒老師?校長說,還不是工資太少,留不住唄。老人頓時無言。   
  這一夜,老人輾轉難眠:家鄉那麼貧困,就是因為莊稼人沒知識。可現今孩子們仍然上不了學,難道還要讓家鄉一輩輩窮下去?不成!其它事都可以,孩子不上學這事不行。   
  「有件事跟你們說一說:我原打算回老家養老享清福,可現在改變主意了,我要回城重操舊業。」家庭會上,白芳禮老人當著老伴和兒女們宣佈道:「另一件事是,我要把以前蹬三輪車攢下的5000塊錢全部交給老家辦教育。這事你們是贊成還是反對都一樣,我主意已定,誰也別插槓了!」   
  別人不知道,可老伴和孩子們知道,這5000元錢,是老爺子幾十年來僅存下的「養老錢」呀!急也沒用,嚷更不頂事,既然老爺子自己定下的事,就依他去吧。家人無可奈何地歎了幾聲氣,孝順的兒女們擔心的是父親蹬了一輩子三輪車,如今這麼大年紀了,本該享享清福,可他……唉,阻是阻不住了,老爺子的脾氣家人最清楚。   
  「爸,咱再說別的啥是沒用了,您老可悠著點,腿腳感到有點累了就早點兒回來歇著。」   
  像往常一樣,兒女們在老爺子出門,給他備好一瓶水、一塊毛巾,一直目送出街的盡頭。   
  白芳禮呢,這回重新蹬上三輪車雖然還是那麼熟悉,那麼轉圈圈,但心裡卻比過去多裝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孩子們上學的事。是的,毛主席都解放我們幾十年了,咋還有念不下去書的?!不能,絕不能讓小娃兒們再像我不認得幾個字而只能蹬三輪車。74歲的老人想到這裡,他的雙腿重重地提了一把勁,而就是這麼一提勁,又整整繞地球轉了6圈……   
  面對如此一位執著、堅韌的耄耋老人,我的心無法不強烈顫動。那輛伴著老人走了幾圈地球的三輪車就停在旁邊,這是很普通的一輛人力小車。與天津火車站附近千百輛三輪車區別不同的是,這輛小車前面有一面十分醒目的小三角紅旗,紅旗上面有三行字:老弱病殘優待,孤老戶義務,軍烈屬半價。   
  「你看看咱車站四周有多少蹬車人哪!競爭了不得喲。可我從不掙黑心錢,為了給孩子們多掙些錢唸書,我就爭取每天多跑幾趟。這面旗打出去後,好多以前的老夥計朝我白眼,說你又是壓價又搞義務,我們生意怎麼做呀。我說你們說錯了,車站那麼多人要車,我哪顧得過來?你們掙錢是為了養家口和發財,我不一樣,所以我可以搞些義務,當然我也要賺錢,可賺了錢是為孩子們上學用的,好生意你們搶去了,我只能找些便宜的或者半價一類的活。   
  聽我這麼一說,那些老夥計們就不再跟我過不去了。「老人擦著車,開心地說著。然而我怎麼也開心不起來,看看眼前這位蒼如古柏的三輪車老人那身破陋得與街邊要飯的乞丐無兩樣的行頭,誰能想得到他在這10餘年裡竟無償向教育事業贊助了30萬元巨款,長年支援了天津、南開等好幾所大學裡正在讀書的200多名貧困大學生和幾十名有經濟困難的中、小學生上學!   
  「大爺,您給學生們捐了那麼多錢,自己卻生活得如此艱苦!」我實在無法忍心看一眼這位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的生活:從頭到腳穿的是不配套的衣衫鞋帽,吃的是冷饅頭加一瓶白開水,那張他說已經在此住了10個年頭的所謂「床」,只不過是兩疊磚上面擱的一塊木板和一件舊大衣。沒有「屋」,唯一的「屋」是塊攤開的塑料編織袋布和四根小木桿支撐的一個弱不經風的小棚棚。我來的夜晚,京津兩地正下過一場暴雨,老人說他昨晚就是在雨中過的,他拿起一床正在曬著的被子給我看,那上面有一大攤水跡……   
  「以前這兒是小亭子,7平方來米,能有個棲身之處。現在不行了,給拆了,不知啥時候能好起來……」老人似乎對我沒能看到他以前曾經「輝煌」的小亭子感到有些遺憾。其實有人告訴我即使是那時,老人過的仍是儉樸得叫人不堪入目的生活。為了能多掙一點錢,他已經好多年不住家裡,特別是老伴去世後他就以車站邊的小亭子為家,很多時候由於拉活需要,他走到哪就睡在哪,一張報紙往地上一鋪,一塊方磚往後腦一放,一隻帽子往臉上一掩,便是他睡覺前的全部準備「程序」。「我從來沒買過衣服,你看,我身上這些襯衣、外褲,都是平時撿的。還有鞋,兩隻不一樣的呀,瞧,裡面的裡子不一樣吧!還有襪子,我都是撿的。今兒撿一隻,明兒再撿一隻,多了就可以配套。我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穿著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出錢買的。」老人說到這兒很神秘地對我說,「那麼多記者採訪我,我都沒給他們講這些事,你是第一個知道。」我忙說謝謝您老了。於是老人接著說:「我哪捨得花錢!蹬一次車賺一二十塊錢不易啊,孩子們等著我的錢唸書,我天天心頭惦記著在我贊助的那幾百學生。我就不能花錢,只能往裡掙才是。孩子們考上大學多不易,可考上大學還念不起,你說這事咋整?那年我聽人說咱天津幾所大學裡有不少學生考上了卻沒錢買書,沒錢吃飽飯,我想孩子們的家長沒辦法給他們掙來錢,可我蹬三輪車還能掙些呀,所以我就重操舊業,一蹬就蹬到現在,一蹬就下不了車了,你想幾百個學生光吃光出學費一年就要多少錢!我是勞模,沒文化,又年歲大了,嘛事幹不了了,可蹬三輪車還成。一天蹬下來總還有幾十塊錢麼,孩子們有了錢就可以安心上課了,所以一想到這些我就越蹬越有勁……」   
  老人說得我眼睛直髮酸。   
  現今的社會上有大款兒一出手可以給哪個單位贊助幾百萬、幾千萬甚至幾個億的,雖然賺錢也並不是對所有人來說都那麼容易,但無論如何他們要比白芳禮容易得不知多少倍。可是我眼前的這位津門老人為學生們送去的每一分錢,卻是用自己的雙腿一腳高一腳低那麼踩出來的,是他每日不分早晚,櫛風沐雨,用淌下的一滴滴汗水積攢出來的,它是多麼來之不易,來之艱辛呵!   
  一日,老人正蹬車回「家」時,見路邊躺著一位昏倒在地的婦女。他趕緊下車將這位40來歲的婦女扶上自己的小三輪,之後直奔醫院。誰知在顛簸中甦醒過來的這位婦女說啥也不願讓老人往醫院送。「大爺求求您了,我要趕回學校,您給我把車轉過來。」老人聽婦女說這話後有些不解,便問嘛回事。當這位婦女告訴他自己是位老師,身體不好,有貧血症,眼下得要趕去給學生批改作業呢。白大爺聽到這裡,心頭一陣發熱,從此更堅定了他支持教育的那片赤誠之心。而且似乎每每想起這位因勞累導致貧血的女老師,老人不僅一方面更拚命蹬車,另一方面對自己儉樸的生活更苛刻。除了不買衣帽鞋襪外,連吃的東西他都盡可能地不買不花錢,有人常看到他在拾他人扔下的饅頭、麵包或半截沒有吃完的香腸……   
  白芳禮的事跡後來被新聞媒體廣為宣傳報導,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一次他正在5路汽車站小憩時啃著一塊饃。有人認出是「當代武訓」白芳禮老人,便一下圍了過來。有人就問他:「您老捐別人十萬八萬的,為嘛自己這麼苦?」   
  老人舉起如今到處可見的棄饃說:「這又嘛苦?這饃是農民兄弟用一滴一滴汗換來的,人家扔了,我把它拾起來吃了,不少浪費些麼!」   
  在場的好幾位人被感動得直流淚。   
  老人為了讓孩子們能安心上學,他幾乎是在用超過極限的生命努力相助著。老人告訴我,有一年他到南開大學給貧困生捐款,學校要派車來接他,老人說不用了,把省下的汽油錢給窮孩子買書。後來他自個兒蹬著三輪車到了南開大學。捐贈儀式上,學工部的老師把這事一講,台下一片哭聲。許多同學上台從白芳禮老人接過資助的錢時,雙手都在發抖,說我們一個個青春年華卻讓如此一位日子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蹬三輪老人供學費、供生活費,實在過意不去。當場有一位來自新疆貧困地區的大學生,門門功課優秀,道德品質也好,沒畢業就被天津一家大公司看中,並以高薪相聘。在這捐贈儀式上,這位新疆學生情不自禁地走上台,激動地說:「我從白大爺身上,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和力量。這種精神使我的靈魂得到昇華,現在我正式向學校、也向白大爺表示:畢業後我不留天津,我要回目前還貧困的家鄉,以白大爺的精神去努力為改變貧困落後作貢獻。」那位同學說完深深地向白芳禮鞠了一躬。這時全場的情緒激昂起來,緊跟著一批安徽、貴州等地的大學生們紛紛上台表示服從分配,到祖國最艱苦、最需要的地方去。   
  南開校園裡的這一幕是白芳禮老人最感欣慰的事。他說有人說我傻,辛辛苦苦掙來的錢都送給了別人,自己卻過得不像人過的日子。要說人家的話一點道理沒有也不對。我過得是苦,掙來的每一塊錢都不容易。可我心裡是舒暢的,看到大學生們能從我做的這一點點小事上喚起一分報國心,我高興呀。你都看到了,像我這樣一大把年歲的人,又不識得字,沒啥能耐可以為國家做貢獻的了。可我捐助的那些大學生他們就不一樣,他們有文化,懂科學,說不定以後出幾個大人才,那對國家貢獻多大!老人說到這裡,從其中的一隻包裡取出一疊資助的學生名單給我看,他說他不認得字,不知上面都寫些啥。但他知道這些孩子都是從窮地方來的好孩子,不是好孩子昨能考上南開、天津大學這樣的名牌大學?老人說這些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睜得特別大,彷彿他已經看到自己用汗水換來的辛苦錢有了滿意的回報。   
  「我給這些孩子捐些錢讓他們買書學知識,買點吃的補補身體。嘿,他們一轉眼大學畢業,上了工作崗位,搞出個啥科學發明,你說那該給國家建設做多大貢獻哩!」我看到老人說到這兒,臉上光彩異常。   
  1994年,時值82歲高齡的白芳禮在一次給某校的貧困生們捐資會上,他把整一個寒冬掙來的3000元辛苦錢交給學校後,這個學校的領導說要代表全校300餘貧困生向他致敬。老人一聽這話,久久思忖起來:現今家裡缺錢上學的孩子這麼多,光靠我一個人蹬三輪車掙得的錢救不了幾個娃兒呀!這可咋辦?老人的心一下沉重了起來。回到車站他的那個露天「家」後,老人硬是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天還未亮他就把兒女家的門給敲開了。   
  「爸呀,您這麼早來沒出啥事吧?」兒女們看老人氣喘吁吁地掛著一身霜露,不知老爺子有啥急茬,忙讓進屋。   
  老爺子要過一碗水,拍拍衣襟上的落塵,說:「我準備把你媽和我留下的那兩間老屋給賣了,再貸點錢辦個公司。」   
  「哈哈哈,我的老爺子,您昨晚沒多喝吧?」兒女們一聽這就忍不住捧腹笑起來。   
  老爺子板起了臉:「我給你們說正經的,有嘛好笑?我就是要辦個公司,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白芳禮支教公司』。」   
  「啥啥?子餃還是水餃公司?」   
  「支——教,支持的支,教育的教,支持教育的公司。」老人一個字一個字給兒孫們念清楚。   
  這回都聽清楚了:老爺子真是著了魔,敢情自個兒賣老命還嫌不夠,還想當個「專業」贊助戶!   
  「你們看咋樣?啊,說呀,是支持還是反對?」老人心急地問了這個又問那個。   
  兒女們你看我,我看你,異口同聲地:「爸,只要您老看咋合適就咋辦。」   
  「哈哈哈,我說我的兒女就像我麼。」這回輪到老爺子樂不可支了。   
  「爸,我們嘛不擔心,就是擔心您老這麼大年歲還……」   
  白芳禮朝兒女們揮揮手,說:「啥事沒有,你們開口支持我辦支教公司比給我買罐頭、麥乳精強百倍。走嘍——」老人猛地一按車鈴,伴著清脆悅耳的「叮呤呤」聲,便消失在晨霧之中……   
  不多時,由市長親自給白芳禮老人在緊靠火車站邊劃定的一塊小地盤上,全國唯一的一家「支教公司」——天津白芳禮支教公司宣佈正式成立,84歲的白芳禮當上了公司董事長。   
  開業伊始,他對受雇的20來名員工莊嚴宣佈:「我們掙來的錢姓教育,所以有一分利就交一分給教育,每月結算,月月上交……」   
  不知道的人以為這下白芳禮老人可以坐享清福了,其實他的那個「支教公司」實則僅是火車站邊的一個7平方來米的小售貨亭,經營些糕點、煙酒什麼的。   
  「可別小看我的小亭子,這兒可是黃金寶地哩。」與我面對面坐著的白芳禮老人指指如今那塊成為他露天棲身之地的地盤,不無自豪地說:「我就是憑著賣掉老屋的1萬元和貸來的錢作本錢,慢慢滾雪球越滾越大,由開始的一個小亭子發展後來的十幾個小亭子,連成了一片。最多一月除去成本、工錢和稅啥的,還余1萬多元哩!」   
  「那可比您老一個人蹬三輪車多賺不少喲。」我聽後打心眼裡為老人高興。   
  「多好幾倍呢!」老人發出朗朗笑聲。   
  不過有一件事我不禁要問他:「您老這麼一大攤都是自己管呀?」   
  「不不不,我是董事長,不管具體的,我雇一個經理,他幫著我管事。我還是蹬自己的三輪車……」老人連擺了幾回手。「我懂嘛做買賣?再說蹬了幾十年三輪,你這回一下讓我真像皇帝那樣坐在太師椅裡,看著夥計們流著汗吆喝著,可不是自己給自己折壽嗎?要不得要不得。」老人樂呵呵地開懷大笑之後,接著說道:「再說想想那些缺錢的孩子,我也坐不住呀!我還是像以前天天出車,24小時待客,一天總還能掙回個二、三十塊。別小看這二三十塊錢,可以供10來個苦孩子一天的飯錢呢!」   
  這就是一個耄耋老人的全部內心世界。他靠自己的全部所能,烘托著一片燦爛天空,溫暖著無數莘莘學子。   
  我知道自辦公司起,白芳禮老人每月向天津的幾所大學、中學、小學送去數額可觀的贊助費,這些所謂的贊助費實際上就是他的「支教公司」全部稅後利潤,他因此而由開始資助的十幾名學生,到後來的幾十名、100多名,直到200多名……並且成為名揚津門和海內外的「支教勞模」。   
  老人講到這段輝煌歷史時,情不自禁地又翻騰起那幾口袋有關他的報導材料,並嘴邊不無自豪地誇耀起來:……我到中央、到市裡作報告,13個機子對著我,錄相的電視機呀。   
  我對學生們講,我說你們花我白爺爺一個賣大苦力的人的錢確實不容易,我是一腳一腳蹬出來的呀,可你們只要好好學習,朝好的方向走,我供你們學習也越干越有勁麼。我幹啥支持教育?支持你們學生?我曉得我們國家落後就是因為教育沒上去,所以我要支持教育,支持你們學生好好上學。我是上面掛上號的人哪,不幹出些事來,嘛向上面交待?你看你從北京大老遠的跑到我這裡來,我沒有點事跡,沒有點材料給你寫,你就不好回去寫了,我就算嘛先進?算嘛勞模麼?所以我越干越有勁。我對孩子們說,你們只要好好學習,就不要為錢發愁,有我白爺爺一天在蹬三輪,就有你們娃兒上學唸書和吃飯的錢。我這麼一講,台下的孩子們全哭了……能不哭麼!老人在一邊依然沉浸在他那幸福的回憶之中,而我卻無法平靜如波瀾起伏的心海世界:一個坐在你面前形似乞丐恰比豐碑更巍峨的老人,十幾年來從不間斷地蹬著三輪,行程50餘萬里、捐出30多萬元幫助貧困生,其本身的壯舉便足夠讓那些大有能力卻從不願向社會、向公益事業施捨的人汗顏,當然對那些不僅不會向社會、向公益事業施捨且還想盡心思沾便宜、伸黑手的人,就更無法與白芳禮老人的精神境界可比。照理像白芳禮這樣高齡的老人不僅無需再為他人做些什麼,理當完全可以接受別人的關愛。可他沒有,不僅絲毫沒有,而且把自己僅能再為別人可閃耀的一截燭光全部點亮,並點得如此亮堂,如此光耀!   
  末後,老人告訴我,雖然他有賴於能為諸多學生提供贊助的主要生財之源的「支教公司」,其經營地盤因整治城市環境而被拆除了,但他的三輪車還在,他的雙腳還健壯,他的那顆愛國、愛教、愛學生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他就要盡快恢復每月向200多名學生的資助。   
  「大爺,允許我在這裡代表所有受過您老資助的同學向您致意。」我覺得再在老人面前呆下去我就會哭出來。   
  「好好,讓同學們放心,我身體還硬棒著呢,還在天天蹬三輪,一天十塊八塊的我還要掙回來。」老人吃力地從小凳上坐起來,向我伸過雙手。   
  「您老的手怎麼啦?」在我觸摸到那雙粗糙的手時,心頭一陣顫動:老人的兩手背上都有一大塊發紫的溢血斑!   
  「被前天夜裡幾個小偷打的。」老人說:「他們看我這兒亂哄哄的,就想沾便宜。我出去攔,他們就用木棍打我……」   
  我撫摸著老人手背上的傷痕,又是悲憤又是心疼,就像撫摸我自己爺爺的手。   
  「您老快去醫院去看看呀」   
  「我不去不去,一去的話他們就要讓你住院咋的,我這攤嘛咋整?」真無法明白老人在對待自己的問題上總那樣毫不在乎。   
  臨別時,我向他要幾份資料帶走。老人顯得有些為難。我馬上明白過來,便說:「大爺,我要的資料我自己去複印,順便給您多複印幾份,以後有記者什麼的來了您就可以給他們了。」   
  老人聽後,似乎一下激動起來,臉都有些脹紅了,他把手伸過來握著我連連說:「你是我碰到的好人。以前他們來寫我,一來就拿走好多材料,我一印就是好幾十塊哪!可人家是來宣傳我的呀,我嘛有話說麼!那會兒我做買賣的那些小亭子沒拆,也有錢應付得起。現在不行了,我斷財源了,資助的那些學生有的一兩個月沒拿到錢了,所以你看你大老遠的來宣傳我還讓你掏錢,怪叫人那個的……」   
  「大爺你可別當一回事,比起您這麼高齡還一腳一腳地蹬車為學生們捐錢,我們算什麼?大爺千萬別……」我感覺自己的鼻子陣陣發酸,再也說不下去了。   
  「再見了,大爺。」   
  「歡迎再來。」身後,突然傳來老人的一聲叫喊:「……等文章出來了給我捎上一份啊!」   
  「哎,一定。」   
  當時已經走出幾步的我,真想再回頭看一眼津門的這位令人無比尊敬的老人,可是我沒勇氣。   
  我發現我的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我猜想這是第一次、或許又可能是最後一次見我一生中最最值得尊敬的人,我多麼渴望轉過身去再看一眼他,但就是沒有那種力量,沒有那種可以讓我不失聲痛哭的力量……   
  離開天津,我到了山西。   
  這完全是兩個世界的天地。一個是海與河的天地,一個是山和丘的世界。在喧鬧的大都市街頭,當白芳禮老人蹬著他的三輪車艱難地穿梭奔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小巷時,人們幾乎誰也不會注意或聽到一聲是屬於一位80多歲老人所輾出的那個車□轆聲。在太行山脈的崎嶇小道上,人們同樣不會注意或聽到一位普通農家婦女推著她的那輛兩輪板車的□轆聲……   
  但,我卻聽得清徹、悅耳,甚至那麼動情。在物質文明高度發展的今天,人們可以在咖啡館裡隨意聽一出富豪們為情人或美女的一個笑臉而一擲百萬的緋聞,也可以垂手撿一簍有關腐敗官員費盡心機地替自己添金博彩而喪盡天良的佐證。然而你或許不能相信和明白這樣一件事:一位山區婦女和她已經死去的父親二人,前赴後繼20年,靠推小車養豬致富來濟助一大群從不相識的貧困學生。令我感動的是,這對許多年間每次出手都是幾萬幾萬的「濟困父女」,自己家中卻窮得一貧如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你不會相信這對經常出現在京城、省城的大會堂、電視台裡的慷慨資助者家中,不僅見不到半點兒「富裕」,就連基本的生活家什都難見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幾間農舍,農舍裡面是方字形排著的3個立櫃,主人說這還是曾祖父傳的;一張方桌,兩把老式椅子,其中一把還短了半條腿;唯一的奢侈品,是斗桌上擺著的一台17英吋電視機,那是死去的父親在他當七屆全國人大代表時從省裡得獎抱回來的。主人見我們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盯在那隻老式立櫃上的那把銅鎖,便不好意思地掏出鑰匙,當著眾人面打開了——沒有金銀財寶,更沒有綾羅綢緞,只有上下兩層補丁摞補丁的舊衣破褥。   
  畢臘英說她從來不願有記者、作家什麼的到她家採訪,她說她寧可披紅戴花地站在主席台上,讓人們認為她真的是財主什麼的「吹」著、「抬」著,那樣那些貧困學生就會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捐助,否則她說她的一份心意別人就不敢領受了。   
  與太行山的泥土一樣質樸的畢臘英,不善言辭,更不善裝腔作勢,除了當她推起二輪車給一群豬崽餵食掃圈時所勃發出的那一股麻利勁外,你見到的她只會是一臉憨厚的笑容和大山女兒那特有的舉止。然而這只是你所看到她的表面現象,你看不到她的那顆對生活、對貧困學生的戀惜的滾燙之心!   
  畢臘英和她的父親都是農民,也沒有特別的能耐,他們靠一個莊稼人能做的僅有一點種糧養豬的本領,一個成了全國人大代表(父親),一個是省人大代表和第一屆國際家庭年「五好家庭」金獎得主(畢臘英)。   
  「咱是農民,農民除了身上有力氣外就沒其它啥本事。力氣雖不是金銀錢財,但卻能生金銀錢財。咱有力氣呀!力氣用完了會再生出來。出點力,少睡會兒,多收幾百斤糧就少掏錢買飼料,少掏錢買飼料一年就能省出萬兒八千塊來資助那些貧困娃娃上學、讀大學。」讓畢臘英談幫困助學的「思想境界」,你就會發現她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農民,但你又同時會發現她是位真正的唯物主義思想家。   
  沒有高深的智慧,沒有閃爍的辭藻,畢臘英則跟著她那位可敬的父親整整走過了近20年的助學歷程,而這條漫長的助學歷程既非驚天動地,又非常人所能。畢臘英對自己為何走上一條「養豬助學」人生路的最初印象並不深刻,她說還在她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時,就親歷過父親做的一次當時讓她難以解開的謎:那時「」剛結束,因受不白之冤而蹲了幾年大獄的父親為洗刷屈辱,在目不識丁、身無分文的情況下,進行了長達10年的上訪生涯。小臘英那時不知父親求的是什麼,她只知全家人為了父親能出行上訪,可以幾天幾宿不起灶、不熱炕,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喂成六七十斤重的小豬崽總被提前出欄賣掉,換得幾十塊錢給父親上省城、京城。那時小臘英也像別的女孩想上學,可她不敢開口,知道全家唯一能生錢的小豬崽是為父親上訪而飼養和準備的。她清楚記得,每次父親從省城、京城回來時總要帶回一隻病央央的小豬崽子,而且父親總說那豬崽不是買的,是路邊撿的或是別人送的。小臘英一見這病秧秧的豬崽就生氣,一則這半死不活的豬崽總是那樣難養無比,嬌得比嬰兒還難侍候,二則只要有這小豬崽的存在,父親那上訪的心思就斷不了。恨死你這狗豬崽!   
  有一次小臘英乘父親不在家時,有意把一堆豬飼草放在露雨天裡淋濕後再給豬崽餵吃,那豬崽一吃便拉個不停,小臘英覺得十分解恨。可第二天她發現父親竟累昏在豬欄裡——他老整整一宿用自己的體溫和草禾給小豬崽子取曖哩!那次小臘英哭了,她哭父親可憐,也哭自己的不幸命運。後來的她不僅對小豬崽子漸漸有了感情,而且發現父親在養豬崽上極有一套,什麼樣病弱的豬崽,一經他手沒有不被養得體胖膘肥的。小臘英似乎從父親對養豬的專注中看到了老人家在上訪問題上那義無反顧的執著和對美好人生的無限希冀,於是她也開始學養豬,直到後來父親或家人不在的時候她能獨立餵養幾頭豬崽。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近10個春秋,小臘英也變成了大臘英,而父親也在一位老將軍的幫助下昭雪平反了往日的冤屈。   
  「爸,你現在不用上訪了,咋還養豬崽?而且是一大窩崽?」一日,臘英見剛剛寧靜了不足半年的豬圈裡又熱鬧非凡,便問。   
  父親嘿嘿一笑,沒理會女兒的話,照常用他往日的養豬本領一天一天地精心飼養他的那些小豬崽。半年過後,小豬崽養得又肥又壯,該出欄了!鄰里們也都來觀摩,並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說這回畢家可再不是「上訪貧困戶」了,而馬上是養豬致富戶啦!臘英聽得也高興喲,她想跟老爸全家苦了幾十年,咱畢家也該有出頭日子了!   
  晚飯時分,父親從鎮上回來,臘英和母親、丈夫及孩子們歡歡喜喜把老人家讓到上坐,等待著那「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激動時刻……可是直到碗空鍋朝天時,這激動的時候仍不見到來。臘英和全家人大眼小眼直瞪著父親,問你賣掉豬崽的錢哪去啦?   
  我都給鄰村的那幾個輟學的娃兒送去了呀!父親瞇著堆滿煞紋的老眼笑嘻嘻地說道。   
  臘英和全家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呆了。先是老母親的一聲撕人心肺的啼哭,接著是娃兒們的哭鬧……   
  咋啦?我做錯了?父親把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說:你們咋忘了?忘了我是為什麼坐監獄吃勞苦的?忘了我為啥上訪10年才平冤的?不就是我、我們全家沒有人識文認字嘛!一個家,不認字、不識文,全家就沒有出頭的好日子過。一個國家,沒有文化、沒有科學,就是全國的人沒有好日子過。我看到村鄰的娃兒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考上了重點高中,卻因為沒有錢而半途退學,可惜啊!我想我老農民一個能做啥呀?不能。可我能養豬,養好幾欄豬崽,我就這點本事,我就這點能耐。那就把這點本事和能耐給那些能上大學、上重點高中的好娃兒盡一份心、一份力,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好?你們說,我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英兒,你說爸是老昏了還是老得有出息了?你說呀,爸要聽你的話。   
  臘英哭了,哭得雙肩抖動。許久,臘英抬起淚眼,重重地向父親點點頭:爸,你做得對。我、我們全家支持你!   
  英兒……。父親頓時老淚縱橫,哭得比誰都動情,後來又在兒孫們勸導下破涕為笑。   
  父親選定的濟困助學路並不好走,尤其對缺乏經濟來源的一個農民家庭來說,除了經濟原因外,還有更嚴重的是不被人理解。最早有關助學的事都由父親一手操辦,臘英和家裡人只管把地種好,把豬喂大,至於外面的事她們一概不太清楚。1987年父親資助山西經濟管理學院的一批貧困大學生時,在臨上省城時父親便叫上了臘英,說我年歲越來越大了,可咱家助貧濟學的事才剛開始,以後怕你得替我多走走了。臘英是孝女,父親說啥都聽著。那是臘英第一次上省城,在向山西經濟管理學院貧困生捐助的儀式上,她不僅深深感受到了父親選擇濟困助學這條路的意義,而且也被另外一件事觸痛了自己的心。那是她和父親剛為大學生們捐款結束,準備返回高平老家的前一夜,突然她和父親住的小招待所裡來了好幾位「募捐者」,他們有的是報社記者,有的是省直某某單位或什麼基金會的,牌子都很大,他們共同的一句話是:希望畢家父女為他們的「事業」掏錢,而且一開口便說得那麼輕鬆隨便——三萬、五萬不嫌少,十萬、八萬湊整數。臘英哪見過這種場面,說我跟爸到省城幾天除了受捐助單位請客吃上兩頓好飯,其餘我們吃的都是方便面和自己家中帶來的干饃饃,別說三萬五萬,就是三、五百也沒有呀!那些伸手者哪相信臘英的話,說你別逗了,誰不知你們畢家是「大富翁」,說句痛快話,我們這些單位辦的事也跟救濟貧困大學的事差不多重要,你到底給還是不給?臘英第一次碰見這樣的事,她想說可又嫌自己嘴笨。最後還是父親見識廣,說同志們不要著急,這回我們出門沒多帶錢,只準備了給幾個念不下書的大學生帶了些錢,下回一定也多為大伙想著些。來來來,捐款的事留著下回,咱們先上館子喝一杯。父親叫臘英跟著一起去,臘英哪有這份心境,推說不舒服留在招待所。晚上10來點鐘時,父親踉踉蹌蹌回來了,一頭裁在床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才甦醒過來。   
  「英兒,本來我留了300元錢想給你和娃兒扯幾塊花布做件新衣服,不想昨晚都給那幾個人吃光了……爸對不住你和娃兒。」父親喃喃地說。臘英啥都沒埋怨,說爸我們還是早點離開太原吧,保不準呆一會有更多的人來向我們伸手哩!於是父女倆連早飯都沒顧上吃便「逃」出了省城……   
  其實,臘英父女倆「逃」回老家高平方村後,仍有人不遠數百里追來向他們畢家伸手要贊助,只是當那些充滿慾望的人走進畢家親眼目睹了這家「富裕戶」的貧困程度才一個一個甘心自願地主動放棄了募捐的念頭。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人們才真正相信,畢家捐助給學生們的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它來自畢家人的每一滴血汗啊!   
  從80年代中期父親靠三百五百捐助到現在的畢臘英能兩萬三萬地拿出手,畢家一共資助了貧困生10餘萬元巨款。可所有的這些錢,畢家人除了靠養豬生錢外,沒有一分錢來自其它途徑。有人給畢臘英父女算過一筆賬,一年畢家飼養50頭豬,每頓至少要喂30擔飼料,一天就是90擔;每一擔飼料約40勺,從磨房一勺一勺舀好,擔到豬舍再一勺一勺地舀進豬食盆,每天畢臘英一家人就要舀7200多勺。一年365天,畢家人幾乎重複著同一種繁重而單調的勞作。從早晨東方泛白到皓月當空的夜晚,畢家人忙裡忙外地或是在磨房磨粉、瀝漿、攪兌豬飼料,或是大擔小勺地在豬欄前一伏一起地餵食清圈。畢家是個大家,臘英的父親和二叔老兄弟倆沒分過家,這樣畢氏一家便有了祖孫三代十幾口人。但如此三代人並沒有影響他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即養好豬、掙得錢去資助那些念不起書的窮學生。   
  1992年,臘英的父親、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畢生才老先生不幸慘死在一起交通事故中。   
  當這不幸的消息傳到太原的山西經濟管理學院等幾所曾獲得過畢家捐助的大學時,好幾所大學的學生們自發組織了悼念活動。那些接受過畢家資助後重新獲得學習的貧困學生們,在悼念會上泣不成聲朗讀著一篇篇情深意切的奠文,學子們為自己過早失去一位可敬可愛的農民老伯而無限悲傷。可是同學們萬沒有想到的是,僅時隔兩個月,逝者的女兒畢臘英隻身帶著家中全部的9000元積蓄和新近賣豬所得的11200元錢,又來到了經濟管理學院。這回她是代表父親及全家人的心願,專程來與校方商量設定一個以先父名字命名的「救濟貧困大學生獎勵基金」。   
  「……我父親不幸去世了,但他生前擔起的支持教育事業、資助貧困生的這份責任,從現在開始由我和全家人接過來。我是一個農村婦女,不識字,也沒有啥本事,還是一句話,我有力氣,有力氣就能種地養豬,種了地養了豬就能生來錢。我向同學們保證,只要我畢家能拿得出一分錢,就不會讓沒有半分錢的同學挨餓輟學!」這段話是臘英在為父親設立的教育獎勵基金儀式上說的。她說這話時,台下的許多大學生們忍不住上台把這位個頭不足1米55的婦女,高高地簇擁起來。   
  呵,畢臘英,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可在大學生們的心目中,你和你家人是一座聳立雲端的擎天豐碑。      
第11章:為了祖墳上的那顆「彎彎樹」   
  大千世界,草木繁茂,但到底是否有種「彎彎樹」,我沒有進行考證。但小時候在農村時,我見過荒墳上常有那種長得很奇特的樹木,它們一般都為丈把高,桿枝細彎,皮表粗裂,當然也有個別長得參天筆直、葉茂蔥鬱的。老百姓有個說法,凡是墳頭長著這種無論是筆直的參天大樹,還是只有丈把高的細彎干樹,其後代子孫都能千秋萬代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由於中國幾千年來一直有這種說法,所以在死者的墳頭栽棵樹木,是一種被認為是重要的出殯內容。這也是有很多講究的,如果死者在世時鞠躬盡瘁,那他的後代便能金榜題名、飛黃騰達,其墳頭也能長出根深葉茂的「彎彎樹」,反之則休想長出什麼「彎彎樹」,只能長些荒草朽木。   
  中國人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已有幾千年,那種「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意識從來就沒有斷過。至於望子成龍,盼女成鳳,期望子孫後代出人頭地的思想,從某種意義上講,當代人比歷朝歷代的祖先還要看重得多。   
  現在比過去條件好了,不管窮人富人,男兒女娃,在讀書問題上是平等的。而時代的發展,國家建設又越來越看重「科教革命」。具有傳統重教美德的中國人,自大學門向自己開放之後,年年歲歲我們都可以看到在高考的日子裡,如潮似山的家長們那焦慮地等待在考場門前的感人場景,也可以從每個週末與星期天裡見到父母馱著兒女去補課的匆匆行蹤。1998年7月的7、8、9三日,我天天在上下班時可以看到北京四中校門前那一幕幕你想像得到和你想像不到的場面:有的家長背著氧氣袋在烈日炎炎下的校門外一整天一整天地在等候;百米之外的某三星級賓館突然暴滿,入住的竟都是本市高考學生與家長……有位家長告訴我,在這個時候,如果需要家長們為子女能考上大學而去赴湯蹈火、傾家蕩產,他說所有的家長都將毫不猶豫。   
  我聽後心頭感到強烈震駭。難道不是嗎?所有兒女都是父輩的希望所在。當人類進化至20世紀末的今天,這一「定律」仍顛撲不破。尤其是獨生子女佔絕對多數的中國城市居民中,父母們為了能讓子女上大學而不惜一切代價的現象,越顯突出。在中國廣大農村,上大學則更是「跳出農門進龍門」的唯一的也是最佳的道路。尤其隨著高科技越來越強大的衝擊,社會職業的知識化程度越來越高,「今天不上大學,明天就沒有飯碗。   
  我聽後心頭感到強烈震駭。難道不是嗎?所有兒女都是父輩的希望所在。當人類進化至20世紀末的今天,這一「定律」仍顛撲不破。尤其是獨生子女佔絕對多數的中國城市居民中,父母們為了能讓子女上大學而不惜一切代價的現象,越顯突出。在中國廣大農村,上大學則更是「跳出農門進龍門」的唯一的也是最佳的道路。尤其隨著高科技越來越強大的衝擊,社會職業的知識化程度越來越高,「今天不上大學,明天就沒有飯碗」的現實已經殘酷地擺在了人們的眼前。我們無疑地相信一個事實:每一位大學生的成長路上,他們的父母與家庭則是這個學生最堅固的脊樑與後盾。而那些經濟條件本來就困難的貧困家庭的父母們,他們為了保證自己的子女能躍進「龍門」和完成學業所付出的代價,更令天公動顏、地母拂淚……   
  在渭北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偏僻山村,有個駝背的農婦,叫楊秀茹,今年53歲,她和同為農民的丈夫倆人在一座窯洞內帶大了4個兒女。後來丈夫病逝了,楊秀茹一個人靠種地、賣雞蛋和挖藥硬是讓3個女兒、一個兒子全都考上了大學。兒女上大學後,她又以自己那副瘦弱的肩膀,挑起了4個大學生兒女的全部學費與生活費。楊秀茹的兒女實在不忍心看著自己母親那越來越駝的後背和顫巍巍的雙腳,便一次又一次想「逃學」與退學。7年前,楊秀茹剛剛借錢處理完丈夫的喪事,二女兒曉莉從咸陽師專聞訊急回。一到家,曉莉直奔父親墳頭,母女倆抱頭哭成一團。入夜,少了父親的窯洞平添了幾分冷森。女兒突然一板一眼地說:「媽,我不想上大學了,回來幫你種地還債,供弟弟和妹妹上學。」母親一愣,隨後便「噌」地站起身來,說:「家裡的事就是天塌下來,你甭管,明兒就給我回學校去!」「我就不。」女兒第一次強硬地違抗道。「你敢!」母親火了。第二天,她趁曉莉不注意時,「匡當——」一聲把她反鎖在裡面。「娃呀,你好好在裡頭想,啥時候想通了媽就給你開門。」   
  曉莉知道強不過母親,只好在第3天背起行李,一路抹淚地回到了學校。此事剛過兩三個月,楊秀茹因過度疲勞,在搶打夏麥時連人帶車從坡上翻進了幾米深的山窪裡,被好心人搶救過來送到醫院頭部縫了57針。從昏迷中醒來的楊秀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別給我用貴藥」。那是正值三女兒亞梅上高三,女兒看到母親傷成這個樣,發誓再不上學,不聲不響地跑到地裡幹活。母親出院後,見此情景,便拖著虛弱的身子骨把亞梅叫到身邊:「孩子,你是不是心疼媽?如果你真心疼,那就去上學。媽要看你能像大姐二姐一樣進大學,啊,聽媽的話,快去上學,過幾天就要高考了!」亞梅就是不搭腔,也不回學校。母親急了,她又一次使出「關禁閉」的手段,趁三女兒不備時又將其鎖在裡頭。她知道三女兒脾氣倔,便一連3天不給她送飯。第3天晚上,亞梅終於頂不住了,只好流著淚向母親屈服。然而學習成績一直不錯的亞梅卻在過後的高考中竟以30分之差與大學失之交臂。「媽,這回你該放心讓我跟你一起下地了吧?」亞梅絲毫沒有因失利而不悅,相反顯得異常得意地對母親這樣說。母親呢,只覺得內心很內疚,認為是由於自己的傷病影響了女兒的考試成績,於是等新學年一開始,她便走出窯洞,連連找了好幾個學校,終算把亞梅送進了一個高中班復讀。但在次年預考時,亞梅再次落榜。母親這回算是明白了怎麼回事,她把亞梅叫上,然後帶她到了已長滿荒草的父親墳頭:「梅梅,你今天當著你爸的墳頭給我說說清楚,你這樣成心不好好高考到底對得起誰?你說!」亞梅望著母親悲慼而蒼涼的臉龐,終於跪在母親面前,哭訴道:「媽,家裡這麼窮,就你一個幹活,我們姐弟4個如果都去上大學,萬一把你累出個啥好歹,我們作兒女的對不起老天啊!媽,我求求你,別讓我再上大學了……」這回輪到母親心疼了,她蹲下身子,一把摟過女兒,愛撫地為亞梅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語重心長地說:「孩子,你咋不明這理:媽再苦,可要能看到你們一個比一個出息,我心裡比啥都甜你知道嗎?如果你不用心,沒出息,媽可是一輩子心疼,你該明白這理吧?」   
  亞梅一聽,頓時伏在母親的懷裡大哭起來。末後,她仰起臉向媽保證道:「媽,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大學!」「這就對了。」母親摟緊女兒,臉上充滿了幸福。1994年,三女兒亞梅一舉考上了漢中師範學院。同年,最小的兒子趙軍也考上了省重點高中,3年後的1997年,趙軍又以優異的成績被中國科技大學錄取,轟動了貧窮的偏僻小山村,當然最高興的莫過於母親楊秀茹。儘管楊秀茹現在仍背負著沉重的債務和身體也顯得過早的蒼老,但每每想到兒女們個個如此出息,她終於可以在丈夫的墳頭欣慰地說一句:「孩子他爸,我心頭比過去踏實多了,你也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母親總是最偉大的,在貧困生的龐大家庭群體中,像楊秀茹這樣以其瘦弱的軀體和浩瀚的母愛,編織與恩澤著一群兒女們的大學,並非少數。在北國遼寧的阜新蒙古自治縣紅帽子鄉,有個同為母親的農婦,在過去12年間極其困苦的條件下,竟靠養雞的雙手,將6個兒女送上了大學。這6個兒女分別是:長子魏廣平考入北京大學電子計算機系,現在美國密執安大學攻讀博士;次子魏廣利考入北京工業學院光學系;長女魏秀玲考入東北大學自控系;二女魏秀霞考入阜新師範專科學校;三女魏秀雲考入遼寧銀行學校;小女魏秀娥考入遼寧中醫學院。   
  魏家六兄妹的母親叫侯俊榮,現年62歲,但是從她那張滿是白髮和佈滿縐紋的臉上,以及佝僂的身影,你幾乎找不到這個年齡的婦人們應有的任何風韻。除了蒼老,便是一種殘燭的感覺。然而又有哪一個風韻依存的同齡婦人可以像她那樣分享如此多的幸福與寬慰?沒有。這一切,只屬於侯俊榮一個人。   
  侯俊榮跟渭北的楊秀茹一樣,都是山村農婦加文盲,她們自然都不比城市那些有高等學歷、有豐厚經濟條件的貴夫人有什麼高明之處,在培養自己的子女方面卻有獨到之處。   
  那就是無法用價值觀衡量的精神力量。   
  魏家的兄妹6人不屬於「計劃生育」的超標範圍,因為母親侯氏生兒女時還沒有到全黨大抓人口生育的年代。但如此多的子女畢竟是個沉重的負擔,而孩子們的母親侯俊榮,字不認幾個,理懂得卻不少。大兒子頭一個上大學,當母親的侯俊榮格外看重,她說不出啥大道理,但知道「頭羊」的作用。所以為了解決大兒子廣平上大學的費用,那時沒有家庭副業的侯俊榮就靠打草換錢。1斤乾草可以賣3分錢,10斤鮮草只能曬1斤乾草。廣平上北京到學校報到時拿了家裡給的150元錢,這正是母親打的5000斤草換來的。   
  另一件東西廣平現在即使在美國讀博士仍一直留在身邊,那就是母親用144塊邊角布親手一針針縫成的那床褥子。大兒子上北大時還沒有趕上「並軌」,學校收費沒那麼多。但後來幾個孩子上學時就不同了,除了學校要收取的不同費用外,娃兒的生活費也逐年隨著物價的猛漲而直往上躥,侯俊榮真的感到了沉重壓力,有時手頭好不容易剛積攢三五十元錢,大娃兒小娃兒一分就見不著啥數。大女兒秀玲印象最深刻,她在上大學時就遇到了家裡一分錢也拿不出的窘境。母親侯俊榮頭一回急壞了,因為前天她剛剛從信用社貸的錢才給了秀玲的幾個弟妹交學費了,這會兒哪有人再借錢給她嘛!秀玲默默地含淚看著快急瘋了的母親滿頭大汗在屋裡翻箱倒櫃,可還是沒找到一樣值錢的東西。「這可咋辦?這可咋……」母親一邊淒蒼地將自己的頭往土牆上撞,一邊嘴裡絕望地念叨著。突然,秀玲聽母親「哈哈」大笑起來:「有錢了!這回有錢了!」母親說完這話,就拚命用雙手猛摳那面土牆……秀玲嚇壞了,以為母親瘋了,便帶著哭腔撲過去攔住她:「媽,你別這樣,我不上大學了好不好!我不上了……」不想母親臉色一沉,說:「誰准你不上大學呀?啊,你這死丫頭,說呀!」秀玲只好說:「咱家沒錢就別……」母親不等女兒說完,就像變戲法似的從土牆裡取出一大包東西:「這不是錢嘛!死丫頭,你點點!」這回驚呆的是秀玲,可不是一大包錢嘛!但她馬上發現:「媽,這錢早沒用了!」「啥?這可是我跟你爸結婚時我悄悄藏的呀,怎麼會沒用?」這一夜,娘兒倆一驚一咋的沒少勞神,不過有一點還是讓她們很開心,那就是第二天她們把這些建國初期的錢幣拿到銀行還真兌換了一筆現款,這使上大學的秀玲緩了一難。兒女們還在一個接一個地上大學,可土牆裡不可能再出現「奇跡」了。打年輕時就手腳麻利的侯俊榮思忖著老靠地裡的幾畝莊稼和自己零打碎敲也出不了大錢,得想點法子「致富」才行嘛!做生意是不成的,那是大老爺們幹的;打草吧,錢來得太少,累死累活,也就百八十塊,救不了大急。養雞吧,聽說有人養雞能當「萬元戶」、「十萬元戶」哩,對,咱也試試!於是,沒有文化的侯俊榮選擇了認為最適合她的副業——養雞。頭一年,她養了80只,純收入150元;第二年養了100只,收入728元。有了前兩年的經驗,侯俊榮開始「宏圖大略」起來,第3年一下養至2000只,第4年增至3000只……侯俊榮樂了,她成了遠近聞名的「養雞大戶」,更重要的是,她靠雞崽生下的蛋換來了可供兒女們上大學的鈔票!就這樣,侯俊榮這位目不識丁的農婦,前後12年間成功地將全家6個兒女全部送進了大學,並又讓他們一個個順利地完成了學業,她還讓大兒子越洋到美國讀了博士。值得一提的是,侯俊榮不僅依靠自己那對長滿老繭的雙手使兒女們圓了大學夢,而且難能可貴是,她用自己的雙手一針一線地為每一位上大學的兒女都縫了一床用144塊布角拼成的褥子。她以這獨特的方式告誡兒女們:啥時候都不要忘了自己曾經是個苦孩子。   
  我下面要講一位下崗女工為了上大學的兒子所付出的艱辛經歷。她叫陳秀鳳,兒子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陳秀鳳原來是哈爾濱恆豐紙箱廠工人,1995年被下崗,那時她才40歲,按廠裡規定,只有35歲以下的人仍留在廠裡,她陳秀鳳是「老齡」,廠裡發了200塊錢就把她和一大群姐妹兄弟打發回了家。開始陳秀鳳還覺得下崗就下崗,正好兒子快要考大學了,丈夫為了還掉過去借的幾萬元債而日夜在外面開出租車,自己離崗回去撐個安寧的家也不算是件太過不去的事。可就在這個時候家裡出了大難:1996年春節初三,出車的丈夫被一群搶車的歹徒把車子搶跑後又殘忍地焚屍並拋至在幾百里外的荒野……   
  一個完完整整的家庭,一下遇到如此打擊,失去工作和失去丈夫的陳秀鳳,面臨丈夫留下的一大筆債務和一個正要考大學的兒子,度過了渾渾噩噩的無數個黑夜白晝,那顆慘遭重創的心靈無人能安撫。   
  「媽,高中畢業後,我不準備考大學了……」一天,兒子輕聲地對母親說。   
  陳秀鳳彷彿一下清醒起來:「為什麼?你怎麼能不上大學?」   
  「我已經17歲了,我要自己養活自己,不能再讓您辛苦了!」   
  在陳秀鳳的眼裡,兒子彷彿一夜間就長大了。那一日,連遭打擊的她,有一種對兒子的特別感激,因為是兒子的話使她重新揚起了生活之帆。陳秀鳳覺得自己該到振奮起來的時候了。她一面堅決制止兒子的打算,一面開始尋求自己的謀生之路。   
  陳秀鳳來到勞務市場,經過一段周折終於被一家餐館聘用當洗碗工,月工資400元。她覺得這已經很滿足了,加上原來廠子裡給的200元,母子倆有600元錢便可以緊巴過日子了。   
  後來,餐館裡有位專門負責拎泔水髒桶的男打工仔嫌活又累又髒而溜了,陳秀鳳找到老闆說由她包下這髒活。老闆正愁沒人幹這份差使呢,於是答應每月多給陳秀鳳150元。為了這550元的錢,陳秀鳳每天就像是在拚命。   
  這年,兒子在她的勉勵下終於考上了北航。可沒等陳秀鳳送走兒子緩口氣,丈夫欠下的3萬元債務的債主找上門來了。「已經過半年了。這是說好的事——還不了,房子就歸我。等你什麼時候有錢了,可以贖還嘛。」債主早已不耐煩了,就這麼一揮手,便使陳秀鳳唯一的棲生之地也失去了……那一夜,陳秀鳳想往河裡一跳就萬事了結,但她放心不下剛進大學門的兒子。   
  為了兒子她必須活下來。為了兒子4年的學業必須活得好好的。   
  城裡的房子租不起,陳秀鳳只得到郊區的一個農民家與房東合住了一間房,一切都為了省幾個錢。而所有這一切遠在京城讀大學的兒子並不知道,母親在被趕出自家門時,唯一求到的是讓債主幫她接一下兒子的來信,這樣她可以留下原來的地址而不被在外的兒子知道已經發生的變故。   
  剛剛有了棲身之處的她為了能每月按時給兒子寄生活費,馬上又開始了尋找工作,以前那餐館由於她換了郊區的住處就無法再上班,陳秀鳳便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家浴池謀到了一份搓背的活。剛到浴池上班時,面對顧客那高傲、鄙視和挑剔的目光,陳秀鳳真想甩手走人,但最後還是強打著笑臉留了下來。那時的她已經顧不了自己的臉面和自尊,她唯一想到的是自己有份工作,而兒子能把大學上好這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與力量支柱。   
  第一個月發工資,她給兒子寄去了300元,並特意寫信說她在一家商場站櫃檯,工作還算不累,待遇也挺好什麼的說了一大堆,意在讓兒子花她的錢少心疼些。但即便陳秀鳳編織的如此「好境」也不長久,她幹活的那個浴池因有人舉報說是從事色情被查封了。   
  陳秀鳳第三次失業了。   
  這可怎麼是好?那些日子裡,陳秀鳳急得天天往外尋找工作,可偏偏哈爾濱市的下崗人員一撥又一撥,好像這個世界就不再有她可以謀生的飯碗了。一日,陳秀鳳在市裡不知跑了多少家勞務市場,累得她實在支撐不住了。她不得不在馬路邊上撿了張舊報紙墊著坐下歇歇。望著車水馬龍的鬧市,她陳秀鳳無奈地低下痛苦與自卑的頭顱……   
  嗯,這是什麼?「……一浙江修鞋匠靠在城市裡幾年修鞋掙得的錢,在家鄉蓋起一座樓房,並使全家走上了小康。」陳秀鳳看著看著,忍不住拿起報紙讀了起來。對呀,人家鄉下人跑到城裡修鞋還發了財,咋我們城裡人就不能也當一回修鞋匠?也發它一回財呢?陳秀鳳的這一發現不亞於當年牛頓發現蘋果落地的「牛頓定律」,她頓時眼前一亮,拾起舊報紙大步融入急急趕潮的人流。   
  陳秀鳳儘管什麼苦都吃過,可她自己覺得若在人後干再髒再累再低下的活都不在乎,可當她頭一回擺攤時,面對那麼多行人看著自己,特別是偶爾還碰到幾個熟人時,她真的有些抬不起頭,更主要的是由於起初並不熟悉修鞋技術,一向麻利的她對自己在眾人面前表現出的那笨手笨腳的活計羞死了。第一天,拿錘子的右手酸得直不起,而被錘子砸了不知多少下的右手則早已皮開肉綻……   
  日子長了,有一天一起在街上擺攤的一位小師傅向她建議,如果想多掙點活,就得到人多的地方比如大學門口什麼的,那兒人多,大學生們好動,又遠離家人。陳秀鳳一下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對呀,他們當大學生的鞋襪是破得最多的,何不上校門口去!陳秀鳳說搬就搬,到校門口一擺攤生意真紅火,特別是下課時和週末節假日裡,學生們成群結隊地圍起來要求修鞋。看著這些遠離父母的孩子們,陳秀鳳呢,像是見了自己的兒子,既心疼又喜愛:「你們只管拿來,有錢的給多少算多少,沒錢的算阿姨做了人情……」沒想陳秀鳳的實心實意,更使大學生都喜歡來找她。積少成多,小生意的收入也還可以,陳秀鳳除去自己的必要生活費外,每月給兒子寄的300元錢又有著落了。   
  陳秀鳳從此與大學結下了好緣。許多與她一樣的下崗或做其它小買賣的人也曾在大學門口設攤做活,但最後留下的並不多,唯獨陳秀鳳一幹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大學門。他們不理解陳秀鳳為什麼能在同樣的地段、同樣的生意上卻做出與眾不同結果?其實那不同點正是因為在陳秀鳳的眼裡,那些大學生們就好比是她自己的兒女,也正是她發自內心的那份愛,才使得學生們都喜歡上了這個熱情服務的「陳阿姨」。   
  「陳阿姨」後來成了「陳老闆」。   
  新年開學,陳秀鳳發現她原來擺攤的那個大學的學生們也搞起了修鞋一類的勤工儉學活動。她知道參加這一活動的都是些跟她兒子一樣的貧困生,所以主動地放棄了自己的攤位。不過她並沒有離開校門,經歷了放假和開學的兩個高潮,陳秀鳳發現學生們買箱用包特多,尤其是一些外地學生,放假、開學時,身上少的也有那麼一兩個箱包。這可是個好市場呀!如果在學校附近開設一家專門從正規渠道進貨的箱包店,價格和款式上又能與年輕人合拍,生意一定不錯。這時的陳秀鳳已經有了不少經商意識,她拼湊了2000元錢,從十幾里外的一個箱包市場批進了十幾個包,第一天就在校門口賣掉了6個,第二天又跑到另幾所大學門口,不想手中的貨全都脫銷了,雖然她出手的價格比商店裡的要便宜得多,但畢竟還是賺了不小一筆。   
  就這樣,陳秀鳳批一回賣一回,學生們也知道「修鞋陳阿姨」變成了「賣包陳阿姨」,批發商們也慢慢把她看成「大戶」客客氣氣待她。一日,陳秀鳳又一次來到箱包市場,一位浙江溫州的箱包廠經銷科長把她叫住了:「大阿姐,我們看你做生意蠻好,想請你當我們『龍箱包廠』的業務總代理,在哈爾濱開個箱包行。你願不願意?」   
  「我?我給你們開箱包行?先生你沒搞錯吧,我可只是個下崗後擺小攤的呀!」陳秀鳳吃驚不小。   
  那溫州人笑了,說大姐你再看看這個包怎麼樣?   
  「這、這不是我前陣子給一個老闆瞎比劃的包樣嗎?」陳秀鳳做夢也沒想到,她半個來月前試著讓人問問有沒有她想像中的那種款式的一個包樣,現在竟成批地放在了她面前。   
  「沒錯,這正是你設計的。我們只是在用料和裝飾上稍稍改了一下,看看,這款式我們剛上市就有不少人訂貨!」溫州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但絕不是假話,「我們這個箱包行,實際上你是設計者加經銷商,我們是生產廠家,利潤嘛按營業額分成,你看怎麼樣?」   
  還有什麼說的,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你不吃也是白不吃!   
  不久,陳秀鳳的「金龍」箱包行正式開業,她特意還雇了3個同為下崗的女店員,自任總經理。箱包行開業之後,生意果真像溫州人預測的那樣好。此時的陳秀鳳,被這意外的收穫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1997年春節,陳秀鳳懷揣3萬元巨款,懷著不同尋常的心情,敲開了那位佔她房子的債主的大門。   
  「錢一分不少地還給你,你必須馬上將我家的房子騰出來!」陳秀鳳強忍著不讓淚水從自己的眼眶裡流出。幾天後,當她以主人的身份再次回到失而復得的房內時,久溢在眼內的淚水奪眶而出……(續)      
第四部 中國大學「希望工程」詠歎 
第12章:走來的一個與潰退的九十九個       
  我們瞭解了大學,便瞭解了我們的目的。   
  9月10日,是研究生院新生報到的日子。兩年前的這一天,江南著名學府南京大學迎來了一位特殊的研究生新生,他叫張宗友,23歲,來自安徽。張宗友的到來,給南京大學引起不小的震盪,原因是他是我國聲勢浩大的「希望工程」培養出來的第一位研究生。當張宗友在南大中文系研究生報到處簽上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人們看到他眼淚奪眶而出。是啊,從大學到研究生,這一大步多麼來之不易——對一個全靠社會來資助的貧困學生!   
  張宗友想起了幾天前自己離開位於大別山的家鄉——安徽金寨縣湯匯鎮茅畈村時的情景。那是個晴朗的早晨,全村的父老鄉親站在霧靄流嵐的村口,燃起串串鞭炮,為山村有史以來第一位大學研究生送行。坐在機動三輪車上的張宗友忍不住噙淚與鄉親們揮手告別。而這一次他是無比幸福的告別,因為有6年前一次完全不同的告別,所以張宗友格外激動。是啊,同一條茅畈河,同一座大別山,但6年前的告別與今天的告別是多麼不同——那是個完全絕望的日子。一場洪水把所有的莊稼與房屋給淹沒了,年邁的祖母呆呆地坐在倒塌的房子邊等待死亡的日子早些降臨,有病的母親伸著無援的雙手扒拉著幾個未被沖走的土豆,妹妹上學的路斷了,父親坐在石板上抽著旱煙眼巴巴地望著家門前的一方天空……快要開學了,17歲的張宗友正摩娑著手中的書本,想往著離家100里外的金寨縣一中的教室。知道知道,父親的心裡全知道,兒子是村裡第一個考上縣重點中學的孩子,父親還知道進這個學校的孩子十有八九將來能上大學。可孩子,你都看到了,咱家就這個樣!你不聽這?你還想唸書去?唉,窮人家的孩子能有這樣的機會難得呀。父親從石板上坐起,看了一眼兒子,背著雙手朝小鎮上走去。晚上回來,父親把兩張一大一小的票子交給兒子:這150元是從信用社貸來的,明兒你去縣中報到吧!   
  第二天,兒子出發了,帶著異常沉重的步履,沿茅畈河輕輕走動,他怕走得太急會撞痛父親的心……可僅一個月後,兒子又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茅畈河:150元錢交完各種費用後所剩無幾,隨身帶的一壇醃菜也很快吃完,宗友覺得自己的路走到了盡頭。   
  這次是他自己決定的:輟學。永遠地與學校告別。   
  令張宗友沒有想到的是學校和縣「希望工程」辦公室得知後,及時把他重新接回學校,並告訴他以後每學期到縣「希望工程」辦公室領取60元的特別救助。那時「希望工程」還不像現在如此深入人心,張宗友有些不敢相信這事,後來他發現真的有人每學期那麼做。他因此成了中國億萬苦孩子中的幸運兒。   
  僅僅60元錢,但對一個山裡娃來說,已經是改變他一生的寶貴財富!1992年夏,最早得到「希望工程」資助的張宗友,接到安徽阜陽師範學院中文系的入學通知書,成了全國「希望工程」救助下而考上高等學校的大學生。之後的4年裡,張宗友破例繼續得到「希望工程」的資助,並且每學期可以領到400元的資助款。為此,張宗友感覺遠方的父親的腰桿稍稍直了,而他本人則肩負了更重的擔子,那就是他必須拿出最優異的成績與出眾的品行來報答社會。他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在大學的4年裡,年年被評為「三好學生」,1995年又光榮入了黨。1996年畢業之際,張宗友面臨參加工作和考研的兩種選擇。前者自然會對減輕家庭負擔非常有益,但張宗友深知:我的身後有一支長長的貧困生隊伍,如果我考上了研究生,無疑對那些受過「希望工程」救助的弟妹們是一種鼓勵與促進。於是他選擇了考研究生,並又一次將命運之神握在了自己手中……   
  張宗友的到來,使本來就已經熱鬧的南大校園更加不平靜。特別是那些仍在與貧困奮爭中的大學生們,他們不約而同地來找張宗友討教戰勝困難的經驗與意志。張宗友呢,也樂意同眾多新謀面的師弟、師妹們侃侃而談。一時間,他的那句「貧窮不能抹殺我們對知識的渴求,我心中永遠燃起希望之聖火」的話,成了南大校園的名言。   
  說張宗友是千千萬萬苦孩子中最幸運的一個,這話沒錯。他之所以能獲得如此幸運,有他努力勤奮的一面,再有便是「希望工程」的功勞。據中國青少年基金會介紹,自「希望工程」開始至今日,共收到各種捐款多達十幾億元,全國建立「希望學校」4000多所,受助學生有170多萬人。毫不誇張,在中國曾經有過的愛心活動中,「希望工程」是最成功的,它的規模、它的影響力、它的運營機制、它的深入人心度、它所維繫的時間之長,都可以堪稱全國第一。「希望工程」,是我們新時期的共產主義思想和雷鋒精神的最偉大的體現。   
  在中國20世紀末的最後10年裡,我們的國家有一項特別重大的任務,那便是自1994年至2000年的《國家八七扶貧攻堅計劃》。在這個綱領性文件裡的第一句話如此寫道:「社會主義要消滅貧困」。文件裡的第二句話是:「集中人力、物力、財力,動員全社會力量,力爭用7年左右的時間,基本解決目前全國農村8000萬貧困人口的溫飽問題。」   
  8000萬貧困人口的溫飽問題,是共和國實現四個現代化的最沉重的負擔,是中國共產黨人在本世紀末最艱巨的任務。   
  「到2000年,共和國建立了半個多世紀,經過了兩代人的奮鬥,如果仍有幾千萬人沒有解決溫飽,生活在貧困之中,怎麼體現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我們這些身負重任的共產黨人,一想起這個問題就會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共和國總理對此思慮忡忡。   
  「到本世紀末,我們解決了8000萬人口的溫飽問題,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國人民的生存權這個最大最基本的人權問題,從此就徹底解決了。這不僅在我們中華民族的歷史上是一件大事,而且在人類發展史上也是一個壯舉!」黨的總書記如此說。   
  從1994年到今天,國家的扶貧攻堅計劃已經走過了4年多。4年多裡我們又已經脫貧了多少呢?2000萬?還是4000萬?是真的全部脫貧了還是昨天摘了貧困帽明天更貧困呢?有官方的消息說,至1997年底,各地已有近6000萬人口初步解決了溫飽問題。「初步」是個什麼概念?「初步」實際便是個可算也可不算的概念。據國務院扶貧開發辦副主任高鴻賓在第一線考察後估計,目前一些邊遠地區的「返貧率」為10%至20%左右。在甘肅,曾有一年統計貧困率下降到457%,豈料這年一場自然災害就又把貧困率反彈至56%.如此預測,中國目前到底還有多少貧困人口沒有解決溫飽問題,看來絕不是一個小數,看一看今年南北大水災的災情,官方公佈的受災人口不是達到2億多人嗎?……   
  中國廣大地區的貧困依舊,這是不容置疑的。   
  再看一看中國的貧困是個什麼概念。這裡有段關於朱基同志在1995年11月17日考察廣西大化瑤族自治縣時的報道:……群山環繞,車子在彎曲曲的公路上盤旋了兩個多小時,才到了七百弄鄉牙外屯。半山坡一間半截茅草搭起來的破房子,住著村民藍桂忠五口之家。朱基走進昏暗的屋裡,打開衣箱,沒見到像樣的衣服。看看谷桶,只剩下小半桶玉米面。五口人有一床舊棉被、一頂蚊帳。   
  朱基問藍桂忠:「承包幾畝地?」   
  「兩畝一分山地。」   
  「糧食夠吃嗎?」   
  藍桂忠搖搖頭:「今年玉米和木薯加起來,一共才收了400公斤。每年一般要缺四、五個月的口糧。」   
  朱基心情沉重地又走進另一戶3個孤兒的家。   
  四面透風、空空蕩蕩的茅草屋裡,擺著幾隻盛雨水用的瓦盆、木桶。山上吃水困難,這些雨水只夠吃兩個來月。   
  十幾年前,3個孤兒的父母先後去世。這些年來,他們的生活一直靠民政部門救濟。由於長期得不到溫飽,3個孤兒如今已是二十好幾了,卻長得又小又瘦。   
  初冬,山風硬得透心寒。老二隻穿著件薄薄的單衣,還敞開著懷。朱基伸手要幫他把扣子繫上,才發現整件衣服竟然沒一個扣子。   
  淚水盈滿了朱基的眼睛,他憐愛地把3個孤兒摟了過來……這僅僅是總理所看到的情景,致於百姓自己的眼裡那就更淒愴了。   
  回過頭我們看看中國的這些貧困對教育事業造成的影響吧。雖然我們已經有「希望工程」等等措施,然而貧困地區的孩子們上學問題仍是個極其艱難的事。據說每年仍有1000萬左右的孩子在校門口徘徊。這就是說像張宗友這樣的幸運兒僅是一小部分中的一小部分。   
  1998年春,新華社一記者在湖北恩施地區採訪,他走訪的一個村子上,本來上學的110名學生,可新學年開學時到學校報到的僅為30多人,老師們分頭動員了好幾天,大部分學生還是因為家庭困難交不起學費而面臨停學。這個村有史以來還沒有人上過大學,高中生也寥寥無幾。   
  貧困地區的孩子,與當年的張宗友情況基本差不多,但是能像張宗友走出山村上了大學的,更是百里挑一,千里僅一,甚至萬里獨一。據中國青基會介紹,挽救這樣的一位失學孩子1993年時為30元,後來由於通貨膨脹因素,1995年為40元,1996年為60元,現在約為80元。   
  因為缺少幾十元錢,中國的上千萬孩子上不了學。   
  那麼,那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幾百人、幾千人、甚至上萬貧困孩子中脫穎而出,考上了大學的孩子們,現在他們又面臨的是什麼呢?   
  他們面臨的不再是60元、80元,也不是100元、200元,而是2000元、4000元甚至更多的每年的高額費用!   
  根據目前教育部門提供的數字表明,實行並軌制以後的高校,平均每個學生一年需要個人承擔的學費、加學雜費和生活費將在4000元至6000元左右。到2000年,每個大學生每年個人承擔的各種費用將為10000元左右。   
  這就是中國高校中約佔五分之一的總數為100萬的貧困大學生們所面臨的現實。張宗友成為慶幸地走過這個大山的一位,但他身後剩下的99個貧困生們又能不能走過呢?   
  他們是潰退還是前進,這便是中國大學所面臨的世紀末大挑戰。   
  本來就已經連溫飽都難以解決的家庭,幾乎是不可能擔當起這麼一大筆錢。那麼無援的他們靠什麼來上完大學?即使他們留在了大學,但心頭又時刻承受的是什麼呢?   
  1997年3月4日,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在黑龍江某大學發生了:大學4年級學生曲銘悄然從學校圖書館5樓墜下,等到人們發現時,他的頭已經深插在早春潮濕的泥土裡,同學們永遠無法將他喚醒……   
  曲銘是個貧困生,但他學習優秀,是「三好學生」,幾度得過獎學金。可他卻在僅有3個多月後便能完成學業時,卻選擇了與這個世界永別之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後來老師和同學們從他寫得十分簡單的遺書中找到了答案:「這些年我欠大家的情太多了。今生今世無以回報,只有等來世……」   
  在遺書中,曲銘特意提到了兩件事:一件是他在上學期向班上一位同學借了400元生活費沒如期還上,致使那位也是貧困生的同學沒能如期交上學費;第二件事是有關一張向他捐助過的人名名單。   
  師生們反映,曲銘平時很開朗,不屬於那種心理有明顯憂鬱症的一類。至於他的貧困早已眾所周知,大家還一直在幫助他。剛入學一個月,學校根據他的情況便將其列入了特困生名單之中。一開始,他就得到了像打掃衛生、整理資料、治安巡邏等勤工儉學機會,並是全系4名有固定崗位的特困生之一。老師說,就在他自殺之前,學校先後給他安排工作有17次之多,每次的特困補助也基本都有他的份。但同學們說,曲銘仍對每年3100元的學費憂心忡忡,特別是在接受別人的幫助後這種憂心不僅沒減少,常常反而加重了。1995年秋,在他又一次交不起學費時,同學們主動發起募捐活動。為了不傷他的自尊心,捐款是秘密進行的。等到大家把29355元的錢交到他手上時,曲銘好一陣激動,可他一再表示謝絕。直到同學們同意按記名的方式捐款並把名單留在他手上時,曲銘才接受。   
  這樣一位同學突然自殺,校園內的衝擊波可想而知。其實曲銘之死原因並不複雜,他在告別人間的前幾日曾對一位同學表述過自己的內心世界:他說因為自己上大學,妹妹不得不輟學,連結婚都沒結成;在學校,他又成了老讓同學們捐款的包袱……   
  曲銘死於他在接受別人的幫助時內心太重的負疚感。   
  貧困是一種直感的痛苦。接受社會和別人的幫助是一種具有負擔的痛苦。直感的痛苦加上心理負擔的痛苦,這便是貧困大學生與那些接受「希望工程」的貧困兒童,及其他如貧困母親、貧困殘疾人的不同之處、複雜之處、嚴重之處。   
  你可以拿50元或100元,就能拯救一個失學兒童。但你卻常常難用5000元或10000元拯救一個貧困大學生。   
  東北林業大學學生李靜明說:我讀第一年大學時就靠吃饅頭、鹹菜過來的,是很苦,是很難。天天開飯時,我總最後一個到食堂,悄悄買點東西就走了。但那時我心裡還是踏實的。後來呢,學校和同學都知道了我貧困,於是就都來捐助,我也很感激。可以後總覺得走到哪兒別人都在背後指著我議論說:他就是貧困生,我也給過他捐助!我反而覺得不如自己過去吃饅頭、鹹菜香。   
  中國農業大學女學生李穎說:開始有人給我們資助,讓我們介紹自己的貧困情況還挺覺得是那麼回事的。記者採訪、電視攝像,你在接受捐助時還要感激地說些話。後來一次又一次後就感覺自己像是動物園的猩猩在給人家展覽,那種心理感覺特不好。現在我就不大願意接受別人的捐助,寧可自己苦一點,倒也落個心裡清靜。   
  這就是貧困大學生的心態。這就是一個完全特殊的貧困群體。   
  中國大學「希望工程」比任何工程都為之艱巨,因而更迫切。否則走過來的真可能就張宗友一個,而潰退的也許是99個……      
第13章:漂泊的高級盲流與依舊的貧瘠禿丘   
  1997年7月初的一日,北京白石橋路邊的某高校的畢業典禮剛剛開完,畢業生趙小剛激動地雙手捧著盼望4年之久的紅皮燙金大學畢業證書,他面對西北方向,淚流滿面地斷斷續續說著:「……爸,你兒子終於拿到大學畢業證書了!你那年在小煤窯用生命給我換來的兩千元學費沒有白花呀,爸——!」趙小剛「撲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等他從悲喜交加中清醒過來時,發現同宿舍的人都不知到哪兒去了,連床上鋪蓋也不知何時不翼而飛。趙小剛本來也準備下午離開學校,只是覺得同學一場,該相互打個招呼,於是便留了下來。入夜,往日熱鬧異常的宿舍裡頓時變得靜悄悄,這更勾起了趙小剛的浮想聯翩——是啊,4年的日子,對趙小剛來說太漫長、太不堪回首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起4年前,自己捧著大學入學通知書又不敢給父親看的那一幕:那是一個天氣非常睛朗的日子,可趙小剛覺得自己像是犯了什麼罪似的,站在父親面前半天不敢說話。「啥事?快說嘛,我還要去礦上幹活呢,要不全家就快掀不開鍋了。」父親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兒子。趙小剛不得不把揣在懷裡的大學入學通知書拿出來:「我考上大學了。」   
  兒子早知道父親聽這事後不會興高彩烈,但他還是沒有想像出父親竟會朝他發怒:「你、你咋考上了麼?」趙小剛眼淚奪眶而出:「爸,你就讓我上大學去吧。家裡的債等我上大學後也像城裡人那樣賺了錢,我保證全部還掉它!」   
  「真的?」父親一臉嚴肅。「真的。等大學畢業後我再掙不了大錢我就不是人!我也再不回這個山寨!」兒子跪下雙膝,面朝父親,對天發誓道。父親受感動了:「成,你就去念吧,把大學裡的書好好念,我興許也能看見咱趙家的祖墳上也能長大樹了!去吧!」   
  父親轉身從裡屋那個誰也不能動的箱子底取出2000元錢,交給兒子:「這是我剛剛從礦主那兒借來的,本來就準備給你念大學用的。我沒跟你說,是不相信你會考上,說實話心裡確實也不想讓你再去唸書了。你莫怨爸,誰叫咱們這家小的小,病的病……」那一夜,從小不愛跟父親說話、打心裡嫌父親目光短淺的趙小剛,一下對父親有了重新認識。他終於明白,父親平時常打他罵他,但心裡同樣是深愛著他的,就像別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子一樣。   
  趙小剛就是拿著父親從礦主那兒借來的2000元,走進了大學門,並且艱難地跑完了對他來說是太漫長的4年血路。他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因為自己是「貧困生」而屢遭的冷眼與歧視,這些他都不在乎。他最刻骨銘心的是,在他第一年回家過寒假時父親為了還礦主的那2000元債的事。那天已是大年三十了,兒子問父親為什麼還要到礦上幹活?父親告訴他,礦主要讓他還錢,因為還不出就只好給人家加班出苦力唄。父親臨走時,朝兒子重重地看了一眼,說:「以後就看你的了,爸這一輩子只能給人做牛做馬,可也沒養活好一家人。唉——!」長歎一聲後,父親駝著變形的腰背,消失在晨霧之中。那一天,趙小剛有一種預感似的,他覺得父親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後來父親真的就再也沒有回家。幾小時後,礦上的人前來報信:小煤礦崩塌,包括趙小剛父親在內的5個人埋在百米深的井裡……   
  日後,礦主還曾為2000元的借款找過趙小剛的家人和他本人。這種黑了心的要求理當被拒絕,但此事卻一直像一團陰影跟蹤了趙小剛的4年大學歲月。在趙小剛的潛意識裡,父親的生命就是他上大學的2000元學費,如今他捧著這鮮紅的畢業證書猶如捧著父親的那顆埋在九泉底下的滴血的心。此時此刻的趙小剛思緒萬千,他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回賀蘭山,在埋下父親的那片凹陷的墟土前磕上100個頭,以奠親情。   
  「小剛,你怎麼還沒走?」突然,一位同學闖入宿舍。   
  趙小剛從遙遠的思緒中回到了現實。他有些發愣地問同學:「我們宿舍的幾位都跑哪兒去啦?招呼也不打一個……」   
  同學笑了:「人家都快當上某外企主管了,你倒好,一點也不愁呀!」   
  趙小剛覺得奇怪:「我愁啥?現在大學畢業證書都拿到了,有啥發愁的?」   
  「哈哈哈……看看,我以前就說過,我們現在的大學方向有問題,專門培養高智商而忽視社會實踐能力。眼前的你不是一個很好的事例嗎?」同學猶如在課堂裡高談闊論開了:「趙先生,你以為一張大學文憑就可以救你了?可以使你一個山娃娃一夜之間變成大富翁?錯了!尊敬的趙先生,你要清楚地明白,現在的你,跟4年前那個土得身上掉渣的趙小剛絲毫沒有多大區別。一句話,你依然是個窮光蛋!不是嗎?」   
  「我?我怎麼還是個窮光蛋?你看看,我的畢業證書少別人一個角嗎?」趙小剛急了,拿著紅皮畢業證書像要說明一個幾千年顛撲不破的真理。   
  這回輪到同學搖頭了:「趙先生呀趙先生,真沒辦法跟你說。我問你,你現在身上除一張畢業書外,還能不能拿出100塊錢去買張回家的火車票?我再進一步問你,你即使回得到家,你想過沒有,你是騎著毛驢在那美麗的賀蘭山小村莊上走『信息高速公路』,還是扛著扁擔去進行『網絡』耕作?想一想,我親愛的同學!」   
  是啊,我回賀蘭山能幹什麼呢?是帶著一個鮮紅的畢業證書去與那礦主討回父親的生命?還是拿著這鮮紅的大學文憑放在屋裡的台桌上每天讓全家人供著?不,我不能這樣空著雙手回家,我要成為一個富有者!趙小剛想起了他在拿到大學入學通知書時曾經在父親面前許下「日後要像城裡人一樣賺大錢」的願,頓時他有些激動地拉住同學的手:「你一定幫幫我,讓我跟你們一起去發財……」   
  從此,茫茫人海的北京城內,又多了個每天匆匆忙忙又不知在幹些什麼、收穫些什麼的「盲流」。而趙小剛則是京城百萬盲流中的幾萬「高級盲流」之一。   
  所謂「高級盲流」,有位社會學家對此作了這樣的定義:泛指那些脫離人事關係、戶口關係,在外地工作或找工作的知識分子、技術人員等。而這中間,高校的畢業生則居最多。據某高校學生部的一位老師介紹,現在大學生的畢業分配已漸趨自由擇業,所以學校除國家部分指標外,一般已不管你畢業後的去向,換句話說,只要你有能耐,就是留在皇宮當天王老爺,也沒有人管你。因此,大學目前實際出現的又一種情況是,辛辛苦苦4年間動員各方力量幫助那些有困難的學生完成學業,而一旦幫助他們走完這4年學路後,至於再下面的路,學校一概不管,也管不了了。   
  我們濟困助學,挽救貧困,讓苦孩子能讀完大學到底為了什麼?   
  一個天大的誤區!   
  一個不得不正視的現實問題!   
  在趙小剛畢業近一年後的某一天,我在軍博後面的一個俗稱「京城白領雅士」的居住區見到了他。現在他與一位同鄉合租一間老鄉的房子,很小,一看就是屬於臨時建築。房子內除了兩張床外,便是一大堆各種廣告宣傳材料。小趙告訴我,他現在與幾位同是大學畢業後沒有回原籍而留在京城的「哥們」,一起在為中央電視台幾個欄目塊拉廣告、做專題。   
  「這兒離中央台近,走幾步就到『梅地亞』了。我們幾乎天天要與客戶們談生意,可我們自己又不是中央台的正式工作人員,進台裡不方便,所以利用『梅地亞』這塊寶地做事。」   
  看來走出校門後的小趙早已脫胎換骨,不再是那種傻乎乎的書獃子,變成很有一套的「商務專家」。他一聽我的奉承話,趕忙謙遜道:「只能算剛剛入門。」   
  「能介紹介紹經驗?」   
  「哪是啥經驗,教訓倒是挺多!」趙小剛說:一開始,我跟著幾位同學就像瞎子摸大象似的,在北京城內到處轉悠,就是不知哪是頭來哪是尾。在校時,還吃不上飽飯,但畢竟有人管呀,總不愁半夜被民警叫起來查你身份證。這會兒可不行了,開始我們沒有找到一份正經的活兒,就五六個同學合住在一間10來平米的小房子。白天你睡,晚上他睡,反正我們有人是干白天的活,有人是整夜去錄製節目,倒也能對付。但主要還是為了省些錢。我們搭幫的6個人中都是大學畢業後沒有回原籍的,而且基本都是在學校靠吃特困補助過來的。你問他們為什麼也不想回老家?想法跟我差不多,就想在外面掙點錢。大夥兒說,過去我們這些從窮地方來的學生想得太簡單,以為拚死拚活跳出「農門」,把大學文憑拿到手後就可以改變自己的一生。可一到現實社會,才發現我們的思維太落後了,比時代發展至少慢了幾個節拍。換句話說,如果在前五六年,可能是這樣,現在就不行了。我們中間有人還是碩士畢業的,他說他畢業那陣子以為自己在大學苦讀六七年後就可以安安穩穩給安排個什麼國家科研部門或大型企業的科研崗位。結果他等啊等,就是沒等到,後來他自己跑,一跑才發現像他這樣的碩士生滿北京城都是。好不容易有家單位願聘用,他上班一看,是讓他給一位只有初中文化的科長當助理。他氣得找頭頭說理,人家告訴他你是個外地戶口,又沒正式工作關係,這個位置給你已經是照顧的了,像你這種情況,在我們這樣的國家正式編製單位,你就是博士也永遠是「打工仔」。我的這位哥們氣壞了,從此就打消了再找正式單位的念頭,開始自己獨闖天下。後來他靠自己的經濟管理學碩士的淵博知識與吃苦耐勞精神,贏得了中央台幾個經濟欄目編輯的好感,就開始給他些活兒,干了干就一直幹到現在,成了我們圈裡的老大。你問我?嗨,比他差遠啦,一輩子可能沒法跟上人家。我與這幫哥們合夥時間不長,過去幹過許多活,比如在昌平給一家私營企業的老闆當過助理,也在延慶的一家飯店搞過促銷,後來在一個連鎖店搞過派送,多了,我現在已經記不清到底幹過多少地方。但有一點你不知發現沒有,我一般都找那些有住的地方和管飯的活兒。剛開始打工你沒有錢呀。如果自己再租房、買飯,你在北京就是最次的農民房一個月也得二三百吧!打工一個月才賺多少工資?   
  五六百元,你花去房租、飯錢不等於白幹了麼?可要找那些既管飯又管住的單位,活兒肯定是苦力。他們才不管你是不是大學生,只要有力氣就行。有一次在一家礦泉水公司幹活,一天在烈日下要跑十幾個單位,還是蹬大車的,累得你晚上睡覺被推到火葬場燒了都不知道。你問這麼累又不賺錢咋沒想回原籍?我想咋不想!有一陣還真回了一次老家,可一到家裡我就想哭,咱那兒,沒法提。別的不說,光吃水這一條,祖祖輩輩的人都要趕著毛驢走上三四十里彎彎曲曲的山路。那次我回家重新拿起趕毛驢的鞭子,一路趕,一路就有大爺大媽的問我,說小剛你在外面見得世面多,知道不知道我們這兒啥時候吃水不用毛驢趕哪?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他們又問,說你是大學生咋會不知道?要不你讀了那麼多書,幫著村上修口井吧!看著鄉親們一雙雙企盼的目光,我就差沒掘地三尺。是啊,我是讀了十幾年書,是個大學生,可我哪會打井找水?但大學生在我村上的百姓眼裡是無所不會的才子呀!我覺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因為我知道我這個大學生是不會給老鄉們找出水井來的,如果我留在老家結果連口水井都找不出來,老鄉們會對大學生多失望呀!他們還在為了兒女或孫輩能像我一樣讀上大學而不辭勞苦地拼掙著,我不能讓他們對兒女、孫輩們的企盼落空。另一方面,我想自己用父親的生命換來一個大學畢業生的崇高榮譽,結果我連一口小井都不能幫鄉親們打成,這不是臉面都丟盡了?再說,即使有人把井打成了,有沒有水呢?如果有又能怎樣呢?還不照樣見不到「信息高速公路」、「網絡世界」嘛!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重新回到了京城,帶著對故鄉那種說不出滋味的情感回到了至少可以隨便能喝上自來水、可以不花錢上一回「信息高速公路」和「網絡世界」的大都市……   
  「你對今後有什麼打算?」我問。   
  「很茫然。」趙小剛抓過一把廣告宣傳材料,說:「這些活倒是能賺點錢,但不是我的專業,我是學農藝技術的。在首都這個現代化大都市裡,這門技術用不著,可這兒能賺到錢,可以讓我隨時隨地看到未來世界的最新發展動向。我的老家雖然可以用上我學的農藝技術,但沒有錢呀!連口水井的錢鄉政府都不知勒緊了多少回褲腰帶,我這一身技術又有什麼用?與其那樣,還不如先給老家那兒減少一個吃國家救濟款的人……」   
  我無法斷定趙小剛的理論是對還是錯,但是他提醒我們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那就是:一部分大學畢業生不願回到邊遠和貧困地區,是因為他們的價值觀發生了變化,以追求個人前途與改善自我生存環境為中心的這部分學生,從他們發憤讀書想跳出「農門」的那時起,就已經失去了對故鄉的回報之心;另一部分大學生確有志願到大學裡好好掌握知識後,將來回到貧困的家鄉改天換地幹一番大業,然而貧困落後的故鄉卻無能為力給他們提供施展才能的戰場,使之慢慢喪失了原先的那份改造與建設家鄉的熱情與抱負。這就不得不使我們的大學尤其是在進行對貧困生幫助的工作中提出更深層次的要求。單一的為解決他們在大學完成學業而去為其減免學費、為其尋找勤工儉學崗、甚至為其不辭勞苦地到社會上求爺爺告奶奶地拉贊助遠遠不夠,更重要的一點是,還要給他們在理想與人生觀上進行「精神幫困」。有資料表明,1997年教育部直屬院校共有本、專科畢業生64990人,到廣東、江蘇、山東等發達地區和留在北京、上海的就達34502人,占畢業生總數的53%,而回到十大邊遠省區的只有3793人,僅佔總數的5%.如此巨大的反差說明了什麼?說明了至少約有一半以上的貧困地區出來的貧困大學生沒有回到他們本該回去的地方。   
  中國社會調查事務所有一項調查顯示:大學畢業生中有783%人明確表示不願到貧困地區工作。我也曾對中國農業大學的10名貧困生進行抽樣調查,結果10人中有6人表示只要能在北京找到一份可以每月賺到800元以上工資的工作,就不會再回老家了——需要說明的是,他們所指的工作都在不能解決工作關係和戶口的前提下。那天在林業大學採訪時,正好有兩位女生在與老師商量留在北京自謀職業的事。這兩位小姐都是林業大學的「委培生」,現在她們畢業了,照理應該回原籍,可她們說:「我們寧可出幾千塊錢還清委培費也願意留在北京。如果畢業回去給你分配到一個永遠出不來的地方,一輩子不就完了!」我問她們在北京有沒有工作意向,她們說還沒有找到,「反正慢慢找唄。」看來她們的決心很堅決,大有一種義無返顧的氣概。其中的一位說:「留在北京一方面能賺點錢,另一方面我們還想考研。假如回到老家,這種機會幾乎可以說是天方夜譚,但在北京是可能的。我們的師姐們有好幾個走的都是這樣的路子。」原來她們心目中還有另一番天地,誰能說這不是一種健康的心態,一種符合時代精神的追求?   
  可是——我們的問題還是在「可是」上,可是如果我們國家每年為貧困地區培養的20來萬學生(全國高校每年招生約100萬,貧困生的比例按官方所說的20%計算),都不回原籍,那麼我們那些貧困地區是否就永遠的不辭辛勞地送出一批批秀才又永遠的照樣沒有知識、沒有文化?我不禁想起有篇報導說,甘肅有個貧困縣,每年都培養出許多大學生,鄉親們年年敲鑼打鼓歡送他們離鄉求學,但幾乎不見一個學子畢業後回來,小縣依然一貧如洗……   
  說不清是我們的幫困工作是否助長了貧困生們更加立志離開故土的心願,還是濟貧本身就在造就人們追求富有的心態?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有些貧困生在被別人的真誠幫助與關心時,他的思想和意識卻在悄悄發生另一種變化——南開大學學生處的劉老師給我講了這樣一位學生:此人姓洪,是95級學生,家在江西農村,是個孤兒。在接到入學通知書後就因交不起學費而遲遲沒來校報到。我們就寫信打電報告訴他不管什麼情況,你把家裡的事安排妥後來學校報到再說。後來他果真來了,一看是個非常可憐的苦孩子,什麼東西都沒帶。我向領導反映這學生的情況後,學校一路開綠燈為他註冊免學費。我們南開大學的黨委書記那天正好看到這個學生,便問寒問暖,又把他領回自己的家,讓老伴給他做好吃的,用自己的錢給這學生添置了許多必備的物品。當時這個學生感動極了,說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報答社會和所有關心他的人。因為是個貧困典型呀,所以這學生後來時時處處受到資助和照顧。後來發現資助他的錢老是不夠,一查,倒好,他竟抽煙喝酒都學會了。學校組織貧困生勤工儉學,讓他去幹點活,那麼簡單輕鬆的活他干幾下就甩手走了,你說哪像個經過貧苦家出身的孩子嘛!   
  上海高校裡出現了更出奇的事:有位貧困生多次得到學校的補助與社會贊助,反正學校有什麼貧困生好處的事他都比別人伸手伸得快,可是在畢業時這位學生為了不去教師崗位,脫離師範生身份時,竟一下拿出了一筆不小的現金。與師範大學毗鄰的上海某大學這幾年為了援助貧困生,該校從1994年以來,每年給貧困生們提供無息貸款,可是不少人寧願不要畢業證書也不還貸款,至今這個大學有1000多個畢業證書鎖在學生處的鐵櫃裡。上海還發生了一件更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前年香港某公司到某高校兌現自己每年向25名貧困生發放每人每月150元生活補助費的承諾。這天公司老闆派代表前去學校向貧困生發錢,學校為了讓貧困生們接受一次愛心教育,便把幾個年級的貧困生都召去一起參加兌現儀式。公司代表向25名大學生發完助學金後說:儘管我們今天只發給了25個同學,但你們中間確實還有非常困難的同學,我們公司也將視情況予以考慮。他的話剛完,台下的學生竟在沒任何指揮下排著長長的隊伍,雄赳赳、氣昂昂地向台上走去。那公司代表驚得目瞪口呆,站在一旁的老師們則面紅耳赤地衝上去攔住自己的學生,但為時已晚……   
  曾有一位教育家早已這樣呼籲過:貧困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因貧困而扭曲了的心態。我們全社會現在都在濟困,都在向貧困挑戰,但那些貧困地區的縣太爺、鄉幹部,則心甘情願地坐在那兒被人高高地戴上「貧困縣」、「貧困鄉」的帽子,為什麼?因為有了「貧困」這頂高帽子值錢,可以坐吃不愁,伸手來錢來物。我們的大學貧困生中有沒有這種現象?有,且為數不少。因此在解決這些學生的物質貧困同時,解除他們的「精神貧困」工作更為重要。因為物質貧困是暫時的,精神貧困將是一生的。   
  此乃警世之言。中國的高校「希望工程」一大內容,便是解決貧困生們的心理貧困,這個心理貧困集中體現在人生觀的教育上。陽光和雨露,可以使小苗長成參天大樹。但高聳的大樹未必能成棟樑,如果是棵空心的樹幹那只能當作付炬的禾柴。我們所要扶助的是一代健康無私並勇於接受挑戰的新時代大學生,當然不是那些目光短淺、極端自私的庸才。   
  不然,我們學校的領導、老師的愛心與苦心和社會上那麼多摯愛與善良,只能付之東流,我們的許多廣袤山區也將永遠的依舊貧瘠下去,父老鄉親們歡送的小鑼鼓最終也會不再響起……   
  其實有一點需要特別指出:一些貧困生們的「心病」並不全是他們內在因素。社會分配的不公、就業本身存在的問題,同樣使他們受傷的心靈又一次次地重創。   
  我看過一位自稱是患了「憂鬱症」的大四學生給報社寫信訴說的自己心頭的萬般無奈:……已近畢業的我,本應該忙於找工作的事了,但現在我只能默默看著來招聘的十幾個單位把同學們招去,而我不能參加。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我是來自邊遠省份的,有規定必須回原省工作。有人會說:「回去建設家鄉,有什麼不好?」其實,我心中何嘗不想回去?而實際情況是,每年有數萬名畢業生回省工作,由於省內就那麼寥寥幾家比較景氣的單位,因此關係網「廣」不「廣」,後台「硬」不「硬」便上升為第一條件,而成績、在校表現只能退居次要。我一想自己幾年學習的成績被人忽視與踐踏,就感到心裡有氣。每當我回想起4年大學寒窗,自己苦下功夫,從班尾升至班級前列,在班上也擔任過幹部,校級、國家級的獎勵也拿過,就覺得自己應該不比別人做得差。但為什麼在就業時就被無情地剝奪了與內地省份的同學的平等權利(他們中間有相當的人條件遠不如我,卻能去待遇好、發展前途大的單位)?我知道來自邊遠省份的同學中有的條件比我還好,剝奪他們與內地學生競爭的權利同樣不公平。……一說到工作艱苦的地方,我們這些貧困地區來的學生,似乎就要理所當然地打頭陣,憑什麼我們就天生該得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如今已不是那個論出身的年代了,但「生源」這個出身卻時常在提醒著我:「你來自邊遠地區,是與人不同的!」   
  這坦誠的女大學生給人們提出了一個非常現實而嚴肅的問題,這便是不容忽視的大學生分配的合理性與科學性。特別是一些所謂的政策性,常常照顧了「強者」,卻忽視了「弱者」,這也是當今中國大學貧困生面臨的一大難題。   
  他們由於「出生」不好,在內地就業時,無論你成績多好、表現多佳,還是拿過什麼獎項,但只要一看你是邊遠省份的,就會一連串「不要!不要!不要!」為此,他們滿懷希望地回到屬於他們自己的熟悉地區。可是當那些單位看著他們一張張金色的證書與獎狀時,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們要不起,要不起!」偶爾也有要得起的,但卻輪到我們的大學生自己要不起,因為進一家打破頭都想擠進去的好單位,你沒有當局長、書記的爸爸,你至少得送上千兒八百。如此種種,貧困大學生們就會發現,當他們滿懷喜悅手揣畢業證書走出大學門後,自己卻依舊是個赤條條的窮漢!   
  ……你問我是誰,我也不知我是誰。   
  你問我到哪兒,我也不知我到哪兒。   
  於是,他們又一次漂泊在人生十字街頭……      
第14章:日進斗金的學府與舉目無援的校族   
  1998年4月30日,一列特殊的火車從深圳出發,沿著新建成的京九線飛速向北,直馳祖國的心臟北京……   
  「到了,快到了!」在臨近北京的時候,全車人頓時沸騰起來。當他們走出車站時,無數彩旗與喧天的鑼鼓聲使得站前的廣場沉浸在一片歡慶之中。   
  「老兄,你們真夠款的!」   
  「師弟,你們創下中國列車旅行史上一個奇跡!」   
  「那當然,要不我們怎麼叫『北大人』!」   
  「是啊,我們是兒獨一無二的『北大人』!」   
  這一天,中國和諸多外國新聞媒體都報道了有關一趟特殊列車的消息。原來這是在深圳和廣州工作的600多名老北大生為參加北大百年大慶而特意包下的一輛「專列」。   
  北大人真牛!那幾天,我一連聽到好幾位北京市民在評說有關此次「專列」時如此感歎。   
  北大人確實很牛,像這樣包著專列去參加校慶,恐怕只有北大人才有這般氣魄。其實,包括我在內的全體中國人都為北大人的這種氣魄而自豪。因為北大人「包」之無愧,我想如果有一輛能載千人的「空中大客車」,北大人定會毫不猶豫地登機騰飛……   
  1998年5月初的那幾天,中國教育史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熱鬧與喜慶,這就是北京大學的百年大慶。那幾日,從共和國的主席到中央人民政府的總理,從第一代北大人的百歲老翁,到剛剛踏進未名湖畔的年少學子,都在為同一件事興奮。不誇張地說,北大百年校慶的隆重程度是中國幾千教育史前所未有,或許也是空前絕後的。如果孔聖人活著,肯定不亦樂乎。先不說國家元首攜全體中國主要領導者親自出席在人民大會堂的紀念集會,也不說世界著名百校校長雲集一堂的盛典,我所關心的是另一點,那就是北大百年大慶時所收受的「紅包」有多少!   
  這一頗為敏感的問題,在北大籌備校慶開始校方有關方面就公開明確原則:百年校慶不流俗,拒絕商業味。給許多單位和校友的一份《北京大學百年校慶指南》上,更加清楚地標明校慶的宗旨是「弘揚傳統,繁榮學術,面向未來,促進發展」,力圖把校慶辦成一個「教育節」、「文化節」和「藝術節」。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北大的百年校慶確實辦成了全中國的「教育節」、全中國的「文化節」和全中國的「藝術節」。我強調「全中國」,是其聲勢、其規模遠遠超過了中國曾經舉辦過的歷屆此類全國性的節慶。   
  但是北大人很會玩,他們雖然把如此規模盛大的校慶辦成具有世界影響的名校校慶,同時,卻又喜氣洋洋地在後台大大的收受了一串數目驚人的「紅包」。下面是校慶辦對外公開提供的一個數目:至校慶前一個月的1998年3月31日,25家中外企業向北大共捐助總額達15億元人民幣。其中香港著名實業家李嘉誠為北大圖書館新樓捐助1000萬美元;香港泛華老闆何柱國先生捐資3500萬人民幣;香港企新公司捐資200萬人民幣;日本企業捐資27億日元;戴姆勒-奔馳公司捐資100萬人民幣;美國寶潔公司捐資100萬人民幣;三金公司捐資100萬人民幣……除此,校慶辦還透露了另一筆紅包「帳單:至4月9日,北大已與20多家廠家簽訂了價值共約3000萬元的自負盈虧性質的制售紀念品合同。讀者可以注意到,上面總約為18個億人民幣的捐資中,都是百萬元以上的大」紅包「,至於那些幾十萬、幾萬元的小」紅包「則完全上不了榜。另外一個情況是上面這些數目都是在離校慶高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內收受的,可以想像,中國人過節都有一個傳統習慣,那就是帶禮參慶。北大在後來的4月30日至5月9日的10天大慶時間裡,幾乎先後接待了萬人以上的各界名流與校友,那麼這些人中所帶的」禮「是多少,就可想而知了!我只聽說許多企業與許多北大校友——現在也都是大亨,他們此次對北大的捐資,全不約而同地採取了低調處理,即不張揚、不宣傳的做法。像印尼金光集團捐資的200萬元,其集團楊麗珠小姐把錢一放,只說」捐資教育「4個字後絕不多吐一個字……   
  北大校慶到底收了多少「紅包」,是對外公開的2億?還是實際的3億?其實我們並不需要那麼認真地去探密。但有一點是可以認定的,那就是北大確實在校慶的那些日子裡成了「日進斗金」的富校。中國之所以舉國為北大百年校慶歡呼,就是因為它是名符其實的中國最高學府,它的百年也正是中國百年進步的歷程,而中國的百年進步有很多動力便來自這個「皇家學府」。   
  北大成了「日進斗金」的富校理所應當。北大天天「日進斗金」是我中國人的驕傲。   
  然而我在這裡要說的是另一種現象,那便是在中國現有的兩千多所高校中(其中包括1034所普通高校,1000所成人高校)也存在著嚴重的「貧富差異」,而且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向前邁進,高校與高校之間的這種差異已日趨嚴重。這一現象,同樣也反映到了解決貧困生的問題上。由於窮校與富校之間每年所獲得的資金來源差異之大,致使在各自的教育與發展、投入與保障方面也出現了巨大差異。   
  我們先來說說一些像北大、清華的「富校」。如果按照比例劃分,他們的貧困生比例也在10%至15%左右,然而他們這兒的貧困生,基本不存在無法生存下去的情況。理由是,他們的生源幾乎差不多全是全國各地的高考「狀元」,一個貧困家庭出身的高考「狀元」,一旦成為事實後,一般都能得到幾千元甚至上萬元的社會或政府部門的獎勵。特別是前幾年,像江蘇、上海、廣東、山東等沿海地區,一個學生成了了全省、全市的「狀元」,鄉里要獎一筆,縣裡也要獎一筆,到市裡、省裡還要獎一筆,江蘇的一個「狀元」   
  生最多曾拿到過30000元。這還不算了結,到大學後,你如果是「狀元」,還會得一大筆獎金。如果你是貧困家庭出身的「狀元生」,你除了享受上述獎勵外,還將免去一切學費,如此裡外裡,一個原無分文的「狀元」一夜之間成了小「富翁」。至於高考成績的第二名、第三名也隨潮船漲,總還也能有它幾千甚至上萬元的進賬。有了這麼多錢,別說一年學費,就是4年大學也可基本對付了。這是其一。其二,那些名校、富校,他們的生源相對而言,更多的是家庭富有的孩子。那些家裡一貧如洗而又能考進北大、清華的畢竟是鳳毛麟角。我們看到的是,在這些高校中,校長們都早已向社會發出響亮的承諾,即決不讓一名家庭困難的學生因經濟而輟學。校長之所以有如此堅實有力的底氣,是除了他們自身的教育責任感外,重要的原因是在他們的口袋裡拿得出這麼一些「小數目」來解決本校負擔不算太重的貧困生經濟困難問題。   
  在地處南國古都的南京採訪時,東南大學學生處給過我一份該校「關於解決經濟困難學生及解困措施」的材料。不妨我們公佈一下:東南大學現共有全日制本專科生8000多人,月平均生活費在150元以下的約占4%,計350人左右;月平均生活費在200元以下的約占15%,計1300人左右。應該說,東南大學對特困生和貧困生的劃分標準是略為放寬的,一般高校的劃分標準比他們月生活費平均低出50元左右,即把特困生的生活費月平均算至100元甚至更低以下的水平。再看東南大學是如何解決20%的貧、特困生的。以1997年為例——該校第一個措施是「面廣錢重」的獎學金。面廣是指他們每年會有70%的學生可享受到年1000元至4000元不等的獎學金(本科生),即你只有學習努力些,爭取達到70%以內的人數之中,你就有了基本的生活費。這筆獎學金在東南大學叫「綜合獎學金」,除此還有「三好學生標兵」、「優秀學生幹部」獎,每年每名獲得者可得1000元。第三筆獎學金是「企業、校友」專項獎學金,即社會捐助的錢,獲得者可年得500至3000元,以1997年為例,全校共有243人獲得此項獎。第四項是企事業單位捐贈的獎學金,約五六項,每年有近百名學生可獲得,年人均得1000至2000元不等。第五項是單項獎學金,每年初,學校根據各系院的學生人數,以畢業生每人每年27元,非畢業生每人每年44元下撥至各系院,由下面根據學年成績評選出的優秀學生獎勵,全校每年此項獎金共約35萬元。第二大措施是專門用於解決貧、特困生的助學金。也分兩大塊:學校給各系院按在校學生總數下撥,平均每年約為十幾萬元;另一塊是由學生處直接使用的定期與臨時發放的困難補助。凡在沒有獲得上面70%的大面積獎學金的貧、特困生,可享受每月100元的補助。每年用於突發性的困難補助約3萬餘元。第三大措施是學校組織和設立的勤工儉學崗補貼,每年約20萬元。能成為學校勤工儉學崗的人員一律都是貧、特困生。除上面三大塊外,他們的最後一項是貸款制度。   
  如果那些貧、特困生從以上的三大措施中尚再不能解決困難的,便可向學校貸款。1996年,東南大學準備貸款金達40萬元,實際貸出18萬元;1997年準備貸款金為61萬元,實際貸出18萬元。為什麼實際貸的少很多,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學校的貧、特困生們已經有了上述幾大措施,基本或多或少地有了一筆或幾筆的獎學金與助學金,他們用不著再為生活而發愁。   
  在中國最高學府之稱的北京大學其實也有一支3000多人的「貧困大軍」東南大學的貧、特困生們是幸運的,即使在這所著名學校內也有1300多人的一支龐大的「貧困生」大軍,但他們因為有學校堅厚的經濟實力而省去了不少苦與愁、汗與淚……然而我還是要說明一點的是,東南大學還不是最好的「富校」,它比起北大、清華、復旦、中山、南大等學校,還只屬於「小康水平」。   
  可是當我向山西農業大學、華北工學院等屬於「高校貧困族」的學校介紹東南大學的情況時,我看到這些校長們不是目瞪口呆,就是羨慕得要流口水。   
  「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要是他們把那幾位來不及接待的贊助者讓給我們學校,我也就可以睡幾個好覺了!」當聽我說北京某高校學生部的人有一天因為連續接待好幾位捐助者而忙不開身,竟把兩位帶了10萬元巨款捐助者給氣跑了的事後,山西農大黨委副書記王傑敏十分感歎道。   
  「你想得到多少捐助?」我開玩笑地問王書記。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慎重地說:「5萬元。5萬元我就能基本解決貧困生問題了!」   
  「5萬元就夠了?」我吃驚不小。因為我剛剛從他們學生處瞭解到,山西農大這座擁有4000多名學生的農校,其90%以上的學生來自農村,而這些學生之所以上農大,一是錄取分數線要低於其它重點高校,另一方面就是知道農業大學是國家給獎學金的(其實並軌制後農校等專業學校也有相當一部分學生是要交學費的),所以他們才沖這樣的學校而來。   
  我還知道,這個學校的近一半學生在上學時是家裡拍賣掉了家產才進了校門。   
  王書記很歉疚地苦笑說,我們全校六七千師生員工都是些苦慣了的可憐人,你都看到了,雖說我們山西農大也是省重點高校,離太原不算遠,走高速公路也不到一小時,但我們是真正的「村辦大學」——學校四周全是生產隊的農民,兩年前學校的教職員工的戶口還都是在離這兒好一段路程的太谷縣城上。我們許多農村來的學生一進農大門,就叫冤道:這大學怎麼跟我家那兒差不多呀!你問我們的貧困生比例?怎麼說呢?如果按照北大、清華的標準,或者按東南大學的標準,我們的學生可能都得算貧困生。現在各高校劃分貧困生的依據主要看學生飯卡上的消費來衡量,當然還有個地區消費水平不一樣問題,但現在有些情況也在變,你說我們學校就在農村,可物價並不比你們北京便宜多少。肉菜供應也不是要啥有啥,反而有的比大城市還貴。就是這樣,你知道我們的學生平均每月生活消費是多少嗎?告訴你吧,我們的男生月生活水平是140元,女生是90元,這是平均水平啊!說起那些困難生的生活消費,你可能聽都沒聽過,我們有個同學3個月沒吃掉100塊錢!你問怎麼吃的?你想能吃什麼呀!有人看他每頓就吃一個饅頭和一碗不要錢的稀飯!他是學農藝專業的,學校每月發給他72元補貼,照理也不至於這麼慘嘛!可我們一調查,這學生每月得向家裡要倒貼三四十元寄回去。我們的學生大多是農村來的,而且又是那些貧困山區來的孩子,他們的家庭不僅不可能給任何經濟資助,相反還要學生給寄錢。有的學生家長說你娃兒上大學了,就是國家給錢了,有好吃好穿的了,你就得往家裡寄錢嘛。那都是些沒有文化又窮得叮噹的國家重點貧困地區的農民,你攤上這樣的一大批學生,學校能救助得過來嗎?肯定不行。學校本身的教育經費就緊張,再加上校舍已經老化陳舊,早需要改造修繕,這些都等著要錢。可國家給的錢又基本只能維持「人頭費」,想幹點其它事就難了。你問有沒有社會捐助?剛才我不是跟你說,咱這兒離省城有一段路,又是農業學校,有錢人是不會到我們這兒來的,他們捐錢是講究回報的,我們要名沒名,要利沒利,自然人家不願把錢扔到我們這兒。我們學校這麼窮,可這麼多年來唯一的一筆捐助2萬元還是我們自己的一位老教授拿出來的,他在八十大壽時不為自己祝壽,而把這筆錢拿到學校讓捐助那些貧困學生。精神可貴啊,我們也是十分看重這筆錢的,專門設立了一個獎學金,獎勵那些家庭貧困又能自立和學習好的學生。話得說回來,這2萬元錢要用在我們這麼上千人的貧困生身上能解決什麼問題呢?所以說,我們多麼想呼籲呼籲那些有識之士,不要總把目光放在那幾所名校上,我們是農業大國,農村的人才是關係我們民族能不能振興的大業。再說,農業實際上也是非常有遠景經濟意義的。要說起貧困,像我們這些專業學校才真正需要、而且是迫切需要解困的。   
  因為我們這樣的學校貧困生是最多、最集中的地方。   
  王書記有倒不完的話,他所反映的問題,也正是中國高校中目前存在的事實。我到過農、林、漁還有地質、石油、煤炭等專業學校,這些院校的貧困生問題是最嚴重和突出的,而他們由於往往既受到國家產業調整的大局影響,又受到行業自身機制的局限,加上環境、地理等條件的不利因素,其自身的造血功能匱乏,故根本很難有力量像那些著名的高校大量投入資金用於對貧困生的獎、貸、助、補、免等工作。這些高校又基本都不會得到社會的贊助,所以,貧困生的問題更加突出,而且幾乎又在短期內難有改觀的可能。   
  據資料表明,我國目前的專業高校在大學總數中占三分之一多,而這些學校的貧困生總數約為全國高校貧困生總和的三分之二還多。重視和關注這一層面的高校貧困生問題已迫在眉睫。   
  因為單靠國家和學校自身,這些專業院校是很難真正趟出困境的。   
  1998年7月初,就在高校放暑假前夕的兩三天內,我分別對同在首都的北京大學和中國農業大學再次進行走訪。我先到北大的「昌平園」,這是他們分校,每年文科的大一學生都在這兒。去之前我已經翻閱了97年考上北大的幾位「狀元」貧困生的材料,所以一到那兒我便期望能從他們身上找到些貧困的感覺,但我「失望」地沒找到。第一個是黑龍江的文科「狀元」劉某某,他在考大學之前曾經有過一段極為悲慘的經歷,母親重病幾年裡他或打工輟學或跳級以緩家庭負擔。這樣的學生如果在某個農大什麼的高校,也許可能在進入「龍門」後又不得不退學,或者即使在校繼續學習也肯定十分艱難。但我見到劉某後,他第一句話便說:「我現在不是貧困生了!我不貧困,真的,我沒什麼說的。」第二位是位山東女生白小姐,也是97年的「狀元」。她的家在沂蒙革命老區,靠玉米面長大的白小姐家裡至今仍很窮,父親在她上中學時就病逝了。因為是「狀元」,所在的中學獎給了她3000元錢,她靠這個錢到了北大,後來學校馬上給她按特困生免去其所交的2500元學費。   
  白小姐告訴我,這一年中她沒花過家裡一分錢,她說估計以後也不會要家裡再負擔了,因為她每年的學費學校基本都可以給免,她的生活費便是學校的獎學金。「加上每月80多元的副食補貼,我的生活費足夠了。只要好好學習再拿點獎學金,4年學業就不成問題了。」白小姐非常自信地說。最後一名被採訪者是「昌平園」有名的「貧困族」朱峰,小朱是河南信陽人。老家也是個貧困地區,當年為了跳出農門進「龍門」,小朱從初中時就咬破手指,在自己的小日記本的扉頁上寫下了兩個血字:「北大」。他用心中的信念時刻勉勵自己,並終於在1997年的9月圓了北大夢。我問他現在的生活情況怎麼樣,他說按照苦孩子的標準已經沒問題了。學校減免了他的學費,又發了他2000元的助學金,加上每月的副食補貼和交通補貼,「生活絕不會成問題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看自己能不能保持『狀元』的成績優勢了。」   
  這就是北大,雖然這裡也有許多需北大人要做的貧困生工作問題,但與那些無援的貧困校族相比,這已完全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問題。與此同時,我到了曾在四五月份採訪過的八億農民的最高學府——中國農業大學。此次我去的那天已是暑假期間,但這兒的校園內仍然有很多學生,一打聽,才知道他們都是些不回家的學生。其間95%以上的人是為了省一筆路費而放棄了與親人團聚的機會,同時他們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考慮,那就是爭取利用一個多月的假期,把下學年的學費掙出來。   
  「打工活好找嗎?」   
  「太難了,今年比任何一年都難。」一位同學說他從5月份就開始跟有關公司或單位聯繫,可至今沒有落實一個地方。   
  「如果假期打不上工,你新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怎麼辦呢?」   
  那同學一臉茫然,又搖搖頭:「願上帝保佑。」   
  身在北京的農大學生是這樣,地處省(區)和邊遠的農大就更不用說了。至於那些全行業都處低迷的紡織、煤炭、地質、鐵道等等專業高校的日子就更不言而喻。   
  但是農大一類學校還並不是最可憐的。1998年5月初的一天,我來到華北工學院這所原兵工專業大學,才發現還有一類更困難的「貧困校族」。   
  這所學院在對外的通訊地址上標的是太原市某某路,實際上是個離太原還需開上好一陣子車的偏僻山窪窪裡。彎彎曲曲的公路,起伏連綿的大山,一看便是「三線」時期的產物。如果不是早有所知,你絕對不會相信在那大山彎裡還有一所上萬人的大學。主人則告訴我,他們的學校已經有50年歷史,是一所曾為建立共和國和保衛共和國立下汗馬功勳的兵工大學。就在十幾年前,誰能走進這樣一所用番號的大學,那是一種無法比喻的光榮與自豪。那時北大、清華生與他們相比也不過如此。然而歷史僅僅多走了10來年的光景,這所令每一位校人驕傲的兵工大學出現了十分尷尬的處境:皇帝女兒從不愁嫁的華北工學院,其兵工專業已漸失優勢,當兵和到「機密單位」對大多數人不再感興趣。改革開放後還有更璀璨的世界與地方可以去,何必要到那些又艱苦又邊遠的老山溝呢!於是學校只能根據行業低萎縮的實際與社會需求,調整擴展其它專業,並面向全社會招生。而這時候他們發現,往日的那些優勢現在全變成了劣勢。過去山窪窪裡的神秘,現在成了「傻人才去的流放地」;過去紅星閃閃的高政治待遇、高工資收入,現在一提起人們甚至覺得可笑,有個方便的留洋出國機會、或在外企謀個職難道就拿得比你少?兵器大學失落了,沒人再被他們的金牌子所迷惑,就連招生也只能招些不想出學費的、最好還能倒貼一點的邊遠的、貧困的農家子弟或城市的下崗子女……好可憐喲,國家的政策則是一樣的,該實行並軌的就得實行並軌,該交多少學費的還得交多少。結果,來報到的學生們發現上這個學校沒占任何「便宜」,而學校則更加發現他們肩上的負擔比別的大學要重得多!   
  那日,我是不到下午6點從山西省團委出發的,但一路堵車使二三十公里的路程走了兩個多小時。晚8點20分左右到學院後,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校黨委副書記楊波與學生工作部的吳俊清部長、團委李樹雪書記一見我,就像見了哪一位高級首長似的熱情、客氣,直叫人感動。   
  「同學們等您來已經在會議室有一個多小時了。」主人說。   
  我一聽便大為受寵若驚,忙說:「那就隨便吃點咱們就去見見同學?!」畢竟都是當兵出身的,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失去10年前的那種部隊生活習慣。   
  草草吃過晚餐後,我被前呼後擁般地帶進了會議室。一間三四十平米的大房子裡,整整圍了一圈人。主人說,他們都是貧困生代表,他們聽說你是專程來瞭解大學貧困生問題的,所以都想跟你說說。   
  這是再好不過的事。「那麼請同學講吧!」   
  我只說了幾句開場白,便打開了筆記本。   
  但是我很快發現自己錯了,因為我無法記錄下去——第一個同學還沒有講完,接下去便就哭成了一片……我至今仍無法忘卻那晚的一幕,這也是我生命中曾經經歷過的那種很遙遠的感受的再一次復現,那便是在二三十年前我們經常遇到的「憶苦思甜會」。   
  我絲毫沒有半點誇張。也根本沒有考慮這相隔二三十年的類似的集體式的哭泣之間有什麼本質的不同。我只是感到我們的大學生們太艱難了!我只是感到共和國都快走過半個世紀了,為什麼我們的人民有些還過著如此貧困的生活?當時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盡量讓每一位參加座談會的同學都能詳細講一講自己的情況,然後我想法在作品裡都把他們寫進去,之後再希望有錢人都出來幫助這些困難同學……   
  這一夜,我進行了少有的最緊張和最漫長的採訪。從晚9點一直到午夜。第二天早晨6點剛從床上起來,就又開始接待同學,直到中午。之後,我又參觀了一下學校環境以及僅有的一個學生勤工儉學社團。在這裡的採訪和親眼目睹,使我完全證實了學院幾位領導反映的問題:華北工學院是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大學,校園周圍所發生的一切變遷與革新,都得他們自我消化。像貧困生問題,他們是個最無援的高校之一。由於這幾年兵器行業的不景氣,國家對學院的實際投入有減無增。學校有限的如一些輔助設施的管理,基本只考慮安排本校教職員工的家屬子女等就業人員。因而貧困生的勤工儉學崗就只能是很少了,絕大部分需要幫助的貧困生無崗可上。這裡想做家教或打工什麼的,也幾乎是沒有可能。有個同學說,他曾在前幾個月走出校門找過一個家教,得走十幾公里的山路,還是個農村的孩子,每小時才給5元,後來他不幹了。華北工學院離城裡幾十里路,學生打工、家教,只能像這位同學的結局。而學校也同樣像山西農業大學一樣,沒有人給過他們一分錢的社會捐助。幾位學校領導幹部因此對我說,現在社會上有些現象真太不正常,富的富得流油,窮的窮出肋骨。越富越有人錦上添花,越貧越有人雪上加霜,我們歡迎你作家同志來,就是希望通過你的筆,給社會和有關部門提個醒,要想做件善事,那就多做點雪裡送炭,而少去做那些錦上添花的活計。像我們華北工學院這樣的「貧困戶」才真正需要幫助。你作家同志就幫我們做一回廣告吧,我們有言在先:只要有人捐助,就是一兩萬元,我們學校也會讓第一把手出面隆重接待!   
  我答應照辦。至於有沒有人向華北工學院這樣貧困大學生很多的「貧困大學」捐助,那就要看上帝是否開眼了。   
  從華北工學院出來,我以為有關高校中那些「無援校族」的話題可以了結。但我又錯了。      
第15章:世紀涅磐歌   
  1994年9月中旬的某一日,國家教委大門口來了兩位穿著破舊衣衫的青年學生,不顧門衛的阻攔,高聲朗頌起來:當金質鐘錘在你們的公館裡敲響,呵!你們是否想到也許有一個窮人,挨著餓,停留在陰暗的十字街頭,從金碧輝煌的客廳的透明的玻璃窗上,望見你們婆娑起舞的身影?   
  他在靈魂裡把你們的華宴和他的家相比,在那裡從來沒有一絲炭火燃燒的火焰,他的孩子們餓著肚皮,他們的母親衣不蔽體,老祖母躺在幾根稻草桿上,沉默無語,真可憐!   
  嚴寒的季節已經把她凍得足夠入土歸天!   
  施捨吧!為了得到為人類受難的基督的撫愛,為了使惡人也稱道你們,向你們致敬,為了你們的家庭永遠和睦與安寧:施捨吧!   
  為了有朝一日,在你彌留的時刻,你們在天上有一位強大的乞兒,為你們祈禱,超度你們的靈魂!……   
  「喂喂,報告報告,門口有兩個學生模樣的人在大聲喊著內容不好的反詩,要不要處理他們?」年輕的門衛緊張地抓起電話。   
  「先不忙,等我出去看看。」   
  不一會,教委大院內走出一位某部門負責人。他已經遠遠看到了那兩位學生:「就是你們倆?」   
  「沒錯,就是他倆。」門衛十分嚴厲地報告道,「剛才他們在這兒大聲念著不好的詩!」   
  「是這樣嗎?」   
  「我們是念了詩,但那是好詩,是偉大詩人歌德的那首《為了窮人》。」學生開始反駁,並重新又向那位教委官員朗誦了一遍。「他不懂。這是壞詩嗎?」   
  「對,這是首好詩。可你們有什麼事嗎?」官員問學生。   
  學生激昂地:「我們只想問一句:國家教委為什麼提出讓我們交學費?我們是山區來的,根本交不起。請問先生,難道社會主義大學要把窮人趕出大學門?」   
  原來如此!   
  教委的官員和言悅色地把學生請到接待室,因為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多起了。   
  是啊,為什麼突然要讓學生們自己交學費!收了學費又是為什麼呢?   
  回答只有一個答案:一切為了教育體制的改革!   
  震盪最後的堡壘20世紀末的中國是什麼?   
  是一頭已經昂起頭在呼嘯的雄獅。   
  是一列已經啟程並在快跑道上飛速前進的戰車。   
  政治體制改革不斷深入,市場經濟革命風起雲動,有特色的社會主義成就讓全世界為之驚歎!開放與革新,成為不可逆轉的時代潮流。   
  然而在這偉大歷史進程中,人們卻意外地發現一向締造革命理論與改革模式的中國教育界,則仍然拖載著那輛舊體制的老破車,與時代格格不入。   
  誰都知道,中國的每一場偉大變革總是先來於教育界,但而今的教育戰線為什麼走在了中國體制變革的後頭?   
  原因只為兩個字:缺錢。   
  可有誰能不承認這個事實:自改革開放近20年的每一年人大會議上,「增加教育經費投入」的議案,年年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但又為什麼始終得不到最終的解決?   
  原因還是兩個字:太窮。中國仍然太窮。   
  12億人口的一個國家,有2億多人要接受義務教育,幾千萬人的中等教育與職業教育,500多萬人的高等教育。還有近億人的掃盲工作,近千萬教職員工的待遇……統而言之,國家需要在教育上的投入,如果按西方國家的人均標準,則至少將我國50%以上的國民收入投進去。怎麼?就不管12億人的吃飯啦?   
  於是研究來研究去,每年的教育經費仍然像是大餅上撒落的芝麻——看得著而吃不飽。   
  不去說全民教育,單說高等教育。   
  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上大學後就是國家管了,既然「管了」,當然連吃連住連學習連分配就該全管。事實上在計劃經濟模式下,國家真做到了這「全管」的「統一招生,免費入學,困難補助,統一分配」的大包大攬。應當承認,在人民的經濟收入很低的情況下,為解決歷史遺留下來的階級差別,鼓勵工農子弟上大學,培養優秀人才,確保國家重點行業需要等等,這樣的辦學模式起到過積極意義。但隨著整個國家的社會經濟結構和運作方式發生的變化,原有的國家大包大攬已經跟不上形勢,且日益暴露出問題的嚴重性。如把大學當作社會福利事業,國家出錢,學生免費,學校有多少錢辦多少事,那樣極大挫傷了教育單位的積極性與創造性。隨之而來的便是宏觀教育機制、辦學機制到微觀的專業設置、課程設置等等的嚴重滯後與社會發展步子的停滯。國家教育經費長期徘徊在12%的水平只能維持教育單位的「人頭費」,所有其它想做的事只能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教育部門曾經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探索推行過委培、代培、自費等制度,並以此想緩解教育經費的不足。結果不是出現「分數不夠錢來湊」的問題,便是有的大學堅持教學質量而拒之推行這一類的「委培生」,加之委培生在分配上也帶來諸多毛病。   
  1994年,國家終於屢經調查論證,決定由開始的試點到最後的高校全部實行收費上學制度。   
  為了什麼?很清楚,為了國家不能永遠背大包袱。在西方發達國家,公立學校僅佔百分之二三十的比例,而我們一個發展中的窮國家,竟百分之百的全是由國家出錢來辦高校。一座大學一年需要多少投入且不論,光一個學生一年平均就是10000元,500多萬學生就是500多個億!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國家日益為這樣的學生包袱感到喘息的時候,另一方面全國居民的家庭銀行存款卻每年以30%的速度在增長,至1997年底個人存款總額達50000億!   
  個人的腰包在不斷膨脹,卻不願為自己的子女接受高等教育掏一分錢,這樣的國家最後不被拖垮幾乎沒有可能。   
  再看看這樣一個現象:1997年7月浙江溫州的一家酒店老闆在當地報上刊登廣告,為其女兒公開招聘一名專職家庭教師,許諾執教後學生年度成績躍居班級前5名的,獎家庭教師30000元,成績居年級前10名的獎8000元。如果最後考取大學,一次性重獎15萬元。家庭教師平時的待遇:包吃包住,臥室配空調、電腦、電視,月工資1200元以上。   
  可以為了兒女上大學出巨金請家教、找好中學,這幾乎是社會的普遍現象。你只要看一看「中考」那激烈的硝煙和家長們為了給子女擇所好校而不惜代價的舉動,誰能說有幾個不是為了兒女能上大學?既然上中學願意或完全承擔得起幾千、幾萬的高額費用,那麼大學收費該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政府和教育部門出於大局和國民的實際情況,最終作出了今後再上大學就得交費的重大決策。   
  這對中國百姓來說是個驚雷。其實它已經來得晚了,它之所以要響起也實出無奈,它之所以遲之今日才響起同樣出於無奈——中國還有上億家庭仍處在經濟不能自足的低水平上。   
  國家因此而仍然承擔了每個學生80%左右的教育總費用。   
  人民共和國想的是人民。國家同時考慮到一些特殊行業的專業高校情況,規定對農林、師範、地質、石油、體育、航海、民族等專業學校享受國家專業獎學金的大學生免繳學費。   
  據教育部門和有關社會調查機構測定,收費後的每個大學生,每年的各類費用在6000元至10000元之間,這個數目對大部分家庭可以承受得起。教育部門以為,按照市場經濟理論,一個大學生在畢業後的一生中所得到的回報將是巨大的,相比之下在大學期間所花出的兩三萬元投入則很小。   
  國家的帳目,清白優惠,無可非議。   
  然而大學收費仍是震盪千千萬萬個家庭的驚雷。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震盪,是來自兩個原因:傳統的習慣意識和確實難以承擔的經濟困難。前者是一種觀念更新,是可以靠說服教育能解決的問題。後者則是非一日能跨越的溝谷,誰來為之填平?   
  據資料表明:在大學中來自農村和邊遠地區的學生,占總數的60%以上。   
  同樣有份資料表明:我國目前農村的人均年收入在1200元左右。   
  兩項資料說明了一個問題,即在農村,如果一個家庭中出了一名大學生,那麼全家的全年經濟收入基本都將用於這個學生身上。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凡是農村出來上大學的孩子家庭裡,至少有一半將因此而受到經濟的困擾。注意:這裡我們並沒有說那些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的家庭。   
  另一個不可小視的現象是:近年城鎮居民中下崗人員的大幅度增加,10%以上的城鎮家庭的大學生子女也面臨交不起學費和沒有生活費的困擾。   
  大學的貧困生因此而這樣產生,其面涉學生總數的20%左右,其中5%至8%為特困生。   
  五分之一左右的數目不可謂是小數,100萬的貧困生如果每人每年國家助困100元,就是1個億。100元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能解決問題的則需要每月助困100元左右,這便是10個億。   
  10個億對國家來說並不是大數,但全年的教育總經費才多少?於是中國體制改革的「最後堡壘」——教育改革要突破,100萬的貧困生是其「堡壘」中的「堡壘」。   
  出路何在?   
  出路只能是兩條:社會與學校自身。   
  哈佛真的學不到?   
  市面上有本叫《哈佛學不到》的書已經流行了很長一段時間。   
  哈佛作為世界著名的商業管理人材搖籃,有其了不起的卓越天才式管理機制。單看看那見不到校門的開放式校園,到處都充滿學術氛圍,以及學生們那氣昂昂的步履、目不斜視的神色,你就會有種這裡是「世界第一」的感覺。   
  是啊,哈佛為什麼就如此牛?1997年12月的一場冬雪後的一天,我站在哈佛大學的締造者哈佛面前,默默地請教這位半身披著雪花的學界鬥士。哈佛沒有回答我,只有陣陣寒風吹得我吃不慣西餐的肚子難受不堪,並不得不速速離開。一趟哈佛,除了留下幾張照片外,什麼也沒有學到。   
  所有旅遊者大都是這樣。   
  但教育家難道也是這樣?   
  哈佛確實不同尋常,每年光從政府那兒可以獲得10億美元的經費,這還僅僅是個零頭,哈佛所獲全世界各種社會資助高達100多億美元。這便是哈佛最強大的後盾。雖說100多億美元絕不能說明與產生十幾個諾貝爾獎獲得者有必然聯繫,但哈佛大學的教授的年薪絕對是世界高校中最豐厚的。在這裡,教員的工資超過美國總統薪金的大有人在。哈佛的學生獎學金最高獎過10萬美金,一般學生的獎學金也有幾千、上萬之多。這裡的學生是真正的「不因為貧困而輟學」。這裡的學生要進哈佛校門,一年沒有四五萬美元就別往這個地方探頭探腦,當然假如你是富翁你還必須有個天才的腦袋。   
  哈佛是所典型的社會辦學楷模。你想獲得哈佛的榮譽,這裡的大門敞開著,什麼某某研究中心、什麼某某教學大樓、什麼某某圖書館,你只要有錢,你就可以在這裡建立永久的豐碑。像中國小富翁們扔三萬五萬人家當然不要,但上線卻從不限定,幾百萬、幾千萬甚至幾億美元的贊助,哈佛從來「笑納」。不像英國牛津,1996年沙特阿拉伯富翁瓦菲克賽義德基出於感激要資助3400萬美元給學校,牛津大學的董事們竟以259票反對、241票贊成而拒絕如此一大筆款項。哈佛不會這樣做。這便是美國紳士教育家與英國紳士教育家的區別所在。   
  中國大學能從哈佛大學學到什麼?有人也許馬上會說根本不可能。   
  但這樣的結論下得太早。   
  社會辦大學過去在計劃經濟下的中國教育界是不可想像的事,而這幾年隨著改革開放政策,中國的社會辦大學已經初見端倪。李嘉誠出資40億元建起的汕頭大學就是中國經濟特區內的第一個「小哈佛」,這裡的學生就沒有貧困一說,除非你不努力。再到北大、清華、南大、復旦、中山、浙大等著名校園走一走,你就會發現,凡是校園內最新最好的建築,幾乎都是冠以某某名字的,就是說都是某某人贊助而建的。   
  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的負責人向我介紹,清華自90年代初開始,每年社會和學校自籌的資金投入,就已經超過了國家的撥款。以1995年為例,清華的總收入中,政府的事業費撥款只佔29%,學校的社會資助與科研、生產、委培等的收入占70%多。可見,爭取社會捐助已經是中國目前那些著名大學之所以能過上相對好一點日子的重要途徑。這位負責人說,清華大學的貧困生數量並不小,每年有1300多名。這幾年清華之所以能做到使這支龐大的「貧困軍」沒有一位因經濟貧困而輟學,很大程度上他們除了按照政策減免學費外,還從社會資助中拿出大量經費保證貧困生們人均不低於1000元的各種補助。   
  在清華大學基金會小樓裡,有一行字非常醒目:「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一樹一獲者,谷也;一樹十獲者,木也;一樹百獲者,人也。」   
  清華人太清楚育人之計,所以他們把建立社會捐助為主要來源的教育基金看作是「大樹」培之植之。「大樹」葉茂,「大樹」底下的人便好乘涼。   
  值得欣慰的是像清華的情況,並非一家。許多高校如今都已紛紛把爭取社會資助當作辦好學校、減輕貧困生壓力等資金籌集的重要渠道。實踐也證明了這一點:凡是社會捐助搞得好的學校,那兒的貧困生工作就會做得紮實有效。反之則不然,像上面我提到的那些「無援的貧困校族」之所以陷入困境,就是他們沒有「源頭」,沒有「大樹」,赤條條下的貧困生們只能更加艱難。這裡需要注意的是,除了學校本身應加強工作之外,社會的捐助者也要注意捐助的投向面,不應光把目光盯在那幾家著名學府,盯在可以提高眼前的名聲、名義上。其實,一桶水對已經盛茂的參天大樹可能並不起什麼反應,而一桶之水對那些乾旱垂死中的禾苗來說,將是生命的重新復活。一切有識之士應當多做些雪裡送炭的事。   
  中國有一句古話叫作「眾人拾柴火焰高」。然而縱觀中國大學在改變自身經費壓力問題上,真正運用此話的並不突出。目前我們的高校大部分只把眼睛盯在「港澳台」那些巨富身上,還很少有序地注意運用自身的特殊優勢,將目光投向國內的那些富有階層。中國的窮人很多,但中國現在的富人也很多。美國的《福布斯》雜誌曾載文說中國現在至少有4000萬人進入富有階層,有1000萬戶家庭的年收入在5萬元以上。這些家庭與富有者光每年的存款利息收入人均5700元左右。早聽說有人一桌飯花去十幾萬元,一個澡也能「泡」掉萬兒八千。通過多種方法,讓這些人從牙縫邊省下那麼幾餐,我們的百萬貧困大學生就能一年不愁了!   
  這,並非是夢。你到國外走一走,就可以在圖書館和書店,到處可以找到眾多關於私人獎學金的信息手冊。入冊的捐助者未必都是富翁,相反大都是普通的公司職員、退休軍人、神職人員,甚至還有繼承遺產的小孩。很有點像中國的「希望工程」,但他們則更加規範,更加讓捐助者視之為一種神聖的義務和對所捐款採取了透明的追蹤而放心。   
  西方人在組織社會公益事業的捐助活動時,與我們的區別在於,他們幾乎不採取任何運動式的聲勢,卻十分注意科學與規範。中國人要學的東西很多,這便是一例。   
  中國暫時沒有阿拉拍的石油巨富把堆山的黃金,用大「林肯」向哈佛送去,但中國有比世界上任何都多的眾人之手,每一人拾一根柴禾,那麼拾起的可能就是幾個哈佛的金山!呵,話到此處,便不要以為哈佛就那麼容易輕輕鬆鬆地學到了,哈佛還有它那永恆的魅力。   
  曾經有一家世界著名的計算機軟件公司的總裁,以每年1億美元為條件要求哈佛接收其不學無術的孫子以正常學生的身份進入HBS,並且要求今後兩年中課堂案例應至少有一半以上是有關他的公司或計算機行業的。哈佛校董事會當即拒絕,他們說,招收一名不學無術者進校,便意味著另一個本應進入哈佛的優秀青年被拒之哈佛門外,這是對哈佛的一種侮辱。這一例子,使我想起了全國學聯負責人曾經提到的一件事:即作為校方和貧困生本身,在「眾人拾柴火焰高」面前,如何合理處置社會捐助,這同樣是個不可忽視的問題。中國是個具有行善積德優良傳統的民族,幾千年形成的「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美德,時時處處可見。而今,當貧困大學生問題被擺出來後,社會各界慷慨解囊者亦非少數。面對「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絕大多數貧困生能正確對待,也能善於處置所得捐助,並以自己刻苦學習、走上工作崗位以全心全意為祖國服務之心而報答人們的愛心。但也確有一部分受助學生一旦有「餡餅」吃後,「食慾」越來越高,胃口越來越大,當手中有了未費吹灰之力而得的巨款後,即忘了過去的貧苦,也失去了意志自控,有的甚至走上邪路。為此,全國學聯負責人指出,希望社會各界在為貧困生獻愛心、做捐獻時,最好能直接通過如「全國學聯濟困助學中心」等專門機構。這樣不僅可以採用形式多樣的途徑保證每一筆捐助款落到實處,而且可以避免個別受助者因一夜間突然「致富」所帶來的弊病。規範、科學、合理和有效的使每一分錢捐助發揮作用,這也是「哈佛精神」的重要內容之一,我們不妨同樣拿過來。校園自有黃金在唱完了中國「哈佛」的美妙之曲,我們還應不該忘卻大學自身的優勢。幾乎一切權威人士都這樣認為:中國的教育改革最終決戰的戰場在校園。作為決戰內容之一的貧困生問題,最終出路自然也在校園。   
  校園能提供什麼?有人問。   
  校園能提供一切。有人答。   
  這是狂想。有人說。   
  這是事實。有人道。   
  其實,狂想與現實之間僅為一步之隔。那就是:窮則思變者,大路通天;窮則懶怠者,有路亦為溝。   
  1998年7月10日,我到高校勤工儉學最早並最具優勢之一的北京師範大學調查。我得到的一個簡單數據是,這個學校6000餘名本科生中,貧困生占16%,即930名左右。而這個學校自10年前建立「家教中心」以來,僅此家教一項勤工儉學,每年就有1200人左右參與。這還不算另約1000人左右自己聯繫的家教。一個家教學生一月所得的收入在200元,一年按10個月計算,全校學生們每年僅家教一項可獲取至少240萬元的勤工儉學收入。這裡的貧困生們絕大多數是靠從事家教「脫貧」,甚至「小康」。   
  北師大得天獨厚的優勢非旁人所及。那麼身處下崗「重災區」的鞍山鋼鐵學院則可以讓那些同為「無援的貧困校族」在思維上衝擊一下了吧。   
  鞍山鋼鐵學院除了學校內部有限的一些崗位讓貧困生們承擔起來之外,校門外的所有勤工儉學崗幾乎被社會上的下崗大軍吃盡佔光。怎麼辦?學院領導靈機一動,校區北邊不是有塊荒地一直閒置在哪兒!對,開荒種地。於是學院上下齊動員,很快開闢出了80多畝可種蔬菜作物的耕地。「種子和耕作經費由學校出,勞務和耕作管理由你們來……」校長一聲令下,那些貧困生們學著當年的「南泥灣」精神,每天利用課餘時間和節假日,舉鎬揮鋤,施肥除草,無限情趣。春天,他們播下種子,秋天收穫碩果,學校的食堂因此而增添了美味佳餚,貧困生們則用勞動的汗水換得了可喜的報酬……   
  有人會說,我們校園沒有荒地可墾。   
  那就比比徐州煤炭建築工程學校吧。   
  生活費從來就是貧困生們最大的一筆開支,每月150元以下的生活費可以統歸為「貧困族」了。但學生們感到沉重的是,這150元一月的生活費又能解決多少饑荒呢?有限的錢,填不飽飢餓的肚子,貧困生們莫不痛苦於此。許多學校對此束手無策。但徐州煤炭建築工程學校不這樣。他們大舉改革,把後勤管理人員精簡下來,伙食部門不留一個閒人;食堂化整為零,由個人獨立經營;學校不給食堂下撥一分錢,只管煤、電、水費;所有攤點、食堂的價格與利潤、種類與質量,必須按照規定之內執行,超一罰十,損一扣百。如此一來,學生們真正成了上帝,經營者為了吸引眾多每月生活費在100元左右的學生,便盡量壓低成本、增加種類、提高質量。如今的校園內,你每月100元左右的錢,可以吃得不顯寒酸,頗能自在;你如果花150元,則能吃好有餘。不信,你可以到徐州煤炭建築工程學校走一走,那100多種小炒、30多種主食,任你享用。如此低價美味,貧困生還求什麼呢?   
  以上僅僅是一種借鑒。然而滴水之中可見太陽影子。校園是個小社會,一所萬人的大學便會帶來一個萬人的小社會,他們依靠校園的萬人在生存,甚至在致富。地處陝西咸陽的西藏民族學院,可以說是中國千所高校中最底層的學校,那兒的貧困程度觸目驚心。但就是靠他們牆外那條馬路繁榮起來的「十字街」,在當地十分聞名。每當夜幕臨至,此處便燈紅酒綠,熱鬧非凡。據學校的人講,光這一條街,當地街道一年所得稅收就達230多萬!而西藏民族學院的院長說,他只要每年有其十分之一就可以使全校貧困生們基本「脫貧」。   
  為什麼就在眼皮底下的肥水被別人截去了?這固然有地方上的問題,難道與學校本身缺乏開拓精神無關嗎?   
  北大的一個「方正」可以打到美國去賺「洋錢」回來花,那麼我們的「東大」、「西大」是否可以動些腦子挖掘自身的優勢,弄點「土錢」給窮學生們添個菜、送件衣呢?   
  都有可能。只要我們真的努力了。      
後記:   
  一次落淚的心理歷程都說40歲以後的男子不易落淚,我想除了沒有遇到傷心處外,再就是沒有碰上值得同情與痛苦的事。過40歲的我,這一年卻異常變得多淚,而且為的是一件原本與我毫不相干的事。1997年9月,當一位領導同志向我介紹中國高校的貧困生情況,並期望我能寫一部反映這方面問題的作品時,我感覺自己的肩上一下沉了起來,倒並不是懼怕題材本身,而是覺得我無法抽出那麼多時間,去完成一件工程浩大的「調查」,之後是提筆寫成「報告」,且還必須具有打動人的「文學性」。但後來我還是接了。接下之後的第一次採訪,我就直感到我無法放棄這一特殊使命了,因為它超出了我原本所能想像到的調查意義: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正直作家不幹這樣的事,還幹什麼呢?我終於開始了漫長的大學路。為了一部作品,要用一年時間走訪幾十個單位和二、三百位人士,這樣的苦差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做的。但我知道我必須這樣做。有幾次在去大學裡採訪的路上,我困得實在睜不開眼……可我必須準時到達採訪地點,因為那兒的學生在等著。作品中我曾提到過走訪山西高校的日子,為了傾聽一批又一批貧困生們的訴說,有一天我連續進行了21個小時的採訪,而事實上這種情況還不止發生過一次。我說這些事並不想自我標榜自己的敬業精神,而是在我與大學生們成為朋友後,再也無法擺脫一個個掙扎在痛苦之中的學子們對我所寄予的一種特殊企盼。而我自己認為雖然當不了什麼「救世主」,但用筆向社會呼籲的力量還是有的。我斷定,只要你深入高校,深入中國教育改革的前列,你就會馬上發現,任何走馬觀花的輕率態度都無法對得起自己,更不用說對得起成千上萬名正在與命運抗爭的貧困大學生們。應當承認由於長期的壓抑,有些貧困生的心理被嚴重扭曲,但絕大多數人仍是處於積極抗爭的旅途上,因而,他們特別期望社會能關注他們的命運。興許平時長期被歧視與冷落,貧困生的內心世界基本上是封閉的,你只有像朋友似的接近他們,並滿懷理解地傾聽他們的訴說,你才能發現這是一群太非同尋常的年輕人,他們每一個人的經歷,都是一篇催人淚下的故事。他們的心靈創傷很重,極需醫療與撫慰,是拉一把還是推一把,對他們來說完全可能是兩種命運。中國是個發展中國家,實現四個現代化和民族復興,都需要我們付出巨大努力。重視高等人才培養,也就是重視了中國未來命運。從這個意義上講,關注貧困大學生的生存命運,將直接影響中國下個世紀的前途問題。因此,我有理由認為自己一年的苦可能沒有白吃,陪著貧困生流了那麼多眼淚也算值得。   
  《落淚是金》的題目想了很久,這純粹是整個採訪過程的經歷所得。諸多貧困大學生們的經歷叫人落淚,他們與命運不屈抗爭的精神叫人落淚,社會上有那麼多好心人無私地援助他們的動人事跡,同樣叫人落淚。我相信,這些用金子凝成的淚水,會讓更多的人像關注山區失學兒童的「希望工程」那樣來關注高校貧困生。因為正如團中央領導所說,救助一個失學兒童,中國就少一個文盲;扶助一名貧困大學生,下世紀就多一個建設國家的棟樑。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鄧勇先生和全國學聯有關朋友的幫助,沒有鄧勇先生及其同事的大力支持,我很難順利完成如此艱巨的採訪任務。匡滿兄和責編龍吟(蕭立軍)先生的指點,使作品增輝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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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淚是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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