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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精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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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序薩特自幼喜愛寫作

    作家思想家薩特與社會活動家薩特風雨同舟沈志明讓—保爾·薩特生於一九○五年,卒於一九八○年。新舊世紀交替的二○○○年正逢他逝世二十週年,法國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薩特熱,僅評論薩特的專著和專刊專集就有十幾種,依然褒貶不一,依然左派褒者多貶者少,右派貶者多褒者少。其中影響較大的左翼代表,貝爾納—昂裡·萊維,八九十年代走紅的哲學家、社會活動家,目前人氣最旺的學者之一,於二○○○年一月發表厚厚的論著,題為《薩特世紀》,認為法國的二十世紀是薩特世紀,法國思想界由薩特主宰。而著名的資深記者、政論家讓—弗朗索瓦·雷韋爾,一九二四年出生的法蘭西學院院士,則出版薄薄的專著《大表演》,其中認為作為法共同路人的薩特,比法共左得更厲害,排斥一切異議者,投靠斯大林主義,下場雖說悲壯,對二十世紀法國的負面影響卻太大了,是不可寬恕的。這兩位名人的高論,有人讚成也有人反對。如果說萊維年富力強,到處演講,對遭到蛋糕撲身的倒彩並不介意,那麼八旬老人的宏論,姑妄聽之,也不必太認真。無非說明薩特仍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一談起他,必有臉紅脖子粗的爭論。明年,二○○五年是薩特誕辰一百週年,會有相當規模的慶祝活動。我們借此機會,評說薩特的功過,也算湊個熱鬧吧。    
    一大器晚成的作家哲學家,姍姍來遲的社會活動薩特自幼心氣兒極高,學問令人佩服,但直到一九三七年被讓·波朗視為法國的卡夫卡後才在《新法蘭西評論》雜誌得以發表《牆》。這個短篇小說立即引起文壇泰斗紀德的重視,他對一位編委說,馬爾羅的作品雖然非常有意思,但缺少文學語感。言下之意,遐邇聞名的馬爾羅在文學語言價值上不如薩特,由此對薩特寄予厚望。波朗喜見試發成功,僅隔數月,即一九三八年四月,出版單行本《噁心》。薩特時年三十三歲。雖然比高師同窗學友們出道較晚,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不,要比原創性,即富有突出個人靈性的藝術獨創性,薩特獨領風騷。因為《噁心》終於把薩特存在哲學的核心成分,通過揮灑自如的文學語言,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個性伸展自如,生命力自由洋溢,確實是文學獨創。著名文學評論家莫裡斯·布朗肖當時發表了最有代表性的評論,指出《噁心》概括了當代文學的好幾種傾向,是這部哲理小說石破天驚的嘗試,就是說,不去揭示事物,而是去揭示事物本質的存在。所以可以說,薩特已步入卡夫卡、喬伊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塞利納、普魯斯特、尼采的行列。    
    薩特看到,經過八年不懈努力和失敗歷練,自己的文學地位終於確立,便迫不及待要拋頭露面出人頭地了。在波朗的慫恿下,他對準兩個目標出擊。首先發表《一個企業主的童年》。當時極右的法西斯思潮通過《法蘭西行動報》在右翼高中生和大學生中風靡一時。薩特作為高中哲學教師深為反感和痛心,但因缺乏抗爭手段而焦急、無奈,於是通過這個短篇,婉轉地指出法西斯思想的危害,權作一種間接表態吧。第二個出擊目標是瞄準以弗朗索瓦·莫裡亞克為代表的正統觀念文學,其手段是先於一九三八年八月把多斯·帕索斯奉為「我們時代最偉大的作家」,接著在《新法蘭西評論》一九三九年二月號上拋出《弗朗索瓦·莫裡亞克先生和自由》,猛烈攻擊這位信奉天主教的著名作家根本不懂小說藝術,武斷下結論:「上帝不是藝術家,莫裡亞克先生也不是。」批評雖然偏激,卻振聾發聵,使巴黎文學界對這位新秀刮目相看,但很快遭到反擊。    
    為首的是《法蘭西行動報》文學欄作家羅伯爾·布拉澤耶克,他受到《一個企業主的童年》的刺激,對號入座,惱羞成怒地在自己的專欄大罵薩特「討嫌」、「文筆極差」、「相當骯髒的色情文學」、「成天混在污濁下流骯髒的環境裡炮製某些充滿仇恨的思想」。而在支持者中打頭陣的則是同窗摯友尼贊。此時的尼贊已是知名作家和記者,法共領導人之一,從一九三七年三月開始就與阿拉貢和布洛克共同主持《今晚報》。他撰文譽稱薩特是「法國的卡夫卡」、「一流的哲理小說家」。薩特立即投桃報李,在一九三八年十一號《新法蘭西評論》上推薦尼讚的新作《陰謀》,稱讚尼讚的「戰鬥風格」,認為不僅是一般的好小說,更是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一種武器。    
    然而,薩特與尼讚的聯繫僅此而已,並沒有參與尼讚的任何政治活動。他成天沉醉於寫作,沉溺於有眾多情人生活的小圈子裡。甚至得知尼贊在《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簽訂的第二天登報聲明辭去《今晚報》主編的職務,並宣佈脫離法共以示抗議,薩特仍舊給一個小情人寫信安慰道,希特勒發動戰爭是不可能的,虛張聲勢罷了。不料,就在第二天,他被動員入伍,不得不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拋棄一切,匆忙從軍。可見,一九三七和一九三八兩年,薩特因異軍突起、頭角崢嶸、心神專注於龐大的寫作計劃,又逢手頭寬裕、情場得意,從而陶醉於虛假和平的生活而未察覺危機四伏大難即將臨頭,恰恰被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最後兩年的和平煙幕所迷惑。    
    薩特入伍當了氣象兵,工作輕鬆,有大量空餘時間。他爭分奪秒,一天平均讀書寫作十二小時。從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三日至一九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密密麻麻的小字寫滿十五冊筆記本。但直到他去世三年後才出版,題為《奇怪戰爭的手記》。他在書中反思自己小半輩子孤軍奮戰、孤芳自賞,著力進行徹底的自我批判,努力克服面對尼贊等激進左派而產生的自卑感,堅決解放自己,準備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同時他心急如焚想完成長篇小說《自由之路》,可惜第一部《不惑之年》雖在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完成初稿,但因戰爭爆發直到一九四一年春才定稿。    
    一九四○年五六月,法軍大崩潰,法國停戰投降標誌著薩特一生的分水嶺。宣佈停戰後幾小時他就被俘虜了。他和戰友們一起被押往一所憲兵營房。在那裡,薩特一下子看清什麼是歷史的真相:「我領悟到自己作為一分子生活在民眾中面臨各種危險,就是說我這個分子亦面臨諸多危險,所以押在那裡的人們互相團結了起來。」《與讓—保爾·薩特長談——一九七四年八至九月》,西蒙娜·德·波伏瓦筆錄,見《離別儀式》第四九○至四九一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八一年。他第一次有了屬於群體的感覺。可以說,這位無政府主義作家第一次真正與社會與歷史相遇,也是第一次真正與過去決裂:「我先前那些年所學所寫的一切在我看來不再有價值了,甚至不再言之有物了。」《與讓—保爾·薩特長談——一九七四年八至九月》,西蒙娜·德·波伏瓦筆錄,見《離別儀式》第四九○至四九一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八一年。    
    值得一提的是,薩特在神甫朋友們的協助下,在志同道合的難友們的參與下,自編自導了《巴裡奧納,雷之子》,主題是為了自由必須抗爭。巴裡奧納經歷了一場思想和行為的轉變過程:從絕望到期望,從懷疑三王宣告救世主基督誕生到採取更有建設性、更具活力的新舉措。戰俘難友們全神貫注地看戲,企圖從中捕捉他們期待的信息。他非常感動,頓時覺得自己與觀眾心連心了。這種集體認同感使他對戲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增強他此後文學創作介入社會現實的決心。


第一部分:序獲釋後回到文學領域孤軍奮戰

    一九四一年三月薩特憑一張假的醫療證明獲釋回家,理由是「右眼部分失明導致方向感偏差」。他甚至索回被一個德國軍官沒收的手稿。四月返回法國首都,巴黎的局勢完全變了。法國作家們早已作鳥獸散,各從其志,各行其是。紀德頗為悲觀,深居簡出;德裡歐·拉羅什爾倒向偽政權;聖愛克絮佩裡面臨貝當和戴高樂兩難抉擇,舉棋不定;馬爾羅賦閒在家,享受天倫之樂;佈雷東去約紐躲避戰亂;阿拉貢表面上只發表些即景即興詩,惟有部分法共和親共作家轉入地下組織。況且,德國人下了書檢禁令,連加利馬(新法蘭西評論)出版社也得違心服從。    
    面對這種形勢,薩特仍不改初衷,決心抗德。他首先動員與自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西蒙娜·德·波伏瓦以及他們的小圈子成員,然後說服親朋好友和熟人,很快在薩特和梅洛—蓬蒂周圍團結了五十多人,準備成立「社會主義與自由」組織,由他們兩人各自起草一份宣言。暑假來臨,薩特和德·波伏瓦騎著自行車南下尋訪名流和法共地下抵抗組織。經過千辛萬苦總算找到紀德,但八旬老人對法國前途卻不看好,甚至認為受點德國人的奴役沒有壞處,薩特說服不了老人便走了。然後去拜訪馬爾羅,雖然受到很有禮貌的接待,卻讓他大失所望,因為馬爾羅認為眼下任何行動都是無效的,不如期待俄國的坦克和美國的飛機來贏得戰爭。後來才知道,馬爾羅在等待倫敦的召喚,直到一九四四年初才出山積極參加抵抗。至於接觸法共地下抵抗運動負責人,根本沒門兒,因為法共根本不信任薩特。原因有三:一、儘管「社會主義與自由」領導人之一梅洛—蓬蒂是馬克思主義者,但薩特當時還是蒲魯東主義者和反對共產主義的,而其他成員多為托洛茨基分子,或是無政府主義者,魚龍混雜,極不可靠;二、薩特是尼讚的同窗摯友,而尼贊已被法共黨魁多列士親自定性為「叛徒」、「爛狗」、「警察臥底」,按法共當時的邏輯,「叛徒」的摯友自然不是好東西;三、有人誣陷,說德國人故意釋放薩特,讓他回法國充當德國特務,弄不好他已是法奸了。此說在南部地區法共內部流傳甚廣。所以南方之旅是乘興而去,掃興而歸。誰都不接納他。更糟的是,團體內部意見不合、眾說紛紜,十分懷疑兩巨頭提出的方向,即逐漸把聯合抵抗的團體轉變為新型獨特的左派政黨,前提是尊重成員個體自由。然而很快有兩個同志被捕。這樣,脆弱的「社會主義與自由」組織一九四一年歲末就瓦解了,為時不足半年,薩特第一次組建團體政黨的嘗試失敗了。    
    受挫被誣之後,薩特決心忍辱負重,回到文學創作和哲學立說這個得心應手的領域,孤軍奮戰。可是時不時傳來消息,一些因蘇德締約而受到孤立的地下共產黨激進派採取個人恐怖行動,謀殺德國軍官,引起佔領軍和偽政權的瘋狂反撲,開戒濫殺無辜。首當其衝當然是猶太人和共產黨人,暗殺一個德國人,就有幾個甚至幾十個無辜的人慘遭集體處決,以儆傚尤,以殺去殺。為擺脫這種絕境,正忙於寫《存在與虛無》的薩特應著名導演聘請,採用古典悲劇的骨架和人物創作了《蒼蠅》,隱喻德國佔領國土所引起的社會悲劇,即恐怖分子的悲劇。他想通過《蒼蠅》的寓意發出以下信息:自由人雖然想拯救人民,卻不管不問老百姓願不願意擺脫奴役,就殺害佔領者,以為這樣就能使人民擺脫水深火熱的處境。不料老百姓根本不領情,因為這給百姓帶來更大的滅難。    
    《蒼蠅》一九四三年六月初上演時,對劇本的寓意,偽政權略懂一二,為此很快進行阻撓,並組織偽媒體惡評,而觀眾卻沒有看懂,更談不上領會作者的初衷。倒是以共產黨人為主體的地下刊物《法蘭西文學報》登載了著名作家米歇爾·萊裡斯(筆名)一篇讚揚文章,指出:「俄瑞斯忒斯拒絕登基執政,義無反顧地離開故鄉,帶走侵擾危害故土的蒼蠅。他犯了謀殺罪而不悔恨,反而充實受用,因為在他,這既不是報復也不是個人野心,而是自由完成的行為。他打破了命中注定的循環,開闢了由必然王國通向自由王國的道路。」《法蘭西文學報》第十二期,一九四三年。而代表右傾勢力的莫裡亞克竭力貶低和打壓他,引起波朗反感,覺得莫裡亞克很不公平,認為「那座悔恨者的城市無非就是維希」。在德軍佔領統治最黑暗的時期,一個文學作品脫穎而出,引起強烈關注,左褒右貶,左贊右厭,恰恰說明,這一投石問路宛如往死水潭裡扔進一小塊石頭,激起一層層漣漪,波紋雖細,卻把作者逐漸推向法蘭西文壇的中心。    
    同期,即一九四三年夏天,加利馬推出薩特存在哲學的代表作《存在與虛無》,這是薩特存在思想最基本的著作,從哲學角度高度概括了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他以後幾十年的所作所為,回過頭來都可以在這部著作中找到源頭。這部本體論的軸心是自在存在和自為存在之間自始至終的那種緊張關係,即主觀絕對凌駕於客觀,進而主體不斷在客體上碰撞吃癟,這正是孤獨的良知自生至死的歷險。面對世界和社會,這種良知才上升為個體絕對自由的意識。在此基礎上,建立起薩特與社會、政治、倫理、美學的關係。因此這不完全是一部純哲學的著作,它涉及社會學、政治學、倫理學、美學等等。舉個與當時的政治有關的問題為例:    
    當時最令薩特氣恨難平的是,德國法西斯排猶反猶,對猶太人實行種族滅絕政策。他在《存在與虛無》中以哲學高度審視,從譴責社會標籤著手,揭露排猶主義的反動性:「因為我是猶太人,在某些社會,就會被剝奪某些可能得到的東西。……我不能違抗禁令,不能聲稱種族是一種純粹的集體想像,而實際存在的只是一些個體。於是乎,我就突然面臨我本人的完全異化:我不由自主選擇的東西,這將會是怎樣的處境呢?」《存在與虛無》第五八一至五八二頁,加利馬簡易本,一九四三年。意思非常明白,世人屬於哪個種族不能選擇,與生俱來,不能因為我是猶太人就要受欺負,也不能因為我是雅利安人就可欺負人。但在那人人自危、食不果腹的年代,有多少人去讀這本七百多頁的著作?太厚了,令人望而生畏。要等到兩年多之後解放,等到人們痛定思痛,需要新的思想反思過去、瞻望未來時,飢不擇食的學子們才開始鑽研這部著作,學習薩特存在哲學思想才蔚然成風,這當然是後話。    
    在那種嚴峻的形勢下,很不得志的薩特意識到地下刊物《法蘭西文學報》讚揚《蒼蠅》是伸來的橄欖枝,並得知法共處境極度困難,不得不放棄開戰初期的宗派主義、關門主義而擴大統戰範圍,決定邀請他參加一九四三年八月的重要會議,並加入全國作家委員會。薩特接受邀請,但有先決條件,那就是必須撤銷和糾正誣陷他的一切不實之詞,禁止發行詆毀他的小冊子:由於他發展了海德格爾的現象學而被打成納粹死黨。法共代表克洛德·莫岡當場同意。不久南方來訊證實,令行禁止,效果不錯。薩特這才開始為《法蘭西文學報》撰寫文章,並參加了八月會議。然而全國作家委員會非常複雜,各色人物應有盡有,尤其具有相當影響力的莫裡亞克對薩特仍耿耿於懷,使他自尊心受創最深的是被薩特譏諷為「嚴肅認真而目的未果的作家」《境況種種》之一,第五十二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四七年。。其他右翼成員對薩特也不以為然,更不幸的是,左翼成員雖有團結之心,卻仍存戒心,何況美學觀點極不相同,他們的偶像巴比塞和羅曼·羅蘭是薩特最討厭的作家。


第一部分:序幾個劇本的上演令他名震西方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令薩特最為欣慰的是,《隔離審訊》於一九四四年春在巴黎上演。劇中只有三個角色,自始至終在舞台上一起待著。原來是三個死者,兩女一男,處在一間地獄互相審訊,毫不留情,互相揭短。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作者利用他在德國戰俘集中營的體驗來表現他在《存在與虛無》中闡述的一個哲理:「地獄即他人。」也是戰俘薩特在做自我剖析,對自己進行戰俘心理分析,因為處在地獄般的集中營,他看到一道道圍牆或鐵絲網、一條條走廊、一間間封閉的或有人看守的寢室和活動室,看不到大牆外的天地。而大牆內的人與人之間關係恰恰是大牆外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縮影。兩個女殺人犯和一個男叛徒形成互相敵對的三角,已深深陷入毫無出路的惡性怪圈,永遠後悔莫及地沉淪下去。只有每個人都真心誠意承認自己的罪行,老老實實付出代價,認罪服法,出路還是有的,還有「砸碎地獄圈的自由」,薩特說,「自由只是一種小小的行動:把完全受社會制約的生物變成部分擺脫使他受制約的人」《境況種種》之九,第一○一至一○二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七二年。。    
    對《隔離審訊》的輿論評價明顯分成正負兩面:持負面批評和攻擊乃至謾罵的是偽政權媒體,他們認為思想內容墮落、「傷風敗俗」、「只能騙騙性無能的老年人」,所以是「背德的劇本」;但正面評價則很高:「獨樹一幟」、「難以歸類」、「頗具戲劇天才」。雙方針鋒相對,好在負面指責非但沒有傷害薩特的名譽,而且被敵人謾罵倒是好事,反而提高薩特的聲望,因為美軍已經開始在諾曼底登陸。所以有人捧場說,《隔離審訊》在隆隆炮聲中「勾勒出戰後法蘭西文學的新圖景」,「開闢聖日耳曼草場的黃金時代」。不管怎麼說,其時的薩特在巴黎左岸的文壇已經佔有一席之地,而且是相當突出的一席。    
    二事業鼎盛人氣高揚,組織政黨慘遭失敗    
    美軍成功登陸諾曼底,直搗法國首都,巴黎地下抵抗運動組織起義成功,準備迎接戴高樂將軍和盟軍。薩特全身心投入行動,應聘加盟著名的地下刊物《戰鬥》,充當戰地記者,為頭版撰寫系列報道,總題《漫步起義的巴黎》。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六日巴黎萬人空巷,盛況空前,薩特在羅浮宮賓館陽台觀看戴高樂將軍站在裝甲車上遊行致意。短短幾個月內,薩特向多家報刊發稿,只需列舉部分文章標題,就可知道他的報道涉及法國人民最為關注的問題:《沉默的共和國》、《被佔領下的巴黎》、《什麼是合作分子?》、《戰爭結束了》等等《境況種種》之二,第十一至七十四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七六年。。這些時政報道和評議,不僅引起法國和英國政界和媒體的重視,而且招徠了美國當局。一九四四年末一九四五年初,美國務院邀請八位法國記者有組織地採訪美國兩個月,薩特也在應邀之列,同時代表《戰鬥報》和《費加羅報》。在發回的稿件中最著名的有:《美國的個體主義和遵守習俗》、《美國城市》、《紐約,殖民的城市》、《介紹》《境況種種》之二,第十一至七十四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七六年。。薩特的系列採訪和報道最引人注目的有以下兩個方面:    
    一、堅決支持戴高樂。眾所周知,戴高樂將軍長期與美英不和,不肯順從美英干涉法國內政,視法國尊嚴和榮譽高於一切。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主要的是,盟軍登陸北非後,遙控指揮,安插吉羅充當法方統領,而不看好在倫敦領導抵抗運動的戴高樂,懷疑他親共容共,直到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登陸諾曼底仍僵持不決。後來羅斯福本人發現吉羅不學無術,毫無政治頭腦,才在七月邀請戴高樂將軍正式訪問白宮,承認他為法軍統帥和法國首領。但在紐約等地的法國移民依然兩派對立,吉羅派和戴高樂派水火不相容。儘管羅斯福和麥克阿瑟將軍甚至申明支持戴高樂將軍是洗刷美國政府在北非事件上的恥辱,但在美國的吉羅派勢力仍佔上風。薩特的報道力排眾議,別出心裁地指出,在此事件上,說到底,兩個勢不兩立的陣營主要區別在於,吉羅派代表「怯弱的法國」,戴高樂派代表「革命的法國」,並高明地指出,美國輿論導向一貫,尤其自一九四三年初,揭露位於摩洛哥戰俘營的真相和阿爾及利亞維護反猶法律,所以吉羅派不能真正代表法國。薩特的觀點立即引起強烈的反響,既旗幟鮮明支持了戴高樂將軍,又讓美國政府換回了面子,並討好了美國的民主媒體《羅斯福總統向法國記者表示他熱愛我們的國家》,載《費加羅報》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一至十二日。。可見,薩特的報道鶴立雞群,名震西方。    
    二、戰後最早揭露美國社會的貧富差距和種族歧視。薩特訪美除正式身份外,還是著名作家哲學家,他最早向法國推薦福克納、多斯·帕索斯和吳爾芙,而且推崇備至。所以,美官方雖然嚴密監視法國記者團,對薩特卻網開一面,應他要求,專門為他個人安排採訪。他選擇去德克薩斯州和新墨西哥州,很快驚訝地發現:這兩州某些地區農民的貧困狀況比任何地方都嚴重。同時發現了黑人問題和種族不平等問題:「一九四五年那裡的種族壓迫是顯而易見的,在這片平等和自由的土地上卻生活著一千三百萬賤民……他們自稱是『三等公民』,他們是黑人。在南方到處實行種族隔離制度。」《我耳聞目睹的黑人問題》,載《費加羅報》一九四五年六月十六日。這些與眾不同的報道,立即引起了法國乃至西方左派媒體的高度讚賞。總之,薩特的美國深度之旅,是他社會政治生活的轉折點:從反對排猶主義到反對一切種族歧視,從同情勞苦大眾到反抗一切形式的壓迫和剝削到支持一切受壓迫受剝削的弱勢階層和團體,從此一往無前,義無反顧。    
    巴黎解放,百廢待興,百事待舉。薩特所在的法國作家聯盟忙於清理階級隊伍,清除合作分子、親德分子、變節分子,主力是以阿拉貢為首的法共和親共作家,莫裡亞克也積極參加清除右翼作家中的親德分子。最厲害的是《海的沉默》的作者韋科爾和詩人出版家塞蓋斯,他們甚至提出懲治加利馬出版社。薩特則比較溫和,對這種曠日持久的清洗不感興趣,只應付二次會議,沒有表態就不聞不問了。他的精力主要放在解放思想、創新意識形態、干預時政和建立新的介入文學,面向青年學士、培養新的文學人才。為此目的,必須建立自己的思想宣傳陣地。在加利馬的支持下,決定創建以文學和時政為主的綜合性月刊《現代》,由薩特任主編,阿隆、波朗、奧利維埃、梅洛—蓬蒂、德·波伏瓦任編委。一九四五年十月一日《現代》創刊,令人耳目一新,風風火火,一時間成為文學和時政焦點的集散地,獨領風騷許多年。風頭過後,風景一年不如一年,至今仍存,但是很少有人問津了。    
    也許薩特太急於標新立異,在大眾還未弄清他的哲學思想之前,就急於左右開弓樹對立面了,總之,他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對手們首先拿一九四五年同時出版的《不惑之年》和《緩期執行》開刀。不巧的是《不惑之年》的情節圍繞墮胎展開。法國是天主教國家,四十年代,墮胎絕對是非法的。更有甚者,馬蒂厄是中學教師,應該為人師表,卻缺德透頂,把瑪賽爾肚子弄大的同時暗地裡愛上另一個姑娘。非但不跟瑪賽爾結婚,還硬讓她做人工流產。瑪賽爾逆來順受,同意墮胎。馬蒂厄暗自高興,卻湊不出巨款支付地下醫生,於是去偷。當時,墮胎和偷竊正是法國人認為最不人道且最下流的事情。不懷好意的評論家,筆鋒一轉,暗示馬蒂厄就是薩特本人,因為他和西蒙娜·德·波伏瓦不結婚就同居,並搞其他情人。一時間,謠言四起,這哪裡是討論文學,太沒有水平了,可當時確是如此。    
    不能說薩特沒有思想準備,《不惑之年》在戰前就被偽政權以「有傷風化」為由禁止出版過,加上戰後的薩特已不再相信個人絕對自由了。所以他加速完成了《緩期執行》,藉以表明,一九三八年九月慕尼黑協定之後,個體像單子似的生活在封閉的小圈子裡完全不可能了。《不惑之年》主人公馬蒂厄和其他個體在《緩期執行》中若隱若現地游離在浮動的群體中,根本不顯眼了,整個舞台都被與戰爭狂瀾有關的人與事佔據了。個體微不足道了,完全融入自己選擇的群體中了。作者以為內容夠積極的了。    
    但輿論根本不買賬,逼他回答。其實不難回答,只要說,小說是一種藝術,人物是虛構的個體,想像出來的,不是作者本人。即便主人公融會作者某些人生體驗,那也是作者對自己的剖析和批判。比如說,馬蒂厄的怯懦、頹喪、情色、恐懼都反映作者內心的展露,但情節完全是想像的。況且是第三人稱,即便是第一人稱,普魯斯特早就講過,作者在小說中必然是另一個「我」,不是同一個「我」。這個真理,薩特不僅懂,而且就是這樣做的,對他來說太小兒科了。可是他偏不這麼講,偏偏挑戰性地回答:「馬蒂厄錯就錯在沒有真正與瑪賽爾訂終身。倒不是因為他沒有娶她,在我看來,婚姻是一紙無關緊要的契約,只是訂終身的社會形式。而是因為他明明知道他倆的關係不是真正兩心相悅……因為他們的關係是又虛又假的。」《答克裡斯蒂昂·格裡佐利》,《出版物月刊》一九四五年十二月。這還了得,此言一出,引來一片譴責聲,認為薩特的道德人格出了問題,他與醜惡和猥褻同流合污。但有許許多多的人聽進去了,尤其那些不滿資產階級傳統婚姻的人,嘴上筆下暫時不表態,但心中對薩特很佩服。


第一部分:序薩特文學創作進入鼎盛期

    其實,反對薩特的人借《不惑之年》來攻擊薩特存在哲學,因為這涉及到指導人們思想和行為的大問題。法共乃至蘇共對他進行大批判,稱他的哲學為「靜觀哲學」、「奢侈哲學」、「資產者哲學」;天主教派也不甘落後,譴責他「突顯人類醜行」、「處處表露不正經的東西,令人厭惡的東西」、「是悲觀主義的」。一言以蔽之,貶斥為「存在主義」,涵蓋好死不如賴活的哲理。薩特反其道而行之,正面闡明自己的觀點,指出:「存在主義?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的哲學是一種存在哲學。」居然敢於接受紅極一時的「當今講壇」邀請做講座,索性取題《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以示應戰。海報一出,震驚巴黎,人們憤怒了:「恬不知恥!不可容忍!」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九日,左右兩派蜂擁而至,擠得街區水洩不通。面對滿滿噹噹的鬧場聽眾,薩特表現出驚人的冷靜和勇敢:口才之雄辯、思想之獨特、構思之新異、言詞之新穎,居然鎮住了滿懷敵意的聽眾。更令人稱奇的是,他空手而來,沒有隻言片字講稿,卻講得那麼令人信服。一直等他講完,那些衝擊會議的人才想起他們的任務,這才大喊大叫,砸椅子敲設備,把會場弄得狼狽不堪。第二天媒體反響可以想見:聽眾太多,會場太熱太亂,倒彩聲不絕於耳,人群推推拉拉,衣服扯破了,有人擠傷了、暈倒了,救護車來來往往。各種說法真真假假,頓時把薩特炒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形成真正的薩特熱。    
    為了匡正視聽,薩特同意把即興演講整理發表,標題仍是《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應當指出的是,這篇文章的針對性、自辯性很強。面對水平參差不齊的讀者,薩特不得不通俗地講他的存在哲學,所以難免有些簡單化、概念化、庸俗化。但作者得到了始料未及的好處,即他的哲學從書齋走向大眾,很快得以普及。戰後整個西方信仰危機嚴重,這本通俗讀物恰似久旱的及時雨,正符合知識青年和廣大群眾的需要,很容易被接受。一時間被譯成各種文字,銷量達幾十萬冊,創造哲學著作暢銷之最,以至於薩特的存在主義成為整個西方的時髦哲學思潮。從此,薩特成為一個坐標,標示了埋葬法國文學的某些傳統,標示了西方國家的思想融合,也標示了薩特本人的轉變:從個體轉向集體,從個體存在轉向集體存在。    
    薩特文學創作進入鼎盛期,自一九四六至一九四九年不到四年中發表四十多種作品,包括文學、哲學、政治、時政、美學、倫理、音樂、造型藝術等;就拿文學來講,包括小說、戲劇、批評、雜文、電影腳本、歌詞等,繼續主持《現代》,並應邀出訪歐美許多國家,到處演講,接待記者採訪、電台廣播。有人說「薩特有五個腦袋」。更有甚者,只要他發表什麼,立即就被國外搶去譯成幾種十幾種文字。一時間,薩特腰纏萬貫,到處花錢和施捨。薩特存在主義的傳播達到頂峰,他也成了西方屈指可數的名人。《週六晚報》驚呼:「薩特自我出口,其名聲蓋過戴高樂。」    
    確實戰後薩特逐漸介入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不僅從文學理論上系統地提出介入文學,在創作上也轉向和貼近大眾的生活。特別明顯的是,他積極主動介入意識形態和政治生活的各個方面。有人稱他是意識形態各條戰線的「守夜者」和敢為天下先的政治思想探索者。可是樹敵也越來越多,交惡最深最久的是法共總書記多列士,此公誣陷尼贊為「內務部派出的癩皮狗」和「第五縱隊的特務」後不久一直躲在莫斯科,這回突然跑回來登上了副總理的寶座,公開執行斯大林主義。薩特向法共發難了,突破口是他最熟悉的文學,於是隆重推出《什麼是文學》矛頭主要指向蘇共法共的文藝理論。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如果現在有人問,作家為了接近大眾,是否應該為共產黨(指蘇共法共)服務,我的回答是——不:斯大林式共產主義的政治是與誠實操作文學職業不相容的。」《什麼是文學》第三○七至三○八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四七年。這部著名的文學專著立即遭到法共猛烈的抨擊。法共中央理論家羅傑·加羅迪批判薩特文學是「掘墓人文學」;挖苦薩特哲學是「形而上病態」;謾罵薩特思想是「與大資產者搞精神通姦」。另一位法共發言人則罵自己曾崇拜過的老師薩特是「危險的動物」、「輕率地與馬克思主義調情」、「根本沒讀過馬克思的書」,甚至罵《現代》編委是「絕望的資產者集團」。薩特嗤之以鼻地反駁,自以為熟讀馬克思著作的斯大林主義分子口口聲聲高喊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請讀一下馬克思一百年前發表的原著《共產黨宣言》,上面寫著:「全世界無產者和自由人聯合起來!」言下之意,你們的打擊面太大了。於是他決定團結所有被法共拋棄的自由人,走自己的路。形勢發展飛快,法共在議會追隨社會黨(當時稱工人國際法國支部)把戴高樂趕下台。然後奉莫斯科之命又跟社會黨搞摩擦,因為社會黨有接受馬歇爾計劃的傾向。鬧不過社會黨,法共部長們便集體辭職。一九四七年五月美國援助西歐的馬歇爾計劃正式啟動,立即遭到蘇聯公開反對,法共奉命大搞內亂,指使工會大規模罷工,中斷交通,使全國癱瘓,法國處在動盪和內亂中。在此混亂的形勢下,戴高樂將軍挺身而出,於四月成立法蘭西人民聯盟,並在同年十月舉行的兩輪市政選舉中勝出,就這樣,影響深遠的戴高樂主義登上法國的歷史舞台。    
    然而,站在風口浪尖上的薩特和梅洛—蓬蒂以及《現代》雜誌和廣播的同仁們懷疑戴高樂政黨會積極推行馬歇爾計劃和倒向美國,並在國內實行獨裁統治。於是薩特等人率先攻擊戴高樂主義,薩特出言不遜,竟胡說「貝當元帥和戴高樂將軍是一丘之貉」。深懂民意的阿隆覺得薩特出格了,在戴派猛烈反擊中,出面調停,主持辯論。不料薩特越走越遠,竟影射戴高樂將軍是希特勒,事後還怪阿隆偏向戴派代表,從此兩人分手。後來在記者追問下又否認影射,但並未與阿隆和好。    
    在政治形勢對他不利的情況下,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投入政治鬥爭。自由人魯塞多次邀請他組建政黨,推他為精神領袖,他毅然同意領導革命民主聯盟,並親自製訂宗旨:既反對奉行馬歇爾主義的大西洋資本主義,也反對斯大林式的社會主義,開闢中間路線,即第三條道路,主張建立革命民主的歐洲社會主義。然而,薩特太不識時務了,冷戰雙方那麼強大,哪能容忍薩特書生說三道四呢?這不,同年三月十四日斯大林在政治局特別會議發話:「尋找兩個陣營和解的辦法已屬枉然……衝突不可避免的時期即將來臨。」況且黨內派別林立,矛盾日益尖銳,那幫烏合之眾實際上只把薩特當做財神爺,敲了他三十萬法郎作為經費。薩特討厭政治內鬥,不久就撒手不管了。就這樣,革命民主聯盟從一九四八年三月成立到一九四九年六月解散,只存在十八個月。從此薩特永遠不組建也不參加任何政黨。他的失敗,阿隆早在他籌備政黨的時候就警告過他:「斯大林主義者留下的空隙,革命民主聯盟千方百計佔領之。在官僚專制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他們企圖開闢革命浪漫主義道路,儘管因諸多失敗而失望,但總是時刻待命。」《革命浪漫主義》,一九一八年一月二十日《費加羅報》。帶有譏刺意味的革命浪漫主義是絕妙的評價:歐洲統一、歐洲大聯盟、聯邦民主憲法、歐洲民主社會主義,說得多好,可是能實現嗎?然而具有理想的歐洲人看來非但沒有責怪薩特,而且欣賞他的超前思想,對他的失敗頗為同情。半個多世紀的今天,薩特的夢想正在實現中,儘管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薩特的政治鬥爭雖然失敗了,但他的文學創作及其百科全書式的作品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戰前的「自我為中心」已改掉了,戰後他所有的理論著作和文學創作的主題都是當時在社會生活中世人最關注的焦點問題。    
    比如《死無葬身之地》。如果說薩特戰前的劇本皆為借古諷今的神秘劇、寓意劇、荒誕劇,那麼戰後他的第一部劇作就以現實為題材,是介入社會生活的正劇。講的是剛剛過去卻仍舊膾炙人口的抵抗運動,著重表現抵抗運動分子在劊子手酷刑下硬是頂住不招供,偏不肯在劊子手面前表現得貪生怕死,不給賣國賊任何聊以自慰的借口。往深處講,作者想表現一種真誠的行為,完全承擔責任的行為。這裡涉及性命攸關的問題,勇敢的人們在極端的處境下,情願選擇死亡的自由。從而充分表現了薩特精神自由的思想。    
    浩劫過後,歐洲沉浸在反思之中,最敏感的問題當首推猶太人問題,太敏感了,似乎誰都不敢碰。第一個敢於吃螃蟹的人便是薩特,也似乎非他莫屬。果然,薩特在剛問世不久的《現代》,即第三期(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發表《反猶太者畫像》,在此文基礎上,次年出版《對猶太人問題的思考》,立即引起各方面的強烈反響。這部思想散論振聾發聵,一下抓住全歐洲最關注的問題,迫使人們嚴肅對待和處理,這關係到德法及全歐洲命運的問題。在分析了問題的嚴重性和複雜性後,他發出結論性的警告:「只要猶太人享受不到他們的全部權利,沒有一個法國人會是自由的;只要猶太人在法國乃至全世界還要為他們的性命擔驚受怕,沒有一個法國人會是安全的。」《對猶太人問題的思考》第一八五頁,一九五四年加利馬出版社。這部著作很快列為經典,成為研究和關心猶太人問題的必讀之作。當然,作者採用現象學描述是不完全、不完善的,薩特後來也承認應當從歷史和經濟的角度來論證,儘管結論是相同的。但當年一石激起千層浪,敢為天下先,拋出一塊粗石,引來許多美玉。


第一部分:序編寫劇本遇到的風風雨雨

    最難能可貴的是,薩特反對一切形式的種族主義。與《死無葬身之地》幾乎同時上演和出版的《恭順的妓女》,在美國起初引起批評薩特的輿論:「以怨報德」、「忘恩負義」,甚至說他是「反美分子」。不料此劇在美國公演卻大獲成功,攻擊薩特的一切不實之詞很快化為泡影。至於後來冷戰加劇,薩特偏向社會主義陣營,莫斯科有人把《恭順的妓女》改為《可尊敬的妓女》,即在原文中,妓女雖然揭露參議員兒子的劣行,但最後還是歸順了他。而改編後,妓女不肯歸順白人公子了,從而變成可尊敬的妓女。薩特也聽之任之,同意公演和出版。五十年代中期,惟一在中國出版的薩特著作就是莫斯科版本的《可尊敬的妓女》。    
    最能體現薩特思想轉變的是《自由之路》第三部《痛心疾首》(一九四九年八月)。主人公馬蒂厄擺脫孤獨,參加戰爭,與戰友們一起體驗傳統價值觀的毀滅,也獲得一次機會來宣洩以前的無所作為和無能為力。他介入時局,融入集體,變得關心戰友,諦聽他人呼聲,也為團體著想了。鐘樓一戰,他堅持抵抗了十五分鐘,藉以表明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出真正屬於他的行為。他狂怒的射擊既表明他反抗社會強加於他的束縛,也清算了自己的怯懦,更宣洩了對自己對別人的怨恨,一了百了。就這樣,自由人馬蒂厄——某種意義上薩特的化身——從個體主義的體驗轉為接受一次族群的集體主義考驗,融入集體,感受一次上層建築的倒塌,在傳統的價值廢墟上萌發某種博愛。    
    《痛心疾首》完全按作者的創作意圖,寫得很順手,也是現存三卷中寫得最好的。但當他著手第四卷時,冷戰開始了,時局起了很大的變化。他解釋道:「我寫小說遇到了麻煩,《自由之路》第四卷《最後的機會》寫不下去了。……我無法在這部以一九四三年為背景的小說中說明白我們時代的是是非非。」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七日《快報》,參見《一種處境劇》第八十九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七三年。以介入「我們時代的是是非非」為己任的薩特又轉向戲劇,因為在他看來,小說是不能說謊的,戲劇則可通過對話把謊言掩蓋起來,劇中人物可以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甚至可以詭辯,總之戲劇可以提出問題而不加以解決。於是薩特把自己對政治鬥爭失敗的反思和對錯綜複雜的政治形勢及社會動亂的看法一股腦兒融入《髒手》,企圖對自己做一次階段性的清算。但他萬萬沒料到,《髒手》的上演和出版會引起那麼大的反響、那麼強的風波、那麼久的麻煩——前後二十年不得安寧。    
    限於篇幅,我們只做最簡單的回顧和分析:《髒手》(一九四八年三月)首次上演獲得成功,但遭到法共嚴厲的譴責,認為謀殺賀德雷計劃是對共產國際的抹黑,並且是對法共領導人無恥的影射和誣陷。《法蘭西文學報》發表阿拉貢夫人愛爾莎·特裡奧萊和法共意識形態專家讓·卡納帕的批判文章;《行動》雜誌發表瑪格麗特·杜拉斯(1914—1996)充滿敵意的劇評。資產階級各報終於放心了,於是齊聲叫好,大炒特炒,著名的昂托望納劇院從一九四八年四月二日至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日竟連續上演六百二十五場,後來外省巡迴演出三百場。美國很快發表了《髒手》的片斷,並改編後準備以《紅色手套》公演,雖然遭到薩特嚴厲拒絕,卻依然引起社會主義陣營一致譴責和聲討。蘇聯居然指使赫爾辛基當局公開禁演,把《髒手》視為「反蘇宣傳」。一九五一年八月《髒手》在法國改編成電影,影響更大了。可薩特本人一九五一年再度轉向社會主義陣營,再度與法共合作,再度成為保留批判權的同路人。他做出高姿態:任何國家沒有得到該國共產黨高層的允許,不得上演《髒手》。他說到做到,許多國家都一一接到他的禁令,前後禁止十年。直到蘇軍一九六八年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此劇才開禁。    
    造成這麼大、這麼久的誤會,主要因為人們把《髒手》視為政治劇,而且是帶有反共色彩的政治劇,薩特怎麼解釋也沒用。時過境遷,憑心而論,《髒手》不是政治劇,而是以政黨內部政治鬥爭為背景的倫理悲劇。其主題確是受到重大政治事件啟示後的再創作,以下三方面值得一提:一、托洛茨基一九四○年五月在墨西哥被斯大林派的特務暗殺,折射到劇本,變成針對賀德雷的謀殺計劃,賀德雷秘書雨果的原型,是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一個熟人,他曾受命混到托洛茨基身邊成為秘書,在一所戒備森嚴的住所服務多年也無從下手。根據這個原型,薩特創造一個資產階級出身的青年知識分子雨果,他真心誠意背叛自己出身的階級投入革命,但很難適應,面對全心全意為完成既定目標的一位領導人。卻很難下決心完成更高領導交給他的任務——暗殺另一位領導人。參見《勢在必然》第二一○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六三年。二、法國政客雅克·多里奧(1888—1945)事件——一九六四年薩特接見《辯證理性批判》的意大利文譯者卡魯索時指出:「多里奧主張共產黨跟工人國際法國支部(社會黨前身)接近,為此他被開除出黨,一年之後,為了避免法國淪為法西斯,並根據蘇聯的具體指示,法共走上了多里奧指出的道路,但從來沒有承認多里奧是正確的,而黨從此卻奠定了人民陣線的基礎。使我感興趣的是,在某個時期的社會實踐中所存在的辯證需求。」多里奧事件折射到劇中變成賀德雷是否出賣無產階級利益,黨的高層認為他是投靠社會黨的叛徒,因此通過路易和奧爾嘉派雨果潛入賀德雷身邊,乘機將其暗殺。三、研讀列寧的《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1920)。薩特自認為,在列寧著作的研究者中,他是第一位論述政治現實主義的。在《髒手》中,賀德雷就依據這種政治現實主義說服雨果,使他明白黨與匈牙利國家元首及卡爾斯基談判是正確的。劇本以此為主題展開討論「自由」與「手段」的複雜關係,即倫理與選擇的關係。革命政治家賀德雷認為在政治形勢所迫之下,可以贊同馬基雅弗利的名言:只要目的是好的,可以不擇手段,哪怕暗殺黨內異己。他說:「原則上我不反對政治暗殺,所有的政黨都搞這一手。」至於說謊,更不在話下,賀德雷指出:「必要時我會說謊。」《髒手》第二○二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四三年。    
    由此看出,薩特存在哲學開始發生重大變化,即他的自由哲學已讓位於解放哲學。就是說,由簡單處境過渡到複雜處境,其特徵是,政治前景的考量迫使倫理規範讓道:落實到《髒手》的社會背景下便是上述的冷戰開始和法共部長們從拉馬迪埃政府出局。    
    三四年同路人太辛苦,雖有文哲建樹開道    
    薩特在走出革命民主聯盟的政治誤區之後,進入相對沉默和反思時期,雖然決心不再組建或參加政黨,但他的政治理念、思想方法、行為方式、文化構思、社會設計並沒有改變。他有選擇地應邀為他人寫序,數量之多、影響之大,連他自己也頗為吃驚,曾自嘲道:「將來詞典上出現一個條目:讓—保爾·薩特,二十世紀著名的作序家。」只要細讀這些序言,可以發現他依然如故。僅舉一例,他在為納塔利·薩洛特《一個陌生人的肖像》作序時指出,薩洛特是個真誠的作家,影射莫裡亞克在上帝的名義下真誠作弊。除此之外,他還自我放逐式的旅遊或閉門讀書,正如西蒙娜·德·波伏瓦所說:「薩特幾乎拒絕一切政治活動,潛心研究歷史和經濟,重讀馬克思。」《勢在必然》第二一七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六三年。


第一部分:序突如其來的政治活動

    惟一的一次政治活動是突如其來的:當法共黨員昂裡·馬坦於一九五○年五月被捕並被判五年監禁,因為他發動了反對印度支那戰爭的政治行動。克洛德·魯瓦等人請求薩特出面干預。他一口答應,馬上在要求共和國總統特赦的請願書上簽名,並要求萬桑·奧裡奧爾總統接見。同時參與集體撰寫《馬坦事件》一書。最終,薩特於一九五二年一月在愛麗捨宮受到總統接見。    
    不料,無心插柳柳成蔭,薩特的舉動純粹出於正義感,是孤立的行為,但博得處於困境的法共領導人的好感。結果,薩特又被形勢拉回政治生活中去,其干預政治的程度比以往更加劇烈、更加深入。當時美國麥卡錫主義迫害共產黨人及進步人士的陰風已吹到法國,借李微奇將軍訪問巴黎,法共發動示威遊行表示抗議。當然遭到巴黎警察局根據貝洛局長禁令橫加阻止。於是法共鬥士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動員了二三萬人「非法」上街遊行,弄得當局非常狼狽。當晚法共書記雅克·杜克洛在他的汽車裡被捕,消息傳開震驚全國。罪名是他在汽車裡用信鴿來指揮當天的非法遊行,居然把他關押一個多月。其實他從外省回來,一個戰友送了他幾隻鴿子一飽口福。    
    對當局這種卑鄙的鬧劇,政治沉默兩年的薩特義憤填膺,寫下著名的《共產黨人與和平》洋洋灑灑十五萬言,登在《現代》一九五二年七月號上。情緒之激動、言辭之尖刻,把資產階級反動派連同資產階級文明罵個狗血噴頭,其中針對貝洛局長武斷「一個共黨分子就是一個俄國士兵」的怪論,回敬道:「一個反共分子就是一條狗。」後來時間一長,人們忘記了這句話的針對性,某些反共右翼人士就罵薩特比共產黨還共產黨。薩特的偏激不僅抨擊資本主義社會及其文明的負面影響,而且徹底清算自己身上的資產階級烙印。主動忘卻法共曾加在他頭上的罵名:豺狼、黃鼠狼、鬣狗、□蛇、老鼠等,而投身共產黨同路人的政治生涯長達四年之久。    
    薩特轉向法共的契機是繼他反對以美國為首的聯軍武裝干預朝鮮戰爭之後,又反對法國發動印度支那戰爭,並著重指出印支戰爭是「毫無用處的屠殺」。很快地應邀參加多次國際論壇,充分發揮了他的演說天才。比如他響應世界和平運動的號召,正式出席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二至十九日在維也納召開的大會,見到來自中國、越南、日本、印度等世界各國的代表。一九五三年六月薩特得知美國人盧森堡夫婦因投共以叛國罪名義被判死刑,盛怒之下,發表《患狂犬病的動物》,第一次矛頭直指美國政府,控訴美國盲目反共,濫殺無辜;譴責美軍轟炸鴨綠江和全面推行麥卡錫主義,以致驚動聯邦調查局。幸虧被譽為「西方第一號知識分子」的薩特是出於一時義憤所為,並非代表某個共黨組織,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正義行為不斷擴大他的聲望,得到了更大的榮譽。他一再受邀出席柏林、赫爾辛基、維也納世界和平運動大會,應邀一九五四年訪問蘇聯,一九五五年訪問中國,受到陳毅元帥接見。所到之處結識大量名人,諸如:愛倫堡、法捷耶夫、西蒙諾夫、布萊希特、卓別林、畢加索、海德格爾、盧卡奇、陶裡亞蒂、莫拉維亞、西洛內、翁加雷蒂、卡洛·萊維、奈茲瓦爾。更與阿拉貢和愛爾莎·特裡奧萊接觸頻繁。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他竟當上法蘇協會副主席,其前身是蘇聯之友,與共產國際有很深的聯繫。最讓人吃驚的是他對蘇聯不斷的讚揚,似乎那邊風景獨好,僅舉一例:「在蘇聯有完全的批評自由,蘇聯公民在不斷進步的社會中不斷改善生存條件。」(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五日《解放報》)    
    薩特讚揚蘇聯人民享有民主和自由,是真心誠意的嗎?按他一貫的思想方法和行為方式,應當說是真誠作弊:他最痛恨最反對真誠作弊,但他自己一生曾多次犯此毛病。這四年間,薩特名揚四海,聲譽登峰造極,但他的真誠作弊也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僅舉一例:一九五三年初莫斯科公開「白衣陰謀」事件,逮捕九名醫生,其中七名猶太人,聲稱他們招認了一九四八年謀殺日丹諾夫以及陰謀危害某些高官。但幾個月後便傳出那是冤假錯案,他們不僅無辜,而且受到嚴刑逼供,完全是斯大林主義國家機器一手製造的。薩特態度曖昧,終於被莫裡亞克抓到了有力的把柄向他發難,義正辭嚴要求薩特公開表態。薩特陷於被動,非但自己避而不答或避重就輕,蒼白無力,連《現代》同事戰友都不得參與論戰。他的霸道和傲慢使他付出沉重代價。最沉重的代價是失去多位傑出的合作者,繼阿隆之後失去加繆,這次又失去艾田蒲、勒福爾、梅洛—蓬蒂。    
    先補充談一下薩特與加繆從義兄友情到反目成仇。全世界同時喜歡薩特和加繆的讀者幾乎無不為他們的決裂感到惋惜,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現作簡要回顧:加繆首先在《阿爾及爾共和報》讚揚《噁心》和《牆》,作為回復,薩特在《南方手冊》推薦《局外人》。他們第一次會面是在《蒼蠅》總排演時,加繆走向前致意薩特,作自我介紹。從此來往頻繁,薩特甚至正式請加繆擔任《隔離審訊》的導演和惟一男演員,後因技術問題改變計劃。加繆聘請薩特加盟《戰鬥報》,並派他去美國採訪。投桃報李,薩特邀請加繆參加《現代》編輯委員會。他們一起出現在革命民主聯盟組織的大會主席台上,更經常一起娛樂、一起吃飯、一起開玩笑,情如義兄弟。但他們的家庭出身、受教育的程度、文化背景、為人處世太不相同了,而他們從事的職業又太相同了。兩人都是公認的小說家、戲劇家、思想家、雜文家、政論家、筆戰家,而且都一樣執著介入政治,都在第一時間干預時政。因此,立場觀點方法有所不同是必然的。    
    事情爆發在一九五一年秋天,加繆發表散論《反抗者》。薩特讀後不悅,決定《現代》不表態。但編委員大部分成員堅持表態,權衡利弊,讓薩特收回成命。薩特無奈同意了,但要求《反抗者》的反對者中最不懷敵意的人出面。於是在薩特默認下,弗朗西斯·讓松寫出文章。但相當不客氣。加繆惱火了,一氣之下給薩特寫了一封信,劈頭尊稱:「主編先生」。對薩特來說,這個稱呼意味著決裂的信號,因為加繆不會不知道,薩特最忌諱這種資產階級的禮貌稱謂。再加上加繆太過表露自尊心受傷害,這不,如此重要的文章,薩特沒有親自動筆,而指使下手充當打手,太不把他放在眼裡。更令薩特不悅的是,整封信充滿被傷害、被侮辱的酸味兒,自戀情結溢於言表。薩特一般歡迎反駁對罵,越劇烈越好,但瞧不起這種軟弱的求情。於是薩特公開答覆,題為《答覆阿爾貝·加繆》。凡讀過這封長信的人都記得精彩的開頭:「親愛的加繆,我們的友誼來之不易,我將會惋惜您今天斷絕友誼,或許是該斷絕了。」《境況種種》之四,第九○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六四年。接著毫不留情地指出,加繆的虛榮心被傷害是因為知識淺薄,哲學外行,草率運用第二手資料和觀點,又怕別人點破百出漏洞。薩特進而不惜進行人身攻擊:妄自尊大、裝腔作勢、自命不凡、虛榮自誇、智力平庸、哲學毫無建樹。罵得加繆暈頭轉向。實在太刻薄、太損人,充分暴露薩特家長式的學霸傲慢,完全忘記自己口口聲聲宣揚的社會主義民主。    
    即便論高下,兩人各有千秋,薩特不一定絕對佔優勢:小說平分秋色,也許喜歡加繆小說的人更多一些;薩特戲劇思想深刻、內容豐富,但技巧不如加繆。薩特是地道的哲學思想家,有一套自己的系統,自己的本體論,在理論上、命題上自成體系,而且帶有一套自己的體系術語。但不能說加繆沒有思想,雖然在功底上、在體繫上與薩特相比差幾個等級,但他更多從實踐中總結體驗並使之昇華,更接近大眾哲學,更容易被大眾接受。比如《西西弗神話》世人皆知皆懂,都能說出個道道。而薩特的哲學思想直到今天對世人來說仍是一頭霧水,惟有專家才說得清一二,限於篇幅不再贅述。    
    然而當時兩人的行為方式不同,政治思想分歧太大。各舉一例:梅洛—蓬蒂寫過一篇文章,題為《瑜伽信奉者與無產者》。聚會時,出身貧寒的加繆發難,認為該文嘲笑無產者。梅洛—蓬蒂竭力為自己辯護,並得到薩特的支持。加繆大怒,拂袖砰門而去,薩特和博斯特趕緊衝出去追他,苦苦挽留,但加繆仍拒絕回來。後來經人調解,事隔三月才重歸於好。在政治上,加繆比薩特更偏激、更極端,比如對待斯大林主義,薩特認為不可一概否認和一棍子打死,要揭露、要批判,但有些事情還得與蘇共法共聯合起來做。而加繆堅持認為斯大林主義等於法西斯主義,只有鬥爭和打倒。關於如何對待阿爾及利亞問題,分歧更大,眾所周知,不必細說。在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上,薩特決不含糊,決不講情面,與加繆決裂是遲早的事情。所以也不能全怪薩特,儘管同情加繆的人一直佔多數。再說,一九六○年初加繆車禍身亡,薩特立即在《法蘭西觀察家》(一月七日)發表悼念文章,寫得相當得體,漂亮的文字把深情厚誼涵在哲理中。    
    現在回到他與《現代》同仁艾田蒲和勒福爾所發生的衝突。艾田蒲是《現代》文學專欄的負責人,於一九五三年二月收到主編的一封親筆信,訓斥他專欄文章的一句話:「我寧可不跟斯大林納粹打交道,而跟真正的壞蛋、露骨的壞蛋、純粹的納粹打交道。」薩特指出:「換句話說,一言以蔽之,您寧可要希特勒分子而不要共產黨分子。那天您曾問我,合作者的自由是否有限制。我回答錯了,是有一個限制的。您讓我發現您超越了限制,所以我認為,您的文章就是您想改換門庭的通知。」一向主張思想絕對自由的薩特,因一句話不合他的心意就把著名學者、散文家艾田蒲炒了魷魚。跟勒福爾的爭論更加嚴重,更加複雜、劇烈。一九五三年四月號《現代》同時登載勒福爾的《馬克思主義與薩特》和薩特的《答覆勒福爾》。勒福爾是《現代》的主要合作者之一,曾代表一批擁護薩特的知識分子。他明確指出:「薩特既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批評薩特兩次錯位:一九四五年大部分知識分子追隨共產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他卻保持距離;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三年大部分知識分子遠離共產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他卻緊追不捨。


第一部分:序薩特名揚四海但損失慘重

    至於梅洛—蓬蒂與薩特分手,對兩者來說都是最為可惜、最為痛苦的。他們是高師的同學,又同時專攻現象學,雖然門道和路子不同,卻志同道合地走到一起創辦《現代》。一九四五至一九五二年,他們是《現代》第一和第二號人物,共同主持和分擔社論撰寫。但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梅洛—蓬蒂無法忍受薩特太過靠近斯大林主義,因為他一向認為斯大林主義不是馬克思主義,而是共產極權專制主義。一九五五年出版他的專著《辯證法的奇遇》,其中《薩特與極端布爾什維克主義》專題仔細深入分析了薩特與共產主義現象的關係,最後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不能既是自由作家又是共產黨人,抑或既是共產黨人又是反對派,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是對立的統一,不能以在兩個對立面之間疲於奔命的來往將之代替。」這一具有先見之明的勸告,事隔十八個月蘇聯坦克踏平匈牙利之後,才對薩特產生了效應,兩個老朋友再次和好。    
    總之,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六年這四個春秋,薩特名揚四海,躊躇滿志,但損失慘重,授人以柄,永遠讓人揭傷疤。    
    幸好,這四年之初他的文學成就給他留下立於不敗之地的空間。一九五二年夏,以《讓—冉奈作品全集》序言形式出版的《聖冉奈,演員和殉道者》竟是一部單獨的「大磚頭」,長達六九○頁的研究冉奈專著。這頭「怪獸」令人驚訝之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作者借題發揮之作。經過許多專家的研究才明白這確是一本奇書,很難以傳統的分類法將它定為何種類型:首先是一部哲學散論,界於《存在與虛無》和《辯證理性批判》之間,是運用存在心理分析和馬克思主義方法論來闡明薩特思想的一個重要階段。其次是一部文學評論,介於評論波德萊爾和福樓拜之間,或者說修正論波德萊爾之不足,即把詩人與其著作分開研究,而這次則把作者與其作品作為整體來研究,詳細闡述兩者的辯證關係,即作者創造作品和作品創造作者的辯證關係。順便說一句,這種批評方法,後來被譽為新批評的一個里程碑。再次是一部倫理散論,通過個體的嬗變來探究倫理學:冉奈曾是小偷、雞姦者、詭辯家,蹲過大獄,但他一旦公開承認他是小偷,並把自己改變成世人要他改變的那種人時,他便成為詩人了。最後還是一部心理分析傳記。要表現一個人的整體,要描繪一個人的一生,光憑馬克思主義的解釋和心理分析學的說明是有局限的,只有使個體在其整體中與命運碰撞才顯得出個體掌握命運的自由。    
    總之,薩特認為,天才不是天賦,而是在種種絕望的境況下創造的結果。所謂天才作家,是指作家終於重新獲得其自身的選擇,包括他的生活;包括他對世界的感覺,直至他的風格和作品的形式特徵,直至他形象的人物結構,直至他個人的趣味特性。寫一位作家的傳記,就是重新詳細描繪他自身解放的歷史。    
    著名哲學家雅克·德裡達一九八○年高度評價《聖冉奈,演員和殉道者》,指出此書是「當代法國現象學本體論最靈活最聰明的教科書」。《喪鐘》第五十八頁,德諾埃爾—貢蒂埃出版社,一九八○年。著名文學評論家若日·巴塔伊指出:「我不僅認為這部長不見尾的論著是當今最豐富的專著之一,而且認為是薩特的傑作。」《文學與惡》第一二六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五七年。    
    更令人驚喜的是,照例,薩特每當撰寫思想專著時總覺得言猶未盡,需要一種文學形象創作來詮釋、來補充。這次幾乎同時完成的是一部戲劇,名為《魔鬼與上帝》,自一九五一年六月七日首場至一九五二年三月一直未間斷上演,幾乎場場爆滿。雖然盛況不衰,但批評不斷,誤解難除。甚至引起不少人的公憤。儘管選擇了中世紀農民起義的歷史背景,儘管法德兩國是信仰自由宗教包容的國家,但肆無忌憚地議論上帝和魔鬼是會激起眾怒的。即使像薩特這樣的名人,也不可以任意妄為。但,他偏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結果招來過分的反應和抨擊是難免的。    
    劇評的火藥味十分濃重,甚至有報刊攻擊這部劇作是「褻瀆上帝的戰爭機器」、「可笑的褻瀆神明」《震旦報》,一九五一年六月九日至十日。。莫裡亞克訓斥薩特大逆不道,著文《薩特,無神論神明》《費加羅報》,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六日。,竭盡諷刺挖苦之能事。甚至從首場演出開始不斷有人來鬧場,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位男子混進劇場吹忽哨,被帶到警察局,竟發表聲明:「我憎恨薩特,他是毒害法國青年的罪魁,是個罪犯,應當把他當做有害的畜生給槍斃掉。」《不妥協週刊巴黎版》,一九五一年六月九日,第七頁。愛爾莎·特裡奧萊在《法蘭西文學報》(一九五一年六月十四日)著文批評《魔鬼與上帝》既缺乏歷史性又缺乏現實性,譬如納斯蒂用謊言煽動農民造反,當時的條件並不成熟,而如今的無產階級是革命的,用不著向無產者說謊。    
    面對如此糟糕的反應和誤解,薩特本人和以西蒙娜·德·波伏瓦為首的支持派,做了耐心的解釋和指導,現簡述如下:《魔鬼與上帝》根本不涉及上帝是否存在的形而上問題,而主要圍繞倫理問題,即善與惡的辯證關係。「事實上,薩特再次以社會實踐來對抗倫理的空泛。這種對抗與在他先前的作品中相比走得遠了很多很多……一九四四年他以為一切處境都可以通過主觀的行動得到昇華;到一九五三年他明白了形勢有時竊取我們的昇華,而對抗形勢,個體的救助是不頂用的,只有依靠集體的鬥爭。」西蒙娜·德·波伏瓦《勢在必然》上卷,第三三○頁,加利馬袖珍本,一九六四年。格茨是冉奈的投影,而且比冉奈走得更遠,無論作惡還是行善,都在尋找絕對,要麼追求絕對的惡,要麼追求絕對的善,結果都以慘重失敗告終。這實際上是薩特作為精神領袖在革命民主聯盟失敗後對現實無可奈何的反思,但促使他與馬克思主義進行對話。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讓格茨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情。」《一種處境劇》第二六九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七三年。    
    不幸,薩特的政治思想和行為方式越來越接近斯大林主義,從一九五二至一九五六年,雖然寫下無數的文字,但很明顯,他的文學創作靈感和源泉幾近枯竭。後來薩特醒悟過來之後也承認,在四年的同路人期間,講了假話,違心頌揚以蘇聯為首的東歐社會主義陣營,甚至承認惟一的創作《涅克拉索夫》是「一部半拉失敗的戲劇」,儘管動機是好的。《涅克拉索夫》(1955)本應該標誌著作者深深涉及社會現實,不再採用傳奇,而單刀直入社會政治,直抒胸臆。但結果他居然違背自己提出的介入文學理論,越過自己劃定的創作底線,搞成一部政治劇,除討好蘇共法共外,遭到各方的譴責和辱罵。劇本主題是,涅克拉索夫是個騙子,冒充一個叛逃的蘇聯部長,在地區選舉前夕,利用報界透露聳人聽聞的秘密。作者膽敢觸及最敏感的問題,甚至觸犯禁忌,尤其是諷刺挖苦西方反共媒體,當然引起公憤:《費加羅報》挑釁性指責薩特是「暗藏的共產黨人」,其他各大報,諸如《法蘭西晚報》、《快報》、《巴黎競賽報》、《震旦報》群起而攻之,整個六月份,萬炮齊轟:「劇本簡單化」、「小兒科」、「可笑透頂」、「無聊至極」、「漏洞百出」等等。    
    但讚賞和支持者也不乏其人,比如大名鼎鼎的羅蘭·巴特、讓·科克多、吉爾·桑蒂埃等。尤其巴特指出問題的要害,他認為此劇觸及了資產階級靈魂深處的敏感處,描繪了一個政治空間而非道德空間,點破了大媒體的奴性,讓那些在資產階級邪惡下感到窒息的人們出了一口惡氣。《涅克拉索夫,讓我獲益匪淺》,《人民戲劇》一九五五年第十四期。    
    在這四年中比較被看好的倒是一九五三年薩特根據大仲馬署名的《凱恩或混世魔王》改編的同名劇《凱恩》,與政治無關,體現了薩特固有的哲學思想和語言風格,回到「私生」、「背叛」、「真誠作弊」等主題,寫來得心應手,對話活潑流暢、豐滿幽默,又充滿哲理、雄辯和自信。很有看頭,但畢竟是改編,無論是思想和風格都無新意。


第一部分:序投入國內政治鬥爭

    四晚年偏執人氣下降,幸有巨著永葆英名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一九五六年十月蘇聯入侵匈牙利,薩特聞訊,對蘇聯的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轉變。與一九五二年相比,以同樣風風火火、心急火燎、義無反顧的態度反戈一擊,其激情、其怒火、其瘋狂、其手段完全與四年前相同。結果當然也截然相反,立即遭到蘇共法共強烈的譴責和辱罵。正式決裂開始於十一月九日,薩特居然在反共的《快報》發表正式聲明:「我百分之百地、毫無保留地譴責蘇聯侵略(匈牙利)。我重申蘇聯人民沒有責任,是蘇聯政府犯下了罪行。在我,此種罪行不僅僅是用坦克襲擊布達佩斯,而且是十二年的恐怖和愚蠢所造成的。我聲明,與目前仍領導法國共產黨的人士,現在不可能,將來永遠不可能再恢復聯繫了。他們的每句話語、他們的每個行為都是三十年謊言和僵化的結果。」薩特時年五十一歲,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是個覺醒的人了,久瘋痊癒,剷除了甜酸苦辣的瘋根。」《文字生涯》第二十二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六四年。很快,他在《現代》發表洋洋數萬言的政論,題為《斯大林的幽靈》。立刻受到右派媒體的歡迎,一向反對薩特的《法蘭西晚報》一九五七年一月十八日刊登詳細摘要,並非常聰明地指出《斯大林的幽靈》是未完成的《共產黨人與和平》的續篇。事實上薩特十二年來一直是帶批判精神的法共同路人,關係時好時壞,離距時遠時近。    
    事實也是如此,這次與蘇共法共的決裂,絲毫沒有使他轉向西方陣營,相反使他更靠近馬克思主義。他痛惜蘇共法共離馬克思主義越來越遠,而他則越來越讚賞馬克思主義。薩特自以為他的存在主義最接近馬克思主義,為此寫下極其著名的《方法問題》(1957),後來作為長序收入《辯證理性批判》(1960)。總之,通過《方法問題》他想論述存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關係。他認為,馬克思主義仍是當今的哲學,是不可超越的,因為產生馬克思主義的環境並沒有過時,而要建立馬克思主義大寫的「知」,非他莫屬。然而,馬克思主義由於種種歷史原因停滯了,變成僵化的教條主義,已經解釋不了人類現象所處的廣度,而他卻能解釋,這就在馬克思主義真知的邊緣產生了他的存在主義。現在,他試圖把存在主義融入馬克思主義,從內部使馬克思主義復活,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內部的臨時飛地。因為存在主義堅持啟發性的方法,即客觀的、發展的方法,適應人類的創造性。比如,馬克思主義應當吸收美國的社會學和歐洲的心理分析學來充實自己,以便能夠從整體性上懂得個性,不至於再犯教條主義的錯誤。以上兩方面的內容,很快由《辯證理性批判》詳細地從哲學上做出深入的闡述和論證。    
    薩特每次遇到大麻煩,都會調整自己的哲學思想,突破精神危機,發表重大哲學著作,但定稿談何容易。所以他總要把哲學思維難以表達的思想同時用文學形象表達出來,這次是先推出相應的文學創作,體裁仍是戲劇,題為《阿爾托納的隱居者》(1959)。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三日首場演出得到一致好評,媒體交口讚譽,評說是薩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也許是最好的戲劇作品。所謂重要作品,是指內容具有里程碑性質,正如《隔離審訊》印證《存在與虛無》中「真誠作弊」的現象學詮釋;又如《魔鬼與上帝》反映《聖冉奈,演員和殉道者》中所描繪的善與惡的辯證法,那麼《阿爾托納的隱居者》則包含著《辯證理性批判》中所闡述的系列相異性的哲學概念。劇中人物一個個身不由己,無能為力,擺脫不了命運的捉弄,因為他們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卻要對自己的命運負完全的責任。    
    這次上演成功是薩特一生中內心深處感到最悲壯的時刻。讚揚聲雖然使薩特感到一絲欣慰,但畢竟苦澀和無奈揮之不去。最使薩特高興的是德國人的覺醒和集體懺悔意識。德國觀眾感謝薩特這位偉大的文化使者並通過薩特向法國人民感謝對德國人民的寬容和理解。薩特向德國觀眾和讀者談到集體犯罪觀念和個體責任觀念的關係時指出,懺悔是必要的,但弗朗茨沒有因愧疚而自殺,而是意識到自己毫無用處,無益於任何人,再活下去毫無意義了才自殺。他鼓勵青年人向前看,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們在上文已經提到,薩特最早主張法德友好,是建立歐洲聯盟的思想家。他的這番話順理成章,順勢投緣。從此,薩特在德國人的心目中始終留下美好的印象。    
    我們可以看出,薩特與眾多因匈牙利事件而退出法共的知識分子不同,非但沒有消沉,反而越鬥越猛。他與法共意識形態權威專家羅傑·加羅迪的辯論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他們的爭論長達數年,互不讓步,但只限於不同政見的理論辯論。加羅迪首先發難,在他一部論述現代主要思潮的專著中專門有一章批評存在主義,尤其針對《方法問題》,指出薩特面臨兩難境地,必須做出二者必擇其一的決定:要麼選擇非理性主義信仰,要麼在拋棄薩特存在主義的前提下再加入馬克思主義。薩特予以反駁,發表公開信,題為《馬克思主義與存在哲學》(1959),簡單重提《方法問題》的有關論點。後來兩人有過多次不同形式的交鋒,最後加羅迪向薩特建議:「我們選一個人物來解釋吧,我用馬克思主義方法,您用您的存在主義方法。」《境況種種》之十,第九十二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七六年。通過個例來證明誰對馬克思主義更有貢獻。薩特接受挑戰,並立即建議寫福樓拜,加羅迪同意了。薩特早就有計劃要撰寫《福樓拜》,後來基本完成,而加羅迪則沒有實踐諾言,不了了之。隨著法共在政治上連連失敗,加羅迪全部著作已成歷史塵埃,連他的名字也被世人遺忘了。    
    然而,薩特的精力越來越多地用於社會活動和支持世界被壓迫人民的解放運動。首先薩特不顧一切地投入國內政治鬥爭,以反對「戴高樂軍人獨裁政治」的精神領袖自居,最後誤入迷途。當時戴高樂看到由他創建的第四共和國自他離去後越來越混亂,已經走入死胡同,於是決定復出。通過斡旋駐阿爾及爾法軍總司令馬敘將軍出來干政,他易如反掌地重新取得政權,曾傲慢地宣稱:「政權不再需要奪取,唾手可得也。」一向擔心軍人當政專制的薩特聞訊怒不可遏,但也無可奈何,無計可施,只能用拉封丹寓言中的各種動物來謾罵。當一九五八年九月全國公投成功,十月通過第五共和國憲法,薩特氣急敗壞,預言戴高樂將把法國人民從人類界帶領到動物界。《想有個國王的青蛙們》,《境況種種》之五,第一三八頁,加利馬出版社,一九六四年。當戴高樂總統向公眾承諾:「法國正走向偉大的前景,正走向欣欣向榮……」薩特卻充當民眾代言人譴責這種自我陶醉,罵道:「我們全是殺手。」言下之意,法國人太不爭氣,選了這麼個獨裁者。但戴高樂畢竟不僅是偉大的軍事家、政治家,而且是學富五車、學貫古今的文化人和著作家。他深深懂得法國歷史文化傳統中始終存在兩種傳統的對峙,即以民族主義、黷武主義、保守主義的天主教傳統為一方,以文人學士、教育家、神職人員、自由人的新教傳統為另一方,但對峙時必須遵守遊戲規則和底線,否則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因此,戴高樂自始至終力排眾議,多次下令善待薩特,不可造次。他明明知道薩特早就支持阿爾及利亞民族獨立運動,不僅《現代》成了該運動的發言人,而且薩特本人也捲入一些非法的活動而且相當過分。但薩特是碰不得的,首先因為他的動機是正義的,不懂政治而已,純粹的書生意氣用事。    
    況且薩特是世界級的文化名人,光一九六○年一年,他應邀頻頻出國,去古巴會見卡斯特羅、去莫斯科會見赫魯曉夫、去貝爾格萊德會見鐵托、去巴西利亞會見巴西總統。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向世人交代?但國內形勢實在緊張到極點,薩特成了部分人想加害的替罪羊。一九六一年五月他的住宅遭爆炸,有人高喊:「槍斃薩特,恨死他了。」軍方和內務部拿到確鑿證據要抓他,戴高樂竭力阻止:「咱們不抓伏爾泰。」直到一九六二年戴高樂結束戰爭,讓阿爾及利亞完全獨立,法國人才明白他高瞻遠矚,讚賞他博大的政治家胸懷,從此「咱們不抓伏爾泰」成為世人皆知的歷史佳話。其實戴高樂比誰都懂,法國之所以能成為大國,主要靠文化魅力,保護桀驁不馴的文化國寶薩特,是法蘭西的榮耀。況且他明白,民族獨立解放運動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不可阻擋的潮流,而薩特成為這個潮流的代言人,對法國在第三世界樹立威信是有好處的。


第一部分:序《文字生涯》問世

    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阿爾及利亞正式獨立,巴黎和阿爾及爾都舉行盛大的慶祝會,主席台上專門為薩特留著顯赫的位置。但薩特再三謝絕邀請,對外公佈的理由是,他忙於完成自傳《文字生涯》。但從自傳直到一九六三年十月和十一月才在《現代》連載發表來看,那顯然是個托詞。為什麼謝絕如此巨大的榮譽?因為薩特並不在意榮譽儀式,而在意鬥爭過程,在意為道義、為正義而敢為人先,況且他已經擔心阿爾及利亞獨立後會怎麼樣:獨立僅意味著給社會主義民主和自由提供機會,遠不等於阿爾及利亞人民獲得自由、民主和社會主義。不如不去出這個風頭,埋頭干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事實上,他確在寫自傳,即正在告別文學創作,清算作家生涯,清算幾十年的瘋狂,使自己從半空中回到地上,踏踏實實做人。    
    《文字生涯》問世,出乎所有人意料。人們驚訝之餘多半是驚喜,一本非常獨特、難以歸類的小書,似是自傳而非自傳。雖然書中講到父母雙方的家族,從宗教信仰到日常生活,從兩歲到十二歲所處的時間和地點,基本屬實。但沒有多少具體內容,僅僅舉些支離破碎的瑣事和逸事,不登大雅,況且找得出許多細節差錯和年代倒錯。最有發言權的母親生硬地對他說:「你完全誤解了你的童年。」善良誠實的母親哪兒懂得兒子出了一部以自傳為骨架的文學創作,簡言之自傳小說。雖然只提到十二歲以前的事情,但絕大部分篇幅都與他的讀書和寫作生涯有關,是薩特少有的一本完整的書。    
    《文字生涯》是薩特惟一沒有受到爭議的著作,四面八方一致讚揚。確實,從內容到形式都稱得上精品。特別是語言,連最討厭薩特的專家學者都說文學語言上乘、大手筆、美不勝收。對出乎意料的自我批評、自我嘲諷、自我間離,有少數人頗有微詞,認為有些矜持和矯情,但並不否定情操高尚。當時有誰知道他這部自我解剖的小書整整寫了十年,真可謂:十年辛酸有誰知?見過他手稿的都說,塗改、重寫、修正之多絕不亞於巴爾扎克、福樓拜和普魯斯特的手稿。總之,他把整個身心都投進去了,確實是哲學家、戲劇家、批評家、政論家和筆戰家熔於一爐的手筆。    
    《文字生涯》一九六四年四月正式出單行本,許多國家立即用各自的文字快速出版譯文,薩特頗為高興。但他萬萬沒想到同年十月,即正式出版僅僅六個月後,便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理由是此書「以表現出的自由精神和對真理的追求,廣泛地影響了我們的時代」。薩特第一反應:理所當然要謝絕。這是薩特邏輯。他知道,拒絕必定引起是非和風波。他心裡很難過,但決不做違心的事情。果然風波大作,是非不斷,最後鬧得諾貝爾評獎委員會改變了評選遊戲規則:從此往後,獲獎候選人必須事先自薦或被推薦。這場由薩特引起的風波,許多人(包括筆者)都已評述過,此處不再贅評。但我們認為,除他本人講的個人原因和客觀原因外,最可信的理由是,薩特內心不願意沒有蓋棺就被定論,說得刻薄一點,他不願意像屍體那樣用防腐香料保存,不願意活活被塑像,或過早地被列入聖位。這是他一貫的行為方式:從不結婚不生孩子,到不承擔對他有束縛的任何職務,到反對一切體制化、制度化、政黨化、幫派化,直到拒絕一切來自官方或半官方的榮譽。比如,二戰後他曾拒絕榮譽勳位勳章,五十年後又拒絕法蘭西學院講席。他還有事情要做,還有書要寫。    
    然而,薩特雖然照舊天馬行空,獨往獨來,但人氣開始下降了。他變得與主流社會或社會的主流越來越隔閡了。他回到蒙巴拿斯區重新生活。明的一面,照舊從事政治活動;暗的一面,繼續埋頭寫《福樓拜》,始終未忘對加羅迪的承諾。    
    一九六七年初,英國德高望重的數學家、哲學家貝特蘭·羅素(1872—1970)發起成立人民法庭,名為羅素法庭,來控訴和聲討美國侵略越南和聲援民族解放戰線的鬥爭。薩特是主要負責人,羅素年事已高,歐洲大陸的事全由薩特負責。從一九六七年二月二日薩特以羅素法庭的名義主持記者招待會,到一九六八年與羅素聯名號召全世界抵制墨西哥奧運會,直到羅素去世前,其間召開近十次國際會議,全由他主持。所遇到的壓力和困難無數。舉個小例子,一九六七年四月,為解決一位南斯拉夫名人的簽證,他不得不屈尊給戴高樂總統寫信求助,總統回信非常有禮貌,尊稱他「親愛的大師」,但婉言拒絕了他的請求。薩特大怒,對報界聲稱:「我只在咖啡館應侍面前才是『大師』,因為他們知道我在咖啡館寫作。」他根本不去想一想,總統即使同情他的請求,哪能在政治和外交上開此先例呢?    
    一九六八年八月,蘇聯坦克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粗暴干涉捷克斯洛伐克內政,鎮壓了布拉格之春運動。薩特聞訊,立即發表聲明:「我認為這是一次真正的侵略,按國際法可稱為一種戰爭罪行。」並斷言蘇聯模式已被官僚主義窒息,不再有價值,而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前程則是社會主義文明的表現,前途光明。不久應捷作家聯盟邀請正式出席《蒼蠅》首場演出,並發表演講,大廳座無虛席,大受歡迎。因為他說,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進程完全符合馬克思主義,是社會主義性質的,具有民主的本質。掌聲雷動。從此新起點開始,他強化對斯大林主義的批判,揭露蘇修反人權的罪行。一九七一年一月在巴黎互助保險大廳集會上演講,聲援在蘇聯受迫害的和不准移民出境的猶太人。十月再次呼籲給予蘇聯公民移民的權利。同年他甚至公開宣佈與卡斯特羅和古巴政權決裂,因為古巴人權記錄太差。


第一部分:序獨一無二的人物—薩特

    一九六八年初,誰都沒想到持續十載的戴高樂鼎盛時代氣數將盡。表面上法國政治穩定,經濟繁榮,總統正準備推行一項雄心勃勃的改革。不料五月初巴黎學生罷課,上街遊行。接著爆發聲勢浩大的全國總罷工,有九百萬人參加,一百二十萬人上街,是二十世紀規模最大持續最久的民眾自發運動。各色激進左派把學生和工人的訴求泛政治化,使局勢更加複雜。薩特毫不猶豫支持學生運動,在宣言上簽名,登在《世界報》上,時間是一九六八年五月十日,即爆發街壘戰的前夕,意義重大。運動初期,薩特無疑是最受尊重最吸引人的,無論在報界、在街頭、在集會,尤其在索邦大學梯形禮堂兩次演講,尤其把老同學阿隆當替罪羊的《雷蒙·阿隆的巴士底獄》和《六八年五月的新思想》兩篇文章。但除了精闢分析局勢和召號推翻一切現行制度,他缺少新思維,指不出新方向。一九六九年二月,學生們對他不耐煩了:「薩特,講簡短些!」    
    幾年來他確實落伍了,對上層建築領域的新成果,諸如結構主義、文學形式主義、拉岡主義、阿爾杜塞主義,一概不感興趣,沒有任何批評和反應。而在拉丁區執牛耳的則是阿爾杜塞、拉岡、福柯、巴特、列維—斯特拉斯。這些新的西方學術名家對薩特都相當尊重,但都在某些領域超越了他,對此他卻不以為然。歷史是無情的,隨著他的死對頭戴高樂一九六九年春公投失敗後辭職隱退,薩特的威望也急劇下降。他非但沒有悟徹,反而越來越偏執,越來越陷入極左派的泥淖。    
    可悲的是,在極左派的眼裡,薩特是個過時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老思想家。這頂保護傘雖然浸透銅臭,但革命還是需要花錢的,再說遭到官方鎮壓時,這位官方見了讓三分的糟老頭還可以出面伸張正義,幫他們解圍。果然,薩特儘管不同意他們的觀點,但當他發現極左刊物被沒收,極左派頭頭被內務部長親自下令逮捕,他就不再與極左派保持距離了。只要找上門來,他有求必應,要什麼給什麼,答應他們可以利用他的名義和威望,把他當擋箭牌。比如,無產階級革命左派的機關報《人民事業》一九七○年兩次被查封,先後兩任主編被捕。四月十五日皮埃爾·維克多真實姓名為貝尼·勒維,二○○三年去世。去找薩特出任主編,他一口答應。後來薩特還擔任過革命萬歲機關報《一切》和另一個革命小將派機關報《我控訴》的主編,但他只參加一些象徵性的政治活動,並慷慨解囊,為革命埋單。    
    這種現象引起他親朋好友包括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警覺,甚至反對和阻攔,但薩特不聽勸告。甚至為解決出生埃及的猶太人皮埃爾·維克多的長期居留證,薩特任命他為領薪秘書,親自寫信請德斯坦總統特許。法國總統通情達理,網開一面,答應請求。從一九七三年維克多擔任秘書一直到薩特去世,長達十年。他夥同加維跟薩特長談之後整理成書出版,題為《造反有理》(1974)。所得三萬法郎全部捐給《解放報》。但以西蒙娜·德·波伏瓦為首的薩特摯友們幾乎都討厭維克多,有時鬧得幾乎反目成仇。每當鬧得不可開交,都由薩特出面調停,當和事佬。    
    其間也發表了幾篇值得參考的談話:《關於家中的低能兒》、《西蒙娜·德·波伏瓦採訪讓—保爾·薩特》、《七十歲自畫像》,作為研究薩特晚年的思想狀況頗有用處,但也僅此而已。    
    總之,自諾貝爾獎金事件後,薩特真正的成就是他的巨著《家中的低能兒》,幾乎消耗他最後十五年中一半的時間和精力。《家中的低能兒》是一部研究福樓拜的專著,但非常獨特。首先它是一部傳記,顧名思義,就是寫福樓拜的歷史。表現福樓拜人生的素材主要取之福樓拜著作和浩瀚的書信,因此需要想像,不是憑空想像,而是根據福樓拜寫的東西所包含的內在聯繫和各種蛛絲馬跡編織而成的真實,即真實的小說,所以薩特要求人們把他的這部專著當做小說來讀。切入點則是福樓拜的童年,只有把形成他性格的童年解剖和分析透了,才可理解他失敗的人生。進而由他失敗的人生促使他把內心的怨恨傾瀉到他的作品中,這才使他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    
    所以,薩特用絕大部分篇幅寫福樓拜的童年。居斯塔夫出身在一個典型的資產階級家庭,父親是外科醫生,專橫跋扈,視科學和榮耀高於一切。他偏愛聰明的大兒子,明擺著的繼承人。小兒子居斯塔夫愚蠢、孤僻、懶惰,是家中的低能兒,在父親眼裡是個沒出息的東西。更不幸的是,母親也專橫冷漠,協助丈夫執行祖法家規。居斯塔夫無人關懷憐惜,無母愛可言。這給深受母愛的薩特帶來極大的困難。作者不得不採用感情同化的手段鑽到居斯塔夫的肚子裡才能體會居斯塔夫對哥哥的嫉妒,但又因膽怯和力薄而無計可施,無法報復,只能處處陷入被動。久而久之,這就鑄造了居斯塔夫·福樓拜消極被動的性格,從而注定他人生失敗的命運。    
    居斯塔夫·福樓拜恨透了自己的消極被動,不敢愛,不敢向心愛的姑娘或夫人表示愛而失落到傾向同性戀,從而把對自己全部的恨發洩到他筆下的人物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他的人物沒有一個好的。最集中表現在包法利夫人身上,這位夫人幾乎集所有女人缺點之大成,所以福樓拜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正因為作者向自己筆下的人物傾注了全部的真實感情,所以作品才永垂不朽。總之,《家中的低能兒》是薩特晚年給世人留下的惟一的寶貴財富,可能需要幾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消化這部近四千頁的巨著。    
         
    薩特「蓋棺」已經二十四年,「定論」恐怕還需一個歷史時期。但,如果說歷史不會忘記二十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和兩大敵對的陣營以及兩者之間的冷戰,那麼也不會忘記處在風口浪尖上長達三十多年的薩特以及薩特現象。當年德斯坦總統很想為薩特舉行國葬,但深知他生前拒絕接受一切榮譽,只發表聲明指出:「讓—保爾·薩特的逝世使我覺得當代的一盞偉大的智慧明燈熄滅了。」引自法國總統吉斯卡·德斯坦在薩特逝世後發表的悼念聲明,見於法新社一九八○年四月十六日電訊。西蒙娜·德·波伏瓦及薩特其他最親近的人決定葬禮一切從簡,嚴格只限他們幾十個人參加。不料,蒙巴拿斯公墓裡裡外外聚集了五萬多人,送葬隊伍一整天井然肅靜地緩緩地向薩特告別,完全不約而同自發而來,其中包括福柯等許許多多名人。這種薩特現象恐怕是空前絕後的,因為如今已是信息時代,不可能再產生像薩特這樣的人物了。歷史不會忘記獨一無二的人物。    
         
    2004年春節於巴黎小說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我從長達六年的睡眠中甦醒

    塞利納:《教堂》《教堂》,指法國作家塞利納(1894—1961)的處女作——五幕喜劇《教堂》。出版者聲明    
    這幾本日記是在安托萬·羅岡丹的文件中找到的,現在原封不動地予以刊登。    
    第一頁沒有標明日期,但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寫於日記以前數周,最晚是在一九三二年一月初。    
    安托萬·羅岡丹自中歐、北非、遠東旅行歸來後,此時已在布維爾居住三年,為的是完成對德·羅爾邦侯爵的歷史研究。沒有日期的一頁    
    最好是逐日記錄事件。寫日記使我看得更清楚。別漏過細微差別和細枝末節,哪怕它們看上去無足輕重。千萬別將它們分門別類。應該寫我怎樣看這張桌子、街道、人、我的那包香煙,因為它發生了變化。應該精確判定變化的廣度和性質。    
    譬如說,這裡有一個裝墨水瓶的紙盒。我應該努力說出從前我如何看它,現在又如何……此處空白。——作者注它。那麼,這是一個直角平行六邊形,它突出在——蠢話,這有什麼可說的呢。別將空無吹成神奇,這一點可要注意。我想這正是寫日記的危險:誇大一切,時時窺探,不斷歪曲真實。另一方面,當然我能隨時找到前天的感覺——對這個墨水瓶盒或其他任何物體的感覺。我必須時刻準備好,不然這個感覺就會再次從我指縫間溜走。不應該……此處有一字被擦掉(可能是「歪曲」或「製造」),另加一字,但不清楚。——作者注而應該小心謹慎地、詳詳細細地記下發生的一切。    
    當然,我現在無法寫清楚星期六和前天的事,因為我離它們已經太遠了。我能說的只是無論是在星期六還是前天,都沒有發生任何通常所謂的大事。星期六,孩子們玩石子打水漂兒,我也想像他們那樣往海面上扔石子,但我停住了,石子從我手中落下,我走開了,可能神情恍惚,以致孩子們在我背後哄笑。    
    這便是表象,而我身上發生的事未留下清楚的印跡。我看到了什麼東西,它使我噁心,但我不知道自己注視的是海還是石子。石子是扁平的,整整一面是乾的,另一面潮濕,沾滿污泥,我張開手指捏住它的邊沿,免得把手弄髒。    
    前天,事情就更複雜了,再加上一系列巧合和誤會,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但我不會把這一切寫在紙上來自娛。總之,我確實有過害怕或類似的感覺。如果我知道自己害怕什麼,那我早就邁進一大步了。    
    奇怪的是,我毫不感到自己神經失常,而是確確實實看出自己神經健全。所有這些變化只涉及物體,至少這是我想證實的一點。    
    十點半鍾當然是指晚上。下文與上文相隔很久。我們認為它最早寫於第二天。——作者注    
    話說回來,也許那真是一次輕微的神經質發作。它沒有留下任何跡象。上星期的古怪感覺今天看來十分可笑,我已經擺脫了它。今晚我很自在,舒舒服服地活在世上。這裡是我的房間,它朝向東北,下面是殘廢者街和新火車站工地。從窗口望出去,在維克多—諾瓦爾大街的拐角,是鐵路之家的紅白火焰招牌。由巴黎來的火車剛剛到站,人們走出老火車站,在各條街上散開。我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不少人在等候最後一班有軌電車,他們正站在我的窗下,圍著路燈,大概形成了愁苦的一小堆。他們還要等幾分鐘,有軌電車十點四十五分才來。但願今夜沒有生意人來投宿,因為我直想睡覺,早就困了。只要一夜,美美的一夜,所有那些事都會忘得乾乾淨淨。    
    十一點差一刻,不用害怕了。他們已經來了,除非今天是魯昂那位先生來的日子。他每個星期都來,二樓的那間帶浴盆的二號房間是專為他留著的。現在他隨時可能來,因為他常去鐵路之家喝杯啤酒,然後才來睡覺。他不喧鬧,個子小小的,乾乾淨淨,戴著假髮,蓄著黑黑的、打了蠟的小鬍子。他來了。    
    當我聽見他上樓時,心中輕輕一動,感到十分寬慰,如此井然有序的世界有什麼叫我害怕的呢?我想我已經痊癒了。    
    掛著「屠宰場—大船塢」牌子的七路有軌電車來了,丁零噹啷直響。它又開走了。現在它載滿箱子和熟睡的兒童駛向大船塢,駛向工廠,駛向黑暗的東區。這是倒數第二班車,末班車在一小時以後才來。    
    我要上床了。我已經痊癒,我不想像小姑娘那樣在一個嶄新漂亮的本子上逐日記下我的感受。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寫日記才有意義,那就是如果……沒有日期的一頁至此結束。——作者注日記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我遇到一件不平凡的事,我不能再懷疑了。它不是一般確切的或確鑿的事實,而是像疾病一樣來到我身上,偷偷地、一步一步地安頓下來,我感到自己有點古怪,有點彆扭,僅此而已。它一旦進入就不再動彈,靜靜地待著,因此我才能說服自己我沒事,這只是一場虛驚。但是現在它卻發揮威力了。    
    我不認為歷史學家的職業有利於作心理分析,我們這一行接觸的只是概括性的情感,統稱為野心、利益等等。但是,如果我對自己有些許認識的話,此刻正該加以應用了。    
    譬如,我的手有點新奇,它們以某種方式來握煙斗或餐叉,或者說餐叉正以某種姿勢被握著,我不知道。剛才我正要走進房間時突然停住,因為我的手感覺到一個冷冷的東西,它具有某種個性,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張開手一看,只是門鎖。今天早上在圖書館裡,自學者指奧吉埃·普(Ogier P...),日記中常提到他。他當過庶務文書。羅岡丹於一九三○年在布維爾圖書館與他相識。——作者注走過來和我打招呼,我竟然用了十秒鐘才認出他來。我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幾乎不能算面孔。還有他那隻手,像一條肥大的白蠕蟲放在我手裡。我立刻把它甩掉,手臂便無力地垂下來。    
    街上也有許多曖昧的、拖長的聲音。    
    看來這幾個星期裡發生了變化。但變化在哪裡呢?它是抽像的,不寄寓於任何東西。莫非是我變了?如果我沒有變,那麼就是這個房間、這個城市、這個環境變了,二者必居其一。    
         
    我看是我變了,這是最簡單的答案,也是最不愉快的。總之,我得承認,我被這些突然的變化所左右,因為我很少思考,於是一大堆微小變化在我身上積累起來,而我不加防範,終於有一天爆發了真正的革命,我的生活便具有了這種缺乏和諧和條理的面貌。例如我離開法國時,許多人說我是心血來潮。在國外旅居六年以後,我突然回國,仍然有人說我是心血來潮。我還記得在梅爾西埃這位法國官員辦公室裡的情景。他去年在佩特魯事件後辭了職。梅爾西埃隨一個考古代表團去孟加拉。我一直想去孟加拉,他便極力邀我同去。我現在想他為什麼邀我去,大概是信不過波爾塔,想讓我去監視他吧。當時我沒有理由拒絕,即使預感到這個針對波爾塔的小陰謀,我更該高興地接受邀請。總之,我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睛盯住綠檯布上電話機旁的一尊高棉小雕像。我全身彷彿充滿了淋巴液和溫奶。梅爾西埃用天使般的耐心來掩飾少許的不快,他說:    
    「我需要得到正式決定。我知道您遲早會同意的,最好還是馬上接受。」    
    他蓄著棕黑色的鬍子,香噴噴的。他一晃腦袋,香氣便撲鼻而來。接著,突然間,我從長達六年的睡眠中甦醒。    
    雕像顯得可厭和愚蠢,我厭倦之極。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待在印度支那。我去那裡做什麼?為什麼要和那些人談話?為什麼我的裝束如此古怪?我的熱情已經消逝。在好幾年裡它曾淹沒我、裹脅我,此刻我感到自己空空如也。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因為在我面前晃晃悠悠地出現了一個龐大而乏味的思想,我不知它是什麼,但我不能正視它,因為它使我噁心。這一切都與梅爾西埃的鬍子的香氣混雜在一起。    
    我對他很生氣,便打起精神冷冷地回答說:    
    「謝謝您,但是我旅行夠了,現在該回法國去了。」    
    第三天,我便乘船回馬賽了。    
    如果我沒有弄錯,如果所有這些跡象堆積起來預示著我的生活將發生新變化,那麼我很害怕。這倒不是說我的生活很豐富,或是很有價值,或是很可貴。我害怕那個即將產生、即將控制我的東西——它將把我帶往何處?難道我得再次出走,放棄一切,放棄我的研究和書?難道在數月、數年以後,我將精疲力竭、心灰意懶地在新的廢墟上醒來?趁現在還來得及,我想看清楚自己。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那種淡淡的噁心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沒有什麼新鮮事。    
    我在圖書館裡從九點工作到一點,寫完了第十二章以及羅爾邦在俄羅斯的僑居生活,直到保羅一世去世。這部分已經寫完,就只等將來謄清了。    
    現在是一點半鐘。我坐在馬布利咖啡館裡,我在吃三明治,一切都相當正常。的確,在咖啡館裡一切總是正常的,特別是馬布利咖啡館,因為主管法期蓋爾先生總有一種講求實效、令人放心的諂媚神態。他的午睡時間就要到了,眼睛已經發紅,但舉止仍然輕快果斷。他穿梭在桌子中間,走近客人,用推心置腹的聲調問道:    
    「還可以吧,先生?」    
    我見他如此積極,不禁微笑,因為當咖啡館空無一人時,他的頭腦也空蕩蕩的。兩點鐘到四點鐘之間,咖啡館裡沒有客人,這時法斯蓋爾先生遲鈍地踱上幾步,等侍者關了燈,他也就滑進了無意識中。他一人獨處時,便進入夢鄉。    
    還剩下二十多位顧客,都是些單身漢、小工程師和職員。他們在別人家裡寄宿搭伙,在這些他們所謂的食堂裡匆匆用過餐後,便來這裡喝喝咖啡,玩玩牌,他們需要稍稍享受一下。他們發出輕微的吵鬧聲,聲音單薄,並不干擾我。他們也一樣,必須好幾個人在一起才能生存。    
    我獨自生活,完全是獨自一人。我不和任何人說話,不接受任何東西,也不給予任何東西。自學者不值一提。只有鐵路之家的老闆娘弗良索瓦茲。可我和她談話嗎?有時,晚餐以後,她端來啤酒,於是我問道:    
    「您今晚有空嗎?」    
    她從來不說「不」,於是我跟她走進二樓的一間大房,這是她按鐘點或按天租用的。我不付她錢,我們做愛,以工代酬。她很喜歡做愛(她每天需要一個男人,除了我,她還有許多男人),而我也能排解憂鬱,我知道它從何而來。我們說不了幾句話,有什麼用呢?各人都是為自己,何況在她眼中,我始終首先是咖啡館的顧客。    
    她一面脫衣一面說:    
    「喂,有種叫布裡科的開胃酒,您喝過嗎?這星期有兩位客人叫這種酒,小姑娘不知道,跑來告訴我。這兩人是旅客,肯定在巴黎喝過這酒。可我總不能一無所知就進這種酒吧。如果您不在意,我就不脫長襪了。」    
    從前我是為安妮而思考的——甚至在她離開我很久以後。現在我不為任何人思考,我甚至無意尋找字詞。字詞在我身上流動,或快或慢,我不使它固定,而是聽之任之。在大多數情況下,我的思想模糊不清,因為它未被字詞拴住。思想呈現出含混可笑的形式,沉沒了,立即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讚歎這些年輕人。他們一邊喝咖啡,一邊講述清清楚楚、真實可信的故事。如果你問他們昨天幹什麼了,他們會毫無難色、三言兩語就講明白。要是我,我會張口結舌的。的確,長久以來,沒有人關心我的時間表。當你獨自生活時,你連講述也不會了。真實性隨朋友們一同消失。事件也一樣,你聽任它流逝。你看見突然出現了一些人,他們說話、走動,於是你沉入無頭無尾的故事之中,你會是一個蹩腳的見證人。然而,作為補償,所有那些在咖啡館裡無人相信的事,所有那些不可置信的事,你卻屢屢遇見。例如,星期六下午三四點鐘,在車站工地的小段木板人行道上,有一位身穿天藍色大衣的小女人在倒退著奔跑,一面笑著,一面揮舞手帕。與此同時,一個黑人正拐過街角,吹著口哨走過來。他穿著乳白色雨衣,一雙黃皮鞋,頭戴一頂綠帽。女人一直在倒退,退到掛在柵欄上為夜晚照明的那盞燈下,正撞在黑人身上。此時此刻,在火紅的天空下,既有發出濃重濕氣的木柵欄,又有路燈,又有黑人懷中的那位可愛的金髮小女子。如果我們是四五個人,我想我們會注意這個撞擊,注意這些柔和的色彩的:酷似壓腳被的漂亮藍大衣、淺色雨衣、紅色的玻璃燈;我們會對這兩張驚愕不已的孩子面孔大笑一場的。    
    一個獨處的人很少笑。這整個場面對我產生了十分強烈的、甚至粗暴的、然而卻是純潔的印象。接著它便解體了,只剩下燈、柵欄和天空,這就算不錯了。一小時後,燈點燃了,刮起了風,天空變成黑色,再也沒有什麼了。    
    這一切並不新鮮。我從未拒絕過這種無害的激情。恰恰相反。要感受它只需稍稍孤獨,以便在恰當時刻擺脫真實性。我僅僅在孤獨的表層,我與人們十分接近,一遇危險便躲藏在他們中間。其實我至今只是業餘愛好者。    
    現在到處都有東西,譬如桌上這只啤酒杯。我看見這只杯子,很想說:「暫停,我不玩了。」我知道自己走得太遠,我想不能讓孤獨「佔上風」。這並不是說我上床以前先看看床底下,也不是說我害怕房門在半夜裡突然打開。只是我感到不安,因為半小時以來,我就一直避而不看這只啤酒杯,我看它的上方、下方、左面、右面,就是不看它。我知道周圍這些單身漢都無法救我,因為太晚了,我無法逃到他們中間避難。他們會走過來拍拍我的肩頭,對我說:「怎麼了,這只啤酒杯怎麼了?」它和別的杯子一樣,有斜切面,有杯柄,還有一個帶鐵鏟的小紋章,紋章上刻著施帕滕布羅。這些我都知道,但我知道還有其他東西。幾乎莫須有的東西。我無法解釋我見到的,無論對誰。就是這樣,我慢慢沉到水底,滑向恐懼。    
    在這些歡快和理智的聲音中,我是孤單的。所有這些人都一直在相互解釋,愉快地看到他們思想一致。他們都想到一起了,這對他們是多麼重要呀,老天爺!只要看看他們的臉色就明白了,因為在他們中間,有時走過一個長著凸眼的人,他似乎朝內觀看,與他們完全不一致,他們便做鬼臉。我八歲時去盧森堡公園玩耍,那裡也有一個凸眼人,他坐在一個崗亭裡,緊靠沿奧古斯特—孔德街的鐵柵欄。他不說話,不時伸直一條腿,驚恐地瞧著這隻腳,它穿的是高幫皮鞋,另一隻腳上卻是拖鞋。看園人對我叔叔說,此人曾是中學學監。他穿著法蘭西院士的院服去課堂上宣讀季度成績,於是被迫退休。我們覺出他是孤單一人,對他十分恐懼。有一天,他從遠處朝羅貝爾微笑,並伸出雙臂,羅貝爾幾乎暈倒。使我們恐懼的不是他那窮途潦倒的神態,也不是他脖子上那塊與假領相摩擦的腫瘤,而是因為我們感到他腦子裡裝的是螃蟹或龍蝦的思想。一個人居然用龍蝦的思想來看待崗亭,看待我們玩的鐵環,看待灌木叢,我們不免驚恐萬分。    
    難道等待我的就是這個嗎?我頭一次討厭孤獨。我想把我身上發生的事告訴別人,趁現在還來得及,趁我現在還沒有使小男孩害怕。我希望安妮在這裡。    
         
    真奇怪,我寫滿了十頁紙,可還沒有說出真相,至少沒有說出全部真相。我在日期下方寫「沒有什麼新鮮事」時是問心有愧的。事實上我不願說出一件小事,一件既不丟人又不奇特的小事。「沒有什麼新鮮事」。一個人說謊而自恃有理,真叫人佩服。當然,可以說沒有發生什麼新鮮事。今天早上,我八點一刻從普蘭塔尼亞旅館出來去圖書館,我看到地上有一張紙片,想拾起來,但沒能拾起。就是這件事,甚至還算不上一件事。是的,可是,說實話,我受到深深的觸動,因為我想我不再是自由的了。在圖書館裡,我試圖擺脫這個想法,但揮之不去。我逃到馬布利咖啡館,希望它會消失在燈光下,但它仍然待在我身上,沉重而痛苦。前幾頁紙正是在它的授意下寫的。    
    我為什麼沒有講這件事呢?大概是出於驕傲,也許還帶有幾分笨拙。我不習慣向自己講述我身上發生的事,記不清先後順序,因此也分不清哪些是重要的。不過現在都結束了。我重讀一遍在馬布利咖啡館寫的東西,感到羞愧。我不要神秘,不要心境,不要難以表述的東西。我不是童貞女,也不是神父,不善於玩弄內心生活。    
    沒有什麼大事可講。我未能拾起那張紙片,僅此而已。    
    我很喜歡拾東西:栗子、破布、特別是紙片。拾起它們,用手捏著它們,這使我很愉快。我幾乎像孩子一樣將它們湊到嘴邊。我在角落裡拾起一些厚沉而豪華、但可能沾上糞便的紙片時,安妮便大發雷霆。在夏天或初秋,可以在公園裡看見一些爛報紙,它被陽光烤熟了,像落葉一樣又乾又脆,黃黃的,彷彿在苦味酸裡浸泡過。還有些紙片在冬天被搗碎、碾碎、污跡斑斑,返回到土中去。另一些紙片完全是新的,甚至上了光,白白的,令人激動,像天鵝一樣展在那裡,但是泥土已經從下面將它粘住。紙片捲曲著,脫離了爛泥,但是最後,在稍遠的地方,又伏貼在地面上。這一切都可以拾起來。有時我從近處看看紙片,只是摸摸它,有時我將紙片撕碎,好聽它發出長長的劈啪聲。如果紙很潮濕,我便點上火,這當然有點費事,然後我在牆上或樹上擦淨那滿是泥濘的手心。    
    今天早上,我瞧著一雙淺黃褐色的皮靴,這是一位剛從軍營出來的騎兵軍官的皮靴。我瞧著它走動,看見在一個小水窪旁有一張紙。我料想軍官會用鞋跟把紙片踩進泥水裡,可是沒有,軍官大步越過了紙片和水窪。我走近那張紙,是橫格紙,大概是從小學生練習本上撕下來的。它被雨水澆透,捲了起來,像燒傷的手那樣佈滿了腫脹的水皰。紙邊的紅道退了色,成為粉紅色的水漬,有些地方的墨跡也模糊不清,紙的下半部被一塊乾泥蓋住。我彎下身,高興地盼著觸摸這團柔軟涼爽的紙漿,用手將它揉成灰色小團……但我沒有做到。    
    我彎腰待了一秒鐘,看到紙片上的字:「聽寫:白貓頭鷹」,我兩手空空地直起腰來。我不再是自由的,不能再做我想做的事。    
    物體是沒有生命的,不該觸動人。我們使用物體,將它們放回原處,在它們中間生活,它們是有用的,僅此而已。然而它們居然觸動我,真是無法容忍。我害怕接觸它們,彷彿它們是有生命的野獸。    
    現在我明白了。那天我在海邊拿著石子的感覺,現在記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種淡淡的噁心。多麼令人不快!而這種感覺來自石子,我敢肯定,是由石子傳到我手上的。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手上感到一陣噁心。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謀殺保羅一世的陰謀

    星期四上午,圖書館    
    剛才,在走下旅館的樓梯時,我聽見呂西一邊給樓梯打蠟,一邊在向老闆娘訴苦,她訴苦已不下一百次了。老闆娘很吃力地回答,話語簡短,因為她還沒有戴上假牙。她幾乎赤身露體,只穿著粉紅色的晨衣,腳蹬拖鞋。呂西像平時一樣很髒,時不時地停下來,跪著直起上半身瞧著老闆娘。她滔滔不絕地說著,顯得理直氣壯。    
    「我寧可他去追女人,這我不在乎,這對他也沒有壞處。」    
    她講的是她丈夫。這個黑髮棕膚的小女人四十歲上才用積蓄買來了一個很可愛的年輕男人、勒庫安特工廠的鉗工,但家庭生活很不幸。丈夫並不打她,也不找別的女人,只是酗酒,每晚回家時都是酩酊大醉。他情況不妙,三個月以來面色發黃,日漸消瘦。呂西認為是因為酗酒,可我看是肺病。    
    「得振作精神。」呂西常常說。    
    很明顯,她十分苦惱,但她慢慢地、有耐心地振作起來,因為她既無法自我安慰,也不自甘沉淪。偶爾她也稍稍想到這樁煩惱,稍一想起便藉機發揮,尤其是與人交談時,因為人們總是安慰她,而她也稍感輕鬆,她那不慌不忙的語氣彷彿在為他們出主意。她獨自一人收拾房間時,我聽見她在哼歌,為的是不去想這件事。但她整天悶悶不樂,厭煩憤懣地指著喉嚨說:    
    「這裡嚥不下去。」    
    她獨自享用痛苦,大概也獨自享用快樂吧。我在想,她有時是否想擺脫這種單調的痛苦,擺脫這種她一停止歌唱便捲土重來的嘮叨話呢?她是否希望痛痛快快地痛苦,自溺於絕望中呢?但是對她來說,這不可能,因為她已經被卡住了。    
         
    星期四下午    
    德·羅爾邦先生容貌奇醜。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常稱他為「親愛的醜八怪」,然而他卻贏得宮廷裡所有女人的歡心。他不像醜男人瓦澤農瓦澤農(1708—1775),其貌不揚,但十分風流,曾被伏爾泰稱為「女人們親愛的情夫」。——原編者注那樣扮演小丑,而是靠一種吸引力,這種吸引力使被他征服的女人神魂顛倒。他長於耍陰謀詭計,在項鏈事件指一七八四年發生的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的項鏈事件。德·拉莫特夫人欺騙紅衣主教羅昂,讓他借債購買珍貴項鏈贈送皇后,後羅昂無力償還債務,被捕入獄,王后也受到指控,朝廷上下分為兩派。這個案件持續一年之久,後羅昂被流放,德·拉莫特夫人被捕入獄。中舉止曖昧,與圓桶米拉博圓桶米拉博子爵(1754—1792),曾武裝反對法國大革命。及奈爾西亞奈爾西亞(1739—1801),法國小說家,其作品當時被視為淫穢之作。來往頻繁,後來在一七九○年銷聲匿跡,不久後又出現在俄羅斯,參與暗殺保羅一世事件,後從俄羅斯去到最遙遠的國度,印度、中國、土耳其斯坦,走私、玩弄陰謀、充當密探。一八一三年他返回巴黎,一八一六年執掌大權,成為昂古萊姆公爵夫人昂古萊姆公爵夫人(1778—1851),法王路易十六之女,曾目睹父母被處死。的惟一親信。這位老夫人喜怒無常,為童年回憶所困擾,只有看到德·羅爾邦先生時才開心地微笑。他通過這位公爵夫人在宮廷裡為所欲為。一八二○年三月,他娶了美麗的德·羅克洛爾小姐為妻,她芳齡十八,而他已七十歲了。此時他至尊至貴,處於一生的巔峰。七個月以後,他被控謀反,被捕入獄,五個月以後死於獄中,而此案無人過問。    
         
    我憂鬱地重讀熱爾曼·貝爾熱的這段註解熱爾曼·貝爾熱:《圓桶米拉博及其朋友》第四○六頁,注2,尚皮翁出版社,一九○六。——原編者注。我是從這幾行字中首先知道德·羅爾邦先生的。我覺得他十分迷人,而且,根據這幾行字,就立刻愛上了他!正是為了他,為了這位親愛的先生,我才來到這裡。我從國外旅行歸來時,原本可以立刻定居巴黎或馬賽,然而,大部分有關這位侯爵滯居國外的資料都保存在布維爾市立圖書館。羅爾邦曾是馬羅姆城堡的領主。在戰前,那個村子裡還有他的一個後代,是位建築師,姓羅爾邦—康普雷。他於一九一二年去世,將大量遺物贈給布維爾圖書館,其中有這位侯爵的書信、日記片斷以及各種文件。我還沒有仔細研究過這些資料。    
    我很高興找到這些筆記。我有十多年沒有碰它們了。我的筆跡似乎變了。從前我寫得很密。那一年我是多麼熱愛德·羅爾邦先生啊!我還記得有天傍晚,一個星期二傍晚,我在馬扎林圖書館工作了一整天,閱讀了羅爾邦先生於一七八九至一七九○年期間的書信,從中猜到他多麼巧妙地欺騙奈爾西亞。這時天色已黑,我走下曼恩大街,來到快樂街拐角,買了一些栗子。我真快活!我想到奈爾西亞從德國回來時那副模樣,不禁獨自大笑起來。侯爵的面孔和這墨水一樣,自我研究以來,已大大暗淡了。    
    首先,從一八○一年起,他的行為就難以理解。我不缺資料:信件、日記片斷、秘密報告、警察局檔案,我的資料甚至太多了。但我認為這些見證不夠可靠,不夠確實。它們相互並不矛盾,不,然而也不吻合。它們說的彷彿不是同一個人。可是,別的歷史學家依據的也是同樣的資料,他們是怎樣做的?莫非我過於謹慎或者不夠聰明?其實這樣提問題對我毫無意義。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長久以來,我對羅爾邦這個人的興趣超過我打算寫的那本書,可是現在,這個人……人開始使我厭煩。我更關注的是書,寫書的願望日益強烈,大概是因為我越來越老了吧。    
    當然,我們可以假定羅爾邦積極參與了謀殺保羅一世的陰謀,後來又被沙皇派去東方作密探,並且經常背叛亞歷山大一世而效忠拿破侖。與此同時他還可能與阿圖瓦伯爵阿圖瓦伯爵,法王路易十六最小的弟弟,即未來的國王查理十世。保持頻繁通信,並告之以無足輕重的信息以顯示自己的忠誠,這一切並非不可能。在這個時期,富歇富歇(1759—1820),法國政治家,在法國督政府、執政府、拿破侖帝國期間曾任警察總監。也在玩弄更複雜、更危險的把戲。羅爾邦也許還私下和亞洲的公國做槍支交易。    
    是的,他很可能做這一切,但是沒有證據,我開始想也許永遠也找不到證據。這些假定十分恰當,能反映事件,但它們來自於我,它們只是我歸納知識的一種辦法。沒有任何一點來自羅爾邦。事實是緩慢、怠惰、陰沉的東西,它們順應我所強加的嚴格秩序,但始終留在秩序之外。我覺得自己在做一種純粹臆想性的工作。小說人物肯定更真實可信,而且更為有趣。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勸說謀反者同意暗殺

    星期五    
    三點鐘。三點鐘。要幹事已經太晚,或者太早了。下午三點鐘可是個怪鐘點。今天更是無法容忍。    
    寒冷的陽光照得灰撲撲的玻璃窗發白。天空暗淡泛白。今天早上小河結了冰。    
    我坐在暖氣爐旁艱難地消化午餐。我知道這一天將白白浪費掉。除非夜幕降臨,否則我什麼事也做不了,這是由於陽光,陽光將工地上空骯髒的白霧染成泛泛的金色,陽光瀉進我的房間,蒼白髮黃,在我桌上鋪開四個灰暗、虛假的影子。    
    我的煙斗上有一層金色的漆,初一看十分悅目,但細看之下金漆已脫落,木頭上只剩下長長一道灰白痕跡。一切都是如此,一切,包括我的手。既然陽光是這樣,最好還是上床睡覺,但是我已悶頭睡了一夜,現在毫無睏意。    
    我喜歡昨天的天空,昏暗的雨空,它顯得窄狹,緊貼著我的玻璃窗,彷彿是一張可笑而動人的面孔。今天的太陽卻一點也不可笑,恰恰相反。它向我所喜愛的一切,向工地上的銹跡和柵欄的爛木板投下一種吝嗇和有節制的光線,就像人們在不眠之夜以後看著頭天晚上衝動之中做出的決定,或者一氣呵成、未加修改的文章。維克多—諾瓦爾大街的四家咖啡館一到夜間便燈光燦爛,交相輝映。它們遠不止是咖啡館,還是水族館、大船、星星或白色的大眼,然而它們此刻卻失去了這種朦朧的風采。    
    這種天氣對自省是再好不過了。太陽向萬物投下冷冷的光,彷彿是毫不留情的審判。它從我的眼睛進入我體內,照亮我的內部,使我貧瘠。我敢肯定,不出一刻鐘,我就會達到自我厭惡的極端。多謝了,我可不想這樣。我也不打算重讀我昨天寫的有關羅爾邦旅居聖彼得堡的文章。我垂著手坐著,或者胡亂畫著,百無聊賴,打著哈欠,等待黑夜來臨。等天黑以後,我們,物體和我,將走出虛渺。    
    羅爾邦參與還是沒有參與暗殺保羅一世的陰謀?這就是今天的問題。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這一點不確定我就無法繼續下去。    
    按照切爾科夫的說法,羅爾邦受雇於帕倫伯爵。切爾科夫說,大多數謀反者都同意推翻並囚禁沙皇(亞歷山大似乎也贊成這個辦法)。但是帕倫希望一勞永逸地除掉保羅,於是德·羅爾邦先生便受命去一一勸說謀反者,使他們同意暗殺。    
         
    他拜訪他們中間的每個人,而且繪聲繪色地模仿可能出現的場面。就這樣他使他們產生並發展了謀殺的狂熱。    
         
    但是我不相信切爾科夫。他不是明智的見證人,而是暴虐的占星家,是半個瘋子,因為他把一切都說成惡魔。我根本看不出為什麼德·羅爾邦先生要扮演這個誇張的角色。他模仿了暗殺的場面?算了吧。他很冷靜,一般從不以情來打動人,不作明示,只作暗示。他這種平淡的、缺乏戲劇性的方法只能在他的同類人身上奏效,即能夠理喻的陰謀家、政治家。    
    夏裡埃爾夫人夏裡埃爾夫人(1740—1805),荷蘭女作家。寫道:    
         
    阿代馬爾·德·羅爾邦講話時從不繪聲繪色,不作手勢,沒有抑揚頓挫。他半閉著眼,睫毛下勉強露出一點點灰色眼珠。近幾年我才敢承認他曾使我十分厭煩。他的話有幾分像馬布利神甫馬布利神甫(1709—1785),法國哲學家和歷史學家,天性悲觀,綽號為「預言不幸的先知」。本書中的馬布利咖啡館由他得名。寫的書。    
         
    而正是這個人,利用模仿的才能……可他是如何迷惑女人的呢?這裡還有塞居爾塞居爾(1753—1830),拿破侖麾下的將軍,劇作家,著有三卷回憶錄。講的一件奇事,我覺得它是真實的:    
         
    一七八七年,在穆蘭附近的一家小旅店裡,一位老人正奄奄一息。他是狄德羅的朋友,曾受到哲學家們的熏陶。附近的神甫們忙得不可開交,竭盡全力,但毫無效果。這老人是泛神論者,拒絕臨終聖事。德·羅爾邦先生正經過這裡,不相信這件事,向穆蘭的本堂神甫打賭,說不出兩小時他就能使病人恢復基督教感情。本堂神甫接受了打賭,而且輸了,因為羅爾邦在清晨三點鐘開始接觸病人,五點鐘病人就進行了懺悔,七點鐘便死去。「您竟如此雄辯?」本堂神甫說:「您比我們厲害!」羅爾邦答道:「我沒有辯論,只是使他害怕地獄。」    
         
    現在,他真正參與謀殺了嗎?那天晚上八點鐘時,一位軍官朋友送他回到住所。如果他後來又出來,那怎能順順利利穿過聖彼得堡呢?保羅處於半瘋狂狀態,已下令自晚上九時起逮捕一切行人,只有產婆和醫生除外。難道那個荒謬的傳聞是真的:羅爾邦裝扮成產婆混進皇宮?不過,這種事他也做得出來。總之,發生暗殺的那天晚上,他不在自己家裡,這事似乎已被證實了。亞歷山大多半對他疑慮重重,所以在登基後的頭一批舉措中,就以赴遠東執行任務這種含糊其辭的借口使羅爾邦侯爵遠離聖彼得堡。    
    德·羅爾邦先生使我非常厭煩。我站起身,在蒼白的光線中活動一下。我看見光線在我手上和衣袖上變化,說不出多麼噁心。我打哈欠。我點燃桌上的燈,燈光也許能壓過日光。可是不然,燈柱腳周圍只有可憐的一小片光。我滅了燈,站起來。牆上有一個白色的洞,是玻璃鏡,這是陷阱。我知道我會陷下去。我陷下去了。那灰東西出現在鏡子裡。我走近它,瞧著它,再也無法走開。    
    這是我的面影。在這種白白浪費的日子裡,我常常待在這裡端詳它。我不明白它,不明白這張面孔。別人的面孔都有含意,而我的面孔卻沒有,我甚至說不出它是美是醜。我想它是醜的,因為人家這樣對我說。但我並不感到驚奇。說實話,將這種類型的品質賦予面孔,我甚至很反感,難道可以說一塊土或一塊岩石是美還是醜嗎?    
    然而,畢竟有一個東西使我看了高興,它是在軟塌塌的面頰上方,在前額上方,這便是使我頭部發亮的、漂亮的紅色火焰:我的頭髮。它可是悅目的,至少顏色鮮艷。我很高興有一頭棕紅頭髮。它,在那裡,在鏡子裡,引人注目,光彩照人。我算是幸運兒,如果我的頭髮晦暗無光、介乎褐色和黃色之間,那麼我的面孔會曖昧不清,它會使我發暈。    
    我的眼光慢慢地、煩悶地,順著額頭,順著面頰往下,它遇不到任何堅實的東西,它陷在沙裡。當然,這裡有鼻子、眼睛、嘴,但它們沒有任何含意,甚至也沒有人的表情。不過安妮和韋莉曾經說我炯炯有神,可能是我對自己的面孔太習慣了吧。我小時候,畢儒瓦嬸嬸對我說:「你要是老照鏡子,就會看見一隻猴子。」我大概看得太久了,我看到的還夠不上猴子,只是像塊息肉,與植物界相近,它有生命,這我不否認,但不是安妮想的那種生命。我看見輕微的顫抖,我看見黯淡的肌肉正自在地伸展和抽動。從如此近處看,眼睛十分可怕。它是呆滯的、軟塌的、盲目的,周圍是紅圈,像魚鱗。    
    我整個身子倚在陶制框沿上,將臉湊近鏡子,直至貼著它。眼睛、鼻子和嘴都消失了,不剩下任何有人性的東西了。在努起的滾燙的嘴唇兩側是棕色的皺紋、裂縫和隆起。大角度傾斜的面頰上有一層細軟光滑的白毛,鼻孔裡也伸出兩根毛。這是一幅凸起的地質圖。但這個月球世界畢竟是我熟悉的,我不敢說認出了它的細枝末節,但它的總體使我感到似曾相識,這種感覺使我變得遲鈍,我漸漸滑入夢鄉。    
    我想振作精神,強烈而銳利的感覺會使我得到解脫。我將左手貼在臉上,用力扯皮膚,扮一個鬼臉。整整半邊臉被扯歪了,左半側的嘴巴扭曲了,膨脹了,露出一顆牙齒;眼眶裡是白色的眼球,下面是粉紅色的、充血的皮膚。這不是我想要的,這裡沒有任何強烈的、新鮮的東西,而是淡淡的、朦朧的、已經見過的東西!我睜著眼睛入睡了,在鏡子中我的臉已經漲大、漲大,成為一個其大無比的、淺淺的光暈,滑入光線中……    
    我突然驚醒,因為我失去了平衡。我發現自己騎坐在椅子上,仍然恍恍惚惚。別人是否也這樣對自己的面孔難作判斷呢?我看自己的面孔時就好比在感覺自己的身體,那是一種隱約的、器質性的感覺。但是別人呢?譬如羅爾邦?他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面孔時也昏昏欲睡嗎?德·冉利斯夫人冉利斯夫人(1746—1830),法國作家,曾寫過八十多部作品,特別是回憶錄。——原編者注曾經寫道:    
         
    在他那佈滿皺紋和麻點、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小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狡黠神氣,雖然他竭力掩飾,但仍一目瞭然。他著意修飾頭髮,每次見他,他總戴著假髮。他的面頰呈藍黑色,因為他蓄著濃須,他喜歡自己刮鬍鬚,但又刮得不好。他常像格裡姆一樣往臉上塗鉛白粉。德·當熱維爾當熱維爾,可能隱射法蘭西喜劇院演員博托(1707—1783)。——原編者注先生說他那張臉又白又藍,活像一塊羅克福爾奶酪。    
         
    他大概很有趣,但是在德·夏裡埃爾夫人眼中可不是這樣,她大概覺得他死氣沉沉。人也許根本不可能瞭解自己的面孔,或者是因為我孤獨一人?群居的人們學會了在鏡子裡看見自己出現在朋友面前的模樣。我沒有朋友,所以我的肉體才如此赤裸?真好像,是的,真好像是沒有人的自然。    
    我沒有興趣工作,什麼也幹不了!只有等待黑夜。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那個髒東西令我噁心

    五點半    
    情況不妙!糟糕透了!我感覺到那個髒東西,噁心!這一次它在咖啡館裡襲擊了我,這是從未有過的,因為迄今為止咖啡館是我惟一的避難所,這裡有許多人,又有明亮的燈光,然而以後連這也沒有了。我在房間裡走投無路時,我再也無處可去。    
    我來咖啡館尋歡做愛,可是我剛推開門,女侍者瑪德萊娜就對我喊道:    
    「老闆娘不在,上街買東西了。」    
    我大失所望,生殖器一陣發癢,很不舒服。與此同時我感到乳頭在與襯衣摩擦。我被一種緩慢的、有色彩的渦流圍住、裹住,這是由煙霧和鏡子組成的霧和光的渦流,盡頭處有幾張長椅在發亮。我不明白為什麼它在這裡,為什麼會這樣。我站在門口猶豫不決,這時產生了一股漩渦,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個陰影。我感到自己被朝前推了一下。我在飄浮,明亮的霧氣從四面八方進入我體內,使我暈頭轉向。瑪德萊娜飄浮著走過來,幫我脫下大衣。我注意到她的頭髮是往後梳的,她戴著耳環,我認不出她來了。我瞧著她的大臉頰,它們沒完沒了地往耳朵延伸。在顴骨下方的頰窩裡有兩個孤立的粉紅色印跡,它們在這可憐的肉體上似乎感到乏味。面頰延伸,朝耳朵延伸,瑪德萊娜笑著說:    
    「您要點什麼,安托萬先生?」    
    於是噁心攫住了我,我跌坐在長椅上,甚至不知身在何處。顏色在我周圍慢慢旋轉,我想嘔吐。就這樣,從此噁心不再離開我,它牢牢地抓住我。    
    我付了錢。瑪德萊娜端走了碟子。我的玻璃杯緊壓著桌面上一小攤黃色啤酒,酒裡漂著一個小氣泡。長椅的軟墊在我坐的地方塌了下去,於是我不得不用鞋底緊緊蹬著地面,以免滑下去。天很冷。在我右邊,他們正在呢絨桌布上玩牌。我進門時沒有看見他們,只是感到那裡有暖暖的一大團東西,一半在長椅上,一半在最裡面的桌子上,還有成雙成對揮動的手臂。後來瑪德萊娜給他們送去紙牌、桌布和一隻盛著籌碼的木碗。他們是三個人還是五個人,我不知道,我不敢看他們。我身上斷了一根彈簧,我能轉動眼睛,但不能轉動腦袋。我的頭軟軟的,富有彈性,彷彿正好架在我脖子上。我要是轉頭,頭就會掉下來。儘管如此,我還是聽見一個短促的呼吸聲,眼角偶爾瞟見一個佈滿白毛的發紅的閃光。這是一隻手。    
    老闆娘上街買東西時,她的表親便替她站櫃檯。他叫阿道爾夫。我坐下時開始看他,一直看著他,因為我的腦袋不能轉動。他穿著襯衣,掛著淡紫色的背帶,襯衣袖子一直捲到肘彎以上。藍襯衣上的背帶幾乎看不見,它們隱沒了,隱藏在藍色中,但這是虛假的謙虛,事實上它們不甘於被遺忘。它們溫順而固執,令我不快,彷彿它們原來要成為紫色,但中途卻停了下來,放棄了最初的抱負。我真想對它們說:「去呀,成為紫色,事情就了了。」可是不,它們懸在那裡,既未完成抱負,又癡心不改。有時,四周的藍色滑過來將它們完全蓋住,有一刻我根本看不見它們。但這僅僅是一陣波浪,不久以後,有幾處藍色變淡了,於是我看見遲疑不決的淡紫色像小島一樣露了出來,小島逐漸擴大,相互連成一片,重新組合成背帶。阿道爾夫沒有眼睛,他的眼皮腫脹翹起,只露出下面一小點眼白。他在微笑,似睡非睡,不時地響響鼻子,叫一叫,身子輕輕抖動,活像一隻睡夢中的狗。    
    他那件藍布襯衣在巧克力色的牆壁前顯得歡快。這也產生了噁心,或者這就是噁心。噁心並不在我身上,我感到它在那裡,在牆上,在背帶上,在我四周。它與咖啡館合而為一。我在噁心中。    
    在我右手,那暖暖的一團開始喧鬧起來,成雙的手臂在揮動。    
    「噫,這是你的王牌。」「王牌,怎麼回事?」一個大黑脊樑俯在牌桌上:「嘿嘿嘿!」「怎麼,王牌,他出了王牌。」「我不知道,我沒看見……」「對,我出王牌。」「那好,紅心王牌。」他哼唱:「紅心王牌,紅心王牌。紅—心—王—牌。」說白:「怎麼回事,先生?怎麼回事,先生?我要了!」    
    再度寂靜——我的口腔後部感到空氣的甜味。氣味。背帶。    
    表親站起來走了幾步,將手背在身後。現在他微笑,抬起頭,身體往後仰,重心放在腳跟上。他就用這種姿勢睡著了。他搖搖晃晃,始終帶著微笑,雙頰在顫動。他要跌倒了。他往後仰,往後仰,往後仰,面孔完全對著天花板,接著,快跌倒時,他靈敏地抓住櫃檯邊沿,又恢復了平衡。如此這般往返不已。我看膩了,將女侍者喚過來:    
    「瑪德萊娜,在留聲機上放一支曲子吧,好不好?你知道,就是我喜歡的那支歌:Some of these days.英文:《有一天》——拉格泰姆樂曲(源於美國黑人樂隊的早期爵士音樂),由黑人音樂家謝爾頓·布魯克於一九一○年作曲並作詞。曾風靡一時。」    
    「好,不過這些先生們可能不高興,他們玩牌時不喜歡音樂。哦,我去問問。」    
    我使出很大力氣才轉動了腦袋。他們是四個人。女侍者俯身對一位老頭說話,他臉膛紅紅的,鼻尖上架著黑圈單片眼鏡。他把紙牌藏在胸前,從下朝上看我一眼:    
    「好吧,先生。」    
    微笑。他的牙齒爛了。那只紅手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鄰座——一個蓄著黑髭鬚的人——的手。此人鼻孔極大,佔去他半張臉,似乎足以為一大家人泵送空氣,但是,儘管如此,他仍然張著嘴呼吸,還氣喘吁吁。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長著狗臉的青年。第四位玩牌的人我看不清楚。    
    紙牌旋轉著落在呢絨桌布上,然後幾隻戴著戒指的手拾起它們,指甲刮著桌布。手在桌布上構成白色的斑點,顯得鼓脹,灰塵撲撲。紙牌不停地落下,手也來來回回地動。多麼古怪,既不像遊戲,也不像儀式,也不像習慣。我想他們這樣做僅僅為了填滿時間。但時間太長了,無法填滿。我們往時間裡投的一切都軟化了,變得鬆弛。譬如這只紅手,它踉踉蹌蹌地拾牌,這個動作太鬆弛無力,應該把它拆散、壓縮。    
    瑪德萊娜搖動留聲機的手柄。但願她沒有弄錯,可別像那天一樣放上Cavalleria rusticana意大利文:《鄉村騎士》——意大利作曲家馬斯卡尼(1863—1945)的歌劇。這首大曲子。她沒有弄錯,正是我要的曲子,一聽旋律我就認出來了。這是一首拉格泰姆老曲子,迭句是歌唱。一九一七年我曾經在拉羅歇爾的街上聽見美國兵用口哨吹這個曲子。它在戰前就有了,但錄音則是近得多的事。不過,這張唱片是這一套中最老的,是使用寶石唱針的帕泰牌唱片。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噁心消失了

    一會兒就有迭句,我最愛聽,它像懸崖絕壁一樣陡直地伸入海中。眼下還是爵士樂,沒有旋律,只有一些音,一大堆小震動。它們沒有間隙,一個不可變更的順序使它們誕生和死亡,它們無法從容不迫,無法為它們自己而生存。它們在奔跑,一個緊跟著一個,狠命地敲我一下就消失了。我很想留住它們,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攔住一個,它在我手裡將只是一個曖昧和萎靡的音。我必須接受它們的死亡,我甚至應該盼望它們的死亡。我的感覺很少如此尖銳,如此強烈。    
    我開始感到暖和,感到快活。這還算不了什麼,只是一個小小的、噁心的快樂。這快樂在黏糊糊的水窪深處,在我們的時間——淺紫色背帶和破長椅的時間——深處伸展,它是由大而軟的瞬間組成,瞬間的邊沿漸漸向外擴展。它剛誕生就已經衰老,我似乎認識它有二十年了。    
    還有另一種快樂。外面有那條鋼帶——音樂的狹窄時間,它穿透我們的時間,拒絕它,並且用冷冷的小尖角刺傷它,這是另一個時間。    
    「朗迪先生出紅心,你出A。」    
    聲音滑過去,消失了。門開了,一陣冷氣拂過我的膝頭,獸醫領著小女兒走了進來。但這一切絲毫無損於鋼帶,音樂刺破和穿越這些模糊的形狀。小姑娘剛一坐下就被吸引住了,她睜大眼睛,直挺挺地聽著,一面用手在桌上摩擦。    
    再過幾秒鐘,那位黑女人就要唱了。這似乎不可避免,這音樂是必然的,任何東西也無法使它中止,任何來自這個讓世界擱淺的時間也無法使它中止,它會自動地、按順序地停止。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更喜歡這美麗的聲音,不是因為它寬闊,也不是因為它憂鬱,而是因為它被那麼多音符千呼萬喚才出來,音符的死亡帶來了它的誕生。然而我很擔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會使唱片停下來,或者是彈簧斷了,或者是表親阿道爾夫突發奇想。奇怪而感人的是,這段時間竟如此脆弱。任何東西都無法使它中斷,然而任何東西都能使它破碎。    
    最後的音符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短暫的寂靜,我強烈地感到:行了,發生了什麼事。    
         
    Some of these days    
    Youll miss me honey.英文:有一天你會想念我,親愛的。    
         
    發生的事就是噁心消失了。在寂靜中,歌聲漸高,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變硬了,噁心消失了。突然一下變得如此堅硬,如此鮮紅,幾乎令人難受。與此同時,音樂的時間膨脹了,像龍捲風一樣膨脹開來,金屬般透明的時間充溢了整個咖啡廳,將我們可憐的時間擠到牆邊。我在音樂中。玻璃鏡裡滾動著火球,煙霧的環圈圍繞著它們轉動,將光線的冷酷微笑時而遮住,時而揭露。我的啤酒杯縮小了,蜷縮在桌子上,顯得稠實、不可或缺。我想拿起它掂量掂量,我伸出手……老天爺!它變了,我的手變了。我的臂的動作像威嚴的旋律一樣擴展,沿著黑女人的歌聲滑動,我彷彿在跳舞。    
    阿道爾夫的臉就在那裡,靠在巧克力色的牆上。它彷彿就在近旁。我捏緊手時,看見了他的頭。它顯出了結論一般的確鑿性、必然性。我用手捏住杯子,瞧著阿道爾夫,我很快活。    
    「瞧這個!」    
    在嘈雜的背景前迸出了這個聲音。這是我的鄰座,那個紅臉膛老頭在說話。棕紅色的長椅更襯托出他紫紅色的面頰。他將牌往桌上一拍。方塊王牌。長著狗臉的年輕人微微一笑。紅臉膛牌友身子俯在牌桌上,偷眼瞧他,隨時會蹦起來。    
    「瞧這個!」    
    年輕人的手從暗處露了出來,顯得白淨,它懶洋洋地在空中停留了一刻,接著便突然像鳶一樣俯衝下來,緊緊壓著桌上的一張牌。紅臉膛的胖子跳起老高:    
    「媽的!他用王牌壓。」    
    在痙攣的手指下露出了紅心國王的模樣,隨後國王臉朝下地被翻了過去,遊戲繼續進行。漂亮的國王來自遠方,那麼多計謀,那麼多已消失的行動為他的出現做了準備,而現在他也消失了,讓位給另一些計謀,另一些行動,進攻,反攻,勝負易手,一大堆小小的冒險。    
    我很激動,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台停住的精密機器。我有過真正的冒險,現在想不起任何細節了,但我看到種種情境中有嚴格的連貫性。我曾漂洋過海,告別許多城市,沿著河逆流而上或者鑽進森林。我總是朝另一個城市走去。我有過女人,有過鬥毆,而我永遠不能倒退,就像唱片無法倒轉一樣。但這一切將我帶到了哪裡?帶到了此時此刻,帶到了這張長椅上,帶到了這個響著音樂的、光亮的氣泡中。    
         
    And when you leave me.英文:當你離開我時。    
         
    是的,在羅馬,我喜歡坐在台伯河畔,在巴塞羅那,我喜歡黃昏時分在寬人行道的街上散步,在吳哥附近的波羅坎巴萊小島上,我見過一株用根纏著納加納加,即高棉雕刻中經常出現的神聖動物之一七頭蛇。神廟的印度榕樹,此刻我在這裡,和玩牌的人生活在同一時刻,我聽著黑女人唱歌,外面是遊蕩中的虛弱的夜。    
    唱片停止了。    
    夜進來了,虛情假意,猶猶豫豫。人們看不見它,但它在這裡,它蒙住燈光,你呼吸空氣,感到其中有什麼厚厚的東西,這就是它。天冷。一個玩牌的人將亂七八糟的牌推向另一個人,讓他收攏來。有一張牌被漏掉了。難道他們看不見?這是一張紅心9,終於有人拾起它來,遞給了長著狗臉的年輕人。    
    「啊!紅心9!」    
    很好,我要走了。紅臉膛的老頭低頭瞧著一張紙,嘴裡吮著鉛筆頭。瑪德萊娜用明亮而無神的眼睛瞧著他。年輕人將那張紅心9拿在手中轉來轉去。老天爺……    
    我艱難地站起身。我看見在鏡子裡,在獸醫的頭部上方,滑過一張非人的面孔。    
    待會兒我要去看電影。    
         
    新鮮空氣使我很舒服,它沒有糖味,也沒有苦艾酒的酒氣,可是,老天爺,天真冷。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不潔的純潔

    現在是七點半鐘,我不餓。電影要到九點才開演。我幹什麼呢?快步走走,暖暖身子。我在猶豫,我身後的那條大街通往市中心,通往燈火輝煌的中心區街道,通往派拉蒙宮、帝國宮、雅昂大商場,但它們對我毫無吸引力。現在是喝開胃酒的時刻。一切活物,無論是狗是人,一切自然活動的柔軟主體,我都看膩了。    
    我向左轉,我要鑽進那排路燈盡頭的洞裡,順著諾瓦爾大街一直走到加爾瓦尼大道。洞裡刮著冰冷的風,那裡只有石頭和泥土。石頭是硬的,而且不會動。有一段路十分討厭。右邊的人行道上有一大團灰色氣體,夾帶著幾串火光,發出貝殼類的聲音,這是老火車站。它的存在豐富了諾瓦爾大街上的頭一百米——從稜堡大街到天堂街——使那裡出現了十幾盞路燈和四家並排的咖啡館:鐵路之家和另外三家。咖啡館在白天有氣無力,一入夜便燈火通明,並向街心投下長方形的光影。我還要沐浴在三條黃色光影中。我看見從拉巴什針線雜貨店裡走出一位老婦,她將方巾拉起蓋著頭,跑了起來。現在走完了,我來到天堂街人行道的邊沿,站在最後一根燈柱旁邊。瀝青地突然中止。在街對面是黑暗和泥濘,我空過天堂街,右腳踩在水窪裡,襪子濕了。散步開始了。    
    人們不住在諾瓦爾大街這個區裡。這裡氣候嚴酷,土地貧瘠,無法定居和發展。索萊伊兄弟(他們曾為海濱聖塞西爾教學提供有護壁的拱穹,價值十萬法郎)的三家鋸木廠門窗都朝西,開向靜謐的冉娜—貝爾特—克魯瓦街,使這條街上機聲隆隆。三家工廠都背朝維克多—諾瓦爾大街,以圍牆相連。這些建築物沿著左邊人行道,長約四百米,沒有一扇窗戶,連天窗都沒有。    
    這一次我踩在水裡走著。我走到對面人行道上,那裡有惟一一盞路燈,它像地球尖端的燈塔,照著一道破損的、有幾處被拆毀的柵欄。    
    木板上還掛著幾張破廣告。在一張星形的破綠紙上,有一個滿臉仇恨的、美麗的面孔正在作怪相,有人用鉛筆在它鼻子下面畫了一副鉤狀髭鬚。在另一張碎紙上,可以看出白色的字purtrepur,純潔;tre,貶義的字尾。這是作者臆造的字,大意為「不潔的純潔」。,它滴下幾個紅點,也許是血。這張臉和這個字也許屬於同一張廣告。現在廣告撕碎了,它們相互之間的簡單關係消失了,另一種關係則自動地在扭曲的嘴、血跡、白字、字尾tre之間建立了起來。這些神秘的符號彷彿試圖表達一種毫不鬆弛的、罪惡的情慾。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鐵路的燈光。柵欄過去就是一堵長長的牆。牆上沒有缺口,沒有門,沒有窗,直伸到二百米開外的一座房屋。我走出路燈的光區,進入黑洞。我看著腳前自己的影子融入黑暗,我彷彿掉進了冰水。在前方盡頭,透過層層稠密的黑暗,我看見淺淺的粉紅色,那是加爾瓦尼大道。我回轉身,在遠方,在路燈後面,有一點光亮,那是火車站和四家咖啡館。在我前面,在我後面,都有人在啤酒店裡玩牌,但這裡只有黑暗。風間或送來一陣微弱而孤獨的鈴聲,它來自遠方。做家務的聲音、汽車的隆隆聲、呼喊聲、狗吠聲,它們都留在溫暖處,不會離開明亮的街道,但這鈴聲卻穿過黑暗達到我這裡。它比別的聲音更堅硬,更缺少人性。    
    我停步聆聽它。我很冷,耳朵疼,耳朵大概凍得通紅。但我感到自己是純淨的,我的四周以其純淨征服了我。沒有任何東西有生命,風吹著,僵直的線條遁入黑夜。諾瓦爾大街沒有卑下的姿態,不像資產階級的大街那樣向行人獻媚。沒有人想到要裝飾它,它恰恰是反面,冉娜—貝爾特—克魯瓦街的反面,加爾瓦尼大道的反面。布維爾的居民對車站附近還稍加收拾,為了旅客有時去打掃打掃,可是再往遠他們就完全不管了。於是這條街便盲目地、筆直地向前,與加爾瓦尼大道相撞。它被這座城市遺忘了。有時一輛土色大卡車飛快馳過,發出雷鳴聲。這裡甚至沒有謀殺案,因為既缺乏兇手也缺乏受害人。諾瓦爾大街是無人性的,就像一塊礦石,就像一個三角形。布維爾能有這樣一條街真是幸運。一般說來,這種街只是在首都才有,譬如在柏林的新科隆或腓特烈海因附近,或者在倫敦的格林威治附近。這是些筆直的狹長通道,十分骯髒,刮著吹堂風,人行道很寬但沒有樹。它們幾乎總是在城郊的古怪街區,有了它們才有了城市,附近是貨車車站、有軌電車車站、屠宰場、煤氣儲氣廠。暴雨過後兩天,全城在陽光下半潮半干,散發出潮濕的熱氣,但這些街道仍然十分寒冷,而且到處是水窪和爛泥。有些水窪終年不幹,除非到了每年的八月。    
    噁心待在這裡,待在黃色的光中。我很快活,寒冷是如此純淨,夜晚是如此純淨,連我自己不也是一股冰冷的空氣嗎?沒有血液,沒有淋巴,沒有肉體。在這條長長的通道裡朝著遠處蒼白的光線流動。只有寒冷。    
    這裡有人。兩個人影。他們來這裡幹什麼?    
    一個小個子女人拉著一個男人的袖子。她低聲說話,說得很快。由於有風,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你閉嘴,行不行?」男人說。    
    她仍然在說。男人猛然推開她。他們四目相視,遲疑不決,接著男人把兩手插進口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消失了。我與那女人相距不到三米。突然間,一種沙啞深沉的聲音將她撕裂,從她身上迸發出來,整條街便響起了激烈衝動的話語:    
    「夏爾,求求你,你知道我對你說什麼?夏爾,回來吧,我受不了,我太痛苦了!」    
    我從她身邊走過,幾乎能碰著她。這是……怎麼能相信這個熱情衝動的肉體,這張痛苦不堪的臉竟是……但我認出了那條頭巾,那件大衣,以及她右手上的那塊紫紅色大胎痣。這是她,是女傭呂西。我可以幫助她,但她得有能力提出要求。我慢慢地從她面前走過,眼睛瞧著她。她盯著我,但彷彿看不見我,她痛苦得不知身在何處。我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不錯,是她,是呂西,但神情完全變了,不再是她自己。她正在埋頭忍受痛苦。我羨慕她。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張開雙臂,彷彿等待被打上烙印。她張著嘴,呼吸困難。我感到街道兩旁的牆在升高,在相互靠近,她好像站在井底。我等了一刻,我怕她突然倒在地上,因為她很嬌弱,承受不了這異常的痛苦。但是她凝然不動,彷彿像周圍的一切那樣變成了石頭。片刻間我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她,這突然顯現的才是她真正的本質……    
    呂西發出輕微的呻吟,驚訝地睜著大眼,用手摸著喉嚨。不,她能承受這樣的痛苦,這力量不來自她本身,而來自外部……就是這條街。應該摟住她的雙肩,將她領到明亮處,領到粉紅色溫暖的街道上,領到人們中間,因為在那裡人們不會感到如此強烈的痛苦。她會軟化,恢復她那講究實際的神氣以及普通程度的痛苦。    
    我背朝她轉過身去。畢竟她運氣不錯。而我呢,三年來過於平靜。從這種悲慘的孤獨中,我如今只能得到一點空空的純淨。我走開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抵押廣場

    星期四,十一點半    
    我在閱覽室工作了兩個小時,然後下到抵押廣場抽煙。這是一個用紅磚鋪砌的場地,修建於十八世紀,是布維爾居民的驕傲。在夏馬德街和絮斯佩達街的街口,橫掛著舊鐵鏈,表示禁止車輛通行。一些身著黑衣的女士在遛狗,她們沿著牆,在拱廊下慢慢走動,很少來到空地上,但她們像年輕姑娘一樣偷眼瞧著居斯塔夫·安佩特拉茲安佩特拉茲,薩特臆造的名字,與求得榮譽(頭銜……)者(impetrant)音、形相近。——原編者注的雕像,悄悄投去滿意的目光。她們大約不知道這尊大銅像是誰,但是從他的禮服和高禮帽看,他顯然是一位上流社會的人。他左手拿著禮帽,右手放在一大疊對開本的文書上。她們感到底座上的這尊銅像像是她們的祖父。她們不需久久注視就能明白他和她們想法一致,在一切問題上都完全一致。他用他的權威,用被他的手所沉甸甸壓著的淵博學識為她們服務,為她們狹隘而牢固的思想服務。黑衣女士們大可放心,盡可以安安心心地操持家務和遛狗。至於那些神聖的思想,那些從父輩傳下來的良好思想,已不再由她們,而由這個銅鑄的人來捍衛了。    
    《大百科全書》指一九○○年左右出版的《大百科全書》,共三十二卷。——原編者注上有關於這個人物的幾行文字,我去年讀過。我把書放在窗沿上,透過玻璃窗看到安佩特拉茲的綠色腦袋。我讀到他於一八九○年左右躊躇滿志,提任學區督察,畫了一些精美的小玩意,又寫了三本書:《論希臘人的民主》(1887)、《羅蘭指夏爾·羅蘭(1661—1741),法蘭西研究院教授,巴黎大學校長,曾著書論教育學。薩特在此也可能指他在勒阿弗樂中學的同事羅蘭。——原編者注的教育學》(1891)以及一八九九年的詩體遺囑。他於一九○二年去世,受到同胞及有識之士的深深惋惜。    
    我靠在圖書館正面的牆上。煙斗快滅了,我抽了一口。一位老婦人畏畏縮縮地從拱廊裡走出來,精細而固執地瞧著安佩特拉茲。她突然壯起膽子,盡快地穿過院子,來到銅像前站立片刻,一面翕動嘴唇。接著她那在粉紅色石磚上的黑色身影便逃走了,消失在牆的裂縫裡。    
    一八○○年時,這個廣場也許是很輕快的,因為它有粉紅色的地磚和周圍那些房屋,但現在它卻顯出幾分冷漠與不祥,稍稍令人厭惡,這是由於底座上那個高高的銅像。這位大學教師被鑄成銅像,也就成了巫師。    
    我看著安佩特拉茲的正面。他沒有眼睛,也幾乎沒有鼻子,鬍鬚上到處有一種古怪的斑點,它像傳染病一樣,有時襲擊本區所有的雕像。安佩特拉茲在致敬,在他坎肩上,靠心臟的地方,有一大塊淺綠色印跡。他看上去體弱不適,精神不佳。他沒有生命,是的,但他也不是死的。他發出一種隱約的力量,像風在推開我。安佩特拉茲想將我趕出抵押廣場。我得抽完煙斗再走。    
    一個瘦瘦的大黑影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使我嚇了一跳。    
    「對不起,先生,我本不想打擾您。我看見您的嘴唇在動。您大概在重複您書裡的話吧。」他笑了,「是在尋找十二音節詩句?」    
    我驚訝地看著自學者,他對我的驚訝感到吃驚。我說:    
    「在散文裡不是應該小心翼翼地避免這種詩句嗎,先生?」    
    我在他眼中的身價降低了。我問他此刻在這裡做什麼,他說老闆讓他走,他便直接來到圖書館。他不打算吃午飯,他要看書,一直看到圖書館關門。我不再聽他講,他大概離開了最初的話題,因為他突然說:    
    「像您那樣享受寫書的幸福。」    
    我得說點什麼。    
    「幸福……」我的語氣流露出懷疑。    
    他誤解了這句回答,迅速糾正說:    
    「應該說:本領,先生。」    
    我們走上樓。我無心寫作,便拿起有人忘在桌上的一本書,《歐也妮·葛朗台》,它翻到第二十七頁,我機械地拿起它,開始讀第二十七頁,接著又讀第二十八頁。我沒有勇氣從頭讀起。自學者快步朝靠牆的書架走去,取回兩本書放在桌子上,就像一隻找到骨頭的狗。    
    「您在讀什麼?」    
    他似乎不想告訴我,猶豫了一下,轉動著迷惘的大眼,接著無可奈何地遞過書來。這是拉爾巴萊特裡耶拉爾巴萊特裡耶,法國作家,曾寫過五十多部有關農業的書。——原編者注的《泥炭和泥炭沼》以及拉斯泰克斯的《希托帕代薩或有益的教誨》這是一部由梵文譯成的寓言與故事集,作者姓名是薩特臆造的。——原編者注。怎麼了?有什麼使他為難的,這些書不是很正派的嗎?為了於心無愧,我翻了翻後一本書,其中都是高尚的東西。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記憶就像魔鬼錢袋裡的錢

    三點鐘    
    我放下《歐也妮·葛朗台》,又工作起來,但情緒不高。自學者看到我在寫,用既尊敬又艷羨的目光觀察我。我不時稍稍抬起頭,看見從他那碩大的硬領中伸出一個雞脖子,他的衣服磨損了,但襯衣卻白得耀眼。他在同一個書架上又取了一本書,我從反面看清了標題,那是朱莉·拉韋爾尼小姐的諾曼底編年史《科得貝克之箭》《科得貝克之箭》,朱莉·拉韋爾尼小姐的一本小冊子,於一八八○年出版。我不由得對自學者的閱讀書目感到困惑。    
    突然間我想起他最近讀的書的作者姓名:朗貝爾、朗格盧瓦、拉爾巴萊特裡耶、拉斯泰克斯、拉韋爾尼。我心頭一亮,原來這就是自學者的方法:按字母順序來閱讀。    
    我看著他,帶著幾分讚歎。慢慢地、堅持不懈地實現如此龐大的計劃,他必須有多麼大的毅力!七年前的某一天(他告訴我他已經自學七年了),他大模大樣地走進閱覽室,用眼光掃過那些靠牆的、不計其數的書,大概像拉斯蒂涅拉斯蒂涅,巴爾扎克小說中的人物,他曾站在拉雪茲神甫公墓的高處,面向巴黎上流社會,氣概非凡地說:「現在咱們倆來拚一拚吧!」一樣說:「人文科學,咱們倆來拚一拚吧。」然後便從右端第一個書架上取下第一本書,翻開第一頁,對自己這個不可動搖的決定懷著敬畏之情。現在他讀到了字母L,J後是K,K後是L。他從鞘翅目研究跳到量子論研究,從瘸腿帖木兒評傳跳到抨擊達爾文主義的天主教小冊子,而且從不感到困惑。他什麼都讀,單性生殖的理論,反對活性解剖的論據,他都東拉西扯地全部收進大腦裡。在他後面,在他前面,有整整一個宇宙。有一天他將合上最左端最後一個書架上的最後一本書,對自己說:「現在呢?」    
    該吃點心了。他老老實實地吃麵包和一塊加拉彼特牌巧克力。他垂著眼皮,我可以盡情欣賞他那美麗的、彎彎的睫毛——女人的睫毛。他發出一股老煙草的氣味,吐氣時還夾雜著淡淡的巧克力香味。    
         
    星期五,三點鐘    
    我差一點上了鏡子的當。我避開鏡子,卻落入玻璃窗的陷阱。我無所事事,晃著胳膊走到窗前。工地、柵欄、老車站——老車站、柵欄、工地。我打著哈欠,連眼淚都打出來了。我右手拿著煙斗,左手拿著那包煙絲。應該裝煙斗,但我沒有勇氣。我垂著兩臂,前額靠在玻璃窗上。那位老婦人使我不快。她固執地碎步疾走,眼神迷惘,有時又畏葸地停住,彷彿剛有一個無形的危險從她身邊擦過。她來到我窗下,風吹得她的裙子緊貼著膝蓋。她站住了,整理一下頭巾,手在顫抖。她又走了。現在我看見的是她的背影。老鼠婦!我估計她會朝右走上諾瓦爾大街,大概還有一百多米吧,照她現在的速度,得用上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我就這樣待著,額頭靠在玻璃窗上瞧著她。她會停下二十次,再走,再停……    
    我看到了未來,它在那裡,在街上,比現在稍稍更蒼白。它為什麼非要實現不可呢?那會給它增加什麼呢?老婦人步履蹣跚地走遠了,不一會兒又停下來,理理從頭巾下遁出的一綹灰髮。她走著,剛才她在這裡,現在她在那裡……我開始糊塗了,我是看見還是預見她的姿勢?我再分不清現在和將來,然而它在持續,它在逐漸實現。老婦人在僻靜的街上走,擺動著腳上那雙肥大的男鞋。這就是時間,赤裸裸的時間,它慢慢來到存在中,它讓你等待,可是當它來到時,你感到噁心,因為你發現它早已在這裡了。老婦人走近街的拐角,成了一小堆黑衣服。對,不錯,這是新事,因為剛才她不在那裡。但這種新事褪了色,凋謝了,永遠不會使人驚訝。她要拐彎,她在拐彎——無止境的時間。    
    我奮力使自己離開窗口,踉踉蹌蹌地在房間裡走。我貼著鏡子瞧自己,我對自己感到噁心,又是無止境的時間。最後我擺脫了自己的影像,倒在床上。我瞧著天花板,想睡一覺。    
    安靜。安靜。我不再感到時間的滑動和擦動。我看見天花板上的圖像。首先是圓圓的光圈,然後是十字形,它們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接著,另一個圖像在我眼睛的底部成形了。這是一個跪著的大動物。我看見它的前腿和馱鞍,其他部分被蒙在霧裡。但我認出了它,它是我在馬拉喀什見到的一頭駱駝。它被繫在一塊石頭上,一連六次跪下又立起,一些孩子們笑著喊著逗它玩。    
    兩年以前真是奇妙。那時我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像蜂箱一樣嗡嗡響,於是我又看到一些面孔、樹木、房屋、一個光著身子在桶裡洗澡的日本釜石女人,一個死了的俄國人——他身上有一個大傷口,血流乾了,在身體周圍流成一大攤。我又感覺到古斯古斯古斯古斯(Couscous),北非食品,用粗麥粉團加佐料或再加魚、肉、蔬菜等製作而成。的味道,中午時分佈爾戈斯市滿街上的油味,特杜安城街上飄浮的茴香味,希臘牧人的口哨聲,我深為感動。然而很久以來這種快樂就耗盡了。今天它會再生嗎?    
    一個炙熱的太陽在我腦中迅速滑動,就像一張幻燈片,在它後面是蔚藍色的天空,它搖晃幾下便停住不動了,我的內心被一片金光照耀。這光輝突然來自哪個摩洛哥(還是阿爾及利亞?敘利亞?)的太陽呢?我沉入了往昔。    
    梅克內斯。那位山民當時是什麼模樣?在貝達伊清真寺和桑樹濃陰下那個可愛的廣場之間,他在小街上徑直朝我們走來,使我們害怕。當時安妮是在我右邊還是左邊?    
    太陽及藍天都是假象。我這是第一百次上當。我的記憶就像魔鬼錢袋裡的錢:打開錢袋時,看見的只是落葉。    
    至於那位山民,我只看見一隻大大的、乳白色的瞎眼。這隻眼睛真是他的嗎?在巴庫向我講述國家墮胎原則的醫生也是獨眼。當我想回憶他的面孔時,出現的也是這個發白的眼球。他們倆像諾爾恩諾爾恩(Nornes),斯堪的那維亞神話中的命運女神,掌管人的生死及宇宙秩序。一樣,只有一隻眼睛,輪流使用。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一件出名的奇遇

    至於當時我每天都去的那個梅克內斯的廣場,事情更簡單,它的形象完全記不起來了。我只模糊地感到它很可愛,而這幾個字牢牢地連在一起:梅克內斯可愛的廣場。如果我閉上眼,或者茫然盯住天花板,也許我能重建那個場景:遠處有一棵樹,一個矮壯的黑影朝我奔來。但這是為回憶而臆想出來的。那個摩洛哥人是瘦高個,當他碰到我時我才看見他。這麼說我仍然知道他是瘦高個,某些簡化了的知識仍然留在我的記憶裡。但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搜索記憶,但是枉然,尋到的只是支離破碎的形象,我不清楚它們代表什麼,也不清楚這是回憶還是臆想。    
    此外,在許多情況下,這些片斷本身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字詞。我還能夠講故事,講得太好了(要說講趣聞,除了海軍軍官和故事專家以外,我誰也不怕),但它們只是框架。有一個人,他幹了這個,幹了那個,但這不是我,他與我毫不相干。他遊歷一些國家,而對於這些國家我知之甚少,和從未去過一樣。在我的敘述中,有時會出現從地圖上看到的美麗名字:阿蘭胡埃斯或坎特伯雷。它們在我身上引發了全新的形象,就像從未出門旅行的人根據書本所臆想的全新形象一樣。我根據字詞來遐想,就是這樣。    
    然而在一百個死故事中,總有一兩個活故事。對它們我是十分謹慎,偶爾講講,但不經常,惟恐損壞了。我打撈上一個故事,重又看見它的背景、人物、姿態。突然我停住了,我感到有損耗,我看見在感受的脈絡之間出現了一個字詞,我猜它將很快地取代我喜愛的某幾個形象。我立刻停住,想別的事。我不願意使記憶疲勞,不過這樣做也沒用,下一次講述往事時,一大部分將會是凝滯的。    
    我做了一個泛泛的動作想站起來,去找我在梅克內斯拍的照片。它們放在推到桌子下面的一個紙箱裡。其實何必呢?這些刺激性慾的東西對我的記憶力不再起什麼作用了。那天我在吸墨紙下面找到一張發白的照片,上面有一個女人站在水池旁微笑。我端詳了一會兒沒認出她來。照片反面寫著:「安妮,樸次茅斯,二七年四月七日」。    
    我從未像今天這樣強烈地感到自己缺乏深度,我被我的身體及從它那裡像氣泡般輕盈升起的思想所限制。我用現在來構築回憶。我被拋棄,被丟棄在現在中。我努力要和過去會合,但是枉然,我逃不掉。    
    有人敲門,這是自學者,我把他忘了。我答應過讓他來看我的旅行照片。真見他的鬼。    
    他在椅子上坐下。屁股緊張地挨著椅背,僵直的上半身向前傾斜。我跳下床,開燈。    
    「怎麼,先生,剛才不是很好嗎?」    
    「看照片太暗了。」    
    他不知怎樣處置帽子,我接了過來。    
    「真的嗎,先生?您真想讓我看照片?」    
    「那當然。」    
    這是策略。我希望他看照片時會閉上嘴。我鑽到桌子下面,將紙箱推到他的漆皮鞋旁邊,抱出一堆明信片和照片放到他膝上:西班牙和西屬摩洛哥。    
    從他那副笑吟吟的開心神氣,我明白要讓他閉嘴談何容易。他看了一眼那張從伊格爾多山俯瞰聖塞巴斯蒂安的風景照片,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桌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口氣說:    
    「啊,先生,您真走運,俗話說旅行是最好的學校。您同意這個觀點嗎,先生?」    
    我做了一個泛泛的手勢。幸好他沒有講完。    
    「那該是多麼巨大的變化呀。哪一天我能去旅行,出發以前一定要用文字記下我的性格,詳詳細細,這樣,當我回來時,便可以把從前的我和後來的我作一番比較。書上說,有些人旅行以後身體和精神都發生了很大變化,連他們最親的親人都認不出他們了。」    
    他心不在焉地擺弄一大包照片,取出一張放在桌上,但是不看,接著又死死盯住下一張照片,那是布爾戈斯大教堂講道台上的雕刻——聖熱羅姆像。    
    「您見過布爾戈斯的那個動物形狀的基督雕像嗎?有一本奇怪的書,先生,專講那些動物形狀,甚至人形的雕像。還有黑聖母?它不在布爾戈斯,是在薩拉戈斯吧?不過布爾戈斯也有一座?朝聖者都親吻它,對吧?我是指薩拉戈斯的黑聖母。一塊石磚上還有她的腳印?是在一個洞裡?母親們把孩子推下去了?」    
    他直挺挺地,雙手將幻想中的孩子往前推,彷彿在拒絕阿爾塔薛西斯大約指阿爾塔薛西斯一世,薛西斯一世之子,公元前五世紀的波斯國王。的禮物。    
    「啊,習俗,可真……真奇怪,先生。」    
    他稍稍氣喘,對我揚起驢一般的大下頜。他身上有煙草和腐水的氣味。那雙美麗而迷惘的眼睛像火球一樣閃光,幾根稀疏的頭髮給頭部蒙上霧氣。在這個腦袋裡,薩莫澤德人、尼亞姆—尼亞姆人、馬達加斯加人、火地島人都有極其怪異的慶典,他們吞食自己的老父親和孩子;他們隨著鼓聲旋轉,直至昏倒在地;他們是殺人犯,焚燒死人,將死人晾在屋頂上,或者將死人放在點著火把的船上,任它隨波漂流;他們隨意交媾——母與子、父與女,兄弟姊妹之間;他們毀傷自己的肢體,閹割自己,將托盤吊在嘴唇上,在腰部刻上兇惡的動物形象。    
    「我們能不能像帕斯卡爾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和作家。那樣說:習俗是第二天性呢?」    
    他那雙黑眼睛緊盯著我的眼睛,他在乞求回答。    
    「那要看情況。」我說。    
    他舒了一口氣。    
    「我也是這樣想的,先生。但我懷疑自己,得讀過所有的書才行。」    
    他看到下一張照片,激奮起來,高興地喊著:    
    「塞戈維亞!塞戈維亞!我讀過一本關於塞戈維亞的書。」    
    他帶著幾分高貴神氣又說:    
    「我記不起作者是誰了,先生,我有時愛忘。是訥……諾……諾德。」    
    「這不可能,」我立刻說,「您剛剛讀到拉韋爾尼。」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畢竟他從未談起他的閱讀方法,這種狂熱應該是秘密。果然,他不知所措,撅起嘴唇好像要哭,接著他低下頭,一言不發地翻看十幾張明信片。    
    但是,三十秒鐘以後,一種強烈的熱情使他膨脹,他再不說話就會爆炸了。    
    「等我完成學業以後(大概還需要六年),要是可能,我就參加大學師生們每年組織的近東旅行。我想對某些知識進行確認,」他熱情地說,「我還希望遇到意外的事,新鮮事,總之,奇遇。」    
    他降低了聲音,一副調皮的神氣。    
    「什麼樣的奇遇?」我吃驚地問。    
    「各種各樣的,先生。坐錯了火車,下錯了站,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丟了錢包,誤遭逮捕,在牢房裡過了一夜。先生,我看可以給奇遇下個定義:一件反常的、但並不一定是非凡的事情。有人談到奇遇的魔力。您覺得這種說法對嗎?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先生。」    
    「什麼問題?」    
    他臉紅了,笑著說:    
    「也許冒昧……」    
    「說吧。」    
    他朝我俯下身,半閉著眼睛說:    
    「您有過許多次奇遇嗎?」    
    我本能地回答說:「有幾次吧。」我的身體往後縮,避開他的口臭。是的,我這樣說是出於本能,未經思考。一般說來,我為奇遇而自豪。但是今天,話剛出口,我便對自己憤憤不滿,覺得自己在撒謊。我這一生沒有任何奇遇,或者說我甚至不知何謂奇遇。與此同時,我肩上感到重負:氣餒,這氣餒與四年前在河內感到的一樣,那時梅爾西埃催促我與他同行,而我閉口不答,只是盯住一尊高棉雕像。思想,這個使我十分厭惡的白色大物,就在這裡,我有四年沒有見到它了。    
    「我能問您……」自學者說。    
    當然啦!給他講一件事,一件出名的奇遇。但是,關於這個我一個字也不想說。    
    「這裡,」我俯在他窄窄的肩頭上,指著一張照片說,「這裡,這就是桑蒂亞納,西班牙最美的村莊。」    
    「吉爾·布拉斯的桑蒂亞納指法國作家勒薩日(1668—1747)的小說《桑蒂亞納的吉爾·布拉斯》中的桑蒂亞納。?我以為它是虛構的呢。啊,先生,您的談話真使我長見識。顯然您去過不少地方。」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女人懷中度過的最後一刻

    我往自學者口袋裡塞滿了明信片、畫片、照片,然後就把他趕出了門。他高高興興地走了。我滅了燈。現在我獨自一人,不完全獨自一人。還有那個思想,它在我面前,它在等待。它縮成一團,像只大貓待在那裡。它什麼也不解釋,一動不動,只說不。不,我沒有過奇遇。    
    我往煙斗裡裝煙絲,點燃煙斗,倒在床上,用大衣蓋住腿。令我驚奇的是,我竟如此憂愁、如此煩悶。即使我的確沒有過奇遇,那又怎樣呢?首先,這似乎僅僅是語言問題。譬如我剛才想到的梅克內斯的那件事:一個摩洛哥人撲到我身上,想用一把大折刀扎我,但我給了他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下方……他用阿拉伯語喊了起來,於是來了一大群骯髒的人,他們追趕我們,一直追到阿塔蘭市場。這件事,你管它叫什麼都行,總之,它是我遇到的一件大事。    
    天完全黑了,我不知道煙頭是否熄滅。一輛有軌電車駛過,天花板上閃過紅光,接著又駛過一輛笨重的汽車,連房屋也在震顫。現在大概是六點鐘。    
    我不曾有過奇遇。我有過麻煩事、事件、事故,你叫什麼都行。但是沒有奇遇。這不是語言問題,我開始明白了。我一直珍視某個東西勝於一切,但我自己並未意識到。那不是愛情,不是,也不是榮譽,也不是錢財,而是……總之我想像自己的生活在某些時刻會具有珍貴罕見的品質,那並不需要非凡的條件,我只要求一點點嚴格性。我目前的生活沒有多少光澤,但是時不時地,例如當咖啡館裡響起音樂時,我便沉入往昔,心裡想:從前,在倫敦,在梅克內斯,在東京,我也有過美好的時光,有過奇遇。但是現在,我連這一點也被奪去了。突然間,莫名其妙地,我明白十年來我在欺騙自己。奇遇是在書本裡。當然,書本講的事也可能在現實中發生,但方式不同,而我重視的正是這種發生的方式。    
    首先,開始應該是真正的開始。唉!我現在明白我想要什麼了。真正的開始,像一聲號角,像爵士樂的第一個音符,它突然切斷了煩悶,加固了瞬間。它屬於那樣的黃昏,你事後說:「那是一個五月的黃昏,我在散步。」你散步,月亮剛剛升起,你很清閒,無所事事,甚至有點空蕩蕩的,但突然間,你想道:「有點什麼事發生了。」不論是什麼事:黑影裡輕輕的爆裂聲或是穿過街道的隱約人影。但這件小事與別的事不同,你立刻就看出它只是隱在朦朧中的一個大形態的前部;於是你暗想:「有點什麼事開始了。」    
    開始是為了結束。奇遇是不能加延長線的。它的意義來自它的死亡。我被永不復返地引向這個死亡——它也可能是我的死亡。每一時刻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引來後面的時刻。我全心全意地珍惜每一時刻,我知道它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的,但我絕不阻止它的死亡。我在萍水相逢——在柏林和倫敦——的女人懷中度過的最後一刻——我熱愛那一刻,我幾乎愛上了那個女人——會結束的,這我知道。不久我就要去另一個國家。我再也見不到這個女人,再也見不到這一夜。我細察每一時刻,將它汲盡,無論是美麗眼睛裡短暫的柔情,還是街上的嘈雜、黎明的微光,我都一一捕捉,並且永遠將它固定在我身上。然而,那一刻在流逝,我不挽留它,我喜歡它流逝。    
    突然間有什麼東西斷裂了。奇遇結束了,時間又恢復它通常的惰性。我向後轉頭,身後那個富有旋律的美好形態完全沉沒於往昔中。它越來越小,收縮成一團,現在,結尾與開端合而為一了。我瞧著這個金點在縮小,心想我願意在同樣條件下,從頭到尾再生活一次,哪怕因此幾乎喪命,哪怕因此而失去財富、朋友。然而,奇遇是不能重新開始的,也不能延長。    
    對,這就是我以前想要的——唉,也是我仍然想要的。當黑女人唱歌時,我是多麼快活。如果我自己的生活成為旋律,又有什麼高峰我達不到呢?    
    思想一直在那裡,無以名之。它靜靜地等待。現在它似乎在說:    
    「是嗎?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可這正是你從未得到過的(你想想,你一直用字詞欺騙自己,將華而不實的旅行、女人的情愛、毆鬥、玻璃首飾,稱為奇遇),而且將來也永遠得不到——任何人也得不到。」    
    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不可能一勞永逸地離開一切

    星期六,中午十二時    
    自學者沒有看見我走進閱覽室。他坐在最裡邊那張桌子盡頭。他面前放著一本書,但他不在看書,而是微笑地看著右鄰,那是常來圖書館的一位很髒的中學生。那青年最初任憑他看,後來突然伸舌頭扮了一個可怕的鬼臉。自學者臉紅了,趕緊將臉藏在書裡,埋頭看書。    
    我改變了昨天的想法。昨天我太生硬了,覺得有沒有奇遇都無所謂,只想弄清楚是否可能有奇遇。    
    現在我是這樣想的:要使一件平庸無奇的事成為奇遇,必須也只需講述它。人們會上當的。一個人永遠是講故事者,他生活在自己的故事和別人的故事之中,他通過故事來看他所遭遇的一切,而且他努力像他講的那樣去生活。    
    然而必須做出選擇:或是生活或是講述。例如我在漢堡與埃爾娜相處的日子,我不信任她,她也害怕我,我過著一種古怪的生活,但是既然我在生活裡面,我就不去想它。後來有一天晚上,在聖保利的一家咖啡館裡,埃爾娜離我去盥洗室。我獨自待著,留聲機裡放出音樂Blue Sky英文:藍天。。我開始向自己講述來漢堡以後發生的事。我對自己說:「第三天晚上,我走進一家叫藍洞的舞廳,注意到一位半醉的高大女人。那女人就是此刻我一面聽Blue Sky一面等待的女人,她即將回來坐在我右邊,用雙臂摟住我。」於是我強烈感到這是奇遇。埃爾娜回來了,在我身邊坐下,用手臂摟著我,但我卻莫名其妙地憎惡她。我現在明白:當你必須重新開始生活時,奇遇的印象便消失了。    
    當你生活時,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環境在變化,人們進進出出,如此而已。從來不會有開始。日子一天接著一天,無緣無故地。這是一種沒有止境的、單調乏味的加法。時不時地你會作部分小結,你說:我已經旅行三年了。我在布維爾已經住了三年了。但是也不會有結尾,你不可能一勞永逸地離開一個女人、一位朋友、一座城市。再說,一切都很相似。兩星期以後,上海、莫斯科、阿爾及爾,都是一回事。有時——這種時候罕見——你檢查自己的位置,發現你和一個女人粘上了,你被捲入一件不光彩的事,但這個念頭轉瞬即逝。一長串的日子又開始了,你又開始做加法:小時、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四月、五月、六月,一九二四、一九二五、一九二六。    
    這,這就是生活。可是當你講述生活時,一切都變了,只不過這種變化不為人們所注意罷了。證據便是你說你講的是真實的故事,彷彿世上確有真實的故事。事件朝某個方向產生,而我們從反方向來講述。你似乎從頭說起:「那是一九二二年秋天的一個傍晚,我在馬羅姆當公證人的書記。」實際上,你是從結尾開始的。結尾在那裡,它無形,但確實在場,是它使這幾句話具有開端的誇張和價值。「我一面散步,一面想我的拮据,不知不覺地出了村。」這句話就它的本意而言,表明說話人心事重重、悶悶不樂,與奇遇相隔萬里,即使有事件從身邊掠過,他也視而不見。然而結尾在那裡,它改變了一切。在我們眼中,說話人已經是故事的主人公。他的煩悶、他的拮据比我們的煩悶和拮据要珍貴得多,它們被未來熱情的強光照成金黃色。敘述是逆向進行的。瞬間不再是隨意地相互堆砌,而是被故事結尾啄住,每一個瞬間又引來前一個瞬間:「天很黑,路上沒有人。」這句話被漫不經心地拋出,彷彿是多餘的,但我們可別上當,我們將它放在一邊。這是信息,到後來我們才明白它的價值。主人公所體驗的這個夜晚的一切細節,都彷彿是預示,彷彿是諾言,甚至可以說,他只體驗那些諾言性的細節,而那些不預示奇遇的事情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們忘記了未來還沒有來到,那人在毫無預兆的黑夜裡散步,黑夜向他提供雜亂而單調的財寶,他並不作選擇。    
    我希望我生活的瞬間像回憶中的生活瞬間一樣前後連貫,井然有序。這等於試圖從尾巴上抓住時間。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星期天的公園

    星期日    
    今早我忘記這是星期日了。我像往常一樣出門上街。我帶著《歐也妮·葛朗台》。當我推開公園的鐵柵門時,我突然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和我打招呼。公園裡空無一人,光禿禿的。可是……怎麼說呢?公園的模樣與往常不同,它向我微笑,我靠在鐵柵門上待了一會兒,猛然間我明白今天是星期日,它在樹上,在草坪上,彷彿是淡淡的微笑。這是無法形容的,只能簡單地說:「這是公園,冬天裡一個星期日早晨。」    
    我放開鐵門,返身朝房屋和市民們的街道走去,低聲說:「今天是星期日。」    
    今天是星期日。在沿海的碼頭後面,在貨車車站附近,在城市周圍,都有一些空蕩蕩的庫房和一動不動地停在暗處的機器。在所有的房屋裡,男人們都在窗子後面刮鬍子,他們揚起頭,時而瞧瞧鏡子,時而瞧瞧寒冷的天空,看看天氣如何。妓院也開始接待頭一批客人:鄉下人和士兵。在教堂裡,在燭光下,一個男人面對一群跪著的女人喝葡萄酒。在所有的郊區,在長得沒有盡頭的工廠圍牆之間,黑色的長隊伍開始移動,慢慢向市中心行進。街道以騷亂時期的姿態來迎接他們:除了繞繩街以外,所有的商店都放下了鐵擋板。再過一會兒,黑色人流將靜靜地侵入這些佯死的街道,首先是圖爾維爾的鐵路工人以及他們在聖森福蘭肥皂廠工作的妻子,接著是儒克斯特布維爾的小市民,接著是皮諾紡織廠的工人,接著是聖馬克藏斯區所有的修理工,最後是蒂埃拉什的人,他們乘十一點鐘的有軌電車來。很快,在關門上鎖的商店和房屋之間將出現星期日的人潮。    
    一座掛鐘敲了十點半,我出發了。在星期日的這個鐘點,可以在布維爾見到一種難見的景象,但不能去得太晚,必須趕在大彌撒結束以前。    
    若澤凡—蘇拉裡小街是條死街,有股地窖的氣味,但是和每個星期日一樣,它也充滿了喧鬧,充滿了潮汐聲。我轉進夏馬爾議長街,沿街是三層樓房,配上白色的長百葉窗。這條公證人的街也像每個星期日一樣,鬧哄哄的。我來到吉耶小巷,嘈聲更大,我聽出來了,這是人聲。接著,在左邊,突然迸發出了光與聲。我到了,這就是繞繩街,我只要走進同類們的隊伍,就會看到體面的先生們相互脫帽致意。    
    六十年前,誰會想到繞繩街會有如此奇妙的變化呢,它今天被布維爾的居民稱作小普拉多大道普拉多大道,馬賽市一條長達三公里的大街。。我見過一張一八四七年的地圖,上面根本沒有這條街。那時它大概是一條又黑又臭的小巷,排水溝裡流著磚片、魚頭和魚內臟。但是,一八七三年年底,國民議會宣佈,為了公益事業,在蒙馬特爾山丘建立一座教堂指一八七三年決定修建的聖心大教堂,意在為巴黎公社「贖罪」。。此外不久,布維爾市長夫人見到了顯聖,她的主保聖人聖塞西爾對她進行指責。讓精英貴人們每星期日踩一腳泥去聖勒內教堂或聖克洛迪安教堂和小店主們一同做彌撒,是可忍孰不可忍?國民議會不是已經做出榜樣了嗎?靠上天保佑,布維爾的經濟狀況屬於上乘,難道不該修建一座教堂向上帝謝恩嗎?    
    這些幻象被接受了。市議會召開了一次歷史性會議,主教同意募捐。剩下的是選址問題。商人和船主的古老家族主張將教堂蓋在他們居住的綠丘,「讓聖塞西爾俯視布維爾,就像耶穌聖心教堂俯視巴黎一樣」。然而,人數不多卻腰纏萬貫的海濱大街的新貴們卻不以為然。他們不在乎出多少錢,但教堂必須建在馬裡尼昂廣場。他們出錢蓋教堂是為了使用。他們很高興能向稱他們為暴發戶的傲慢的市民們施展一下威風。主教想出了一個折中辦法,於是教堂被建在綠丘和海濱大街的中途點。這座龐大的教堂於一八八七年建成,耗資一千四百萬法郎以上。    
    繞繩街雖然很寬,但十分骯髒,名聲不好,不得不全部重新翻修,居民們一律被迫遷到聖塞西爾廣場後面,於是小普拉多大道就成了——特別是星期日上午——名人雅士的聚集處。他們所到之處,豪華商店一個接著一個開張,就連復活節星期一、聖誕節通宵、星期日上午也開門營業。於連熟肉店的熱肉糜遠近聞名,旁邊的福隆糕點店陳列著它的名產,精緻的圓錐形黃油小點心呈淡紫色,上面插著一朵糖做的蝴蝶花。迪帕蒂書店的櫥窗裡有普隆出版社的新書,幾本技術書籍,例如船舶的理論、船帆的論著,還有一大本帶插圖的布維爾歷史,以及陳設得十分雅致的精裝本:藍皮面的《柯爾希斯馬克》《柯爾希斯馬克》,法國作家伯努瓦(1886—1962)的小說。,淡黃皮面上燙有大紅花的《我兒子們的書》,它是保爾·杜梅爾保爾·杜梅爾(1857—1932),法國政治家,一九三一年當選總統,一九三二年遭暗殺。的作品。在「高級時裝、巴黎款式」的吉斯蘭商店兩旁,有皮埃儒瓦花店和帕甘古董店。在一座嶄新的黃色大樓的二樓是僱有四位指甲修剪師的居斯塔夫美發店。    
    兩年前,在雙磨坊巷和繞繩街的交接處曾經有過一家不知趣的小店,它貼出的廣告是「滴必靈」牌殺蟲藥。這家店是在聖塞西爾廣場上還有人叫賣鱈魚的時代發跡的,已經有一百多年了。小店的櫥窗很少被擦洗,你得費勁地透過灰塵和水汽往裡瞧,才能看見一大群穿著火紅緊身上衣的小蠟人,代表形形色色的老鼠。它們拄著枴杖,從一條多層甲板的大船上下來,剛登陸就被一位農婦擋住。這位穿著花哨,但面色發青、渾身污垢的農婦朝他們噴灑「滴必靈」藥,將它們趕跑。我很喜歡這家小店,它有一種玩世不恭、頑冥不化的神氣。它離那座法國最昂貴的教堂不過兩步遠,它在那裡傲慢地提醒人們蚤虱和污垢的權利。    
    這位老草藥商去年死了,她的侄子盤賣了小店。幾堵牆一拆,便有了現在的小會議廳——「雅廳」。亨利·波爾多亨利·波爾多(1870—1963),法國作家,慣以大山為題材。去年還來這裡做過一次有關登山運動的談話。    
    走在繞繩街上,不能匆忙,因為一家一家的人都在緩緩而行。有時,一家人走進福隆糕點店或皮埃儒瓦花店,於是你便可以向前挪一個位置。可是,有時兩家人相遇,一家人屬於正向的人流,一家人屬於逆向的人流,他們相互緊緊握手,你只好站住,原地踏步。我小步前行。我比正反方向的人流高出整整一頭,我看見許多帽子,帽子的海洋。大多數帽子都是黑色的硬帽。有時一頂帽子被一隻手臂舉起,微微發亮的腦勺露了出來,然後,幾秒鐘後,帽子又沉沉地落下來。繞繩街十六號是於爾班帽店,它專做軍帽,門前掛著一個碩大無比的總主教紅帽做招牌,金色的流蘇從離地兩米的高處垂下。    
    我站住了,因為在流蘇的正下方聚集了一群人。我旁邊的那人晃著胳膊,心安理得地等著。這是一個小老頭,像瓷人一樣蒼白易碎,我估計他是商會會長科菲埃。據說他令人生畏,因為他總不說話。他住在綠丘頂上一座大磚房裡,窗戶總是敞開著。好了,那群人散開,我們向前走了。另一群人又聚在一起,好在不佔許多地方;他們剛一聚攏,就朝吉斯蘭商店靠過去。人流甚至沒有停下,只是稍稍向外彎一彎。我們從六個人面前走過,他們相互握著手說:「您好,先生」;「您好,親愛的先生,您好嗎?快戴上帽子,先生,您會著涼的」;「謝謝,夫人,今天可不暖和」;「親愛的,我給你介紹勒弗朗索瓦大夫」;「大夫,很高興認識您,我丈夫常常講起給他治好病的勒弗朗索瓦大夫,不過您快戴上帽子,大夫,您會得病的,不過大夫好得快」;「唉,夫人,大夫是最缺人護理的」;「大夫是出色的音樂家」;「哎呀,大夫,這我可不知道,您拉小提琴?大夫真是多才多藝」。    
    我身邊那個小老頭肯定是科菲埃。那群人中有一個女人,棕髮女人,她一面朝大夫微笑,一面死死盯住小老頭,彷彿在想:「這不是商會會長科菲埃嗎?他真叫人害怕,冷冰冰的。」但是科菲埃不屑一顧,這些是海濱大街上的人,不是上流社會的人。自從我在這條街上看到人們在星期日相互脫帽致意以來,我也學會了區分海濱大街和綠丘的住戶。嶄新的大衣、軟氈帽、雪白耀眼的襯衫,走起路來大搖大擺,毫無疑問,這準是海濱大街的人。至於綠丘的人,他們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憐相、消沉相。他們的肩膀窄窄的,憔悴的臉上露出傲慢不遜的神氣。這位牽著一個孩子的胖先生,我敢打賭,他準是綠丘人,因為他臉色鐵灰,領帶細得像根繩子。    
    胖先生走近我們,盯著科菲埃先生,但是在快與科菲埃相遇時卻扭過頭去,慈愛地與小男孩逗趣。他又走了幾步,俯身瞧著兒子的眼睛,儼然是個爸爸。突然間,他靈巧地向我們轉過頭來,迅速看了一眼小老頭,彎起手臂做了一個大幅度的、冷冰冰的致意動作。小男孩不知所措,沒有脫帽,因為這是大人之間的事。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繞繩街的盡頭

    在老下街的拐角上,我們的人流與剛從教堂湧出的信徒的潮流相遇,十幾個人撞在一起,打著旋相互致意,帽子摘得飛快,我難以看清。在這個肥胖而蒼白的人群上方是聖塞西爾教堂那龐大的白色建築,它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出白堊般的白色;它那光輝的厚牆後面還留著少許的黑夜。我們又開始走了,但順序稍有變化。科菲埃先生被推到我後面,一位穿海藍衣服的女士緊貼在我左邊。她剛做完彌撒,眨著眼睛,晨光使她稍稍目眩。走在她前面、後頸瘦瘦的那位先生就是她丈夫。    
    街對面的人行道上,一位先生挽著妻子的手臂,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微笑了起來,她立刻小心翼翼地收起奶油色面孔上的一切表情,像盲人一樣走了幾步。這是明確的信號:他們要打招呼了。果然,片刻以後,這位先生便舉起了手。當他的手指接近氈帽時,它們稍稍猶豫,然後才輕巧地落在帽子上。他輕輕提起帽子,一面配合性地稍稍低頭,此時他妻子臉上突然堆出年輕的微笑。一個人影點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但是他們那孿生的笑容並沒有立刻消失。出於一種頑磁現象,它們還是在嘴唇上停留了一會兒。當這位先生和夫人和我迎面相遇時,他們恢復了冷漠的神氣,但嘴邊還留有幾分愉快。    
    結束了。人群開始稀疏,脫帽致意也越來越少,商店櫥窗也不那麼精美了。我來到繞繩街的盡頭。是否穿過街心,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再往回走呢?我想已經夠了,我看夠了那些粉紅色的腦袋,那些高貴的和謙遜的小臉。我打算穿過馬裡尼昂廣場。我小心翼翼地從人流中抽出身來,這時,就在我旁邊,黑帽下露出一個真正紳士的腦袋,就是那位海藍衣服女士的丈夫。啊!長頭型人的漂亮長腦袋,上面長著濃密的短髮,漂亮的美國式唇須中夾著幾根銀絲。還有微笑,特別是微笑,有教養的美妙微笑。鼻子上什麼地方還有一副單片眼鏡。    
    他轉過頭對妻子說:    
    「這是工廠裡新來的繪圖員。不知他來這裡幹什麼。他是個好小伙子,很靦腆,很逗。」    
    年輕的繪圖員正靠著於連熟肉店的玻璃窗站著,他剛又戴上帽子,面孔緋紅,垂著眼睛,神態執拗——這是強烈快感的外部跡象。顯然他這是頭一次在星期日來繞繩街。他看上去像初領聖體者。他兩手背在身後,轉頭看著櫥窗,露出十分討人喜歡的靦腆。四根香腸披著晶瑩閃亮的凍汁心花怒放地躺在香芹配菜上,但他視而不見。    
    一個女人走出熟肉店,挽起他的手臂。這是他妻子。她很年輕,但皮膚憔悴。她可以在繞繩街周周轉來轉去,誰也不會把她看做貴婦。她那玩世不恭的眼神,理智而警惕的態度洩露了她的身份。真正的貴婦是不知道價格的,她們愛的是痛快的揮霍。她們的眼睛是美麗天真的花朵,溫室的花朵。    
         
    敲一點鐘時我來到韋茲利茲餐館。像往常一樣,老頭們都在那裡,其中兩位已經開始用餐了。有四位正在喝著開胃酒玩牌。其他人站在那裡看他們玩,一面等待侍者擺餐具。最高的那位蓄著長鬚,是經紀人。另一位是海軍軍籍局的退休專員。他們像二十歲的人一樣大吃大喝。星期日他們總是吃舒克魯特舒克魯特,源自法國阿爾薩斯省的一道名菜,以酸白菜為主,配以大量的香腸、熟肉、土豆等等。。最後到的人與正用餐的人打招呼:    
    「怎麼,還是星期天的舒克魯特?」    
    他們坐下,舒了一口氣:    
    「瑪麗埃特,小姑娘,來一杯不帶泡沫的啤酒,再來一份舒克魯特。」    
    這位瑪麗埃特是個壯實的女人。我在最裡邊的餐桌前坐下,這時一位紅臉老頭拚命咳嗽,瑪麗埃特正給他倒苦艾酒。    
    「再倒一點呀,瞧你。」他一邊咳一邊說。    
    一直在倒酒的瑪麗埃特生氣了:    
    「我不是在倒嗎,誰說什麼了?您這人,別人還沒開口就生氣。」    
    別人都笑了起來。    
    「一針見血!」    
    經紀人走去坐下,一邊搭著瑪麗埃特的肩膀:    
    「今天是星期日,瑪麗埃特。下午和親愛的男人一道去看電影?」    
    「啊,對,今天該安托瓦內特值班。至於親愛的男人,成天幹活的可是我。」    
    經紀人在一位鬍子刮得光光的、神色不快的老頭對面坐了下來。老頭立刻激動起來。經紀人沒有聽,扮扮鬼臉,捋捋鬍子。他們從來不聽對方說話。    
    我認出了我的鄰座,他們是附近的小商人。星期日女傭外出,他們便來這裡用餐,總是揀同一張桌子。丈夫在吃一大塊粉紅色的牛排,湊近看看牛排,有時還聞聞。妻子正埋頭小口小口地吃。這是個四十歲的金髮女人,身體結實,兩頰紅紅的、鬆鬆的,緞子衫下有著豐滿、堅實的乳房。像男人一樣,她每頓飯都大口喝下一瓶波爾多葡萄酒。    
    我讀《歐也妮·葛朗台》,不是因為我喜歡,而是無事可幹。我隨意翻開這本書,母親和女兒正在談論歐也妮初生的愛情。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沉默無語的鄰座

    歐也妮親吻她的手,說道:    
    「你真好,親愛的媽媽!」    
    這句話使母親那張因長期痛苦而格外憔悴的老臉露出了光彩。    
    「您覺得他好嗎?」歐也妮問。    
    葛朗台太太只微微一笑,沉默片刻後,她輕聲說道:    
    「你已經愛上他了?那可不好。」    
    「不好,」歐也妮說,「為什麼?你喜歡他,拿儂喜歡他,為什麼我就不能喜歡他呢?好了,媽媽,擺桌子準備他來吃飯吧。」    
    她扔下手中的活計,母親也跟著扔下,一邊說著:    
    「你瘋了!」    
    但她自己也高興地跟著發瘋,彷彿證明女兒瘋得有理。    
    歐也妮喚來拿儂。    
    「又有什麼事呀,小姐?」    
    「拿儂,中午能有奶油嗎?」    
    「啊,行,中午行。」老女僕回答說。    
    「那好,給他上的咖啡要特別濃。我聽德·格拉桑先生說巴黎人都喝濃咖啡。你得多放些咖啡才行。」    
    「我哪兒來那麼多咖啡?」    
    「去買呀。」    
    「要是撞上先生了呢?」    
    「他去牧場了……」    
         
    自我進來以後,我的鄰座便沉默無語,此刻,突然間,丈夫的聲音使我從閱讀中驚醒。    
    丈夫用神秘的、甚感有趣的聲調說:    
    「喂,你明白了吧?」    
    妻子嚇了一跳,從遐想中醒來,瞧著他。他邊吃邊喝,然後又用同樣詭秘的聲音說:    
    「哈!哈!」    
    沉默。妻子又陷入遐想。    
    她突然打了一個寒戰,問道:    
    「你說什麼?」    
    「昨天,蘇珊。」    
    「哦,對,」妻子說,「她去看維克多了。」    
    「我跟你說什麼來著?」    
    妻子不耐煩地推開盤子:    
    「真難吃。」    
    盤子邊上掛著她吐出來的灰色小肉丸。丈夫繼續他的話題:    
    「那個小女人……」    
    他閉上嘴,茫然地微笑。在我們對面,老經紀人正在撫摸瑪麗埃特的手臂,一面微微喘氣。過了一會兒,丈夫說:    
    「那天我對你說過。」    
    「你說什麼了?」    
    「維克多。她會去看他的。你怎麼了?」他突然驚惶失措地問,「你不喜歡這個菜?」    
    「很難吃。」    
    「手藝不行了,」他傲慢地說,「趕不上從前埃卡爾的時候了。你知道埃卡爾如今在哪裡嗎?」    
    「在東雷米,是吧?」    
    「是的,是的,誰告訴你的?」    
    「是你,星期天你告訴我的。」    
    她拿起隨便放在紙桌布上的一塊麵包吃了,然後用手熨平桌子邊沿上的紙,遲疑地說:    
    「你知道,你弄錯了,蘇珊更……」    
    「這有可能,親愛的姑娘,這有可能。」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用目光尋找瑪麗埃特,給她做手勢。    
    「真熱。」    
    瑪麗埃特舉止隨便地靠在桌沿上。    
    「啊,是的,很熱。」妻子抱怨地說,「這裡很悶,牛肉又難吃。我要對老闆說,手藝不如從前了。請你稍稍打開氣窗吧,親愛的瑪麗埃特。」    
    丈夫又用逗樂的語氣說:    
    「喂,你沒看見她的眼睛。」    
    「什麼時候,寶貝?」    
    他不耐煩地模仿她:    
    「『什麼時候,寶貝?』你就是這樣。在夏天,下雪的時候。」    
    「你是指昨天,哦,對!」    
    他笑起來,目視遠方,相當用心地迅速背誦:    
         
    眼睛就像在火炭裡撒尿的貓    
         
    他很滿意,似乎忘記了想說什麼。她也興奮起來,並無什麼想法:    
    「哈,哈,你這個機靈鬼。」    
    她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肩頭:    
    「機靈鬼,機靈鬼。」    
    他更自信地重複說:    
    「在火炭裡撒尿的貓。」    
    她不再笑了:    
    「不,說真的,她可是個嚴肅的人,你知道。」    
    他俯下頭,在她耳邊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她張著大嘴聽,面孔緊張而快活,彷彿想撲哧笑出來,接著她朝後一仰,抓搔他的手: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理智而平靜地說:    
    「你聽我說,親愛的,既然他是這樣說的,要不是真的,他何必這樣說呢?」    
    「不,不。」    
    「可既然他這樣說了,你聽著,假設……」    
    她笑了起來:    
    「我笑是因為我想到勒內。」    
    「是的。」    
    他也笑了,她煞有介事地低聲說:    
    「那麼,他是星期二發現的……」    
    「星期四。」    
    「不,星期二,你知道,因為……」    
    她在空中劃了一個省略號。    
    長長的沉默。丈夫用麵包蘸著湯汁。瑪麗埃特撤下盤子,送上水果餡餅。等一會兒我也要吃一塊水果餡餅。妻子心神恍惚,唇邊掛著驕傲和不以為然的微笑,然後用拖長的聲音說:    
    「啊,不,你是知道的。」    
    她的聲音充滿了感官慾望,以致他動了心,用胖手撫摸她的後頸。    
    「夏爾,別說了,你在刺激我,親愛的。」她含著滿嘴的餡餅微笑著說。    
    我試圖繼續看書:    
         
    「我哪兒來那麼多的咖啡?」    
    「去買呀。」    
    「要是撞上先生了呢?」    
         
    可我又聽見那女人在說:    
    「是呀,我會讓瑪爾特大笑的,我要講給她聽。」    
    他們不再說話了。在餡餅以後,瑪麗埃特又端上了李子干,女人忙著吐果核,優雅地吐在匙上;丈夫則兩眼看著天花板,用手在餐桌上敲進行曲。沉默似乎是他們的正常狀態,而話語則是有時發作的小小的狂熱。    
         
    「我哪兒來那麼多的咖啡?」    
    「去買呀。」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佈雷桑街

    我合上書,我要去散散步。    
    我走出韋茲利茲餐館時,已將近三點鐘了。我那沉甸甸的身體感到這是下午。不是我的下午,是他們的下午,是十萬布維爾人將共同度過的下午。就在此刻,他們用完了豐富而漫長的星期日午餐,離開餐桌,對他們來說,什麼東西已經死了。星期日已經耗盡它輕快的青春,現在該消化消化小雞和餡餅,該換衣服上街了。    
    清亮的空氣中響起了黃金國影院的鈴聲。大白天裡響起鈴聲,這在星期日是司空見慣的。沿著綠牆有一百多人在排隊,在貪婪地等待進入美妙的黑暗,等待那輕鬆自在的時刻,銀幕將像水中的白石一樣發亮,說出他們的心事和夢想。但這是空想,因為他們身上的某個東西仍然很緊張,他們擔心美好的星期日會遭到破壞。等一會兒,他們會像每星期日那樣大失所望;或者因為影片愚蠢,或者因為鄰座抽煙斗並且往兩腿下面吐痰;或者因為呂西安令人掃興,沒有說一句好話;或者,就在難得去電影院的今天,他們偏偏發作了肋間神經痛。等一會兒,像每個星期日一樣,隱隱的憤懣將在黑暗的影廳裡膨脹。    
    我走上佈雷桑街。陽光驅散了雲霧。天氣晴朗。從波浪別墅走出了一家人。女兒站在人行道上扣手套,她大概有三十歲。母親站在台階的第一級上,自信地目視前方,一面深深地呼吸。至於父親,我只看見他寬大的後背,他正彎下腰鎖門。房子將幽暗無人,直到他們回來。在旁邊那幾所已經走空的、上了鎖的房屋裡,傢俱和地板在輕輕作響。出門以前他們熄滅了餐廳壁爐裡的火。父親和那兩個女人會合在一起,全家人便一言不發地上路了。他們去哪裡呢?星期日,人們或是去那座巨大的墓園,或是去拜訪親戚,或者,如果完全沒事,去海堤上走走。我沒事,便走在佈雷桑街上,這條街通往海堤—散步場。    
    天空呈淡藍色,幾縷輕煙,幾隻白鷺,不時掠過一片浮雲遮住了太陽。遠處是沿著海堤—散步場的白色水泥欄杆,我透過欄杆的孔洞,看見大海在閃閃發光。這一家人向右拐,走上通往綠丘的上坡路布道神甫—伊萊爾街。我看見他們慢慢上坡,在閃爍的水泥地上形成三個黑點。我向左轉,走進在海邊絡繹不絕的人群。    
    與上午相比,人群更為混雜。他們似乎都沒有勇氣繼續承受規規矩矩的等級制度,而在午飯以前,他們曾為此自豪。商人和公務人員肩並肩地走著,任憑那些可憐巴巴的小職員和他們擦肩而過,甚至碰撞和擠壓他們。貴族、精英、專業人員都融合在這溫暖的人群中,他們現在只是人,幾乎僅僅是人,他們不再代表任何東西。    
    遠處有一攤亮光,那是退潮的大海。水面上的幾塊礁石尖撕破了這光亮的表層。沙灘上躺著幾條漁船,不遠便是黏糊糊的立方形石頭,那是被胡亂扔到海堤腳下護堤防波的,石頭與石頭之間有洞隙,塞滿了蠕動的東西。在外港的進口處,一條挖泥船矗立在陽光耀眼的天空下。每到晚上,它便轟鳴吼叫,喧囂之極,直到午夜。但是每星期日,工人們上岸走走,只留下一個人看船,因此挖泥船便安靜下來。    
    陽光清澈透明,像白葡萄酒。光線輕輕拂過身體,沒有產生陰影或曲線,手和臉只是淡黃色的斑點。所有穿大衣的人都彷彿在離地幾厘米的地方輕輕飄浮。風不時將水一般顫抖的陰影吹向我們。片刻間面孔退了色,變成白色。    
    這是星期日。人群被夾在欄杆和別墅的鐵柵之間緩緩流動,在大西洋輪船公司的大飯店前散開成上千條小溪。有許許多多孩子,他們或坐在車上,或被抱著、牽著,或三三兩兩、一本正經地走在父母前面。這些面孔,剛才我都見過,它們在朝氣蓬勃的星期日上午顯得得意洋洋,而現在,沐浴在陽光中,它們表露的只是安詳、輕鬆和幾分執拗。    
    大手勢沒有了。人們當然還摘帽致意,但不再誇張,不再像上午那樣興奮。他們微微向後仰著,抬頭望著遠方,任憑風吹著自己走,大衣在風中鼓脹了起來。有時有一聲乾笑,但立刻就被止住了。一位母親在喊:雅諾,雅諾,聽話。接著便是沉靜。我聞見黃煙絲的淡淡的氣味,原來小職員們在抽煙,薩朗波牌、阿依夏牌,這是星期日的香煙。在幾張比較鬆弛的臉上,我彷彿看到幾分憂愁。不,這些人既不憂愁也不歡快,他們只是在休息。他們那睜大的、凝神的眼睛被動地反射出大海和天空。等一會兒他們要回家,全家人圍著餐桌喝茶。眼下他們只想少費力氣,節省手勢、話語和思想,隨波漂流;他們只有一天的時間來抹去皺紋、魚尾紋,以及一周的工作所帶來的辛酸的表情,僅僅一天。他們感到時間從指縫間流過。他們來得及聚集精力以便在星期一早上煥然一新地從頭開始嗎?他們深深呼吸,因為海邊的空氣能增補精力。只有他們那入睡者般的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表明他們還活著。我悄悄地走在這個處於休息狀態的、悲慘的人群中,不知如何處置我那結實而且精力充沛的身體。    
    大海現在是深灰色,慢慢漲潮,晚上就該是滿潮了。今晚,海堤—散步場會比維克多—諾瓦爾大街更荒涼。在左前方,有盞紅燈在航道中閃爍。    
    太陽慢慢落在海面,途中將一所諾曼底別墅的窗子照得火紅。有個女人被照得眼花繚亂,懶懶地用手摀住眼睛,一面搖著頭。    
    「加斯東,真晃眼。」她半笑不笑地說。    
    「嘿!這可是好太陽,」丈夫說,「它不暖和,但叫人高興。」    
    她轉身朝著大海,又說:    
    「我還以為看得見它呢。」    
    「不可能,」丈夫說,「它在晃眼的地方。」    
    他們大概在談卡伊博特島,島的南端位於挖泥船和外港碼頭之間,本該看得見的。    
    光線變柔和了。這個不穩定的鐘點預示著黃昏來臨。星期日已經成了過去。別墅和灰白欄杆彷彿是新近的回憶。面孔一一失去閒暇的表情,有幾張臉幾乎變得溫情。    
    一位懷孕的女人倚在一個模樣粗魯的金髮青年身上。    
    「那兒,那兒,你瞧。」她說道。    
    「什麼?」    
    「那兒,那兒,是海鷗。」    
    他聳聳肩,哪裡有海鷗呢。天空幾乎純淨如洗,天際露出淡淡的粉紅色。    
    「我聽見它們叫了。你聽聽,它們在叫。」    
    「那是什麼東西在吱吱響。」他說。    
    一盞路燈在閃光。我以為是點燈的人來過了。孩子們等著他,因為這是回家的信號。其實這只是太陽的最後一縷反光。天空仍然明亮,但大地已進入陰暗中。人群越來越稀疏,海濤聲清晰可聞。一個年輕女人雙手抓住欄杆,仰面望天,她的臉呈藍色,有一條由唇膏形成的黑道。剎那間我想我也許會愛人們,但星期日畢竟是他們的,不是我的。    
    首先亮起的是卡伊博特燈塔。一個小男孩在我身邊站住,醉心地低聲說:「啊!燈塔!」    
    於是我心中充滿了奇遇的強烈感覺。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小普拉多大道

    我向左轉,經過帆船街到達小普拉多大道。櫥窗都拉下了鐵簾。繞繩街明亮,但行人稀少,已失去上午那短暫的繁華,此刻與周圍的街道毫無區別。刮起了相當強勁的風,總主教的鐵皮帽子在吱嘎作響。    
    我獨自一人。人們大都回到了家,一邊聽廣播一邊看晚報。逝去的星期日給他們留下逝者如斯的感覺,他們的思想已經轉向了星期一。但對我來說,既沒有星期日也沒有星期一,只有在混亂中相互推擠的日子,以及像這次一樣突如其來的閃電。    
    什麼也沒有變,然而一切又都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我不知如何描寫,它彷彿是噁心,但又與噁心正相反。總之我碰到了奇遇,我詢問自己,我看出來我是我,我在這裡。穿破黑夜的是我,我像小說主人公一樣高興。    
    什麼事即將發生。在陰暗的老下街上,有什麼東西在等我。在這裡,在這條安靜街道的拐角上,我的生活將要開始。我懷著宿命的感覺看著自己朝前走。在街的拐角處有一塊白色界石。從遠處看,它似乎很黑,但我每走近一步,它就變白一點。這個逐漸變白的黑色物體給我一種異樣的感覺。當它完全明亮,完全變白時,我會停下來,恰好在它旁邊,於是奇遇便將開始。黑暗中露出的這個白色燈塔現在近在咫尺,以致我幾乎害怕起來,有一刻甚至想退回去。然而要打破魔力已不可能,我朝前走,伸出手,摸到了界石。    
    這是老下街和龐大無比的聖塞西爾教堂。教堂蹲在黑暗中,彩畫玻璃窗閃著光。鐵皮帽子在吱嘎作響。我不知道是世界突然縮小了,還是我使聲音與形狀達到了高度一致,我甚至無法想像周圍的一切會與現狀有什麼不同。    
    我停下片刻,等待,我感到心跳。我用眼睛搜索荒寂的廣場,什麼也沒有見到。刮起了相當強勁的風。我弄錯了,老下街只是一個驛站,那東西在迪科通廣場盡頭等我。    
    我不急於繼續往前走。我彷彿觸摸到幸福的頂峰。我曾在馬賽、上海、梅克內斯多方尋找這種飽滿的感覺,今天我不再抱任何希望,我在這個空空的星期日傍晚回家,它卻在這裡。    
    我又走了起來。風吹來船的汽笛聲。我獨自一人,卻像攻克城池的軍隊一樣前進。就在此刻,輪船上的音樂在海上鳴響,歐洲城市都亮起了燈,共產黨人和納粹分子在柏林街頭交火,失業者在紐約流落街頭,女人們在溫暖的房間裡,在梳妝台前塗眼睫膏,而我,我在這裡,在這條荒涼的街上。但是,從新科隆的窗口射出的每一槍,被抬走的血淋淋傷員的每一聲抽噎,女人化妝時的每一個精確而細微的動作,它們都與我的每個腳步,我心臟的每次跳動相呼應。    
    我來到吉耶小巷,不知該怎麼辦,不是有人在巷尾等我嗎?可是,在繞繩街盡頭的迪科通廣場,也有點什麼東西在等我,等我去它才能誕生。我焦慮不安,因為一個小小的動作就會使我承擔後果。我猜不出人們要求我做什麼,但是必須做出選擇,我放棄了吉耶小巷,它為我準備了什麼,我將永遠不得而知。    
    迪科通廣場空無一人。難道我弄錯了?我似乎無法接受這一點。真的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我走近亮著燈光的馬布利咖啡館。我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進去。我從蒙著水氣的大玻璃窗往裡面看了一眼。    
    店堂裡擠滿了人。香煙的煙霧與濕衣服散發的水汽使空氣變成了藍色。女收款員坐在櫃檯後面。我很熟悉她,她和我一樣,長著棕紅頭髮。她腸胃有病,憂鬱地微笑著,下半身慢慢地腐爛,就像腐爛物體發出的那種堇菜氣味。我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寒戰,這是……等我的就是她。她在那裡,上半身一動不動地露出櫃檯,她在微笑。從這個咖啡館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向後倒轉,回到這個星期日的散亂的瞬間,將瞬間一一串連起來,賦予它們含意。我穿越了這整整一天,最後來到這裡,額頭靠在玻璃窗上,端詳這張在石榴紅窗簾前微笑的清秀面孔。一切都停止了,我的生命停止了。這扇大玻璃窗,這像水一樣藍的濁重空氣,這株在水底的又肥又白的植物,還有我自己,我們形成一動不動的、完整的整體,我很快活。    
         
    當我回到稜堡大街時,心中只剩下辛酸的遺憾。我心中想:「這種奇遇感也許是我在世上最珍惜的東西了,但它來得突然,去得匆忙,它去以後我又是何等的乾癟!難道它這種短暫的來訪只是為了挖苦我,說我錯過了生活?」    
    在我身後,在城市裡,在發出冷冷的路燈光的筆直的大街上,一件重要的社會事件正壽終正寢,這是星期日的結束。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短暫的布維爾之行

    星期一    
    昨天我怎會寫出這種荒唐和浮誇的句子呢?    
    「我獨自一人,卻像攻克城池的軍隊一樣前進。」    
    我不需要華麗的詞藻。我寫作是為了弄清某些情景。應該避免漂亮的空話,應該信手寫來,不雕琢字句。    
    總之,昨晚我自覺崇高,這一點使我噁心。我二十歲時曾醉過,後來我解釋說自己屬於笛卡兒笛卡兒(1596—1650),法國哲學家。那個類型。我很清楚英雄主義使我膨脹,但我聽之任之,甚覺有趣。在這以後我感到噁心,彷彿躺在一張滿是嘔吐物的床上。我酒醉時從不嘔吐,但嘔吐也許更好。昨天我甚至沒有酒醉的借口。我像傻瓜一樣興奮,現在我需要用清水一般透明的、抽像的思想來洗滌。    
    這種奇遇感肯定並非來自事件,這已得到證明。它多半是瞬間相連的方式。事實大概是這樣:你突然感到時間在流逝,每個瞬間導致另一個瞬間,另一個瞬間又導致下一個瞬間,就這樣繼續下去;每個瞬間都消失,用不著挽留它,如此等等。於是人們把這種特性賦予在瞬間出現的事件,把屬於形式的東西轉移到內容上。總之,人們對著名的時間流逝談得很多,卻很少見到。人們看見一個女人,心想她會衰老,但是看不見她衰老,而另一些時候,人們似乎看見她衰老,並且感到與她一同衰老,這便是奇遇感。    
    如果我記得不錯,人們稱它為時間的不可逆轉性。那麼,奇遇感僅僅是對時間不可逆轉性的感覺了。但為什麼並不永遠有這種感覺呢?難道時間並不永遠是不可逆轉的?有時候,人們感到可以為所欲為,前進或後退都無所謂,但在另一些時候,網眼彷彿收緊了,因此不能錯過機會,因為不可能再一次從頭開始。    
    安妮使時間恢復了它的作用。有一段時間,她在吉布提,我在亞丁,我常常去看她,共度二十四小時。她千方百計地增加我們之間的誤解,直到最後離我走只剩下六十分鐘了,確確切切的六十分鐘。六十分鐘正好使你感到時間在一秒鐘一秒鐘地流逝。我還記得一個可怕的晚上。我應該在午夜動身回亞丁。我們坐在露天電影院裡,心情沮喪,她和我一樣,只不過她是策劃者。到了十一點鐘正片開始時,她拉過我的一隻手,雙手緊緊握住,一言不發。我感到一種刺激性的歡樂,不用看表,我知道現在是十一點鐘。從這時起,我們開始感到時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這一次我們要分別三個月。銀幕上有一次出現了全白的圖像,沖淡了黑暗,我看見安妮在流淚。後來,到了午夜,她使勁握握我的手便放開了。我站起身,沒有說一句話便走了。圓滿的工作。    
         
    晚上七點鐘    
    工作了一天,進展不錯。我寫了六頁,感受到幾分樂趣,何況這是對保羅一世統治的抽像論述。在昨天的狂喜以後,今天一整天我都正襟危坐。我真不該動情。不過,我在揭露俄國專制政體的手段時,感到十分自在。    
    但是這個羅爾邦令我很惱火。他在細小的事情上十分詭秘。一八○四年八月他在烏克蘭到底幹了些什麼?他隱晦地談到這次旅行:    
         
    後代將做出判斷:我的努力——未能成功——是否該受到粗暴的背叛和侮辱,我默默地忍受它們,而我心中的秘密足以使嘲諷者閉嘴和無比恐懼。    
         
    我受騙過一次。在談到一七九○年短暫的布維爾之行時,他的文字充滿了浮誇和隱晦。我浪費了一個月去核實他的言行。最終,他使一個佃戶的女兒懷了孕。也許他只是一個華而不實的人?    
    我對這個自命不凡、滿口謊言的人十分氣惱,也許這是怨恨吧。他對別人撒謊我很高興,但是他應該對我破例。我原以為我與他會串通一氣,騙過這麼多死人,他終究會對我,對我講真話的!可他什麼也沒有說,沒有說,他對我說的就和對亞歷山大或路易十八說的謊話一樣。羅爾邦必須是個體面人,這點對我十分重要。機靈鬼,大概吧,誰不是機靈鬼呢?大機靈鬼還是小機靈鬼?我尊重歷史研究,但並不因此而在這樣的死人身上浪費時間,因為如果他活著,我對他是不屑一顧的。關於他,我知道些什麼呢?想像不出會有比他的生活更美好的生活了,但他確實有美好生活嗎?如果他的信件不是那麼浮誇……啊,應該看到他的目光,他也許有一種迷人的動作:歪著頭,調皮地豎起細長的食指放在鼻子旁邊,或者,有時在兩個彬彬有禮的謊言之間,他突然變得粗暴,但為時不長,他很快就克制住了。然而他死了,留下的只有《論戰略》和《對道德的思考》。    
    如果我隨意想去,我想像他是這樣的人:他善於諷刺揶揄,傷害過不少人,但是在這個表象下面,他很單純,近乎幼稚。他很少思考,但是,出於一種深沉的天賦,他在任何場合都舉止得體。他的惡作劇是天真的、自發的、慷慨的,與他對道德的愛同樣誠摯。他背叛了恩人和朋友,然後便嚴肅地轉向事件以吸取教益。他從不認為自己對他人有任何權利,也不認為他人對他有任何權利。他認為生活對他的賜予是沒有道理、毫無理由的。他迷戀一切,但又輕易地擺脫。他的信件和作品從來不是他自己寫的,而是由一位寫字先生代筆。    
    如果最終是這樣,我還不如寫一本關於德·羅爾邦侯爵的小說。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布維爾市普蘭塔尼亞旅館

    晚上十一點鐘    
    我在鐵路之家吃晚飯。老闆娘在那裡,我只好和她做愛,這是出於禮貌。我對她有幾分厭煩,因為她太白,又有一股新生嬰兒的氣味。她熱情洋溢地把我的頭緊緊抱在胸前,認為應該這樣做。至於我,我心不在焉地在毯子下面摸玩她的生殖器,弄得手臂發麻。我想到德·羅爾邦先生,為什麼不寫一本關於他生平的小說呢?我的手臂直直地貼著老闆娘的腰。我突然看見一個小花園,那裡的樹木既矮又粗,毛茸茸的碩大的葉子從樹上垂下,四處有螞蟻在爬,還有蜈蚣和衣蛾。有的動物更可怕,身體是一片烤麵包,就像一盤燒鴿裡墊底的烤麵包。它們像螃蟹一樣用腳爪橫行。寬大的樹葉上有黑黑一層小蟲。在仙人掌後面,公園裡的韋萊達韋萊達,公元一世紀的日耳曼女祭司,反對羅馬人入侵,後成為人們崇拜的偶像。——原編者注用手指著自己的生殖器。「真令人作嘔。」我大聲叫了起來。    
    「我本不想弄醒你,」老闆娘說,「但是床單壓在我屁股下面,再說,我得下樓照料乘火車去巴黎的客人。」    
         
    封齋節前的星期二    
    我揍了莫裡斯·巴雷斯莫裡斯·巴雷斯(1862—1923),法國作家,曾是民族主義運動的精神領袖。的屁股。我們是三個士兵,其中一人的臉中央有一個洞。莫裡斯·巴雷斯走近我們說:「很好!」並且給我們每人一小束堇菜花。臉上有洞的士兵說:「我不知往哪裡插。」,莫裡斯·巴雷斯說:「插在你頭上的洞裡。」士兵回答說:「插在你的屁眼裡。」我們便把莫裡斯·巴雷斯打翻在地,脫下他的褲子,褲子下面有一件主教的紅袍,我們掀起紅袍,莫裡斯·巴雷斯喊了起來:「當心,我的長褲是連鞋套的。」我們揍他的屁股,揍得出血,並且用堇菜花瓣在他臀部上畫了一個戴魯萊德戴魯萊德(1846—1914),法國作家與政治家,曾參與未遂的軍事政變(1899)。的頭像。    
    一段時間以來,我經常想起我的夢。此外,我睡覺大概很不老實,因為每早起來毯子都掉在地上。今天是封齋節前的星期二,但是在布維爾,這並不是什麼大事。全城只有一百多人化裝打扮。    
    我走下樓梯時,老闆娘叫住了我,    
    「這裡有您一封信。」    
    一封信,我收到的最後一封信是去年五月份魯昂圖書館館長寄來的。老闆娘領我去她的辦公室,遞給我一個鼓鼓的黃色長信封,這是安妮寫來的。我有五年沒有她的消息了。信是寄到我在巴黎的舊地址的,郵戳是二月一日。    
    我出門,信封握在手裡不敢打開。安妮用的信紙沒有變,她也許仍然去庇卡迪伊那家小文具店去買信紙。她大概還保持原來的髮型,留著濃濃的金色長髮,不願剪掉。在鏡子面前,她不得不耐心地搏鬥才能拯救自己的面孔。她不愛打扮,也不怕衰老。她願意保持本色,僅僅保持本色。我欣賞她的也許正是這一點:對自己形象的忠實,絕對嚴格的忠實。    
    地址是用紫墨水寫的(她也沒有換墨水),有力的筆跡仍然微微閃著光澤。    
         
    安托萬·羅岡丹先生    
         
    我多麼喜歡在這些信封上看到我的名字。在朦朧中我又看到她的微笑。我猜到她的眼睛和那低俯的頭。我坐著,她走過來,微笑地站在我面前。她比我高出上半身,她伸直手臂抓住我的兩肩,搖晃我。    
    信封沉甸甸的,至少裝了六張紙。在秀麗的筆跡旁邊是我從前的門房那潦草的小字:    
         
    布維爾市普蘭塔尼亞旅館    
         
    這些小字沒有光澤。    
    我拆開信封,失望使我又年輕了六歲。    
    「我不知道安妮是怎樣把信封弄得鼓鼓的,裡面可什麼也沒有。」    
    這句話,我在一九二四年春天說過一百次,當時我也像今天一樣,使勁地從信封襯紙裡抽出一小張方格紙。    
    安妮用鉛筆寫道:    
         
    「我過幾天去巴黎。二月二十號你來西班牙旅店看我,求你了(『求你了』被加在這行字的上方,並且以一個古怪的螺線與『看我』相連),我必須見到你。安妮。」    
         
    我在梅克內斯和丹吉爾的時候,晚上回家有時看見床上有張紙條:「我要立刻見到你。」我跑去看她,她開了門,抬著眉毛似乎很驚訝。她不再有話對我說了。她埋怨我去找她。這一次我要去,也許她拒絕見我,也許旅館的人說:「沒有這個姓名的人住在我們這裡。」但我想她不會這樣做。不過,再過一星期,她可能寫信告訴我她改變了主意,下一次再見面吧。    
    人們都在上班。這個封齋節前的星期二將平淡無奇。殘廢者街上有股濃重的濕木頭氣味,每次下雨以前都是這樣。我不喜歡這種古怪的日子:電影院放映日場,學校的孩子們放假。街上有一種泛泛的、淡淡的節日氣氛,不斷引起你的注意,但當你真正注意時,它又消失了。    
    我大概能重新見到安妮,但不能說這個念頭使我真正快活起來。接到她的信後,我便感到無所事事。幸好現在是中午。我不餓,但我要去吃飯,以消磨時間。我走進鐘錶匠街上的卡米爾餐館。    
    這是一家比較封閉的餐館,整夜供應舒克魯特或葷雜燴。人們看完戲就來這裡就餐。那些夜裡到達、飢腸轆轆的旅客們,在警察的指點下,來這裡吃飯。八張石板面的桌子,沿牆是一排皮製長椅,兩邊是佈滿棕色斑點的鏡子。兩扇窗子和門上的玻璃用的都是毛玻璃。櫃檯在一個凹處,隔壁還有一個單間,是為成雙成對的人準備的,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來一份火腿蛋。」    
    女侍者是一個雙頰紅紅的高個子姑娘,她和男人講話時總是笑。    
    「這我可沒辦法。您來一份土豆蛋吧?火腿給鎖起來了,只有老闆才能動。」    
    我叫了一份葷雜燴。老闆叫卡米爾,很凶。    
    女侍者走開了。我獨自待在這間陰暗的老店堂裡。我的皮夾裡有安妮的一封信。出於一種虛假的羞愧,我不再讀這封信,只是試著一一回憶每句話。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我親愛的安托萬

    我親愛的安托萬    
         
    我微笑了,當然不,安妮當然沒有寫「我親愛的安托萬」。    
    六年前——我們剛剛按照雙方同意分了手——我決定去東京。我給她寫了幾個字,當然不能再稱她為「心愛的」了,便天真地稱她為「我親愛的安妮」。    
    「你的自如真令我佩服,」她回答說,「我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你親愛的安妮,而你呢,我請你相信你也不是我親愛的安托萬。如果你不知道怎樣稱呼我,就別稱呼我,那樣更好。」    
    我從皮夾裡取出她的信。她沒有寫「我親愛的安托萬」,信尾也沒有客套話,只有「我必須見到你。安妮。」沒有任何東西確切地告訴我她的感情。我不能抱怨,因為她喜愛完美。她總想實現「完美的時刻」。如果實現不了,她便對一切都不再感興趣,生命從她的眼神中消失,她懶洋洋地待著,像一個青春期的大姑娘,要不就是挑我的毛病:    
    「你擤鼻涕像一個資產者,大模大樣,還用手絹捂著咳嗽,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不能回答,必須等待。突然,從我無意的舉動中,她看到了信號,戰慄了一下,無精打采的清秀面孔變得嚴肅了,她開始了辛勤的工作。她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迷人的魔法:她哼著歌,眼睛巡視四周,然後微笑著站起身,走過來搖晃我的雙肩,而且,在幾秒鐘內,彷彿給周圍的物體下命令。她用低沉、急促的聲音解釋她對我的期望:    
    「聽我說,你想努力,對吧?上一次你可真傻。你知道這個時刻會多美嗎?你瞧瞧天空,瞧瞧陽光在地毯上的顏色。我剛好穿上了綠裙子,也沒有化妝,很蒼白。你往後退退,坐在陰影裡。你明白你該做什麼嗎?真是!你真傻!給我說點什麼呀!」    
    我感到手中握著成敗的關鍵。這個瞬間有一種朦朧的含意,必須使它更精煉、更完美。某些動作必須要做,某些話必須要說。但我不堪責任的重負,瞪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我陷在安妮臆想的那套關於瞬間的禮儀中,奮力掙扎,而且揮動粗大的手臂將它們像蛛網一樣撕碎。在這種時刻,安妮恨我。    
    當然,我要去看她。我尊重她,而且仍然全心地愛她。但願另一個男人對完美瞬間的遊戲比我靈巧,比我走運。    
    「你這該死的頭髮把什麼都破壞了,」她說,「能拿紅頭髮的男人怎麼辦呢?」    
    她微笑。我首先失去的,是對她的眼睛的記憶,後來,是對她長長的身體的記憶,我盡量長久地記住她的微笑,後來,三年前,我也失去了這個記憶。不過剛才,當我從老闆娘手中接過信時,這個回憶又突然回來了,我彷彿看見安妮在微笑。我再試試回憶它,因為我需要感受安妮所勾起的全部柔情。這個柔情就在那裡,近在咫尺,它渴望誕生。然而,回憶不再來,完了。我仍然空蕩蕩、乾巴巴的。    
    一個男人冷颼颼地走了進來。    
    「先生、女士們好。」    
    他沒有脫下發綠的大衣便坐了下來,兩隻大手相互搓著,手指交叉在一起。    
    「您要點什麼?」    
    他一驚,神色不安地說:    
    「嗯?來點加水的比爾酒。」    
    女侍者一動不動。她在鏡子裡的面孔彷彿在睡覺。其實她是睜著眼睛的,只是睜開一條縫。她一向如此,接待客人慢慢吞吞,客人點了酒菜後,她總要遐想片刻,大概從遐想中得到小小的樂趣吧。我猜她在想那瓶酒,即將從櫃檯上方取下的、帶白底紅字商標的瓶子,她在想她即將倒出的濃稠的黑汁,彷彿她本人也喝。    
    我將安妮的信塞回皮夾裡,它給了我它所能給的。我無法追溯到那個曾經拿著它,折疊它,將它裝進信封的女人。然而,用過去時來思念某人,這是不可能的。當我們相愛時,我們不讓最短的瞬間、最輕的不快脫離我們而留在後面。聲音、氣味、日光的細微變化,還有我們相互並未道出的思想,這一切都被我們帶走,這一切都是鮮活的。我們不停地、身臨其境地為它們高興,為它們痛苦。不是回憶,是強烈熾熱的愛,沒有陰影,沒有時間距離,沒有庇護所。三年的一切都在我們眼前。正因為這個我們才分手,因為我們承擔不了這副重擔。當安妮離開我時,突然一下子,我感到這三年都塌陷在過去時裡了。我甚至沒感到痛苦,只感到空虛。後來時間又開始流逝,空洞越來越大,再後來,在西貢,我決定返回法國,於是殘留的一切——陌生面孔、地點、長河沿岸的碼頭——全部化為烏有,因此我的過去如今只是一個大洞,而我的現在就是靠著櫃檯遐想的黑衣女侍者和這個小個子男人。我對自己生活所知道的一切,似乎都是從書本上來的。貝拿雷斯城的宮殿、麻風病王的平台,帶有曲折高梯的爪哇寺廟,它們曾反映在我眼中,但它們留在那邊,留在原處。電車晚上從普蘭塔尼亞旅館門前駛過,車窗上並不帶走霓虹燈招牌的影像,電車燃燒片刻,然後帶著黑黑的車窗遠去。    
    那個人一直看著我,令我生厭,他個子小小的,倒擺出一副派頭。女侍者終究去照應他了。她抬起黑黑的長臂去取飲料,然後端來瓶和杯子。    
    「來了,先生。」    
    「阿希爾先生。」他彬彬有禮地說。    
    她倒飲料,沒有回答。他突然靈巧地從鼻子旁邊抽回手指,攤開兩隻手掌放在桌子上,頭朝後仰,眼睛發亮,冷冷地說:    
    「可憐的姑娘。」    
    女侍者嚇了一跳,我也嚇了一跳。他的表情難以捉摸,可能是吃驚,彷彿這句話不是他說的。我們三個人都侷促不安。    
    胖胖的女侍者最先恢復鎮靜。她缺乏想像力。她莊重地打量阿希爾先生,明白她只要動一隻手就能把他從座位上提起來,扔到街上去。    
    「我為什麼是可憐的姑娘?」    
    他遲疑著,瞧著她,不知所措,接著便笑了。他臉上堆滿了皺紋,用手腕輕鬆地做了做手勢:    
    「這把她惹惱了,『可憐的姑娘』,不過就這麼說說罷了。沒有什麼意思。」    
    她轉身回到櫃檯後面。她的確在生氣,可他還在笑。    
    「哈哈!我不過隨口說說。真生氣?她生氣了。」他朝我這個方向說。    
    我轉過頭去。他拿起杯子,但不想喝,驚訝而膽怯地瞇著眼睛,彷彿在回憶什麼事。女侍者已經在收款處坐下了,拿起了針線活。一切重歸於平靜。但已不是原先的平靜了。下雨了,雨點輕輕敲著毛玻璃窗。如果化裝的孩子們還在街上,他們的硬紙面具會變成軟塌塌的一團。    
    女侍者開了燈。現在還不到兩點鐘,但天空完全黑了,所以她看不清手中的活計。柔和的燈光。人們在家裡大概也開了燈,看看書,在窗前瞧瞧天空。對他們來說……這是另一回事。他們是以另一種方式衰老的。他們生活在遺贈和禮品中間,每件傢俱都是紀念品。小鍾、獎章、肖像、貝殼、鎮紙、屏風、披巾。櫥櫃裡堆滿了瓶子、織物、舊衣服和報紙。他們什麼都留著。保存往昔,這是有產者的奢侈。    
    我能在哪裡保存我的往昔呢?不能將它揣在口袋裡,必須有房子來安置它。我只擁有自己的身體。一個孤零零的人,只擁有自己的身體,他是無法截住回憶的,回憶從他身上穿越過去。我不該埋怨,我追求的不正是自由嗎?    
    小個子男人坐立不安,歎了口氣。他縮在大衣裡,但有時挺直身體,露出傲慢的神氣。他也沒有往昔。要是仔細找一找,在他的表親——如今互不來往——那裡,大概能找出一張照片吧:在一個婚禮上,他戴著硬領,穿著硬胸襯衣,蓄著年輕人的粗硬髭鬚。至於我,大概連照片都沒留下。    
    他仍然看著我,要和我說話了。我感到自己很僵硬。他與我彼此並無好感,但我們是同一類人,就是這樣。他像我一樣孤單,但比我更深地陷入孤獨。他大概在等待他的噁心或者什麼類似的東西。這麼說,現在有人能認出我了,對我打量一番以後心裡想:「這是我們的人。」那又怎麼樣呢?他想幹什麼?他應該知道我們誰也管不了誰。有家的人都在家裡,生活在紀念品中間,而我們在這裡,兩個沒有記憶的落魄者。如果他突然站起來,如果他對我說話,我會跳起來的。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羅傑醫生

    門光當地開了。這是羅傑醫生。    
    「大家好。」    
    他走了進來,神態孤僻而多疑,兩條長腿在微微打顫,勉強架住他的身體。星期日我在韋茲利茲餐館常常看見他,但他不認識我。他的體格像儒安維爾的教官,胳膊和大腿一樣粗,胸圍一百一十厘米,站立不便。    
    「冉娜,小冉娜。」    
    他小步走到衣架前,將那頂寬寬的軟帽掛在衣鉤上。女侍者已疊好活計,無精打采、不慌不忙地走過來,將醫生從雨衣裡拽出來。    
    「您要點什麼,大夫?」    
    他嚴肅地端詳她。他真有一個我稱作的漂亮腦袋,一個被生活和激情磨損和耗竭的腦袋,但他瞭解了生活,控制了激情。    
    「我也不知道要點什麼。」他用深沉的聲音說。    
    他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長椅上,擦擦額頭。只要不是站著,他就感到自在。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十分威嚴,叫人害怕。    
    「要點……要點……要點……要點……陳年蘋果燒酒吧,孩子。」    
    女侍者一動不動地端詳這張堆滿皺紋的大臉。她在遐想。小個子男人如釋重負地抬頭微笑。的確,這位巨人使我們得到了解脫。剛才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攫住我們。現在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人。    
    「怎麼,不給我拿蘋果燒酒?」    
    女侍者驚醒過來便走開了,醫生伸開兩隻粗胳膊抓住桌子兩側。阿希爾先生異常高興,想引起醫生的注意,便搖晃著腿在長椅上跳動,但是白費力氣,他個子太小,弄不出響聲來。    
    女侍者端來蘋果燒酒,並且向醫生揚揚頭,示意他旁邊有那位客人。羅傑醫生慢慢旋轉上身。因為他的脖子動不了。    
    「咦,是你,老壞蛋。」他叫道,「你還活著?」    
    他又對女侍者說:    
    「你們接待這種人?」    
    他瞧著小個子男人,目光凶狠。這是一種糾正謬誤的坦率目光。他解釋說:    
    「他是個老神經病,老神經病。」    
    他甚至懶得表明這是開玩笑。他知道老神經病不會生氣,而會微笑。果然如此,小個子謙卑地微笑了。老神經病,他這下輕鬆了,感到自己能抵禦自己。今天不會發生任何事。最奇怪的是,我也鬆了一口氣。老神經病,說得不錯,僅此而已。    
    醫生笑了,向我投來一個邀請與會意的目光,大概是由於我的身材吧——再加上我身上那件乾淨襯衣。他想邀我加入他的玩笑。    
    我沒有笑,沒有回答他的主動表示。於是,他一面笑,一面用瞳孔的可怕火光在我身上試探。我們默默地對視了幾秒鐘,他像近視眼一樣上下打量我,將我歸類。歸入神經病還是流氓?    
    終於是他先轉過頭去。在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孤獨者面前稍稍退縮,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立刻就被忘在腦後。他拿起一枝煙,點燃,然後像老頭一樣一動不動,眼光無情而凝滯。    
    漂亮的皺紋,各式各樣的;有貫穿前額的橫紋、魚尾紋、嘴巴兩側苦澀的褶紋,還有吊在下頜下面的、繩索般的黃肉。這個人可真走運。遠遠一看見他,你就想他一定受過痛苦,他一定生活過。他配得上這張面孔,因為他毫無差錯地留住和利用了往昔。他直截了當地將往昔製成標本,並且在女人和年輕人身上試用。    
    阿希爾先生很快活,大概很久以來沒有這麼快活了。他讚賞地張著嘴,鼓起臉腮小口小口地喝酒汁。好吧!醫生鎮住了他。醫生沒有被這個即將發作的老神經病給嚇倒。幾句粗話刺刺他,結結實實敲他一下,事情就成了。醫生是有經驗的,他是職業經驗論者。醫生、神甫、法官、官員,他們瞭解人,彷彿人是由他們造的。    
    我為阿希爾先生感到羞恥。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應該團結一致反對他們。而他卻拋棄了我,投到他們那邊去了。他真心地相信經驗,不是他的經驗,也不是我的經驗,而是羅傑醫生的經驗。剛才阿希爾先生感到自己古怪,似乎孑然一身,而現在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還有,而且不少,因為羅傑醫生見過他們,羅傑醫生可以對阿希爾先生講述他們每個人的故事以及故事的結尾。阿希爾先生只不過是一個案例,可以輕而易舉地被納入某些一般概念之中。    
    我真想對他說他受騙了,被那些重要人物利用了。職業經驗論者?他們在半醒半睡的麻木狀態中熬日子,由於急躁而倉促結婚,又莫名其妙地生了孩子。他們在咖啡館、婚禮和葬禮上與別人相遇。有時他們被捲入漩渦,奮力掙扎,但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周圍發生的一切,其開始與結束都在他們的視野以外。長長的模糊形狀、事件,從遠方來,迅速擦過他們身邊,等他們想觀看時,一切已經結束。然而,他們快到四十歲時,卻把本人可憐的固執習性和幾句格言稱為經驗,於是他們就成了自動售貨機:你往左邊那個縫裡扔兩個蘇,出來的就是銀紙包裝的小故事;你往右邊那個縫裡扔兩個蘇,出來的就是像融化的焦糖一樣粘牙的寶貴忠告。照此辦理,連我也會受到人們的邀請,他們會相互散播說我是空前絕後的大旅行家。是的,穆斯林蹲著撒尿,印度產婆用在牛糞中研碎的玻璃代替麥角鹼,婆羅洲的姑娘來月經時便上屋頂待三天三夜。我在威尼斯見過小遊船上的送葬儀式,在塞維利亞見過受難周的慶典,在上阿默高也見過受難主日。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見識的極小部分。我可以仰靠在椅子上,樂呵呵地開講:    
    「您知道吉赫拉瓦嗎,親愛的夫人?那是摩拉維亞的一座奇特的小城,一九二四年我在那裡待過……」    
    法庭庭長見識過許多案件,聽完我的故事後會說:    
    「多麼真實,親愛的先生,多麼有人情味。我剛工作時也見過類似的案件,那是一九○二年,我在利摩日當代理推事……」    
    但是,我年輕時就討厭這些事。我不是出自職業經驗論者的家庭,不過業餘經驗論者也是有的:秘書、職員、商人、在咖啡館聽別人講述的人。將近四十歲時,他們感到全身被經驗塞得滿滿的,無法排泄,幸好他們有孩子,便強迫孩子就地將經驗消化掉。他們想讓我們相信他們的往昔並未喪失,他們的回憶濃縮了,柔順地變成了智慧。馴服的往昔!可藏在衣袋裡的往昔——充滿漂亮格言的金色小書。「請相信我,我這是經驗之談,我知道一切都來自生活。」難道生活也替代他們去思想嗎?他們用舊的來解釋新的,用更舊的來解釋舊的,就像那些歷史學家說列寧是俄國的羅伯斯庇爾,說羅伯斯庇爾是法國的克倫威爾一樣,實際上,他們從來什麼也不懂……在他們的傲慢後面,可以隱隱看出一種鬱悶和懶惰。他們看著一些現象從面前馳過,卻連連打哈欠,認為普天之下沒有什麼新鮮事。「一個老神經病」,於是羅傑醫生便泛泛想到另一些老神經病,但卻記不起任何一位了。現在,阿希爾先生不論做什麼,都不會令我們吃驚,因為他是個老神經病!    
    他不是老神經病,他是害怕。怕什麼呢?當你想理解一個事物時,你站到它面前,孤立無援。世界的全部過去都將毫無用處。後來事物消失,你的理解也隨它消失。    
    人們喜歡籠統的概念,再說,職業家,甚至業餘愛好者最後總是有理的。他們的智慧勸誡你盡量不出聲,盡量少生活,讓你自己被人遺忘。他們講的最好的故事就是冒失鬼和怪人如何受到懲罰。對,事情就是這樣,誰也不會說相反的話。阿希爾先生也許良心不安,也許在想如果當初聽了父親和姐姐的話,就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醫生有發言權。他沒有錯過自己的生活,他使自己成為有益的人。他平靜而威嚴地矗立在這個窮途潦倒者的上方,像一塊岩石。    
    羅傑醫生喝了他的蘋果燒酒。他那高大的身軀下沉,眼皮也重重地下垂。我第一次看見他那沒有眼睛的面孔,真像一個硬紙面具,就是今天商店裡賣的那種。他的兩頰有一種可怕的粉紅色……突然間,真理向我顯現:這個人很快就要死了。他肯定知道這一點,只要照照鏡子就知道了。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他將成為的屍體。這便是他們的經驗,這便是為什麼我常想他們的經驗散發一股死亡的氣息,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道防線。羅傑醫生相信經驗,他想掩飾無法容忍的現實:他是孤獨的,一無所獲,沒有過去,智力日漸衰退,身體日漸蛻化。於是他努力製造、安排、鋪墊一個小小的譫想作為補償:對自己說他在進步。他的思維有空洞嗎,腦子裡有時出現空白嗎?那是因為他的判斷力已不如青年時代敏捷。他看不懂書裡的話嗎?那是因為他現在遠離書籍。他再不能做愛了嗎?可是他曾經做過愛。而做過愛比仍在做愛要強得多,因為有了時間距離,我們就可以進行判斷、比較和思考。這張可怕的死屍面孔無法忍受鏡中的影像,於是便極力相信自己被刻上了經驗的智慧。    
    醫生稍稍轉過頭來,半睜開眼皮,用微紅的、發困的眼睛看著我。我對他微笑。我想用這個微笑來揭示他試圖掩飾的一切。如果他想:「這人知道我快死了!」那麼他就會醒過來。但是他的眼皮又垂下,他睡著了。我走開了,讓阿希爾先生守護著他的睡眠。    
    雨停了,空氣溫和,美麗的黑色形象在天空裡緩緩滾動,對完美時刻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環境了。安妮會使我們心中產生暗暗的、小小的潮汐,以配合這些形象。但是我不會利用時機。在這片未加利用的天空下,我茫然走著,平靜而空虛。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幸福時刻

    星期四    
    寫了四頁紙。然後是一個長長的幸福時刻。不要對歷史價值思考過多,那樣會感到厭煩的。不要忘記羅爾邦先生目前是我生存的惟一理由。    
    再過一星期,我將去看安妮。    
    稜堡大街上濃霧迷漫,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沿著兵營的牆根走。在我右邊,汽車車燈將濕漉漉的燈光拋向前面。我根本看不清人行道的邊沿。我周圍有人,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偶爾還聽見說話的嗡嗡聲,但我看不見人。有一次,一張女人面孔出現在我肩頭,但立即被濃霧吞沒。另一次,有一個人喘著大氣掠過我。我不知道我去哪裡,一心只想謹慎前行,用腳尖探地,甚至向前伸出雙臂。對這種練習我毫無興趣,但我不想回家,我已經上了鉤。半小時後,我總算遠遠望見一團發藍的煙霧。我朝它走去,很快就來到一片明亮地的邊沿,我認出中央那個燈光穿透濃霧的地方就是馬布利咖啡館。    
    馬布利咖啡館裡有十二盞燈,只有兩盞燈亮著,一盞是在付款台的上方,一盞是在天花板上。惟一的侍者一把把我推到一個暗角里。    
    「別坐這兒,先生,我在打掃。」    
    他穿著上裝和白底紫條紋襯衫,沒穿坎肩,沒戴假領。他打著哈欠,不高興地瞧著我,一面用手指攏頭髮。    
    「黑咖啡和羊角麵包。」    
    他沒有回答,揉揉眼睛走開了。我眼前都是陰影,可惡的、冷冰冰的陰影。暖氣肯定沒有開。    
    我不是獨自一人。我對面坐著一個臉色蠟黃的女人,她的手一直在動,時而摸摸襯衣,時而整整黑帽。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位高個子的金髮男人,他在埋頭吃奶油麵包。寂靜使我感到壓抑,我想點煙斗,但是劃火柴的聲音會引起他們注意,我不願意這樣。    
    電話鈴聲。她的手停住了,貼在襯衣上。侍者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掃完地後才去摘下話筒。「喂!喬治先生嗎?您好,喬治先生……是的,喬治先生……老闆不在……是的,他應該下來了……啊,這種大霧天……他通常在八點鐘下樓……是的,喬治先生,我會告訴他的。再見,喬治先生。」    
    濃霧像灰色的厚絨窗簾一樣壓在玻璃窗上。有一張臉貼在玻璃窗上,不一刻又消失了。    
    女人埋怨地說:    
    「你給我繫鞋帶。」    
    「鞋帶沒有散。」男人頭也不抬地說。女人激動起來,兩隻手像大蜘蛛一樣上下摸著襯衣和頸部。    
    「散了,散了,你給我繫鞋帶。」    
    他厭煩地彎下腰,輕輕碰碰她在桌子下面的腳。    
    「繫好了。」    
    她滿意地微笑。男人喚來侍者:    
    「多少錢?」    
    「幾個奶油麵包?」侍者問。    
    我低下眼睛,不願顯出盯住他們的神氣。幾分鐘後,我聽見嘎吱聲,看到出現了裙子的邊角和兩隻沾著乾泥的高幫皮鞋,接著是男人的尖頭漆皮鞋,它們朝我走來,停住,向後轉。他正在穿大衣。這時,一隻手臂直挺挺地垂著,那隻手沿著裙子往下伸,猶豫片刻後,在裙子上抓抓搔搔。    
    「準備好了嗎?」男人問。    
    那隻手張開了,摸到右鞋上一大塊成星狀的泥,接著手便消失了。    
    「總算好了。」男人說。    
    他提起衣架旁邊的皮箱。他們走了出去,我看著他們沒入濃霧中。    
    「他們是藝術家,」侍者端來咖啡時說,「在電影大飯店裡演幕間節目的,就是他們。他們今天走,今天是星期五,要更換節目。」    
    他走到藝術家剛離開的桌子旁邊去取那盤羊角麵包。    
    「用不著了。」我說。    
    我根本不想吃這些麵包。    
    「我得關燈了。早上九點鐘了,還為一位客人開兩盞燈,老闆會說我的。」    
    昏暗籠罩了店堂。從高高的玻璃窗透進紫棕色的微光。    
    「我想見法斯蓋爾先生。」    
    我沒有看見這位老婦人進來。一股寒氣使我打了個寒戰。    
    「法斯蓋爾先生還沒有下來。」    
    「是弗洛朗夫人叫我來的,」她又說,「她不太好,今天來不了了。」    
    弗洛朗夫人就是那位一頭棕髮的收款員。    
    「這種天氣對她的腸胃不好。」老婦人說。    
    侍者擺出煞有介事的神氣說:    
    「這是由於大霧,和法斯蓋爾先生一樣。真奇怪,他還沒有下來。有人來電話找他。往常他總是八點鐘下樓的。」    
    老婦人機械地瞧瞧天花板:    
    「他在上面?」    
    「是的,在他的臥室裡。」    
    老婦人有氣無力地,彷彿在自言自語:    
    「也許死了……」    
    「什麼!」侍者臉上露出強烈的憤慨,「什麼話!真多謝您了。」    
    也許死了……這個想法也掠過我。這種霧天裡難免有這種想法。    
    老婦人走了。我也該效仿她,這裡又黑又冷。霧氣從門底下鑽進來,它將慢慢上升,淹沒一切。我本可以去市立圖書館的,那裡既明亮又暖和。    
    一張面孔再次緊貼在玻璃窗上,還扮著鬼臉。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他被人發現死在床上

    「你等著瞧。」侍者氣急敗壞地跑到外面去了。    
    面孔消失了,我獨自一人。我狠狠地埋怨自己不該出門。濃霧多半已經侵入了我的房間,我害怕回去。    
    在收款台後面的陰暗處,什麼東西咯啦響了一下。聲音來自私人樓梯,老闆終於下樓了?不,沒有人出現,樓梯是自動地咯啦響。法斯蓋爾先生還在睡,要不他就是在我頭上死了。一個霧天的清晨,他被人發現死在床上。小標題:在一家咖啡館裡,顧客們吃喝著,哪知……    
    但是他仍然在床上嗎?他沒有拽著被單翻倒在床下,腦袋碰著地板?    
    我很熟悉法斯蓋爾先生,他有時向我詢問我的健康狀況。他是一個蓄著整整齊齊的大鬍子的、快活的胖子。如果他死了,準是由於中風,他的臉會呈醬紫色,舌頭伸在外面,鬍子翹起,捲曲起伏的須毛下,脖子呈紫色。    
    私人樓梯隱沒在黑暗中。我勉強能看見欄杆頂頭的球形裝飾。必須穿過這層黑暗。樓梯會響。在樓上我能找到房間的門……    
    屍體在那裡,在我頭上。我會扭動開關,摸摸那溫暖的皮膚,瞧一瞧。我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如果侍者突然發現我上樓梯,我就告訴他我聽見了聲音。    
    侍者突然回來了,氣喘吁吁。    
    「來了,先生!」他叫道。    
    傻瓜!他朝我走來。    
    「兩法郎。」    
    「我聽見上面有聲音。」我說。    
    「也該有聲音了。」    
    「是的,但我看情況不妙,好像有人在喘氣,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    
    廳堂陰暗,窗外是霧,在這種氛圍下,這些話顯得十分自然。侍者露出古怪的眼神,我永遠難忘。    
    「你該上去看看。」我狡詐地說。    
    「啊,不!」他說,「我怕他罵我。現在幾點鐘了?」    
    「十點鐘。」    
    「他要是到了十點半鍾還不下來,我就上去。」    
    我朝門口走了一步。    
    「您走了?不再待一會兒?」    
    「不了。」    
    「真是有喘氣聲?」    
    「我不知道,」我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也許是我的想像吧。」    
    霧氣稍稍散開。我急急忙忙去繞繩街,因為我需要亮光,但我大失所望。的確,繞繩街上有亮光,商店櫥窗裡有亮光,但不是歡快的,而是蒙著霧氣的白生生的亮光,像淋浴水一樣落到你肩上。    
    這裡有許多人,主要是女人:女僕、做零工的女傭、老闆娘,總之那些認為「我親自採購比較可靠」的女人。她們在商店櫥窗前聞一聞,最後才走了進去。    
    我在於連熟肉店門口停了下來。玻璃窗內有隻手指點著塊菰豬腳和小香腸,接著出現了一位胖胖的金髮姑娘,她向前彎下身子露出了胸部,用手指拿起了那塊死肉。在離這裡五分鐘路的地方,法斯蓋爾先生死了。    
    我在四周尋找可靠的支持,以抵禦我自己的思想,但沒有找到。霧逐漸破碎,然而街上仍然有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也許它不是真正的威脅,因為它是隱蔽的、透明的。不過也許正是這一點使我害怕。我的前額靠在櫥窗上,注意到俄式蛋黃調味汁上有一個暗紅點,那是血。黃色上的這個紅點使我想嘔吐。    
    突然我看到幻象:一個人朝前摔倒了,血流進菜裡,雞蛋滾落在血中,上面的西紅柿圓片平平地落下,紅色落在紅色上,調味汁有點變稀,成為一攤黃黃的奶油,將血分為兩個支流。    
    「這太蠢了,我得動一動,還是去圖書館工作吧。」    
    工作?我很清楚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又虛度了一天。我穿過公園時,看見有個人坐在我常坐的長椅上,他披著藍色長斗篷,紋絲不動。他可真不怕冷。    
    我走進閱覽室時,自學者正要出來。他朝我撲過來:    
    「我得謝謝您,先生,您的照片使我度過了難忘的時光。」    
    一見到他,我產生了片刻的希望。兩個人在一起也許更容易度過這一天。然而,和自學者在一起,所謂兩個人只是徒具形式而已。    
    他在一個四開本的書上拍了一下,那是《宗教史》。    
    「先生,努薩皮埃能寫出如此廣博的綜論,誰也比不上他,對吧?」    
    他看上去很疲乏,兩手發抖。    
    「您氣色不好。」我對他說。    
    「啊,先生,是的,因為我遇見了一件倒霉事。」    
    圖書館的管理員朝我們走來,這是一個肝火旺的小個子科西嘉人,蓄著軍樂隊隊長那種大髭鬚。他在桌子中間一連走上幾個小時,鞋跟橐橐地響。冬天,他捂著手絹吐痰,然後將手絹放在爐邊烤乾。    
    自學者走近我,湊到我臉邊低聲說:    
    「在這個人面前我不講,」接著用知心的語氣說,「如果您願意,先生……」    
    「什麼事?」    
    他臉紅了,腰部優美地晃動了一下:    
    「先生,啊,先生。我斗膽問您。您肯賞臉在星期三和我一起吃午飯嗎?」    
    「很樂意。」    
    我樂意和他一起吃午飯,就像我樂意自縊上吊一樣。    
    「您真給我面子,」他說,又急忙加了一句,「如果您同意,我去您家找您。」然後他就消失了,大概是怕我反悔。    
    那時是十一點半,我一直工作到兩點差一刻,效果很差。我眼睛看著書,心裡卻不停地想著馬布利咖啡館。法斯蓋爾先生現在下樓了嗎?其實我並不太相信他會死,正是這一點使我不快,因為我這個念頭飄浮不定,我既無法信服,也無法擺脫。科西嘉人的皮鞋在地板上橐橐響。有好幾次,他來到我面前,彷彿要和我說話,但改變主意又走開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寂靜的閱覽室

    將近一點鐘時,最後一批讀者走了。我不餓,主要是不想走。我接著工作了一會兒,突然驚跳起來,因為我感到自己被掩埋在寂靜裡。    
    我抬起頭,閱覽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科西嘉人多半下樓去他妻子那裡了,她是圖書館的看門人。我想聽見他的腳步聲,但聽見的只是爐子裡的煤炭在輕輕地跌落。霧氣侵入了閱覽室,不是真正的霧,因為它早已散去,而是另一種霧,充斥街道的、從牆和地磚中散出的霧氣。物體顯得縹緲。當然,書籍仍然在這裡,按字母順序排列在書架上,書脊或呈黑色或呈棕色,上面有標記UP If 7996(公眾用書——法國文學)或者UPsn(公眾用書——自然科學),可是……怎麼說呢?在平時,這些強大而矮壯的書籍,加上火爐、綠燈、大窗和梯子,就抵擋了未來。只要你待在這四堵牆裡,將發生的事只能在火爐的左面或右面發生。即使聖德尼聖德尼,三世紀巴黎第一位主教,後殉教而死。民間傳說他捧著頭從墳墓中出來。本人捧著自己的頭進來,他也必須從右邊進來,行走在法國文學書籍和女讀者的桌子中間。如果他腳不著地,在離地二十厘米的地方飄浮,那麼,他那血淋淋的脖子正好和書架第三層一樣高。因此,這些物體至少可以用來確定可能性的界限。    
    然而今天,它們不再確定任何東西了,它們的存在本身似乎都成了問題,它們艱難地從這一刻挨到那一刻。我兩手緊緊握住我看的書,但是最強烈的感覺已經遲鈍了。一切看上去都不是真的。我好像置身於紙板佈景中,佈景隨時可能被拆掉。世界在等待,它屏住呼吸,縮得小小的——它在等待它自己的危機,它的噁心,就像阿希爾先生那天一樣。    
    我站起來,我再也不能在這些衰弱的物體中間待下去了。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安佩特拉茲的頭。我低聲說:一切都可能出現,一切都可能發生。當然不會是人們臆想的那種恐怖,安佩特拉茲不會在底座上跳起舞來,而是另外的東西。    
    我驚恐地看著這些不穩定的存在物,它們再過一小時,再過一分鐘就可能崩潰。對,是這樣。我在這裡,我生活在這些載滿知識的書籍之中,一些書描述了動物種類永不變更的形狀,另一些書解釋了宇宙的能量不滅。我在這裡,站在窗前,窗玻璃有一定的折射率。但這是多麼軟弱無力的屏障呀!世界大概是出於懶惰才一成不變的。可今天它似乎想變了。於是一切,一切都可能發生。    
    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的不適起因於馬布利咖啡館的那件事。我必須再去一趟,必須看見法斯蓋爾先生活著,甚至摸摸他的鬍子和手。那樣一來,我也許就得到了解脫。    
    我匆匆取下外套,顧不得穿,往肩上一披就逃走了。穿過公園時,我又見到那個穿斗篷的人,他仍然坐在原處;他那張大臉呈灰白色,耳朵凍得通紅。    
    馬布利咖啡館在遠處閃亮。這一次,那十二盞電燈大概都開了。我加快腳步,得盡快結束。我先從大玻璃窗往裡瞧,廳裡沒有人。收款員不在那裡,侍者也不在——法斯蓋爾先生也不在。    
    我鼓起勇氣走了進去。我沒有坐下,喊道:「侍者!」沒人答應。一張桌子上有一隻空杯子,碟子裡還有一塊糖。    
    「沒有人嗎?」    
    衣鉤上掛著一件大衣。在獨腳小圓桌上有幾個黑紙夾,裡面夾著一疊疊的畫報。我屏住呼吸,捕捉最輕微的聲音。私人樓梯在輕輕響動。外面響起了汽笛聲。我緊盯著樓梯,倒退著出來。    
    我知道,下午兩點鐘時顧客稀少。法斯蓋爾先生患了感冒,準是打發侍者出去辦事了——也許是請醫生。對,只不過我需要看見法斯蓋爾先生。我走到繞繩街街口時,轉過身來,厭惡地端詳那燈光燦爛卻荒寂無人的咖啡館。二樓的百葉窗是關著的。    
    一種名副其實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正去什麼地方。我沿著碼頭跑,拐進博伏瓦齊區荒涼的街道。房屋用無神的目光看著我逃跑。我焦急地一再自問:去哪裡?去哪裡?一切都可能發生。有時我的心怦怦跳,我猛然轉身,我背後出了什麼事?也許它在我背後開始,而我突然向後轉身時,已經太晚了。只要我能盯住物體,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我盡可能地盯住地磚、房屋、路燈,我的視線迅速地從這些物體轉到那些物體,以便出其不意地打斷它們的變化。它們的模樣不太自然,但是我拚命對自己說,這是一盞路燈,這是一個界石形狀的小噴泉,而且我試圖用強烈的目光使它們顯出日常的面貌。我在路上遇見好幾個酒吧,其中有布列塔尼人咖啡館和海員酒吧。我站住,看著它們粉紅色的羅紗窗簾,猶豫不決,這些封閉式的小酒店也許被倖免,也許還保留著昨日世界的一部分,孤立的、被遺忘的部分。但是我必須推門進去。我不敢,便走開了。我特別害怕房屋的門,怕它們自動打開。最後,我在街心走。    
    我忽然來到諾爾船塢碼頭。幾隻漁船和小遊艇。我的腳踏在嵌在石頭裡的圓環上。我在這裡,遠離房屋,遠離門,我將得到片刻的休息。在有小黑點的、靜靜的水面上,漂著一個瓶塞。    
    「那麼水下呢?你沒有想到水下會有什麼嗎?」    
    一個蟲子?一個半陷在泥裡的大甲殼蟲?它那十二對腳爪在泥裡慢慢地挖。它有時稍稍抬起身子。在水底。我走近觀看,等待一個漩渦,一個輕微的波動。瓶塞靜止不動地待在黑點中間。    
    這時我聽見人聲,正是時候。我轉過身繼續走路。    
    在卡斯蒂格利奧訥街,我趕上了兩個正在說話的男人。他們聽見我的腳步聲大吃一驚,一同轉過身來,不安地看看我,然後看看我的身後,惟恐還有別的東西。那麼,他們和我一樣,也在害怕?我超過他們時,我們相互對視,差一點就搭上話了。但是,他們的目光中突然露出了懷疑。在這樣的天氣裡,不能隨便和人說話。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不時跌入充滿威脅的現實

    我氣喘吁吁地又回到布利貝街。是的,命中注定,我得再去圖書館,試著拿起一本小說看看。我沿著公園的鐵柵走,遠遠看見那個披斗篷的人。他一直在那裡,在荒涼的公園裡。他的鼻子現在和耳朵一樣紅。    
    我正要推開鐵柵門,便被他的面部表情嚇呆了。他瞇著眼睛,似乎在傻笑,一副癡和虛情假意的神氣。而與此同時,他直直地盯著前方我看不見的某個東西,眼神冷酷而強烈,以致我突然回過身去。    
    在他正對面,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抬起一隻腳,半張嘴,尖尖的臉往前探;她一面神經質地扯頭巾,一面呆呆地看著他。    
    男人在對自己微笑,彷彿即將開一個大大的玩笑。他突然站起來,兩手伸進一直垂到腳邊的斗篷的口袋裡。他走了兩步,直翻白眼。我想他要跌倒了,但他仍然在癡癡地笑。    
    我突然明白了,那件斗篷!我本可以阻止這件事,只要咳兩聲或推開鐵門就行了。但是小姑娘的表情使我呆住了。她滿臉恐懼,心肯定在猛烈地跳動,但是在這張老鼠臉上,我也看到一種強烈和邪惡的東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有把握的等待。我感到無能為力。我是在外面,在公園的邊沿,在他們小小的悲劇的邊沿,而他們呢,他們被暗暗的強烈慾望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對。我屏住呼吸,想看看當我身後的這個男人敞開斗篷時,那張顯老的尖臉上會有什麼表情。    
    突然間,小姑娘得到了解脫,搖著頭跑開了。穿斗篷的人看見了我便站住了,在小徑中央一動不動地站了一秒鐘,然後便縮著脖子走了,斗篷邊碰著他的小腿。    
    我推開鐵門,一下子跳到他跟前。    
    「這是怎麼回事!」我喊道。    
    他戰慄起來。    
    「城市受到嚴重的威脅。」我從他身邊走過時,有禮貌地說。    
         
    我走進閱覽室,從桌上拿起《巴馬修道院》,想聚精會神地讀,在司湯達的明媚的意大利尋找庇護。但我只有短暫的、斷斷續續的幻覺,不時地跌入充滿威脅的現實。在我對面,一個小老頭在清嗓子,一位年輕人正仰坐在椅子上遐想。    
    時間在流逝,玻璃窗完全黑了。科西嘉人正在辦公桌上給新進的圖書打鋼印,不算他,我們是四個人:那個小老頭、金髮青年、一位正在讀學士學位的年輕女人,還有我。有時候,我們之中的一位抬起頭,迅速地、疑慮地向另外三個人看一眼,彷彿害怕他們。有一刻小老頭笑了起來,年輕女人便全身發抖。我從反面認出了他看的書,這是一本輕鬆小說。    
    七點差十分。我突然想到圖書館七點鐘關門。我又將再次被趕到街上。上哪裡去呢?幹什麼呢?    
    老頭看完了小說,但是不走,用指頭敲著桌子,一下一下,乾脆而均勻。    
    「先生們,」科西嘉人說,「馬上就閉館了。」    
    青年一驚,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年輕女人轉身看著科西嘉人,接著又拿起書,似乎沉入閱讀之中。    
    「閉館了。」五分鐘後科西嘉人又說。    
    老頭遲疑地點點頭。年輕女人推開書,但不站起來。    
    科西嘉人很吃驚,猶豫不決地走了幾步,摁下了開關。閱覽桌上的檯燈熄滅了,只有室中央的那盞燈還亮著。    
    「該走了?」老頭輕聲問道。    
    青年戀戀不捨地慢慢站起來。每個人穿大衣時都慢慢吞吞。當我走出去時,那女人仍然坐著,一隻手平放在書上。    
    下面,大門開向黑夜。青年走在最前面,他回頭看看,慢步下樓,穿過門廳,在門口停留片刻,然後投入黑暗中,消失了。    
    我下了樓梯,抬起頭。過了一會兒,小老頭一邊扣大衣紐扣,一邊走出閱覽室。當他走下三級階梯時,我閉上眼睛,衝到外面。    
    我臉上感到一陣微弱清新的撫摸。遠處有人在吹口哨。我抬起眼皮,在下雨。輕柔安靜的雨。四盞路燈寧靜地照著廣場,雨中的外省廣場。青年大步走遠了,是他在吹口哨。我真想對那兩個不知道的人大喊,告訴他們可以大膽地出來,威脅已經過去了。    
    小老頭出現在門口,侷促地搔搔嘴腮,然後大度地微微笑著,撐開了雨傘。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參觀布維爾博物館

    星期六上午    
    可愛的陽光。薄霧預示今天是個大晴天。我去馬布利咖啡館吃早飯。    
    收款員弗洛朗夫人對我嫣然一笑。我從座位上大聲問道:    
    「法斯蓋爾先生病了?」    
    「是的,先生,重感冒,得在床上躺幾天。他女兒今天從敦刻爾克來了,住在這裡照顧他。」    
    自從收到安妮的信後,我這是頭一次真正高興能再見到她。六年以來她幹了些什麼?我們見面時會感到侷促嗎?安妮從不侷促。她接待我時彷彿我們昨天才分別。但願我別一上來就犯傻,別使她不快。好好記住,見面時別伸出手去,她最討厭握手。    
    我們在一起待幾天呢?也許我帶她來布維爾?只要她在這裡生活幾小時,在普蘭塔尼亞旅館過一夜,就夠了。然後,一切將改變,我不會再害怕了。    
         
    下午    
    去年我頭一次參觀布維爾博物館時,奧利維埃·布萊維涅的肖像令我吃驚。是比例失調還是透視法有問題?我也說不上來,但是我感到彆扭。這位議員在畫布上並不自在。    
    後來我又去過好幾次,仍然感到彆扭。我不願意相信博爾迪蘭——羅馬獎得主,六次獲獎者——會有敗筆。    
    今天下午,我翻閱《布維爾諷刺報》的老合訂本——這是一份進行敲詐的報紙,老闆在戰爭期間被控有叛國罪——隱隱約約明白了真相,我立即走出圖書館,去博物館轉轉。    
    我快步穿過幽暗的門廳。我的腳步在黑白兩色的石磚上沒有任何聲音。在我周圍是一大群扭著手臂的石膏像。我從兩個大入口處門前經過時,看見裡面有碎紋瓷瓶、盤子、立在底座上的一個藍色和黃色的森林之神的像。這是貝爾納·帕利西貝爾納·帕利西(約1510—1589),法國畫家,陶瓷玻璃工藝家,農學家,古生物學家和作家。陳列室,專門陳列陶瓷製品和小工藝品。我不喜歡陶瓷製品。一位先生和一位戴孝的女士正畢恭畢敬地欣賞那些燒製品。    
    在大廳——或稱博爾迪蘭—雷諾達廳——入口的上方,有一幅大畫,大概是前不久掛上去的,我沒有見過。它叫《獨身者之死》,署名理查·塞弗朗。這是國家贈品。    
    獨身者躺在一張零亂的床上,上身赤裸著,像死人一樣微微發綠。紊亂不堪的褥單表明臨終階段為時很長。我微笑著想起了法斯蓋爾先生。他可不是孤獨一人,他的女兒在照料他。在畫幅上,一個女僕——滿臉邪惡的女管家——已經打開了櫃子的抽屜,在那裡數錢。從另一扇開著的門,可以看到在陰暗中有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人,他下唇叼著煙,正在等待。靠牆邊,一隻貓在漠然地舔牛奶吃。    
    這個人一生都為了自己。他受到了應得的、嚴厲的懲罰,臨終時,沒有任何人來幫他合上眼睛。這幅畫給了我最後的警告:我還來得及往回走。而如果我繼續往前,那就必須清楚這一點:在我即將走進的大廳裡,牆上掛著一百五十多幅肖像。除了幾位過早夭折的年輕人和一位孤兒院院長以外,畫上的人物去世時都不是獨身,都有兒女在場,都立有遺囑,都接受臨終聖事。這一天像別的日子一樣,無論是對上帝還是對塵世,他們都合乎禮儀;他們慢慢地滑入死亡,去索取他們有權享受的那一份永恆。    
    他們曾有權享受一切:生活、工作、財富、權力、尊敬,最後是不朽。    
    我冥想片刻,便走了進去。一位看守在窗邊打盹。從玻璃窗瀉下的淡黃色光線在畫面上留下了斑點。在這個長方形的大展廳裡,除了一隻見我來就嚇跑了的貓以外,沒有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但我卻感到有一百五十雙眼睛在注視我。    
    布維爾城在一八七五至一九一○年間的全部精英都在這裡,其中有男有女。這是雷諾達和博爾迪蘭精心繪製的。    
    這些男人們修建了海濱聖塞西爾教堂。一八八二年他們成立了布維爾船主和商人聯合會,「以便將一切善良的人們組成有力的束棒束棒,古羅馬執法官的權力標誌,束棒中捆有一柄突出的斧頭,意大利法西斯(fascio)借用了這個字。,重振國家,挫敗無秩序黨派……」他們使布維爾成為設備最好的法國商港——煤炭和木材。擴建碼頭是他們的功績。他們充分擴大了泊船站,並且不懈地挖泥,使低潮時的拋錨水深達十點七米。由於有了他們,漁船的噸位從一八六九年的五千噸上升到一萬八千噸。他們不惜為培養勞動階級中的優秀代表而主動創辦各種技術和職業教育中心,這些中心在他們的大力扶持下十分興旺。一八九八年,他們瓦解了著名的碼頭工人罷工,一九一四年,他們為祖國獻出了兒子。    
    女人們——這些鬥士可尊敬的伴侶——創建了大部分教養院、托兒所和縫紉工廠,但她們首先是賢妻良母。她們撫育了漂亮的兒女,教他們懂得自己的責任和權利、信仰宗教和尊重法蘭西賴以生存的傳統。    
    肖像畫的總體顏色近乎深棕色。由於考慮到莊重,畫家們排除了鮮艷的顏色。雷諾達喜歡畫老頭,在他的畫中,雪白的鬚髮與黑色背景形成反差,他擅長畫手。博爾迪蘭的畫技不如雷諾達豐富,他對手有所忽略,但是他畫中的硬領像白色大理石一樣閃光。    
    室內很熱,看守在輕輕打鼾。我環視四周的牆壁,看見了手和眼睛;這裡或那裡,有一張面孔被光影吞食了。我朝奧利維埃·布萊維涅走去時,被什麼東西攔住了,因為從牆壁的蔥形飾上,商人帕科姆朝我投來明亮的目光。    
    他站在那裡,頭稍稍後仰,一隻手臂貼著珠灰色長褲,手裡拿著高禮帽和手套。我不禁有幾分讚歎,因為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絲庸俗,簡直無懈可擊;細小的腳,纖細的手,角鬥士的寬肩,含蓄的高雅,再加上幾分花哨。他禮貌地向參觀者顯露那明晰、整潔、沒有皺紋的面孔,唇上甚至漾著幾分笑意,但他那雙灰色的眼睛沒有笑。他可能有五十歲了,但像三十歲的人那樣年輕、精神。他很美。    
    我不對他吹毛求疵,但他卻不放過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種平靜而不留情的評價。    
    於是我明白我們之間相距遙遠。我對他的看法根本不能觸及他,這只是心理學,和小說中一樣。但是,他對我的評價卻像一把利劍刺穿了我,使我的生存權也成了問題。這是真的,我始終意識到自己沒有權利生存。我的出現純屬偶然,我像石頭、植物、細菌一樣存在。我的生命胡亂地向四面八方生長。有時它給我一些模糊的信號,有時我僅僅感到一種無足輕重的嗡嗡聲。    
    然而,對於冉·帕科姆這位死去的、毫無瑕疵的美男子——他是國防部的帕科姆的兒子——來說,情況卻完全不同。他的心跳,他的器官發出的沉悶的聲音,都像小小的權利,瞬間的、純淨的權利。在六十年間,他始終一貫地使用生存權。多麼美麗的灰色眼睛!它們從未閃過一絲懷疑。帕科姆從未弄錯。    
    他一貫履行責任,全部責任,作為兒子、丈夫、父親、領袖的責任。他也理直氣壯地要求他的權利:作為孩子,要求受良好教育,要求家庭和睦,繼承清白的名聲和興旺的家業;作為丈夫,要求受到照料和愛的關懷;作為父親,要求受到尊敬;作為領袖,要求得到任勞任怨的服從。其實,權利始終只是責任的另一面。他的巨大成就(帕科姆一家今天是布維樂最富有的家族)大概從未使他本人吃驚。他從不對自己說他很高興,而當他高興時,他便很有節制地說:「我在消除疲勞。」這樣一來,高興轉換為權利,便不再是刺激性的無聊事了。在左面,在他那發藍的灰白頭髮上方,書架上有書。漂亮的精裝本,顯然是經典著作。每晚睡覺以前,帕科姆大概重讀幾頁「我的老蒙田」或者拉丁文版的幾首賀拉斯的頌歌。有時他大概也讀一本當代作品以瞭解世事。因此他讀巴雷斯和布爾熱。閱讀片刻以後,他微笑著放下書,目光失去了值得讚賞的警惕性,幾乎充滿遐想。他說:「盡責任是多麼簡單,又是多麼困難呀。」    
    他從來沒有反躬自問,因為他是領袖。    
    牆上掛的還有其他領袖。甚至只有領袖。這個坐在安樂椅上的、灰綠色的大個子老頭,是領袖。他的白坎肩與銀髮十分相配。(這些肖像主要是為了道德感化而繪製的,其精確性真達到一絲不苟,藝術性也有所考慮。)他將細長的手搭在一個小男孩頭上。他的兩膝裹著毯子,上面放著一本打開的書,但他的目光游移在遠方。他看見年輕人看不見的一切。在肖像下面的一塊菱形金色木牌上寫著他的姓名,他大概姓帕科姆,或者帕羅坦,或者謝尼奧,我無意走近去看。對他的親朋好友,對這個孩子,對他自己而言,他僅僅是祖父。等一會兒,如果他認為時機成熟,應該用未來的諸多責任來開導孩子的話,他將用第三人稱來談論自己:    
    「答應祖父你要好好聽話,小乖乖。明年要好好學習,明年祖父就可能不在人世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生命的黃昏

    在生命的黃昏,他將寬容的關懷分給每個人。如果他看得見我——在他的目光下我是透明的——我也會得到他的好感,他會想到我也曾有過祖父母。他不再要求任何東西,這個歲數的人不再有慾望了。他只要求在他進來時人們稍稍壓低聲音;只要求當他經過時人們對他露出溫柔而尊敬的微笑;只要求兒媳婦有時說:「父親可真了不起,比我們大家都年輕」;只要求當孫兒生氣時,惟有自己能用手摸著他的頭使他冷靜下來,然後說:「這些傷心事,只有祖父能安慰他」;只要求兒子每年就棘手的問題多次請教於他;最後,只要求自己感到安詳、泰然、睿智。老先生的手僅僅碰著孩子的鬈發,彷彿是祝福。他會想到什麼呢?想到他光榮的過去,正是這個過去使他有權談論一切,而且在一切事情上有最後決定權。這是我以前沒有想到的,因為經驗不僅僅是對死亡的抵禦,它也是權利,老年人的權利。    
    掛在菱形飾上的奧布裡將軍佩著長軍刀,他是領袖。埃貝爾院長也是領袖,他是敏銳精細的文人,是安佩特拉茲的朋友。他的臉長長的,和其長無比的下巴很對稱。嘴唇正下方有一小綹鬍鬚。他的下頜微微前伸,像是在打嗝,那副得意的神態彷彿在做精細的剖析,在提出不同的原則。他手執鵝毛筆遐想,他也在消除疲勞,用寫詩來消除疲勞。但他具有領袖的深邃目光。    
    那麼,士兵們呢?我站在展室中央,成為所有這些嚴肅目光的靶子。我不是祖父,不是父親,甚至也不是丈夫。我不參加投票,只是交點捐稅。我不能誇口說我有納稅人的權利,或者選民的權利,我甚至沒有受人敬重的小小權利——這是順從了二十年的職員所獲得的權利。我開始對自己的存在真正地感到吃驚。莫非我僅僅是個表象?    
    「嘿,」我突然對自己說,「士兵就是我!」我毫無憤懣地笑了起來。    
    一位五十多歲的胖乎乎的人有禮貌地回我一個漂亮的微笑。雷諾達是懷著愛來繪製這幅肖像的,他的筆觸十分柔和:小小的、厚厚的、精雕細琢的耳朵,尤其是兩隻手,修長而有力,十指尖尖的。這的確是學者或藝術家的手。他的面孔對我是陌生的,我大概經常從它面前走過而未加留意。我走近這幅畫:「雷米·帕羅坦,一八四九年出生於布維爾,巴黎醫學院教授」。    
    帕羅坦·瓦克菲爾德醫生和我談起過他:「我一生只遇見過一位大人物,就是雷米·帕羅坦。一九○四年冬天我聽過他的課(您知道我在巴黎學過兩年產科)。他使我明白了什麼叫領袖人物。我向您發誓,他真有領袖氣質。他使我們激奮,我們會跟隨他到天涯海角。此外,他還是位紳士,他家財萬貫,並且拿出一大部分去資助窮學生。」    
    就是這樣,當我頭一次聽人談起這位科學王子時,我便有了強烈的印象。現在我來到他面前,他對我微笑。多麼機智聰明、多麼和藹可親的微笑!他那胖胖的身體舒適地坐在一隻大皮安樂椅上。這位不裝模作樣的學者立刻使人不再拘束。如果沒有他那充滿靈性的目光,你甚至會把他當做一位好好先生。    
    不需很久就能猜到他的威信從何而來。他受人愛戴是因為他理解一切,人們什麼事都可以對他講。他有點像勒南勒南(1823—1892),法國作家及歷史學家,在語文學、宗教史諸方面均有建樹,對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青年影響很大。,只是更優雅。他屬於說這種話的一類人:    
    「社會主義者嗎?可我比他們走得更遠!」當你跟他走上這條危險的路時,你很快便不得不戰戰兢兢地放棄家庭、祖國、財產權以及最神聖的價值,甚至懷疑資產階級精英的統治權。然而,再往前走一步,一切又突然恢復了舊有的方式,而且理由出奇地充足。你回過頭去,看見社會主義者被遠遠拋在後面,顯得很小,他們揮動手絹喊道:「等等我們。」    
    從瓦克菲爾德那裡我還聽說,這位大師常常微笑著說他喜歡「分娩靈魂」。他始終年輕,身邊也都是年輕人。他經常接待攻讀醫學的富家子弟。瓦克菲爾德去他那裡吃過幾次飯。大師把剛剛學會抽煙的學生當成年男人看待,請他們抽雪茄。他躺在長沙發上,半閉著眼,滔滔不絕地說,大群弟子們如饑似渴地圍在四周。他追憶往事,講述故事,從中得出有趣而深刻的教訓。在這些有教養的青年中,如果誰的見解與眾不同,帕羅坦便對他特別關心,請他發言,專心致志地聽,並提供意見和思考題目。這位青年被豐富的思想裝得滿滿的,遭到同伴們的仇視,又不願再孤身一人與眾人唱反調,於是必然有一天會請求單獨謁見大師,靦腆地向他傾訴最隱秘的思想、不滿和希望。帕羅坦將他抱在懷裡,說道:「我理解你,從一開始我就理解你。」於是兩人暢談一番。帕羅坦走得很遠、很遠,年輕人跟不上。但是,在這樣會談幾次以後,年輕叛逆者的情緒出現了明顯的好轉。他看清楚了自己,開始明白自己與家庭及階層之間的密切關係,終於理解了精英們令人欽佩的作用。最後,彷彿出現了魔法,這只迷途羔羊在帕羅坦一步一步的指引下回到了羊圈,大徹大悟,改邪歸正。瓦克菲爾德說:「他醫治的靈魂比我醫治的肉體還多。」    
    雷米·帕羅坦和藹地向我微笑。他猶豫著,想瞭解我的立場,以便慢慢改變它,將我帶回羊圈。但是我不怕他,我不是羔羊。我瞧著他那沒有皺紋的、美麗而平靜的額頭,他那稍稍凸出的肚子以及放在膝上的一隻手。我回他一個微笑,便走開了。    
    他的弟弟冉·帕羅坦是SAB可能是「布維爾船主協會」的縮寫。——原編者注的主席,他正兩手扶著堆滿文件的桌子的邊沿,那姿勢向來訪者表明會見已經結束。他的目光很特別,彷彿既抽像又閃著純粹權利的光輝。令人目眩的眼睛佔據了整個面孔。在這團火的下方是神秘主義者緊閉著的薄薄的嘴唇。「真奇怪,」我心裡想:「他和雷米·帕羅坦很相像。」我轉過頭看那位大名醫,尋找他們的相似點,突然在他那張溫柔的臉上看到某種冷漠和憂愁,這是這家人特有的神情。我的目光又回到冉·帕羅坦身上。    
    這個人思想簡單,在他身上,除了骨頭和死肉外,只剩下純粹權利。這是一個著魔中邪的案例,我想到。人一旦被權利佔領,任何驅魔咒語也趕不走它。冉·帕羅坦一生都在思考自己的權利,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像每次參觀博物館一樣,我感到輕微的頭疼,但他不會頭痛,他感到的只會是被醫治的痛苦權利。人們不能讓他過多思考,不能讓他看到令人不快的現實,看到他可能的死亡,看到旁人的痛苦。人們在彌留之際往往按自蘇格拉底以來的習慣,說幾句崇高的話,而他呢,對守護了他十二夜的妻子說(就像我的一位叔叔對他妻子那樣):「你,泰蕾茲,我不謝你了,你只是盡到了責任。」一個人竟然到了這個地步,真該向他脫帽致敬。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雷米·帕羅坦

    我驚訝地凝視他的眼睛,它們示意我離去。我不走開,顯然很不知趣。我曾在埃斯庫裡亞爾圖書館久久凝視過腓力二世的肖像,因此我知道,當你正視一張閃爍著權力的面孔時,不用多久,閃光就會熄滅,只剩下灰燼殘渣,正是這殘渣使我感興趣。    
    帕羅坦有很好的耐力。但是突然間,他的目光熄滅,畫幅暗淡下來。還剩下什麼呢?盲人的眼睛,像死蛇一樣細薄的嘴唇,還有臉頰,孩子般圓圓的、蒼白的臉頰,它攤開在畫幅上。SAB的職員們不會猜到它們的模樣,因為在帕羅坦的辦公室裡從來待不長,他們走進辦公室時,遇見的是那道可怕的目光,它像一堵牆,遮掩住那張蒼白的、軟弱無力的臉頰。他的妻子是在多少年以後才注意到的呢?兩年?五年?我想像,有一天,當丈夫躺在身邊,鼻子蒙上一縷月光時,或者當他飯後仰靠在安樂椅上,半閉著眼吃力地消食,下巴上有一片陽光時,她鼓起勇氣正視他,於是這一大堆肉便現出原形,臃腫不堪,流著涎,有幾分猥褻。從那一天起,帕羅坦夫人大概就掌握了指揮權。    
    我向後退了幾步,一眼覽盡所有這些大人物:帕科姆、埃貝爾院長、兩位帕羅坦、奧布裡將軍。他們曾戴過高禮帽,星期日曾在繞繩街與市長夫人——曾見到聖塞西爾顯靈的格拉蒂昂太太——相遇,他們鄭重其事地對她行大禮,這種大禮的秘訣已失傳。    
    他們的肖像精確之至,然而,在畫筆下,他們的面孔已失去人臉的神秘弱點。就連最懦弱的面孔也像陶器一樣純淨。我在上面尋找與樹木和動物、與土生或水生的三色堇的相似之處,但是找不到。我想他們在世時不曾需要肖像,但是,在去世前,他們請來名畫師為自己畫像,好讓他們為改變布維爾周圍的海洋和田野而進行的工程審慎地重現在他們臉上:疏浚、鑽探、灌溉。因此,憑借雷諾達和博爾迪蘭的幫助,他們征服了全部自然:身外的自然和自己身上的自然。這些暗色肖像提供給我目光的,是人對人的重新思考,而惟一的裝飾是人所獲得的最大戰利品:美妙的人和公民的權利。我毫無保留地讚賞人的統治。    
    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走了進來。他們身穿黑衣,盡量避免引人注意。他們在門口站住了,顯得很驚奇,先生本能地摘下帽子。    
    「啊!怎麼!」女士激動地說。    
    先生很快鎮靜下來,用恭敬的口氣說:    
    「這可是整整一個時代!」    
    「是的,」女士說,「是我祖母的時代。」    
    他們走了幾步,遇見冉·帕羅坦的目光,女士仍然驚呆地張著嘴,先生並不洋洋得意,他顯得謙卑,大概是對這種令人生畏的眼神和短暫的接見十分熟悉吧。他輕輕拉拉妻子的手臂。    
    「瞧瞧這一位。」他說。    
    雷米·帕羅坦的微笑從來不讓卑微者感到拘束。女人走近肖像,專心致志地看:    
    「雷米·帕羅坦,一八四九年出生於布維爾,巴黎醫學院教授。肖像由雷諾達繪製。」    
    「帕羅坦是科學院院士,」丈夫說,「雷諾達是研究院院士。這可真是歷史。」    
    女人點點頭,然後看著大名醫:    
    「多麼有派頭!神氣多麼聰明!」    
    丈夫做了一個泛泛的手勢,簡單地說:    
    「正是這些人建造了布維爾。」    
    「把他們全放在這裡,真不錯。」女人感動地說。    
    我們這三個士兵在這間寬大的展廳裡操練。丈夫在不出聲地、畢恭畢敬地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就突然不笑了。我轉過身,走到奧利維埃·布萊維涅的肖像前。一種溫和的快感侵襲了我。啊,對,我是對的。真是太逗了。    
    女人走近了我。    
    「加斯東,」她突然壯起膽子說,「你來看看。」    
    丈夫朝我們走過來,她又說:    
    「你瞧瞧,這個奧利維埃·布萊維涅還有一條街哩,你知道,就是那條到達儒克斯特布維爾之前、朝綠崗上坡的小街。」    
    片刻後她又說:    
    「他那樣子可不隨和。」    
    「可不!不滿意的人要和他打交道可不容易。」    
    這句話是衝我來的。先生用眼角瞟了我,出聲地笑了。這一次他顯得自命不凡、吹毛求疵,彷彿他就是奧利維埃·布萊維涅。    
    奧利維埃·布萊維涅可沒有笑。他向我們伸出肌肉緊張的下頜和突出的喉結。    
    片刻的安靜和凝神讚賞。    
    「他好像要動起來了。」女人說。    
    丈夫慇勤地向她解釋:    
    「他是做棉花生意的大商人,後來棄商從政,當上了議員。」    
    這一點我也知道。兩年前我曾在莫勒雷神甫莫勒雷神甫(1727—1819),法蘭西學院院士。——原編者注的《布維爾名人小辭典》中查閱到有關他的條目,我抄了下來:    
         
    布萊維涅,名奧利維埃—馬夏爾,前者之子,在布維爾出生和去世(1849—1908),曾在巴黎攻讀法學,一八七二年獲學士學位。在公社起義期間,曾與眾多巴黎人一樣被迫避難於凡爾賽宮,受到國民議會庇護,因此感觸極深。布萊維涅不同於只追求玩樂的同齡青年,他立下誓言要「為重整秩序而獻身」。他信守諾言,回到家鄉後立即建立著名的秩序俱樂部,該俱樂部在漫長的歲月裡成為布維爾的大商人大船主每晚的聚會處。有人俏皮地稱這個貴族圈子比騎師俱樂部更加封閉,然而,在一九○八年以前,它對我們這個大商港的命運起著良好的作用。一八八○年,奧利維埃·布萊維涅與商人夏爾·帕科姆(見另一條目)的幼女瑪麗—路易絲·帕科姆成婚,並在夏爾·帕科姆去世後成立帕科姆—布萊維涅父子公司。不久後棄商從政,競選議員。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奧利維埃·布萊維涅

    布萊維涅曾在一次著名的演講中說:「國家患了重病,那就是統治階級不願繼續領導。如果那些就繼承性、教養和經驗而言都最有能力行使權力的人,由於順從或厭倦而放棄權力,那麼,先生們,誰將來領導呢?我常說,領導不是精英們的權利,而是他們的主要責任。先生們,我懇求你們,恢復權威原則吧。」    
    布萊維涅於一八八五年十月四日第一輪選舉中當選為國民議會議員,後一再連選連任。他能言善辯,言詞激烈鋒利,作過無數次精彩的演說。一八九八年可怕的罷工爆發之時,他正在巴黎,連夜趕回布維爾,領導研究對策,並提出與罷工工人談判。談判是本著寬厚調解的精神進行的,後來由於儒克斯特布維爾的毆鬥而中斷。軍隊謹慎介入後民心才安定下來。    
    他的兒子奧克塔夫年紀輕輕就進了綜合理工學院綜合理工學院,一七九四年成立的高等學校,進行英才教育,屬軍隊編制。,他一心培養兒子當「領袖人物」,但奧克塔夫卻英年早逝,在這個沉重打擊下,他一蹶不振,兩年後,一九○八年二月,他與世長辭。    
    演講集:《道德的力量》(1894,絕版),《懲罰的責任》(1900)——本集的全部演講都是關於德雷弗斯事件(絕版),《意志》(1902,絕版)。在他死後,人們又將他的最後幾次演講及致親友的信收集成冊,取名《Labor improbus》拉丁文,取自維吉爾《農事詩》(I,144—145頁)名句「頑強的工作無堅不摧」的一半。此處可譯為《水到渠成》。——原編者注(普隆出版社,1910)。肖像:一幅由博爾迪蘭繪製的絕妙肖像現存布維爾博物館。    
         
    絕妙的肖像,不錯。奧利維埃·布萊維涅蓄著一小撮黑鬍鬚,黃褐色的面孔有點像莫裡斯·巴雷斯。他們兩人一定相識,在議會中坐的是一條板凳,但是這位布維爾議員沒有那位愛國者聯盟主席那般瀟灑,他像棍子一樣僵直,像玩偶匣裡的玩偶一樣從畫布上蹦起來,眼睛閃閃發光,瞳孔是黑的,角膜發紅。他抿著厚厚的小嘴,右手按在胸前。    
    我曾經十分討厭這幅畫。在我眼中,布萊維涅時而太大,時而太小,但是今天我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我翻閱《布維爾諷刺報》時得知了實情。在一九○五年十一月六日那一期上,整個篇幅都是講布萊維涅。在封面上,小小的他抓著孔布孔布(1835—1921),法國政治家,一九○二至一九○五年任內閣總理,主張政教分離。老爹獅鬣,解說文是:「獅子的虱子」。從第一頁起,一切都清楚了:奧利維埃·布萊維涅身高一米五三。人們嘲笑他身材矮小,嘲笑他的聲音像雨蛙——這個聲音卻不止一次地使整個議會發抖。人們還說他在皮鞋裡加了橡皮墊圈。相反,出身帕科姆家的布萊維涅夫人則人高馬大。編年史家寫道:「他的另一半是他的雙倍雙倍(double),此處是雙關語,意為複製品及雙倍。,這話對他再合適不過了。」    
    一米五三!對,博爾迪蘭小心翼翼地不讓肖像四周的物品將肖像襯托得更矮小:一個墩狀軟墊,一把矮矮的安樂椅,一個書架及十二開本的書,一個小小的波斯圓桌。然而,他的身材與鄰居冉·帕羅坦一樣,兩幅畫的尺寸又一樣,因此,這幅畫上的小圓桌和那幅畫上的特大桌幾乎一樣大,墩狀軟墊竟和帕羅坦的肩頭一樣高。目光本能地對這兩幅肖像作比較,因此感到不舒服。    
    現在我想大笑,一米五三!如果我想和布萊維涅說話,我就必須彎腰或蹲下。他如此激昂地揚起頭,這也不足為怪了,因為對這種身材的男人來說,命運總是在離他們頭頂幾厘米的地方起作用。    
    令人讚歎的藝術威力。這個聲音極尖的矮小男人,留給後人的只是一張咄咄逼人的臉、一個高雅的手勢和公牛般血紅的眼睛。對公社感到恐懼的大學生,肝火旺盛、身材矮小的議員,都被死亡帶走了。然而,由於博爾迪蘭,這位秩序俱樂部主席兼道德力量組織的雄辯家萬世永存。    
    「啊,可憐的小皮波。」    
    夫人遏制住驚呼。在奧克塔夫·布萊維涅——前者的兒子——肖像的下方,一隻虔誠的手寫下了這幾個字:    
         
    一九○四年死於綜合理工學院    
         
    「他死了!和阿隆代爾的兒子一樣!他看上去很聰明。他媽媽該多麼傷心啊!這些高等學校功課太多,腦子不停地轉,連睡覺也動腦子。我很喜歡他們的兩角帽,挺神氣。那叫羽飾吧?」    
    「不,羽飾是聖西爾軍校的。」    
    我也凝視那位英年早逝的綜合理工學院學生。他那張蠟黃的臉和正統的髭鬚足以使人想到死亡即將來臨。何況他已預見到自己的命運:明亮的眼睛瞻望遠方,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但是,與此同時,他的頭高高揚起,他穿著軍服,代表法蘭西軍隊。    
         
    Tu Marcellus eris!Manibus date lilia plenis……拉丁文:你將是馬爾切魯斯,雙手散發百合花……引自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第六卷。馬爾切魯斯是古羅馬皇帝奧古斯都的外甥,曾被視為王位繼承者,但二十歲即去世。    
         
    玫瑰花被折斷,綜合理工學院學生夭折,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嗎?    
    我順著長畫廊慢慢走,不停下,路過那些從幽暗中露出的優雅面孔時,向它們致意:商業法庭庭長博蘇瓦爾先生博蘇瓦爾(Bossoire),作為普通名詞,指船上升降船錨、小艇的吊架,用作姓名十分可笑,這種例子不止一處。——原編者注、布維爾獨立港口管理委員會主席法比先生、商人布朗日先生及其一家、布維爾市長拉訥坎先生、生於布維爾、任法國駐美大使的詩人德·呂西安先生、一位身著長官制服的陌生人、大孤兒院院長聖瑪麗—路易絲嬤嬤、泰雷宗先生及夫人、勞資調解委員會主席蒂布—古龍先生、海軍軍籍局局長博博先生、布裡翁先生、米奈特先生、格雷洛先生、勒費弗爾醫生、潘女士以及博爾迪蘭本人——是他兒子彼埃爾·博爾迪蘭給他畫的。畫中人的目光都明亮而冷靜,五官清秀,嘴唇薄薄的。布朗日先生節儉而有耐心,聖瑪麗—路易絲嬤嬤虔誠而靈巧,蒂布—古龍先生對己對人都十分嚴厲,泰雷宗夫人與嚴重疾病作頑強的鬥爭。她那張疲憊已極的嘴角流露出痛苦,但是這位虔誠的女人從未說:「我疼。」她克服病痛,擬定菜單,主持慈善活動。有時,話說到一半,她慢慢閉上眼睛,面無血色。這種衰弱持續不到一秒鐘,她又睜開眼睛接著講。縫紉工廠的人悄悄說:「可憐的泰雷宗夫人!她從不訴苦。」    
    我穿過了長長的博爾迪蘭—雷諾達展廳。我回過頭,再見了,美麗的百合花在法國文學中,百合花常是純潔和德行的象徵。,你們在繪畫的小聖殿裡精美無比,再見了,美麗的百合花,我們的驕傲和存在的理由,再見了,壞蛋們根據薩特在《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納吉爾出版社,第84頁)中的說法,「壞蛋」是指那些試圖證明其存在是必然的人(其實人在地球上的出現屬於偶然)。——原編者注。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精心散佈最不祥的謠言

    星期一    
    我不繼續寫關於羅爾邦的書了,結束了。我不再寫了。我將如何利用我的生命?    
    三點鐘了,我坐在桌前,我從莫斯科偷來的那一沓信放在我身旁,我寫道:    
         
    人們精心散佈最不祥的謠言。德·羅爾邦先生上了圈套,因為在九月十三日致侄兒的信中,他說他剛剛立了遺囑。    
         
    侯爵在我身旁。我將自己的生命借給他,直到最後將他安置在歷史存在之中。我感覺到他,彷彿他是我腹中的微熱。    
    我突然想到人們肯定會對我提出異議,因為羅爾邦對侄兒毫不坦率,如果他失敗,他要讓侄兒當證人,在保羅一世面前為他辯解。遺囑一事很可能是他虛構的,好裝作幼稚無知。    
    這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小的異議,不必大驚小怪,但我卻陷入遐想中,悶悶不樂。我突然又看見卡米爾餐館那位胖胖的女侍者,阿希爾先生那副驚慌的模樣,還有那個店堂,我在那裡曾清楚感到自己被遺忘、被丟棄在現在時中。我不耐煩地對自己說:    
    「我這人連自己的往昔都留不住,還能盼望去拯救別人的往昔嗎?」    
    我拿起筆,試圖繼續工作。那些關於往昔,關於現在,關於世界的種種思考,使我煩透了。我只要求一件事:安安靜靜地寫完書。    
    然而,當我的目光落在那一疊白紙上時,它的外表令我吃驚,於是我手中的筆停在半空,我待在那裡端詳令人目眩的白紙,它是多麼堅硬、鮮艷,它屬於現在。它上面的東西都是現在。我剛才在上面寫的東西還沒有干,但已經不屬於我了。    
         
    人們精心散佈最不祥的謠言……    
         
    這句話是我想出來的,最初曾是我的一小部分,而現在,它印在紙上,它獨立於我。我再認不出它了,甚至無法重新思考它。它在那裡,在我對面,在它身上我找不到起源的標記。任何其他人都可能寫它,而我,我不能確定它是我寫的。字母現在不再發亮,它們已經干了。這一點也消失了,短暫的光澤已蕩然無存。    
    我不安地瞧瞧四周。現在,只有現在。囿於現在中的一些輕巧、結實的傢俱:一張桌子、一張床、一個玻璃衣櫥,還有我自己。現在的真正本性暴露了出來:它是現在存在的東西,所有不在場的東西都不存在。往昔不存在,根本不存在,既不存在於物體,也不存在於我的思想中。當然,很久以來我就明白自己錯過了往昔,但是,直到那時,我還以為往昔僅僅撤出了我所能及的範圍,它僅僅是退休,是另一種生存方式,是一種度假和閒散狀態。每一個事件,在完成任務以後,便乖乖地、自動地進入一個盒子,成為名譽事件,因為虛無是難以想像的。而現在我知道,事物完全是它顯現的樣子,在它後面……什麼也沒有。    
    這個想法佔據我達好幾分鐘,後來我使勁晃動兩肩想擺脫它,我將那一疊紙拉過來。    
         
    ……他剛剛立了遺囑。    
         
    我突然劇烈地想嘔吐,筆從我手中滑落,墨水四濺。這是怎麼回事?是噁心?不,不是它,房間像每日一樣和藹慈祥。桌子似乎稍稍厚沉,筆稍稍緊實,然而德·羅爾邦先生卻第二次死去。    
    剛才他還在那裡,在我身上,安靜而溫暖,而且我不時地感到他在動。他是活生生的,對我來說,他比自學者或鐵路之家的老闆娘更鮮活。他很任性,可以好幾天不露面,但是,在神秘的好時光,他常常像對濕氣敏感的嘉布遣會修士一樣,露出鼻子來,於是我便看見那張蒼白的臉和發藍的臉頰。而且,即使他不露面,他也沉沉地壓在我心上,我感到自己裝得滿滿的。    
    現在什麼也不剩下了,就好比這些乾涸的墨漬,它們原先的鮮亮也不再剩下了。這是我的錯。我說了恰恰不該說的話。我說往昔不存在。因此,剎那間,德·羅爾邦先生就悄無聲息地返回到虛無中去了。    
    我雙手拿起他的信,懷著某種絕望拍拍它們。    
    「這是他,」我想道,「是他一筆一畫地寫了這些符號。他俯在這些紙上,手壓著紙,不讓紙在筆下滑動。」    
    太晚了,這些字句再沒有任何意義。除了我雙手捏著的這一疊黃紙外,其他一切都不存在。這裡還有一段複雜的故事。羅爾邦的侄子於一八一○年遭沙皇警察暗殺,他的文件被沒收,轉入秘密檔案,一百一十年以後,又被掌權的蘇維埃存入國家圖書館,一九二三年被我從國家圖書館偷出。這事好像不是真的,我對這次偷竊也沒有確切的記憶。其實,要解釋這些文件為什麼在我房間裡,可以想出一百個更加可信的故事來。但是,與這些粗糙的紙張相比,那些故事會像氣泡一樣空洞和輕飄。我與其依靠這些紙來與羅爾邦溝通,還不如直接求助於招魂桌。羅爾邦不存在了,完全不存在了。如果他還剩下幾根骨頭,那麼它們是為自己存在的,完全獨立,它們如今只是一點點磷酸酯和碳酸酯,加上鹽和水。    
    我作最後一次嘗試,對自己重複德·冉利斯夫人的話——它往往被我用來描繪侯爵:    
         
    在他那張佈滿皺紋和麻點、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小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狡黠神氣,雖然他極力掩飾,但仍一目瞭然。    
         
    他的臉順從地出現了,尖尖的鼻子、發藍的臉頰,還有微笑。我可以任意——也許比以前更隨意地——想像他的五官,但這只是在我身上的一個形象,一個虛構。我歎了一口氣,仰靠在椅背上,感覺到一種難以承受的缺陷。    
         
    敲四點鐘了。我無所事事地在椅子上已經待了一個小時。天暗了下來,除此以外,房間裡沒有任何變化,白紙仍然在桌子上,旁邊是筆和墨水瓶……但是我決不會在已經開始的那張紙上往下寫,我決不再順著殘廢者街和稜堡大街去圖書館查資料。    
    我真想跳起來走出去,隨便做點什麼好排遣排遣。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動一動指頭,如果我不老老實實地待著,就會發生什麼事,而我不願意它發生。它什麼時候發生都為時過早。我不動彈,機械地看著我在紙上沒有寫完的那段話:    
         
    人們精心散佈最不祥的謠言。德·羅爾邦先生上了圈套,因為在九月十三日致侄兒的信中,他說他剛剛立了遺囑。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著名的羅爾邦事件

    著名的羅爾邦事件結束了,就像熱烈的戀情一樣。我應該尋找別的東西。幾年以前,在上海,在梅爾西埃的辦公室裡,我突然從夢中驚醒。後來我又做了一個夢:我生活在沙皇的宮廷裡,古老的宮殿十分寒冷,在冬天,門上都掛著冰鐘乳石。今天我醒過來了,面對的是一疊白紙。燭台、冰冷的慶典、軍服,打著寒戰的美麗的肩頭,這一切統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溫暖房間裡的某個東西,某個我不願看見的東西。    
    德·羅爾邦先生曾是我的合夥人,他需要我是為了他的存在,我需要他是為了不感覺我的存在。我提供原材料,我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打算出賣的原材料:存在,我的存在,而他,他要做的是體現。他站在我面前,佔領了我的生命,為的是體現他的生命。我不再感覺我的存在,我不再存在於我身上,而是存在於他身上。我為他而進餐,為他而呼吸,我的每個動作的意義都在外面,在那裡,在我對面,在他身上。我看不見我的手在紙上寫字,甚至也看不見我寫出的句子,但是,在紙的另一邊,在紙的後面,我看見了侯爵,他要求我做寫字的動作,這個動作延續和鞏固他的存在。我只是使他存在的手段,他是我存在的目的。他使我擺脫了自己。這些都過去了,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千萬別動,別動……啊!    
    我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    
    處於等待中的那個東西警覺起來,猛撲向我,鑽進我的身體,將我塞滿。這沒什麼,那東西,就是我。存在被解放了,被解脫了,在我身上回湧。我存在。    
    我存在。這很柔和,多麼柔和,多麼緩慢,而且很輕巧,它彷彿半浮在空中。它在動。到處都有輕輕的擦動,擦動在融化、消散。慢慢地,慢慢地,我嘴裡有充滿泡沫的水,我嚥下去,它滑進我的喉嚨,撫摸我——它在我嘴裡再次產生。我嘴裡永遠有一小汪發白的——隱蔽的——水,它摩擦我的舌頭。而這一小汪水,還是我。還有舌頭,還有喉結。這是我。    
    我看見自己的手,它攤開在桌子上。它活著——這是我。它是張開的,五指伸開、豎起,手背朝下,露出肥肥的腹部,像一頭仰臥的野獸,指頭就是腳爪。我逗趣地讓手指迅速活動,就像仰翻的螃蟹在晃動爪子。螃蟹死了,爪子縮了起來,縮回到手的腹部。我看見指甲——我身上惟一沒有生命的東西,這還說不一定哩。我的手又翻倒過來,手心朝下地攤開,我看見手背,銀白色的、微微發亮的手背,真像是魚——如果指根沒有紅毛的話。我感覺到我的手。在手臂尖端晃動的這兩個動物,就是我。我用一隻爪子的指甲去搔另一隻爪子;我感到手在桌子上的重量,桌子不是我。這種重量的感覺久久不消失,久久地,久久地。它沒有理由消失,久而久之變得難以忍受……我縮回手,將手伸進衣袋,立刻隔著布感到大腿的暖氣,我馬上讓手從衣袋裡跳出來,讓它靠著椅背垂著。現在我感覺到它在我手臂盡頭的重量。它稍稍往下墜,輕輕地、徐緩地、軟軟地,它存在。我不再試了,不論我將它放在哪裡,它都會繼續存在,我也將繼續感到它存在,我無法消除它,也無法消除我身體的其他部分和弄髒我襯衣的潮濕的熱氣,無法消除那懶洋洋地轉動——彷彿用勺子轉動——著的熱脂肪,無法消除脂肪中的那些感覺,它們來來去去,從腰部上升到腋下,或者從早到晚待在它們習慣的角落裡,無聲無息。    
    我猛然站起身。只要我能停止思想,那就好多了。思想是最乏味的東西,比肉體更乏味。它沒完沒了地延伸,而且還留下一股怪味。此外,思想裡有字詞,未完成的字詞,句子的開頭,它們一再重複:「我必須結……我存……死亡……德·羅爾邦先生死了……我不是……我存……」行了,行了……沒完沒了。這比別的事更糟,因為我感到自己應負責任,又是同謀。例如這種痛苦的反芻:我存在。是我在維持這種反芻,是我。身體一旦起動,就獨立出去了,而思想呢,是我在繼續它,展開它。我存在。我想我存在。啊,存在的感覺是長長的紙卷——我輕輕地展開它……要是能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有多好!我試試,我成功了,我的腦子裡一片煙霧……但它又開始了:「煙霧……別想……我不願意去想……我想我不願意去想。我不應該想,我不願意去想,因為這還是思想。」這麼說,永遠沒完?    
    我的思想就是我,因此我才停不下來。我存在因為我思想,而我無法使自己不去想。就在此刻——多麼可怕——如果說我存在,那是因為我害怕存在。是我,是我將自己從我嚮往的虛無中拉出來。仇恨和對存在的厭惡都使我存在,使我陷入存在。思想在我腦後產生,像眩暈,我感覺思想在我腦後誕生……如果我讓步,它就來到前面,來到我兩眼之間,而我一直在讓步,它在長大,長大,變得其大無比,將我填得滿滿的,使我的生存繼續下去。    
    我的唾液是甜的,我的身體是溫的,我感到自己淡而無味。小刀在桌子上,我打開它,總之,會有點變化吧。我將左手放在折紙簿上,往手心狠狠紮了一刀。動作過於緊張,刀鋒滑過去了,只是表皮受了傷。流血了。那又怎樣?有什麼變化呢?不過我滿意地看著白紙上的那一攤血,它橫在我剛才寫的那幾行字中間,它終於不再是我。白紙上的四行字,一片血跡,這是美好的回憶。我應該在下面寫上:「這一天我放棄了寫德·羅爾邦侯爵的計劃。」    
    我該治治這隻手?我在猶豫。我瞧著那一絲單調的、細細的血,它正好在凝固。結束了。切口周圍的皮膚彷彿長了鐵銹。在皮膚下面,只剩下輕微的感覺,與別的感覺相似,也許更淡而無味。    
    鍾敲了五點半,我站立起來,冷襯衫貼著皮膚。我走出門。為什麼?嗯,因為我沒有理由不這樣做。即使我待在那裡,即使我悄悄地縮在角落裡,我也不會忘記我自己。我將壓在地板上。我存在。    
    我順手買了一份報紙。聳人聽聞。小呂西安娜的屍體被發現了!報紙發出油墨味,在我的手指間皺成一團。無恥的傢伙跑掉了。小姑娘遭到強姦。人們找到了她的屍體,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泥。我將報紙捲成一團,手指緊緊抓住它,油墨味,老天爺,事物的存在今天多麼強烈。小呂西安娜被強姦。被掐死。她的身體,她那受傷的肉體仍然存在。但是她已不存在了。她的手。她不再存在。房屋。我在房屋之間行走,我是在房屋之間,直直地在鋪路石上。我腳下的鋪路石是存在的,房屋在我頭上合攏,像水一樣蓋住我,蓋住天鵝一般隆起的紙。我在。我在我存在,我思故我在。我在因我思。我為什麼思想?我不願再想我存在,因為我想我不願意存在,我思想我……因為……呸!我逃跑,那個無恥的傢伙逃跑了,她的身體被姦淫。她感到另一個肉體進入她的肉體。我……我……她被強姦。一種微弱的、血腥的強姦慾望從後面襲擊了我,輕輕地,在耳朵後面,耳朵跟在我後面。棕紅頭髮,我頭上的頭髮是棕紅色,一根濕草,一根棕紅草,這還是我嗎?還有報紙,它還是我嗎?拿著報紙,存在緊靠著存在,事物相互緊靠著存在,我放開報紙。房屋突然顯現了,它在我面前存在,我沿著牆走,沿著長長的牆走,我在牆面前存在,走一步,牆在我面前存在,一座房子,兩座房子,在我後面,牆在我後面,一個手指在我的褲子裡抓搔,抓搔,抓搔,將小姑娘沾滿污泥的手指拉出來,我的手指沾上了污泥,手指剛從泥水中出來,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剛才它變軟了,輕輕地抓搔小姑娘的手指,她被掐死,無恥之徒,她的手指輕輕地抓土,抓泥,我的手指慢慢滑下,指尖朝下,暖暖地靠著大腿撫摸。存在是軟的、滾動的、晃蕩的,我在房屋之間晃蕩,我在,我存在,我思故我晃蕩,我在,存在是跌落,跌下了,將跌下,將不跌下,手指搔著天窗,存在就是不完善。先生。漂亮的先生存在。先生感到他存在。不,走過的這位漂亮先生,像牽牛花一樣傲慢溫柔的先生,他不感到他存在。開花。我那只受傷的手很疼,存在,存在,存在。漂亮先生,存在榮譽勳位,存在髭鬚,這便是一切,僅僅成為榮譽勳位,僅僅成為髭鬚,這該多麼高興,其他的誰也看不見,他看見鼻子兩側的髭鬚尖梢,我不思故我是髭鬚。他既看不見他瘦弱的身體,也看不見他那雙大腳,仔細搜搜他的褲子,人們會發現一對灰色的小橡皮。他有榮譽勳位,壞蛋們有權存在:「我存在因為這是我的權利。」我有權存在,因此我有權不思想,手指豎起來了。我要……在喜氣洋洋的白被單上撫摸輕輕倒下的充分發育的白色肉體,觸摸腋下微潮的腋毛,肉體的黏液、汗液、滑液,進入他人的存在中,進入散發生存的厚重氣味的紅色黏膜中感覺我存在於兩片柔和的濕唇之間,淡血色的紅唇,顫抖的唇微微張開,濕濕的充滿了存在,濕濕的充滿了透明的膿液,在甜蜜的濕唇之間,它們像眼睛一樣,淚汪汪的。我的肉體在生活,肉體在蠢動,輕輕地攪動汁液,攪動稠液,肉體在攪動,攪動,攪動,肉體甜甜的淡水,我手上的血,我受傷的肉體微微疼痛,這轉動著的肉體走著,我走,我逃,我是肉體受傷的無恥傢伙,存在因撞在牆上而受傷。我冷,我走一步,我冷,走一步,我向左轉,它向左轉,它想它向左轉,瘋了,我瘋了?它說它怕變成瘋子,小傢伙你瞧瞧存在,它停下,身體停下,它想它停下,它從哪裡來?它在做什麼?它又走,它害怕,很害怕,無恥的傢伙,慾望像濃霧,慾望,厭惡,它說它厭惡存在,它厭惡嗎?厭煩了對存在的厭惡。它跑。它希望什麼?它跑,逃走,跳進水池。它跑,心臟,心臟跳動,這是高興,心臟存在,兩腿存在,呼吸存在,它們存在,跑動,喘息,無力地跳動,輕輕地喘氣,我喘氣,它說它喘氣。存在從後面抓住我的思想,而且從後面輕輕展開它;我從後面被抓住,我從後面被強迫去思想,也就是去成為某個東西,我喘息著吐出存在的輕輕氣泡,在我身後,它是朦朧慾望的氣泡,它在鏡中像死人一樣蒼白,羅爾邦死了,安托萬·羅岡丹沒有死,我失去知覺。它說它要消失,它跑,跑猜環遊戲猜環遊戲:大家圍坐成圈,相互迅速傳遞東西,一人站在中央猜東西在誰的手裡。(從後面),從後面,從後面。小呂西爾上文是呂西安娜Lucilenne,而不是呂西爾Lucile,原文如此。從背後被抓住,從背後被存在姦污,它求饒,它羞於求饒,羞於請求憐憫,羞於呼救命。羞於呼救命因此我存在,它走進海員酒吧,小妓院的小鏡子,小妓院的小鏡子裡棕紅頭髮的大個子面色蒼白地跌坐在長椅上,唱機在轉,存在,一切都在轉,唱機存在,心在跳動,轉呀,轉呀,生命之液,轉呀我肉體的凍汁、糖汁、甜食……唱機。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旅行推銷員

    星期三    
    紙桌布上有一圈陽光。一隻凍僵的蒼蠅在光圈裡爬動取暖,前面的爪子相互摩擦。我要幫助它,將它拍死。它看不見這個巨大的食指,食指上的金色汗毛在陽光中閃爍。    
    「別打死它,先生!」自學者喊了起來。    
    蒼蠅裂開了,小小的,白白的內臟從肚子裡流了出來。我幫它解脫了存在。我冷冷地對自學者說:    
    「我這是幫助它。」    
    我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不在這裡呢?現在是正午,我等待著睡覺的時刻(幸虧睡眠不躲著我)。再過四天我又要見到安妮,目前這是我惟一的生活目的。在那以後呢?等安妮離開我以後呢?我很清楚自己暗暗地希望什麼,我希望她永遠不再離開我。然而,我應該知道安妮決不肯在我面前衰老的。我是軟弱的,孤單的,我需要她,我願意精神飽滿地去見她,因為她瞧不起失魂落魄的人。    
    「您好嗎,先生?您感覺好嗎?」    
    自學者用帶笑意的目光斜視我。他有點喘,像喘不過氣來的狗那樣張著嘴。我承認今早我幾乎高興看見他,我需要和人談談。    
    「我多麼高興能和您同桌用餐,」他說,「您要是冷,我們可以坐在暖氣旁邊。這些先生要走了,他們已經要了賬單。」    
    有人關心我,考慮我冷不冷,我和另一個男人說話,這是多少年來不曾有過的事。    
    「他們走了,我們是不是換個座位?」    
    那兩位先生點燃了香煙,走了出去,他們現在在陽光下,在純淨的空氣裡。他們順著大玻璃窗走,兩手扶著帽子。他們在笑,風吹鼓了他們的大衣。不,我不想換座位,何必呢?何況,透過大玻璃窗,我可以看見海,綠綠的、稠稠的海,它在那些更衣室的白屋頂之間。    
    自學者從他的錢夾裡掏出兩張紫色的長方形卡片,一會兒他用這個付賬。我從反面認出其中一張上寫著:    
         
    博塔內店,飯菜實惠。    
    午餐定價:八法郎    
    冷盤任選    
    肉加配菜    
    奶酪或甜點    
    二十張卡為一百四十法郎    
         
    坐在門旁圓桌上的那個人,我現在認出來了。他經常住普蘭塔尼亞旅館,是旅行推銷員。他不時向我拋來專注的、微笑的眼光,但是他看不見我,他在專心致志地觀察他吃的東西。在收款台的另一側,有兩個紅紅的矮壯男人正一邊喝白酒,一邊品嚐海蚌。蓄著稀疏的黃髭鬚的那位小個子在講故事,他自己也樂,他不慌不忙,大笑時露出一口潔白閃亮的牙齒。另一位沒有笑,眼光冷漠,但常常點頭表示贊同。靠窗處有一個棕色的瘦男人,五官清秀脫俗,一頭漂亮的白髮往後梳,正帶著沉思的神情看報。在他旁邊,在長椅上,放著他的公文包。他在喝維希礦泉水。再過一會兒,這些人都要離去。他們的身體被食品撐得沉甸甸的,經微風一吹,他們將敞開大衣,沿著欄杆走,一面觀看海灘上的孩子和海面上的船,他們的頭腦微微發熱、微微作響。他們將去工作。而我呢,我哪裡也不去,我沒有工作。    
    自學者天真地笑著,陽光在他稀疏的頭髮上閃亮。    
    「您點菜吧。」    
    他遞給我菜單,我有權點一個冷盤:四片圓圓的紅腸或者白蘿蔔或者河蝦或者一小盤澆汁芹菜。勃艮第蝸牛得另外加票。    
    「給我來紅腸吧。」我對女侍者說。    
    他奪過我手上的菜單。    
    「沒有更好的嗎?這不是有勃艮第蝸牛嗎?」    
    「我不大喜歡蝸牛。」    
    「啊!那麼牡蠣呢?」    
    「得加四法郎。」女侍者說。    
    「好,來牡蠣吧,小姐。我要白蘿蔔。」    
    他臉紅了,對我解釋說:    
    「我很喜歡白蘿蔔。」    
    其實我也一樣。    
    「然後呢?」他問道。    
    我看了肉類那一欄,我喜歡燜牛肉,但我預知他會叫燴雞,因為那是惟一要加票的菜。    
    「給這位先生來燴雞,給我來燜牛肉,小姐。」他說。    
    他將菜單翻過來,反面是酒類。    
    「我們喝點葡萄酒吧。」他鄭重其事地說。    
    「喲,」女侍者說,「您這回要酒了,您可是從來不喝的。」    
    「偶爾喝一瓶還是可以的。小姐,來一瓶安茹葡萄酒吧。」    
    他放下菜單,將麵包掰成小塊,用餐巾擦餐具。他看了一眼那位看報的白髮男人,微笑著對我說:    
    「我來這裡一般總帶上一本書,雖然醫生勸我不要這樣,因為吃快了咀嚼不夠充分。但我有個鴕胃,什麼都能消化。一九一七年戰爭期間我當過俘虜,吃得極差,大家都病倒了,當然,我也像別人一樣請病假,其實我什麼事也沒有。」    
    他當過俘虜……這是他頭一次告訴我,我驚奇不已,很難想像他除了自學者以外還能是什麼人。    
    「您在哪裡當的俘虜?」    
    他不回答,放下叉子,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我,他要講述他的麻煩事了。此刻我想起圖書館裡曾經有過不順當的事。我豎起耳朵聽,因為對別人的麻煩表示同情,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可以換換腦子。我沒有麻煩,我像享受年金者一樣有錢,我沒有上級,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我存在,這就是一切。而我的厭煩是如此空泛,如此玄奧,我為它羞愧。    
    看來自學者不想講述。他向我拋來一種古怪的眼光,不是為了觀看,而是為了心靈相通。他的心靈上升到那雙美妙的盲人眼睛裡,顯露了出來。如果我的心靈也如法炮製,將鼻子貼到玻璃窗上,那麼它們將相互致意。    
    我不要心靈相通,我還沒有跌得這麼低。我往後退,但是自學者死盯著我,同時在桌子上方向前俯身。幸好女侍者端來了他的蘿蔔,他坐回到椅子上,心靈從眼中消失。他順從地吃了起來。    
    「您的麻煩解決了?」    
    他嚇了一跳,驚恐地問:    
    「什麼麻煩,先生?」    
    「您很清楚,那天您對我說過。」    
    他滿臉通紅,冷冷地說:    
    「哦!哦!對,那天,對了,是那個科西嘉人,先生,圖書館的科西嘉人。」    
    他再次猶豫,顯出母羊的固執神氣:    
    「那都是閒話,我不願意惹您討厭。」    
    我不再堅持。他吃蘿蔔,吃得極快,不像是吃。當女侍者給我端上牡蠣時,他已經吃完了蘿蔔,盤子裡只剩下一堆綠梢頭和少許濕鹽。    
    外面有兩個年輕人停下來看菜單,一個廚師模型左手拿著菜單給他們看(右手拿著一隻煎鍋)。他們在猶豫。女人怕冷,下巴縮在皮衣領裡。年輕男人最先決定,推開門,讓女伴先進來。    
    她進來了,和氣地環顧四周,有點發抖。    
    「這兒暖和。」她低聲說。    
    年輕男人又關上了門。    
    「先生太太們好。」他說。    
    自學者轉身和氣地說:    
    「先生太太們好。」    
    其他客人不回答,那位高雅的先生稍稍放低報紙,用深沉的眼光打量新來者。    
    「謝謝,不用麻煩。」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奧爾西尼奧爾西尼

    年輕男人不等女侍者跑來幫忙就靈活地脫下了雨衣。他沒穿短上裝,穿的是帶拉鎖的皮夾克。女侍者有點失望,轉身朝著年輕女人,但那男人又搶在前面了,他用輕巧而準確的動作幫女伴脫下大衣。他們在我們近旁坐下,兩人靠在一起。看上去他們相識不久。年輕女人的臉顯得疲乏和純淨,有幾分怨氣。她突然摘掉帽子,微笑地甩甩那頭黑髮。    
    自學者和善地久久端詳他們,轉身對我動情地眨眨眼睛,彷彿是說:「他們多美!」    
    他們不難看。他們沉默著,很高興在一起,很高興人們看見他們在一起。從前,當安妮和我走進庇卡迪伊一家餐館時,我們有時也感到自己成為動情端詳的對象。安妮為此不快,而我呢,我承認我有幾分得意。主要是驚奇。我從來沒有像這個年輕男子那樣瀟瀟灑灑、清爽利索,甚至也不能說我的醜陋打動了人。然而當時我們年輕,而現在,年齡使我為旁人的青春而感動,我不為自己感動。那個女人有一雙深色的、溫柔的眼睛。男人的皮膚稍呈橘紅色,有些顆粒,可愛的小小的下頜顯示倔強。他們使我感動,的確如此,但又使我有幾分噁心。我覺得他們離我很遠。暖氣使他們軟弱無力,他們在心中追尋同樣的夢,如此溫柔、如此軟弱的夢。他們很自在,充滿信心地看著黃牆,看著人,這樣的世界真好,它正應該是這樣,而目前,他們正從對方的生命中吸取自己生命的意義。不久,他們兩人將變成一個惟一的生命,一個緩慢的、溫和的,將沒有任何意義的生命——而他們將毫不覺察。    
    他們彷彿彼此害怕。最後,青年男子笨拙而堅決地握起女伴的手指尖。她深深地呼吸,於是兩人同時低頭看菜單。是的,他們很快活。那以後呢?    
    自學者得意地,帶幾分神秘地說:    
    「前天我看見您了。」    
    「在哪裡?」    
    「哈!哈!」他尊敬地逗我。    
    他讓我等了一會兒,說:    
    「您正從博物館出來。」    
    「啊,對,」我說,「不是前天,是星期六。」    
    前天我可沒有心思去逛博物館。    
    「您見到那幅著名的奧爾西尼奧爾西尼(1819—1858),意大利革命者,一八五八年一月十四日刺殺拿破侖三世未遂,當場死傷一百五十八人。——原編者注謀殺案的木雕嗎?」    
    「我不知道這個作品。」    
    「怎麼可能呢?它在進門靠右手的一個小廳裡。作者是一位公社起義者,他躲在布維爾的一個穀倉裡,直到頒布大赦。他原想乘船去美洲,可是這裡港口的警察很厲害。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利用被迫空閒的時間雕刻了一大塊橡木,而且除了小刀和指甲銼以外沒有別的工具。他用銼刀來刻精細部位:手和眼睛。木頭長一米五,寬一米,整個作品是完整的一片,一共有七十個人物,每個人物像我的手那麼大,還有給皇帝拉車的兩匹馬!那些面孔,先生,用銼刀刻出的那些面孔,都很有表情,很有人情味。先生,我敢說這個作品值得一看。」    
    我不想做出許諾。    
    「我只是想去看看博爾迪蘭的畫。」    
    自學者突然現出愁容。    
    「大展廳裡的那些肖像?先生,」他露出顫抖的微笑說,「我對繪畫一竅不通。當然,我能看出博爾迪蘭是大畫家,他的筆法,怎麼說呢,有功夫。可是,先生,樂趣、美學樂趣,與我無緣。」    
    我同情地說:    
    「雕刻也與我無緣。」    
    「啊,先生!唉,我也一樣,還有音樂,還有舞蹈。不過我也不是一無所知。是呀,有些事難以想像,有些年輕人的知識不及我的一半,但他們一站到畫前就似乎能感受樂趣。」    
    「也許是裝出來的。」我用鼓勵的口吻說。    
    「也許吧……」    
    他遐想片刻:    
    「我之所以感到遺憾,主要不是因為我失去某種享受,而是因為人類活動的一部分與我無關……然而我是人,這些作品也是人畫的……」    
    他突然變了聲音:    
    「先生,我曾大膽想過,美僅僅是趣味問題。每個時期不都有不同的標準嗎?您允許嗎,先生?」    
    我驚奇地見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黑皮小本。他翻了一下,有許多空白頁,隔很遠就有用紅墨水寫的幾行字。他臉色蒼白,將小本平放在桌布上,大手壓著翻開的那一頁,侷促地咳了一聲:    
    「我有時有些——姑且說思想吧。很奇怪,我在那裡看書,可突然不知從哪裡鑽出這些東西,彷彿是幻象。最初我不在意,後來我決定買一個本子。」    
    他停住,看著我,他在等待。    
    「哦哦!」我說。    
    「先生,這些格言當然是暫時的,因為我的自學還沒有完成。」    
    他用顫抖的手捧著小本子,十分激動:    
    「這裡正好談到繪畫。您要是允許我唸唸,我就太高興了。」    
    「請吧。」我說。    
    他念道:    
    「十八世紀所認為的真實,如今已無人相信。十八世紀所認為的傑作,難道我們必須欣賞嗎?」    
    他用懇求的眼光看著我。    
    「您看怎樣,先生。也許有點像悖論。我是想讓自己的思想採取俏皮話的形式。」    
    「是的,我……我覺得很有意思。」    
    「您在別處見過嗎?」    
    「沒有,當然沒有。」    
    「真的?哪裡也沒有見過?那麼,先生,」他的臉色陰沉下來:「這就是說它不是真理,否則別人早想到了。」    
    「您等等,」他說,「我現在想起來了,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掏出鉛筆,用精確的語調問我:    
    「是哪位作家?」    
    「是……是勒南。」    
    他欣喜若狂。    
    「您能給我那段精確的話嗎?」他一邊吮筆尖一邊說。    
    「可您知道,我是很早以前看到的。」    
    「呵,沒關係,沒關係。」    
    他在小本上那條格言下方寫上勒南的名字。    
    「我和勒南不謀而合。我用鉛筆寫他的名字,晚上再用紅墨水描一遍。」他興奮地解釋說。    
    他入迷地瞧了一會兒小本,我等他繼續念格言,他卻謹慎地合上小本,塞進衣兜,大概想一次有這麼多幸福就足夠了。他用親密的口吻說:    
    「時不時地這樣傾心交談,這可真是愉快的事啊。」    
    可以想像,這塊磚頭擊碎了我們有氣無力的談話,接著便是長長的沉默。    
    兩個年輕人進來以後,餐館的氣氛變了。那兩位紅皮膚的男人不再說話,放肆地端詳迷人的女郎。高雅的先生放下報紙瞧著那對青年,露出欣賞、甚至會意的神氣。他在想老年是智慧,青年是美麗,他帶著幾分慇勤點點頭。他知道自己仍然漂亮,風韻猶存,他那棕色的面孔和瘦高身材仍然有吸引力。他高興地以慈父自居。女侍者的感情似乎更為單純,她站在那對青年面前,目瞪口呆地瞧著。    
    他們在低聲交談。女侍者已經端上了冷盤,但他們根本沒碰。我豎起耳朵,抓住談話中的片言隻語。女人的聲音低啞而豐富,我聽得更清楚。    
    「不,冉,不。」    
    「為什麼?」年輕男人激動地說。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那不是理由。」    
    有幾句話我沒有聽見,接著年輕女人做了一個可愛的手勢表示厭煩:    
    「我嘗試夠了。我已經過了重新開始生活的年齡,我老了,你知道。」    
    年輕男人嘲諷地笑了。她又說:    
    「我承受過不止一次……失望。」    
    「應該有信心,瞧,你現在的樣子,這不是生活。」    
    她歎了口氣:    
    「我知道。」    
    「你瞧瞧冉奈特。」    
    「是呀。」她撇撇嘴說。    
    「可我,我覺得她做得很對,很有勇氣。」    
    「你知道,」年輕女人說,「她是飢不擇食。我告訴你,我要是願意,這種機會有的是。我寧可等一等。」    
    「你做得對,」他溫情地說,「這才等到了我。」    
    她也笑了:    
    「自命不凡!我可沒這麼說。」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不必老遠尋找生命的意義

    我不再往下聽了。他們使我不快。他們會在一起睡覺,這一點他們知道,他們每人都清楚對方知道這一點。然而,他們多麼年輕、純潔、端莊得體,他們都想保持對自己和對對方的尊重,愛情是一個富有詩意的大東西,受不得驚嚇,他們每星期去幾次舞會和餐館,表演他們慣常的和機械的小小舞蹈……    
    總之,得消磨時間。他們年輕,身體好,還得這樣過三十多年,所以他們不慌不忙,慢慢吞吞,他們沒有錯。等他們在一起睡過覺以後,他們就該尋找別的東西來掩飾存在的巨大荒謬性了。不過……必須對自己撒謊嗎?    
    我用眼光掃視店堂。這是鬧劇!這些人都萬分嚴肅地坐在那裡,他們在吃飯,不,不是吃飯,是在補充體力以完成所承擔的任務。他們每人都有自己小小的頑念,因此看不到自己的存在。沒有一個人不認為自己對某人或某事是必不可少的。自學者那天不是說過嗎:「努薩皮埃寫出這麼廣博的綜論,誰也比不上他。」他們每人都做一件小事,做得比誰都在行。那位旅行推銷員推銷斯萬牌牙膏,比誰都在行,這位有趣的年輕人在旁邊女人的裙子下亂摸,比誰都在行。而我,我在他們中間,如果他們看我,他們一定想到我干我的事,比誰都在行。但是我知道。我看上去若無其事,但我知道我存在,我知道他們存在。如果我精通辯術,我會走去坐在那位漂亮的白髮先生旁邊,向他解釋什麼是存在,他會做出一副怪相,想到這副怪相我不禁大笑起來。自學者驚訝地看著我。我想打住,但不由自主,一直笑出了眼淚。    
    「您可真開心,先生。」自學者用審慎的口氣說。    
    「這是因為我在想,」我笑著說,「我們這些人在這裡吃飯喝酒,無非是為了保持我們珍貴的存在,不為其他任何東西,任何東西,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    
    自學者神情嚴肅起來,他在努力理解我的話。我的笑聲太大,幾個人轉頭看我。我後悔說了這麼多話,其實這事與誰也沒有關係。    
    「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您大概是說,先生,生命沒有目的吧?這不就是所謂的悲觀主義嗎?」    
    他又沉思片刻,然後緩緩地說:    
    「幾年前,我讀過一本美國人寫的書《生命值得你活著嗎?》《生命值得你活著嗎?》,羅賓遜著,麥克米倫出版社,倫敦,一九三三。。這就是您對自己提的問題吧?」    
    當然不是,這不是我對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我不想解釋。    
    自學者用安慰的口吻說:    
    「書的結論是提倡有意義的樂觀主義。如果你願意賦予生命意義,它就有了意義。首先得行動,投入一個事業。等你後來思考時,大局已定,你已經介入了。不知您怎麼想,先生。」    
    「沒有想法。」我說。    
    不如說我在想:這正是這位旅行推銷員、這兩位青年、這位白髮先生經常欺騙自己的謊話。    
    自學者微微一笑,狡黠而又一本正經地說:    
    「這也是我的看法,我想我們不必老遠去尋找生命的意義。」    
    「啊?」    
    「有一個目的,先生,有一個目的……有人。」    
    說得對,我剛才忘記他是人道主義者了。他沉默片刻,以便將半盤燜牛肉和一大片麵包消滅掉,乾淨利落、毫不留情地消滅掉。「有人……」他剛剛描繪了自己,這位多情人。——是的,但是他說不清楚。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心靈,這是無可辯駁的,然而這遠遠不夠。從前我結交過一些巴黎的人道主義者,聽他們說過上百次「有人」,但那是另外一回事。維爾岡是無與倫比的。他摘下眼鏡,彷彿要赤身露體,用令人激動的眼光,沉重而疲憊的眼光盯著我,似乎要脫光我的衣服,好抓住我的人性本質,接著他便抑揚頓挫地喃喃說:「有人,老朋友,有人。」他賦予「有」字一種笨拙的威力,彷彿他對人類的愛——永遠是新的、驚奇的愛——因翅膀太大而行動不便。    
    自學者的表演還不到這種精湛程度。他的人類之愛是天真的、野蠻的,他是外省的人道主義者。    
    「人,」我對他說:「人……可您看上去並不十分關心人。您總是獨自一人,總是埋頭讀書。」    
    他拍拍手,詭秘地笑了:    
    「您弄錯了。啊,先生,請允許我對您說:您完全錯了。」    
    他沉思片刻,然後謹慎地把話嚥了下去。他的臉像曙光一樣燦爛。在他身後,年輕女人輕快地大笑起來,她的男伴正朝她俯身,和她耳語。    
    「您弄錯了,這也不奇怪,」自學者說,「我早該對您說……可我這人靦腆,先生,我一直在尋找機會。」    
    「這不就是機會嗎?」我有禮貌地問。    
    「我看也是。我看也是。先生,我要對您說……」他臉紅了,停了下來,「也許我使您厭煩了?」    
    我叫他放心。他高興地歎了口氣:    
    「不是每天都能遇見像您這樣的人,先生,您思想深刻、視野開闊。好幾個月以來我就想找您談談,向您解釋我原來是什麼樣的人,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他的盤子空了,乾乾淨淨,彷彿剛剛給端上桌來。我突然發現,在我的盤子旁邊有一個小錫盤,盛著一隻泡在棕色湯汁裡的雞腿。必須把它吃掉。    
    「我剛才和您談到我曾被囚禁在德國。一切正是從那裡開始的。戰前我是孤獨的,但我並未意識到,我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他們是好人,但我們並不融洽。我現在想起那些年頭……怎麼能那樣生活呢?那時我是死人,先生,而我不知道,我收集郵票。」    
    他看著我,換了話題:    
    「您臉色蒼白,先生,您看上去很疲乏。我沒有使您厭煩吧?」    
    「我很感興趣。」    
    「戰爭來了,我莫名其妙地參了軍,又懵懵懂懂待了兩年,前線的生活不容你有許多思考,再者,士兵們都很粗俗。一九一七年年底,我當了俘虜。後來有人告訴我,很多士兵在被關押期間恢復了童年的信仰。」自學者接著說,眼皮垂了下來,垂在燃燒的瞳仁上,「先生,我不相信上帝,科學否定了上帝的存在。然而,在集中營裡,我學會了相信人。」    
    「他們勇敢地承受命運。」    
    「是的,」他含混地說,「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們受到良好的待遇,但是我想說別的事。戰爭最後幾個月,我們沒有多少活幹。下雨時,他們就把我們關進一個木板搭的大廠棚,差不多二百人擠在一起。他們鎖上門,讓我們待在裡面,幾乎漆黑一片,我們相互擁擠在一起。」    
    他遲疑片刻:    
    「我不知道怎樣向您解釋,先生,所有的人都在那裡,你幾乎看不見他們,但你感覺他們緊靠著你,你聽見他們的呼吸……最初,有一次擁擠得厲害,我想我要悶死了,但是突然,一種強烈的歡樂在我心中升起,我幾乎昏倒,於是我感到我愛這些人,他們像我的兄弟,我想親吻他們所有的人。從這以後,每次我去都感到同樣的歡樂。」    
    我該吃雞,它大概涼了。自學者早已吃完,女侍者等在那裡換盤子。    
    「那個廠棚在我眼中顯得神聖。有時我躲過警衛的監視,獨自溜進去,在陰暗中回憶曾經體驗到的歡樂,墜入如癡如狂的狀態。時間在流逝,而我毫不覺察,有時我還抽泣。」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使我不知所措的震怒

    我大概病了,否則無法解釋這種使我不知所措的震怒。是的,這是病人的憤怒,我的手在顫抖,血湧上我的臉,最後我的嘴唇也哆嗦起來。所有這一切只是因為雞是涼的,我也是涼的,而這是最難受的事,我是說很久很久以來,我的心就涼透了,冰冰冷。憤怒的旋風穿透了我,像戰慄,又彷彿意識在與低溫奮力抗爭。這種努力毫無效果。我本可以莫名其妙地將自學者或女侍者揍一頓或罵一頓,但是那樣一來我便不是完全參與遊戲了。我的憤怒在表層上躁動,因此有一刻我十分難受,像是一團被火包著的冰——怪味蛋卷挪威甜食,由冰淇淋、杏仁蛋糕等構成,外熱內冰。。這種表層的躁動消失了,我又聽見自學者說:    
    「那時每星期日我都去望彌撒。先生,我從來不信教,但是我可以說,彌撒的真正奧秘在於人與人的相通。有一位失去一隻胳膊的法國神甫主持彌撒。那裡還有一架風琴。我們脫帽站著聽,風琴的聲音使我激動,我感到和周圍所有的人融為一體。啊,先生,我真喜歡那些彌撒。現在我有時星期日早上還去教堂,去回憶當初的情景。聖塞西爾教堂有一位卓越的管風琴師。」    
    「您大概常常回想這段生活吧。」    
    「是的,先生。一九一九年,我被釋放。那幾個月可是很難熬,我不知幹什麼好,一天天地消沉。只要看見人們聚在一起,我就鑽進去。」他笑笑又說,「有一次我居然跟在人群後面去送葬。有一天,我感到絕望,把我收藏的郵票扔進火裡……但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真的?」    
    「有人勸我……先生,我知道您會為我保密的。我是——也許您不以為然,但您很豁達——我是社會主義者。」    
    他低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眨動:    
    「一九二一年九月我加入了社會黨,SFIOSFIO——工人國際法國支部。一九二○年十二月在圖爾大會上,社會黨分裂,產生了法國共產黨。——原編者注,這就是我想告訴您的。」    
    他容光煥發,自豪地瞧著我。他仰著頭,半閉著眼,半張著嘴,像一位殉道者。    
    我說:    
    「這很好,很美。」    
    「先生,我早知道您會贊成我。再說,一個人告訴您他是怎樣安排生活的,他十分快樂,這時您怎能責備他呢?」    
    他伸開雙臂,手心朝著我,手指朝下,彷彿等待接受什麼烙印。他的眼神呆滯,我看見一大塊暗紅色東西在他嘴裡滾動。    
    「啊,」我說,「既然您快樂……」    
    「快樂?」他的眼光令我侷促,他又抬起眉毛,嚴厲地看著我,「您可以判斷,先生。在做出這個決定以前,我感到可怕的孤獨,想到自殺。之所以沒有自殺,是因為我想到沒有任何人,絕對沒有任何人,會為我的自殺感到惋惜,那麼我死了比活著更孤獨。」    
    他挺直身體,兩頰鼓了起來:    
    「我不再孤獨了,先生,永遠不再孤獨。」    
    「啊,您認識許多人?」我問。    
    他微微一笑,我立刻發現自己多麼幼稚。    
    「我是說我不再感到孤獨。當然,先生,這不是說我必須和誰在一起。」    
    「可是,」我說,「在社會黨支部裡……」    
    「啊!我認識那裡所有的人,但大都只知道名字,先生,」他調皮地說,「難道必須以這種狹隘的方式去選擇同伴嗎?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朋友。早上我去上班時,在我的前前後後都有人去上班。我看見他們,要是有勇氣的話,我向他們微笑,我想我是社會主義者,他們都是我生活的目的,我努力的目的,而他們不知道。對我來說,這就是快樂,先生。」    
    他用眼光探詢我,我點頭贊同,但我感到他稍稍失望,他希望我更熱情些。可我能怎樣呢?在他的全部表白裡,我看出他在模仿和引用別人的話,難道這是我的錯嗎?在他談論時,我彷彿看見我見識過的所有人道主義者都再次出現,難道這是我的錯嗎?唉,人道主義者我可見得多了!激進的人道主義者是官員們的親密朋友。所謂「左」傾的人道主義者一心要維護人性價值,他不屬於任何派別,因為他不願背叛人,但他同情卑微者,他那豐富的古典學識是獻給卑微者的。他往往是一位鰥夫,藍眼睛裡噙滿眼淚,每到週年紀念時必定要哭一場。他喜歡貓狗和一切高級哺乳動物。天主教人道主義者出現較晚,最年輕,總用讚歎不已的口吻談論人。最微不足道的生命,倫敦碼頭工人的生命,縫鞋女工的生命都是多麼美麗的神話呀,他說。他選擇了天使的人道主義。為了啟迪天使,他寫出憂愁的、精彩的長篇小說,並經常獲婦女文學獎。    
    這些都是大明星,還有其他種種人道主義者。哲學家——人道主義者像兄長一樣關心弟弟們,並富有責任感;有的人道主義者愛的是現狀中的人,有的人道主義者愛的是理想狀態中的人;有的人道主義者在你的贊同下挽救你,有的人道主義者不顧你的反對挽救你;有的人道主義者想創造新神話,有的人道主義者滿足於舊神話;有的人道主義者欣賞人的死亡,有的人道主義者欣賞人的生命;有的人道主義者總是快樂、詼諧,有的人道主義者總是愁眉苦臉,特別愛去守靈。他們都相互憎恨,當然是作為個體,而不是作為人。然而自學者不知道,他把人道主義者都關在自己身上,就像把幾隻貓裝進一隻皮袋裡,它們在那裡相互殘殺,而他一無所知。    
    他看著我,顯然不那麼信心十足了。    
    「您的感覺和我不一樣嗎,先生?」    
    「我的天……」    
    面對他焦急不安,帶幾分埋怨的神氣,剎那間我後悔不該使他失望。但是他又和藹地說:    
    「我知道,您有您的研究,您的書,您以您自己的方式為同一事業服務。」    
    我的書,我的研究,這個傻瓜。這是他最大的蠢話。    
    「我寫作不是為了這個。」    
    自學者突然變了臉,彷彿嗅出了敵人。我從未見過他這種表情。在我們中間有什麼東西死了。    
    他假裝驚奇地問:    
    「可是……如果不冒昧的話,您為什麼寫作,先生?」    
    「嗯……我不知道,就是這樣,為寫而寫。」    
    他得意地笑了,笑得已經使我不知所措:    
    「如果是在荒島上,您會寫嗎?寫東西不總是為了被人讀嗎?」    
    出於習慣,他採用了疑問語式,實際上他是有看法的。他那個溫和靦腆的表層龜裂了,我認不出他來。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笨拙的固執,這是一道自命不凡的牆。我還沒有從驚奇中緩過來就聽見他說:    
    「總得為點什麼吧:為某個社會階層寫作,為某些朋友寫作。好吧,也許您是為後代寫作……總之,先生,不管您怎麼想,您總是為了某個人寫作的吧。」    
    他等待回答,見我不說話,便微微一笑:    
    「莫非您憤世嫉俗?」    
    我知道在這番虛假的調解口吻後隱藏著什麼。實際上他對我要求不高,只要求我接受一個標籤,但這是一個陷阱。如果我同意,自學者就佔了上風,會馬上包抄我,抓住我,超越我,因為人道主義將人的種種態度融合在一起。如果我正面反對他,就會上他的當,因為他是靠對立面生活的。有一種既固執又狹隘的人,一種無賴,他們每次都輸給他。他對他們的暴力和極端行為進行消化,使之成為一種白色泡沫狀的淋巴液。他消化過反理智主義、善惡二元論、神秘主義、悲觀主義、無政府主義、自大癖,它們只是一些階段,一些不完整的思想,它們只有在他那裡才能找到解釋。憤世嫉俗在這個大合唱中也佔一席之地,它是整體和諧所必需的不諧和音。憤世嫉俗者是人,因此人道主義者在某種程度上也應是憤世嫉俗者,但他是科學的憤世嫉俗者,他善於掌握仇恨的份量,他最初恨人正是為了以後更愛人。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仁慈上帝的嬌艷表皮

    自學者的笑聲使我從憂鬱的遐想中驚醒。    
    「請原諒。我想到我對人們的深深的愛,想到我對他們的強烈的激情,但我們在這裡一個勁地爭論,辯論……我真想大笑。」    
    我不說話,勉強笑笑。女侍者將一隻盤子放在我面前,盤中有一小塊像白堊一樣的奶酪。我環顧店堂,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我在這裡幹什麼?我為什麼多管閒事討論什麼人道主義?這些人為什麼在這裡?他們為什麼吃飯?當然,他們不知道他們存在。我想走,想去什麼地方,找到我的位置,嵌進去……然而哪裡也沒有我的位置,我是多餘的人。    
    自學者的態度溫和了下來。他原本怕我做出更強烈的反駁。他願意將我說的話一筆勾銷。他朝我俯身,用秘密的口吻說:    
    「其實,先生,您愛他們,像我愛他們一樣,只是用詞不同而已。」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我低下頭。自學者的臉緊挨著我的臉。他在自命不凡地笑,緊挨著我的臉,像在噩夢中一樣。我艱難地咀嚼一片麵包,遲遲不嚥下去。人。應該愛人。人是值得讚美的。我想嘔吐,突然,它來了,噁心。    
    一次大發作,我從頭到腳都在戰慄。一小時前我就看見它逼近,但我不願意向自己承認。嘴裡的奶酪味……自學者在喋喋不休,他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鳴響,但我不知他在說什麼,只是機械地點頭。我的手抓住甜點刀的刀柄。我感覺到這個黑色木柄。是我的手在拿著它。我的手。我個人寧願不碰這只刀,為什麼總是觸碰物體呢?物體不是用來讓人觸碰的。最好是在物體中間滑動,盡量少碰他們。有時你用手拿起一個物體,那就應該盡快放掉它。小刀跌落在盤子上。白髮先生聽見響聲嚇了一跳,瞧瞧我。我拾起刀,將刀鋒壓在桌面上,使它彎曲。    
    那麼說,這個令人目眩的事實,就是噁心了。我絞過多少腦汁,寫過多少東西!現在我知道:我存在——世界存在——我知道世界存在。這是一切,但對我無關緊要。奇怪的是一切對我如此無關緊要,它使我害怕。從我想打水漂的那個特別日子起就是這樣。當時我正準備扔石子,我瞧瞧石子,於是一切便開始了:我感到石子存在。在這以後還有其他幾次噁心。物體起初不時地在我手中存在。有鐵路之家的那一次,在它以前,還有夜間從窗口往外看的那一次,然後還有星期日在公園的那一次,然後還有別的。然而哪一次都不如今天強烈。    
    「……古羅馬,先生?」    
    自學者大概在向我提問。我朝他轉身,對他微笑。哦!他怎麼了?為什麼縮在椅子上?我使他害怕?其實終究會是這樣。再說,我對這也無所謂。他們害怕並非毫無道理,因為我感到我什麼都幹得出來,比方說將奶酪刀插進自學者的眼睛。那樣一來,所有的人都會來踢踩我,用鞋子敲掉我的牙。但這並不能阻止我,嘴裡是血味而不是奶酪味,其實這並無區別。但是我必須做一個動作,製造一個多餘的事件——自學者會驚呼一聲,那一聲也是多餘的——於是他臉上流著血,所有這些人都會驚跳起來。有許多事就是這樣存在的。    
    大家都看著我,那兩位青春的代表中斷了情話。女的撅著嘴。但他們肯定看出我是不會傷害人的。    
    我站起來,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自學者睜大眼睛瞪著我,我是不會扎破他的眼睛的。    
    「您這就走。」他喃喃說。    
    「我有點累了。謝謝您邀請了我。再見吧。」    
    離去時,我發覺左手還握著奶酪刀。我把刀扔到盤子上,盤子光當一響。我在一片寂靜中穿過店堂。他們不吃了,瞧著我,食慾也沒有了。如果我朝那位年輕女人走去,對她說「喏!」,她準會跳起來。不過這犯不著。    
    然而,出門以前,我還是轉過身,讓他們看看我的臉,好終身不忘。    
    「再見,先生太太們。」    
    他們不回答。我走了。現在他們臉上該恢復了血色,他們該開始議論了。    
    我不知道去哪裡,直直地站在那個廚師模型旁邊。我不用回頭便知道他們在玻璃窗後面看我,他們既驚訝又厭惡地瞧著我的後背。他們原以為我和他們一樣,也是人,但我欺騙了他們。突然間我失去了人的外形,於是他們看見一隻螃蟹,螃蟹後退著逃離了如此富有人性的店堂。現在闖入者在被揭露後逃走了,會議繼續進行。我感到背後麇集著這麼多雙眼睛和這麼多驚惶失措的思想,我十分不快。我穿過馬路,走到對面那條沿著海灘和更衣室延伸的人行道上。    
    有許多人在海邊散步,他們那春天般的、詩意的面孔朝向大海。在陽光下,他們高高興興。一些女人穿上了淺色的、去年的春裝,她們修長潔白,像是上了光的山羊皮手套。還有些中學的、商業學校的大男孩,此外還有戴著勳章的老頭。他們互不相識,卻心照不宣地相互注視,因為天氣晴朗,因為他們是人。在宣戰的日子,人們相互擁抱,雖然互不相識;在春天,他們相互微笑。一位神甫讀著祈禱書慢步走來。他不時地抬頭,用讚賞的眼光看看海,因為大海也是一本祈禱書,它在講述上帝。輕快的色彩、輕微的芳香、春天的靈魂。「天氣晴朗,海是綠的,我喜歡這種干冷,不喜歡潮濕。」這些詩人!如果我抓住他們之中一人的大衣,對他說:「來幫幫我」,他會想:「這只螃蟹是怎麼回事?」於是丟下大衣逃之夭夭。    
    我背朝他們,兩手扶著欄杆。真正的海又冷又黑,充滿了動物。海在這薄薄一層藍色下蠕動,藍色是用來騙人的。我周圍的精靈們上了當,他們只看見那薄薄的表層,是這個表層證明了上帝的存在。而我,我卻看見了下面!光澤消失了,一片片潤滑閃光的表皮,仁慈上帝的嬌艷表皮,在我的注視下,發出爆裂聲,裂開了,微微張著嘴。聖埃萊米爾的有軌電車來了,我旋轉了一下,物體也隨我旋轉,它們像牡蠣一樣蒼白髮綠。我跳上車,其實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因為我哪裡也不去。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電車爬上了埃利法爾山岡

    車窗外閃過一些僵直硬挺的東西,一陣一陣地,它們發藍,有人,有牆。一座房屋開著窗,露出黑黑的心臟。玻璃窗使一切黑色變淺發藍。這座黃磚的住宅大樓也發藍,它向我逼近,猶豫著,戰慄著,突然又耷拉著腦袋停住了。一位先生上車,在我對面坐下。黃樓又動起來,一下子緊挨著玻璃窗,離得那麼近,以至我只能看見局部,它暗了下來。樓房又升高了,其高無比,樓頂看不見了,幾百扇開著的窗戶露出黑黑的心臟。樓房沿著電車延伸,與之摩擦。顫抖的車窗之間是一片黑暗。樓房像泥土一樣黃,沒完沒了地延伸,而車窗外現在是天藍色。突然間,樓房消失了,留在了後面,於是一種強烈的灰色光線侵入車廂,而且以一種必然的公正方式四處蔓延。這是天空。透過車窗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天空,因為電車爬上了埃利法爾山岡,兩面都看得清楚,右面一直看到大海,左面一直看到機場。禁止抽煙,哪怕是茨岡女人牌香煙。    
    我的手搭在長椅上,但又急忙抽回,因為它存在。我坐著的這個東西,剛才用手扶著的這個東西,叫做軟墊長椅。他們製造它就是為了讓人坐的,他們拿了皮革、彈簧、織物,開始工作,目的是做一張椅子,等他們完工以後,做成的就是它。他們把它搬到這裡,搬到這個車廂裡,車廂此刻在行進,在顛簸,車窗在顫動,車裡載著這個東西。我喃喃說:「這是一張長椅」,彷彿在唸咒驅邪。然而這個詞停留在我唇邊,不肯去棲息在物體上。它仍然是原樣,有著紅絨毛,幾千個紅色小爪朝上豎著,像僵死的小爪一樣直挺挺的。這個碩大的肚皮仰天待在那裡,血紅色,鼓鼓的,腫脹的,上面淨是僵死的小爪。這個肚皮在車廂裡,在灰色光線裡飄浮。它不是長椅,它完全可以是一頭死驢,死驢被水泡脹,在一條氾濫的灰色大河裡肚皮朝天隨水漂流,而我呢,我可能坐在死驢的肚皮上,兩腳泡在清水裡。物體擺脫了它們的名字。物體在那裡,怪誕、固執、碩大,我稱它為長椅,或者說點什麼關於它的事,都顯得愚蠢。我在物體中間,無以名之的物體中間。我獨自一人,沒有語言,沒有防衛,物體包圍我,在我上下前後,它們並無要求,並不強加於人,它們在那裡。在長椅的靠墊下,緊靠著大隔板,有一條細細的暗線,一條細細的黑線,它沿著長椅延伸,顯得神秘與調皮,幾乎像微笑。我很清楚這不是微笑,但是它存在,它在發白的玻璃窗下,在丁當作響的玻璃窗下延伸,它頑固地在那些停停走走、在窗外馳過的藍色圖像下延伸,它很頑固,就像是對微笑的模糊回憶,就像是你已忘記一半,只記得第一個音節的字。最好的辦法是移開視線,去想別的事,想這位在你對面半臥在長椅上的男人。他長著陶土般的腦袋和藍眼睛。他的整個右半身下斜,右臂貼著身體,右側勉強活著,艱難地、吝嗇地活著,彷彿癱瘓了。然而整個左半身有一個小小的寄生性生命,它在繁殖,像毒瘤。手臂顫抖起來,隨後便舉起,手臂末端的手僵直不動,後來手也顫抖起來,舉到頭的高度時,一個手指伸了出來,開始用指甲搔頭皮。右半邊嘴出現了心滿意足的鬼臉,而左半邊嘴仍然是僵死的。窗玻璃在抖動,手臂在抖動,指甲在搔、搔,嘴巴在笑,眼睛凝滯;這個人在不知不覺中承受了這個小小的存在,它為他的右半身充氣,借用他的右臂和右臉以實現自我。售票員擋住我的路:    
    「您等車到站。」    
    但是我推開他跳下電車。我受不住了。我再也無法容忍物體離我這麼近。我推開一扇鐵柵門,走了進去,一些輕巧的生命一下子跳了起來,高棲在枝頭。現在我認出來了,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這是公園。我跌坐在一張長凳上,周圍是黑色的大樹幹,是伸向天空的、黑色多節的手。一棵樹用黑指甲抓搔我腳下的土地。我多麼想放鬆一下,忘記自己,睡一覺,但我做不到,我透不過氣來,因為存在從四面八方鑽進我身體,通過眼睛、鼻子、嘴……    
    突然一下子,面紗撕開了。我明白了,我看到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存在」意味著什麼

    晚上六點鐘    
    我不能說自己感到輕鬆或滿意,相反,我不堪重負,但是我的目的達到了。我知道了我一直想知道的東西。自一月份起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我都明白了。噁心從未離開我,我看它也不會很快離開我,但是我不再忍受它,它不再是疾病或陣咳,它是我。    
    剛才我在公園裡。栗樹樹根深深扎入土中,恰巧在我的長椅下面。當時我記不起那是樹根。字眼已經消失,與之一同消失的是物體的含意、用途以及人們在它的表皮上劃出的淺淺標記。我坐在那裡,低著頭,微微弓著背,單獨面對這個黝黑多結、完全野性的龐然大物,它使我害怕。於是我得到了啟迪。    
    我喘不過氣來。就在不久以前,我還未預感到「存在」意味著什麼。我像別人一樣,像那些穿著春裝在海邊散步的人一樣,像他們一樣說:「海是綠的,空中那個白點是海鷗。」但是我並不感到它存在,並不感到那只海鷗是「存在的海鷗」。一般說來,存在是隱藏著的。它在那裡,在我們周圍,在我們身上,它就是我們。人們說話必定要談到它,但是觸摸不到它。我自以為想到它,其實什麼也沒想到,腦子空空的,或者腦子裡只有兩個字——「存在」。要不我就想……怎麼說呢?我想到屬性,我對自己說,海屬於綠色物體,或者綠色是海的一種屬性。即使我瞧著物體時,我也從未想到它存在,因為在我眼中它是佈景。我將它拿在手中,將它當做工具,我預見到它的抗力,但這一切都發生在表層。如果有人問我存在是什麼,我會誠心誠意地回答說它什麼也不是,僅僅是一種空洞的形式,這形式是從外面加在事物上的,它絲毫不改變事物的本質。但是突然間,它在這裡,像白日一樣清楚;存在突然露出真面目。它那屬於抽像範疇的無害姿態消失了,它就是事物的原料本身,這個樹根正是在存在中揉成的。或者說,樹根、公園的鐵柵門、長椅、草坪上稀疏的綠草,這一切都消失了。物體的多樣性、物體的特徵,僅僅是表象,是一層清漆。這層漆融化了,只剩下幾大塊奇形怪狀的、混亂不堪的、軟塌塌的東西,而且裸露著,令人恐懼地、猥褻地裸露著。    
    我小心翼翼地一動不動。但是我不用動就能看見樹木後面的藍柱石和音樂亭的路燈,還有月桂樹叢中的韋萊達石像。所有這一切……怎麼說呢?使我不舒服。我真希望它們的存在不那麼強烈,而是比較冷漠、抽像、克制。栗樹緊靠在我眼前,整個下半截被綠銹覆蓋,黝黑、腫脹的樹皮像是煮硬的牛皮。馬斯克雷水泉的潺潺水聲溜進我耳朵,在裡面築巢,使我耳中充滿了歎息,我的鼻孔裡充塞著一種綠色的、腐敗的氣味。一切東西都慢慢地、柔和地隨意存在,就像那些疲憊的女人盡情大笑一樣,她們說:「笑笑多好。」而她們從前相互賣弄,相互卑下地傾訴自己的存在。我明白,在不存在和癡狂的滿盈之間是沒有折中的。如果存在,就必須存在到這個程度,直至發霉、腫脹、猥褻。在另一個世界裡,圓圈、樂曲,都有它們純淨、嚴格的線條。然而,存在是一種彎曲。樹木、深藍色的柱石、泉水愉快地喘息、生動的氣味、飄浮在冷空氣中的薄薄的熱霧。在長椅上試圖消化的紅髮男人,所有這些半睡眠和消化狀態,合在一起,提供了一個泛泛的滑稽景象。滑稽……不,還不到這個程度,凡是存在的東西都不可能是滑稽的,只是與某些通俗笑劇的情景有著某種飄浮不定、難以捉摸的相似罷了。我們是一群侷促的存在者,對我們自己感到困惑,我們之中誰也沒有理由在這裡;每個存在者都感到不安和泛泛的惶惑,覺得對別人來說自己是多餘的人。多餘的,這便是我能在這些樹木、鐵柵、石子之間建立的惟一關係。我試圖數數栗樹,將它們與韋萊達石像的距離定位,將它們的高度與懸鈴木的高度相比,但是我沒有成功,因為每株栗樹都逃脫我想用來禁錮它的關係,它孤立出來,超越禁錮。至於這些關係(我堅持維護它們,從延緩人類世界的崩潰,延緩衡量、數量、方向的崩潰),我感到它們的任意性。它們不再咬嚙物體。多餘的,在我前面稍稍偏左的那棵栗樹。多餘的,韋萊達石像……    
    還有我——懦弱無力、猥褻、處於消化狀態、搖晃著鬱悶的思想——我也是多餘的。幸虧我沒有感覺到,但我明白這一點,我之所以不自在是因為我害怕感覺到(就是現在我也仍然害怕,怕它從我腦後抓住我,像海底巨浪一般將我托起)。我模糊地夢想除掉自己,至少消滅一個多餘的存在。然而,就連我的死亡也會是多餘的;我的屍體,我的血,在這些石子上,在這些植物中間,在這個笑吟吟的公園深處,也會是多餘的;腐爛的肉體在接納它的泥土裡也會是多餘的;我的骨頭,經過洗濯、去污,最終像牙齒一樣乾淨清爽,但也會是多餘的。我永生永世是多餘的。    
         
    荒謬這個詞此刻在我筆下誕生了。剛才在公園裡我沒有找到它,不過我也沒有去尋找,沒有必要,因為當時我不是用字詞來思想,而是用物體來思考物體。荒謬不是我腦中的一個念頭,也不是一種聲音,而是我腳下的這條長長的死蛇,木蛇。是蛇還是爪子還是樹根還是禿鷲爪,這都沒有關係。我沒有形成明確的語言,但我明白自己找到了存在的關鍵、我的噁心及我自己生命的關鍵。確實,後來我所能抓住的一切都歸結為這個基本的荒謬。荒謬,又是一個詞,此刻我與字詞搏鬥,而那時我觸及物體。但是,我想在此確定荒謬的絕對性。在塗上色彩的、人的小世界裡,一個動作,一個事件,其荒謬性永遠只是相對的,就當時的環境而言。例如瘋子的胡話,它的荒謬是就他當時的處境而言,而不是就囈語本身而言。而我剛才經歷了絕對,絕對或者荒謬。那個樹根,它對什麼而言是荒謬的呢?沒有任何東西。啊!我怎樣才能用語言將它確定下來呢?荒謬,對石子、乾泥、一簇黃草而言,對樹、天、綠色長椅而言。荒謬是無法還原的,什麼也無法解釋它——包括大自然深沉和隱秘的譫妄。當然,我並非無所不知,我沒有見過胚芽發育,也沒有見過樹木生長。然而,面對這個粗糙的大腳爪,無知還是有知已無關緊要,因為加以說明的世界和理性的世界並非存在的世界。圓不是荒謬的,一段直線圍繞本身的一端旋轉,這便清清楚楚地解釋了圓,但圓是不存在的。相反,這個樹根,我無法解釋它,但它存在。它有許多節疤,它沒有生氣,沒有名字,它迷惑我,佔據我的眼睛,不斷將我引向它本身的存在。我重複說:「這是樹根。」但無濟於事,不起作用。我看出來:無法從它作為根部、作為抽水泵的功能過渡到那個,過渡到它海豹般堅硬厚實的皮,過渡到它那油光光的、有老繭的、固執的外貌。功能解釋不了任何東西。它使你大致瞭解什麼是樹根,但不是這個樹根。這個樹根有它的顏色、形狀、固定的姿勢,它是……低於任何解釋。它的每個品質都稍稍脫離它,流到它外面,半凝固起來,幾乎成為物體;每個品質在樹根裡都是多餘的,而整個樹根現在也彷彿在稍稍脫離自身,自我否定,消失在一種奇異的極端中。我用鞋跟去刮這個黑爪,我真想刮去一點皮,不為什麼,只是為了挑戰,只是為了在它棕褐色的樹皮上出現荒謬的淺紅色傷痕,只是為了與世界的荒謬性開玩笑。然而,當我縮回腳時,我看到樹皮仍然是黑色。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我理解了噁心

    黑色?我感到這個詞在飛速地癟下去,喪失意義。黑色?樹根不是黑色,這棵樹上沒有黑色……這是……別的東西。黑色,正如圓一樣,是不存在的。我瞧著樹根,它是超乎黑還是近似黑呢?但是我很快就不自問了,因為我感到我是在熟悉的國度。是的,我已經惴惴不安地探測過一些無以名之的物體,我已經試圖——徒勞無益地——對它們有些想法,但我也感到它們那冷冷的、無生氣的品質在逃遁,在我手中溜掉。那天晚上,在鐵路之家,阿道爾夫的背帶不是紫色的。我又看見他襯衣上那兩個難以確定的斑點。還有那塊小卵石,引起這整個故事的那塊不尋常的卵石,它不是……我記不清它拒絕什麼,但是我沒有忘記它的消極抵抗。還有自學者的手,有一天,在圖書館裡,我抓住它,緊握它,我感到它不完全是手,我想到一條白色的大軟蟲,但它也不是軟蟲。還有馬布利咖啡館的那只杯子,它具有曖昧的透明性。曖昧、聲音、氣味、味道,莫不如此。當它們像被人追逐的野兔從你鼻子下面飛快跑過,而你又不太留意時,你可能認為它們很簡單,令人放心,你可能認為世上有真正的藍色,真正的紅色,真正的杏仁或堇菜的氣味。可是,一旦你留住它們片刻,這種舒適的安全感便被一種深深的不安所取代,因為顏色、味道、氣味從來不是真正的,從來不規規矩矩地只是它們本身——僅僅是它們本身。最單純、最難以分解的品質,它本身也有多餘的東西——對它本身而言,在它內部。我腳旁的這個黑色彷彿不是黑色,而是某人對黑色的模糊想像,他可能從未見過黑色,卻又不知就此止步,而是想像一種超出顏色的、含糊不清的存在。它像顏色,但也像……傷痕,或者分泌物,或者羊脂,或者別的東西,例如氣味;它融為濕土的氣味,溫濕木頭的氣味,像漆一樣罩在這多節的樹木上的黑色氣味,還有咀嚼纖維的甜味。我不僅僅看見這個黑色。視覺是一種抽像發明,是一種清洗過的簡單化概念,人的概念。這個軟弱而無個性的黑色大大超過了視覺、嗅覺和味覺。然而,這種豐富性轉變為混雜性,過多最後成為虛無。    
    這是奇異的時刻。我在那裡,一動不動,渾身冰涼,處於一種可怕的迷醉狀態。然而,就在這種迷醉中,某個新東西剛剛顯現,我理解了噁心,我掌握了它,其實當時我無法表述這個發現,但是,現在,用文字來表述它大概是輕而易舉的了。關鍵是偶然性。我的意思是,從定義上說,存在並非必然性。存在就是在那裡,很簡單,存在物出現,被遇見,但是絕不能對它們進行推斷。我想有些人是明白這一點的,但他們極力克服這種偶然性,臆想一個必然的、自成動機的存在,其實任何必然的存在都無法解釋存在。偶然性不是偽裝,不是可以排除的表象,它是絕對,因此就是完美的無動機。一切都無動機,這個公園,這座城市,我自己。當你意識到這一點時,你感到噁心,於是一切都飄浮起來,就像那天晚上在鐵路之家一樣。這就是噁心,這就是那些壞蛋——綠岡及其他地方的壞蛋——試圖用權利的思想對自己掩飾的。但這是多麼可憐的謊言!誰也沒有權利,他們和別人一樣也是完全無動機,因此他們無法不感到自己是多餘的人,而且,在他們內心,隱秘地,他們是多餘的,也就是說朦朧的、不確切的、憂愁的。    
    這種癡迷狀態持續了多久。我是栗樹根。或者說我完全是它存在的意識。我獨立於它——既然我有意識——但我消失在它身上,我就是它。意識侷促不安,但是它以全部重量懸伸在這根沒有生氣的木頭之上。時間停止了,我腳下有一小攤黑水。在這個時刻之後不可能有任何東西。我很想從這可怕的享受中脫身,但這甚至是無法想像的,因為我在它裡面。黑樹根在那裡,在我眼睛裡,它下不去,就像一大塊東西卡在喉嚨裡。我既無法接受也無法拒絕它。我費了多大勁才抬起眼睛?我抬眼了嗎?也許是在自我消滅片刻以後,我才仰起頭、抬起眼,死而復生?事實上,我沒有意識到過渡。但是,突然間,我不可能再想樹根的存在了。樹根消失了,我徒勞地重複說:它存在,它還在那裡,在長椅下,在我的右腳邊,但這些話再沒有任何意義。存在這個東西不是由你在遠處想的,它必須猛然侵入你,在你身上紮下來,像靜止的大動物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你心頭——要不就什麼也不再有。    
    什麼也不再有了,我的眼睛是空的,我高興得到了解脫,但是突然,我眼前晃動了起來,輕微的、遲疑的晃動,因為風吹動了樹梢。    
    我看到有東西在動,並不因此不快,換換口味也不錯,因為我一直在看那些一動不動、像眼睛一樣死死盯住我的東西。我看著樹枝擺動,心裡想:運動從不完全存在,它是兩種存在之間的過渡,中間階段,音樂中的弱拍,我即將看到存在從虛無中誕生,逐漸成熟,充分發展,我終於能看到誕生中的存在了。    
    但是,不到三秒鐘,我的希望被一掃而光。在那些遲疑不決的、像盲人一樣在四周摸索的樹枝上,我找不到向存在的「過渡」。過渡這個概念,是人的又一個發明。這個概念過於明確。所有這些小小的晃動都是孤立的,是為它們自己而發生的。晃動從四面八方包抄大小樹枝,圍著這些乾癟的手旋轉,用小小的旋風覆蓋它們。當然,運動不是樹,但運動也是一種絕對。一個物體。我的眼睛遇到的都是滿盈。樹枝梢頭充滿了存在,這種存在不停地更新,但永不誕生。風——存在物過來棲息在樹上,像一隻蒼蠅,於是樹戰慄起來,但戰慄並非誕生中的品質,並非從潛能到行動的過渡,它是物體。物體——戰慄溜進樹裡,控制樹,搖晃樹,又突然放棄它,去更遠的地方旋轉。一切都是滿盈,一切都是行動,沒有弱拍,一切,就連最難以覺察的跳動,都是用存在構成的。而所有這些圍著樹打轉的存在物,不來自任何地方,也不去任何地方。突然之間,它們存在,突然之間,它們不再存在。存在是沒有記憶的,對已逝者它不保留任何東西,哪怕是回憶。存在無所不在,無限的,多餘的,時時處處——存在永遠只被存在所限制。我待在長椅上,驚愕不已,被這麼多無根無源的存在弄得暈頭轉向,因為四處都是開放、繁盛,存在使我的耳朵嗡嗡作響,連我的肉體都在顫動、綻開,匯入萬物的萌芽狀態,這令我厭惡。我想道:「為什麼有這麼多存在,既然它們都很相似?」為什麼有這麼多同樣的樹?這麼多的存在,它們失敗了又固執地重新開始,然後又失敗——就像一隻仰翻在地的昆蟲在笨拙地掙扎(我就是這樣掙扎)。這種豐富並不使你感到它的慷慨大方,相反,它是鬱悶的,軟弱的,對它自己一籌莫展。這些樹,這些高大笨拙的物體……我笑了起來,因為我突然想起書本上描寫的美妙的春天,那是充滿劈啪聲、爆裂聲,花木茂盛的美景。有些傻瓜走來和你談權力意志和生存競爭。難道他們從未觀察過一隻動物或一棵樹?這株有斑禿的懸鈴木,那株半腐爛的橡樹,有人還想讓我把它們看做是向天空衝刺的、頑強的青春力量?還有這個樹根,難道我該把它看做是撕裂大地、與它爭食的貪婪的爪子?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我將在巴黎定居

    不可能以這種方式來看待物體。軟弱、無力,不錯,樹在飄浮。向天空衝刺?不如說精疲力竭。時時刻刻我都準備看到樹幹像疲憊的陰莖一樣皺疊、萎縮,倒在地上,成為佈滿褶子的、黑黑的、軟軟的一攤。它們不願意存在,但無能為力,就是這樣。於是它們慢慢吞吞、無精打采地為自己打點飯菜;樹液緩緩地、無可奈何地在導管裡上升,樹根緩緩地深入土中,但它們無時無刻不想拋下這一切,無時無刻不想消失。它們疲憊、衰老,但是仍然無可奈何地存在,因為它們太軟弱,不會死,因為死亡只能來自外界。只有樂曲能夠高傲地負載本身的死亡——作為內在的必然性,但是樂曲並不存在。一切存在物都是毫無道理地出生,因軟弱而延續,因偶然而死亡。我向後靠著,閉上眼睛。但是形象立刻警覺起來,跳將起來,使我合著的雙眼裡充滿了存在,因為存在是一種滿盈,人無法脫離它。    
    奇怪的形象。它們表現了大量的物體,不是真正的物體,而是與之相似的其他物體。有些木頭東西像椅子,像木屐,還有些東西像植物,然後還有兩張臉,那是在某個星期日下午在韋茲利茲餐館吃飯的那一對。他們離我不遠、胖胖的、熱熱的、充滿肉慾的、荒唐的、耳朵紅紅的。我看見那女人的肩頭和胸部,赤裸的存在。這兩個人——突然使我厭惡——這兩個人繼續存在,在布維爾的某個地方,某個地方——在什麼樣的氣味中?那個溫柔的胸部繼續與涼爽的織物摩擦,繼續縮在花邊下,而那個女人繼續感到胸脯存在於胸衣內,繼續想:「我的乳房,我漂亮的果實」,繼續神秘地微笑,關注使她感到舒服的、豐腴的乳房,我叫了起來,眼睛又睜得大大的。    
    這個巨大的存在,是我夢見的嗎?它在那裡,壓在公園上,滾落在樹木中,軟軟的,厚厚的,把一切都粘住了,像果醬。而我,我和整個公園都在它裡面?我害怕,但更感到憤怒,我覺得這很愚蠢,很不合適,我恨這極其討厭的果醬。可它多得是!多得是!它一直升上天空,四處蔓延,用它衰竭的膠狀體充斥一切,我看見它的深淵,深淵,比公園的邊界,比房屋,比布維爾還遠得多;我不再在布維爾了,我哪裡也不在,我在飄浮。我不驚奇,我知道這是世界,突然顯現的、赤裸裸的世界,對這個巨大而荒謬的存在,我憤怒得喘不過氣來。你甚至無法想這一切是從哪裡來的,怎麼會存在一個世界,而不是虛無。這毫無道理。前前、後後,無處沒有世界。而在世界之前卻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不曾有過它不存在的時刻。這一點著實令我氣惱,因為這個流動的幼體,它沒有任何理由存在,但它又不可能不存在。這是無法設想的!我想像虛無,但我已經在這裡,在世界上,睜大眼睛,活著。虛無只是我腦中的一個概念,一個存在的、在無限中飄浮的概念。這個虛無並非是在存在之前來的,它也是一種存在,出現在其他許多存在之後。我喊道:「髒貨!髒貨!」我晃動身體,想抖掉這些黏糊糊的髒貨,但是抖不掉,它們是那麼多,成噸成噸的,無邊無際。我處在這個巨大的煩惱深處透不過氣來。但是,突然間,公園變得空空的,彷彿落進了一個大洞,世界像出現時那樣驟然消失,或者說我醒過來——總之我再看不見它了。我四周是黃黃的土,從土裡向空中伸出枯樹枝。    
    我站起身往外走。來到鐵柵門時我回頭看看。公園對我微笑。我靠在鐵柵門上久久地注視。樹木的微笑,丹桂樹叢的微笑,它意味著什麼。這是存在的真正奧秘。我想起不到三星期前的一個星期日,我曾經在物體上看到會意的神情。這個微笑是針對我的嗎?我煩躁地感到沒有辦法理解。沒有任何辦法。然而,它在那裡,在等待,像是目光。在那裡,在栗樹樹幹上……它就是那棵栗樹。物體彷彿是中途停下的思想,它忘了自己,忘了原來的想法,無所事事地待在那裡,帶著它也不明白的、古怪的、小小的含意。這小小的含意使我不快。即使我靠著鐵柵門待上一百零七年,我也無法理解它。關於存在,我學到了我所能知道的一切。我走了,回到旅館,於是寫下了這些。    
         
    夜    
    我做了決定。既然我不再寫書,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布維爾。我將去住在巴黎。星期五我乘五點鐘的火車,星期六我將見到安妮。我想我們會在一起過幾天。然後我再回來了結一些事,收拾行李。最遲在三月一日,我將在巴黎定居。    
         
    星期五    
    在鐵路之家。我的火車再過二十分鐘就要開了。唱機。強烈的奇遇感。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安妮

    星期六    
    安妮來給我開門,她穿著黑色的長裙。當然她不向我伸手,也不向我問好。我的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裡。為了避免客套話,她用一種賭氣的聲音很快地說:    
    「進來,隨便坐,可別坐靠窗的那張安樂椅。」    
    這是她,的確是她。她垂著兩臂,悶悶不樂,那神氣從前使她像一個青春期的小姑娘,但現在她不像小姑娘了。她胖了,胸部豐滿。    
    她關上門,用沉思的口吻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是不是坐在床上……」    
    最後,她在一個鋪著墊子的大箱子上坐了下來。她的舉止與從前不同,走動時顯出一種莊重的、帶幾分優雅的笨拙,她似乎為自己年紀輕輕就發胖而感到侷促。然而,無論如何,這的確是她,是安妮。    
    她大笑起來。    
    「你為什麼笑?」    
    她不像往常那樣立刻回答,而是顯出吹毛求疵的樣子:    
    「你說說為什麼?因為你一進門就擺出寬心的笑容,像位剛剛嫁出女兒的父親。來,別站著,放下大衣坐下來,對,坐那兒,你要是願意的話。」    
    一陣沉默,安妮並不想打破它。這間房是光禿禿的。從前,安妮每次旅行都要帶一個大大的箱子,裡面塞滿了圍巾、頭巾、頭紗、日本面具、民俗圖片。她一住進旅館——哪怕只住一夜——頭一件事就是打開那只箱子,拿出全部寶貝,按照複雜多變的秩序,將它們或掛在牆上,或罩在燈上,或鋪在桌上,或鋪在地上,因此,不到半小時,最普通的房間也具有了個性,一種沉重的、感官的、幾乎難以忍受的個性……這間冷冷的臥室通向盥洗間的門是半開的,臥室顯得有幾分陰森。它很像我在布維爾的房間,只是更豪華、更陰森。    
    安妮還在笑。我完全認出了這種嗓門很高、略帶鼻音的笑聲。    
    「你沒有變。幹嗎這副慌亂的樣子?」    
    她在微笑,但是她用一種幾乎仇視的、好奇的目光端詳我。    
    「我只是想,這間房不像是你住的。」    
    「是嗎?」她漫不經心地回答。    
    又是沉默。現在她坐在床上,黑衣裙使她更顯蒼白。她沒有剪髮。她一直瞧著我,神態安詳,眉毛略略抬起。她沒有話對我說?那為什麼叫我來呢?這種沉默難以忍受。    
    我突然可憐巴巴地說:    
    「我很高興看見你。」    
    最後這個字哽在我喉嚨裡。與其說這句話,我還不如什麼都不說。她肯定會生氣。我知道最初一刻鐘是很難熬的。從前,每次我看見安妮,不管是在分別二十四小時以後還是在清晨一覺醒來,我說的話從來就不是她想聽的,從來就與她的裙衣、天氣以及前一天的最後交談不相適應。但是她要什麼?我猜不著。    
    我抬起眼睛,她正帶著幾分溫情看著我。    
    「這麼說你一點也沒有變?還是那麼傻?」    
    她臉上流露出滿意,但她看上去很疲乏。    
    「你是一塊界石,」她說,「路邊的界石。你始終如一地在那裡,一輩子都在那裡標明此去默倫二十七公里,去蒙塔爾吉四十二公里,所以我很需要你。」    
    「需要我?我有四年沒有見到你了,這段時間你需要我嗎?你可真是嚴守秘密。」    
    我笑著說,她也許會以為我怨恨她。我感到自己嘴上的微笑很虛假,我感到侷促。    
    「你真傻!當然,我不需要看見你,如果你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你並沒有什麼特別悅目的地方。我需要的是你的存在,我需要你保持不變。你就像那只白金米尺,它被保存在巴黎或近郊,但是大概誰也不想看見它。」    
    「你這就錯了。」    
    「總之,這無關緊要,對我無關緊要。怎麼說呢,我很高興這只米尺存在,它的準確長度是地球子午線的四分之一的一千萬分之一。每當有人測量住房,或者賣我一米一米的布料時,我都想到那個米尺。」    
    「是嗎?」我冷冷地說。    
    「可是你知道,我完全可以把你僅僅看做是抽像的道德,看做一種界限。我每次都想起你的面孔,你該感謝我才是。」    
    又是精深微妙的高論!從前我不得不忍受它,而內心裡是簡單庸俗的願望,我想對她說我愛她,想將她抱在懷裡。今天我再沒有任何願望了,也許僅僅想默默地看著她,在沉默中體驗這件奇事中最重要的一點:安妮在我面前。對她來說,今天是否和別的日子一樣呢?她的手並不顫抖。她給我寫信的那一天大概有話要對我說——也許僅僅是心血來潮,而現在這個問題早就不存在了。    
    突然,安妮滿懷深情地對我微笑,以至淚水湧上我的眼睛。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舊事重提感到沮喪

    「我想你比想白金米尺要多得多。我沒有一天不想你。你的整個模樣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來到我身邊,手搭在我肩頭:    
    「你在抱怨,可你敢說你沒有忘記我的臉?」    
    「你真鬼,」我說,「你明明知道我記性不好。」    
    「你承認了,你把我完全忘了。在街上你能認出我嗎?」    
    「那當然。這不成問題。」    
    「你還記得我的頭髮是什麼顏色?」    
    「當然,淺黃色。」    
    她笑了起來:    
    「你說得倒得意。你現在看到我的頭髮了,當然就知道啦。」    
    她用手掠了一下我的頭髮。    
    「而你呢,你的頭髮是棕紅色,」她模仿我說,「我永遠忘不了頭一次見到你的情景。你戴著一頂近淡紫色的軟帽,與你的棕紅色頭髮極不相稱,很難看。你的帽子呢?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還那樣缺乏審美力。」    
    「我不戴帽子了。」    
    她輕輕吹了一聲口哨,睜著大眼。    
    「這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要真是,那我該祝賀你了。當然!是該想到這一點的。你的頭髮配什麼東西也不行,帽子、椅墊、甚至作為背景的牆上的壁毯都和它不配。要不然你就該把帽子緊緊壓在耳朵上,比如你在倫敦買的那頂英國氈帽。那時你把頭髮藏在帽子下,人家甚至不知道你有沒有頭髮。」    
    她用算老賬的堅決口吻又說:    
    「它對你不合適。」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哪頂帽子。    
    「我說過它對我合適嗎?」    
    「我想你說過,甚至你一個勁地說這個。你認為我看不見你,便偷偷地照鏡子。」    
    安妮舊事重提,我感到沮喪。她甚至不像在回憶,她的聲調不像在回憶往事時那樣動情、懷舊。她好像在談論今天,最多昨天。在她身上,舊日的觀點、固執、怨恨絲毫未變。而我卻相反,對我來說,一切都沉浸在一種詩意的朦朧中。我準備做出一切讓步。    
    她突然用平淡的口吻說:    
    「你瞧,我胖了,我老了,我得保養。」    
    不錯,她顯得疲乏。我正要開口,她又接著說:    
    「我在倫敦演戲。」    
    「和坎德勒在一起?」    
    「不,不和坎德勒。你總是這樣。胡思亂想,總以為我和坎德勒一起演戲。坎德勒是樂隊指揮!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我在索霍廣場一個小劇院演戲,演過《瓊斯皇帝》,肖恩·奧卡西和辛格奧卡西(1880—1964),辛格(1871—1909),均為愛爾蘭劇作家。的劇本,還有《布裡塔尼居斯》《布裡塔尼居斯》,法國十七世紀古典主義劇作家拉辛的名劇。。」    
    「《布裡塔尼居斯》?」我吃驚地問。    
    「是的,是《布裡塔尼居斯》,我就是因為這事才離開的。是我建議他們上演《布裡塔尼居斯》的,他們想讓我演朱莉。」    
    「那又怎麼樣呢?」    
    「當然我只演阿格裡比娜。」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不該問這個。生命從她臉上消失,但她立即回答說:    
    「我不演戲了。我旅行。有人養著我。」她微笑地接著說:「啊!別這麼擔心地看著我,這沒有什麼了不起。我一直對你說,我不在乎讓人養著。再說這是個老傢伙,不礙手礙腳。」    
    「是英國人?」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不快地說,「我們別談這個老好人了。他對你、對我都無足輕重。你喝茶嗎?」    
    她走進盥洗室。我聽見她來回走動,挪動鍋子,自言自語,她的聲音尖利,模糊不清。在她的床頭櫃上,像往常一樣,放著一本米什萊的《法國史》。我現在看清了,在床的上方,掛著一張照片,惟一一張照片,是愛米莉·勃朗特的兄弟為姐姐作的肖像畫的複製品。    
    安妮走回來,突然說:    
    「現在你該談談自己了。」    
    接著她又消失在盥洗室裡。儘管我記性不好,這一點我是記得的:她總是這樣直截了當地提問題。我十分侷促,因為我感到她既是真心關心我,又想趕緊說完了事。總之,聽到這句話,我不再懷疑了,她有求於我。目前只是剛剛開場,先排除可能的障礙,徹底解決次要問題:「現在你該談談自己了。」再過一會兒,她將談她自己。突然間,我什麼都不想對她說。何必呢?噁心,恐懼,存在……最好還是把這一切留給我自己。    
    「來吧,快點。」她在牆那邊喊道。    
    她端著茶壺進來了。    
    「你現在在幹什麼?住在巴黎嗎?」    
    「住在布維爾。」    
    「布維爾?為什麼?但願你沒有結婚吧?」    
    「結婚?」我嚇了一跳。    
    安妮居然想到這個,我很不痛快,並且告訴了她:    
    「真荒謬,完全是你曾責怪我的那種自然主義的臆想。你知道,從前我想像你是寡婦和兩個男孩的母親,我還給你講了許多我們將來的事,你覺得很討厭。」    
    「而你還十分得意,」她平靜地回答說,「你說那些話是裝樣子。現在你口頭上這麼氣憤,可哪一天你就會偷偷地結婚,你這人不可靠。整整一年,你一直憤憤地說你絕不去看《皇帝的紫羅蘭》指電影《皇帝的紫羅蘭》,講的是第二帝國時期,一位賣花女如何成為貴婦;影片因女演員的精湛演技而大獲成功,並受到知識分子的讚賞。——原編者注,可是有一天我病了,你便獨自去街區的小電影院看了。」    
    「我現在住在布維爾,」我莊重地說,「因為我在寫一本關於德·羅爾邦先生的書。」    
    安妮專注地看著我:    
    「德·羅爾邦先生?十八世紀的人?」    
    「是的。」    
    「不錯,你和我講過。」她含糊地說,「那麼是一本歷史書了。」    
    「對。」    
    「哈!哈!」    
    如果她再提一個問題,我會告訴她一切,但她什麼也不再問了。看來她以為對我知道得夠多了。她很善於聽人說話,但是只在她願意的時候。我瞧著她,她低下眼睛,在考慮跟我說什麼,怎樣開口。我該詢問她嗎?她大概也不願意。她認為合適的時候就會說的。我的心跳得很快。    
    她突然說:    
    「我變了。」    
    這就是開頭。但她沉默了。她往白瓷茶杯裡倒茶。她在等我開口,我得說點什麼,不是隨便什麼,而是她期待的話。我如坐針氈。她真的變了?她發胖,臉色疲憊,但這肯定不是她想說的。    
    「我不知道,我不覺得。我又看到你的笑容,你起身把手搭在我肩上的姿勢,你自言自語的癖好。你仍然讀米什萊的《法國史》,還有其他許多東西……」    
    她一向關心我的永恆本質,而對我生活中可能發生的事漠不關心;她有一種古怪的矯揉造作,既像書獃子又很可愛;她一見面就排除禮貌和友誼的機械套式,排除一切促進人與人關係的東西,迫使對話者不斷想出新花樣。    
    她聳聳肩,冷冷地說:    
    「是的,我變了。完完全全變了。我不再是原來的我。我以為你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你卻和我談米什萊的《法國史》」。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她站到我面前:    
    「咱們瞧瞧這個人是不是真像他說的那麼厲害。你找一找,我在什麼地方變了?」    
    我在猶豫。她跺著腳,雖然還在微笑,她確實不高興了:    
    「從前,你總為了什麼事煩惱,至少你是這麼說的,而現在這種煩惱沒有了,消失了。你肯定覺察到了。你是不是現在太舒服?」    
    我不敢說不。我像從前一樣顛起屁股坐在椅子上,考慮如何躲開陷阱,如何躲開莫名其妙的怒火。    
    她又坐下來,自信地搖搖頭說:    
    「是呀,你不明白,是因為你忘了許多事,忘得比我估計的多。瞧,你忘了從前干的壞事吧?你來,你說話,你走,沒有一件事是合時宜的。想像一下一切都沒有變:你進來,牆上掛著面具和披巾,我坐在床上,我對你說(她的頭朝後仰,鼻孔張大,說話像在念台詞,彷彿在嘲弄自己):『怎麼樣?還等什麼,坐呀!』當然我會小心翼翼地避免說:『別坐靠窗的那張安樂椅。』」    
    「那時你給我設下陷阱。」    
    「不是陷阱……於是,當然啦,你會筆直走過去坐下。」    
    「那又會怎麼樣呢?」我問,一面轉身好奇地瞧著那張椅子。    
    那是一張普普通通,看上去和藹可親、舒舒服服的椅子。    
    「太不好了。」安妮簡短地說。    
    我不再堅持,因為安妮周圍總有這麼多忌諱的物品。    
    我突然說:    
    「我想我猜到了一點點,太好了。等等,讓我想一想,對,這間房是光禿禿的,你得承認我一進來就發現了。對,從前我一進來總看見牆上有披巾、面具等等。旅館總是被關在門外,你的房間是另一種樣子……你不會來給我開門,我會看見你蹲在房角里或者坐在那塊紅地毯上,你總隨身帶著那塊地毯,你嚴厲地看著我,等待著……只要我一說話,動一動,吸一口氣,你就會皺起眉頭,我就會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也不知為什麼。然後,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我會做一件又一件的蠢事,深深陷入錯誤之中……」    
    「這種事發生過多少次?」    
    「上百次!」    
    「至少!那你現在更精明,更機靈了吧?」    
    「不!」    
    「我喜歡聽你這樣說。那又怎樣呢?」    
    「那就是,再沒有……」    
    「哈!哈!」她用演戲的腔調喊了起來,「他還不相信!」她又輕輕地接著說:    
    「是的,你可以相信我:再沒有了。」    
    「再沒有完美的時刻了?」    
    「沒有了。」    
    我目瞪口呆,堅持說:    
    「終於你不……結束了這些……悲劇,瞬間的悲劇;面具、披巾、傢俱,還有我,都在悲劇裡扮演小小的角色,而你演的是大角色。」    
    她微笑:    
    「忘恩負義的人!有時我給他的角色比我自己的角色還重要,但是他卻看不到。對,是的,結束了,你很吃驚嗎?」    
    「當然吃驚!我原以為那就是你的一部分,誰要是奪走了它,就好比挖掉你的心。」    
    「我原先也是這樣想的。」她說,似乎毫無惋惜之意,接著又用一種使我不快的諷刺語氣說:    
    「你瞧,沒有它,我照樣生活。」    
    她交叉著手,抱著一隻膝蓋,眼瞧著半空。隱約的微笑使她的臉顯得年輕。她像是一個胖胖的小姑娘,既神秘又很滿足。    
    「是的,我很高興你還是老樣子。如果有人把你這塊界石搬走,上漆,挪到另一條路上,那我就失去確定方向的固定標誌了。你對我是不可或缺的,我在變,而你呢,你應該恆定不變,我用你來衡量我自己的變化。」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我最恨的也許是你

    我仍然有幾分惱火,激動地說:    
    「這話根本不對。正相反,這段時間我完全變了,而且,實際上,我……」    
    「啊,」她盛氣凌人地說,「精神上的變化!可是我連眼白都變了。」    
    連眼白都變了……她聲音裡有什麼東西使我煩亂不安呢?不管怎樣,我縱身一躍!我不再尋找消失了的安妮。令我感動、令我愛的是眼前這個姑娘,這個神情頹喪的胖姑娘。    
    「我有一種確信……生理上的。我感到沒有什麼完美的時刻。我走路時連兩條腿都感到了這一點。我時時感到它,連睡覺也不例外。我忘不了。什麼東西也比不上啟示,我說不清從哪一天哪一刻起,我的生活就完全變了。即使在此刻,那個突然的啟示也彷彿發生在昨天,我仍然眼花繚亂,侷促不安,還很不適應。」    
    她說這番話時聲音平和,稍帶幾分自豪,因為她有這麼大的改變。她在箱子上搖晃,顯出優美的風韻。自我進來以後,此刻的她與從前的安妮,馬賽的安妮最為相似。她再次攫住我,再次將我投入她那奇怪的世界之中,雖然有那些可笑的、裝模作樣的、難以捉摸的事。我甚至又恢復了一見她就激動的熱情和嘴裡那股苦味。    
    安妮鬆開了手指,放開了膝蓋。她不說話,這是約定的沉默,就像在歌劇院:當樂隊演奏最初的七小節時,舞台上是空的。她喝茶,然後放下茶杯,直挺挺地待著,兩隻手按著箱子邊沿。    
    突然,她臉上出現了墨杜薩墨杜薩,希臘神話中的女怪,據說原系美女,因觸犯雅典娜,頭髮變成毒蛇,目光使人變為石頭。那漂亮的面龐,那是我從前最喜愛的,它扭曲著,充滿了仇恨和邪惡。她不是換了一種表情,而是換了一張臉,就像古代的演員換了面具一樣,一下子便換了,而每個面具都是用來營造氣氛,給後面定調的。在她說話時,這個面具出現並待在那裡絲毫不變,然後它落下,脫離了她。    
    她盯著我,彷彿視而不見。她要說話了。我等著一番與莊嚴的面具相配的、悲劇性的演說——輓歌。    
    她只說了一句話:    
    「我倖存下來了。」    
    這語氣與面孔極不相稱。它不是悲劇性的,而是……可怕的,它表達了一種沒有眼淚、沒有憐憫的、冷冷的絕望。是的,在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已經無可挽回地乾枯了。    
    面具落下,她微笑了:    
    「我一點也不憂愁,我常常為此吃驚,但是我錯了,為什麼要憂愁呢?從前我有熱烈的激情,我熱烈地恨過我母親,而且,」她挑戰式地說,「我也熱烈愛過你。」    
    她等待回答。我一言不發。    
    「當然,這一切都結束了。」    
    「你怎麼知道呢?」    
    「我知道。我知道再也遇不到能激起我熱情的人或事了。你知道,去愛人可不是小事,需要毅力、慷慨、盲目性……在開始甚至還得跳過一道深淵。要是深思熟慮,就不會這樣做了。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再跳了。」    
    「為什麼?」    
    她向我擲來一瞥諷刺的目光,不作回答,又說:    
    「現在我的熱情都已死去。我努力回憶從前的狂怒,那時我十二歲,有一天母親抽打我,我居然從四樓跳了下去。」    
    她又談到一個似乎無關的話題,神情冷漠:    
    「我不能久久地盯住物體,我看一看,知道它們是什麼,就趕快挪開視線。」    
    「為什麼?」    
    「它們使我噁心。」    
    這豈不是……總之這裡肯定有相似之處。在倫敦就有過一次,我們幾乎在同一時刻,就同一件事有同樣的想法。我很想……然而安妮的思想常常是曲曲彎彎的,你永遠也沒有把握完全理解她。我必須弄個清楚:    
    「聽我說,我想告訴你,你知道,我始終不清楚什麼是完美的時刻,你從來沒有解釋過。」    
    「對,我知道,你從來不努力,待在我身邊像根木樁。」    
    「唉!我知道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    
    「你的一切都咎由自取。你太不該了,不該用那種穩重的神氣惹我不高興,你彷彿在說:『我,我可是正常人』,你處處要顯示健康,全身上下都浸透著精神健康。」    
    「可我不止一百次地請你解釋什麼是……」    
    「對,可你那語氣!」她生氣地說,「其實你是在屈尊下問。你和和氣氣,漫不經心,就像我小時問我玩什麼遊戲的老太太一樣。其實,」她帶著遐想的神氣說,「我在想我最恨的也許是你。」    
    她努力克制自己,鎮靜下來,微笑著,兩腮仍然紅紅的。她很美。    
    「我很願意向你解釋。現在我老了,可以平心靜氣地向你這位老太太講述我童年的遊戲了。來吧,你說,你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我和你談過特殊情景吧?」    
    「好像沒有。」    
    「談過,」她蠻有把握地說,「那是在艾克斯艾克斯,法國普羅旺斯一地名,以其溫泉療養地著名。,在一個廣場上,我記不清叫什麼廣場了。陽光很強烈,我們坐在一家咖啡館的花園裡,坐在橘黃色的遮陽傘下。你不記得了?我們喝著檸檬汁,我發現糖裡有幾隻死蒼蠅。」    
    「對,也許……」    
    「我就是在那個咖啡館裡和你談到這些的。我談到米什萊大開本的《法國史》,就是我小時的那個版本。它比現在的版本大得多,紙頁發白,像蘑菇的內側,也有一股蘑菇味。我父親死後,約瑟夫叔叔找到這本書,把所有的卷冊都拿走了。就在這一天,我叫他老豬,於是母親抽打我,我便跳樓。」    
    「對,對……你肯定跟我談起過《法國史》……你不是在閣樓上讀的嗎?你瞧,我還記得,你瞧,你剛才怪我把什麼都忘了,真不公平。」    
    「閉嘴。你沒記錯,我常把那些大書抱上閣樓。書裡的插圖很少,每冊大概只三四張,但是每張圖都佔整整一大頁,反面什麼東西也不印,而在其他書頁上,文字排成雙欄,好擠出篇幅來,這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十分喜愛這些插圖,熟記在心。我重讀這些書時,早早就盼著五十頁以後的插圖了,重見它們真是奇妙。它們還十分精細,表現的場景與前後幾頁毫無關係,得到三十頁以後去找解釋。」    
    「求求你,講講完美時刻吧。」    
    「我在講特殊情景。插圖上表現的就是這個。我稱它為特殊情景,因為我想它一定十分重要,所以才成為那麼稀少的插圖的主題。它們是經過挑選的,明白嗎?但是,有許多插圖比這些更有造型價值,還有一些更有歷史價值。例如,整個十六世紀只有三幅插圖,一幅是亨利二世的死亡,一幅是德·吉斯公爵被謀害,還有一幅是亨利四世進入巴黎,於是我想這些事件具有特殊性。插圖也證實了我的想法,它們畫得很粗糙,四肢和軀幹連得不太好,但是它們充滿了崇高。德·吉斯公爵被害時,旁觀者都轉過頭去,向前伸手,手心朝外,以表示驚恐和憤怒。這很美,可以說是古典戲劇中的合唱,那些有趣的或者軼事性的細節也沒有被忽略。我們看見紙張飄落在地,幾隻小狗在逃跑,幾個小丑坐在王位寶座的台階上。所有這些細節處理得既崇高又笨拙,與畫面的其他部分十分和諧。我從未見過如此精妙和諧的畫。對,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特殊情景?」    
    「至少是我所認為的特殊情景吧。這種情景具有一種罕見的、珍貴的品質,可以說別有風格。比如,我八歲時以為當國王便是特殊情景。或者死亡。你在笑,可是許多人的彌留時刻被畫了下來,許多人在彌留之際留下崇高的話語,因此我完全相信……總之,我想人在垂死時是超越自身的。再說,只要在死人房間裡待一待就明白了,因為死亡是一種特殊情景,有什麼東西從它那裡散發出來,傳至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是一種崇高。我父親死時,人們叫我去看他最後一眼。我上樓梯時,心中難過,但也似乎沉醉於某種宗教性的歡樂中;我終於進入一種特殊情景了。我靠在牆上,試圖做應該做的動作,但是我嬸嬸和母親跪在床邊哭泣,將一切都破壞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姍姍來遲的悔恨

    她說最後這句話時很不高興,彷彿這段回憶仍在灼痛她,她停下來,兩眼發呆,抬起眉毛,再次重溫這個場面:    
    「後來,我把它擴展了,首先加進了一種新情景:愛情(我是指做愛的行為)。我為什麼拒絕……你的某些要求呢,以前你要是不明白的話,現在該明白了。對我來說,那是要拯救什麼東西。後來我又想,一定有許許多多、難以數計的特殊情景,總之我認為特殊情景是無限的。」    
    「對!可那到底是什麼?」    
    「咦,我不是對你說了嗎?」她吃驚地說,「我解釋有一刻鐘了。」    
    「主要一點是不是必須充滿激情,比如說,仇恨或愛情,或者事件的外貌必須崇高,我是說,能看見的那部分……」    
    「兩者都有……要看情況。」她不高興地說。    
    「那完美時刻呢?它與這又有什麼關係?」    
    「完美時刻是在這以後。首先是先兆,然後,特殊情景便慢慢地、莊嚴地進入人們的生活,於是便提出了問題:你是否想使它變成完美時刻。」    
    「是的,我明白了。」我說,「在每一個特殊情景中,總應該做某些動作,有某種姿態,說某些話——而其他的態度和話語是嚴格禁止的。是這樣吧?」    
    「可以這樣說……」    
    「一句話,情景是材料,需要處理。」    
    「對,」她說,「首先應該浸泡在特殊事物中,感覺到你在對它進行整理。如果這一切條件都實現了,那個時刻就會是完美的。」    
    「總之,這像是藝術品。」    
    「這話你已經說過了,」她惱火地說:「不,這是……一種責任。應該使特殊情景轉變為完美時刻,這是道德問題。對,你儘管笑,這是道德。」    
    我根本沒有笑,我自發地說:    
    「聽我講,我承認錯誤。我從來沒有好好地理解你,從來沒有真心想幫助你。要是我早知道……」    
    「謝謝,十分感謝,」她挖苦地說,「你總不至於要我感謝你這姍姍來遲的悔恨吧。何況我也不怨恨你,我沒有向你解釋清楚,我很緊張,無法對人講,連你也不例外——特別是你。那時總有什麼東西顯得虛假,所以我不知所措,可我感到我能做到的我都做了。」    
    「應該做什麼呢?什麼樣的舉動?」    
    「你真傻,這得看情況,沒法舉例子。」    
    「告訴我,你當時想做什麼?」    
    「不,我不想講。不過,你要是願意,我告訴你一個故事,那是我上學時讀到的,令我十分吃驚。有一位國王吃了敗仗,成了俘虜,待在戰勝者軍營的角落裡。他看見兒子和女兒被捆綁著從他面前走過,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後來他看見一個僕人被捆綁著從他面前走過,他呻吟起來,抓扯自己的頭髮。你,你也可以想像一些例子。你明白,在某些情況下不應該哭,否則就是卑劣,而當一塊木柴砸在你腳上時,你怎麼幹都行:呻吟、哭叫、顛起另一隻腳跳跳。時時自我克制,這是愚蠢的事,因為你在毫無意義地耗盡自己。」    
    她微笑地接著說:    
    「而在其他情況下,應該比自我克制還進一步。你肯定記不得我第一次吻你的情景吧?」    
    「記得,記得很清楚,」我得意地說,「那是在泰晤士河畔的基尤植物園。」    
    「但是有一點你不知道,那就是當時我坐在蕁麻上,我的裙衣撩了起來,大腿全刺破了,稍稍一動就又添傷口。顯然,自我克制是遠遠不夠的。當時我並不感到慌亂,我並不特別需要你的嘴唇,我要給你的那個吻可重要得多,它是承諾,是協約,你明白,那疼痛來得不是時候,我不能想到我的大腿。僅僅不流露痛苦還不夠,應該感覺不到痛苦。」    
    她高傲地看著我,對她自己的作為仍感到驚訝:    
    「你堅持要我的吻,其實我已決心給你了,但我讓你一再懇求,因為必須按規矩辦事。在這整段時間裡,在這二十多分鐘裡,我終於使自己完全麻醉了。老天知道我的皮膚多麼敏感,但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直到我們又站起來。」    
    是這個,就是這個。沒有奇遇,沒有完美時刻……我們失去了同樣的幻想,我們走的是同樣的道路。剩下的,我猜到了,我甚至可以代她說話,把剩下的事說出來……    
    「那麼,你意識到總有人來破壞你的效果,或是淚流滿面的老太婆,或是一個棕紅頭髮的傢伙,或是其他什麼東西?」    
    「是的,當然。」她冷淡地說。    
    「就是這些?」    
    「啊,你知道,紅髮傢伙的笨拙,久而久之也許我會認了,因為我畢竟對別人如何扮演角色感興趣……不……可能是……」    
    「沒有特殊情景?」    
    「對。我原以為仇恨、愛、死亡降臨到我們身上,就像耶穌受難日的火舌安妮將耶穌受難日與聖靈降臨節混淆了。在聖靈降臨節,聖靈以火舌的形式降臨到使徒身上。——原編者注一樣。我原以為一個人可以因仇恨或死亡而發出異彩,完全錯了!對,我的確以為『仇恨』是存在的,它棲息在人們身上,使他們超越自己。當然只有我,只有我恨,只有我愛。而我呢,總是同樣的東西,總是同一個麵團,不斷拉長,拉長……人們彼此這麼相似,居然想到起不同的名字以示區別,真是奇怪。」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舞台上實現完美時刻

    她的想法和我一樣,我彷彿從未離開過她。我說:    
    「你聽著,剛才我想起一件事,比起你慷慨送給我的界石角色來,使我高興得多。那就是我們都變了,而且是以同一種方式。我喜歡這樣,我不願看見你越走越遠,而我卻不得不永遠當你起點的標誌。你告訴我的這一切正是我要對你講的,當然,用詞不同。我們在終點會合了,我真是太高興了。」    
    「是嗎?」她輕聲說,仍然十分固執,「但我寧肯你沒有變化,那樣更好。我和你不同,我不喜歡別人和我想得一樣。也許你弄錯了吧。」    
    我對她講我的奇遇,講存在——也許講得過長。她睜大眼睛,抬起眉毛,專心聽著。    
    等我說完,她舒了一口氣:    
    「可是,你想的和我完全不同。你抱怨是因為你周圍的物體不像一束花那樣有序,不用你費心費力。而我呢,我可從來沒有這麼多的要求,我要的是行動。你知道,我們以前玩冒險先生和冒險女士,你承受冒險,我製造冒險。我常說:『我是一個活動家』,你還記得嗎?現在我可以簡單地說:不可能成為活動家。」    
    我的神情大概不以為然,因此她激動起來,用更強調的語氣說:    
    「再說,還有許多事我沒有告訴你,解釋起來太費時間了。例如,我行動時必須自信,相信我的行動會產生後果……注定的後果。我沒法向你說清楚……」    
    「沒有必要。」我顯出幾分學究氣,「這一點我也想過。」    
    她猜疑地看著我說:    
    「你認為你的想法和我一樣,你真令我吃驚。」    
    我沒法說服她,我只會惹她生氣,於是便一言不發。我很想將她抱在懷裡。    
    突然,她不安地瞧著我:    
    「如果你也想到這些,那該怎麼辦?」    
    我低下頭。    
    「我……我倖存下來。」她沉重地重複說。    
    我能說什麼呢?我有生活目的嗎?我不像她那樣絕望,因為我原先的期望不高。面對著我被賦予——莫名其妙地賦予——的生命,我更多感到的是驚奇。我仍然低著頭,不願在此刻看見安妮的臉。    
    「我旅行,」她用沉悶的聲音繼續說,「我從瑞典回來,在柏林待了一星期。那個人養著我……」    
    將她抱在懷裡……有什麼用處呢?我對她無能為力,她和我一樣孤獨。    
    她的聲音稍稍快活一些:    
    「你在咕噥什麼呢?」    
    我抬起頭,她正溫柔地看著我:    
    「沒什麼。我在想事……」    
    「啊,神秘人物!你愛說不說,隨你便。」    
    我向她談起鐵路之家,談起留聲機上古老的拉格泰姆音樂,以及這音樂帶給我的奇異的愉快。    
    「當時我想,也許從這方面可以找到,至少尋找……」    
    她不答話,我想她對我的話興趣不大。    
    然而,過了一刻,她說話了,我不知她在繼續她的思緒還是回答我剛才的話。    
    「繪畫、塑像,這是些無法使用的東西,它們在我面前很美。音樂……」    
    「可是在戲劇裡……」    
    「戲劇怎麼樣了?你想把所有的藝術都說一遍?」    
    「你從前說你想演戲,因為在舞台上可以實現完美時刻。」    
    「不錯,我實現了,為了別人。我在灰塵裡,在穿堂風裡,在強烈的燈光下,在硬紙做的佈景中間。一般說來,我和桑代克演對手戲。你大概在科文公園見過他演戲吧。我總擔心我會當他的面大笑起來。」    
    「你不完全投入角色?」    
    「有時稍稍投入,但從不十分投入。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我們正前方的那個黑洞,黑洞裡是人,但我們看不見,對他們來說,我們獻上的當然是完美時刻。但是,你知道,他們並不生活在完美時刻裡,完美時刻在他們眼前出現。而我們這些演員,你想我們生活在完美時刻裡嗎?總之,完美時刻哪裡也不在,既不在舞台下也不在舞台上,它不存在,但所有的人都在想它,你明白嗎?親愛的,」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她用幾乎耍賴的口吻說:「我把這一切都甩了……」    
    「可我,我試圖寫這本書……」    
    她打斷我:    
    「我生活在過去。我回顧過去發生的一切,並且稍加改變。像這樣,從遠處看,你不會難過,而且幾乎信以為真。我們的整個故事都很美,我稍稍改變一下,就成了一連串完美的時刻。於是我閉上眼,努力想像我生活在其中。我還有些別的人物……得學會全神貫注。你不知道我讀過什麼書吧?羅耀拉指伊納爵·德·羅耀拉(1491—1556),西班牙人,耶穌會創始人。的《靈性鍛煉》。它對我大有幫助。首先要以某種方式安排佈景,然後是人物,這樣就能夠看見。」她用一種怪僻的語氣說。    
    「這不會使我感到滿足。」我說。    
    「你以為我會感到滿足嗎?」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可憐的人運氣不佳

    我們默默地待了一會兒。黃昏降臨,我幾乎看不清她蒼白的面龐,她的黑衣服融入了侵入房間的黑暗裡。我端起茶杯,杯裡還剩下一點茶,我將它湊到唇邊。茶是涼的。我想抽煙,但又不敢。我痛苦地感到我們再無話可說,昨天我還想問她那麼多問題:她去過哪裡?幹了些什麼?遇見了什麼人?然而,只有當安妮對我推心置腹時,這些問題才有意義。現在我沒有好奇心了。所有她去過的國家和城市,所有追求她的或被她愛過的人,所有這一切對她都無足輕重,所有這一切實際上對她都無所謂,就像陰沉寒冷的海面上的幾縷微弱陽光。安妮坐在我對面,我們有四年沒有見面了,而我們沒有話說。    
    「現在你該走了,我在等人。」安妮突然說。    
    「你等……」    
    「不,我等一個德國人,畫家。」    
    她笑了起來。笑聲在陰暗的房間裡顯得古怪。    
    「他這個人和我們可不一樣,至少在目前。他行動,而且不遺餘力。」    
    我無可奈何地站起身。    
    「什麼時候再見到你?」    
    「不知道。明天晚上我去倫敦。」    
    「經過第厄普?」    
    「是的,然後我可能去埃及。也許冬天我再來巴黎,我會給你寫信的。」    
    「明天我一整天都有空。」我靦腆地說。    
    「是的,可我有許多事要辦。」她冷冷地回答,「不,我不能再見你。我會從埃及給你寫信。你只要給我地址。」    
    「好的。」    
    在陰暗中,我在一個信封角上草草寫下地址。等我離開布維爾時,我得告訴普蘭塔尼亞旅館給我轉信。其實我很清楚她不會寫信的。也許十年以後我才能再見到她。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與她分別,我不禁感到沮喪,我最害怕的是再一次孤獨。    
    她站起身。來到門口時,她輕輕吻了我的嘴唇,微笑地說:    
    「這是為了記起你的嘴唇,為了《靈性鍛煉》。」    
    我抓住她一隻胳膊,將她往身邊拉。她不反抗,但搖頭表示反對。    
    「不,我不感興趣。不會重新開始的。要說和人的關係嘛,哪個稍稍漂亮的小伙子都比得上你。」    
    「那你想幹什麼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去英國。」    
    「不,我是指人……」    
    「什麼也不干!」    
    我沒有鬆開她的胳膊,我輕聲說:    
    「那麼,找到你以後我又得離開你了。」    
    現在我清清楚楚看見了她的面孔。它突然變得灰白疲憊,一副老婦人的面容,十分可怕。顯然這不是她所要的,但它在那裡,而她一無所知,也許她無可奈何。    
    「不,」她慢慢地說,「不,你沒有找到我。」    
    她掙脫胳膊,打開門。走道裡一片光明。    
    她笑了起來:    
    「可憐的人!運氣不佳。第一次演好了角色,卻不受讚賞。好了,走吧。」    
    我聽見門在我身後關上。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返回布維爾

    星期日    
    今早我查了查火車時刻表。如果她沒有撒謊,她該乘五時三十八分的火車去第厄普。也許她的夥伴和她開車去?我在梅尼蒙唐區的街上轉了一上午,又在河邊轉了一下午。她與我相隔不過幾步路,幾堵牆。到了五時三十八分,我們昨天的會見就會成為回憶,輕輕吻我嘴唇的那個胖女人將和梅克內斯及倫敦的那位瘦小姑娘重疊起來,一同成為往事。不過,事情還沒有過去,因為她還在這裡,還有可能再看見她,說服她,將她帶走,永遠。我尚未感到孤獨。    
    我想將思緒從安妮身上挪開,因為我對她的身體和面孔想得太多,神經極為緊張,手在顫抖,身體在打寒戰。於是我在舊書報攤上翻起書來,特別是淫猥書刊,因為它們畢竟能吸引你的全部注意。    
    當奧爾塞車站的大鐘敲五點鐘時,我正在看一本叫做《拿鞭子的醫生》的書的插圖。插圖大同小異,裡面大都有一個滿面鬍鬚的小個子對著一個其大無比的、赤裸裸的臀部揮舞馬鞭。我發覺五點鐘已到,便匆忙把書扔回書堆,跳上出租車,來到聖拉扎爾火車站。    
    我在月台上走了約摸二十分鐘,便看見他們來了。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皮毛大衣,一副貴婦的派頭。她還戴著短面紗。那男人穿著駝毛絨大衣,皮膚黝黑,人很年輕,高大英俊。他顯然是外國人,但不是英國人,也許是埃及人。他們上了車,沒有看見我。他們相互沒有交談。後來那男人又下車買報紙。安妮放低她車廂的窗子,看見了我。她久久地注視我,平心靜氣地,眼神呆滯。後來那男人又上了車,火車就開了。此刻我清楚地看見我們從前吃飯的那家庇卡迪伊餐館,然後一切都完了。我走路。我感到疲乏,便進了這家咖啡館,睡著了。侍者剛剛叫醒了我,我是在似醒非醒的狀態下寫下了這些話。    
    明天我將乘正午的火車返回布維爾。我在那裡待兩天就夠了:收拾行李和去銀行結賬。普蘭塔尼亞旅館可能要求我多付半月的房錢,因為我沒有預先通知他們退房。我還得去圖書館還書。總之,我將在週末以前回到巴黎。    
    這個改變能對我有什麼好處呢?都是城市,這座城市被河流一分為二,那座城市瀕臨大海,除此以外,它們十分相似。人們挑選一塊光禿禿的不毛之地,在上面弄一些空心的大石頭,石頭裡面關著氣味——比空氣濁重的氣味。有時,氣味從窗口被拋到大街上,它就待在街上,直到被風吹散。天氣晴朗時,氣味從城市的這一頭進,那一頭出,穿越所有的牆。另一些時候,聲音在這些日曬冰凍的石頭中間打轉。    
    我害怕城市。但是千萬不能出城。如果你走得太遠,就會遇見植物的包圍圈。植物蔓延好幾公里,它朝城市爬來,它在等待。當城市死去,植物將乘虛而入,爬上石頭,鉗住它,深掘它,用黑色長鉗使它破裂,堵填孔洞,將綠爪懸吊在各處。只要城市還活著,就應該留在城裡,不能孤身一人去到城門口那叢生的枝蔓下,應該讓枝蔓在沒有目擊者的情況下飄動和響動。在城市裡,如果你會安排,趁動物在洞穴裡或有機垃圾堆後面消化或睡覺的時候出門,那麼你遇到的只是礦物——最不可怕的存在物。    
    我要回布維爾。植物僅僅從三面包圍它。在第四面有一個大洞,裡面全是黑黑的水,水自己在動。風在房屋之間呼嘯。氣味停留的時間比別處短,它被風吹向大海,像搖曳的薄霧一樣貼著黑水水面奔跑。天在下雨。在四個柵欄之間長了一些植物,植物肥肥的,被摘去了芽,被馴化了,變成無害的,布維爾的一切都又肥又白,因為天上降下了那麼多雨水。我將回布維爾。多麼可怕!    
    我猛然醒來,現在是午夜。安妮離開巴黎已經六小時了。船已駛入大海,她在船艙裡睡覺,那位黝黑的美男子正在甲板上抽煙。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腳下的城市—布維爾

    星期二於布維爾    
    這就是自由嗎?在我下方,花園徐緩地向下,朝城市延伸,每座花園裡都有一座房子。我看見大海,它沉甸甸地一動不動。我看見布維爾。天氣很好。    
    我是自由的,我不再有任何生活的理由,我嘗試的一切理由都成了泡影,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我還相當年輕,還有精力重新開始。但是重新開始什麼呢?在我最恐懼,最感噁心的時候,我寄希望於安妮,盼望她來救我,這一點我現在才知道。我的過去死了,德·羅爾邦先生死了,安妮回來又使我的全部希望破滅。我獨自待在這條兩邊是花園的白色街道上。獨立和自由。但是這種自由有點像死亡。    
    我的生活今天結束。明天我將離開這座躺在我腳下的城市,我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它將僅僅是一個名字,矮壯的、市儈氣的、完全法國味的名字,我記憶中的一個名字,不像佛羅倫薩或巴格達那樣富麗堂皇的名字。將來有一天我會問自己:「我在布維爾時,整天到底在幹什麼?」至於今天下午,至於今天的太陽,它們將蕩然無存,甚至連記憶也沒有。    
    我的全部生活都在我後面。我看見它的全貌,看見它的形式以及至今引導著我的緩慢運動。沒有什麼話好說,這是一場輸掉的比賽,僅此而已。三年前我鄭重其事地來到布維爾,那時我就輸了第一局;我想玩第二局,結果第二局也輸了,輸了比賽。同時我明白了我總是輸家,只有壞蛋才自以為是贏家。現在我要像安妮那樣,倖存下去,吃了睡,睡了吃。慢慢地、悄悄地存在,就像這些樹,就像一汪水,就像有軌電車上的紅色長椅。    
    噁心讓我喘息片刻。但我知道它將捲土重來,它是我的正常狀態。不過我的身體今天很累,無法承擔它。病人幸好有虛弱的時刻,他們在幾個小時裡失去對疼痛的意識。一句話,我感到厭煩。有時我使勁打哈欠,連眼淚都滾落在臉頰上。這是一種深沉、深沉的厭煩,存在的深沉核心,我本身就是由它組成的。我並非不修邊幅,恰恰相反,今天我洗了澡,刮了臉。可是當我回想這許多細心的小動作時,我不明白自己是怎樣做出來的,因為它們如此虛妄,大概是習慣替我代勞的吧。習慣並未死亡,它繼續忙忙碌碌,慢慢地、狡詐地編織網紗;它替我洗身,替我擦身,替我穿衣,就像是奶媽。難道也是它領我來到綠崗?我記不清是怎樣來的了,大概是從多特裡台階那邊上來的,真是一級一級地爬過一百一十級台階嗎?更難以想像的是等一會兒我還要走下這些台階。然而,我知道,過一會兒我來到綠崗坡下時,我將抬頭看見此刻近在咫尺的房屋,它們將遠遠地亮起窗口的燈光,遠遠地,在我頭部的上方,而我無法擺脫的此刻,將我關閉,從四面限制我的此刻,成為我的構成元素的此刻,它將僅僅是一個混亂的夢境。    
    我瞧著布維爾在我腳下閃爍著灰色的光。它在陽光下好像是成堆的貝殼、鱗片、碎骨片和沙礫。在這些碎屑之中,一些小小的玻璃片或雲母片不時地閃著微光。貝殼之間,有些溝渠和細細的犁溝在蜿蜒伸展,一小時以後它們將是街道。我行走在這些街道、這些牆壁之間。我看到布利貝街上有些黑色的小人,一小時以後我將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站在山岡的高處,感到離他們十分遙遠。我彷彿屬於另一個物種。他們下班後走出辦公室,滿意地瞧瞧房屋和廣場,想到這是他們的城市,「美麗的市民城市」。他們不害怕,感到這是他們的家。他們看到的只是從自來水管裡流出的,被馴服的水,只是一按開關就從燈泡裡射出的光,只是用木叉架住的雜交樹。他們每天一百次地目睹一切都按規律進行,世界服從一種亙古不變的、確定的法則。空中的物體以同樣的速度墜落,公園在冬天下午四時關門,夏天下午六時關門,鉛的熔點是三百三十五度,最後一班有軌電車在晚上十一時五分從市政府發車。他們性格溫和,稍稍憂鬱。他們想到明天,也就是另一個今天。城市只擁有惟一的一天,它在每個清晨不斷重複。只有星期日這一天被人們稍加打扮。這都是些傻瓜。一想到要再見到他們那肥肥的、心安理得的面孔,我就感到噁心。他們制定法律,他們寫民眾主義小說,他們結婚,並且愚蠢之至地生兒育女。然而,含混的大自然溜進了城裡,無孔不入地滲入他們的房屋、辦公室,鑽到他們身上。大自然安安靜靜,一動不動,他們完完全全在大自然中,他們呼吸它,卻看不見它,以為它在外面,在離城二十法裡的地方。我卻看見了它,這個自然,我看見了它……我知道它的順從是出於懶惰,我知道它沒有規律——而他們以為它有恆定性……它只有習慣,而明天它就可能改變習慣。    
    如果出了點事呢?如果,突然間,它開始跳動了?他們會發現它就在那裡,他們的心彷彿裂開了。他們的堤壩、堡壘、電站、高爐以及鍛錘對他們能起什麼作用呢?這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也許立刻就會發生,因為已經有了預兆。例如,一位父親在散步時,突然看見一塊紅色的破布彷彿被風吹著穿過街道向他奔來,當破布來到近處時,他看出這是一塊腐爛的肉,上面有灰塵的污漬,它在爬動,在跳躍;這一截扭曲的肉體在小溪裡滾動,痙攣地噴出血柱。又例如,一位母親看著孩子的臉頰問道:「你這裡是什麼,水皰?」於是她看見孩子的臉頰稍稍腫脹起來,綻裂,裂成一個大縫,而在裂縫深處將出現第三隻眼睛,笑瞇瞇的眼睛。又例如,他們全身將感到一種輕輕的摩擦,就像游泳者在河裡被燈心草撫摸一樣,於是他們明白身上的衣服變成了有生命的物體。另外一個人將感到嘴裡有什麼東西在搔,他走近一面鏡子,張大嘴,原來他的舌頭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巨大蜈蚣,它正在編織腳爪,刮著他的上下顎。他想把蜈蚣吐出來,但蜈蚣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必須用兩手使勁扯。還會出現許多新東西,必須為它們取名:石眼、三色手臂、腳趾—枴杖、蜘蛛—下頜。某人將在溫暖舒適的房間裡,躺在舒舒服服的床上,但醒來時卻會發現自己正一絲不掛地躺在發青的土地上,周圍是叢生的陰莖,它們發出響聲,呈紅色和白色,像儒克斯特布維爾的煙囪一樣指向天空,還有半露出地面的睪丸,毛茸茸的,像蔥頭一樣成球形。鳥類將圍著這些陰莖飛,用嘴啄它們,直至出血,於是精液將緩緩地、慢慢地從傷口流出,它透明而溫熱,其中夾著血和小氣泡。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任何大變化都不會發生,但是有一天早上,人們推開百葉窗時,會突然產生一種可怕的感覺,它沉重地棲息在物體上,似乎在等待。僅此而已。然而,這種情況如果稍稍持續,成百上千的人就會自殺。對。稍稍改變,看一看,這是我求之不得的。還有些人會突然陷入孤獨中。一些完全孤獨,絕對孤獨,可怕地畸形的人,他們將眼睛發直,在街上奔跑,沉重地從我面前過去;他們在逃避自己的疾病,但他們身上又帶著疾病,他們張著嘴,舌頭——昆蟲在嘴裡拍打翅膀,於是我將大笑起來,不顧我全身上下佈滿了骯髒曖昧的痂蓋——它們開放成肉花,紫羅蘭,毛茛。我將靠在牆上向他們喊道:「你們的科學又怎樣呢?你們的人道主義又怎樣呢?你們作為會思想的蘆葦的尊嚴到哪裡去了?」我將不再害怕——至少不比現在更害怕。難道這不仍將是存在,存在的不同變異嗎?面孔將漸漸被許多眼睛吞沒,這些眼睛將是多餘的,可能吧,但並不比第一雙眼睛更為多餘。使我害怕的是存在。    
    黃昏降臨,城裡亮起了頭幾盞燈,我的天!城市雖有這許多幾何圖形,但仍顯得如此自然,被暮色壓得扁扁的。從這裡往下看,這是多麼……明顯。難道只有我看出這一點嗎?難道在別處,沒有另一個卡珊德拉卡珊德拉,荷馬史詩中的特洛亞公主和女預言家。從山岡上觀看腳下被自然吞沒的城市嗎?何況這與我有何相干?我能對它說什麼呢?    
    我的身體緩緩地轉向東方,搖晃了一下,便開步走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布維爾的最後一天

    我跑遍全城尋找自學者。他肯定沒有回家。這位遭人拋棄的可憐的人道主義者大概在漫無目的地遊蕩,無比羞愧和恐懼。說實話,對這件事的發生我並不驚奇,因為長久以來我就感到他那副柔順畏縮的模樣會招來醜聞。其實他沒有多大罪過,勉強叫做好色吧,他喜歡凝視年輕小伙子,可以說是一種人道主義。但是有一天他肯定會孤獨的,和阿希爾先生一樣,和我一樣。他屬於我這一類人,誠心誠意。現在他進入了孤獨,直至永遠。突然間一切倒塌了:對文化的夢想,與人和睦相處的夢想。首先出現的將是害怕、恐懼,不眠之夜,然後便是一長串的流放歲月。晚上他將再去抵押廣場徘徊,從遠處瞧著燈火通明的圖書館窗口,回想那一長排一長排的書、皮封面,還有書頁的香氣,他會失去勇氣。我很後悔沒有陪著他,但是他不願意,他求我讓他一人待著,他開始學習孤獨。我現在是在馬布利咖啡館寫這些話。我大模大樣地走進了這家咖啡館,我想看看總管和女收款員,深刻感覺一下這是最後一次看見他們。但是我的思想擺脫不掉自學者,眼前不斷浮現他那張充滿責備的萎靡不振的臉和帶血跡的高領。於是我要了一點紙,好把事情的經過寫下來。    
    下午將近兩點鐘時,我去到圖書館。我想:「圖書館,這是我最後一次來。」    
    閱覽室裡幾乎空無一人。我很難認出它來,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再來。它像霧氣一樣輕盈,似真非真,呈紅棕色。夕陽將女讀者的桌子、門、書脊都染成了紅棕色。剎那間,我愉快地感到彷彿走進了一個金色樹葉的小灌木叢,我微笑,想道:「我很久沒有微笑了。」科西嘉人背著手朝窗外看。他看見什麼了?安佩特拉茲的腦袋?「我再也看不見安佩特拉茲的腦袋了,再也看不見他的高禮帽或禮服了。再過六小時,我將離開布維爾。」我將上月借的兩本書放在副管理員的辦公桌上。他撕掉一張綠卡片,將碎片遞給我:    
    「給您,羅岡丹先生。」    
    「謝謝。」    
    我想道:「現在我什麼也不欠他們了。不欠這裡任何人任何東西。一會兒我去鐵路之家和老闆娘告別。我是自由的。」我猶豫了一會兒,是否利用最後這幾個小時在布維爾城裡多走走,去看看維克多—諾瓦爾大街、加爾瓦尼大道、繞繩街?但是這個灌木叢如此寧靜,如此純潔,它幾乎不存在,沒有受到噁心之害。我走去坐在火爐邊,桌上胡亂放著《布維爾報》,我伸手取了一份。    
    家犬救主    
    雷米爾東的一位養犬者杜博克先生,昨晚騎車從諾吉斯集市返回……    
         
    一位胖太太在我右邊坐了下來,將氈帽放在旁邊。她的鼻子正正地豎在臉上,就像一把刀插在蘋果上。鼻子下方那個淫猥的小洞倨傲地皺縮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精裝書,臂肘支在桌子上,用兩隻胖手托著頭。在我前面,一位老先生正在睡覺。我認識他,我感到害怕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圖書館,那時他大概也很害怕。我想道:「這一切現在多麼遙遠。」    
    四點半鐘,自學者進來了。我原想去和他握手告別,但我們前次的會晤肯定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因此他冷冷地和我打招呼,然後將一個小白包放在離我相當遠的地方,裡面大概和往常一樣裝著一塊麵包和一長塊巧克力。不一會兒,他拿著一本帶插圖的書走回來,將書放在小包旁邊。我想道:「我這是最後一次見他。」明天晚上,後天晚上,以及以後所有的晚上,他都將回到這張桌旁,一面看書,一面吃麵包和巧克力,他將有耐心地像老鼠一樣啃書,繼續往下讀:納多、諾多、諾迪埃、尼斯,並且不時地中斷,好往小本上記下警句格言。而我呢,我將在巴黎行走,在巴黎街上行走,看到新面孔。當他仍然在這裡,胖胖的臉被燈光照射時,我會遇到什麼呢?我即將被奇遇的幻影所迷惑,幸好我及時覺察到,便聳聳肩接著看報。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布維爾及郊區—莫尼斯蒂埃

    一九三一年憲兵隊的活動。莫尼斯蒂埃憲兵隊隊長加斯帕爾中士及手下的四位憲兵:拉古特先生、尼藏先生、皮埃蓬先生、吉爾先生,在一九三一年成績卓著,共處理刑事案七起,民事案八十二起,違章案一百五十九起,自殺案六起,車禍案十五起,其中三起造成傷亡。    
    儒克斯特布維爾    
    儒克斯特布維爾小號同誼會。今日總綵排,發放年度音樂會卡。    
    孔波斯泰爾    
    向市長授予榮譽勳位。    
    布維爾旅遊者(一九二四年成立的布維爾童子軍基金會):    
    今晚二十時四十五分,於費爾迪南—比龍街十號A廳總部召開月度例會。議題:宣讀上次會議記錄。請聯繫,年度酒會,一九三二年會費,海上出遊計劃,其他問題,新會員入會。    
    動物保護(布維爾協會):    
    下星期四十五時至十七時,於布維爾市費爾迪南—比龍街十號C廳召開常務會議。函件請寄加爾瓦尼大道一五四號總部協會會長。    
    布維爾保護狗俱樂部……布維爾戰爭傷殘人俱樂部……出租車老闆工會……師範學校之友布維爾俱樂部……    
         
    兩個年輕男孩夾著書包進來了。中學生。科西嘉人很喜歡中學生,因為他可以像父親一樣監視他們。他常常喜歡隨他們在椅子上搖來晃去聊大天,然後,突然輕輕地走到他們背後說:「你們這些大小伙子,這樣做合適嗎?你們要是不改,管理員先生肯定要向校長先生告狀的。」如果他們抗議,他便用可怕的眼神瞧著他們:「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我。」他也指導他們的閱讀,因為圖書館裡的某些書被打上紅叉,這是地獄,例如紀德、狄德羅、波德萊爾的書,還有醫學論著。當中學生要求查閱這些書時,科西嘉人便向他打手勢,將他拉到牆角查問,不一會兒便大笑起來,聲音響徹閱覽室:「可是對你這個年紀來說,有些書更有趣,更有教益,首先你完成了作業嗎?你在哪個年級?二年級?四點鐘以後就沒事幹了?你的老師常來這裡,我要和他談談你。」    
    那兩個男孩待在火爐邊。年紀小的那一個長著漂亮的棕髮,皮膚幾乎過於細嫩,嘴巴小小的,傲慢而兇惡。他的同伴,一個開始蓄髭鬚的、腰圓背厚的胖子,用手肘碰碰他,低聲說了幾句話。棕髮小伙子沒有回答,但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高傲而自負。接著,這兩人漫不經心地在書架上挑字典,並且走近一直死死盯住他們的那位自學者,彷彿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們緊靠著他坐下,棕髮小個子在他左手,結實的胖子又在小個子的左手。他們立刻翻閱字典。自學者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瞧瞧閱覽室,然後埋頭看書。從來沒有一個閱覽室如此令人放心。除了那位胖太太急促的呼吸以外,什麼聲音也沒有。我看到的都是俯在八開本書上的腦袋。但是,從此刻起,我感到即將發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所有這些人都專心致志地低著頭,好像在演戲,因為幾秒鐘前我感到有一股殘酷的氣流從我們身上拂過。    
    我已經看完了報,但遲遲不願離去;我在等待,假裝看報。使我更感好奇、更感侷促的是,別人也在等待。我的鄰座似乎把書頁翻得更快。幾分鐘過去了,我聽見一陣低語聲。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那兩個男孩已經合上了字典。棕髮小個子沒有說話,把臉側向右邊,顯得恭恭敬敬,興致勃勃。黃發男孩半個身子藏在他肩後,正豎起耳朵聽,默默地笑。「是誰在說話?」我自問。    
    是自學者。他朝年輕的鄰座彎下身,眼對眼地看著他,對他微笑。我看見他在努動嘴唇,長睫毛時不時地顫動。我從未見他如此年輕,可以說他很迷人。但是他常常停住,不安地朝身後看。年輕男孩似乎在吮飲他的話語。這個小場面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我打算繼續看報,突然那男孩將手從身後抽出,慢慢滑到桌沿上,手躲過了自學者的目光,慢慢向前,向周圍探摸,接著,它遇到黃發胖子的手臂,使勁地擰它一下。胖子正默默地聽自學者講,沒有看見這隻手伸過來。驚訝和讚賞地張開大嘴,跳了起來。棕髮小伙子仍然一副恭恭敬敬、興致勃勃的樣子。你簡直會懷疑這只淘氣的手是不是他的。「他們會對他怎樣呢?」我在想。我清楚即將發生一件卑鄙的事。此刻阻止它還來得及,但我猜不出該阻止什麼。剎那間我想站起來。走去拍拍自學者的肩膀,和他說說話,然而,就在此刻,他看到我的目光,立即閉上嘴,並且不高興地撅起嘴。我感到氣餒,趕緊移開視線,繼續看報,以掩飾窘態。然而那位胖太太卻推開書抬起了頭。她彷彿被迷住了。我明確感到悲劇即將爆發,他們都願意它爆發。我能做什麼呢?我朝科西嘉人那邊看了一眼,他不再瞧著窗外,朝我們半側著身子。    
    一刻鐘過去了。自學者又繼續低語。我不敢看他,但我能想像他那年輕溫柔的神情以及別人注視他的沉重目光,而他本人還一無所知。有一刻我聽見他在笑,一種輕細如笛的頑童笑聲。我心中難過,彷彿這些可惡的孩子即將淹死一隻貓。隨後,輕語聲突然停止。這種寂靜具有悲劇性,這是結束,是處死。我低頭假裝看報,其實我沒有看報,我抬起眉毛,盡量抬高眼睛,試圖抓住在我面前靜靜發生的事。我稍稍轉頭,用眼角終於瞟到了一個東西,那是一隻手,剛才沿著桌子滑動的那隻小白手。現在它手背朝下待在那裡,輕鬆、溫柔、色情,像曬太陽的游泳女人一樣懶洋洋地赤身露體。一個棕色有毛的物體遲遲疑疑地靠近它,這是一隻被煙草熏黃的粗大手指,它在那隻小手旁邊,像男性生殖器一樣無比粗俗。它停住一會兒,直僵僵地,指尖朝著那隻小手的細嫩手心,接著,突然,它開始靦腆地撫摸那隻手。我並不驚奇,主要是惱怒,對自學者惱怒,他這個傻瓜,竟然克制不了自己,竟然不明白他在冒多大的危險!他只剩下一個機會了,一個小小的機會!如果他把兩隻手都放在桌子上,放在書的兩側,如果他完全保持沉默,也許這一次能躲過命運。但我知道,他會錯過機會。手指輕輕地、謙卑地在毫無生氣的手上滑過,稍稍擦過,不敢停留,彷彿意識到自己的醜陋。我突然抬起頭,我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固執的、反覆的撫摸。我尋找自覺者的眼睛,我大聲咳嗽以警告他。但他閉著眼睛微笑,他的另一隻手消失在桌子下面。那兩個男孩不再笑了,臉色蒼白。棕髮小個子撅起嘴,他害怕了,好像不知所措,但是他沒有抽回手,手仍然一動不動地待在桌子上,稍稍有點緊張。他的同伴則張著大嘴,真正驚呆了。    
    這時,科西嘉人喊叫起來。他來到了自學者的椅子後面,雖然誰也沒有聽見他走過來。他滿面通紅,彷彿在大笑,但眼睛裡閃著光。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但又幾乎鬆了一口氣,因為等待是太難受了。我希望這事盡快結束。兩個男孩像床單一樣煞白,轉眼間抓起書包消失了。    
    「我看見你了,」科西嘉人怒不可遏地喊道,「這回我可看見你了,你總不敢說沒有吧。嗯,你還要說你這一招不是真的?你以為我沒有看見你的把戲?我的眼睛可沒有裝在褲袋裡,夥計。我對自己說:要耐心,耐心!等抓住他時,我輕饒不了他。啊,對,我輕饒不了你,我知道你的姓名、地址,我打聽過,你知道,我還認識你的老闆許利埃先生,明天早上,他會收到圖書管理員先生的一封信,他會大吃一驚。嗯?你不說話了。」他瞪大眼珠接著說:「首先你別以為這事就此了結。在法國有專門處理你這種人的法院。先生在尋求知識!先生在進修!先生時時打擾我,又找資料又找書。我可從來不信你這一套,你知道。」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閱覽室的恐懼

    自學者似乎並不吃驚,大概多少年來就料到這個結局,不止一百次地想像將會發生的事,科西嘉人將悄悄溜到他身後,一個憤怒的聲音突然在耳旁響起。然而他仍然每晚來圖書館,熾熱地繼續閱讀,而且,時不時地,像小偷一樣,撫摸一個小男孩的白手或大腿。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順從。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來這裡好幾年了。」    
    他佯作憤慨和驚訝,但並不理直氣壯。他很清楚事情已經發生,無法阻止,只能一分鐘一分鐘地挨過去。    
    「別聽他的,我全看見了。」我那位女鄰座說。她沉甸甸地站了起來:「啊,不!這可不是頭一次,就在這個星期一我就看見了,但是我不想說,因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在這個尋找知識的嚴肅場所居然會出現這種醜事。我沒有孩子,但我同情那些母親,她們讓孩子來這裡學習,以為這裡很安全,沒有干擾,而這些魔鬼卻毫無廉恥,妨礙孩子們做功課。」    
    科西嘉人走近自學者,對著他的臉喊道:    
    「你聽見這位太太說的嗎?別演戲了。有人看見了你,壞東西。」    
    「先生,我命令你放客氣點。」自學者矜持地說。這是他的角色。也許他想承認,想逃跑,但是他必須把角色演到底。他不看科西嘉人,兩眼幾乎閉著,雙臂垂著,面無血色,接著,血突然湧上了臉。    
    科西嘉人氣急敗壞:    
    「客氣!壞東西!你以為我沒有看見你?告訴你,我早就盯上你了,盯了你好幾個月了。」    
    自學者聳聳肩,假裝繼續看書。他滿臉通紅,滿眼淚水,但還假裝津津有味、全神貫注地看一幅拜占庭鑲嵌畫的複製品。    
    「他居然還看書,臉皮真厚。」那位太太瞧著科西嘉人說。    
    科西嘉人遲疑不決。副館員是一個靦腆的、思想正統的年輕人,他十分害怕科西嘉人,此時他在辦公桌後面慢慢站起來,喊道:「帕奧利,什麼事?」剎那間,局面顯得舉棋不定,我希望事情到此了結。然而科西嘉人大概自覺可笑,便十分惱火,對這位默不作聲的犧牲品不知說什麼好,便挺直身體,往空中揮動拳頭。自學者回過頭來,驚惶失措、張嘴結舌地看著科西嘉人,目光中流露出無比的恐懼。    
    「你要敢打我,我就去告你。」他艱難地說,「要走,我自己走。」    
    我也站了起來,但為時已晚,科西嘉人快活地輕輕哼了一聲,朝自學者的鼻子就是狠狠一拳。剎那間我只看見自學者的眼睛,他那雙漂亮的、充滿痛苦和羞愧的眼睛,它們瞪得大大的,在它們下方有一隻袖子和一個棕色的拳頭。科西嘉人抽回拳頭,自學者的鼻子開始流血,他想用兩手摀住臉,但科西嘉人朝他嘴角又是一拳。自學者倒在椅子上,靦腆和柔順的眼睛直視前方。血從鼻子流到衣服上。他用右手摸索他那個小包,左手一個勁地擦鼻孔,因為血流不止。    
    「我走了。」他彷彿在自言自語。    
    我身邊的那個女人面色蒼白,兩眼閃光。    
    「壞東西,」她說,「活該!」    
    我氣得發抖,繞到桌子另一邊,抓住科西嘉人的衣領把他提起來,他雙腳亂蹬,我真想把他扔到桌子上摔碎。他臉色發青,奮力掙扎,想抓傷我,但是他手臂太短,夠不著我的臉。我一言不發,我想揍他的鼻子,讓他破相。他明白了,抬起手肘護臉,他害怕了,我很滿意。突然,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放開我,你這個粗人,莫非你也喜歡雞姦?」    
    我至今還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放了他。是害怕事情複雜化了?還是布維爾的懶散歲月使我上了銹?要是在從前,我肯定會敲掉他的牙。我朝自學者轉過身,他終於站起來了,但是躲避我的目光。他低著頭,走去摘下大衣,不時用左手擦擦鼻子下面,彷彿想止血,但是血繼續湧出。我害怕他受傷,他不看任何人,嘀咕著說:    
    「我來這裡好幾年了……」    
    小個子科西嘉人剛剛站穩,又重新控制局勢,對自學者說:    
    「你滾,不要再來,不然就讓警察把你帶走。」    
    在樓梯下面,我追上了自學者。我侷促不安,為他的羞愧而羞愧,不知對他說什麼好。他彷彿沒覺察我在那裡。他終於取出了手絹,往裡面吐什麼東西。鼻血稍稍少了一點。    
    「您和我一起去藥房吧。」我笨拙地對他說。    
    他不回答。從閱覽室傳來一片嘈雜聲,大概所有的人都在同時說話。那個女人在尖聲大笑。    
    「我永遠也不再來了。」自學者說。他轉身用迷惘的眼光看看樓梯和閱覽室入口。這個動作使血流到他的假領和脖子之間。他滿嘴、滿臉都是血。    
    「來吧。」我抓住他的胳膊說。    
    他顫抖了一下,用力掙脫。    
    「放開我!」    
    「可您不能獨自一人。得有人給您洗臉,治治傷口。」    
    他重複說:    
    「放開我,求求您,先生,放開我。」    
    他幾乎歇斯底里大發作,我只好讓他走。夕陽照著他駝著的後背,不一會他便消失了。在門口留下一個星狀的血跡。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布利貝街散步

    一小時以後    
    天陰,太陽正在落山,再過兩小時火車就要開了。我最後一次穿過公園,在布利貝街散步。我知道這是布利貝街,但我認不出來。從前我走進這條街時,彷彿走進厚厚一層良知之中,因為這條街方方正正,結結實實,嚴肅而無風韻,街心凸起,澆上了柏油,很像國家級公路,這種公路穿越富裕村鎮時,兩旁是兩層樓的大房子,綿延一公里以上。我曾經稱這條街為農民街,並且十分喜愛它,因為對這個商港來說,它顯得十分不合時宜,不合常情。今天,房屋依舊,但已失去農村的面貌,僅僅是樓房而已。剛才在公園裡,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花木、草坪,奧利維埃·馬斯克雷噴泉由於毫無表情而顯得固執。我明白,這座城市先拋棄了我,我還沒有離開布維爾就已經不在這裡了。布維爾保持沉默。奇怪的是:我還得在這座城裡待上兩個小時,而它已經不理睬我,將傢俱收拾整齊,蓋上罩布,以便乾乾淨淨地迎接今晚或明天來的新主人。我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被人遺忘。    
    我走了幾步,停下來。我品嚐自己被完全遺忘的狀態。我處在兩座城市之間,一座城市根本不認識我,另一座城市不再認識我。誰還記得我?也許是一位粗壯的年輕女人,在倫敦?……然而,她想念的真是我嗎?何況還有那個人,那個埃及人。他也許剛走進她的臥室,將她抱在懷裡。我不嫉妒,我知道她是倖存者。即使她全心愛他,那也是一個死去的女人的愛,而我有過她生前最後的愛情。不過他還可以給她樂趣。如果說她此刻正全身酥軟,陷於昏亂之中,那麼她身上不再有任何東西與我相連。她在享受,對她來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是,就彷彿我們從未相遇。她一下子便將我排除了,世上所有的意識也都排除了我。真奇怪。然而我知道我存在,我在這裡。    
    現在,當我說「我」時,似乎很空洞。我被遺忘,所以再也無法很好地感覺自己。殘留在我身上的全部真實,只是存在——感覺自己存在的存在。我長久地、輕輕地打哈欠。沒有任何人。對任何人來說,安托萬·羅岡丹都不存在。這挺有趣。安托萬·羅岡丹到底是什麼?抽像。一個蒼白微弱的、對自我的記憶在我的意識中搖曳。安托萬·羅岡丹……突然,我暗淡下去,暗淡下去,完了,它熄滅了。    
    意識處於幾堵牆壁之間,它清醒、孤獨,一動不動。它在繼續。再沒有人居住它。剛才還有人稱我,稱我的意識。是誰?剛才外面是富有表情的街道,熟悉的顏色和氣味,而現在剩下的只是無名的街道,無名的意識。現在只有牆壁,而在牆壁與牆壁之間有一種生動的、不具人格的、小小的透明體。意識存在,像樹,像小草。它打盹,它感到厭倦。一些轉瞬即逝的小存在佔滿了它,就像小鳥棲息在枝頭。它們佔滿它又消失。意識被遺忘,被丟棄在這些牆壁之間,灰色天空下。而這就是它存在的意義,它意識到自己是多餘的。它稀釋,它散落,它試圖消失在那堵棕色牆壁上,消失在路燈旁或者傍晚的煙霧中。但它永遠不忘記自己,它是意識到自我遺忘的意識。這是它的命運。一個窒息的聲音在說:「兩小時以後火車就開了。」還有對這個聲音的意識,也有對一張面孔的意識。這張臉慢慢滑過,它全是血,很髒,大眼睛裡噙著淚。它不在牆壁與牆壁之間,它哪裡也不在。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弓著的背和一個流著血的頭,它慢步遠走,似乎每一步都站住,但又從不止步。有對這個身體的意識,身體在昏暗的街上慢慢走。它在走,但它沒有走開。昏暗的街道永無止境,消失在虛無中,它不在牆壁與牆壁中間,它哪裡也不在。還有一個對窒息聲音的意識,那聲音在說:「自學者在城裡遊蕩。」    
    不是這座城,不是在這些沒有表情的牆壁之間:自學者走在一座兇惡的城裡,這座城沒有忘記他,有些人想到他,例如那位科西嘉人,例如那位胖太太,也許還有全城的人。他還沒有失去、也不可能失去他的自我,這個備受折磨,鮮血淋漓,但人們還不願意結果其性命的自我。他的嘴唇和鼻孔很疼,他想:「我疼。」他在走,他必須走。如果他停下,哪怕只一會兒,圖書館的高牆就會突然在他周圍豎起,將他圍住。科西嘉人又會出現在他面前,那一幕會重來一遍,細枝末節都一模一樣,那女人會冷笑說:「這種髒東西該去蹲監獄。」他在走,他不能回家,因為科西嘉人在家裡等他,還有那個女人和那兩個男孩:「別否認,我看見你了。」於是那一幕又重演一遍。他想道:「老天爺,要是當初我沒有做這事,要是當初我能夠不做這事,要是這不是真的,那該多好!」    
    焦慮不安的面孔在意識前來回晃動:    
    「也許他會自殺。」不,這個走投無路的柔順的靈魂不會想到死亡。    
    有對意識的知覺。意識可以被你一眼望穿,它在牆壁與牆壁之間是平靜的、空的,擺脫了曾經居住它的人,它不是任何人,所以顯得畸形。聲音在說:「行李已經托運,火車再過兩小時就開了。」左右兩邊的牆在滑動。有對碎石路的意識,對鐵器商店、對軍營的槍眼的意識,那聲音在說:「這是最後一次。」    
    有對安妮——在旅店裡的胖安妮和老安妮的意識,有對痛苦的意識,痛苦是有意識的,它在長長的牆壁之間,牆壁伸向遠方,永不回頭:「難道永遠沒完?」在牆與牆之間有聲音在唱那支爵士樂曲Some of these days,難道永遠沒完?樂曲悄悄地,陰險地,從後面回來抓住聲音,聲音在唱,無法停下,身體在走,對這一切都有意識,唉!對意識的意識。但是沒有任何人在那裡承受痛苦,扭著雙手,自我憐惜。沒有任何人。這是十字街頭的純粹的痛苦,被遺忘而不會自我遺忘的痛苦。那個聲音在說「這是鐵路之家」,於是我在意識裡噴射出來,這是我,安托萬·羅岡丹,我一會兒就動身去巴黎,我來向老闆娘告別。    
    「我來向您告別。」    
    「您要走,安托萬先生?」    
    「我要換換環境,定居巴黎。」    
    「您真走運!」    
    我怎麼能將嘴唇貼到這張大臉上?她的身體已不再屬於我。昨天我還能想像她在黑毛料裙下的身體,而今天,這裙衣已無法滲透了。那個青筋暴露的白白的身體,難道是個夢?    
    「我們會想念您的。」老闆娘說,「您不想喝點什麼?我請客。」    
    我們坐下來,碰杯。她稍稍壓低聲音說:    
    「我已經很習慣您了,」她有禮貌地惋惜說,「我們相處得很好。」    
    「我會回來看您的。」    
    「這就對了,安托萬先生。您什麼時候路過布維爾,就來和我們打個招呼。您對自己說:『我這就去和冉娜本書開始時,這位老闆娘叫弗朗索瓦茲,而不是冉娜。夫人打招呼,她會高興的。』的確,我們很想知道客人們的近況,再說,在我們這裡,客人們總會回來的,有海員,對吧,有大西洋輪船公司的僱員,他們有時兩年裡不露面,去了巴西或紐約,要不就在波爾多的一條貨船上幹活,可是有一天他們又來了:『您好,冉娜夫人。』我們在一起喝一杯,信不信由您,我可記得他們愛喝什麼,雖然過了兩年!我對瑪德萊娜說:『給彼埃爾先生端一杯不加水的干苦艾酒,給萊翁先生端一杯努瓦利—森扎諾酒。』他們對我說:『您怎麼記得這麼清楚,老闆娘?』我說:『這是我的本行嘛。』」    
    在廳堂盡頭,有一個胖男人——她最近的姘頭。他在叫她:    
    「老闆娘寶貝!」    
    她站起身:    
    「對不起,安托萬先生。」    
    女侍者走近我:    
    「您真就這樣走了?」    
    「我去巴黎。」    
    「我在巴黎住過,」她自豪地說,「住了兩年。我在西梅翁餐館幹活,但是我想念這裡。」    
    她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感到再沒有什麼話說了:    
    「那好,再見吧,安托萬先生。」    
    她在圍裙上擦擦手,向我伸出手來。    
    「再見,瑪德萊娜。」    
    她走開了,我拉過布維爾報,又將它推開,因為剛才在圖書館裡我已經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老闆娘還沒有回來,她將兩隻胖手放在男友手中,男友正激動地揉來揉去。    
    再過三刻鐘火車就要開了。    
    我在算賬,以消磨時間。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最後一次聽這張唱片

    每月一千二百法郎,這不算闊氣,但是如果我稍加節制,這錢也該夠了。住房三百法郎,每天伙食十五法郎,還剩四百五十法郎,用於洗衣,小開銷,看電影。至於內衣外衣,現有的能用很久。兩套西服還很乾淨,只是肘彎上微微發亮,如果多加小心,還可再穿三四年。    
    老天爺!我將像蘑菇一般生活。如何打發日子呢?我將去散步,坐在杜伊勒裡宮的鐵椅上——或者,為了省錢,坐長椅。我將去圖書館看書。然後呢?每星期看一次電影。然後呢?每星期招待自己看場馬戲?和盧森堡公園裡的退休者一起玩槌球遊戲?三十歲!我憐憫自己。有時我想不如乾脆在一年裡把剩下的三十萬法郎花光,然後……可是我會得到什麼呢?新衣服?女人?旅行!我曾有過這一切,而現在,結束了,我對它們再沒有興趣,它們會留下什麼呢?一年以後我又會像今天一樣空空的,連記憶也沒有,而且在死亡面前膽怯懦弱。    
    三十歲!一萬四千四百法郎的年金。每月去領錢。但我不是老頭!但願有人給我什麼事情做做,不管什麼事……我最好別想這個,因為此刻我在給自己演戲。我很清楚我什麼也不想幹,幹事就是創造存在,而存在已經夠多了。    
    實情是我不能放棄我的筆,我大概即將有噁心,而寫作似乎可以推遲它,所以我將腦子裡的閃念寫下來。    
    瑪德萊娜想讓我高興,在遠處指著一張唱片對我喊道:    
    「您的唱片,安托萬先生,您喜歡的那張,您想聽聽嗎?最後一次。」    
    「請吧。」    
    我這樣說是出於禮貌,其實我此刻心情不好,不適於聽爵士樂,但我還是注意聽,因為,正如瑪德萊娜所說,我是最後一次聽這張唱片,它很老,即使在外省也太老了,在巴黎是找不到的。瑪德萊娜將唱片放在唱機的圓盤上,它馬上就要轉動了。鋼針將在紋絡裡跳躍,發出聲音,等到鋼針順著螺旋形的紋絡達到唱片中心時,一切將結束,那個唱Some of these days的沙啞聲音將永遠沉默。    
    這聲音開始了。    
    居然有從藝術中尋找安慰的傻瓜。我的畢儒瓦嬸嬸就是這樣:「在你可憐的叔叔去世後,蕭邦的前奏曲可幫了我大忙。」音樂廳裡擠滿了被侮辱、被冒犯的人,他們閉上眼睛,努力將蒼白的面孔變為接收天線。他們想像,被捕捉到的聲音將在他們身上流動,輕柔而滋潤,他們的痛苦將變為音樂,就像少年維特的痛苦一樣。他們認為美會與他們分擔痛苦。這些笨蛋。    
    我想問問他們,這個樂曲與他們相通嗎?我剛才的狀態與至福相去萬里。表層上我是在機械地算賬,在下面一層滯留著許多不愉快的思想,它們或是表現為不明確的問題或是表現為默默的驚異,但無論白天黑夜,它們都纏繞著我,其中有對安妮的想法,對被我踐踏的生活的想法。然後,在更下面一層,是像晨曦一樣靦腆的噁心。但當時沒有音樂,我鬱悶而沉靜。四周的物體是由與我一樣的材料構成——一種醜陋的痛苦。我外面的世界是那麼醜陋,桌上的髒杯子是那麼醜陋,玻璃鏡上的棕色斑點是那麼醜陋,瑪德萊娜的圍裙、老闆娘那位胖情人可親的神情都是那麼醜陋,世界本身的存在是那麼醜陋,以致我感到無拘無束,和它們是一家人。    
    現在出現了這只薩克管的音樂。我感到羞愧。一種傲慢的、小小的痛苦,這是痛苦—典型。薩克管的四個樂音,它們往返來回,似乎在說:「應該像我們一樣,有節奏地痛苦。」對,不錯!我當然願意採取這種痛苦方式,有節奏地,不取悅自己也不憐惜自己,而是懷著一種冷漠的純潔。我杯底的啤酒是溫的,玻璃鏡上有棕色斑點,我是多餘的人,我最真誠、最無情的痛苦蹣蹣跚跚,沉甸甸的,像海像一樣肉多皮厚,瞪著濕漉漉的、難看而又感人的大眼睛,這一切難道是我的錯嗎?不,顯然不能說這個在唱片上方旋轉,並且令我目眩的痛苦——小小的金剛石痛苦——是與人相通的。它甚至不是諷刺,而是輕快地旋轉,自顧自地旋轉。它像長柄鐮刀一樣斬斷了與世界的乏味聯繫,現在它仍在旋轉,而我們大家,瑪德萊娜、胖男人、老闆娘、我自己,還有桌子、長椅、有斑點的鏡子、玻璃杯,我們都曾陷於存在,因為我們是在自己人之間,僅僅在自己人之間。它突然來臨時,我們正像每日一樣衣冠不整,無拘無束,我為自己羞愧,為那些在它面前存在的東西羞愧。    
    它不存在。這甚至令人氣惱。如果我起身將唱片從托盤上拿開,將它摔成兩半,我也觸及不到它。它在以外——總是在某個東西以外,在聲音以外,在小提琴的某個樂音以外。它通過一層又一層厚厚的存在顯露出來,細薄而堅實,可是當你想抓住它時,你會遇見存在物,你只能撞上毫無意義的存在物。它在它們後面,我甚至聽不見它,我聽見聲音,即揭示它的空氣振動。它不存在,因為它沒有多餘的東西。與它相比,其他一切都是多餘的。它在。    
    而我,我也想在,我甚至一心只想這個,這便是事情的底細。我對自己生活中的表面混亂看得一清二楚,因為我在這些似乎毫不相干的企圖中找到了藏在深處的同一個慾望:將存在逐出我身外,排除時間裡的脂肪,將瞬間擰乾,擠干,使我自己純化、硬化,最後能夠發出薩克管那樣清晰明確的音。這甚至可以當做一個寓言:一個可憐的傢伙走錯了世界。他和別人一樣存在在有公園、酒吧、商業城市的世界裡,但他想讓自己相信他生活在別處,生活在畫幅後面——和丁托列托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畫家。的總督們,和戈佐利戈佐利(1420—1497),意大利畫家。嚴肅的佛羅倫薩人在一起;生活在小說後面——和法布裡斯·台爾·唐戈及於連·索黑爾分別為司湯達的作品《巴馬修道院》與《紅與黑》中的男主人公。在一起;生活在唱片後面——和爵士音樂長長的、乾巴巴的嗚咽在一起。後來,當過傻瓜以後,他明白了,睜開了眼睛。他看出他弄錯了,他是在一個小酒館裡,面對一杯溫啤酒。他頹喪地坐在長椅上想:我是傻瓜。正在這時,從存在的另一面,在那只能遠遠看見,永遠無法接近的另一個世界,一個小小的旋律開始跳起來,唱起來:「應該像我一樣,應該有節奏地痛苦。」    
    那聲音唱道:    
         
    Some of these days    
    youll miss me honey.    
         
    唱片上的這個地方大概被擦傷了,因為聲音很古怪。還有點什麼東西令人難受,唱針在唱片上輕輕擦動,卻根本觸及不到旋律。旋律在後面,很遠很遠。這一點我也明白。唱片被擦傷,被磨損。女歌唱家也許死了,我呢,我即將乘火車離去。存在物既無過去也無未來,從一個現在落入另一個現在;聲音在日益分解,嘶啞,滑向死亡;而在這個存在物和這個聲音後面,旋律仍然不變,年輕而堅實,像無情的見證人。    
    歌聲沉默了。唱片轉了一會兒也停住了。咖啡館擺脫了討厭的幻影,正在反芻,反覆咀嚼存在的樂趣。老闆娘臉上充血,朝她那位新男友白胖的臉頰扇幾個耳光,但未能使它發紅。這是死人的面頰。我呢,我滯留在那裡,幾乎睡著了。再過一刻鐘我就上火車了,但我不想這個。我想到在紐約一座大樓的二十一層有一個美國人指美國作家多斯·帕索斯(1896—1970),他曾寫過流行歌曲。——原編者注,他長著濃濃的黑眉,臉刮得光光的,正熱得透不過氣來。在紐約上空,天空在燃燒,藍天起火了,黃色的大火舌舔著樓頂,布魯克林的頑童們穿著游泳褲在澆水管下衝身子。在二十一層,陰暗的房間像被大火烤著。黑眉的美國人在歎息、喘氣,汗水流在臉頰上。他只穿著襯衫坐在鋼琴前,嘴裡有煙味,腦子裡隱隱約約、隱隱約約有一個曲調影子,Some of these days。再過一小時湯姆會來,屁股上掛著那個扁平水壺,於是他們兩人都將倒在皮椅上,大口喝酒,炙熱的陽光將使他們的喉嚨燃燒,巨大而酷熱的睏倦沉沉地壓著他們。但是首先得記下這個曲調,Some of these days。濕手抓住鋼琴上的鉛筆。Some of these days,youll miss me honey.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這樣或那樣,反正都一樣。歌聲就是這樣誕生的,它挑選了這個眉毛如炭的猶太人精力衰竭的身體來誕生。他有氣無力地拿著鉛筆,汗珠從戴著戒指的手指上落到紙上。為什麼不是我呢?為什麼恰恰要通過這個裝滿了髒啤酒和燒酒的笨伯來完成這個奇跡呢?    
    「瑪德萊娜,您能再放一次嗎?就一次,然後我就走了。」


第二部分:安托萬·羅岡丹的日記黑女人的歌聲

    瑪德萊娜笑了起來,她搖動手柄,於是又開始了。但是我不再想到我,我想到遠方的那個人,他在七月的一天,在炎熱陰暗的房間裡寫出了這個樂曲。我試圖通過旋律,通過薩克管平直而微帶尖酸的聲音去想念他。他寫了這個。他曾有過煩惱,對他來說,一切並不是應該的那樣,他要付賬單,某處還有一個女人,她並不如他所希望的那樣思念他,此外還有這個可怕的熱浪,它使人化成一攤脂肪。這一切談不上美麗,也談不上光榮。但是當我聽見這支歌,當我想到正是這個人寫的,我便覺得他的痛苦和汗水……很動人。他運氣好。他大概還意識不到。他大概想:要是有點運氣,這東西會給我帶來五十美金。多年以來我這是頭一次為別人激動。我想知道他的事,我想知道他有過什麼樣的煩惱,他有妻子還是獨身。絕不是出於人道主義,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寫了這個。我不想結識他,何況他也許已經死了。我只是想瞭解他的情況,以便在聽唱片時可以常常想到他。就是這麼回事。我猜想,如果有人告訴他,在法國第七大城市的火車站旁有人在想他,他會無動於衷,但是換了我,我會高興的。我羨慕他。我得走了。我站起來,猶豫地待了一小會兒,我想聽那個黑女人的歌聲,聽最後一次。    
    她在唱。這兩個人獲救了:猶太人和黑女人。獲救了。他們也許以為自己徹底完了,被淹沒在存在裡,然而我此刻如此溫情地想念他們,誰也不會這樣想念我的。誰也不會,連安妮也不會。對我來說,他們有點像死人,像小說人物。他們已經洗去了存在這個罪孽,當然並不徹底,但做到了人所能做到的一切。突然間,這個念頭使我不知所措,因為我已對此不抱希望。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畏畏縮縮地擦過我,我不敢動彈,惟恐它消失。某個我原先不再體會的東西:一種歡樂。    
    黑女人在唱。那麼我們可以證明她存在的價值?稍稍一點?我感到自己出奇地膽怯,不是因為我抱很大的希望。我像一個在雪地行走、完全凍僵的旅行者,突然走進一個暖和的房間。我想他會在門邊一動不動地待著,一直發冷,全身輕輕地打著冷戰。    
         
    Some of these days    
    Youll miss me honey.    
         
    難道我不能試一試……當然不是樂曲,但我不能試試另一種類型嗎?……肯定是寫書,因為我不會幹別的。但不是歷史書——歷史講的是已存在過的事,而任何一個存在物都永遠不能證明另一個存在物存在的價值。我的錯誤在於想使德·羅爾邦先生死而復生——而是另一種書。我不太清楚是哪一種,但是,在印刷的文字後面,在書頁後面,應該有某個東西,它不存在,它超越存在。比方說一個故事,一個不會發生的故事,一件奇遇。它必須美麗,像鋼一樣堅硬,使人們為自己的存在而羞愧。    
    我走了,自覺茫然。我不敢做出決定。如果我確知自己有才能……但是我從來……從來沒有寫過這類東西;寫過歷史文章,不錯,還有別的。可是一本書,一本小說,從來沒有。有人會讀我的小說,會說:「這是安托萬·羅岡丹寫的,就是那個泡咖啡館的紅頭髮傢伙。」於是他們會想到我的生活,就像我想到黑女人的生活一樣,彷彿這是一個珍貴的、半傳奇性的東西。一本書。首先當然會是令人厭煩的、勞累的工作,它不會阻止我存在,也不會阻止我感覺我存在。但是,到了一定的時間,書將會寫成,它將在我後面,它的些微光亮會照著我的過去。那時,通過它,我也許會回憶自己的生活而不感到厭惡。也許有一天,當我想到此時此刻,想到我弓著背等著上火車的這個鬱悶時刻,我會感到心跳加速,我會對自己說:「正是那一天,正是在那一刻,一切都開始了。」於是我終於會接受自己——過去時,僅僅是過去時。    
    黑夜降臨。普蘭塔尼亞旅館的兩扇窗子剛剛亮了。新車站工地發出濕木頭濃濃的氣味。明天布維爾會下雨。


第三部分:牆第一次審判

    我們被推進一個白晃晃的大廳,光線刺眼,叫人難受,我不得不把眼睛瞇了起來。這樣,我就看清了廳裡有張桌子,在它後面坐著四個傢伙,他們都是文職人員,正在看閱文件材料。另一些囚犯都已被集中在大廳深處,我們得穿過大廳去與他們會合在一起。他們之中有幾個是我認識的,其餘的大概都是外國人。排在我前面的兩個,都是圓圓的腦袋上長著金黃色的頭髮,頗為相像,我猜想他們都是法國人。矮小的那一個,不停地把自己的褲子往上提,他顯然很焦躁緊張。    
    就這樣耗了將近三個小時之久;我被搞得昏昏沉沉,腦子裡一片麻木,空白;不過,大廳裡很暖和,使我感到很舒服,因為一天二十四個鐘頭以來,我們一直冷得在打哆嗦。看守們領著囚犯一個個來到那張桌子面前。那四個傢伙就訊問囚徒的姓名與職業。對大多數人的提問僅止於這兩點,有時,他們也東問一句,西問一句,如:「你是否參加過破壞軍需品的活動?」「九日那天上午你在幹什麼?」他們並不聽回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們不時一言不發,眼睛直瞪著前方,然而又開始寫寫畫畫。他們問湯姆他是否確實在國際衛隊裡服役過;湯姆不能否認,因為曾經從他上衣裡搜出過有關的證件。對余安,他們什麼也沒有問,但是,他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之後,他們在紙上寫寫畫畫了好久。    
    「我的兄弟若塞才是無政府主義者,」余安這樣對他們說,「你們知道他已經跑了,至於我,我不屬於任何黨派,我從來都不過問政治。」    
    那幾個傢伙不作回答。余安又說:    
    「我沒有犯任何事,我不願意代替別人受罰。」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一個看守制止他說下去,把他帶走了。於是,輪到了我:    
    「你名叫馬普羅·伊比埃達?」    
    我回答說:「是的。」    
    其中一個傢伙瞧了瞧卷宗,向我發問:    
    「拉蒙·格裡躲在哪裡?」    
    「我不知道。」    
    「從六日到十九日,你一直把他藏在你的家裡。」    
    「沒有的事。」    
    他們寫了記了一陣,看守們叫我出去。在走廊裡,湯姆與余安在等著我,他們兩旁各站有一名看守。我們一起往前走,湯姆問其中的一個看守: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看守反問他。    
    「這是一次訊問還是一次審判?」    
    「這是審判。」看守回答說。    
    「是嗎?他們會把我們怎麼辦?」    
    看守冷冷地回答他:    
    「判決會在你們的牢房向你們宣佈。」    
    用來當牢房關押我們的,實際上是醫院的一間地下室。由於穿堂風,那裡面冷得很厲害。整個夜裡,我們都冷得發抖,在白天,也好不了多少。前五天,我是在總主教府的一間牢房裡度過的,那是一個地牢,大概是在中世紀時期造的,由於囚犯很多,關押的地方太少,他們就把犯人隨處安置,顧不得是什麼地方。離開那個地牢,我並不覺得可惜,因為我在那雖未受冷挨凍,但單獨囚禁時間長了,簡直就叫人精神上難以忍受。關在醫院的地下室裡,我畢竟有同伴。余安沉默寡言,因為他一直陷於恐懼之中,何況,他年紀太輕,沒有多少話可說。湯姆倒是一個健談的人,而且,他精通西班牙語。    
    在地下室裡,有一條長凳,四隻草墊。看守們一把我們帶回來,我們就坐下來,一言不發地乾等著。過了一會兒,湯姆開口了:    
    「我們完蛋了。」    
    「我也這麼想,但我認為他們對小傢伙是不會怎麼的。」我說。    
    「他們沒有任何東西可向小傢伙問罪,他只不過有一個當了戰士的兄弟,僅此而已。」湯姆說。    
    我瞧了余安一眼,他那樣子就像沒有聽見我們的談話。湯姆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他們在薩拉哥斯是怎麼幹的嗎?叫犯人躺在公路上,用卡車在犯人身上開過去。這是一個摩洛哥籍的逃兵告訴我們的,他們說用這個辦法可以節省子彈。」    
    「這可不省汽油。」我說。    
    我對湯姆有些惱火,他不該講這種事。    
    他可偏要繼續講下去:「一些軍官在公路上走來走去,監督執行,兩手插在口袋裡,嘴上叼著煙。你以為他們會幫那些被壓的人早點斷氣?甭想!他們把那些人扔在那裡叫喊,有時要叫喊個把鐘頭才死。那個摩洛哥人說,頭一次見到的時候,他噁心得差一點要嘔吐。」    
    「我不相信他們在這裡也那麼幹,」我說,「除非他們真的缺子彈。」    
    光線從四個氣窗與一個圓洞裡射進來,那個圓洞開在地下室的頂上,朝向左邊,可以直接望見天空。上面的洞口平時有一個圓蓋封著,正是從這個洞口,人們把木炭往地下室裡倒。在洞口的下面,還殘留著一大堆炭屑;這燃料本來是給醫院取暖用的,但是,戰事一起,病人全都撤走,這堆沒有用過的炭就留在那裡。下雨時,如果上面沒有把圓蓋蓋上,雨水就直接落在炭堆上。    
    湯姆開始顫抖起來。    
    「真見鬼,我打起哆嗦來了,」他說,「你看,停了一下又打起來了。」    
    他站了起來,開始做做體操,每做一個動作,襯衣都張了開來,露出他雪白而多毛的胸膛。他又躺在地上,舉起兩腿,在空中作剪刀式的動作,這使我看到了他肥大的屁股在發抖。湯姆是一條結實的漢子,但他脂肪過多。我想像著,槍彈或者刺刀不久就要穿進這一大堆軟乎乎的肉裡,就像穿進一大塊黃油裡一樣。如果他身材乾瘦,我就不會有此想像。    
    我並不確切地感到寒冷,但我的肩膀與胳臂都失去了知覺。我不時覺得自己少了一點什麼東西,於是,我開始在周圍找我那件上衣,這時我突然記起他們沒有把上衣還給我。這更叫人心裡感到窩囊、痛苦。他們經常拿走我們犯人的衣服,分給他們的士兵,只讓我們穿著襯衣,而給我們穿的褲子,則是住院病人在炎熱盛夏穿的那種布褲。過了一會兒,湯姆從地上爬起來,氣喘吁吁地坐在我的身邊:    
    「你暖過來了吧?」    
    「真見鬼,還沒有暖過來,但是我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了。」    
    將近晚上八點的時候,一個軍官帶著兩個長槍黨西班牙法西斯主義的政黨。的傢伙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他問看守:    
    「這三個人名叫什麼?」    
    「斯丹波克,伊比埃達,米爾巴。」看守回答。    
    軍官戴上他的夾鼻眼鏡,看著他的名單說:    
    「斯丹波克……斯丹波克,在這裡,你被判處死刑,明天早晨槍斃。」    
    他又繼續看他的名單。    
    「其他兩人也判處死刑。」他說。    
    「這不可能,」余安說,「決不會有我。」    
    軍官以驚訝的神情瞧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余安·米爾巴。」    
    「沒錯,你的名字就在上面,你被判處死刑。」軍官這樣說。    
    「我沒有犯任何的事。」余安說。    
    軍官聳了聳肩膀,轉過身來對著湯姆與我。    
    「你們是巴斯克人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區的居民。嗎?」    
    「誰都不是巴斯克人。」    
    他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他們告訴我,這裡有三個巴斯克人。我才不浪費時間去找他們。那麼,你們當然是不願意要神父的羅?」    
    我們根本沒有搭理。他又說:    
    「有一個比利時醫生待會兒就來,他被批准來跟你們一起度過今夜。」    
    他行了個軍禮,走了。


第三部分:牆理解死亡

    「我剛才跟你是怎麼說的,咱們全齊啦。」湯姆說。    
    「是的,」我說,「這對小傢伙,未免太狠了。」    
    我這麼說是為了表示我的公正,其實,我並不喜歡那個小傢伙。他的臉面特別嫩,恐懼與痛苦卻使那張臉變了形,毀了他面孔原有的輪廓。三天前,他還是一個嬌弱型的小男孩,頗能討人喜愛;而現在,他的樣子卻像一個年老的男妓,我想,即使他被釋放,他永遠也不可能再變得年輕。對他表示一點憐憫,那倒並不是一件壞事。但是,我討厭憐憫,而他又一直使我反感。他聽了判決後,什麼也沒有說,但他變成了死灰色,他的臉、他的手都變成了死灰色。他又坐了下來,圓睜著兩眼,盯著地面。湯姆是個好心腸的人,他想去挽小傢伙的手臂,但他滿臉厭煩,猛然把湯姆甩開。    
    「隨他去吧,」我低聲地說,「你瞧,他馬上就要哭了。」    
    湯姆勉強地聽從了我的話;他本來很想去安慰小傢伙;這樣可以使他為別人的事操心,而不至於想到他自己。但這卻正造成我的煩惱:我之所以從未想到過死,是因為我沒有遇見過這樣的情況,而現在,這樣的情況已經擺在面前,此時此地,除了想到死以外,別無他事可做。    
    湯姆又說話了:    
    「你殺過人嗎?」他問我。    
    我沒有答話。他就告訴我,從八月初以來,他殺過六個人;他並不瞭解我們面臨的處境,我看得很清楚,他是故意不去瞭解的。我自己也完全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尋思著,慘遭此難,是不是會很痛苦,我想到了子彈,想像著他們一陣滾燙的彈雨如何射進我的身體。所有這些想像,與真實情景是兩回事;我很鎮靜,因為我畢竟還有整整一夜去理解死亡。過了一會兒,湯姆停止說話了,我從眼角眄了他一眼,我發現他也變成了死灰色,樣子很淒慘;我想:「事情開始了。」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下來了,昏暗微弱的光從氣窗透進來,那堆煤炭在天空下形成黑污污的一大堆;從頂板上的那個圓窟窿朝外望,可以看見一顆星星,今夜將是晴朗而寒冷的。    
    地下室的門打開了,進來兩名看守。他們身後跟進來一個金黃頭髮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嗶嘰軍服。他向我們行了個禮:    
    「我是醫生,」他說,「我被批准在今晚這個痛苦的時刻來給你們提供幫助。」    
    他的語音清晰悅耳。我對他說:    
    「你來這裡要幹什麼?」    
    「我聽從你們的吩咐。我將盡我的可能,減輕你們在今夜幾個鐘頭裡的精神負擔。」    
    「你為什麼到我們這裡來?醫院裡還有好些別的犯人,整個醫院都關滿了犯人。」    
    「我是被派到這裡來的。」他含含糊糊答了一句。    
    「哦!你們愛抽煙吧,嗯?」他趕忙改變話題,「我有香煙,還有雪茄。」    
    他給我們遞上英國香煙與上等雪茄,但我們拒絕了。我直盯著他的眼睛,他顯得很不自在。我對他說:    
    「你來我們這裡不是為了同情憐憫。而且,我認識你。我被捕的那天,我看見你在軍營的院子裡同法西斯分子在一起。」    
    我還想繼續說下去,但突然之間不知是什麼抓住了我,我忽然對這個醫生的出現毫不感興趣了。在平日,當我盯住一個人以後,我是絕不會放開他的。可是現在,我卻連說話的願望也喪失了;我聳聳肩,挪開我的眼睛。過了一小會兒,我抬起頭來,那醫生正帶著好奇的神情在觀察我。兩個看守坐在一個草墊上。那個瘦高個子看守彼得羅在轉動自己的兩個拇指,另一個看守不時搖晃著自己的腦袋,以防打瞌睡。    
    「你要點燈嗎?」彼得羅突然問醫生。醫生點頭作肯定的表示。我想,他的智商大概跟一段木頭同樣多,但毫無疑問,他並不是一個壞人。從他那雙又藍又冷的大眼睛來看,我覺得他之作惡造孽主要是因為缺乏頭腦。彼得羅走了出去,很快就端著一盞煤油燈回來了,他把燈放在長凳的一角。燈光昏暗,總比沒有好,昨天夜晚,他們就是讓我們在黑暗中度過的。油燈在地下室的頂板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圈,對它,我凝視良久,心醉神迷。一會兒,我突然清醒過來,那光圈消失了,我覺得自己被一沉甸甸的大物壓在下面,這大物既非死亡的概念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無以名狀的東西。我的兩頰像火一樣在燎燒,我的腦袋也在疼痛。    
    我晃動晃動身軀,打量我的兩個同伴。湯姆兩手抱著頭,我只看得見他白胖白胖的頸項。小傢伙余安的樣子更是可憐,他張著嘴,兩隻鼻孔也在發抖。醫生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好像要安慰他,但他的眼睛仍是冷酷的神情。接著,我看見這個比利時人的手偷偷地沿著余安的手臂摸下去,直到他的手腕。余安任他這樣做,毫無反應。比利時人用三個指頭捏著余安的手腕,臉上帶著心不在焉的神情,不時,他稍為後退一點,略事轉動身軀,用背對著我,擋住我的視線。但我身往後仰,就看見了他掏出他的表來,一邊計時,一邊緊捏著小傢伙的手腕不放。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手指,讓余安那毫無生氣的手掉了下來,他走了開去,靠著牆壁坐下來,然後,彷彿突然想起了某件特別重要的事情必須馬上記錄下來以備忘那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記事本,在上面記了幾行字。「這個卑鄙的傢伙,」我憤怒地想,「只要他來按我的脈,我就要給他狗臉上一拳。」    
    他沒有到我跟前來。但我感覺得到他在注意我。我抬起頭來,也瞧著他。他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對我說:    
    「你沒有發覺,這裡,大家都冷得在打哆嗦嗎?」    
    他的樣子好像感到很冷,他的皮膚變成了紫色。    
    「我不冷。」我回答他說。    
    他仍然繼續注視著我,帶著冷酷的眼光。突然,我明白了,我用手去摸自己的臉,我發覺自己已被汗水濕透。在此地下室,正值嚴寒季節,冷空氣不斷流通,而我卻在出汗。我把手指插進我的頭髮,由於出汗,頭髮已黏結得像毛氈;這時,我又發覺,襯衫也濕了,扒附在我的皮膚上:原來我出汗至少已有一個鐘頭之久,而我卻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但這卻逃不過這個比利時豬玀的注意;他早就看見汗珠在我臉上滾動,他一定這樣想過:這是准病理的精神恐懼狀的表徵,同時他一定覺得自己是處於正常狀態並為此而感到驕傲,因為他感覺到冷,他沒有出汗。我真想站起來,走過去把他的狗臉打得稀巴爛,但是,我剛動了一下身子,我的羞惱與憤怒就消散了;我又頹然在長凳上坐下,心裡無情無緒,一片漠然。    
    我只滿足於用手帕揉擦我的脖子,因為現在我感到汗珠從頭髮裡流到了頸項,使我覺得很不舒服。不多久,我就放棄了揉擦,擦也沒有用,我的手帕早已經擰得出水來了,我仍然在不斷流汗。甚至屁股上也流汗,我濕透了的褲子已粘在板凳上。    
    小傢伙余安突然開腔說話:    
    「你是醫生嗎?」    
    「是的。」比利時人回答。    
    「是不是痛苦……要很長時間?」    
    「哦!在……的時候嗎?不,不,很快就會完的。」比利時用一種慈父般的聲調這麼說。    
    他那神情就像在安慰一個付了就診費的病人。    
    「但是,我……我聽別人說……經常要發射兩次排槍。」    
    「有時的確要打兩次,」比利時人點點頭說,「第一次排槍可能沒有命中要害。」    
    「那麼他們要重新上子彈,再瞄準一次嗎?」    
    小傢伙考慮了一下,又用沙啞的聲音加上一句:    
    「這可很費時間!」    
    他非常害怕嚥氣時的痛苦,他一心只想這件事,這在他那樣的年紀,是很自然的。我卻對死想得不多,我的汗流不止,並不是因為對嚥氣時的痛苦心懷恐懼。


第三部分:牆生活在噩夢裡

    我站了起來,一直走到那堆炭屑旁。湯姆嚇得一跳,他向我投射了憎恨的一眼,因為我的鞋子發出嘎嘎聲,惹得他發了火。我心裡捉摸著,自己是不是也像他那樣已經面無人色了,我看見他也在流汗。天空美極了,沒有任何光線射進我們這個陰暗的角落,我只要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得見大熊星。但是,此時此地,我的感受與前幾天完全不同了:前天,我從總主教府的那個地牢裡,也可以望見一大片天空,那一天的每個時辰都喚起我不同的回憶。清晨,天空一片寒凜的淡藍,使我想起大西洋之濱的海灘;中午,我望見太陽,就想起塞維爾的一個酒吧間,在那裡我一邊喝白葡萄酒,一邊吃魚與橄欖;下午,我被籠罩在太陽的陰影下,這時我就想起被深沉陰影籠罩著的半個競技場,而另外半個競技場卻在陽光下明媚燦爛;像這樣從頭頂上的天空來想見世界各地,的確令人難過。而現在,我仰望天空,願意望多久就可以望多久,天空已不再勾引起我的任何回憶。我寧願如此。我又走回去,靠近湯姆坐下。一大段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湯姆低聲說起話來,他經常需要說話,他不說話,就理不清自己的思緒。我想,此時他是在對我說,可他並沒有瞧著我。毫無疑問,他是害怕看見我這副面無人色、汗流不止的樣子,我們倆人一模一樣,彼此可以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形象,比兩面鏡子更糟。他瞧著比利時人,那個活著的人。    
    「你明白嗎?你,」他說,「我,我搞不明白。」    
    我也低聲說起話來,我也望著比利時人。    
    「怎麼,有什麼事?」    
    「我們馬上就會碰見我也弄不明白的事。」    
    在湯姆周圍發出一股特別的氣味。我覺得我的嗅覺這時對氣味比往常更為敏感,我冷笑著說: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    
    「這事不大清楚,」他固執地說,「我倒很想鼓起勇氣,但至少得讓我知道……你說,先要把我們帶到院子裡,是吧,接著他們就在我們面前排成一行。他們有多少人呢?」    
    「我不知道。總有五個或者八個吧,不會更多了。」    
    「好的。就算他們有八個,頭頭會對他們喊一聲:瞄準,我就看見有八個槍口對著我。我想,到那時我一定想往牆裡鑽,我會使盡全身的力氣用背脊去鑽那道牆,牆頂著我,我鑽不進去,就像在噩夢中那樣。所有一切,我都想像得出來。啊,你真不知道我多麼能想像所有的這一切。」    
    「得啦!」我對他說,「我也想像得出。」    
    「那一定很遭罪。你知道,他們專瞄準眼睛和嘴巴,把面孔打得稀巴爛,」他惡意地這麼說,「我現在就已經感覺到那些傷口了;一個鐘頭以來,我的腦袋和脖子都感到疼痛,這並不是真正的疼;但比真疼更糟,這是我將在明天早晨遭受的疼痛。可在那之後又怎麼樣呢?」    
    我很理解他想說的是什麼,但我裝出不理解的樣子。至於那種挨槍子的痛楚,我也感覺到了,在我的身體裡,彷彿有那麼一簇小傷口在隱隱發疼。這種感覺,我很不習慣,但是我和他一樣,不把這看得很重。    
    「在那之後,」我狠狠地這麼說,「你就入土唄。」    
    他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了,但眼睛始終盯著比利時人。比利時人好像沒有在聽。我知道這傢伙到這裡來是要幹什麼,我們想什麼,他不感興趣,他來是為了觀察我們的身體,我們活生生被死折磨的身體。    
    「這就真像在噩夢裡一樣,」湯姆說,「你想思索點什麼,你什麼時候都覺得就要達到目的了,就可以進行理解了,但思緒一下又溜走了,你再也找不到它,它丟失了。我對自己說,在那之後萬事皆空。但我竟然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有好些次,我幾乎能夠理解了……但思緒又再次丟失,我於是又重新開始去想疼痛,去想子彈,去想放槍聲。我是個唯物主義者,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發誓:我絕不會神經失常。但是也有不正常的情況。我竟看見了自己的屍體。這本來不是不可能的,但是,看見我的屍體的,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眼睛。看來,我必須做到再進行思索,思索在那之後我再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東西,而世界仍然為活著的人們繼續存在。巴普羅,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思索這個。你可以相信我,我過去也曾徹夜不眠等待著某件事的發生。但是,現在這件事完全不同,它突如其來,我們沒法事前有所準備。」    
    「閉嘴,」我對他說,「你要我叫一個神父來聽你的懺悔?」    
    他不答話。我已經注意到他漸漸在用一種毫無表情的聲音自居為預言家在說話,並把我稱為巴普羅。我很不喜歡這樣,但是,看來愛爾蘭人皆都如此。我模模糊糊覺得他身上發出了尿臭。實際上我對湯姆一直並無好感,我也看不出為什麼僅僅由於我們將一道去死我就要對他增加好感。如果是同別的人,情況就不同了,譬如同拉蒙·格裡,情況就會不同。但是,在湯姆與余安之間,我卻一直感到孤獨。我倒覺得這樣更好些,因為,如果我跟拉蒙在一起,我也許會多愁善感。然而,現在我卻堅強得可怕,此時此地,我要繼續保持這種堅強。    
    他不斷喃喃自語,心神恍惚。他說話肯定是為了避免進行思索。他身上發出沖人的尿味,就像害前列腺疾病的老人那樣。當然,我是同意他的意見的,他所講的那些,我也可以講,因為,我們的死亡並不是自然而然的。自從我肯定非死不可後,就再沒有一件東西在我看來是自然的了,這堆炭屑、這條長凳、這彼德羅的那張狗嘴,沒有一件是自然的。只不過,我不高興去想湯姆所想的那些事。而且,我很清楚,整個夜晚,差不多每隔五分鐘,我們都同時想著同樣的事,同時流著汗,同時打哆嗦。我偷偷地瞧他一眼,第一次覺得他很奇特,他已經把死亡擺在他臉上了。我的自尊心也感到受到傷害:二十四個小時以來,我生活在湯姆的旁邊,我聽他說話,我也對他說話,而我又知道,我倆之間毫無共同之處。現在,我們卻像雙胞胎兄弟那樣相像,僅僅因為我倆將一道去死。湯姆抓住我的手,但眼睛並沒有望我:    
    「巴普羅,我問自己……我問自己,人是不是真的會消滅?」


第三部分:牆「我毫不畏懼視死如歸」

    我把手掙脫開,對他說:    
    「瞧你兩隻腳底下是什麼,混蛋!」    
    他兩腳之間的地上有一攤尿,從他的褲子裡,尿還在不斷往下滴。    
    「這是什麼?」他驚奇地問。    
    「你在褲子裡撒尿啦!」我對他說。    
    「你胡說!」他憤怒地說,「我根本沒有撒尿,我沒有任何這種感覺。」    
    比利時人走過來,他假惺惺地表示關懷:    
    「你覺得痛苦嗎?」    
    湯姆沒有回答。比利時人看著地上那攤尿,一聲不吭。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湯姆凶暴地說,「我向你們發誓,我毫不畏懼,視死如歸。」    
    比利時人不作回答。湯姆站了起來,走到一個角落裡去撒尿,他一邊走回來一邊扣褲子,他又坐下來,再也不說話,比利時人又在他的小本上做記錄。    
    我們都瞧著他,連小余安在內,我們三個人都瞧著他,因為他是一個活著的人,他有活人的姿勢動作,他有活人的煩惱,他在這地下室裡冷得打哆嗦,就像所有的活人在此條件下應該打哆嗦一樣;他還有一副營養充足、控制自如的肉身。而我們這三個人,對自己的肉身,卻已經不再有多少感覺了,至少不像以前那樣。我很想摸摸自己的褲子,摸摸自己的兩腿之間,但我不敢;我瞧著比利時人,他靠兩腿支撐曲著身子,他的肌肉活動自如,而且,他還可以想他的明天。我們這三個人在這裡,只是三個喪失了血肉的幽靈,我們都盯著他,要從他那裡攝取生命,就像吸血鬼那樣。    
    他終於走到小余安身邊。他想撫摸小余安的頸項,是因為職業的需要還是出於慈悲為懷的衝動?如果是發慈悲的話,那也是他在整個夜晚惟一的一次。他撫摸了小余安的腦袋與後頸。小傢伙任他撫摸,眼睛一直望著他;而後,突然抓住他的手,面帶一種古怪的神情。小余安用兩手把比利時人的手握著,這兩隻手可不招人喜歡,像一把灰色的鉗子緊緊夾住比利時人那只紅潤、胖乎乎的手。我很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湯姆大概也有些擔心,但比利時人沉浸在對方的熱情之中,他像慈父一樣地微笑著。不一會兒,小傢伙把這只肥厚紅潤的手抬到自己嘴邊,張口就去咬。比利時人迅速掙脫開,踉踉蹌蹌退到牆前。他恐懼地注視了我們一會兒,大概突然發覺了我們和他已不是同樣的人了。我哈哈大笑起來,其中一個看守嚇了一跳,另一個看守熟睡未醒,但他的兩眼仍大大張開,露出他的眼白。    
    我既感疲倦又過於激動。我不願再去想明天黎明將發生的事,不願再去想死亡。去想,那是毫無意義的事,只會使我得到一些詞語概念與一片空虛。但是,只要我試著去想別的事,我就看見許多槍口對著我。我這樣體驗被處死的滋味大概總有二十次以上;有一次我甚至以為是真的親臨其境了,其實只是睡著了一小會兒。他們把我拖到牆跟前,我不停地掙扎;我向他們求饒。我嚇得驚醒過來,我瞧了瞧比利時人,我擔心剛才我在夢裡曾發出驚叫。但他在捻弄他的小鬍子,肯定他未曾注意到什麼。如果我願意的話,我相信還能再睡一小覺,因為我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睡了,疲倦到了極點。但我不想失去我生命最後的兩個鐘頭:天一亮,他們就會來叫醒我,我睡意猶濃地跟著他們走,我連哼一聲都沒來得及就給斃了,我可不願這樣,我不願像頭畜生那樣死掉,我想搞明白死是怎麼回事。而且,我也害怕睡著了再做噩夢。我站起身來,在地下室裡踱來踱去,並且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開始回想我過去的生活。一大堆回憶一湧而來,其中有好的回憶,也有壞的回憶——至少我從前是這樣將它們分類加以稱呼的。回憶中出現好些面孔與好些往事。我想起了一個小傢伙的面孔,他是巴倫西亞城過瞻禮節時被牛頂死的一個新郎;我想起了我叔叔伯伯中的一個,拉蒙·格裡的面容。我也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怎麼在一九二六年失業了三個月,我怎麼餓得差一點丟了命。我想起了我在格林納達島上一條長凳上度過的那一夜,那時,我已經三天沒有吃上東西了,我煩躁而又憤怒,我可不願餓死。這段回憶使我微笑起來。我過去是以一種多麼狂熱猛烈的勁頭去追求幸福、追求女人、追求自由啊!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我曾經想要使西班牙獲得自由,我崇拜庇·伊·馬卡爾庇·伊·馬卡爾(1821—1901),西班牙著名的政治家。,我參加了無政府主義運動,我曾經在好些群眾大會上發表講話,我對所有這一切都非常認真,彷彿我是永垂不朽的。    
    此時此刻,我有這樣一個感覺,似乎我在把自己的一生擺在我的面前,並且這樣想:「這真是一個彌天大謊。」這一生既然已經完了,它就一錢不值。我捫心自問,過去我怎麼能夠和姑娘們在一起散步、打打鬧鬧呢,如果我那時想像出今天自己會這麼完蛋,我是絕不會動一個小指頭的。我的一生就擺在自己的面前,它已經結束,就像一隻口袋已經封了口,不過,裝在其中的一切都並未完成。有那麼一刻鐘,我也試圖對自己的一生作個評判。我很想對自己說,這是美好的一生。但是,我不能對我的一生做出評判,因為它只不過是一份尚未完成的草圖;過去,我把我的年華都用來勾畫自我永垂不朽的輪廓,反倒對什麼都沒有真正弄懂。眼下,我沒有任何捨不得的東西,因為本來我所捨不得的東西的確有一大堆,如白葡萄酒的美味,還有夏天我在卡迪斯附近一道小灣裡的沐浴,而現在,死亡已使所有一切都失去了對我的吸引力,不值得我留戀。    
    突然,比利時人出了一個好主意。    
    「朋友們,」他對我們說,「我可以負責——只要軍事當局同意——替你們帶一封信或一件紀念品給你們的至親好友。」    
    湯姆低聲抱怨了一句:    
    「我沒有任何至親好友。」    
    我沒有吭聲。湯姆等了一下,然後好奇地打量打量我:    
    「你不送個信給龔霞?」


第三部分:牆他們簡直就是瘋子

    我對他這種親暱的幫腔十分反感:不過,這是由於我自己的過錯,我在昨天晚上曾主動跟他談起龔霞,我本該控制住自己。我與她相處已有一年,即使是昨天,為了能再見到她五分鐘,我也寧願用斧頭砍掉自己的一條胳臂。正是出於這種渴望,我對湯姆談起了龔霞,這種強烈的渴望,我實在難以控制。而現在,我已經不想再見到她了,我也再無話要對她說。我甚至不想把她摟在懷裡,因為我厭惡我自己的肉體,它已經變成了死灰色,它汗流不止,而且我也沒有把握在此情況下不厭惡她的肉體。龔霞如果知道了我的死訊,她是會哭的,在幾個月以內,她將痛不欲生,即使如此,我仍然得去死。我想念起她那雙美麗溫柔的眼睛。從前,當她看著我的時候,總有某種東西從她身上傳到我的身上,但現在我想,這一切都結束了:如果現在她再看著我,她的眼光只會停留在她自己的眼睛裡,而不會傳到我身上。我現在孤獨無援。    
    湯姆也是孤獨的,但孤獨的方式有所不同。他支開兩腿跨坐著,面帶微笑瞧著那條長凳,神情訝異。他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去摸木凳,好像是惟恐弄壞某種東西,接著,他急速把手縮了回去,渾身顫抖。如果我是湯姆,我是不會去摸長凳來消遣的;這種方式也是愛爾蘭人的滑稽玩意,不過,我也覺得周圍的事物都帶有一種古怪的樣子,它們比平時暗淡模糊了,不像往常那樣色彩濃重醒目。只要看一看那條長凳、那盞燈、那堆炭屑,我就感覺得到我是一個將死的人。當然,我無法把自己的死想得那麼清楚,但我到處都看到了我的死亡,在各種東西上看到,在這些東西對待我的方式中看到,這些東西都在我面前往後退縮,與我保持距離,小心謹慎,如像人們在瀕死的人的床頭總是輕言細語那樣。湯姆剛才就正是從木凳上見到了他的死亡。    
    在我目前這種狀態中,如果有人來宣佈我可以安心回我的家了,他們免我一死,我很可能冷冷淡淡,無動於衷,因為,當一個人永垂不朽的希望幻滅了以後,遲幾分鐘去死或遲幾年去死,反正都一樣,並無區別。我現在對任何東西皆無所求,我心如枯井,沉寂冷靜。但這也是一種可怕的冷靜,其原因在於我的身體,我是在用我身體的眼睛在看,用我身體的耳朵在聽,但這身體卻不再是我自己,這身體在自行其是地流汗、發抖,我再也不認識它了。我不得不去觸摸這身體,去觀察它,以便知道它變成了什麼樣子,彷彿它是別人的而不是我自己的。有時,我還能感覺到它,我感到它在下滑,在急遽下跌,就像坐在往下俯衝的飛機裡一樣,有時,我則感覺到心臟在跳動。但是,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並不使我安心,所有這些從我身體中產生的一切,都有一種鬼鬼祟祟、令人厭惡的氣息,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待在那裡,無聲無息,而我只感到有一種重壓,有一種邪惡的現實針對著我;我覺得自己似乎與一個巨大的害人蟲聯結在一起。有時,我摸摸自己的褲子,我發覺它已經濕了;我不知道究竟是汗還是尿弄濕的;為了預防尿褲,我到炭堆前解了小便。    
    比利時人掏出他的表,看了看時間,說:    
    「現在是三點半鐘。」    
    混蛋!他故意這麼做。湯姆蹦了起來:我們一直沒有發覺時間在流逝,黑夜像一個無形的陰暗的東西包圍著我們,我甚至想不起來黑夜是什麼時候降臨的。    
    小余安開始嚎叫起來,他絞扭著雙手,哀求著:    
    「我不願意死,我不願意死。」    
    他舉著雙臂,在地下室裡跑了一圈,然後撲在一塊草墊上,哭泣起來。湯姆用憂鬱的眼光看著他,但並不想去安慰他。實際上,安慰也純係多餘:因為小傢伙吵得比我們厲害,而他的痛苦卻比我們輕。他像一個因發燒反而減輕了病情的病人。當病人連發燒也發不起來時,他的病才是更為嚴重的。    
    他仍然在哭:我看得很清楚,他在自己憐憫自己,他其實並沒有想著死。有一剎那,僅僅一剎那,我也想哭,由於憐憫自己而想哭。但實際結果卻恰巧相反:因我瞧了小傢伙一眼,我看見他瘦削的肩膀因嗚咽而抽動,我反而變成鐵石心腸了,我不能憐憫別人,我也不能憐憫自己。我對自己說:「我要死得有些骨氣。」    
    湯姆站起來,他正好站在那個圓洞底下,開始等候黎明。至於我,我有了精神支撐點,一心只想著我要死得有骨氣。但是,自從那個醫生把時間告訴我們以後,我內心深處一直覺得時間在流逝,一滴一滴地在流逝。    
    天還沒有亮,湯姆對我說:    
    「你聽他們動起來了。」    
    「聽見了。」    
    有好些傢伙在院子裡走動。    
    「他們來搞什麼名堂,總不能在黑暗裡瞄準開槍吧。」    
    過了一會兒,我們再也聽不見什麼,我對湯姆說:    
    「你瞧,天亮了。」    
    彼得羅打著哈欠站起來,把燈滅了,對另一個看守說:    
    「冷得夠嗆。」    
    地下室開始變成灰濛濛的了。我們聽見遠處傳來了開槍的聲音。    
    「開始了,」我對湯姆說,「他們大概是在後院動手了。」    
    湯姆向醫生討了一枝香煙。至於我,我不想要;我既不想抽煙,也不想喝酒。從這時起,開槍的聲音一直不斷。    
    「你明白了吧?」湯姆問我。    
    他還想補充說點什麼,但又一言不發了。他盯著那扇門。門打開了,進來一個中尉,還有四名兵士。湯姆的煙卷從手裡掉了下來。    
    「誰是斯丹波克?」    
    湯姆不吭聲。是彼得羅把他指了出來。    
    「余安·米爾巴呢?」    
    「就是倒在草墊上的那個。」    
    「站起來!」中尉命令說。    
    余安仍不動彈。兩個士兵挾著他的腋窩,扶他站起來,但他們一鬆手,他又倒了下去。    
    這兩個士兵不知該怎麼辦。    
    「像這樣受不了的,他不是第一個,」中尉這樣說,「你們倆人只需把他架起來就行了,到了外邊,問題就會解決。」    
    中尉轉向湯姆:    
    「來,咱們走吧。」    
    湯姆夾在兩個士兵之間走了出去,另外兩個士兵跟在後邊,他們從腋窩與腿彎部位架著小傢伙。小傢伙並沒有昏迷,他兩眼睜得大大的,淚水沿兩頰流下來。當我也起步往外走時,中尉阻止了我:    
    「伊比埃達是你嗎?」    
    「是的。」    
    「你在這裡等著,待一會兒有人會來找你。」    
    他們都走出了地下室,比利時人與兩個看守也走了出去,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不懂他們為什麼這樣對待我,但我寧願他們立刻把我幹掉。我聽見排槍有規律地每隔一會兒就響一陣,每響一陣,我就要顫抖。我真想大聲喊叫,揪扯自己的頭髮。但我使勁咬住了牙關,把手插在衣口袋裡,因為,我要死得有骨氣。    
    過了一個鐘頭,有人來找我,把我帶到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裡,裡面充滿了雪茄煙味,嗆得我透不過氣來。有兩個軍官坐在安樂椅上抽煙,他們的膝蓋上放著一些文件。    
    「你名叫伊比埃達?」    
    「是的。」    
    「拉蒙·格裡躲在哪裡?」    
    「我不知道。」    
    審問我的那個傢伙又矮又胖。他一雙冷酷的眼睛藏在夾鼻眼鏡的後面。他對我說:    
    「走近一點。」    
    我走近他們。他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臂,用一種似乎要把我置於死地的神情盯著我。同時,他使盡全身的氣力緊捏我的二頭肌。他並不是要叫我吃點苦頭,而是在進行事關重大的較量:他想一下就先威壓人,使我懾服。他還把嘴裡的臭氣往我臉上噴,大概也認為有此必要,我們就這麼對峙了一會,對我來說,他這種把戲簡直使我想笑。要嚇唬住一個即將去死的人,這點火候可不夠。他沒有達到目的,就用力把我使勁推開,他又坐下去,對我說:    
    「現在,就是要你的命和他的命互相交換。只要你告訴我們他藏在哪裡,我們就讓你保全性命。」    
    這兩個穿著帶飾的軍服與長靴,手裡拿著馬鞭的傢伙,同樣也是遲早要死的人。他們會比我死得遲一點,但也遲不了很久。他們成天在他們的狗屁文件上找別人的名字,他們追捕這些人,把這些人關押起來或者消滅掉;他們對西班牙的前途問題與其他一些問題,持有他們的看法。他們這些渺小的活動,在我看來既令人厭惡又荒唐可笑:我覺得根本不可能設身處地對他們加以理解,他們簡直就是瘋子。


第三部分:牆槍口下撿回的命

    那個矮胖的傢伙一直盯著我,用馬鞭抽打他的長靴。他所有的動作都是精心設計的,其目的在於使自己顯得像一頭靈敏而兇惡的野獸。    
    「怎麼樣,你懂了我的意思嗎?」    
    「我不知道格裡在什麼地方,」我回答說,「我一直以為他在馬德里。」    
    另一個軍官無所謂地擺了一下他那只蒼白的手。他的無所謂也是精心設計的。我看穿了他們所有這些渺小的伎倆。我覺得居然有人以玩弄這種小把戲而自得其樂,實在令人驚訝。    
    「你還有一刻鐘可以考慮,」他慢吞吞地說,「把他帶到貯藏室去,過一刻鐘再把他帶回來。如果他還拒不交代,就立即槍斃。」    
    他們知道自己在玩什麼把戲:他們已經叫我等了整整一夜,然後在槍斃湯姆與余安的時候,又讓我在地下室等了一個鐘頭,而現在又要把我關進貯藏室;他們從昨天起,就準備好了這一套。他們以為一個人的神經是經不起這樣一拖的,他們想用這個法子來逼我就範。    
    他們完全打錯了算盤。在貯藏室裡,我在一隻矮凳上坐下,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衰弱無力,我開始進行考慮。但並不是按他們的指點考慮。當然,我知道拉蒙·格裡藏在何處:就在他堂兄弟家,離城四公里。我知道我決不會招出他的藏身處,除非這些傢伙嚴刑拷問,而看來他們並沒有想到採用此招。眼前這一切,都是他們周密安排好了的,無可更改,對此我絲毫不感興趣。只不過,我想理清楚我為什麼這樣做的原因。我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出賣格裡。為什麼呢?我不再愛拉蒙·格裡。我對他的友情在這天黎明前一刻已經消亡了,與我對龔霞的愛情、與我對生活的希望同時消亡了。毫無疑問,我仍然敬重他:他是一條硬漢。但並不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準備替他去死;他的生命並不比我的生命更有價值;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沒有價值的。他們叫一個人貼牆站著,朝他開槍,直到把他打死,這個人是我或是格裡或是另一個人,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一回事。我很清楚,他比我對西班牙的事業更有用,但是,我現在對西班牙、對無政府主義都不在乎了:任何事物都不再有什麼重要性。雖然如此,我仍然在這裡,我能夠出賣格裡來保全我的性命,但我拒絕這麼做。這是一種固執,我覺得這的確有點滑稽,我想:    
    「就該這麼固執!」我感到一種奇特的愉快。    
    他們來找我,把我帶回到那兩個軍官的面前,一隻小耗子從我腳下竄過,這使我樂了起來。我轉身對其中一個長槍黨徒說:    
    「你看見那只耗子了嗎?」    
    他不搭理我。他陰沉著臉,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而我,我就只想笑,但總算忍住了,因為我害怕一旦笑起來,我就無法控制,笑個不停。那個長槍黨留著一撮小鬍子,我又對他說:    
    「你該把小鬍子刮掉,笨蛋。」    
    我覺得他活著讓須毛在臉上蔓延實在滑稽可笑。他並不特別認真地踢了我一腳,我一聲不吭了。    
    「怎麼樣,」那個胖軍官問,「你考慮好了嗎?」    
    我好奇地瞧了瞧他們,就像他們是一種非常罕見的昆蟲。我對他們說:    
    「我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他就藏在墓地裡。在一個墓穴裡或者在掘墓人的小屋裡。」    
    我這完全是在跟他們開一個玩笑。我想看一看他們是怎麼趕緊站起來,扣上皮帶,發佈命令。    
    他們一蹦而起。    
    「我們到墓地去。莫勒斯,你要洛布茲中尉派十五個人來。至於你,」矮胖子又轉過來對我說,「如果你講的是真話,我答應過你的一定兌現。如果你欺騙我們,我會要你付出慘重的代價。」    
    他們在一陣嘈亂聲中出發了,我在幾個長槍黨徒的看守下平靜地等著。我不時微笑起來,因為我想他們不久就會又惱又怒。我覺得自己既愚蠢又狡詐。我想像他們如何掀起一塊塊墓石,掘開一個個墓穴。我像一個局外人似的想著眼前的這種情景:這個囚徒固執地想要成為一個英雄,而這些留著小鬍子的長槍黨黨徒,這些穿著制服的傢伙則在那些墳墓之間忙來忙去,這真是一出令人不能不發笑的喜劇。    
    過了約半個鐘頭,矮胖的軍官單獨回到房間。我想,他該下令處決我了。其他那些傢伙大概還留在墓地裡。    
    軍官瞧了我一眼,他絲毫沒有要嚴懲不貸的樣子:    
    「把他帶回大院子裡,和別的犯人放在一起,」他命令道,「等軍事行動結束後,再交普通法庭決定他的命運。」    
    我以為自己沒有聽懂他的話。我問他:    
    「那就是說,你們不……你們不槍斃我了?」    
    「目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槍斃你,以後,那就不是我管的事了。」    
    我仍然不懂他的意思。我再問:    
    「這是為什麼?」    
    他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我,幾個士兵就把我帶了出去。在大院子裡,有百把個犯人,其中有一些婦女,有一些兒童,還有幾個老人。我開始圍著中央的草地轉來轉去,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而腦子發呆。中午的時候,我們被帶進食堂用餐。有兩三個人跟我打招呼,我一定是認識他們的,但我並沒有搭理:我已經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將近傍晚時,他們又把十來個新的犯人趕進院子裡來。我從其中認出了麵包商加爾西亞,他對我說:    
    「走運的夥計,我真沒想到還能看見你活著。」    
    「他們判處了我死刑,」我說,「後來他們又改了主意,我搞不清楚是為什麼。」    
    「他們在兩點鐘時逮捕了我。」加爾西亞說。    
    「為什麼抓你?」    
    加爾西亞從不過問政治。    
    「我不知道,」他說,「他們要把所有跟他們想法不同的人全抓起來。」    
    他又低聲地說:    
    「他們抓到了格裡。」    
    我顫抖了起來。    
    「什麼時候?」    
    「今天早晨。他幹了件蠢事。他在星期二離開了他表兄弟的家,因為他倆發生了爭吵。願意藏他的人倒是不少,但他不願意麻煩任何人。他說,我本想躲到伊比埃巴家裡去,但既然他已被捕,我就躲到墓地裡。」    
    「在墓地?」    
    「是的,他真笨。今天早上,那些傢伙自然就到墓地裡去搜。這是肯定要發生的。他們在一個掘墓人的屋子裡抓到了他,他朝他們開了槍,後來他們把他擊倒了。」    
    「在墓地!」    
    我周圍的一切都旋轉起來,我恢復感覺時,發現自己坐在地上,我大笑不止,笑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可愛的呂西安

    「他穿著小小的天使服,樣子十分可愛。」波蒂埃太太對媽媽說:「您的兒子真招人喜歡,他穿著那身小小的天使服,樣子好可愛。」布法迪埃先生把呂西安拉到他的兩腿之間,摸著他的手臂說:「真像個小女孩。」他笑著說:「你叫什麼名字?雅克琳娜,呂西安娜還是瑪爾戈?」呂西安漲紅了臉說:「我叫呂西安。」他也不能完全肯定自己不是一個女孩,因為許多人一邊親他一邊叫他小姐。人人都覺得他那薄紗翅膀、藍色的長裙、赤裸的小胳膊以及金黃的鬈發非常招人喜愛。他害怕別人突然決定他不再是個小男孩了。他抗議也是徒勞的,誰都不會聽他的。除了睡覺的時候,人家再也不許他脫下裙子。每天早上醒來時,他便發現裙子就在床頭。白天他要小解時,必須像內奈特那樣撩起裙子蹲下來。人人都會對他說:我漂亮的小姑娘。可能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是一個小女孩了。他覺得自己的內心是如此溫柔,覺得這有一點令人沮喪。他的嗓音如同清脆的笛聲從嘴裡飄逸而出,他還用圓弧形的動作向大家獻花。他很想親吻自己的肘彎。他想這不是真的。他很願意這不是真的。但是狂歡節的最後一天他玩得更加盡興。那一天家裡給他穿上了皮埃羅皮埃羅,法國啞劇中的典型人物。他全身穿白衣,面部塗白粉。的服裝,他和裡黎在一起又跑又跳又喊。他們藏在桌子下面,他媽媽用長柄眼鏡輕輕地敲了他一下說:「我為我的小兒子感到驕傲。」她身材魁梧,長得很美,是在場的女士中最胖、最高的一位。他經過鋪著白桌布的長餐桌時,正在喝香檳酒的爸爸把他從地上抱起,喚道:「小傢伙!」他真想哭出來,喊一聲「噯!」他要了一杯橘汁,因為是冰鎮的,以前家裡人不讓他喝冰鎮飲料。可是這一回,人家給他在一個小小的杯子裡倒了一點點。橘汁有點黏糊糊的味道,並不很涼。呂西安想起他生重病時喝過的摻了蓖麻油的橘汁,於是放聲大哭起來。他在汽車裡坐在爸爸和媽媽中間時,覺得心裡好受多了。媽媽把呂西安緊緊摟在懷裡。媽媽懷裡很溫暖,而且香噴噴的。她全身都是柔軟的絲綢服裝。汽車裡不時地變成粉筆般一片白。呂西安眨了眨眼睛,媽媽衣襟上的紫羅蘭從陰影裡突現出來,呂西安一下子聞到了它的香味。他還在輕輕地抽泣,但他覺得自己又濕又癢,像橘汁那樣有點黏黏的。他真想在自己小小的浴缸裡撲水玩,讓媽媽用海綿替他擦洗。家裡允許他睡在爸爸和媽媽的臥室裡,跟他小時候一樣。他笑著,把他的小床的彈簧弄得吱嘎作響。爸爸說:「這孩子興奮過度了。」他喝了一點橘花水,看見爸爸只穿著襯衣。    
    第二天,呂西安肯定自己忘了點什麼事。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做過的夢:爸爸和媽媽穿著天使服。呂西安光著身子坐在便盆上敲著小鼓,爸爸和媽媽在他周圍飛來飛去。那是一場噩夢。但是在夢前還發生過別的事情。呂西安大概醒了。他試圖回憶時,他見到了一條被一盞小藍燈照亮的又黑又長的地道,那盞燈和父母臥室裡晚上點亮的值夜燈幾乎一模一樣。在這昏暗和藍色的黑夜盡頭,有個什麼東西掠過——白色的東西。他坐在地上媽媽的腳邊,拿起他的小鼓。媽媽問他:「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寶貝?」他低下頭,一邊敲鼓一邊喊:「崩,崩,塔啦啦崩。」但她轉過頭去時,他便開始仔細打量她,彷彿第一次看見她。那件藍色帶玫瑰花的連衣裙他是認得的,那張臉他也是認得的。但是又不一樣了。突然,他覺得想起來了。假如他再繼續想一小會兒,就會想出個結果了。那地道裡只有灰白色的光亮,可以看見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呂西安害怕了,他喊了起來。於是地道消失了。「怎麼啦,小寶貝?」媽媽問。她跪在他身邊,神情很不安。「我鬧著玩呢。」呂西安說。媽媽身上發出香味,但是他害怕媽媽碰自己。他覺得媽媽的樣子很怪,爸爸的樣子也很怪。他決定從此再不去他們的臥室睡覺了。    
    以後幾天裡,媽媽沒有發現什麼不正常。呂西安依然像往常一樣穿著裙子,但又像個真正的小男人和她閒聊。他要媽媽給他講《小紅帽》的故事。媽媽抱他坐在膝蓋上。她翹起一個指頭,面帶笑容,一本正經地給他講狼和小紅帽的外婆。呂西安看著她,不斷地問「後來呢?」有時候,他摸摸媽媽脖子上的發卷。可是,他沒聽她講,他在思索她到底是不是他真正的媽媽。她講完故事後,他說:「媽媽,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於是,媽媽就講了,但是她可能在撒謊。也許她從前是個小男孩,家裡給她穿了裙子——就像那天晚上給呂西安穿上裙子,為了裝成女孩子她便繼續穿了下去。他輕輕碰了碰她那美麗的胖胳膊,它們在絲綢衣服底下像黃油一樣柔軟。假如脫下媽媽的長裙,讓她穿上爸爸的長褲,將會怎樣呢?也許她立即會長出一小撮黑黑的鬍鬚。他竭盡全力抱住媽媽的胳膊。他覺得媽媽就要在他的面前變成一頭令人厭惡的野獸——或是變成一個遊樂場上那種長鬍子的女人。她張開大嘴笑了,呂西安看見了她玫瑰色的舌頭和喉嚨深處。那裡很髒,他真想往裡面吐口痰。「哈哈哈!」媽媽說,「你摟得我好緊,好兒子!再使點勁兒。你愛我有多深就摟多緊。」呂西安捧起那只戴滿了銀指環的漂亮的手,在上面印滿了親吻。第二天,呂西安坐在便盆上,她坐到他身邊,拿起他的雙手對他說:「使勁屏氣,呂西安,使勁,我的小心肝,我求你了。」他突然停止屏氣,有點氣喘吁吁地問她:「無論如何,你是我的親媽媽吧?」她對他說:「小傻瓜」,並且問他是不是快要解出來了。從那天起,呂西安肯定她在裝腔作勢,從此他再也不說長大以後要娶她了。但是她還不太清楚他搞的什麼名堂。可能是在他夢見地道的那一天夜裡,有幾個賊前來把爸爸和媽媽從床上拉起來,讓他們去幹他們的勾當。或者,那就是爸爸和媽媽。他們白天扮演一種角色,夜裡又扮演一種決然不同的角色。因此,聖誕節夜裡他驚醒後看見爸爸和媽媽正把玩具放進壁爐,他也不感到驚奇了。第二天,他們大談聖誕老人,呂西安便假裝相信他們。他以為這就是他們扮演的角色,玩具大概是他們偷來的。二月份他得了猩紅熱,玩得很痛快。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裝成孤兒—路易

    病癒後,他便總是裝成孤兒。他坐在草坪中央大栗樹下,雙手捧滿了土。他想:「我將成為一名孤兒,我的名字叫路易。我已經六天沒有吃東西了。」女傭日耳曼娜來叫他吃午飯。在餐桌上他繼續裝孤兒。爸爸和媽媽什麼也沒有察覺。他被幾個賊人收容,他們要把他訓練成一個扒竊手。他吃完飯就要逃走,要去舉報他們。他吃得很少,喝得也不多。他曾在《守護天使客店》這本書裡讀到過,餓極了的人吃的第一頓飯應該比較清淡。這很有意思,因為人人都在演戲。爸爸和媽媽裝扮成爸爸和媽媽,媽媽裝作很煩惱,因為她的小寶貝吃得太少了。爸爸裝作在看報,還不時用手指在呂西安的面前晃動,說著:「巴達崩,巴達崩!」呂西安自己也在演戲,但是到後來他自己也不很清楚到底在演什麼了。演孤兒?或是演呂西安?他望著盛水的長頸瓶,瓶底有一小片紅光在跳躍。可以打賭,爸爸那隻手指頭上長著小黑毛,並且能發光的大手就在瓶子裡。忽然間,呂西安覺得那長頸瓶也是裝作是一隻長頸瓶。結果,他幾乎沒有吃菜,因此下午餓極了,只得去偷了十幾枚李子吃,差一點鬧得不消化。他覺得自己很討厭繼續裝扮呂西安了。    
    然而,他又不得不裝扮下去,他覺得自己一直是在演戲。他很想和醜陋而莊重的布法迪埃先生一樣。每次布法迪埃先生前來和他們共進晚餐,他總是俯身吻著媽媽的手說:「親愛的夫人,我向您深深致意。」呂西安站在客廳中央,不勝欽佩地看著他。但是呂西安自己的事卻沒一件是莊重的。他摔了跤隆起一個包時,有時會停止哭泣問自己:「我真的很疼嗎?」於是,他感到更加傷心,哭得更歡了。有時他吻著媽媽的手對她說:「親愛的夫人,我向您深深致意。」媽媽便邊弄亂他的頭髮邊說:「小東西,這樣不好,你不應該嘲笑大人。」於是他感到完全洩氣了。他只在每月的第一和第三個星期五才覺得自己有點重要。那兩個日子,很多太太前來看望媽媽,總有兩三位女士正在服喪。呂西安喜歡身著喪服的女士,尤其是那些長著大腳的太太。總的說來,他喜歡和大人們在一起,因為他們都非常體面。他從不願想到大人們上了床就忘乎所以,再顧不上小男孩干的那些事。她們身上穿著那麼多衣服,顏色又那麼深,人們簡直想像不出衣服下面都有些什麼。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吃這吃那,又說又笑,笑得一本正經,像望彌撒時一樣。他們把呂西安當個人物。庫凡太太常把呂西安抱在她的膝蓋上,一邊摸著他的腿肚一邊宣稱:「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寶寶。」接著,她便問他有哪些愛好,她親吻他,還問他將來想做什麼。有時他說想成為一位像貞德那樣偉大的將軍,從德國人那裡收復阿爾薩斯—洛林地區;有時又說想當一名教士。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的。貝斯太太是一位又高又大還長著一片小鬍子的女士。她常把呂西安弄得朝後仰,一邊胳肢他一邊管他叫「我的寶貝娃娃」。呂西安十分開心,他樂得前仰後合,在她的胳肢下來回扭動身體。他想自己是一個小玩具娃娃,大人們的一個可愛的小玩具娃娃。他真想讓貝斯太太脫去他的衣服,把他當成一隻橡皮娃娃放到一個小小的搖籃裡睡覺。有時候,貝斯太太會問:「我的娃娃會說話嗎?」接著她便突然摁一下他的肚皮。於是,呂西安便裝作像個機械娃娃,捏緊喉嚨喊一聲:「哇!」兩人便都大笑起來。    
    每週六都來家裡吃午飯的本堂神甫大人問他是否很愛媽媽。呂西安很愛他漂亮的媽媽和健壯而和藹的爸爸。他小大人般地望著本堂神甫,答道:「是的。」全體賓客哄堂大笑起來。神甫的腦袋像一顆又紅又粗糙不平的覆盆子,每一個小孔里長出一根毛髮。他對呂西安說這很好,應該熱愛自己的媽媽。隨後他又問呂西安,在他媽媽和仁慈的上帝之間他更愛誰。呂西安無法立即猜出正確的答案。於是他晃動鬈發,兩腳在地上亂踢,一邊喊著「崩,塔啦啦崩」。大人們便繼續交談,彷彿呂西安不存在似的。他跑到花園,從後門溜到了外面。他帶著那根小小的白籐手杖。當然呂西安不應該走出花園,這是禁止的。平常呂西安是一個很乖的小男孩,可是這一天他卻很想反抗一下。他用懷疑的目光望了望龐大的蕁麻叢。顯然那是一片禁地。牆是黑糊糊的,蕁麻是可惡的有害植物,有一條狗正好在蕁麻下面方便過。可以同時聞到植物、狗屎和熱酒的味道。呂西安一邊用他的手杖抽打著蕁麻,一邊喊著:「我愛媽媽,我愛媽媽。」他看見被折斷的蕁麻十分可憐地掛在那裡,流淌著白色的汁液。它們那毛茸茸的白色莖稈折斷時都疏解開了。他聽到一個孤獨的聲音在輕輕地喊著:「我愛媽媽,我愛媽媽。」一隻很大的綠蠅在嗡嗡叫。這是一種很會拉屎的蒼蠅,呂西安很害怕。這時,一股難聞的強烈的腐臭味靜靜地充塞了他的鼻腔。他不停地說著:「我愛媽媽」。但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怪,突然感到一陣恐怖,於是一溜煙跑回了客廳。從這天起,呂西安明白了他不愛他媽媽。他並不覺得心裡有愧,但是他表現得益發乖巧,因為他想人的一生就必須裝作很愛自己的父母,否則他就是個壞孩子。弗勒裡耶夫人覺得呂西安越來越溫順。恰巧那年夏天戰爭爆發,爸爸上前線打仗去了。由於呂西安格外善解人意,媽媽才在憂傷之中感到了幾分欣慰。下午,媽媽覺得難受,在花園裡的帆布躺椅上休息,呂西安忙去拿來一個靠墊塞在媽媽的頭下,或者找來一條毯子蓋在她腿上。媽媽一邊推辭,一邊笑著說:「乖兒子,我會太熱的。你真懂事!」於是他抱住媽媽狂吻起來,弄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喊著:「我的親媽媽!」隨後,他走到栗樹下面坐下。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呂西安準備長大接替父親工廠

    他說一聲「栗子樹!」便等著。但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媽媽躺在遊廊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顯得非常渺小。到處散發著熱烘烘的青草氣息,本來呂西安可以裝扮成原始森林中的探險家,但此時他無心玩耍。空氣彷彿在牆的紅頂上顫動,陽光在地上和呂西安的手上射下了灼熱的斑點。「栗子樹!」他對媽媽說「我漂亮的媽媽」時,媽媽笑了:而他管日耳曼娜叫火槍時,她哭了,還到媽媽那裡去告狀。可是當他說栗子樹時,卻什麼反應也沒有。於是他咬牙切齒地罵「該死的樹」,他心裡還不踏實。由於大樹紋絲不動,他便更加大聲地不斷高喊:「該死的樹,可惡的栗子樹!你等著瞧,等著吧!」接著狠狠地踢了它幾腳。但是大樹仍然靜靜地,靜靜地聳立在那裡,彷彿是個木頭人。所有這些事叫人很不愉快。晚餐時呂西安對媽媽說:「媽媽,你知道嗎,那些樹是木頭做的。」同時做出一副媽媽很喜歡的驚奇的小模樣。弗勒裡耶太太這天中午沒有收到信,因此冷冷地說:「別裝出傻樣子。」呂西安現在變得常常毀壞東西。他把所有的玩具都拆了,為了看看它們是怎麼做的。他用爸爸的一把舊剃鬚刀把扶手椅的扶手都劃破,把客廳裡的塔納格拉小塑像指出土於希臘塔納格拉村的兩千年前的陶土女像。打翻在地,為了知道它是否空心的,裡面有沒有什麼東西。他外出散步時,用他的手杖砍殺那些植物和花卉。每一次,他都深深感到失望。東西是沒有靈性的,它們並不是真正存在的。媽媽經常指著一些花和樹問他:「這個叫什麼?」呂西安總是搖搖頭回答:「這東西什麼都不是,它沒有名字。」所有這些都不值得注意。把螞蚱的腿揪下來要好玩得多,因為它能像一隻陀螺在你的手指間震顫。而且,如果你摁住它的肚子,它還能吐出一種黃色的漿液來。不過總而言之螞蚱是不會喊叫的。呂西安很想把那種弄疼了會叫喊的小動物拿來試驗試驗,例如母雞。但是他不敢接近它們。三月份,弗勒裡耶先生回到家裡,因為他是一位廠長。將軍對他說,他回來領導他的工廠比和普通人一樣待在戰壕裡會更加有用。他覺得呂西安有了很大變化,並且說簡直認不出自己的小兒子了。呂西安如今變得懶洋洋的。他回答問題時有氣無力,總是把一個指頭放在鼻孔裡,或是吹吹自己的指頭然後聞聞它們的味道。要他辦點事情必需求他才行。現在,他自己一人去廁所,只需把廁所的門留一條縫,媽媽或日耳曼娜不時前來鼓勵他。他往往一連幾個小時坐在他的寶座上,有一次他竟然厭煩得睡著了。醫生說他發育得太快,給他開了一種滋補的藥品。媽媽想教呂西安幾種新的遊戲,但是呂西安覺得這類遊戲已經玩膩了,它們都大同小異,總是老一套。他經常賭氣:這也是一種遊戲,但是很好玩。這樣可以讓媽媽難過,自己也可以自怨自艾。他裝聾作啞,雙眼,對外部世界不聞不問,內心卻感到溫馨舒適,如同晚上躺在被窩裡可以感受到自身的氣息那樣,彷彿自己是世界上惟一的存在。呂西安動不動賭氣,爸爸用嘲諷的口吻對他說:「你成賭氣包了。」呂西安於是哭著在地上打起滾來。媽媽有客人時,他還常常去客廳。但自從家裡把他的鬈發剪去後,大人們便不太注意他了。他們要不給他講大道理,就是給他講一些有教育意義的故事。他的表兄裡黎因為躲避轟炸和他漂亮的媽媽貝爾特姑媽一起來到費羅爾,呂西安非常高興。他想教裡黎玩。但是裡黎滿腦子想的都是憎恨德寇的事,儘管他比呂西安大六個月,仍然孩子氣十足。他滿臉雀斑,對許多事情都不很明白。然而呂西安還是對他透露了自己是一個夢遊者的秘密。有的人夜裡會起來,睡著覺說話並且到處遊蕩,呂西安在《小探險家》這本書裡讀到過。而且他想應該有一個真正的呂西安,他在半夜裡真的會走,會說話,並且愛著自己的父母。只是到了天亮,他便忘記了一切,重新開始假裝成呂西安。起初,呂西安對這件事只是半信半疑。但是有一天他們來到了蕁麻叢,裡黎把自己的小雞雞露給呂西安看,說:「你瞧,它多大,我已經是個大男孩了。到它完全長大,我就成了男子漢,可以上戰場去打德寇了。」呂西安覺得裡黎很奇怪,大笑不止。「把你的那個給我看看。」裡黎說。他們比了比,結果呂西安的比裡黎的小,但這是裡黎耍了花招,他把自己的故意拉長了。「我的比你大。」裡黎說。「是的,可我是個夢遊者。」呂西安平靜地說。裡黎不明白什麼是夢遊者,呂西安只得向他解釋一番。解釋完了,他想:「我確實是一個夢遊者。」於是他極想放聲大哭一場。他們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因此兩人商定第二天夜裡裡黎不能睡著。當呂西安夜裡起來時,由裡黎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並且記住他說的全部話語。「過了一陣你就把我弄醒。」呂西安說,「看看我是不是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晚上,遲遲不能入睡的呂西安聽見了響亮的鼾聲,他不得不把裡黎弄醒。「桑給巴爾!」裡黎說。「裡黎,醒醒,你得在我起來時看著我。」「別鬧,讓我睡覺。」裡黎含混不清地說。呂西安搖晃他,手伸到他睡衣下掐他。裡黎的兩腿亂踢亂蹬起來,終於醒了,兩眼瞪得大大的,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呂西安想起爸爸要給他買的自行車,還聽到了火車頭的汽笛聲。忽然間,女僕進來拉開了窗簾,已經是早晨八點鐘了。呂西安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夜裡幹了什麼。仁慈的上帝是知道的,因為他能洞察一切。呂西安跪在跪凳上,竭力表現得很乖,想讓媽媽在望完彌撒後誇他一番。但是他討厭仁慈的上帝,因為仁慈的上帝比呂西安自己更瞭解呂西安。他知道呂西安不愛他媽媽和爸爸,知道呂西安假裝很乖,而且晚上在床上摸自己的小雞雞。幸好,仁慈的上帝不能全部記住,因為全世界有那麼多的小男孩。當呂西安拍著自己的腦門說「皮科坦」時,仁慈的上帝便立即忘記了他看見的事情。呂西安還努力讓仁慈的上帝相信他是愛媽媽的。他不時在腦子裡想著:「我多麼熱愛我親愛的媽媽!」然而他身上總還有一個小小的角落還不太相信,仁慈的上帝當然能見到這個角落。那樣的話,便是他贏了。但是有時候,人們能夠完全融入自己說的話裡面。當你口齒清楚迅速說出「哦,我多麼熱愛我的媽媽」時,你便能看見媽媽的面孔,覺得非常動情,你會含糊地,含糊地想著,仁慈的上帝正在看著你。隨後,你甚至不再想了,你會柔情滿懷。再後來,便會有幾個字在你的耳邊跳躍:媽媽,媽媽,媽媽。當然,它只是一閃而過,如同呂西安試圖用兩條腿使椅子保持平衡。但是,假如正好有人在這個時候說了一聲「帕科塔」,那麼仁慈的上帝將會受騙上當。他只看到了好事,而且他所見到的一切將永遠銘刻在他的記憶中。但是這種遊戲呂西安玩膩了,因為要付出的努力太大了。而且無論如何你永遠不會知道仁慈的上帝到底贏了還是輸了。呂西安不再關心上帝的事了。他第一次領聖體時,神甫說他是教理課上最乖、最虔誠的小男孩。呂西安能迅速領會,他的記憶力很好,但是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每星期日他比較清醒。當呂西安和爸爸一起在通往巴黎的公路上散步時,他腦子裡的雲霧便驅散了。他身穿漂亮的水手服,他們會遇到一些爸爸廠裡的工人。他們向爸爸和呂西安致意。爸爸走向他們,他們便說:「弗勒裡耶先生,您好!」還說:「小東家,您好。」呂西安很喜歡那些工人,因為他們是大人,可是又和其他大人不同。首先,他們叫他先生。其次,他們都戴著鴨舌帽,有著一雙雙剪掉指甲的粗大的手。那是一些皸裂的受苦人的手。他們是一些可尊敬的人,而且也尊重他人。不可以去拔布利戈老爹的鬍子,否則爸爸要罵呂西安的。布利戈老爹為了和爸爸交談,摘下了帽子,但是爸爸和呂西安卻仍然戴著帽子。爸爸說話時,聲音響亮、粗重但悅耳。他問:「喂,布利戈老爹,等著兒子回家哪!他什麼時候回來休假呢?」「這個月底,弗勒裡耶先生,謝謝,弗勒裡耶先生。」布利戈老爹顯得很高興,他絕不會像布法迪埃先生那樣貿然在呂西安的屁股上拍一巴掌,叫他一聲小頑童。呂西安很討厭布法迪埃先生,因為他太醜了。但是他見到布利戈老爹時,他便會覺得滿懷柔情,很想做一個善良的人。有一次散步回來,爸爸把呂西安抱在膝蓋上,對他解釋什麼是頭頭。呂西安很想知道爸爸在工廠裡是怎樣和工人們講話的,於是爸爸便告訴他應該怎麼辦,他的嗓音也完全變了。「我是不是也會成為一個頭頭?」呂西安問。「當然嘍,我的小乖乖,正因如此我才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那我將指揮誰呢?」「我死以後,你將成為我工廠的老闆,你將要指揮我的那些工人。」「可是他們也要死的。」「那你就指揮他們的孩子。你得學會讓人服從和讓人愛戴。」「我怎樣才能讓人愛戴呢,爸爸?」爸爸想了想說:「首先你必須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呂西安深受感動。當工頭莫雷爾的兒子來家裡報告他父親的兩個手指被軋掉時,呂西安同他既嚴肅又和藹地談了話,兩眼直盯著他的眼睛,並且直呼他莫雷爾。媽媽說她為自己有一個如此善良,如此富有同情心的兒子感到驕傲。不久以後便停戰了。爸爸每天晚上都大聲讀報,大家都在談論俄國人、德國政府和賠償問題。爸爸在一張地圖上把一些國家指給呂西安看。呂西安度過了一生中最令人厭煩的一年。他更喜歡打仗的時候。現在,人們都彷彿無所事事。庫凡太太兩眼發出的光芒已經熄滅了。一九一九年十月,弗勒裡耶太太讓呂西安作為走讀生上了聖約瑟學校。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呂西安的變化

    熱羅邁神甫的辦公室裡很熱。呂西安站在神甫的扶手椅旁,雙手放在背後,心裡十分煩惱。他想:「媽媽怎麼還不走啊!」可是弗勒裡耶太太還不想走。她坐在一張綠色扶手椅的邊上,把豐滿的胸部朝向神甫。她說話很快,聲音像唱歌,正如她生了氣但不願表露出來的時候那樣。神甫緩緩地說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字似乎比別人說出來的長得多。彷彿這些字像大麥糖,神甫在放走它們之前要一一吮吸過。他告訴媽媽,呂西安是一個有禮貌且勤奮的好孩子,但可怕的是他對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弗勒裡耶太太則說她非常失望,因為她原以為換了環境能對他有好處。她問,至少在課間休息時他是否也玩。「很遺憾,夫人,」善良的神甫說,「甚至遊戲似乎也不大能引起他的興趣。有時候他也好動,甚至有點過火。但是他很快便厭倦了。我認為他缺乏恆心。」呂西安想:「他們是在談論我呢。」他們是兩個大人,他和戰爭、德國政府或普萬卡雷普萬卡雷(1860—1934),法國政治家,曾先後擔任過法國總統、總理和外交部長。先生一樣,成了他們的話題。他們的神情嚴肅,正在分析他的情況。但是這種想法並沒有使他高興。他的耳朵裡灌滿了他母親唱歌般的話語以及神甫那些被吮吸過、黏糊糊的話語。他真想哭。幸好鈴響了,他獲得了自由。但是在地理課上他非常煩躁,於是他請求雅坎神甫准許他上廁所,因為他需要活動活動。    
    首先,清新、孤獨和廁所的好味道使他得以平靜。為了問心無愧,他蹲了下來,但是他並沒有便意。他抬起頭,開始看那些塗滿門板的題詞。有人用藍色的粉筆寫了「巴拉托是一隻臭蟲」。呂西安笑了。他想,確實如此,巴拉托是一隻臭蟲,他的個子很小。大家說他可能會長高一點,但可能性極小,因為他爸爸的個子很矮,幾乎是一個侏儒。呂西安心裡想,不知巴拉托是否看到了這句題詞。他覺得他沒有看到,否則這句話早就被擦掉了。巴拉托一定會吮濕了手指,把這幾個字一一擦掉的。呂西安高興地想到,巴拉托四點鐘將會來上廁所。當他脫下條絨小短褲,便會看見「巴拉托是一隻臭蟲」這句話。也許他從未想到過自己那麼矮小。呂西安打定主意,決定從第二天上午課間休息起就叫他臭蟲。他站起來,看見右面牆上另外一句用同一種藍色粉筆題寫的話:「呂西安·弗勒裡耶是一根大蘆筍」。他仔細地把這幾個字一一擦掉後回到了課堂。「確實如此,」他一邊看周圍的同學一邊想,「他們都比我矮。」於是他覺得很不自在。「大蘆筍」。他坐在自己那張用安的列斯群島的木材做的小書桌前。日耳曼娜在廚房裡幹活,媽媽還沒有回家。他在一張大白紙上寫下「大蘆筍」,為了好好地認認這個詞。但是這個詞太熟了,以至於他反倒覺得沒有把握了。他喊著:「日耳曼娜,我的好日耳曼娜!」「您還要什麼?」日耳曼娜問。「日耳曼娜,我想要你在這張紙上寫『呂西安·弗勒裡耶是一根大蘆筍』。」「您瘋啦,呂西安少爺?」他雙臂抱住日耳曼娜的脖子懇求地說:「日耳曼娜,我的小日耳曼娜,求求你了。」日耳曼娜笑了,在圍裙上擦了擦她那油膩的手指。她寫的時候,呂西安沒有看她。但是,他隨後便把這張紙拿回房間,久久地推敲。日耳曼娜的字體細長,呂西安覺得聽到了一種乾巴巴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說「大蘆筍」。他想「我個子很高」。他覺得羞愧得無地自容。巴拉托太矮,自己又太高,真是半斤八兩。人家一定在背後譏笑我呢。彷彿這是命裡注定的。直到目前為止,他總是自上而下地看著自己的同學,他覺得這很自然。但是現在,似乎突然間他被判定今後一輩子都要成為大個子了。晚上他問父親,假如他竭盡全力能否使自己變矮。弗勒裡耶先生說這不行。所有弗勒裡耶家族的人都是又高又壯的,呂西安還會再長呢。呂西安非常失望。當母親替他塞好被子,他又從床上起來去照鏡子。「我真高。」他想。但是照了也是徒勞,因為鏡子裡看不出來。他的個子不高也不矮。他略微拉起睡衣,看見了自己的雙腿。於是他便想像出科斯蒂爾對埃布拉爾說:「喂,瞧那蘆筍的兩條長腿!」接著便會有人說:「蘆筍在起雞皮疙瘩!」呂西安把睡衣拉得很高,他們都看見了他的肚臍和全部秘密。於是他急忙跑回床上,鑽進被窩裡。他把手伸到睡衣底下時,他想科斯蒂爾一定看見了,還說「快來瞧瞧大蘆筍在幹什麼呢!」他在床上焦躁不安地翻來覆去,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著「大蘆筍!大蘆筍!」直到後來,他手指底下產生了一種又癢又酸的感覺。    
    以後幾天,他很想請求神甫准許他坐到教室的最後一排。那是因為布瓦賽、溫凱爾曼和科斯蒂爾他們幾個坐在他後面,可以看見他的後頸。呂西安能感覺得到自己的後頸,但是他看不見它,並且常常把它忘了。但是當呂西安努力回答好神甫的提問,背誦唐·狄埃格唐·狄埃格,高乃依的悲劇《照德》中的人物,主人公羅德裡格的父親。他因被羅德裡格的情人的父親打了一記耳光,認為是自己的奇恥大辱。的大段獨白時,別的同學在他的後面看著他的後頸。他們會一邊譏笑一邊想:「他的脖子多細,簡直像雞脖子!」呂西安竭力提高聲調,表現出唐·狄埃格受到羞辱時的心情。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嗓子。但是後頸始終在那裡,靜靜的,毫無表情,如同一個正在休息的人。而巴賽卻能看見它。他不敢換位置,因為最後一排是留給笨學生的。但是他總感到後頸和肩胛有點發癢,他只得不斷地搔癢。呂西安想出了一種新的遊戲:早上他獨自一人像大人一樣在衛生間洗盆浴時,他想像總有人在鎖眼裡看他,有時是科斯蒂爾,有時是布利戈老爹,有時是日耳曼娜。於是他朝著各個方向轉動,以便讓他們能看見他的各個側面。有時他把屁股對著房門,四肢著地,讓屁股撅起來,樣子非常可笑,布法迪埃先生便躡手躡腳走過來給他沖洗。一天他在廁所裡,聽見嘎吱嘎吱的聲音。原來是日耳曼娜在給走廊裡的餐具櫥打蠟。他屏住呼吸,輕輕把門打開走了出去,短褲拖在腳腕上,襯衫綁在腰上。他不得不小步地跳躍向前,以免失去平衡。日耳曼娜向他射來了冷峻的目光。「您在作套口袋跑步嗎?」她問道。他憤怒地拉上褲子,奔回自己床上。弗勒裡耶太太很傷心,她常常對丈夫說:「他小時候那麼伶俐,瞧他現在這副傻樣,多可惜呀!」弗勒裡耶先生漫不經心地看了呂西安一眼,說道:「這是年齡關係!」呂西安不知如何處置自己的軀體才好。無論他做什麼,他總覺得這具身子不經他同意就無處不在。呂西安很喜歡想像自己是個隱身人。而且為了報復,他還養成了從鎖眼裡窺視的習慣,以便看看別人在本人毫不察覺的情況下是如何行動的。他在母親洗澡時看見過她。她坐在浴盆上,樣子似睡非睡,她肯定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體,甚至她的面孔,因為她認為沒有人能看見她。海綿在這具鬆弛的肉體上自行來回搓動。她的動作很懈怠,彷彿即將停頓下來。媽媽把肥皂擦在一塊毛巾上,隨後她的手便消失在兩腿之間。她的面容很安詳,幾乎有點憂傷。她肯定在想別的事情,如呂西安的教育問題或普萬卡雷先生。但是在這段時間裡,她就是這一大堆粉紅色的肉體,這具壓在坐浴浴盆琺琅上的龐大身軀。另外一次,呂西安脫掉鞋,一直爬到閣樓上。她看見了日耳曼娜。她身穿一件綠色的長睡袍,一直拖到腳上。她正在一面小小的圓鏡前梳頭,並且無精打采地對自己發笑。呂西安樂壞了,他放聲大笑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匆匆下了樓。此後,他經常對著客廳裡的穿衣鏡發笑,甚至做鬼臉。過了一陣,他便產生了一種恐怖的感覺。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睡美男—呂西安

    呂西安終於進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但是除了庫凡太太誰也沒有發現他的這種變化。庫凡太太管他叫睡美男。有一大團他既不能吞又不能吐的空氣使他總是半張著嘴:這是他的哈欠。他獨自一人時,這團空氣不斷膨脹,輕輕地撫弄他的上顎和舌頭。他把嘴張得大大的,眼淚便在兩頰上往下滾。這是非常愉快的時刻。在廁所裡已經不如以前那麼好玩了。但是現在他很喜歡打噴嚏,它能使他驚醒,片刻之內他興奮地環視四周,然後便又昏昏入睡了。他學會了辨認各種各樣的睡眠。冬天,他坐在壁爐前,把腦袋伸向爐火。到它變得通紅,烤得焦黃時,腦子忽然間就變得空空蕩蕩,他管這個叫做「腦袋睡覺」。每星期日早上恰恰相反,他用雙腳睡覺。他進入浴缸,慢慢地彎下身子,睡意便汩汩作響地從兩腿經兩腋一直往上傳導。昏昏欲睡的雪白軀體在水中脹大起來,像一隻水煮母雞,上面端立著一顆金色的小腦袋。腦袋裡裝滿了諸如聖殿、神廟、地震、破壞聖像者等深奧的詞語。在課堂上,睡眠是一片白,時而有些一閃而過的念頭,如:「你要他做點什麼來對付三個人?」第一名呂西安·弗勒裡耶。「什麼是第三等級:什麼都不是。」第一名呂西安·弗勒裡耶,第二名溫凱爾曼。佩爾羅獲代數第一名。他只有一個睪丸,另一個還沒有下垂。他讓人花兩個蘇看一眼,十個蘇摸一下。呂西安給了他十個蘇,猶豫不決地伸出了手,沒有摸便走開了。但是後來他懊悔極了,這一來往往能使他清醒一個多小時。他的地質學成績不如歷史,第一名溫凱爾曼,第二名弗勒裡耶。每星期日,他和溫凱爾曼以及科斯蒂爾一起騎車外出漫遊。自行車隊穿越被炎熱烤紅了的鄉村,在柔軟的塵土上滑行。呂西安的雙腿肌肉發達、輕快有力,但是一路上沉悶的昏睡氣息漸漸滲入他的頭腦。他躬身趴在車把上,兩眼發紅,已經有點張不開了。他曾三次獲得優秀獎,因此得到了《法比奧拉或地下墓穴教堂》、《基督教精髓》以及《紅衣主教拉維熱裡傳》等著作。暑假後返校時,科斯蒂爾給大家講述了《非凡的孩子》和《梅斯的炮兵》。呂西安決心做得更好,他在父親的拉露斯醫學詞典裡查了「子宮」這一詞條,然後向他們解釋了女人的身體結構。他甚至在黑板上畫了一幅草圖,科斯蒂爾聲稱這令人作嘔。但是從此以後,每當他們聽到輸卵管這個詞時,便不禁哄堂大笑。呂西安自豪地覺得在全法國再也找不出一個中學生,甚至修辭班修辭班為法國中學的最高班。的學生,能像他那樣熟悉婦女的器官。    
    弗勒裡耶全家舉遷巴黎彷彿一道閃亮的鎂光。由於看到形形色色的電影院、五花八門的汽車和光怪陸離的街道,使得呂西安久久不能入睡。他學會了區分鄰里牌和帕卡爾牌轎車;區分伊斯帕諾—蘇伊薩牌和羅爾斯牌轎車。他還能在一些場合談論低車身的轎車。一年來,他身著長長的短褲。為了獎勵他在中學會考第一部分取得的好成績,他父親送他去英國遊覽。他見到了吸足了水的草地和白色的懸崖峭壁。他和約翰·拉蒂默玩了拳擊,學會了由上朝下的出擊手法。但是有一天早上他醒來時仍然昏昏沉沉,於是他再度陷入了半醒半睡的狀態。他昏昏沉沉回到了巴黎。孔多塞中學的初級數學班只有三十七名學生。有八名學生自詡已經懂得人事,把別人都當成幼稚的娃娃。那些懂得人事的人一直瞧不起呂西安。到了十一月一日萬聖節,呂西安和那個最自命不凡的加裡外出散步,他漫不經心地表現出對解剖學方面的精確瞭解,使加裡佩服得五體投地。呂西安沒有加入懂事者小團體,因為他父母不准他晚上出門,但是他和他們的關係越來越鐵了。    
    每星期四,貝爾特姑媽帶著表兄裡黎到雷努阿爾街來吃午飯。她變得臃腫而且憂傷,整天唉聲歎氣。但是她的皮膚仍然細膩白淨,呂西安很想看看她一絲不掛時的樣子。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此事:最好是冬季的某一天,在布洛涅森林的一個矮樹林裡,把她的衣服全都脫光。她將兩臂交叉在胸前,渾身起著雞皮疙瘩,不停地打著冷顫。他想像,有一個近視眼過路人用手杖的頂端碰了碰她說:「這是什麼呀?」呂西安和表兄相處得不大和睦。裡黎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小伙子,但有點過分風雅。他在拉卡納爾中學上哲學班,對數學一竅不通。呂西安不禁想起裡黎七歲多的時候還把屎拉在褲子裡,他只得像只鴨子叉開雙腿搖搖晃晃地走路,還用天真的目光望著他媽媽說:「不,媽媽,向你保證,我沒有拉。」因此呂西安很討厭碰裡黎的手。然而他對裡黎非常友善,給他講解數學課程。他往往需要做出很大努力來克制自己的急躁,因為裡黎不太聰明。但是他從不發火,而且始終保持穩重平靜的語調。弗勒裡耶太太覺得呂西安很有辦法,但是貝爾特姑媽卻毫不領情。呂西安向裡黎建議替他補課時,她便會漲紅了臉,在座椅上焦躁不安地說:「不,你心眼太好了,我的小呂西安。但是裡黎已經是個大小伙子,如果他願意倒也無妨,不過不能讓他養成依賴別人的習慣。」一天晚上,弗勒裡耶太太忽然對呂西安說:「你也許以為裡黎對你為他所做的一切很感激,是嗎?我來告訴你,我的乖兒子,你錯了!他認為你自以為是,這是貝爾特姑媽對我說的。」    
    她說話時仍帶著固有的唱歌語調,顯出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但呂西安明白她憤怒已極。他內心隱隱地感到不自在,不知說什麼才好。第二天和第三天他都很忙,因此這件事被他拋在了腦後。    
    星期日早上,他突然放下筆,自問:「我真的那麼自以為是嗎?」那是早上十一點鐘。呂西安坐在書桌前,望著牆壁裝飾布上的粉紅色小人。他左邊的面頰感受到一股四月份首批陽光帶來的乾燥而多塵的暖意,右邊面頰則感受到一種來自取暖器的沉重和悶熱的氣流。「我真的那麼自以為是嗎?」很難回答。呂西安首先回憶起和裡黎的最後一次見面,然後公正地判斷一下自己當時的態度。當時他俯身向著裡黎,笑著對他說:「你懂嗎?假如你不懂,我的老兄,你就直說,不用害怕。咱們以後再談這個。」過了一會兒,他在進行一項比較難的推理時出了錯,於是他開心地說道:「我也一樣出錯。」這是他從弗勒裡耶先生那裡學來的一個短語,他覺得很有趣。這是個小過失。「可是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否顯得自以為了不起呢?」由於他努力地尋找,終於,他突然記起了一種像一團白雲似的又白又圓又軟的東西。這就是那一天他的想法。他說了:「你懂嗎?」於是這一點便印入了他的腦子,但是這很難描述。呂西安竭力想看看這團雲,忽然他腦袋向前掉到了雲霧裡。他被團團水汽所包圍,接著自己也變成了水汽,最後他終於成為一股散發著內衣味道的潮濕的白色暖流。他想擺脫這團水汽,朝後退去,但是這水汽始終緊隨不捨。他想:「我是呂西安·弗勒裡耶,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正在做一道物理題,今天是星期日。」但是他的想法漸漸化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他抖動一下身體,開始辨認牆壁裝飾布上的人物。有兩個牧羊女,兩個牧童,還有一個愛神。接著,他突然自言自語道:「我是……」隨後聽見輕輕的卡拉一聲,他便從長長的夢遊中清醒過來了。    
    這一經歷並不令人愉快。牧童朝後跳了過去,呂西安覺得彷彿在用望遠鏡的大頭看著他們。取代這種他感到如此溫柔,並且令人快感地逐漸消失在後退之中的驚愕狀態的,是一種清醒的困惑,他不禁自問:「我是誰?」    
    「我是誰?我看著書桌,看著練習本。我叫呂西安·弗勒裡耶,但這不過是個名字而已。我自以為是,還是不自以為是?我自己也搞不清,這毫無意義。我是一個好學生。這不是真的,因為好學生是喜歡學習的,而我卻不喜歡。我的成績很好,但是我不愛學習。我並不討厭學習,我不在乎。我對一切都無所謂。我永遠不能成為一個頭頭。」他不安地想道:「那麼我將成為什麼樣的人呢?」又過了一陣。他搔了搔面頰,眨了眨左眼,因為陽光太耀眼了。「我是什麼人呢?」有一股霧氣,層層交織、無邊無際。「我!」他望著遠方。這個「我」字在他腦海裡不斷迴響,隨後似乎可以隱約看見一樣東西,它像陰暗的金字塔尖,它四周的塔身正消逝在遠方的雲霧裡。呂西安打了個冷顫,他雙手在發抖:「明白了,」他想,「明白了!我可以肯定:我並不存在。」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我並不存在

    在以後的幾個月裡,呂西安經常試圖再次進入昏睡狀態,但是沒有成功。他每夜都能睡著九個小時,其他時候非常清醒。只是他越來越困惑。他的父母說他從未如此健康。有時他想到自己並不具備當頭頭的素質,便覺得怪浪漫的,很想在月光下連續步行幾小時。但是他父母還不准許他晚上出門。於是他經常躺在床上,給自己測量體溫。體溫表上顯示三十七度五或三十七度六。呂西安以一種略帶苦澀的喜悅心情想到,他父母覺得他臉色很好。「我並不存在。」他閉上眼睛,任憑自己的思想自由馳騁。存在是一種幻覺。既然我知道自己並不存在,我只需把耳朵堵住,什麼都不想,我就能自行消失了。但是幻覺很頑固。至少,他由於掌握了一個秘密而對別人有一種帶嘲弄意味的優勢。例如:加裡並不比呂西安更多地存在。為此,只須看著他如何在其崇拜者中間胡亂抖動自己的身體,人們便會立刻明白,他認為自己的存在像鋼鐵一樣牢固。弗勒裡耶先生也不存在。無論裡黎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存在。這個世界是一出沒有演員的喜劇。呂西安的論文《道德與科學》得了十五分法國學校規定滿分為二十分。,因此他想再寫一篇《論虛無》。他設想人們讀了他的這篇論文後,便會像吸血鬼聽到公雞啼明時那樣一一消失。開始論文寫作之前,他想徵求一下哲學老師勒巴布安的意見。在一堂哲學課結束時他說:「請問老師,是否可以認為我們並不存在?」勒巴布安先生說不可以。他說:「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系法國哲學家笛卡兒(1596—1650)的著名命題,原文為拉丁文。。既然你懷疑自己的存在,那麼你就是存在的。」呂西安不服氣,但是他放棄了論文的寫作。七月份,他以一般的成績通過了數學的中學會考,便和父母一起去費羅爾度假。困惑仍然纏繞著他,彷彿憋著想要打噴嚏一樣。    
    布利戈老爹已經去世,弗勒裡耶先生的工人們的思想也有了很大變化。他們現在能領到豐厚的薪金,他們的妻子也買得起長筒絲襪了。布法迪埃太太對弗勒裡耶太太說了一些令人吃驚的事情。她說:「我的女傭告訴我,昨天她在烤肉店裡看見了那個小個子安西奧姆,她是你丈夫廠裡一個工人的女兒。她母親去世時,我們曾經關照過她。她嫁給了博佩蒂廠裡的一個鉗工。你知道嗎,她要了一隻二十法郎的烤雞!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現在可沒有什麼能夠滿足她們的了。她們想要得到我們所擁有的一切。」如今,每星期日呂西安和父親一起外出散步時,工人看見他們時只是勉強用手碰一下帽子致意,有的人則為了不打招呼而故意避開了。有一天呂西安遇見布利戈老爹的兒子,他甚至像是認不出他了。呂西安有點惱火,因為這正是證明他是一位頭頭的好機會。他向儒爾·布利戈射去鷹一般銳利的目光,雙手叉在背後向著他走去。但是布利戈似乎並不害怕,因為他以呆滯的目光看了呂西安一眼,吹著口哨和他擦肩而過。「他沒有認出我。」呂西安想。但是他極為失望,在以後的幾天裡,他更加強烈地感到這個世界並不存在。    
    弗勒裡耶太太的小手槍放在五斗櫥左邊的抽屜裡。這是她丈夫一九一四年九月出發上前線之前送給她的禮物。呂西安拿著它在手裡把玩了好一陣。這是一件精美的工藝品,金色的槍管,槍托鑲嵌著螺鈿。不能指望一篇哲學論文去說服人們相信他們並不存在。需要的是行動,一次真正極端的行動。它將能清除表面現象,在光天化日之下揭示世界的虛無。一聲槍響,躺倒在地毯上的一具血淋淋的年輕人屍體,以及草草寫在一張紙上的幾句話:「我自殺是因為我不存在。你們也一樣,兄弟們,你們也是虛無!」人們早晨讀報時將會看到:「一名少年的大膽行動!」於是人人都會感到心煩意亂,他們將捫心自問:「我呢?我存在嗎?」歷史上,《少年維特之煩惱》出版時,曾經發生過連鎖反應般的自殺事件。呂西安想到「殉難者」這個字在希臘語裡的意思是「見證人」。他過於敏感,因而不能當頭頭,但這不妨礙他成為見證人。後來,他經常來到母親的小客廳看那把手槍,接著便陷入了精神危機。他甚至手指緊緊地捏著槍托,牙齒咬過金色的槍管。其他時間他還是很快活的,因為他想到所有真正的領袖人物都曾有過自殺的企圖,例如拿破侖。呂西安對自己已到了絕望境地並非視而不見,但是他希望能擺脫這場危機,從而使自己得以脫胎換骨。他饒有興味地讀了《聖赫勒拿島回憶錄》。然而,必須做出決定了。呂西安把九月三十日確定為結束猶豫的最後期限。最後幾天日子過得極其艱難。誠然,危機不無益處,但是它迫使呂西安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致使他害怕有朝一日會像玻璃一樣粉碎。他再也不敢碰手槍。他只滿足於打開抽屜,把母親的套裝掀起一角,久久地凝視置於玫瑰色絲綢之中的那個冰涼頑固的小怪物。然而,當他同意活下去時,他感到一種強烈的沮喪,變得整天無所事事。幸好,即將來臨的開學使他有無數需要操心的事。他父母把他送到聖路易公立中學的中央高等工藝製造學校預備班就讀。他戴一頂鑲紅邊的漂亮橄欖帽和一枚校徽,唱著:    
         
    是中央學校預備班的學生法語原文piston一詞多義,既指活塞,又指法國中央高等工藝製造學校預備班的學生。推動了機器    
    是中央學校預備班的學生推動了火車……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呂西安投身到心理分析

    「中央高等工藝製造學校預備班學生」這個新的頭銜使呂西安感到無比驕傲。而且他的班級與眾不同,它有自己的傳統和一套禮儀。這是一種力量。例如每一堂法語課結束前一刻鐘,總會有一個人問道:「聖西爾學校聖西爾學校是法國著名的高等軍事學校。的學生怎麼樣?」大家立刻悄聲地回答:「他們是笨蛋!」於是這個人接著問道:「農業學校的學生怎麼樣?」大家稍為大聲地答道:「他們是笨蛋!」於是,幾乎雙目失明,戴了一副黑色眼鏡的貝蒂訥先生厭倦地說:「先生們,請大家自重!」接著是一片寂靜,學生們面面相覷,會心地笑了。隨後,又有人大聲問道:「中央學校預備班的學生怎麼樣?」於是他們一起大聲吼道:「他們個個都了不起!」每當這樣的時候,呂西安總會感到激動不已。每天晚上,他都要向父母詳細報告白天裡發生的各種事情。當他說到「於是全班同學都樂了……」或「全班一致決定隔離梅裡奈斯」時,這些話說出來彷彿像一口燒酒灼熱了自己的嘴。然而,最初幾個月過得很艱難。呂西安的數學和物理寫作都沒有及格,而且同學們之間也不太友好。他們大多數人享受助學金,學習非常刻苦卻不大正派,而且都有壞習慣。他對父親說:「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是我願意與之交朋友的。」弗勒裡耶先生若有所思地說:「享受助學金的人是一批知識精英,然而他們將成為壞頭頭,因為他們過於順利了。」呂西安聽見說到「壞頭頭」時,感到他的心彷彿被揪緊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於是,在以後的幾天裡,他再次想到要自殺。但是他已經沒有暑假裡的那種熱情了。一月份,有一個名叫貝爾利亞克的新生引起了全班的公憤。他穿了幾件最時髦的綠色和淡紫色的緊身小圓領上衣以及時裝廣告畫上的那種緊身長褲,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把它們套到身上去的。一上來,他的數學成績便是全班倒數第一名。「這無所謂,」他聲稱,「我是搞文的,我學數學只是為了苦修。」一個月之後,他征服了全班同學。他給大家散發走私香煙,告訴大家他有女人,並且把女人們的來信拿給大家看。全班同學一致認為這是個了不起的傢伙,不必去管他。呂西安非常欣賞他的優雅儀表和舉止風度。但貝爾利亞克對他十分傲慢,管他叫「闊少」。一天,呂西安這樣說道:「不管怎樣,這總比當窮人的兒子好。」貝爾利亞克笑了,對他說:「你是個厚顏無恥的小傢伙!」第二天,他給呂西安看了他的一首詩:「卡魯佐每晚都要生啖眼睛,除此以外,他和駱駝一樣很有節制。一位女士用她全家人的眼睛紮成花束,把它扔到了舞台上。在這一大膽的行動面前,人人都為之傾倒。但是別忘了,她的這一光榮時刻延續了整整三十七分鐘,從第一聲喝彩直到歌劇院大吊燈熄滅。(後來她必須攙著她丈夫走。他是多次比賽的獲獎者,現在只得用兩枚軍功章填充他血淋淋的眼眶。)請記住:我們當中誰若是吃下了太多的人肉罐頭,必將得壞血病死去。」「好極了。」呂西安十分窘迫地說。「這首詩我是用一種新技巧寫成的,這叫做自動寫作。」貝爾利亞克漫不經心地說。過了若干天,呂西安自殺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他決定徵求貝爾利亞克的意見。「我該怎麼辦呢?」他介紹完自己的情況後這樣問道。貝爾利亞克認真地聽了他的敘說。他有吮手指頭的習慣,吮完便把唾沫塗在臉上的青春痘上。因此他的皮膚有的地方閃閃發亮,就像雨後的路面。「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終於發話,「這無關緊要。」他想了想又一字一頓地強調說:「從來一切都無關緊要。」呂西安有點失望。但是下星期四貝爾利亞克邀請他去母親家裡用茶點時,他明白那一天他給貝爾利亞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貝爾利亞克太太非常和藹可親,她的左面頰上長了幾個疣和一顆血管痣。「你瞧,」貝爾利亞克對呂西安說,「戰爭的真正受害者是我們。」這也正是呂西安的看法。於是他們一致同意,他們兩人都屬於被犧牲的一代。天色漸暗,貝爾利亞克躺在床上,兩手枕在後頸上。他們抽著英國煙,留聲機上放著唱片,呂西安聽到了索菲·塔克和艾爾·約翰遜的歌聲。他們兩人都變得很傷感。呂西安心想,貝爾利亞克是他最好的朋友。貝爾利亞克問他是否知道心理分析。他的語氣很認真,並且很嚴肅地望著呂西安。他向呂西安透露:「直到十五歲,我一直對母親懷有情慾。」呂西安聽了覺得很不自在。他害怕自己臉紅了,而且他想起貝爾利亞克太太臉上長著疣,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對她產生那種念頭。然而,她給他們送來烤麵包片時,他有點心慌意亂,並且試圖猜想她穿著的那件黃毛衣裡面的胸脯是什麼樣的。她出去後,貝爾利亞克語氣十分肯定地說:「你也一樣,你一定曾經想過要和你母親上床睡覺。」他並不是在詢問,而是十分肯定。呂西安聳了聳肩說道:「當然啦。」第二天,他心裡很不安,擔心貝爾利亞克把他們的談話告訴別人。但是他很快便放下心來。他想:「無論如何,他比我的責任更大。」他被他們之間秘密談話所具有的那種科學方式迷住了,於是下一個星期四他去聖熱納維埃夫圖書館讀了弗洛伊德一本關於夢的著作。這是一次啟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呂西安在街上一邊漫步閒逛,一邊不斷地說道。隨後,他買了《心理分析入門》和《日常生活中的心理病理學》兩本書。他覺得一切都豁然開朗了。那種認為自己不存在的奇怪現象,那種曾長久地存在於他的意識裡的空虛感,他的昏昏欲睡,他的困惑,以及為了認識自己所付出的種種毫無結果的努力,碰來碰去總是一道看不透的霧嶂……「當然啦,」他想,「我有一個情結。」他告訴貝爾利亞克,他小時候是如何想像自己是一個夢遊者,而且他從未看清過事物的真面目。他斷定:「我大概有一個極好的情結。」「和我一樣,」貝爾利亞克說,「我們都有家庭情結!」他們養成了如何解釋夢,甚至最下意識動作的習慣。貝爾利亞克總有那麼多的故事要講,以致呂西安有點懷疑他在編造,至少是美化了。但是他們相處得很好,他們客觀地觸及到了那些最微妙的話題。他們互相承認自己戴了一副快樂的面具來欺騙周圍人,而實際上他們的內心非常苦悶。呂西安擺脫了他的憂愁,他貪婪地投身到心理分析的汪洋大海裡,因為他認為這是對他最合適的,而且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堅強,無需再發火,也不必總是在自己的意識裡尋找性格的具體表現。真正的呂西安是深深隱藏在無意識之中的。對他如同對一個親愛的缺席者,只能想像而永遠不得相見。呂西安整天思念著他的情結,並且相當自豪地想像在他意識的霧氣之下蠢動的那個陰暗、殘酷和強暴的世界。「你知道,」他對貝爾利亞克說,「表面上我是一個麻木不仁、對一切都很冷漠的男孩,是一個不值得關心的人。甚至內心也幾乎如此,致使我有點自暴自棄。但是,我很清楚還有其他的方面。」「總會有其他方面的。」貝爾利亞克呼應道。於是他們互相驕傲地笑了。呂西安寫了一首題為《當迷霧散盡時》的詩歌,貝爾利亞克覺得棒極了。但是他批評呂西安不該用格律詩。可是他們仍然把這首詩背熟了,每當他們談到各自的LibidoLibido,弗洛伊德使用的心理學術語,意為「性慾」,音譯「利比多」。時,便很樂於說那是「蜷縮在霧氣大氅底下的巨蟹」,然後便眨眨眼簡稱其為「巨蟹」。但是過了一陣,當呂西安獨自一人,尤其在晚上時,他開始覺得這一切很可怕。他再也不敢面對母親。每當他去睡覺前和母親吻別時,他總擔心會有一股邪惡的力量使他的親吻偏離,從而落到弗勒裡耶夫人的嘴上去。這好比他身上背了一座火山。呂西安的行動極其謹慎,以免暴露他發現的那顆浮華和陰暗的靈魂。現在他已瞭解它的全部代價,而且擔心其可怕的覺醒。「我害怕自己。」他自語道。半年來,他已經放棄了孤獨的行為,因為它們使他厭倦,而且他的功課很忙。但是他正是回到了老路上。每人都必須走自己的路,弗洛伊德的書裡充滿了那些不幸的年輕人的故事。他們都因過分突然地放棄原有的習慣而得過神經官能症。「我們會不會變成瘋子?」他問貝爾利亞克。事實上,有幾個星期四他們感覺很古怪。黑暗悄悄潛入貝爾利亞克的臥室,他們已經抽完了幾包含鴉片的捲煙,他們的雙手在顫抖。於是,他們中的一個悄然起身,躡手躡腳走到門口,擰開門把。一縷黃色的光線射進房間,他們二人滿腹狐疑地對視著。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呂西安自殺念頭

    呂西安不久便發現,他和貝爾利亞克的友誼是建立在一種誤解之上的。沒有人比他更能感受戀母情結那種哀婉動人的美。但是,他從中尤其看到了一種激情力量的徵象,並且希望以後把它引向其他目的。貝爾利亞克則恰恰相反,他似乎滿足於這種狀態,而且無意改變。「我們是不可挽救的人,」他驕傲地說,「是兩個完蛋的傢伙。」「我們永遠都成不了事。」呂西安呼應道,「是的,永遠都成不了事。」但是他怒氣沖沖。復活節度假歸來後,貝爾利亞克告訴呂西安,他和母親在第戎的一家旅館裡曾住在同一個房間。他清晨起床,走到母親床前。母親仍在睡覺,他輕輕地掀開被子。「她的睡衣是捲起來的。」他吃吃笑著說。聽到這番話,呂西安不禁有點蔑視貝爾利亞克,他感到自己非常孤獨。有情結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要學會及時消除它們。假如一個成熟的男人仍保留著幼稚的情慾,那麼他如何能擔當起指揮別人的重任呢?呂西安焦躁不安起來,他很想聽聽權威人士的意見,但卻不知道找誰才好。貝爾利亞克經常和他談到一位名叫貝爾熱爾的超現實主義者。他對心理分析非常在行,而且似乎對貝爾利亞克影響很大。但是貝爾利亞克從未提議介紹呂西安認識他。呂西安曾指望貝爾利亞克給他介紹女人,他想,擁有一個漂亮的情婦將會自然而然地改變他的想法。但是這份指望落空了,貝爾利亞克再也沒有談起過他那些美麗的女友。他們有時去逛大街,跟在一些女人的後面,但是他們不敢和她們攀談。「我的老兄,你想幹什麼?」貝爾利亞克說,「我們不是那種招人喜歡的人。女人們覺得我們身上有一種讓人害怕的東西。」呂西安沒有答話。貝爾利亞克開始讓他生厭了。他經常拿呂西安的父母開一些十分庸俗的玩笑。他管他們叫軟蛋先生、軟蛋太太。呂西安很清楚,超現實主義者一般說來是看不起資產階級的。但是貝爾利亞克曾多次應弗勒裡耶太太之邀來家裡做客,而且母親對他十分信任和友好。即使不思感激,只是出於情理,他也不應該用這種口氣來談論她。此外,貝爾利亞克有個可怕的惡習:經常借了錢不還。乘公共汽車時他從不帶零錢,每次都得由呂西安替他付車費。在咖啡館,五次當中只有一次他主動提出付賬。一天,呂西安明確告訴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而且他認為同學之間應該大家分攤外出消遣的費用。貝爾利亞克兩眼直盯著他說:「我早就料到了:你是肛門那類貨色。」接著,他便給呂西安解釋弗洛伊德的糞便=黃金的公式及有關吝嗇的理論。「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說,「你母親給你擦屁股一直擦到幾歲?」他們差一點鬧翻了。    
    從五月初起,貝爾利亞克開始逃學。課後,呂西安到小田園街的一家酒吧去找他,他們一起喝耶穌受難牌的苦艾酒。一個星期二下午,呂西安發現貝爾利亞克獨自一人坐在桌旁,面前是一隻空杯子。「你來啦,」貝爾利亞克說,「聽著,我得走了。五點鐘我跟牙醫約好了。你等著我,牙醫就在附近,我半個小時就能回來。」「沒問題。」呂西安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答道。「弗朗索瓦,給我來一杯白味美思。」這時候,有一個人走進酒吧。他發現他們兩人時,驚訝地笑了。貝爾利亞克臉紅了,他急忙站了起來。「這會是誰呀?」他很納悶。貝爾利亞克一邊握著那陌生人的手,一邊試圖擋住呂西安。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很急。另一人卻響亮地答道:「不,小兄弟,不。你永遠只能當個小丑。」與此同時,他踮起腳尖,鎮定自若地越過貝爾利亞克的腦袋看了看呂西安。此人約摸三十五歲,臉色蒼白,一頭漂亮的銀髮。「他一定是貝爾熱爾,」呂西安想道,他的心在怦怦直跳,「他長得真美!」    
    貝爾利亞克既小心翼翼又專橫地抓住銀髮男子的肘部。    
    「您跟我來,」他說,「我要去找我的牙醫,就在附近。」    
    「我猜想,你是和你一個朋友在一起,」那人注視著呂西安答道,「你應該給我們兩人介紹介紹。」    
    呂西安笑著站了起來。「機會來了!」他想。他的兩頰燒得發燙。貝爾利亞克的脖子已經縮了回去,呂西安又一次覺得他會拒絕。「喂,給我介紹一下吧。」他快活地說。但是,他剛開口說話便覺得熱血衝到了兩鬢。他簡直想往地下鑽。貝爾利亞克轉過身來,並不看著任何人,喃喃低語道:    
    「這是我的同學呂西安·弗勒裡耶。這位是阿希爾·貝爾熱爾先生。」    
    「先生,我很欣賞您的作品。」呂西安細聲細氣地說。貝爾熱爾把呂西安的手抓在他那雙纖細的長手裡,並且讓他坐下。接著是片刻寂靜。貝爾熱爾用熱烈和溫柔的目光盯著呂西安看。他一直握著呂西安的手。「您是否很不安?」他和藹地問。    
    呂西安清了清嗓子,以堅定的目光望著貝爾熱爾。    
    「是的,我很不安!」他聲音清晰地回答。他彷彿覺得經受了加入秘密社團的考驗。貝爾利亞克猶豫片刻後便怒氣沖沖地重新坐下,同時把帽子扔在了桌上。呂西安極想向貝爾熱爾敘說自己想自殺的念頭。這是一位可以信賴的人,應該把自己的事情直截了當、原原本本地向他傾訴。由於貝爾利亞克在場,他不敢說什麼。他恨貝爾利亞克。    
    「你們有茴香酒嗎?」貝爾熱爾問侍者。    
    「不,他們沒有茴香酒,」貝爾利亞克急忙答道,「這是一家可愛的小酒吧,但是只有苦艾酒可喝。」    
    「那邊長頸瓶裡黃顏色的東西是什麼?」貝爾熱爾悠然自得、柔聲細語地問。    
    「那是耶穌受難牌的白苦艾酒。」侍者答道。    
    「那好,給我來一杯。」    
    貝爾利亞克在座位上煩躁不安。他彷彿既想誇獎朋友,又擔心因突出了呂西安而損害了自己,內心十分矛盾。終於,他用憂鬱和驕傲的口氣說:    
    「他曾經想自殺。」    
    「原來如此!」貝爾熱爾說,「我正是這樣想的。」    
    又是一陣寂靜。呂西安謙卑地垂下了眼睛,他在想貝爾利亞克是否會很快走開。貝爾熱爾突然看了一下表,他問:    
    「你不是要看牙醫嗎?」    
    貝爾利亞克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貝爾熱爾,您陪我去吧,」他請求道,「離這兒不遠。」    
    「不,既然你還要回來,我就在這兒陪陪你的同學吧。」    
    貝爾利亞克呆立在那裡,仍然遲疑不決。    
    「去吧,快去吧,」貝爾熱爾威嚴地說,「一會兒你還上這兒來找我們。」    
    貝爾利亞克走開後,貝爾熱爾站了起來,很自然地坐到了呂西安的身旁。呂西安向他久久地傾訴自己的自殺念頭。他還向貝爾熱爾訴說了自己曾經對母親懷有戀情,自己是一個肛門虐待狂,實際上他什麼都不愛,而且他身上的一切無非是一場滑稽戲。貝爾熱爾一語不發地聽著他的敘說,同時深情地望著呂西安,而呂西安則因被人理解而感到十分欣慰。他講完後,貝爾熱爾便用胳膊親切地摟住他的肩膀。呂西安聞到了一股科隆香水和英國煙草的味道。    
    「呂西安,你知道我把你這種情況稱做什麼嗎?」呂西安滿懷希望地望著貝爾熱爾,他沒有失望。    
    「我把它稱做『紊亂』。」貝爾熱爾說。    
    「紊亂」這個字的前一部分如月光般柔和,皎潔,但是結尾的oi這是法語原文dsarroi的最後兩個字母,其國際音標為〔wa〕。這個音卻帶有法國號的銅質音響。    
    「紊亂……」呂西安唸唸有詞地說著。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我曾和蒼蠅做愛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和告訴裡黎自己是個夢遊者時一樣沉重和不安。酒吧裡很昏暗,但是大門朝向街面,朝向春天那金色和明亮的霧靄敞開著。貝爾熱爾身上散發出一種注意保養的男人所特有的香氣。在這種香氣裡,呂西安又聞到了一股昏暗的大廳裡的沉悶氣味。這是一種紅葡萄酒和潮濕木頭散發出的味道。「紊亂……」他想道,「這將會使我怎麼樣呢?」他還不大清楚,到底是發現了他的一個缺點還是一種新的毛病。他清晰地看見貝爾熱爾兩片靈活的嘴唇,正在不斷地遮擋和展現他那顆金牙的熠熠閃光。    
    「我喜歡那些處於紊亂狀態的人,」貝爾熱爾說,「我覺得您的運氣極好。因為不管怎麼樣,您這是天賜的。您看見那些豬了嗎?它們很呆。必須把它們趕到紅蟻群裡才能把它們惹惱。您知道那些兢兢業業的小昆蟲都在做些什麼?」    
    「它們在吃人。」呂西安說。    
    「對,它們啃掉骨頭架上的人肉。」    
    「我明白。」呂西安說,接著又問道:「那麼我呢?我應該做些什麼?」    
    「為了仁慈的上帝,你什麼也別做,」貝爾熱爾以一種滑稽的驚愕表情說,「千萬別坐下,」他笑著說,「除非坐在尖頭樁尖頭柱,古代一種刑具,犯人坐在樁上,樁尖由肛門刺入。上。你讀過蘭波蘭波(1854—1891),法國象徵派詩人,與另一象徵派詩人魏爾蘭(1844—1896)有同性戀關係。的書嗎?」    
    「沒有。」呂西安說。    
    「我把他的《靈光篇》借給你看。聽著,我們還得見面。如果你星期四有空,可以在下午三點左右來我家。我住在蒙巴那斯的第一戰場街九號。」    
    星期四,呂西安去了貝爾熱爾家。整個五月份他幾乎天天都去。他們兩人商定對貝爾利亞克說,他們每週只會面一次,因為他們既不想瞞他,又想盡量不讓他難過。貝爾利亞克的表現非常不得體,他嘲笑地對呂西安說:「怎麼樣,你們倆一見如故吧?他對你說了他的不安,你和他談了你的自殺,可真有你的,不是嗎!」呂西安抗議道:「我提醒你,」他紅著臉說,「是你首先提起我的自殺。」貝爾利亞克立即說:「嗨,那只是為了讓你不必羞於談及此事。」他們的約會越來越稀少了。「他身上我所喜歡的一切,都是從您這裡模仿的,現在我可明白了。」有一天呂西安對貝爾熱爾說。「貝爾利亞克是一隻猴子,」貝爾熱爾笑道,「正是他的這一點一直吸引著我。你知道他的外祖母是猶太人嗎?這樣,許多事情便好解釋了。」「確實如此。」呂西安附和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而且,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貝爾熱爾的房間裡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和滑稽可笑的東西。有紅絲絨坐墊架在用塗漆木頭做的女人腿上的墩狀軟座,有黑人小雕像,有帶刺的鑄鐵貞潔腰帶,有上面嵌著小匙的石膏乳房;書桌上有一隻巨型的青銅虱子以及從米斯特拉的屍骨堆裡竊得的一具和尚的頭蓋骨,它們被用來作鎮紙。牆上貼滿了宣佈超現實主義者貝爾熱爾死訊的訃告。無論如何,這房間給人一種聰慧和舒適的感覺。呂西安喜歡躺在抽煙室裡那張深深的長沙發上。特別令他吃驚的是,貝爾熱爾在一個書架上堆放了大量愚弄人、逗人發笑的小玩意兒。有冰涼的流體、能使人打噴嚏的粉末、撓癢的毛、漂浮的糖、魔鬼的糞便以及新娘的束腰吊襪帶。貝爾熱爾邊說邊用手指捏住魔鬼的糞便。他神色莊重地打量著它說:「這些玩意兒有著革命的價值。它們能使人不安,而且具有比《列寧全集》更加巨大的破壞力。」呂西安又驚訝又著迷,來回望著這張眼睛深陷、焦慮不安的漂亮面孔和優雅地夾著一塊製作得非常逼真的糞便的又長又細的手指。貝爾熱爾經常和他談蘭波以及「全部感官系統的錯亂」。「你經過協和廣場,能夠隨心所欲、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黑女人正跪在地上舔那塊方尖碑時,你便可以說你破壞了背景,而且得救了。」他把《靈光篇》、《馬爾多羅之歌》《馬爾多羅之歌》,法國超現實主義者所推崇的作家洛特雷阿蒙(1846—1870)的作品,以動物為象徵,暗示人在絕望中的反抗。全書是一場性虐待的噩夢。以及薩德侯爵薩德(1740—1814),法國作家,作品多為色情描寫。的作品借給呂西安看。呂西安認認真真地想看懂,但是許多事情他仍然不得其解。他很惱火蘭波是個同性戀者。他對貝爾熱爾說了,但貝爾熱爾卻笑了起來。他說:「這有什麼呢,我的小兄弟?」呂西安很難堪。他臉紅了,足足一分鐘他對貝爾熱爾恨得咬牙切齒。但是他克制自己,抬起頭坦率地說:「我說了蠢話。」貝爾熱爾撫弄著呂西安的頭髮,顯得溫情脈脈。他說:「這雙惶恐不安的大眼睛,這雙牝鹿的眼睛……是的,呂西安,你說了蠢話。蘭波的同性戀行為是他的敏感性最初的和天才的錯亂。正是有了它,我們才能讀到他的詩篇。相信引起性慾有特殊的東西,即女人——因為她們的兩腿之間有一個洞,這是那些呆子才犯的討厭錯誤。你瞧!」他從書桌裡取出十來張發黃的照片,扔在呂西安的膝蓋上。呂西安看見照片上是一些令人厭惡的妓女,她們張大了缺牙的嘴巴在笑,像嘴唇一樣張開雙腿,從大腿之間伸出了像長滿苔蘚的舌頭那樣的東西。「這套照片我是從布薩達布薩達,阿爾及利亞城市。花三法郎買來的,」貝爾熱爾說,「假如你親吻這些女人的臀部,你便是一個闊少,大家都會說你已經過上了單身漢的生活。因為她們是女人,你懂嗎?我告訴你,首先要做的事便是堅信任何事物都能引起性慾,例如:一台縫紉機,一支試管,一匹馬或是一隻鞋。」他笑著說:「我曾和蒼蠅做愛。我曾認識過一個和鴨子做愛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他把它們的腦袋放進抽屜,緊緊捏住它們的爪子,這樣就能成事了!」貝爾熱爾漫不經心地捏了一下呂西安的耳朵,最後說:「鴨子疼得要死,那個當兵的太折磨它了。」每當經過這類談話回家時,呂西安總覺得腦袋燒得像團火。他認為貝爾熱爾是個天才。他經常半夜裡醒來,全身都被汗濕透了,滿腦子都是鬼怪和猥褻的場面。他自問貝爾熱爾是否對他起著好的影響。他反覆地搓著手呻吟道:「我孤獨一人!沒有一個人為我指點方向,告訴我是否走在正道上!」假如他一直走到底,假如他確確實實把自己的全部感官都搞亂,那麼他不就要不知所措、淹死在汪洋大海之中了嗎?有一天,貝爾熱爾和他談了很久安德烈·勃勒東安德烈·勃勒東(1896—1966),法國超現實主義流派的創始人和領袖。,呂西安彷彿在夢中喃喃說道:「對,當然是了。可是在這之後我就再也不能後退了,對嗎?」貝爾熱爾跳了起來,他說:「後退?誰說要後退?假如你變瘋了,那就好極了。正如蘭波所說,以後『自會有別的令人生厭的勞動者』。」「我正是這樣想的。」呂西安淒然說道。他發現,這些長時間談話的結果和貝爾熱爾希望的恰恰相反。每當呂西安因體驗到一種比較微妙的感覺和一種奇特的印象而驚訝不已時,他便顫抖起來。「開始了。」他想。他寧願只有最平凡最遲頓的感覺。只有晚上和父母在一起時,他才感到很自在。那是他的避風港。他們談白裡安白裡安(1862—1932),法國政治家,曾十一次出任總理,兼掌外交,曾主張成立歐洲聯邦。,談德國人的缺乏誠意,談冉娜表姐的分娩和物價等等。呂西安憑著粗淺的良知和他們愉快地交談。一天,他從貝爾熱爾那裡回到家中。他走進臥室後習慣地鎖上門,插上插銷。他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便放聲大笑。但是他一夜沒有睡著,他剛明白自己在害怕。    
    但是,無論如何他不會中斷和貝爾熱爾的來往。「他把我迷住了。」他想。此外,他非常珍惜貝爾熱爾在他們兩人之間建立起來的如此微妙、如此特殊的親密關係。貝爾熱爾說話時的語氣一貫剛強有力,甚至有點生硬。但是他能巧妙地讓呂西安感受到,甚至可以說觸及他的柔情。例如,他批評呂西安的領帶打得太難看,替他重新打好;他用一把來自柬埔寨的金梳替呂西安梳頭。他向呂西安揭示自己身體的秘密,並且向他解釋什麼是青春的粗獷和感人之美。「你就是蘭波,」他對呂西安說,「蘭波來巴黎看望魏爾蘭時,他有一雙和你一樣的大手,一張健康的青年農民的紅潤面孔和金髮少女般纖細修長的身軀。」他迫使呂西安解開領扣和襯衫,把侷促不安的他帶到一面鏡子前,讓他欣賞他那紅紅的臉頰和雪白的胸脯之間迷人的和諧。這時他用手輕輕地碰了碰呂西安的臀部,傷心地補充道:「應該在二十歲時自殺。」現在,呂西安經常照鏡子,他學習如何享受自己充滿稚氣的青春魅力。「我是蘭波。」晚上他小心翼翼地脫下衣服時這樣想道。他開始相信自己的生命將像一朵過於美麗的鮮花那樣短暫和悲慘。這時候,他覺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經有過類似的印象,一種荒謬的形象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看見自己很小的時候,穿著一件藍色的長袍,張著天使的翅膀,在一項慈善義賣中兜售鮮花。他望著自己的長腿自娛地想:「我的皮膚果真那麼柔軟嗎?」有一次,他用自己的嘴唇在前臂上親吻,沿著一條可愛的藍色小血管,從手腕一直吻到肘彎。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令他掃興的貝爾利亞克

    一天,他走進貝爾熱爾家裡時,意外地發現貝爾利亞克也在場,這使他很掃興。貝爾利亞克正在用小刀切割一團黑糊糊的像土塊一樣的東西。這兩個年輕人已經有十天沒有見面了,他們冷冷地握了握手。「你看,」貝爾利亞克說,「這是印度大麻。我們要把它夾在兩層黃煙絲之間放在煙斗裡抽,它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效果。也有你的份。」他補充道。「謝謝,」呂西安說,「我不想要。」其他兩人笑了起來,貝爾利亞克不懷好意地堅持道:「我的老弟,你真蠢。你試試看,你想像不出這有多舒服。」「我跟你說不!」呂西安說。貝爾利亞克不吭聲了,他只是神色高傲地笑了笑。呂西安看見貝爾熱爾也在笑。他跺了跺腳說:「我不要,我不想糟蹋自己,我覺得抽這種會把你們變傻的東西才是愚蠢呢!」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番話。但是當他明白了剛才這番話的份量,並且想像到貝爾熱爾可能對他產生的想法後,他真想把貝爾利亞克殺死,同時不禁眼淚奪眶而出。「你是個闊少,」貝爾利亞克聳了聳肩說,「你裝得像在游泳,但是你害怕失足。」「我不願意養成對麻醉品的嗜好,」呂西安更加平靜地說,「這是和別的鎖鏈一樣的一條鎖鏈。我要保留自己的自由。」「你就說害怕陷進去不就得了!」貝爾利亞克粗暴地說。呂西安正想給他兩記耳光,這時他聽見了貝爾熱爾威嚴的聲音:「算了,夏爾。」他對貝爾利亞克說:「他說得對。他害怕陷進去,這也是一種紊亂。」    
    他們躺在長沙發上抽了起來,一股亞美尼亞紙的味道在房間裡瀰漫。呂西安坐在一個紅絲絨的墩狀軟座上,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過了片刻,貝爾利亞克頭朝後仰,面帶激動的笑容,不停地眨著眼皮。呂西安滿懷怨恨地望著他,覺得自己受到侮辱。最後,貝爾利亞克站了起來,邁著蹣跚的步伐走出房間。直到最後,他的臉上一直掛著那種迷迷糊糊而又充滿快感的奇特笑容。「給我煙斗。」呂西安嗓音沙啞地說。貝爾熱爾笑了。「沒關係,」他說,「對貝爾利亞克別太在意。你知道他這時候在幹什麼嗎?」「管他呢!」呂西安說。    
    「你還是知道為好,他正在吐呢!」貝爾熱爾平靜地說,「這是印度大麻對他產生的惟一效果。其他不過是瞎鬧而已。我有時讓他抽一點是因為他想讓我大吃一驚,我覺得怪有趣的。」第二天,貝爾利亞克來到學校,他想在呂西安面前擺譜。「你上了火車,」他說,「但是你卻精心挑選了那些留在車站上的人。」但是他遇到了強勁的對手。「你就愛吹牛,」呂西安回敬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昨天在衛生間裡幹什麼嗎?你在那裡嘔吐,我的老兄!」貝爾利亞克的臉色立即變得煞白,他問:「是貝爾熱爾告訴你的?」「你以為是誰?」「好極了,」貝爾利亞克喃喃道,「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貝爾熱爾是一個有了新歡而出賣老朋友的傢伙。」呂西安心裡有點不安,因為他曾答應貝爾熱爾保密的。「得了,沒事兒!」他說,「他沒有出賣你,他只是想告訴我這不能抽。」但是貝爾利亞克轉過身去,不和他握手便揚長而去。當呂西安再次見到貝爾熱爾時,有點忐忑不安。「你和貝爾利亞克說了什麼?」貝爾熱爾面無表情地問。呂西安低頭不語,他心裡有愧。但是忽然他感到貝爾熱爾的手放在了他的頸項上。他說:「一點都沒有關係的,我的小兄弟。無論如何,這一切得有個了結。我從不會長久地喜歡那種只會瞎鬧的人。」    
    呂西安恢復了一點勇氣,他抬起頭笑了笑。「但我也是一個只會瞎鬧的人。」他眨了眨眼說。    
    「是的,但是你很漂亮。」貝爾熱爾說著便把呂西安拉到自己懷裡。呂西安任其擺佈。他覺得自己溫柔得像個姑娘,不禁兩眼淚汪汪。貝爾熱爾親吻他的臉頰,輕咬他的耳朵,一會兒叫他「我美麗的小壞蛋」,一會兒叫他「我的小兄弟」。呂西安則認為自己能有一個如此寬容、如此善解人意的大哥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弗勒裡耶夫婦很想結識呂西安無時不在他們耳邊提起的這位貝爾熱爾先生。於是他們請他來家裡吃飯。大家都覺得他很迷人,甚至日耳曼娜也為之傾倒。她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男人。弗勒裡耶先生認識貝爾熱爾的伯父尼藏將軍,他就此大談了一番。於是弗勒裡耶太太很高興把呂西安托付給貝爾熱爾,在聖靈降臨節時和他一起去度假。他們乘汽車去魯昂。呂西安想參觀大教堂和市政廳,但是遭到貝爾熱爾的斷然拒絕。「看那種破爛玩意?」他蠻橫無禮地問。結果,他們到科爾得利街一家妓院裡鬼混了兩小時。貝爾熱爾很古怪,他管所有的妓女都叫「小姐」,在桌子底下不斷用膝蓋碰呂西安。然後,他同意和其中的一個上了樓,但過了五分鐘就下來了。「咱們快走,」他喘著氣說,「不然事情要鬧大了。」他們匆匆付了錢便出了門。在街上,貝爾熱爾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他趁那個女人轉過身去的時候,往床上扔了滿滿一把癢癢毛,然後聲稱自己有陽痿便匆匆下了樓。呂西安喝了兩杯威士忌,有點暈暈乎乎。他唱著《梅斯的炮手》和《非凡的孩子》兩首歌。他覺得貝爾熱爾既深思熟慮又童心未泯,對他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    
    他們來到旅館時,貝爾熱爾說:「我只訂了一個房間,但是衛生間很大。」呂西安並不感到意外。在旅途中他曾隱隱約約地想到過將會和貝爾熱爾同住一個房間,但是這一想法從未十分明確。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他總覺得這事有點尷尬,尤其因為他的腳很髒。在把行李往上送的時候,他想像貝爾熱爾會對他說:「瞧你多髒,你會把被子和床單都弄黑的。」而他自己則會毫不客氣地回敬他說:「關於清潔問題,你的資產階級思想很嚴重。」但是貝爾熱爾把他和他的手提箱一起推到衛生間,對他說:「你去裡面準備準備,我要在房間裡換衣服。」呂西安洗了腳,還洗了個坐浴。他很想去廁所,但是他不敢,只在便盆裡解了小便,然後換上權充睡衣的襯衫和母親借給他的拖鞋(他自己的那雙破得不像樣了),便敲了敲房門:「您準備好了嗎?」他問。「好了,好了,進來吧。」貝爾熱爾在天藍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睡袍。房間裡有一股科隆香水的味道。「只有一張床嗎?」呂西安問。貝爾熱爾不語。他先是驚愕地望著呂西安,後來便放聲大笑起來。「喲,你怎麼穿著襯衫!」他笑著說,「你的睡帽怎麼戴的?不行,你的樣子太可笑了,我要你自己照照鏡子。」「已經有兩年了,」呂西安惱怒地說,「我一直要求母親給我買睡衣。」貝爾熱爾走到他身旁。「來吧,把這衣服脫掉,」他不容置辯地說,「我把我的一套睡衣給你穿。可能大了點,但是總比這個好。」呂西安呆立在屋子中間,兩眼盯著地毯上的紅綠菱形圖案。他真想回到衛生間去,但是他害怕被別人看成是懦夫,於是乾脆把襯衫從頭上脫下。一時誰也不說話。貝爾熱爾含笑打量著呂西安,呂西安則突然意識到自己正一絲不掛地佇立在屋子中央,腳上穿著母親那雙帶絨球的拖鞋。他望著自己的手,這雙和蘭波一樣的大手,他很想把它們護在自己的肚子上,至少可以遮擋住那個要緊的地方。但是他鎮定下來,勇敢地把手放在了背後。牆上的兩行菱形圖案之間,有一個紫色的小方塊正在變得越來越遠。「我敢保證,」貝爾熱爾說,「他和處女一樣貞潔。呂西安,你去照照鏡子,你一直紅到了胸部。你現在這樣總比穿著那件襯衫好多了。」    
    「是的,」呂西安好不費勁地說,「可是光著身子總歸不大文明。您快把睡衣給我吧。」貝爾熱爾扔給他一件散發著熏衣草香的絲質睡衣。接著兩人便上了床。屋裡的氣氛十分凝重。「我不大舒服,」呂西安說,「我想吐。」貝爾熱爾沒有吭聲。呂西安噯出一股威士忌的味道。「他將和我一起睡覺。」他想。令人窒息的科隆香水味道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地毯上的菱形圖案開始轉動起來。「我真不該同意這次旅行。」他的運氣真不佳。最近一個時期,他曾經多次差一點識破貝爾熱爾對他的企圖。可是每一次都彷彿故意似的,總會發生一件小事把他的思想岔開。而現在,他在這裡,躺在這個傢伙的床上,那傢伙正等著干他的好事呢。「我得拿著枕頭到衛生間裡去睡。」但是他不敢,他想到了貝爾熱爾譏諷的目光。他笑了。「我想著剛才那個婊子,」他說,「可能現在她正在自己搔癢呢。」貝爾熱爾仍然一語不發。呂西安用眼角瞄了他一眼。他仰面躺著,雙手枕在後頸,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結果呂西安倒怒從中來,他撐起一隻胳膊對他說:「我說,您還在等什麼呢?您把我帶到這兒難道是為了無謂的消遣嗎!」    
    他後悔說出了這句話,但為時已晚。貝爾熱爾轉過身來向著他,用開心的目光盯著他說:「瞧瞧這個長著一副天使面孔的小無賴。我的小寶貝,我可沒讓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指望我來放縱你的感官嗎?」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他將找一個情婦

    他又盯著呂西安看了一陣,他們幾乎臉貼臉了。接著他便把呂西安摟在懷裡,伸到睡衣下面去撫摩他的胸脯。這並非不舒服,有點癢癢,只是貝爾熱爾非常可怕。他的樣子很蠢,吃力地重複道:「小笨豬,你不難為情嗎!小笨豬,你不難為情嗎!」這聲音就像火車站裡報告列車進發的唱片一樣。貝爾熱爾的手則相反,它又輕又快,像一個人。他輕輕地觸碰呂西安的乳頭,彷彿人們進入浴缸時被溫水撫弄一樣。呂西安想抓住這隻手,把它拉開,並且擰住它。但是那樣貝爾熱爾會笑話他的。他會說:瞧瞧這個童男子。這隻手緩緩地沿著他的肚子滑動,停下來解開了繫著褲子的繩結。他任其擺佈。他又沉又軟,彷彿一塊濕透的海綿。他害怕極了。貝爾熱爾撩開了被子,他把腦袋枕在了呂西安的胸脯上,彷彿在為他聽診。呂西安接連噯了兩股酸味,他擔心吐在那神氣十足的漂亮銀髮上。「您壓在我的胃上了。」他說。貝爾熱爾稍稍抬起身子,一隻手伸到了呂西安的背後。另一隻手不再撫摩,它在亂拉亂扯。「你的小屁股很美。」貝爾熱爾忽然說。呂西安以為在做一場噩夢。「您喜歡我的屁股嗎?」他慇勤地問。但是貝爾熱爾突然把他鬆開,掃興地抬起頭來說:「該死的小渾球!」他怒不可遏地說:「你想玩蘭波,我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已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你仍然沒有興奮起來。」呂西安緊張得流出了眼淚,他竭盡全力推開貝爾熱爾。「這不是我的錯,」他尖聲叫道,「您讓我喝得太多了,我想吐。」「那你去吧!去吧!」貝爾熱爾說。「別著急,慢慢來!」他又低聲說了一句,「這一晚過得可真有意思。」呂西安穿上褲子,套上黑睡袍便走了出去。他關上廁所的門以後,感到自己非常孤獨和心慌意亂,不禁哭了起來。睡袍的口袋裡沒有手帕,他便用衛生紙擦眼睛和鼻子。他徒勞地把兩個手指伸到喉嚨裡,仍然沒能吐出來。於是他隨手解開褲子,坐在便桶上發抖。「壞蛋,」他想,「壞蛋!」他遭到了極大的侮辱,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因為被貝爾熱爾撫摩過或是因為沒有性衝動而感到羞愧。門那邊的走廊在吱嘎作響。每聽到一次響聲呂西安便會驚跳起來。他猶豫是否要回到房間裡去。「我還是得去,」他想,「得去。否則,他和貝爾利亞克會瞧不起我的!」他欠起身,但是他立即又見到了貝爾熱爾的臉和他那愚蠢的神情。他聽見貝爾熱爾說:「小笨豬,你不難為情嗎!」他又失望地坐在了便桶上。過了一會兒,一陣激烈的腹瀉使他感到稍為輕鬆了一點。「它從下面跑掉了,」他想,「我寧肯這樣。」事實上他不再想吐了。「他會弄疼我的。」他忽然這樣想,而且他認為自己將會昏過去。最後,呂西安感到冷極了,凍得牙齒開始格格作響。他想自己要病倒了,於是猛地站了起來。他回到房間裡,貝爾熱爾不大自然地望著他。他在抽煙。他的睡衣是敞開的,可以看得見他那瘦削的身軀。呂西安慢慢地抽脫拖鞋和睡袍,一聲不響地鑽進了被窩。「好了嗎?」貝爾熱爾問。呂西安聳了聳肩說:「我冷!」「要我給你暖和暖和嗎?」「您試試看吧。」呂西安說。他立即感到被一種巨大的力量壓垮了。一張濕潤柔軟的嘴緊緊貼在了他的嘴上,彷彿是一塊生牛排。呂西安被弄得暈頭轉向,他搞不清自己在什麼地方,簡直有點喘不過氣來。但是他很高興,因為他不再冷了。他想起了貝斯太太,她經常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管他叫「我的玩具娃娃」;他也想起了管他叫「大蘆筍」的埃布拉爾;他還想起了每天早晨的盆浴,並且覺得布法迪埃先生就要進來給他洗澡。他心想:「我是他的玩具娃娃!」這時候,貝爾熱爾發出了一聲勝利的呼喊,他說:「好啊!你終於下定決心了。來吧,」他氣喘吁吁地補充道,「咱們來把你培養成人。」呂西安堅持要自己脫掉睡衣。    
    第二天,他們中午時分才醒來。侍者把早餐送到了他們的床頭,呂西安覺得他的樣子很傲慢。「他把我當成男妓了。」他不快地想道。同時全身戰慄起來。貝爾熱爾非常體貼,他先穿上衣服,在呂西安洗澡的時候,他去老集市廣場抽了一枝煙。呂西安邊用馬尾手套仔細擦洗身體邊想:「問題是,這種事很讓人膩味。」當最初的一剎那恐怖過去後,當他意識到這並不像想像中那麼痛苦,他便陷入了沮喪的煩惱之中。他總是希望這就完了,他可以睡覺了。但是,貝爾熱爾一直把他折騰到清晨四點鐘才放過他。「我還是得把那道三角題解出來。」他想。他竭力拋開雜念,只想著功課。這一天過得很長。貝爾熱爾給他講述洛特雷阿蒙的生平事跡,但呂西安並不認真聽。貝爾熱爾有點讓他惱火。晚上,他們下榻在科德貝克的一家旅館,當然貝爾熱爾又把他折騰了很長時間。但是到了清晨一點鐘,呂西安乾脆告訴他自己困了,於是貝爾熱爾放過了他而沒有生氣。將近黃昏時他們回到了巴黎。總而言之,呂西安對自己並無不滿。    
    他的父母張開雙臂歡迎他歸來。「你好好謝謝貝爾熱爾先生了嗎?」他母親問道。他和他們一起聊了一會兒諾曼底的鄉村風貌,便早早去睡覺了。他睡得很熟,但是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覺得身體裡面在發抖。他站起身來對著鏡子凝視了很久。「我是一個雞姦者。」他想。隨即癱倒在地。「呂西安,快起來,」他母親隔著門叫道,「今天早上你得去上學。」「知道了,媽媽。」呂西安順從地答道。但是他又躺倒在床上,開始看自己的腳趾。「這太不公平了,我自己沒有意識到,我太沒有經驗了。」這些腳趾被人一個接一個地吮吸過。呂西安猛地轉過頭去。「他是知道的。他讓我幹的事有一個名稱,就叫做和男人睡覺,而他是知道的。」這很有趣,呂西安苦澀地笑了,我可以在好幾天裡不斷地尋思:我是否聰明,我是否有點自負,我永遠不得其解。而與此同時,不知哪天早上便會有一些標籤貼到你的身上,你一生都得帶著它們。例如:呂西安是一名高個子的金髮青年。他很像父親,是個獨生子,自從昨天以來他成了一個雞姦者。人們將會這樣說他:「你們知道弗勒裡耶嗎?他就是那個喜歡男人的高個子金髮青年!」而別人會這樣回答:「啊,對了!是那個娘娘腔的大小伙子嗎?好極了,我知道是誰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但是他沒有勇氣去上學。他順著朗巴爾街而下,一直走到塞納河邊,然後沿著河岸走。天空晴朗,街道上散發著綠葉、瀝青和英國煙草的味道。這是洗淨的身軀穿上潔淨的衣服、換上嶄新靈魂的理想天氣。街上的行人個個都神態莊嚴,惟有呂西安自己覺得在這大好春光裡顯得反常和可疑。「這是命中注定的滑坡,」他想,「我從戀母情結開始,後來變成肛門虐待狂,而現在是最糟糕的,我成了一個雞姦者。這一切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呢?」顯然,他的情況還不算嚴重。他並不很喜歡貝爾熱爾的撫摩。「可是,假如我積習成癮了呢?」他惴惴不安地想道,「我將擺脫不了,它就像嗎啡一樣!」他將成為一個名譽掃地的人,任何人都不再願意接待他。他向父親的工人下達命令時,他們會嘲笑他。呂西安自鳴得意地想像著自己那可怕的命運。他彷彿見到了自己三十五歲時的形象。他將是一個塗脂抹粉,矯揉造作,蓄著小鬍子,佩戴榮譽勳位勳章的紳士。他將神氣活現地把手杖高高舉起。「先生,您的到來是對我女兒們的侮辱。」忽然間,他一陣踉蹌,戛然停止了遊戲。他剛想起貝爾熱爾的一句話。那是在科德貝克的夜裡。貝爾熱爾說:「嘿,瞧瞧,我看你上癮了!」他想說明什麼?自然,呂西安並非木頭人,在被他撫摩一陣以後……「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他不安地想。但是人們說,那種人非常了不起,他們很善於瞄準同類,如同第六感覺。呂西安長時間地看著一個在耶拿橋前指揮交通的警察。「這個警察能引起我的衝動嗎?」他兩眼盯著警察藍色的長褲,想像著他那肌肉發達和多毛的大腿。「這能讓我動心嗎?」他非常寬慰地走開了。「情況並不那麼嚴重,」他想,「我還能夠解脫。他濫用了我的紊亂,但我並不真是一個雞姦者。」他對遇到的每一個男人都再次試驗,每一次試驗的結果都是否定的。「哎呀!」他想,「可讓我緊張了好一陣!」那是一種警示,僅此而已。不能再幹那種事了,因為學壞是很快的,必須立即擺脫這些情結。他決定不告訴父母,自己去找一位專家進行心理分析。然後他將找一個情婦,變成一個和常人一樣的男人。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渴望回到貝爾熱爾那裡

    呂西安漸漸安下心來,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貝爾熱爾。在這一時刻,貝爾熱爾正在巴黎的某個地方,腦子裡充滿了美好的回憶,對其本人十分陶醉。「他知道了我身體的秘密,他瞭解我的嘴,他曾對我說:『你有一種我忘不了的味道。』他將向他的朋友吹噓,他會說:『我佔有了他。』彷彿我是個女人。這時候,他或許正在把那幾夜的事情告訴……」想到此,呂西安心裡一緊,彷彿心臟停止了跳動,「告訴貝爾利亞克!假如他這樣做,我就要殺死他。貝爾利亞克非常恨我,他會把這種事情告訴全班同學的。那樣我就完蛋了,同學們再也不會和我握手了。我要說這不是真的,」呂西安精神恍惚地想,「我要去控告,說他強姦了我!」呂西安對貝爾熱爾痛恨到了極點,因為假如沒有他,沒有這種可恥和不可救藥的意識,原本一切都會相安無事,而且無人知曉,呂西安自己終究也會忘掉它的。「他要是能突然死去就好了!我的上帝,我求求您,讓他在沒有對任何人透露此事之前,今天夜裡就死去吧!我的上帝,請把此事埋葬掉,您不可能願意我成為一名雞姦者的!無論如何,他還控制著我!」呂西安憤怒地想,「我必須回到他那裡,做他想做的事,然後對他說我喜歡這樣,否則我就完了!」他又走了幾步,為了萬無一失,他補充道:「我的上帝,請讓貝爾利亞克也死去。」    
    呂西安未能克制自己回到貝爾熱爾那裡去的念頭。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他以為到處都會遇到他。他在房間裡學習時,每聽到鈴響便會驚跳起來。夜裡,他常做可怕的噩夢。他夢見貝爾熱爾在聖路易中學的大院中央把他強行拉走。預備班的全體同學都在場,他們一邊看熱鬧一邊哈哈大笑。但是,貝爾熱爾杳無音訊,並不試圖再次見到他。「他只是要我的肉體。」呂西安惱怒地想。貝爾利亞克也失蹤了。星期日有時和他一起去購物的基加爾告訴他,貝爾利亞克在一次精神危機之後離開了巴黎。呂西安漸漸平靜下來。魯昂之行對他來說是一場陰暗野蠻的噩夢,幸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幾乎忘掉了全部細節,只記得肉體和科隆香水發出的那種令人沮喪的味道以及那不能忍受的煩惱。弗勒裡耶先生曾多次問起那位貝爾熱爾朋友的情況,他說:「我們得請他去一次費羅爾,以示感謝。」「他去了紐約。」呂西安終於這樣答道。他多次和基加爾以及他姐姐去馬恩河上划船。基加爾還教他跳舞。「我覺醒了,」他想,「我獲得了新生。」但是他仍不時感到有一種像褡褳一樣的東西壓在背上,那是他的那些情結。他尋思是否有必要去維也納找弗洛伊德。「我將身無分文地出發,如必要可以步行。我將對他說:我沒有錢,但我是一個實例。」六月一個炎熱的下午,他在聖米歇爾大道上遇到了以前的哲學老師勒巴布安。「弗勒裡耶,」勒巴布安問,「那麼你是準備上中央高等工藝製造學校嘍?」「是的,先生。」呂西安回答。「你原本可以上文科班的,」勒巴布安說,「你的哲學成績很好。」「我沒有放棄哲學,」呂西安說,「今年我讀了不少書,例如弗洛伊德的著作。噢,對了,」他忽然心血來潮地補充道,「先生,我正想問您,您對心理分析有什麼看法?」勒巴布安笑了。「這是一種時髦,」他說,「它會過去的。弗洛伊德思想的精髓,你在柏拉圖那裡便能找到。其餘呢,」他以不容置辯的口氣補充道,「我坦率告訴你,我不屑於看那些無用的廢話。你最好去讀讀斯賓諾莎的著作。」呂西安如釋重負,他輕輕地吹著口哨步行回家。「那是一場噩夢,」他想,「不過一切都已煙消雲散!」那一天赤日炎炎,但是呂西安抬起頭一眼不眨地盯著太陽看。這是大家的太陽,呂西安有權正對著它看。他得救了!「無用的廢話!」他想,「那是些無用的廢話!他們想引我走邪道,但是沒有得逞。」事實上,他一直在不斷地抗爭。貝爾熱爾用歪理欺騙了他,但是呂西安學得蘭波的雞姦癖是一種病態。而當那個小蝦米貝爾利亞克想讓他抽印度大麻時,呂西安斷然拒絕了。「我差點失足,」他想,「保護我的是我的精神健康!」這一天晚餐時,他深情地望著父親。弗勒裡耶先生肩膀寬闊,動作像農民般沉穩緩慢,體現出一種良好的教養,一雙領袖人物的灰眼睛,目光冷峻,神采奕奕。「我很像他。」呂西安想。他想起了弗勒裡耶家庭代代相傳,已有四代企業家。「那些人真是胡說。家庭還是存在的!」於是,他驕傲地想起了弗勒裡耶家族的精神健康。    
    這一年呂西安沒有參加中央高等工藝製造學校的入學考試,全家早早去了費羅爾。他欣悅地回到了那所房子、花園以及那座寧靜沉穩的小城。那是另一個世界。他決定每天早早起床,在本地區進行長途跋涉。他對父親說:「我要讓肺部裝滿新鮮空氣,為明年的拚搏把身體練得棒棒的。」他陪同母親前往布法迪埃和貝斯家裡做客。大家都覺得他已經成為一個既懂事又穩重的年輕人。在巴黎修法律課程的埃布拉爾和溫凱爾曼也都回到費羅爾度假。呂西安多次和他們一起出遊。他們談起了對雅克瑪爾神甫搞的惡作劇以及騎著自行車痛快地遊覽。他們唱三重唱《梅斯的炮手》。呂西安非常欣賞老同學的坦率和實在。他為自己忽略了他們感到內疚。他向埃布拉爾承認不大喜歡巴黎,但是埃布拉爾對此不能理解。他父母把他托付給一位神甫,他得到了很好的照料。至今他對盧浮宮博物館的參觀以及在歌劇院度過的晚會仍保留著美好的印象。呂西安為這種樸實而動情。他覺得埃布拉爾和溫凱爾曼彷彿是他的大哥哥,並且開始想,他並不為曾經有過如此動盪不安的生活而感到遺憾,因為他贏得了經驗。他和他們談弗洛伊德和心理分析,並且以逗他們生氣來取樂。他們猛烈地抨擊關於情結的理論,但是他們的反對是天真的,呂西安向他們指出了這一點。接著他補充道,假如用哲學觀點來看問題,便很容易批駁弗洛伊德的錯誤了。他們非常佩服他,但是呂西安佯裝沒有察覺。    
    弗勒裡耶先生向呂西安講解了工廠的機制。他帶呂西安參觀了中心大樓,呂西安久久地觀察工人們的勞作。「假如我死了,」弗勒裡耶先生說,「你必須能夠立即掌管廠裡的一切事務。」呂西安嗔怪他說:「我的老爸,你別說這個好不好!」但是接連好幾天,當他想到早晚要落到他身上的責任時,心情十分沉重。他們就老闆的職責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弗勒裡耶先生告訴他,產業並非一種權利,而是一種責任。「他們總是用他們的階級鬥爭來煩我們,」他說,「好像老闆與工人的利益是勢不兩立的!就拿我的情況來說。我是個小老闆,是巴黎行話裡所謂的一個小奸商。可是我養活了一百個工人和他們的家人。如果我的生意興隆,他們便首先獲益。但是,如果我被迫關閉了工廠,那麼他們便要流落街頭。我沒有權利,」他強調說,「把生意做壞。這就是我所謂的各階級的厲害一致性。」    
    在以後的三個星期裡,一切都正常。他幾乎不再想起貝爾熱爾。他已經原諒了他,只是希望今生今世不再見到他。時而,當他換襯衫時,他走到鏡子前,驚奇地望著自己。「有一個男人曾經喜歡過這個身軀。」他想。他的雙手慢慢地在腿上撫摩著,並且想:「有一個男人曾經為這兩條腿動了心。」他又撫摩腰部,很遺憾不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來撫摩自己這緞子般的肌膚。有時候,他也悔恨自己曾經有過的各種情結。它們很頑固和沉重,它們那巨大和陰沉的份量曾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如今這一切都結束了。呂西安再也不相信它們,而是感到一種艱難的輕鬆。再說,這並非那麼不愉快,這是一種很能忍受的醒悟,它有點使人氣餒,頂多可以認為是一種厭煩。「我不算什麼,」他想,「什麼都沒能把我弄髒。而貝爾利亞克卻被骯髒地拖下了水。我多多少少還能夠承受,這是為單純付出的代價。」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力圖不再自我分析

    有一次散步時,他坐在一處斜坡上想道:「我沉睡了六年,忽然有一天我從蠶繭裡脫穎而出。」他非常興奮,怡然自得地觀賞著風景。「我生來就是為了投入行動!」他想。但是忽然間,他的輝煌思想變得平淡無奇了。他喃喃低語道:「讓他們等著瞧,他們早晚會知道我的價值。」他使勁地說了,但是話語彷彿是從空殼裡冒出來的。「我有什麼呢?」這種奇怪的擔憂,他不願意承認,它以前曾給他造成太多的痛苦。他想:「是這片寧靜……這個地方……」這裡除了在塵埃中艱難地拖著黃黑色腹部的蟋蟀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有生命的東西。呂西安討厭蟋蟀,因為它們的樣子總像一半是空的。公路的另一邊是一片地面龜裂、佈滿荊棘的灰濛濛的荒原,一直伸展到河邊。誰都看不見呂西安,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他跳躍著,只覺得他的動作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甚至重力的阻擋。現在他站著,在灰色雲霧的籠罩之下,如同存在於真空之中一樣。「這一片寧靜……」他想著。它更勝於寧靜,是虛無。在呂西安的周圍,鄉村出奇地靜謐,一片懶洋洋,毫無人類的氣息。彷彿它變得很小很小,屏住了呼吸以免打擾他。「當梅斯的炮兵回到了駐地……」聲音在他的嘴唇上停住,如同火苗在真空中窒息一樣。呂西安孤獨一人,位於這非常隱蔽和毫無重力的大自然之中,既沒有影子也沒有回聲。他打起精神,試圖找到原先的思路。「我生來就是為了投入行動。首先,我有毅力。我可能做一些傻事,但是我不會走得很遠,因為我能回到正路上來。」他想:「我的精神很健康。」但是,他做了一個鬼臉以示厭惡便不再往下想了,因為在這條只有垂死的小蟲穿行的白色公路上談論「精神健康」,他覺得十分荒謬。呂西安生氣地踩在一隻蟋蟀上,他覺得腳底下有一個彈性的小圓球。當他抬起腳來,蟋蟀還活著。於是呂西安朝它吐了口唾沫。「我很茫然,我很茫然,和去年一樣。」他想起了管他叫精英的溫凱爾曼,又想起了把他當做男子漢的弗勒裡耶先生,還想起了貝斯太太,她曾說:「這個大小伙子,我以前叫他我的玩具娃娃,現在我可不敢和他以你相稱了,他讓我惶恐不安。」但是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覺得真正的呂西安和他們一起留在了費羅爾。這裡,在這偏僻荒蕪的角落裡,只有一條白色的惶惶不安的可憐蟲。「我到底是什麼?」幾公里連綿不斷的荒原,一片寸草不生、毫無氣味的平坦而龜裂的土地。突然間,從這灰色的土殼裡筆直地冒出一根蘆筍。它是那樣的奇特,甚至連影子都沒有。「我到底是什麼?」自從上一次假期以來,這個問題沒有改變過,彷彿它就在呂西安曾把它擱下的老地方等著他。或者說,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種狀態。呂西安聳了聳肩。「我太多慮了,」他想,「我自我分析得太多了。」    
    在以後的幾天裡,他力圖不再自我分析。他很想對物品著迷,久久地凝視著蛋杯、餐巾環、樹木、櫥窗等。他極力討好母親,問她願不願意把她的銀器給他看看。他觀看銀器時,他想的是看銀器,然而他的眼光後面卻有一小片充滿活力的霧氣在跳躍。呂西安徒勞地使自己專心和弗勒裡耶先生交談。這一片既厚又薄的霧氣,濃密而不堅實,它給人以假象,彷彿一片光亮,悄悄地溜到了他對父親話語的注意力的後面。這一片霧氣就是他本人。呂西安不時感到厭倦,於是不再聽對方的說話。他轉過身來,試圖抓住這片霧氣,面對面地看著它。但是他看到的只是空白,霧氣仍在後面。    
    日耳曼娜淚流滿面地前來告訴弗勒裡耶太太,她的兄弟得了支氣管肺炎。「可憐的日耳曼娜,」弗勒裡耶太太說,「你可一向說他的身體非常結實!」她准她一個月的假,找了廠裡一個工人的女兒來替代她。那姑娘十七歲,名叫貝爾特·莫澤爾。她個子矮小,金黃色的髮辮盤在頭上。她走起路來有點一瘸一拐。因她來自孔卡爾諾,弗勒裡耶太太讓她戴上花邊頭飾:「這樣顯得更可愛。」從她剛來的那幾天開始,每次她遇到呂西安,她那大大的藍眼睛總會流露出一種對呂西安的謙卑的愛慕之情,呂西安也明白她喜歡自己。他和貝爾特親切地交談,多次問她:「你喜歡我們這裡嗎?」在走廊裡,他故意和她擦肩而過,以試探她的反應。但是,她使他產生惻隱之心,並且他也從這種愛中獲得了寶貴的鼓舞。他常常不無激動地想像貝爾特對他的印象。「事實上我和與她經常來往的年輕工人是不大一樣。」他藉故讓溫凱爾曼來到配膳室,溫凱爾曼覺得貝爾特身材不錯。「你這小子真走運,」他斷言,「我要是你,早就勾上她了。」但是呂西安還在猶豫,因為她身上有汗味,而且她的黑襯衫肘部已磨破了。九月的一天下午,天下著雨,弗勒裡耶太太乘坐汽車前往巴黎,呂西安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他躺在床上開始打哈欠。他覺得自己像一朵變幻莫測、轉瞬即逝的雲彩,永遠是同一朵,也永遠是另外一朵。它的邊緣隨時隨刻融入大氣之中。「我納悶為什麼我存在呢?」他在那裡,在消化,在打哈欠,他聽見雨點打在窗玻璃上。這片白色的霧氣在他頭腦裡漸漸散開。以後呢?他的存在是一種恥辱,以後他將要擔當的責任也難以為它正名。「無論如何,我並沒有要求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想。接著,他做了一個自我憐憫的動作。他想起了童年時的憂慮和長時期的昏昏欲睡。如今它們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他面前。實際上,他一直不斷為自己的生命所困擾,它是一件巨大而無用的禮物,他把它抱在懷裡不知如何處置,也不知把它放在何處。「我是以後悔自己的出生來消磨時光的。」但是他實在太沮喪了,因而不能更深入地繼續推想。他起來點燃一枝煙,到樓下廚房吩咐貝爾特為他沏茶。    
    她沒有看見他進來。呂西安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嚇得驚跳起來。「我讓你害怕了?」他問。她雙手撐著桌子,用驚恐的目光望著他,胸脯起伏不停。過了一陣,她笑了,說:「著實把我嚇了一跳,我不知道家裡還有別人。」呂西安也報以寬容的微笑,並對她說:「請你給我沏壺茶。」「馬上就好,呂西安先生。」小姑娘說。她立即走向爐邊。呂西安的到來彷彿使她相當為難。呂西安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他慈父般地問道:「怎麼樣,喜歡在我們家嗎?」貝爾特轉過身去,在水龍頭上接了一小鍋水。水聲蓋住了她的回答。呂西安等了一會兒。她把小鍋放到煤氣爐上,他又問:「你抽過煙嗎?」「抽過幾次。」小姑娘疑慮地回答。他把克拉溫牌的香煙盒打開,遞給她。他並不很滿意,他覺得在損害自己的名聲,他不應該讓她抽煙的。「您想要……要我抽煙?」她驚奇地問。「為什麼不?」「太太會罵我的。」呂西安有一種當了同謀的不快感覺。他笑起來,說道:「咱們不告訴她。」貝爾特臉紅了,她用手指夾了一枝煙放在嘴裡。「我要把火遞給她嗎?那是不得體的。」他對她說:「喂,你不點上它嗎?」她把他惹惱了。她兩臂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滿臉通紅,一副恭順的樣子,夾著煙卷的雙唇像一隻雞屁股。彷彿她的嘴裡吞進了一根體溫表。終於她從一個馬口鐵罐裡抽出一根浸硫火柴,擦著後點燃了煙。她眨著眼睛抽了幾口便說:「這煙很淡。」接著,她從嘴裡匆匆地取出煙卷,笨拙地把它捏在五個手指中。「她生來就是受苦的命。」呂西安想道。然而,當他問起她是否喜歡她的家鄉布列塔尼時,她便漸漸活躍起來。她告訴他各式各樣的布列塔尼女帽,甚至還用柔和但走調的嗓音為他唱了一支羅斯波登的歌曲。呂西安不懷惡意地逗她,但是她不懂得別人的玩笑,只是神色驚慌地望著他。這時候,她頗像一隻兔子。他坐在矮凳上,覺得十分自在。「請坐。」他對她說。「不,呂西安先生,我不能在呂西安先生面前坐。」他抓住她的兩腋,把她抱到自己的膝蓋上。「這樣行嗎?」他問。她沒有反抗,同時還低聲咕噥道:「坐在您的膝蓋上!」她感到無比幸福,但卻用古怪的語調責備著。這時呂西安有點煩惱,他想:「我陷得太深了,我不應該走得這麼遠的。」他不再作聲。她坐在他的膝蓋上,渾身熱乎乎的,顯得非常安靜。但是呂西安感覺到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她是我的東西,」他想,「對她我可以為所欲為。」他放開她,拿起茶壺便上樓去了。貝爾特沒有試圖留住他。喝茶之前,呂西安用母親的香皂洗了手,因為手上有貝爾特腋下的味道。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要不要和她睡覺

    「我要不要和她睡覺?」在以後幾天裡,呂西安不斷地想著這個小問題。貝爾特總是設法出現在他的必經之處,並且用一雙西班牙長毛垂耳獵犬似的憂鬱的大眼睛望著他。但是道德佔了上風。呂西安明白,由於自己經驗不足,又因為自己在費羅爾人人皆知,無法買到避孕工具,因此,他會讓她懷孕的。這樣會給弗勒裡耶先生帶來極大的麻煩。他還想到,假如以後他手下一個工人的女兒誇耀自己曾經和他睡過覺,那麼他在工廠裡將會威信掃地。「我沒有權利碰她。」在九月的最後幾天裡,他避免和貝爾特單獨在一起。「那麼,」溫凱爾曼問他,「你等什麼呢?」「我不想,」呂西安生硬地回答,「我不喜歡和女僕談情說愛。」溫凱爾曼還是第一次聽說和女僕談情說愛,他輕輕地吹了一下口哨便不再作聲了。    
    呂西安對自己十分滿意。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有風度,因而也彌補了不少過錯。「她是唾手可得的。」他有點遺憾地想。但是繼而他又想道:「權當是我已經佔有過她了。因為是她自己送上來的,只是我不願意罷了。」從此,他認為自己不再是童男子了。這些輕快的滿意之情讓他高興了好幾天,隨後便也化作一片霧氣。十月份開學時,他覺得和去年開學時一樣無精打采。    
    貝爾利亞克沒有返校,誰都沒有他的音訊。呂西安發現了幾張新面孔。坐在他右邊名叫勒莫爾當的小伙子在普瓦蒂埃上了一年數學專修班。他比呂西安的個子還要高,留著一片黑黑的小鬍子,已經像個大人了。呂西安興趣索然地和同學們重新相聚。他覺得他們很幼稚,並且總是天真無邪地吵吵鬧鬧,簡直像一群神學院的學生。他仍然參加他們的集體活動,但是顯得漫不經心。好在作為二年級學生,他有權利這樣做。勒莫爾當已經成熟,他原本可以更多地引導呂西安。但是,他並不像呂西安一樣是個經歷過多種艱難的考驗因而成熟起來的小伙子。他生來就是一個成人。呂西安經常十分滿意地打量著這顆沒有脖子,歪歪地長在肩膀上的深思熟慮的大腦袋。彷彿無法把任何東西通過耳朵或那雙玫瑰色透明的中國式小眼睛灌進他的腦袋裡去。「這是一個有主見的傢伙。」呂西安懷著敬意想道。而他不無嫉妒地思索著,到底是什麼樣的信念使得勒莫爾當有了如此強烈的自我意識。「這就是我應當成為的:一塊岩石。」他仍然感到有點意外的是,勒莫爾當能夠理解數學的推理。但是當於松老師把第一次作業本發還給大家時,他便放下心來。呂西安名列第七,而勒莫爾當只得了五分,名列第七十八位。這一切都符合實際。勒莫爾當有點無動於衷。他預想的結果似乎更糟。他那張小嘴和肥大光滑的黃臉蛋不是用來表達感情的。那是一尊菩薩。大家只見他發過一次怒,那天勞維在衣帽間裡推搡了他。他先是發出十幾聲低而尖利的埋怨聲,還不斷地眨著眼。「回波蘭去,」他終於說,「滾回波蘭去!你這猶太鬼,別到我們的國家裡來煩我們。」他那魁梧的身材鎮住了勞維,他龐大的上半身在兩條長腿上搖搖晃晃。最後,他打了勞維兩記耳光,小勞維道了歉,事情就這樣了結了。    
    星期四,呂西安和基加爾一起外出。基加爾帶他去他姐姐的女友那裡跳舞。但是基加爾最後承認,這樣的蹦蹦跳跳使他感到厭倦。「我有一個女友,」他悄悄對呂西安說,「她是羅亞爾街上普利尼耶舞廳裡跳得最棒的。正好她的一個朋友沒有舞伴。星期六晚上你和我們一起去吧。」呂西安和家長鬧了一通,終於獲准每星期六晚上可以外出活動。家裡把大門鑰匙放在門氈底下。將近九點,他在聖奧諾雷大街的一家酒吧找到基加爾。「你會發現,」基加爾說,「法妮非常可愛,而且她的優點是很善於著裝。」「我的舞伴呢?」「我不認識她,我知道她是個學裁縫的女藝徒,她剛到巴黎,是從昂古萊姆來的。對了,」他補充道,「別犯傻。我叫皮埃爾·多拉。你呢,你有一頭金髮,我就說你有英國血統,這樣說更好些。你就叫呂西安·博尼埃爾。」「為什麼呢?」呂西安不安地問道。「老兄,」基加爾說,「這是規矩。和那些女人在一起你可以為所欲為,但是永遠不能說出你的真名字。」「好吧,好吧!」呂西安說。「那我是個幹什麼的呢?」「你可以說是個大學生,這樣更好些。你明白嗎,這會讓她們感到得意的。你不必為她們花費很多,費用自然是大家分攤。但是今晚讓我來付賬,我習慣這樣。下星期一我會告訴你欠我多少。」呂西安立即想到基加爾企圖從中揩點油。「我怎麼變得如此多疑了!」他暗自好笑地想道。法妮幾乎立刻到了。這是個身材高大瘦削的棕髮姑娘。她的大腿很長,臉上濃妝艷抹。呂西安覺得她有點讓人膽怯。「這就是我和你說起過的博尼埃爾。」基加爾說。    
    「很高興認識你,」法妮瞇起眼說,「這是我的朋友莫德。」呂西安見到一個小巧玲瓏的女人。她的年齡難以捉摸,戴的頭飾像一隻倒扣的花盆。她只是略施脂粉,和光彩照人的法妮相比顯得有點黯然失色。呂西安痛楚地感到失望。但是他發現莫德有一張漂亮的嘴,而且和她在一起他不必感到窘迫。基加爾特意預先付了啤酒賬,因此他可以利用初到時的喧鬧,不讓姑娘們有時間吃喝便嘻嘻哈哈地把她們推出酒吧門外。呂西安對他十分感激,因為弗勒裡耶先生每週只給他一百二十五法郎零花錢。他還得用這筆錢支付通訊費用。這天晚上過得很有意思。他們到拉丁區的一家小舞廳去跳舞。玫瑰色的舞廳並不大,暖融融的,四周的角落光線陰暗。一杯雞尾酒只需五法郎。那裡有很多大學生,他們都帶著法妮那樣的女人,但是不如法妮漂亮。法妮很出眾。她直盯著一個正在抽煙斗的大鬍子男人,大聲喊道:「我討厭在舞廳裡抽煙的人。」那傢伙立即滿臉通紅,忙把點燃的煙斗放回衣兜裡。她對基加爾和呂西安的態度有點高傲,並且用母親般的慈愛口吻多次對他們說:「你們是壞孩子。」呂西安覺得非常自在,心裡甜滋滋的。他給法妮講了好幾件有趣的小事,邊說邊笑。後來,他的臉上便一直掛著笑容。他很善於運用一種隨隨便便、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而又略帶嘲諷的高雅嗓音。但是法妮很少和他說話。她一手托住基加爾的下巴,向著臉頰方向拉動,以便突出他的嘴巴。當他的嘴唇變得肥大,並且開始流涎,像那些脹滿了汁液的水果或是蛞蝓時,她就一邊叫他「寶貝」,一邊小口小口地舔他的雙唇。呂西安覺得尷尬極了,他認為基加爾非常可笑。基加爾的嘴唇邊上有口紅,而且兩頰上有手指的印記。但是其他舞伴的舉止更加放肆。大家都在擁抱,親吻。管衣帽間的那位女士不時挎著小籃子前來拋撒彩色紙帶卷和彩色小球,同時大聲喊著:「加油啊,孩子們,盡情地玩吧,放聲地笑吧,加油啊,快加油啊!」於是大家都放聲大笑起來。呂西安終於想起了還有莫德在場。他笑著對她說:「瞧瞧這些年輕的情侶。」他指著基加爾和法妮補充道:「我們兩個是高貴的長者了……」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是笑得十分滑稽,弄得莫德也笑了。她摘下帽子。呂西安喜悅地發現她比舞廳裡的其他女人毫不遜色。於是他請莫德跳舞,並且對她講述了他中學會考那一年和老師們瞎起哄的事。她的舞跳得很好,她有一雙持重的黑眼睛,顯得很在行。呂西安和她談起貝爾特,並且說很內疚。「但是,」他補充道,「這樣對她更好。」莫德覺得貝爾特的故事很有詩意,但卻令人傷心。她問貝爾特在他父母家裡掙多少錢。她又說:「一個姑娘給人家當女僕並不總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基加爾和法妮不再管他們,他們只顧自己互相撫摩,基加爾的面孔全都濕了。呂西安不時地重複:「瞧瞧這些年輕的情侶,快瞧瞧他們!」而且他腦子裡也想好了一句話:「他們引得我也想學他們的樣。」但是他不敢說出來,只是在那裡笑。然後,他佯裝莫德和他是老朋友了,不屑於談情說愛。他叫她「老兄」,而且還拍拍她的肩膀。法妮突然轉過頭來,驚奇地望著他們。「喂,」她說,「小班同學,你們在幹什麼呢?快親吻吧,我看你們早想得要命了。」呂西安一把摟住了莫德,他還有點為難,因為法妮在看著他們。他很想讓此吻又長又成功,但又不明白人家這樣做是怎樣呼吸的。結果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困難,只需斜著親嘴,把兩人的鼻孔錯開便可以了。他聽見基加爾在那裡數數:「一——二——三——四——」直到第五十二秒他才放開莫德。「這個頭開得不壞呀,」基加爾說,「但是我比你棒。」呂西安看著手錶,也開始數起來:基加爾在第一百五十二秒時才鬆開法妮的嘴。呂西安非常生氣,覺得這種比賽很愚蠢。「我是出於謹慎鬆開了莫德,」他想,「但是這並不是難事。只要掌握好呼吸便可以無限制地延續下去。」他建議再比一次,結果他贏了。當他們比完後,莫德瞧了瞧呂西安,並且認真地對他說:「你吻得很好。」呂西安興奮得臉都紅了。他彎腰說了一聲「為你效勞」。但他本來是更想和法妮親吻的。為了趕最後一班地鐵,他們於午夜十二點半分了手。呂西安心花怒放,他在雷努阿爾大街上又蹦又跳。他想:「事情已有十分把握。」他的嘴角很痛,因為今天晚上笑得太多了。    
    現在他訂於每星期四晚上六點和整個星期六晚上和莫德會面。她任他擁抱親吻,但是不願失身於他。呂西安向基加爾抱怨,基加爾安慰他說:「別著急。」基加爾說,「法妮肯定她會和你睡覺的。只是她還年輕,她只有過兩個情人。法妮叮囑你對莫德要溫柔體貼點。」「溫柔體貼?」呂西安問。「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嗎?」他們兩人放聲大笑起來,基加爾肯定地說:「老兄,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呂西安表現得十分溫柔體貼。他不斷地親吻莫德,並且對她說他愛她。但是時間長了便有點單調乏味,而且和她一起外出他也並不感到很驕傲。他本想對她的梳妝打扮提一些建議,可是她有許多成見,並且很容易生氣。在親吻的間歇,他們手拉著手,兩眼發呆,默默無語。「她眼神如此嚴肅,天知道她在想什麼。」而呂西安總是在想著同一件事。望著莫德這個鬱鬱寡歡,捉摸不定的小小存在,他不禁想到:「我想成為勒莫爾當,他是一個找到了自己道路的人!」在這一時刻,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自己坐在熱戀他的女人身邊,兩人手拉著手,他的嘴唇還因剛才頻頻的親吻而濕乎乎的。他拒絕她獻給他的微不足道的幸福:孤獨。於是,他緊緊抓住小莫德的手指,眼淚奪眶而出。他很想使莫德幸福。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擺脫毫無結果和危險的冥想

    十二月的一天早上,勒莫爾當走到呂西安面前,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你願意簽名嗎?」他問。「這是什麼?」「這是為高師的那些猶太人。他們給《事業報》寄去了一份有二百人簽名、反對義務預備兵役的狗屁文章。對此,我們表示抗議。我們必須至少徵集一千人的簽名。我們將要去聖西爾軍校,海軍學校預備班,農學院,巴黎高等綜合理工學院,讓所有一流學校的學生都簽上名。」呂西安頓感身價百倍,他問:「這會登載出來嗎?」肯定會登在《行動報》上。可能也會登在《巴黎回聲報》上。呂西安極想立即簽名,但又想這樣不夠嚴肅。他拿起那張紙,認真地看了一遍。「我想,你不是搞政治的,當然這是你自己的事。但你是法國人,你有權利表示自己的意見。」當呂西安聽到「你有權利表示自己的意見」時,他立即覺得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快感,他簽了名。第二天他買了一份《法蘭西行動報》,但是聲明沒有登出來。它星期四才得以發表。呂西安在第二版上找到了它,標題是「法國青年給了國際猶太人一記響亮的耳光」。他的大名被壓縮得很小,登在離勒莫爾當不遠的地方,和周圍的弗萊什、菲利波等名字一樣陌生。它的樣子很體面。「呂西安·弗勒裡耶,」他想,「是一個農民的姓氏,是純粹的法國姓氏。」他高聲朗讀了以字母F開頭的全部姓名。當他讀到自己的姓名時,他佯裝不認識這個人。隨後,他把報紙塞進口袋,高高興興地回了家。    
    幾天後,是他去找了勒莫爾當。「你是搞政治的嗎?」他問。「我是聯盟聯盟,指民族主義右翼組織「法蘭西愛國青年聯盟」。成員,」勒莫爾當說,「你有時也看《行動報》嗎?」    
    「不常看,」呂西安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對它不太感興趣。但我認為我正在改變態度。」勒莫爾當用他那難以捉摸的神情淡淡地望著他。呂西安粗略地向他敘述了貝爾熱爾稱之為「紊亂」的故事。「你是什麼地方人?」勒莫爾當問。「費羅爾人。我父親在那裡開了一家工廠。」「你在那裡住過多長時間?」「直到上中學為止。」    
    「我明白了,」勒莫爾當說,「事情很簡單,你是個背井離鄉的人。你讀過巴雷斯指莫裡斯·巴雷斯。的作品嗎?」「我讀過他的《科萊特·博多希》。」「不是這部,」勒莫爾當不耐煩地說,「今天下午我把他的《背井離鄉的人們》給你帶來。它講的是你的故事。你會在書裡讀到你的病證以及對症的良藥。」這本書是用綠色羊皮做的封面。第一頁蓋有安德烈·勒莫爾當的藏書印鑒,那漂亮的哥特字體十分醒目。呂西安感到有點意外,因為他從未想過勒莫爾當會有自己的藏書章。    
    他滿腹狐疑地開始了閱讀。曾經有過多次人們企圖給他解釋,曾經有過多次人們借書給他,對他說:「讀讀這本書吧,寫的全是你的事。」呂西安略帶幾分憂愁地笑著,他想自己並不是一個可以被人用幾句話便能剖析的人。戀母情結,紊亂,多麼幼稚可笑!這一切早已遠離他而去,不復存在了!但是,剛讀了幾頁書,他便入迷了。首先,這不是心理分析——呂西安對心理分析已經極其厭煩——巴雷斯談到的年輕人不是抽像的人,不是像蘭波或魏爾蘭那樣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人,更不是那些請弗洛伊德進行心理分析的無所事事的病態的維也納人。巴雷斯開始時把他們置於他們的環境和家庭之中。他們在外省極其傳統的環境裡,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呂西安覺得斯蒂雷爾和自己很相像。「這可是真的,」他想,「我是一個背井離鄉的人。」他想到了弗勒裡耶家族的精神健康。這種健康只能在農村,並且通過他們的體力來獲得(他祖父能用手指把一枚銅幣擰彎)。他激動地想起了費羅爾的黎明。他起床後悄然無聲地下了樓,以免吵醒父母。他騎上自行車,於是法蘭西島柔媚的景色便悄悄地籠罩著他,撫摩著他。「我歷來很討厭巴黎。」他堅定地想道。他還讀了《貝雷尼斯的花園》。他時而中斷閱讀,兩眼迷茫地思索起來。在這裡,人們又一次向他展示了一種性格,一種命運,一種能夠擺脫存在於他意識中無休止的廢話的辦法,一種確定自我、肯定自我的方法。然而他是多麼喜歡巴雷斯奉獻給他的這種充滿清新的田野氣息的無意識,並且厭惡弗洛伊德的那些邪惡和淫猥的畜生!為了抓住這份禮物,呂西安只需擺脫毫無結果和危險的冥想。他必須研究費羅爾的地面和地下,尋找一直延伸到賽奈特河邊這片起伏的丘陵的意義,訴諸人文地理學和歷史學。或者,非常簡單,他必須回到費羅爾,在那裡生活。那樣,他將感到費羅爾就在自己的腳下,它無害而肥沃,伸展於廣闊的田野上。在這片土地上,有樹林、泉水和花草。它像一方養料豐富的腐殖土,呂西安終於可以在此汲取力量從而成為一名企業主。呂西安經過這樣長時間的苦苦思索,變得興奮不已,甚至不時感到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如今,當他一手摟著莫德的腰身,默默地待在她旁邊時,腦子裡經常迴響起以下的詞語和短句:「恢復傳統」,「土地和死者」。這是一些深奧難懂,取之不盡的詞語。「這多麼誘人啊!」他想。然而他不敢相信,因為已經有過太多次人們讓他失望了。他把自己的擔憂向勒莫爾當傾訴。「太妙了,」勒莫爾當說,「老朋友,人們是不會立刻相信自己想要什麼的,因為需要實踐。」他略加思索便接著說道:「你應該來和我們在一起。」呂西安真心實意地答應了,但是他強調保留自由。「我來,」他說,「但是不做任何承諾。我想觀察和思考。」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誠摯和簡樸的同志情誼

    呂西安被這幫年輕保守派的同志情誼迷住了。他們對他表示了誠摯和簡樸的歡迎。他很快便覺得在他們中間很自在,而且不久便熟悉了勒莫爾當的「小集團」。他們是二十來個大學生,幾乎人人都戴一頂條絨的貝雷帽。他們經常在波爾德啤酒館的二樓聚會,在那裡玩橋牌,打檯球。呂西安常去那裡和他們一起玩。不久他便明白,他們已經接納了他,因為對他的每次到場他們都歡呼「帥哥來啦!」或「這是我們大名鼎鼎的弗勒裡耶!」但是,尤其吸引他的是他們歡快的性格;沒有絲毫的學究和嚴厲氣氛,很少談論政治。大家笑著,唱著;並且為年輕的大學生們高聲歡呼或是有節奏地鼓掌。這就是他們的聚會內容。勒莫爾當本人則一面保持一種無人敢於挑戰的權威,同時也自我放鬆一點,不由得笑了起來。通常,呂西安默不作聲,目光掃視著這些正在大聲喧嘩的健壯的年輕人。「這是一股力量。」他想。生活在他們中間,他漸漸地發現了青春的真實含義。它不存在於貝爾熱爾式的人物所欣賞的那種矯揉造作的風雅之中。青年是法國的未來,而且勒莫爾當的同伴們並沒有青少年的那種難以言表的可愛。他們都已成年,其中好幾個已經蓄須了。經過對他們的仔細觀察,你便會發現他們身上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已經擺脫了同齡人固有的惡習和猶豫,他們無須再學什麼,他們都已成熟了。起初,他們輕率和無情的玩笑頗使呂西安反感。本來可以認為他們這樣做是無意識的。當雷米前來報告激進派領袖迪比斯的夫人雙腿被一輛卡車軋斷時,呂西安原以為他們會對一位不幸的對手表示起碼的同情。但是,他們卻全體放聲大笑,並且拍著大腿嚷道:「這個老殭屍!」「卡車司機真了不起!」呂西安有點窘迫,但他忽然明白了這種有淨化作用的放聲大笑是一種拒絕。他們察覺到了這種危險,不願表示懦弱的憐憫,於是他們便拒絕了。呂西安也笑了起來。漸漸地,他們的惡作劇向他顯示了其真實性質。它只有其輕浮的外表,實際上這是對一種權利的肯定。他們的信念非常牢固,如宗教般虔誠,因此他們有權利表現得輕浮,可以對一切無關緊要的事情心血來潮,突發奇想地開個玩笑。例如,在夏爾·莫拉斯冷峻的幽默和德貝羅戲謔性的玩笑之間(他的口袋裡經常放著一塊破舊的英式軍大衣片,他稱之為勃呂姆指法國社會黨領袖萊昂·勃呂姆(1872—1950),一九三六年人民陣線組閣時擔任總理。的包皮),只有程度上的差別。一月份,巴黎大學宣佈將要舉行莊嚴的儀式,向兩位瑞典礦物學家授予名譽博士的學位。「你等著看一場好戲吧。」勒莫爾當給呂西安一份請柬,這樣說道。會議大廳座無虛席。當呂西安看到共和國總統和巴黎大學校長踏著《馬賽曲》的樂聲步入大廳時,呂西安的心怦怦直跳,他在為他的朋友擔心。幾乎同時,觀眾席上有幾名年輕人站了起來,開始大喊大叫。呂西安滿懷同情地認出了雷米,他的臉漲得通紅,像個西紅柿。他正被兩名彪形大漢抓住上衣往外拉。他一面掙扎,一面高喊「法蘭西屬於法國人」。但是尤其使他高興的是,他看見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正在拚命地吹喇叭,樣子像一個搗蛋鬼。「太好了!」他想。他強烈地感受到這種固執的嚴肅和好動喧鬧之間奇特的混雜。它使最年輕的人們顯得成熟,最年長的人們顯得調皮。不久,呂西安也試著開起了玩笑。談到埃裡奧指愛德華·埃裡奧(1872—1957),法國激進社會黨領袖之一,人民陣線組閣時任議長。時,他說:「假如這一位壽終正寢,那就不再有仁慈的上帝了。」這句話取得了成功。這時他覺得身上產生了一種神聖的狂怒。於是,他咬牙切齒,一時間,竟感到自己和雷米或德貝羅一樣堅信、一樣執拗、一樣強有力了。「勒莫爾當說得對,」他想,「需要實踐,有了實踐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他還學會了迴避爭論。基加爾只是個共和派,他對呂西安提出了一大堆反對意見。呂西安頗有風度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就不說話了。基加爾仍在繼續他的長篇大論,可是呂西安甚至不再看他,他在撫平褲子上的褶子,用煙卷吹出煙圈來取樂,一面盯著女人看。儘管如此,他還是聽見了一些基加爾的責難,只是它們突然失去了份量,輕飄飄、微不足道地向他滑來。基加爾終於印象深刻地住了嘴。呂西安和父母談起了他的新朋友,弗勒裡耶先生問他是否會成為一名保守派。呂西安猶豫不決,他嚴肅地答道:「我很想,真的很想。」「呂西安,我求求你了,別幹這種事。」他母親說,「他們太狂躁了,災難隨時都會降臨的。或是把你毒打一頓,或是把你投入監獄,你明白嗎?而且,你實在太年輕了,不能搞政治。」呂西安只是堅定地一笑,沒有作聲。弗勒裡耶先生卻說:「親愛的,讓他去吧。」他和藹地說,「讓他去實踐自己的思想,每個人都得經過這個階段。」自那日起,呂西安覺得他父母對他另眼相看了。然而他還沒有拿定主意。這幾個星期他學到了很多東西。他的腦海裡先後浮現出他父親善意的好奇,弗勒裡耶太太重重的憂心,基加爾剛具備的尊敬,勒莫爾當的堅定執著和雷米的急躁不安。他搖著頭自言自語:「這不是一件小事。」他和勒莫爾當長談了一次,勒莫爾當很理解他的理由,勸他不必操之過急。呂西安仍然非常沮喪,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小滴透明的膠質。正在咖啡館的座位上顫動。他覺得年輕保守派們的喧鬧和動盪十分荒謬。但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石頭一樣沉重和堅強,因而又感到很是高興。    
    他和這個小團體相處得越來越融洽。他給他們唱了去年暑假埃布拉爾教他的《雷貝卡的婚禮》這首歌。大家都說這歌有趣極了。正在興頭上的呂西安談了不少他關於猶太人的尖刻的想法,並且還提到了吝嗇得出奇的貝爾利亞克。「我一直納悶,為什麼他如此吝嗇,一般人是不可能這麼吝嗇的。忽然有一天我總算明白了,原來他是個猶太人。」這時全體哄堂大笑,呂西安愈加慷慨激昂。他覺得對猶太人真是痛恨極了,而一想起貝爾利亞克更是令人掃興。勒莫爾當的目光直盯著他,對他說:「你是純血統的。」此後,他們經常對呂西安說:「弗勒裡耶,給我們講一個關於猶太人的故事,要好聽一點的。」於是呂西安就把他從父親那裡聽來的關於猶太人的故事講給大家聽。一起頭,呂西安只需故意怪腔怪調地說「又一田,萊匪魚煎不老母……」原話應為:「有一天,勒維遇見勃呂姆……」朋友們便個個樂不可支了。有一天,雷米和潘特諾特說,他們在塞納河邊遇到一個阿爾及利亞的猶太人,他們徑直向他走去,彷彿想要把他扔進河裡,這可把他嚇得半死。「我當時想,」雷米肯定地說,「弗勒裡耶沒和我們在一起真是太遺憾了。」「還是他不在場為好,」德貝羅打斷他說,「否則他一定會把那個猶太人扔進河裡去的。」呂西安一眼便能認出猶太人,他這種本事舉世無雙。有一次他和基加爾一起外出,他碰了碰基加爾的肘部對他說:「別馬上回頭,我們後面那個小胖子就是猶太人!」基加爾隨即誇道:「在這方面你的嗅覺真靈敏!」法妮也沒有辨認猶太人的本事。一個星期四,他們四個人一起來到莫德的房間,呂西安唱起了《雷貝卡的婚禮》。法妮受不了了,說道:「別唱了,別唱了,我要尿褲子了。」當他停下來時,她向他投去了高興、甚至溫柔的目光。在波爾德啤酒館,終於有人給呂西安編造了謠言。那裡總有一個人漫不經心地說著:「弗勒裡耶那麼熱愛猶太人……」或是:「萊昂·勃呂姆是弗勒裡耶最要好的朋友……」其他人則屏住呼吸,張大嘴巴,出神地等待著。呂西安滿臉通紅,拍著桌子大聲罵道:「真他媽的……」於是,全體哄堂大笑,他們說:「他起步了!他起步了!他不是走,他跑起來了!」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參加政治性集會

    他經常隨他們一起參加政治性集會,聆聽克洛德·馬克西姆·裡爾·德·薩爾特教授的演講。由於參加這些新的活動,他的學習受到了影響。但是,無論如何呂西安這一年無法指望順利通過國立高等工藝學校的入學考試,弗勒裡耶先生表現得很寬容。他對妻子說:「呂西安需要學習如何做人。」這些會議散會後,呂西安和他的朋友們頭腦發熱,常常做出一些淘氣的惡作劇。有一次,他們十來個人遇到一個黃褐色皮膚的小個子男人,他一面看著《人道報》,一面穿過聖安德烈德扎爾街。他們把他逼到牆角,雷米喝令他:「把報紙扔掉。」那小個子還在扭扭捏捏,但是德貝羅已經悄悄繞到他身後,將他攔腰抱住,勒莫爾當則以他強勁的腕力一把奪走了他的報紙。這一切很有意思。那個狂怒的小個子男人拚命地亂踢,同時用一種古怪的語調大聲地喊著:「放開我,放開我。」勒莫爾當不動聲色地把報紙撕碎。但是當德貝羅正要放開那個傢伙時,事情開始變得糟糕起來。那傢伙撲向勒莫爾當,並且企圖揍他。幸而雷米及時向他耳後突然狠揍一拳,他才得以倖免。那傢伙一下子被摔到牆邊,臉色極難看地望著他們大家,同時罵道:「該死的法國佬!」「你再說一遍!」馬歇索冷冷地說道。呂西安明白要壞事了,因為馬歇索從來聽不得關於法國的玩笑。那個外國佬又說了一遍:「該死的法國佬!」於是他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隨即腦袋朝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撲去,並且聲嘶力竭地喊著:「該死的法國佬,該死的資產階級,我恨你們,我要你們死光,統統都死光!」接著又是一連串難聽的辱罵聲,呂西安簡直想像不到他竟能使出這麼大的勁頭來。於是,他們失去了耐心,不得不人人都參與進來,好好地教訓他一頓。過了一陣,他們放開他,那傢伙連滾帶爬地來到牆邊。他全身在發抖,有一拳把他的右眼打得睜不開了。他們打累了,圍在他四周,等著他倒下去。那傢伙歪著嘴,又吐出了一句:「該死的法國佬!」「你想再挨一頓揍嗎?」氣喘吁吁的德貝羅問道。那傢伙似乎沒有聽見,他用左眼挑戰性地望著他們,一面還不斷地重複:「該死的法國佬,該死的法國佬。」接著是一陣猶豫,呂西安明白,他的同伴們要放棄這場搏鬥了。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撲向前去,拚命地揍他。他聽見了什麼東西的撕裂聲,那個小個子男人用軟弱無力和驚怒的目光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著:「該死的……」他那顆腫脹的眼睛睜開了,但是那只是個沒有眼珠的窟窿。他跪倒在地,什麼都不說了。「快撤。」雷米提醒道,於是他們跑了起來,一直跑到聖米迦勒廣場。沒有人追趕他們。他們就整了整領帶,並且用手掌互相拍打衣服以恢復常態。    
    整個晚上,這些年輕人誰都沒有提起他們的冒險,並且互相表現得格外和藹可親。他們早已把那件通常用來掩飾他們情緒的可恥粗暴行為拋在了腦後。他們彬彬有禮地互相交談著。呂西安心想,這是他們第一次表現得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但是他自己很是惱火,因為他一般是不會在大街上與流氓打鬥的。他情意綿綿地想起了莫德和法妮。    
    他難以入睡。他想:「我再也不能以局外人的身份跟著他們行動了。如今,利害得失都已權衡,我必須參與進去!」當他向勒莫爾當宣佈這個好消息時,他覺得十分莊重,幾乎有一種宗教的虔誠感。「我主意已定,」他對勒莫爾當說,「決心跟你們一起幹。」勒莫爾當拍了拍他的肩膀,於是全體成員一起慶祝這件大事,喝了好幾瓶酒。他們又恢復了粗暴和歡快的語氣,但是沒有談論前一天發生的事。他們分手時,馬歇索爽直地對他說:「你的拳頭真厲害!」呂西安則說:「因為那是個猶太人!」    
    第三天,呂西安帶著一根很粗的白籐手杖來找莫德,這是他在聖米迦勒大道的一家商店裡買的。莫德一看就明白,她望著手杖問道:「怎麼,你參加了?」「參加了。」呂西安笑著回答。莫德顯得很興奮。她本人更傾向於左派,但是她的思想很寬容。「我覺得,」她說,「每個派別都各有所長。」晚上,她曾多次摟著他的後頸,一邊叫他「我的小右派」。不久以後的一個星期六晚上,莫德感到累了。「我想要回家了。」她說,「但是如果你乖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你可以握住我的手,你要好好待你的小莫德,她太難受了。你要給她講講故事。」呂西安的興致並不太高,因為莫德的房間雖然整潔,可那種窮酸相使他心裡不快。這簡直像一間女僕的房間。但是,如果他放棄這次良機,那將是一種罪過。莫德一進屋就撲在床上,她說:「哦,真舒服。」隨後,她不再作聲,並且翹起嘴唇直盯著呂西安看。他也來躺在她身旁。莫德用手掌蓋住眼睛,卻把手指分開,她用孩子般的聲音說:「咕咕,我看見你了。呂西安你知道嗎,我看見你了!」他覺得自己既沉重又綿軟。莫德把手指放進他的嘴裡,他就吮了起來,情意綿綿地和她聊著。他說:「小莫德病了,可憐的小莫德真不幸。」接著他便從上到下地撫摩她的身體。她已閉上眼睛,神秘莫測地笑著。過了一陣,他掀起莫德的短裙,兩人便開始做愛。呂西安想:「我挺有本事的。」他們完事後,莫德說:「得了!我早料到會到這一步的!」她瞧著呂西安,溫柔地責備他:「壞東西,我還以為你挺老實的呢!」呂西安說他也對她感到很意外。「就這麼回事。」他說。她想了想,對他嚴肅地說:「我毫不遺憾。以前可能更純潔,現在要差一點了。」    
    「我有情婦了。」呂西安在地鐵裡這樣想道。他覺得空虛和倦怠,身上有一股苦艾和鮮魚的味道。他直挺挺地坐下,以免被汗水濕透的襯衫貼在身上。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是凝乳做成的。他使勁地反覆說著「我有情婦了」,但是他感到失望。直至前一天,在莫德身上他所渴求的是她那張彷彿與外界隔絕的如封似閉的小臉,她那纖細的身段,莊重的儀態,良好的名聲,對男性的傲氣,總之是使她與眾不同的一切特性。她確確實實是另外一種人,讓人難以接近,總是可望而不可即。她頗有主見,廉恥分明,常穿長筒絲襪和縐紗連衣裙,並且燙著頭髮。這些也都是他所夢寐以求的。可是這層美麗的外表已經在他的擁抱中融化了,只剩下了肉體。他曾把嘴唇貼在了一張沒有眼睛,像肚皮一樣裸露的面孔上,他曾佔有了一朵巨大的濕漉漉的人肉鮮花。他又見到了在被窩裡上下拱動,在微張的毛茸茸的洞穴裡有節奏地拍打的那頭盲目的牲畜。他想:那是我們倆。他們合二而一。他已經分不清哪裡是他的肌體哪裡是莫德了。以前沒有任何人曾在他面前如此令人作嘔地暴露過。除了有一次裡黎在灌木叢後面給他看過他那小雞雞;還有他自己忘乎所以地光著屁股趴在床上,亂蹬雙腿等著褲子晾乾的時候。呂西安想到基加爾時心裡才感到一陣寬慰。明天他可以對他說:「我和莫德睡覺了。老兄,她是個出色的小女人,簡直是天生的尤物。」但是,他很不自在。他覺得自己在地鐵塵埃滾滾的熱浪裡,在一層薄薄的外衣下,如同赤身裸體一般;他坐在一位教士身邊並且面對著兩位成熟的女士,覺得自己像一根被玷污的蘆筍那樣僵直和裸露。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一次家庭舞會

    基加爾熱烈祝賀他。他對法妮有點膩煩了。他說:「她的脾氣實在太壞了,昨天她跟我鬧了整整一個晚上。」於是,他們兩人就下列問題達成了共識:這樣的女人還是很需要的,因為人們畢竟不能把貞潔一直保持到結婚前。而且她們個個身體健康,也不謀私利。但是如果沉溺於她們那就要鑄成大錯。基加爾談起真正的好姑娘時語氣是高尚的。呂西安向他打聽了他姐姐的情況。「她很好,我的老兄,」基加爾說,「她說你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你懂嗎,」他暴露真情地補充道,「我不會因為有個姐姐而惱火。否則,有些事情是意識不到的。」呂西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此後,他們經常談論女孩子,並且覺得這樣做充滿了詩意。基加爾喜歡引述他的一位叔叔的話,此人是一位情場高手。他曾說:「在我這坎坷的一生中,也許並不總在做好事。但是有一件事仁慈的上帝會感謝我的,那便是我寧願被砍掉雙手也從不碰一位姑娘。」他們兩人有時也去皮埃蕾特·基加爾的女友那裡。呂西安很喜歡皮埃蕾特,他和她談話時像個愛逗弄人的大哥哥。他很感激她,因為她沒有剪短頭髮。他一直忙於他的政治活動。每星期日早上他都要去訥伊教堂前賣《法蘭西行動報》。在兩個多小時裡,呂西安板著面孔來回踱步。做完禮拜從教學裡出來的姑娘們有時向他投來美麗而坦誠的目光。於是呂西安便鬆弛一下,他感到自己很純潔、堅強。他向她們報以微笑。他告訴他的夥伴們,他尊重婦女,並且很高興得到了他們的理解。這正是他所希望的。而且,他們幾乎人人都有姐妹。    
    四月十七日基加爾一家為皮埃蕾特的十八歲生日舉行一次家庭舞會,呂西安自然也被邀參加。他和皮埃蕾特的交情已經很深,她稱他為她的舞伴。他懷疑她是否有點愛上自己了。基加爾太太請來了一位鋼琴師,整個下午一定會非常愉快的。呂西安和皮埃蕾特一起跳了好幾次舞,隨後他找到正在吸煙室裡休息的基加爾。「你好,」基加爾說,「我想你們互相都認識了吧。弗勒裡耶,西蒙,努瓦斯,勒杜。」在基加爾逐一介紹他同學的時候,呂西安看見一個身材高大、長著紅色鬈發、奶油色皮膚和又黑又硬的眉毛的小伙子,正遲疑不決地向他們走來。他頓時便氣炸了。「這傢伙到這兒來幹什麼?」他不解地想著,「基加爾很清楚我是容不得猶太人的!」他立即轉過身去,匆匆走開以免互相介紹。「那個猶太人是誰?」過了一會兒他問皮埃蕾特。「那是韋爾,他是高等商業專科學校的學生。我弟弟是在練劍室認識他的。」「我討厭猶太人。」呂西安說。皮埃蕾特莞爾一笑。    
    「他倒是個好小伙子,」她說,「你帶我到冷餐桌前去吧。」呂西安拿了一杯香檳酒,但是隨即又馬上把它放下,因為他正好和基加爾和韋爾打了個照面。他怒火中燒地盯著基加爾看,然後便轉身要走開。但是皮埃蕾特抓住了他的胳膊,於是基加爾大大方方地上前來搭話。「這是我的朋友弗勒裡耶,這是我的朋友韋爾,」他很自然地說道,「好了,我給你們已經介紹完畢。」韋爾伸出了手,呂西安非常不高興。幸而他突然想起了德貝羅的話:「不然,弗勒裡耶准把那個猶太人扔到河裡去了。」於是,他把雙手插入口袋,轉過身去走開了。「我再也不上這個人家裡來了。」他一面要回外衣一面這樣想道。他感到了一種苦澀的驕傲。「這就是堅持己見的結果,簡直無法在社會中生活了。」但是到了街頭,他的這種傲氣便漸漸消融了,呂西安變得憂心忡忡。「基加爾一定會很生氣!」他搖搖頭,試圖堅定地對自己說:「他既然邀請了我,就沒有權利再邀請猶太人!」但是他的怒氣消了。他很不自在地想起了剛才韋爾伸著手時驚愕的神情,於是不由得想和解了。「皮埃蕾特一定會認為我是個沒有教養的人。我應該握住那隻手。無論如何這於我毫無損失。冷冷地打個招呼,隨即便分手。這就是我該做的。」他在考慮是否還來得及回到基加爾家裡去。他可以走近韋爾,對他說:「請原諒,剛才我不大舒服。」他可以和他握手,友好地交談幾句。可是不行,已經為時過晚,他的這一舉動其影響是無法挽回的。他怒氣沖沖地想:「我有什麼必要把自己的主張告訴那些不能理解的人呢!」他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覺得真是一場災難。與此同時,基加爾和皮埃蕾特正在評論他的行為。基加爾說:「他完全瘋了!」呂西安握緊拳頭。「哦!」他失望地想道,「我真恨他們!我非常恨那些猶太人!」他試圖從對這種深仇大恨的沉思中汲取一點力量。但是這種仇恨情緒在他眼皮底下煙消雲散了。他徒勞地想到那個收取了德國佬的錢財並且憎恨法國人的萊昂·勃呂姆。他身上有的只是沮喪和冷漠。呂西安幸運地在莫德家裡找到了她。他對她說很愛她,並且瘋狂地佔有了她好幾次。「一切都完了,」他想,「我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個人物。」「別,別!」莫德說,「別這樣,我的寶貝,不要這樣,這是不可以的!」莫德最終還是任他為所欲為了。呂西安要吻遍她的全身。他覺得自己很幼稚,並且有點反常,他真想哭。    
    第二天早上在學校裡,呂西安看見基加爾時不由得心裡一緊。基加爾的臉色陰沉,佯裝沒有看見他。呂西安狂怒不已,無法克制自己。「壞蛋!」他想,「壞蛋!」課後,基加爾臉色鐵青地向他走來。「他要是對我發脾氣,」嚇壞了的呂西安想,「我就摑他幾個耳光。」他們相持了一陣,每個人都看著自己的鞋尖。最後,基加爾嗓音沙啞地說:「老兄,原諒我,我不該那樣對待你。」呂西安跳了起來,不信任地望著他。但是基加爾結結巴巴地接著說道:「你知道,我是在練劍室裡遇到他的。於是我就想……我們一起參加擊劍比賽,他請我到他家裡去過。但是我明白,你知道,我不應該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弄成這樣。但是當我寫請柬時,我不假思索就……」呂西安始終一語不發,因為他說不出話來。但是他打算寬容了。基加爾低著頭繼續說:「得了,就算我幹了一件蠢事……」「傻蛋,」呂西安拍著他肩膀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慷慨大度地說:「再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那副德行像個沒有教養的人。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能碰他們,這是生理上的原因。我總覺得他們的手上長著鱗片。皮埃蕾特說什麼了?」「她狂笑不已。」基加爾可憐兮兮地說。「那個傢伙呢?」「他明白了。我盡可能地做了解釋,但是一刻鐘以後他也找了個台階自己下了。」他一直很窘迫,又補充道:「我父母說你做得對。當你有自己的信念時,你只能這樣做。」呂西安品嚐了「信念」這個詞的滋味。他真想把基加爾擁抱在自己的懷裡。「這沒什麼,老兄,」他說,「既然我們是好朋友,這就無所謂了。」他異常興奮地順著米迦勒大道而下。他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他自言自語:「真奇怪,我不再是我了,我再也認不出自己了!」天氣很暖和,人們在街上閒逛,臉上露出了春天帶來的驚喜和初次笑容。呂西安如同一塊堅硬的鋼鐵鑽入這柔軟的人群。他想:「這已經不是我了。」昨天我還是一隻和費羅爾的蟋蟀一樣的鼓鼓的大昆蟲。如今呂西安覺得自己像精密的計時器一樣乾淨、清晰。他走進泉水酒吧,要了一杯佩爾諾酒。小團體的夥伴們從不光顧泉水酒吧,因為此地麇集著來自地中海地區的外國佬。但是那一天,那些外國佬和猶太人都沒有煩擾呂西安。在這個如同隨風微微作響的燕麥田的黃褐色皮膚的人群中,他覺得自己非同尋常,而且樣子十分可怕,如同斜靠在長椅上的一座耀眼的巨鐘。他饒有興趣地認出了一個矮小的猶太人。上學期他曾被愛國青年聯盟的人在法學院的走廊裡痛打了一頓。那個胖小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身上並沒有留下挨揍的痕跡。他大概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傷痕纍纍,後來才恢復了原形。但是他身上表現出一種對淫威的屈從。


第四部分:一個企業主的童年最富於溫情的權利

    此時,他的樣子很高興。他舒舒服服地打著哈欠。一束陽光刺癢了他的鼻孔。他搔了搔鼻子笑了。那是笑嗎?倒不如說是產生於外面大廳某個角落而前來終結於他嘴上的一次小小的振蕩。所有這些外國佬都在深暗和沉重的水裡漂流,波浪搖撼著他們柔軟的肌體,抬起他們的胳膊,拍打著他們的手指,並且和他們的嘴唇嬉戲。這些可憐的傢伙!呂西安對他們不由得生起惻隱之心。他們到法國來幹什麼?是什麼樣的海浪把他們帶到此地的?儘管他們在聖米迦勒大道的高檔時裝店裡購置了時髦服裝,那也是徒勞。他們並不比水母更好看。呂西安想,他不是水母,也不屬於這群低三下四的傢伙。他想:「我是居高臨下地看他們!」後來,他突然忘記了泉水酒吧和外國佬。他只看見一個後背,一個寬闊的肌肉拱起的後背,它正在用一種平靜的氣魄離去,無情地消失在霧氣中。他還看見了基加爾。基加爾臉色蒼白,也在盯著這個後背看。他對看不見的皮埃蕾特說:「得了!就當我幹了一件蠢事!……」呂西安狂喜不已,因為這個強壯和孤獨的後背正是他的!這個場面是昨天發生的。有好一陣,他竭盡全力使自己變成了基加爾。他用基加爾的雙眼看著自己的後背,他在自己面前體驗到了基加爾的屈辱,並且覺得既高興又害怕。「這對他們是一次教訓!」他想。背景變了:這是未來,發生在皮埃蕾特的小客廳裡。皮埃蕾特和基加爾神色不大自然地正指著一份需要邀請的賓客名單上的一個名字。呂西安不在場,但是他的威懾力在他們的身上起作用。基加爾說:「不!別請他!跟呂西安在一起會鬧出事來的。呂西安是容不得猶太人的!」呂西安又細細地思量了一番,他想:「呂西安就是我!是一個容不得猶太人的傢伙。」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多次,但是今天卻不同往常,完全不同。當然,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如同說「呂西安不喜歡牡蠣」或「呂西安喜歡跳舞」。但是千萬別誤解,對跳舞的愛好,也許在那小個子猶太人身上也能發現,這並不比水母的一次顫動更有意義。只需看一眼那個可惡的猶太人便能明白,他的全部好惡都如同他的氣味和皮膚的光澤一樣緊緊地附在他的身上;而且像他那沉重的眼皮的上下眨動和令人厭惡的貪婪微笑一樣和他一起消失。但是呂西安的反猶太主義屬於另外一種。這是一種十足無情的反猶太主義,它如同一把鋒利的鋼刀從他手上冒出來,直刺別人的胸膛。「這種事,」他想,「很是……很是神聖!」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有時用一種特別的口氣對他說:「爸爸在書房辦公呢。」這句話彷彿是宗教格言,忽然間賦予他一大堆宗教義務,例如不可以玩他的卡賓氣槍,不能高喊「塔拉崩」。他在走廊裡必須踮著腳尖走路,如同在大教堂裡一樣。「如今,該輪到我了。」他滿意地想道。人們只要悄聲地說:「呂西安不喜歡猶太人。」於是大家都會嚇癱了,彷彿四肢都被大量痛苦的短箭刺透了。他動情地想:「基加爾和皮埃蕾特都還是孩子呢。」他們曾犯了彌天大罪,但是只需呂西安略施淫威,他們便後悔不已,他們就得低聲地說話,並且踮著腳尖走路。    
    呂西安再一次對自己充滿了敬意。但是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借用基加爾的眼睛了。他令人尊敬地出現在自己的眼面前。他這雙慧眼終於穿透了他的肉體、好惡、習慣與性情的外殼。「在我尋找自我的地方,」他想,「我不能找到自我。」他真心誠意地、仔仔細細地把一切屬於自我的東西都搜集在一起。「可是如果我只應該是目前這個樣子,那麼我和這個小猶太人也相差無幾了。」在黏膜深處如此這般地搜索,除了肉體的傷痛、關於平等的可恥謊言以及混亂之外,還能發現什麼呢?「第一句箴言,」呂西安想,「是別想在自己身上發現什麼,沒有比這個更危險的錯誤了。」真正的呂西安——他現在知道了——需要在別人的眼光裡,在皮埃蕾特和基加爾膽怯的順從裡,在所有那些為了他而成長壯大的人們,那些今後會成為他手下工人的學徒以及有朝一日他會當上他們市長的大大小小費羅爾人的充滿希望的期待之中去尋找。呂西安幾乎害怕了,因為他幾乎覺得自己個子太高了。有多少人都攜著武器在等著他。而他呢,目前和將來永遠都是別人的這種無限期待。「一個頭頭就應該是這樣的。」他想。於是,他彷彿又見到了肌肉發達、拱起的後背,隨後立即又見到了一座大教堂。他就在教堂裡,在通過窗玻璃射入的縷縷光線中小心翼翼地漫步。「不過,這一次我就是大教堂!」他目光死死地盯住身旁那個淺棕色皮膚、個子高高像一枝雪茄的古巴人。必須找到適當的詞語來表達他這個了不起的發現。他慢慢地、小心謹慎地把手舉到額前,如同拿著一枝點燃的蠟燭,隨後他莊嚴地冥思苦想了一番,那些詞語便脫口而出了。他喃喃說道:「我有權!」權!這是像三角和圓那樣的東西。它們是那樣完美,因此實際上並不存在。人們徒勞地用圓規畫出了成千上萬個圓,但是仍然畫不出一個圓周。一代又一代的工人將謹小慎微地聽從呂西安的命令,然而他們卻不能使呂西安的這種指揮權枯竭。權在存在之外,如同數學對像或宗教信條。而呂西安恰恰就是這樣,他集一大堆責任和權利於一身。曾經有很長時間,他認為自己偶然地、漂泊不定地存在於世上。但那是因為缺乏認真思考的緣故。早在他出生之前,他已在光天化日之下定位於費羅爾。甚至在他父親結婚以前,人們已經在期待著他的降臨。他之所以來到這人世,就是為了佔據這個位置。「我存在,」他想,「乃是因為我有權利存在。」可是,可能是生平第一次,他對自己的命運做了閃電般的輝煌的想像。他或早或晚(而且這毫無意義)將被國立高等工藝學校錄取。那麼,他將會擺脫莫德。(如果她總想跟他睡覺,這很膩人。他們倆融合在一起的肉體在這初春的灼熱中散發出一種有點燒焦的白葡萄酒燴肉的味道。)「再說,莫德屬於大家,今天她跟我在一起,明天她會跟另一個人,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他將去費羅爾定居。在法國的某個地方,有一位像皮埃蕾特那樣的姑娘,一位為他保持著貞潔、眼睛鼓鼓的外省女子。她有時試圖想像其未來的主人,那個既可怕又溫柔的男人。但是她沒有成功。她是一位處女,並且在內心深處承認呂西安有獨佔她的權利。他將娶她,她將成為他的妻子。這是他最富於溫情的權利。晚上。當她以莊重而細小的動作寬衣解帶時,彷彿是一種獻身。他在大家的贊同下把她摟在懷裡,他將對她說:「你是屬於我的!」她要向他展示的,她有責任僅僅向他展示。而做愛對於他來說則是能帶來快感的對自己財富的一種清理。這是他最富於溫情的權利,也是最隱秘的權利。這是直到肉體都被人尊敬的權利,在床笫被人服從的權利。「我將趁年輕就結婚。」他想。他還想將會有很多孩子。隨後他又想到了父親的事業。他迫不及待地想接父親的班,並且在思忖弗勒裡耶先生是否不久便會去世。    
    掛鐘敲響了十二點整。呂西安站了起來。他終於完成了嬗變。在這家咖啡館裡,一小時以前走進來一名舉止文雅、猶豫不決的青年人,現在走出去的是一名成熟的男子漢,是法國人當中的一位企業主。呂西安在法蘭西某個早晨榮耀的光輝沐浴下走了幾步。在學校街和聖米迦勒大道的拐角處,他走向一家文具店,照了照鏡子。他很想在自己的臉上找到他十分欣賞的勒莫爾當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但是鏡子折射出來的卻是一個漂亮而固執的小臉蛋,還不算十分可怕。「我要開始蓄須了。」他做了決定。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夏爾與路易斯

    獻給夫人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六日至六月二十四日讓—保爾·薩特和西蒙娜·德·波伏瓦應邀訪問蘇聯。他們跟陪同的法文翻譯列娜·卓妮娜結下了友誼。一九六三年該書分兩次刊登在薩特主編的《現代》雜誌上,題獻給Z夫人(即列娜·卓妮娜)。一九六四年六月一日至七月十日薩特再度訪蘇,為Z夫人翻譯的俄文譯本《文字生涯》寫過一篇短序。一讀書    
    一八五○年左右,阿爾薩斯的一位小學教師為孩子所拖累,降尊紆貴改當食品雜貨商。這個脫雅還俗的人巴望有一個補償:既然他已放棄造就人才的事業,那就應當有個兒子從事塑造靈魂的工作:家裡要出一個牧師。這件事落到夏爾頭上。夏爾不幹,甘願背井離鄉去追尋一個馬戲團的女騎手。於是夏爾的畫像在牆上被翻了個兒,從此不許提起他的名字。該輪到誰呢?奧古斯特趕緊學父親的樣,獻身於商業,並對此感到心滿意足。只剩下路易了,正好路易沒有什麼突出的天賦,父親便抓住這個沉靜的小伙子,轉眼間讓他當上了牧師。路易謹遵父命,竟至也親自培育了一個牧師——阿爾貝·施韋澤阿爾貝·施韋澤(1875—1965),法國神學家、哲學家。一九五二年獲諾貝爾和平獎。,他的生涯我們都是知道的。    
    然而,夏爾沒有找到他那位馬戲女郎,而且父親的高雅給他留下了印記:他畢生追求高尚情趣,醉心於把芝麻大的事搞得轟轟烈烈。看得出,他並不是不想光宗耀祖,只是想從事一項輕鬆的修行,既神聖又能跟馬戲女郎廝混。教書這一行倒能兩全其美,於是夏爾決定教德語。他寫過一篇論述漢斯·薩哈斯的學位論文。選用了直接教學法,後來他自稱是直接教學法的創始人,與西蒙諾合作出版了《德語課本》,備受稱讚。從此一帆風順,連連晉陞:馬孔,里昂,巴黎。在巴黎的一次發獎儀式上,他作了演講,講稿還很榮耀地專門印發給大家:「部長先生,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親愛的孩子們,你們怎麼也猜不著我今天要給你們講什麼,我要講音樂!」他還擅長即興吟詩。家裡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常說:「路易最虔誠,奧古斯特最有錢,而我最聰明。」兄弟們聽了哈哈大笑,妯娌們聽了直抿嘴巴。    
    夏爾·施韋澤在馬孔娶了路易絲·吉爾明,一個信天主教的訴訟代理人的女兒。她對新婚旅行一直耿耿於懷:丈夫沒等她吃完飯便把她拽走塞進火車。到了古稀之年,路易絲還講起在車站餐廳吃韭蔥冷盤的事:「他把蔥白全吃了,只把蔥葉留給我。」他們在阿爾薩斯待了兩個星期,始終圍著餐桌轉。兄弟們用土語講些不堪入耳的與排泄物有關的故事。牧師路易不時轉過身來給路易絲翻譯幾句,算是基督教徒的施捨吧。沒過多久,她便從醫生那裡獲得了通融證明,從而免去了同房的義務,可以單獨住一間房。她老嚷嚷偏頭痛,常常躺在床上不起來,開始討厭噪聲、情慾、熱情,總之討厭施韋澤一家粗俗不堪和演戲似的生活。這個易怒的、狡黠的女人總是冷冰冰的。她的想法正經,但不高明。她的丈夫想法不正,但有巧思。因為她丈夫愛騙人而且輕信,所以她對什麼都懷疑:「他們硬說地球是轉動的,他們懂得啥?」她周圍淨是一些道貌岸然的喜劇演員,因此她憎恨德行和做戲。這個注重實際的女人十分敏感,她生活在粗野的唯靈論者的家庭,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於是篤信起伏爾泰的宗教懷疑思想,以示對抗,儘管她並沒有讀過伏爾泰的書。她嬌滴滴,胖乎乎,活潑詼諧,但憤世嫉俗,絕對否定一切;她雙眉一拱,隱隱一笑,就把別人向她表示的一切熱情化為齏粉,而不為人所察覺。否定一切的狷傲和拒絕一切的自私佔據了她的整個身心。她不見任何人。佔先坐上手吧,未免太過分;將就坐下手吧,虛榮又使她不甘心。她說過:「要善於讓別人有求於你。」起先人家確實有求於她,但後來對她越來越淡漠,由於老見不著她,到頭來乾脆把她忘了。她幾乎身不離安樂椅或臥床。    
    施韋澤一家既是自然主義者又是新教徒。這兩大美德兼而有之,並非如人們想像的那麼罕見。他們講話喜歡直言不諱,一方面以地道的基督教徒方式貶低軀體,另一方面欣然贊同對生理機能應予滿足;而路易絲卻喜歡閃爍其詞。她念過許多猥褻的小說,不太欣賞男女私情,卻讚賞裹著男女私情的層層透明薄紗。她美滋滋地說:「這才是大膽設想,妙不可言!做人嘛,要悠著點兒,別太使勁兒!」這個純潔得像白雪的女人在讀阿道爾夫·貝洛寫的《火姑娘》《火姑娘》,當時流行的猥褻小說。時,險些兒沒笑死過去。她津津樂道地大講新婚之夜的逸事,大凡以不幸告終:不是新郎急不可待想成其好事,把妻子磕在床架上折斷脖子,就是新娘不見了,第二天清晨發現她光著身子,瘋瘋癲癲地躲在櫃子頂上。路易絲把自己關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夏爾一進屋,便推開百葉窗,把所有的燈全點亮。她用手捂著眼睛,呻吟道:「夏爾,多刺眼呀!」可是她的反抗決不超過約定俗成的限度:夏爾使她膽戰心驚,給她帶來奇妙的不舒適,有時也感受到友情,反正只要夏爾不碰她就行。但要是夏爾一嚷嚷,她就什麼都讓步了。夏爾使她出其不意地生了四個孩子:第一胎是女兒,生下不久就夭折了,然後是兩個男孩,最後一個是女孩。    
    夏爾出於對宗教的冷漠,或出於對神的崇敬,同意讓孩子們受天主教的熏陶。路易絲並不真信教,但因為她討厭耶穌教,所以讓孩子們信天主教算了。兩個男孩都向著母親,她悄悄使他們疏遠身寬體胖的父親,夏爾卻毫無察覺。老大喬治進了巴黎綜合理工學院,老二愛彌爾當了德語教員。愛彌爾的行徑有點蹊蹺:我知道他一直打光棍,儘管他不喜歡父親,卻處處學父親的樣。父子動輒鬧翻,但也有幾次使人難忘的和好。愛彌爾神出鬼沒,他非常喜歡母親,一直到死,常常偷偷來看望她,事先並不打招呼。他對母親又是親吻,又是愛撫;講起父親,先是冷嘲熱諷,然後越講越生氣,最後大發雷霆,砰的一聲關上門離開母親揚長而去。我想,路易絲很喜歡愛彌爾,但愛彌爾使她心驚肉跳。這兩個粗暴而難處的男人使她頭昏腦漲,所以她更喜歡喬治,可惜他老不在身邊。愛彌爾一九二七年孤獨悒鬱而死。在他的枕頭底下,發現一把手槍,箱子裡塞著一百雙破襪子,二十雙斷跟皮鞋。    
    小女兒安娜—瑪麗的童年是在一張椅子上度過的。父母教她學會無所事事,學會坐正立直、縫縫綴綴。她頗有天賦,但父母讓她的天賦荒廢掉以顯示其高雅;她頗為艷麗,但父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姿色掩蓋起來。這等高傲的小康人家對美的判斷可謂高不成,低不就,比他們富裕的或比他們條件差的都可以顯示美:他們認為美是屬於侯爵夫人和娼妓的。路易絲高傲到了缺乏任何想像力的程度,由於害怕上當受騙,乾脆把她孩子、她丈夫、她自己身上最明顯的優點否定得一乾二淨。夏爾則根本不善於察看別人的美,他把美貌和健康混為一談。自從妻子病了之後,他便與一些想入非非、長鬍鬚、濃妝艷抹的女人來往;只要她們身體健壯,他都可以得到安慰。五十年之後,安娜—瑪麗翻開家裡的照相簿,突然發現她曾經是很美麗的。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的寄宿生

    差不多就在夏爾·施韋澤與路易絲·吉爾明結婚的同時,一個鄉村醫生娶了佩裡戈的一位大財主的女兒,在淒涼的梯維埃大街的藥房對面安家落戶。新婚的第二天,薩特大夫突然發現岳父原來身無分文,一氣之下,四十年沒跟妻子說話。在飯桌上,他以手勢和動作表達思想,妻子管他叫「我的寄宿生」。不過他跟妻子仍舊同睡一張床,往往間隔一段時間,悶聲不響地讓她鼓一次肚子:她給他生下兩男一女。悄悄生下的這三個孩子名叫讓—巴蒂斯特、若瑟夫和埃萊娜。埃萊娜很晚才出嫁,嫁給一個騎兵軍官,這位軍官後來得了瘋病。若瑟夫在輕騎兵服役,但很快就退伍寄居在父母家。他沒有職業。父親沉默寡言,母親亂叫亂嚷,他在兩面夾攻之下變得口吃了,從此一生吐詞困難。讓—巴蒂斯特早想進海軍軍官學校,為的是要看大海。他當上海軍軍官後,在交趾支那得了瘧疾,病得力竭體衰。一九○四年他在瑟堡結識了安娜—瑪麗·施韋澤,征服了這個沒有人要的高個兒姑娘,娶她為妻,並飛快地讓她生下一個孩子,這就是我。從此他便想到死神那裡求一個棲身之地。    
    但死並不容易,內熱時退時起,病情時好時壞。安娜—瑪麗忠心耿耿地照料他,既不失夫妻情分,也談不上愛他。路易絲早就告誡過她要提防房事:新婚出血之後,便是無休無止的犧牲,以及忍受夜間的猥褻。我的母親傚法她的母親:只盡義務,不求歡快。她不怎麼瞭解我父親,結婚前和結婚後一樣的不瞭解,以致不免有時尋思為什麼這個陌生人決意死在她懷裡。家人把他轉移到離梯維埃幾法裡指法國古裡,一法裡約合四公里。外的一座農莊裡,他父親每天坐著小篷車去看他。安娜—瑪麗日夜憂心忡忡地看護病人,累得精疲力竭,她的奶水枯了,於是把我送到不遠的地方一個奶媽處寄養。我一心一意地等死,因為鬧腸炎,或許因為抱恨含冤。我母親時年二十歲,既無經驗,又無人指點,在兩個奄奄一息的陌生人之間疲於奔命。疾病和服喪使她嘗到了出於利害關係而結婚的滋味兒。我卻從中得到了好處:那時候做母親的自己哺育,而且餵奶的時間很長。要不是我們父子同時病危,我說不定會因斷奶晚而遭受磨難。由於生病,我不得不九個月就被強行斷奶,發燒以及發燒所引起的遲鈍反倒使我對聯繫母子的臍帶突然剪斷毫無感覺。我投入了混沌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單純的幻景和原始的偶像。我父親一死,安娜—瑪麗和我,我們突然從共同的噩夢中甦醒過來。我的病好了,而我們母子之間卻產生了一樁誤會:她帶著母愛重新養育她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兒子,而我卻在一個陌生女人的膝蓋上重新認識了母親。    
    安娜—瑪麗既無金錢又無職業,決定回娘家生活。但我父親毫無道理的棄世使施韋澤一家憤憤不平:他簡直像是休妻。母親因為缺乏先見之明,又沒有早做準備,被認為咎由自取,誰讓她懵懵懂懂地嫁給一個不耐久的丈夫呢。但對待細高個兒阿麗亞娜阿麗亞娜是安娜—瑪麗的愛稱。懷裡揣著孩子回到默東,家裡人的態度倒都是無可指責的。我外祖父已經退休,這時他復職就業,並沒有一聲怨言;我外祖母,雖然得意,但並不喜形於色。安娜—瑪麗雖然感激涕零,但在好意相待中猜測到責難。無疑人們情願接納寡婦,而不喜歡做母親的姑娘,但實際上也相差無幾。為了得到寬恕,她不遺餘力地埋頭苦幹,操持娘家的家務,先在默東後在巴黎,一概如此。她身兼數職:女管家,女護士,膳食總管,太太陪房,女傭人,但依然抵消不了她母親無聲的怒氣。路易絲每天早上排菜譜,晚上結菜賬,感到枯燥乏味,但又不容別人替她效勞。她要別人分擔她的義務,但又為失去特權而惱火。這個日見衰老而憤世嫉俗的女人有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她自以為是不可缺少的。幻覺一旦消失,路易絲便嫉妒起女兒來了。可憐的安娜—瑪麗,要是消極被動,就說她是一個包袱;要是積極主動,就說她有意掌管門庭。為了繞過第一道暗礁,她必須鼓足全部勇氣;為了躲過第二道障礙,她必須含垢忍辱。沒有多久,年輕的寡婦重新降為未成年的姑娘:一個帶有污點的處女。父母不拒絕給她零花錢,只是老忘了給她;她的行頭已經磨損得露線了,我外祖父也顧不上給她制新的。父母幾乎不容她獨自外出。她的舊友大部分已經結婚了,每當她們邀請她吃晚飯,她必須事先早早兒請求許可並保證十點前有專人把她送回來。這樣晚飯吃到一半,主人就得起身離開桌子把她護送到車上。就在這時候,我外祖父穿著睡衣,手上拿著表,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如果鍾打十下,不見女兒回來,他便大發雷霆。邀請日見稀少了,再說我母親也嫌這樣的樂事太花錢。    
    讓—巴蒂斯特之死是我一生中的大事:他的死給我母親套上了鎖鏈,卻給了我自由。    
    世上沒有好父親,這是規律。請不要責備男人,而要譴責腐朽的父子關係:生孩子,何樂不為;養孩子,豈有此理!要是我父親活著,他就會用整個身子壓我,非把我壓扁不可。幸虧他短命早死。我生活在背負安客塞斯們的埃涅阿斯埃涅阿斯,特洛亞王子。希臘人圍城攻打時,他英勇抵抗;特洛亞淪陷後,他背著父親安客塞斯並帶著孩子逃亡。們中間,從苦海的此岸到彼岸,孤苦伶仃,所以憎恨一輩子無形地騎在兒子身上的傳種者。我在身後留下一個沒來得及成為我父親的年輕死者,要是他現在復活了,可以當我的兒子。父親早死是壞事還是好事呢?我不知道,但我樂意贊同一位傑出的精神分析學家對我的判斷:我沒有超我薩特用反諷的手法借用弗洛伊德的術語。弗洛伊德認為人的人格可分為三個層次:最底層叫「本我」或「伊特」,即無意識或潛意識,所謂支配人的生命的原動力;第二層叫「自我」,即現實化了的「本我」;第三層叫「超我」,即道德化了的自我,即屬於道德、良心和理想的意識。這裡薩特的意思是,沒有受到父親的任何影響。。    
    人一死了之還不行,還要死的是時候。如果我父親晚死幾年,我本會感到有愧。一個懂事的孤兒應自怨自艾:父母討厭見他,躲到天國裡去了。而我當時卻樂不可支,因為我不幸的處境反倒使人敬重,顯出我的重要性;我甚至把服喪也看成是一種美德。我父親很知趣,他負疚而死,因為我外祖母老說他逃避義務,外祖父又正好對施韋澤一家的長壽引以自豪,所以他不容許別人三十歲就去世。因為女婿死得蹊蹺,他甚至不相信自己有過女婿。到頭來,他乾脆把他給忘了。我呢,連遺忘都不需要,因為讓—巴蒂斯特溜之大吉,根本不想讓我認識他。直到今天,我為自己對他不甚了了感到驚訝。不過,他曾經熱愛過生活,想活下去,曾感覺到自己快要死了。造就人的一生,這也就夠了。但家裡誰也沒有使我對這個人產生好奇心。曾經有好幾年我都看到我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張肖像:一個矮小的軍官,誠實無邪的眼睛,圓圓的禿頂腦袋,濃濃的鬍鬚。等到我母親改嫁的時候,肖像消失了。後來,我繼承了父親的書,其中有一本勒當泰克勒當泰克(1869—1917),法國生物學家,著有《生命的新理論》(1896)、《生命的科學》(1902)等。關於科學未來的著作,一本韋貝爾韋貝爾(1864—1920),德國經濟學家、社會學家和哲學家。的著作,題為《由絕對唯心主義到實證主義》。我父親跟他的同代人一樣不善於讀書。我發現在書頁空白處有他一些很難認的潦草的手跡,在我出生前後他曾有所悟,一時浮想聯翩,留下這些記載。我把這些書賣了,死者與我太不相干了。我只是聽旁人說起過他,就像聽人講「鐵面人」傳說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出世後立即被宣佈為王位的繼承人,不料幾小時後,他母親又生下一個男孩,這個男孩應是路易十四的兄長(據說,法國人把雙胞胎中後出世的視為哥哥或姐姐)。但王位繼承人已經宣佈,不能改變,於是王室把他的哥哥趕走。他長大以後,一直神秘地被路易十四關在監獄裡,因為孿生兄弟長得很像,階下囚被戴上「鐵面罩」,一直到死。或「埃翁騎士」埃翁騎士(1728—1810),法國間諜,他的神秘之處在於人們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他被國王路易十五派到俄國執行秘密任務,後擔任過駐倫敦大使館秘書,並參加過歐洲七年戰爭(1756—1763)。一七七七年他回法國後,接到命令不許脫去女裝,因此他很可能是一個男人。一樣,而且我所知道有關他的事情都是與我毫無關聯的。就算他愛過我,抱過我,用他明亮的眼睛(現在已經腐爛了)飽含愛意地看過我,但誰也記不得了,真是空愛了一場。對我來說,父親連一個影子都不是,連一個目光都不是。他和我,我們有一段時間在同一個地方使大地承受我們的體重,僅此而已。家人向我暗示我不是某個死者的兒子,而是奇跡造成的孩子。毫無疑問,出於這個原因我淡泊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我不是頭頭,也從來不想當頭頭。命令與服從,其實是一碼事。連最專橫的人都是以另一個人的名義,以一個神聖的無用之輩——他的父親——的名義下達命令的,把他自己遭受的無形的挨打受罵傳給他的後代。我一生中從不下達命令,下命令我就覺得好笑,也使人發笑。這是因為我沒有受到權勢的腐蝕:人們沒有教會我服從。    
    讓我服從誰呢?人們給我介紹一個高個兒年輕女子,對我說她是我的母親。但我自己卻把她當做大姐姐。這個處處受到監視、對誰都屈從的「處女」,在我看來,她是伺候我的。我愛她,但要是誰都不尊重她,我怎麼會敬重她呢?我們家有三間臥室,一間是外祖父的,一間是外祖母的,一間是「孩子們」的。所謂「孩子們」,就是「我們母子倆」:同樣的微不足道,同樣的受人供養。而一切照顧則是為我而設的。在「我的」房間裡,放著一張「姑娘的」床。姑娘獨自一個人睡,醒來的時候保持著貞潔。她跑到洗澡間沐浴的時候,我還熟睡著,她回來的時候已經衣冠整潔了:我怎麼會是她生的呢?她向我敘述不幸,我同情地聽著。等我長大了一定娶她、保護她。我還向她許諾哩:我把手向她伸去,把手放在她的身上,利用小孩的重要地位為她效勞。請想想,我會服從她嗎?我寬宏大量地答應她的懇求,再說她從不給我下命令,而是用輕鬆愉快的話語給我描繪未來,然後讚揚我願意實現這個未來:「我的小寶貝真乖,真聽話,乖乖讓媽媽點滴鼻劑。」這些甜言蜜語哄得我乖乖就範。    
    至於一家之主,他活像上帝老人,人們經常把他當做上帝老人的化身。一天他從聖器室進入禮拜堂,教士正以五雷轟頂來威脅對上帝不熱忱的信徒:「上帝就在這兒!他看得見你們吶!」突然信徒們發現在懸空的講道台底下有一個高大的大鬍子老人在瞧著他們,嚇得他們拔腿便跑。外祖父還說,有幾次他們曾跪倒在他的膝前。他喜歡顯聖上了癮。一九一四年九月間,他在阿卡雄的一家電影院顯聖,當時我母親和我在樓廳裡。他要求開燈,另一些先生在他周圍扮天使,大聲喊叫:「勝利!勝利!」上帝登上戲台,宣讀馬恩河公告指馬恩河戰役公告,一九一四年九月的馬恩河戰役中,法軍大捷,從而阻止了德軍的入侵,迫使德軍後撤。。他在鬍鬚還是黑的時候,就已經扮耶和華了,我懷疑愛彌爾是間接地死在他手裡的。這個怒氣沖沖的上帝嗜吸兒子們的血。好在我出世的時候,他漫長的一生已近尾聲,鬍子已經花白,煙絲把鬍子熏得黃黃的。當老子,他已經沒有興致了。但倘若是他生育了我,我想他一定會情不自禁地控制我的:受習慣所驅使嘛。我幸虧屬於一個死者。這個死者生前灑了幾滴精液,算是塑造一個孩子所付出的普通代價。所以,我是天上的采邑,外祖父沒有產權但可以享用其收益:我成了他奇妙的「寶貝」,因為他一直夢寐以求能怡然自得地度過餘年。他決意把我看做命運的奇特恩賜,看做一件無償的禮物,而且隨時都可以退回;此外他還能對我有什麼要求呢?只要我在他跟前,他就心滿意足了。他既是大鬍子愛神慈父,也是聖心孝子;他給我做按手禮,我腦袋上感到他手心熱乎乎的。他稱呼我是他小小的寶貝,顫悠悠的嗓音柔情綿綿,淚水模糊了他那冷冰冰的雙眼。大家嘖嘖稱讚:「這個男孩使他神魂顛倒!」他非常喜歡我,這是顯而易見的。但他愛我嗎?他那麼公開表露情感,倒使我難以識別他這一招的誠意了。我看不出他對其他孩子有很多感情,一則他不怎麼常見到他們,再則他們也根本不需要他,而我卻處處依靠他:在我身上他欣賞的是他自己的慷慨大度。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孩子都是死亡的鏡子

    老實說他有點故作高尚:這個十九世紀的人物如同很多同代人一樣自詡高尚,連維克多·雨果本人也不例外,維克多·雨果自詡是雨果主義者馬克思夫人燕妮曾說過:「雨果是一個吹牛專家,用海涅的話來說,雨果不僅僅是利己主義者,而且是雨果主義者。」。我外祖父是美髯公,總喜歡譁眾取寵,一場戲剛下場便準備重新上場,好似酒鬼喝完一杯又想著下一杯,我認為他是兩門新藝術的犧牲品:攝影藝術和做外祖父的藝術。他的尊容很上照,這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不幸。屋子裡到處是他的照片。因為當時還沒有發明瞬間攝影,他津津有味地擺出固定的姿勢和連續的活動姿態,動輒停住動作,一動不動地擺一個優雅的姿勢,從而留下一個一成不變的形象;他醉心於這些永恆的瞬間,以便為自己塑像立影,流傳千古。由於他喜歡照連續的活動姿態,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好似幻燈上硬邦邦的畫像:一個小灌木叢,我坐在一個樹樁上,時年五歲,夏爾·施韋澤頭戴巴拿馬草帽,身穿黑條乳白色法蘭絨西裝,白緄條背心,懷表的鏈條橫貫其間,夾鼻眼鏡懸繫在一根細繩上,他向我俯著身子,抬起一隻戴金戒指的手指,說著話。畫面陰暗,潮濕,只有他的大鬍子放出白光,猶如繞下巴圍著一圈光輪。我不知道他說些什麼:我過於戰戰兢兢地聆聽,反而什麼也沒有聽進去。我猜想這個帝國時期的老共和黨人在向我傳授公民的義務,在給我講資產階級的歷史:從前有國王、皇帝,都是壞東西,人們把他們趕跑了,於是萬事如意,一切皆好。傍晚我們到大路上去等他,我們很容易在走出纜索鐵道的乘客中認出他來:高高的身材,邁著小步舞領舞的步伐;他在更遠的地方先看見我們,早已拉開架式,聽任某個無形的照相師擺佈:鬍鬚迎風飄悠,身板挺拔,邁著內八字步,挺胸凸肚,兩臂大搖大擺。信號升起,我一動不動地停住,身子向前傾斜,我是起跑的賽跑運動員,是即將飛出鳥籠的小鳥。片刻間我們面面相照,活像一對漂亮的薩克森瓷人。然後我帶著水果和鮮花,滿載外祖父的幸福,向他撲去,撞倒在他的雙膝間,假裝上氣不接下氣。他把我從平地抱起,舉向雲霄,然後手臂一彎,把我降落在他的心房上,一邊輕聲說道:「我的寶貝!」這是第二個畫面,頗受行人注目。我們倆大演特演滑稽戲,足有一百個種類不同的場面:調情,很快消除的誤會,敦厚的戲弄和善意的責怪,多情導致的氣惱,柔情綿綿的故弄玄虛和癡情。我們竟然設想有東西阻礙我們相愛,以便享受排除障礙的快樂。我有時蠻不講理,喜怒無常,但這遮掩不住我那細緻入微的敏感。他所表演的高尚而忠厚的虛榮心很適合外祖父的身份。他表現出雨果所推崇的糊塗和溺愛,要是別人只給我麵包,他一定給我加上果醬,所以那兩位夫人切忌只給我麵包。再說我是一個乖孩子,覺得我的角色非常合適,決不肯出讓分毫。    
    確實,我父親過早的引退使我成為一個不完全的「俄狄浦斯」俄狄浦斯,希臘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其宿命為殺父娶母。這裡作者以玩笑口吻說自己獨佔母親,但已不可能殺父。:我沒有「超我」,不錯,但我也沒有殺氣騰騰呀!我母親是屬於我的,沒有人與我爭奪這個安穩的所有權,因此我不懂得暴力和憎恨,我不必學會妒忌別人。由於沒有碰過釘子,起初我只是通過靠不住的笑容認識現實。我能造誰的反呢?我能反對什麼呢?別人縱使為所欲為,可並沒有侵犯我呀!    
    我乖乖地讓別人給我穿鞋,往我鼻子裡點滴劑,給我刷衣服、洗臉、穿衣服、脫衣服,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聽憑別人對我愛撫備至。我覺得再沒有比做好乖乖更有趣的事了。我從來不哭,很少笑出聲,不吵也不鬧。四歲的時候,我弄髒了果醬,被人抓住。我想,那是因為我愛科學,而不是出於惡作劇。總之,記憶所及,我就幹過這麼一件壞事。星期天夫人們有時去望彌撒,去聽美妙的音樂,聽有名氣的管風琴演奏者演奏。老夫人和少夫人並不修行,但別人對宗教的篤信造成一種氣氛,使她們也在音樂聲中恍若出世,她們聽托卡塔曲時才信上帝。我感到這種超凡入聖的時刻其樂無窮:大家都是昏昏欲睡的樣子,這時我懂得應該幹什麼。我雙膝跪在跪凳上,把自己變成一尊雕像,連腳趾都不應該動一動;我瞪著眼睛直視前方,連睫毛都不眨一眨,直到眼淚流滿雙頰為止。當然我在進行提坦巨人提坦,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族。烏拉紐斯(又譯烏拉諾斯)和地神格伊阿(又譯蓋亞)所生的子女,共十二人,六男六女,他們是力大無比的巨人。式的搏鬥來忍受雙腿發麻,但我堅信一定勝利,充分意識到我的力量,毫不猶豫地在心裡招來各種罪惡的誘惑,然後一一擊退。我要不要站起來高喊「巴搭彭」象聲詞,一般在講述衝鋒陷陣時使用,意思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呢?要不要爬到圓柱上往聖水缸裡撒尿呢?一會兒母親一定會讚揚我,因為這些浮現在我腦子裡的可怕念頭被我阻止了。我自欺欺人地裝作受苦的樣子,以便增添我的榮譽。其實我的邪念並非不可收拾。我太怕出醜了,我只想以我的美德使世人驚詫。這種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勝利使我確信我天性善良,我只要任其自然,就能受到讚揚。動壞腦筋,出壞主意,即使有這樣的事,也是來自外部的,剛一沾上我,就失去生氣而衰退。我這塊土壤不宜生長邪惡。由於我善於表演德行,我不需要花力氣也不需要強迫自己,只要任意編造就行了。我可以演得像公子王孫那樣瀟灑,使觀眾屏住呼吸,我把這個角色演得精益求精。人家喜愛我,所以我是可愛的,再簡單不過了。世界不是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嗎?人家對我說我長得漂亮,我也就相信了。一些時候以來,我右眼長了角膜翳,後來使我成為獨眼龍和斜眼,當時卻一點也看不出來。人們給我拍了許許多多的照片,我母親用彩筆整修著色。在保存下來的一張照片上,我臉色紅潤,滿頭金黃的鬈發,面頰滾圓,平和的目光充滿了對現存秩序的敬重;鼓鼓的嘴巴裝出不可一世的樣子:我知道我的價值。    
    光天性善良是不夠的,還要未卜先知:小孩口中透天機。孩子兒們剛從自然脫胎,是風和海的表兄弟。他們的牙牙學語,對於知音者來說,富有廣泛但是朦朧的啟示。我外祖父曾同亨利·柏格森柏格森(1859—1941),法國哲學家,法蘭西科學院院士,「非理性主義」的代表人物,一九二七年諾貝爾獎金獲得者。橫渡日內瓦湖,他說過:「我興奮得如醉似癡,目不暇接地觀賞熠熠閃爍的山巒和波光粼粼的湖水。柏格森卻坐在一隻箱子上,目不轉睛地瞧著兩腳之間的那塊地方。」他從旅途中這件小事上得出一個結論:詩的沉思勝於哲理。於是他對我沉思起來,在公園裡,坐在一張帆布躺椅上,身旁放著一隻啤酒杯,他看著我跑來跑去,他想從我含混不清的話語中悟出至理名言。他居然真有所悟。後來我嘲笑過這種癡癲,現在不免後悔,這其實是因為他感到大限將臨。夏爾用陶醉來攻克焦慮。他在我身上欣賞著世間奇妙的作品,以便確信一切皆好,甚至連人生可憐的末日也是好的。大自然正準備把他收回自己的懷抱。在山頂樹梢上,在海波水浪中,在點點繁星之間,在我幼小生命的發源地,他尋找著歸宿。他擁抱大自然,接受大自然的一切,包括為他挖好的墳墓。這可不是真理,而是他的死神通過我的口給他的啟示。我幼年平淡無奇的幸福不時夾雜著喪事的氣氛,因為我的自由是多虧了一起及時的死亡,我的重要性全靠一起等待已久的喪事。唉,怎麼不是呢?阿波羅神殿所有的女祭司都是女死神,這是眾所周知的;所有的孩子都是死亡的鏡子。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善」產生於我內心的最深處

    我外祖父把自己的兒子看做眼中釘,這個可怕的父親一生肆意虐待他們。他們踮著腳進屋,出乎意料地發現老人待在一個小孩子的膝旁:真叫他們傷心!在幾代人之間的衝突中,孩子和老人往往是攜手合作的:孩子傳達神諭,老人解釋神諭。本性露真情,經驗傳真知:成年人只有閉嘴的份兒。倘若沒有孩子,他們便去找一隻鬈毛狗。去年我去過一次狗公墓,在一塊塊墓碑上的銘文中,我認出外祖父的「至理名言」:狗懂得愛,狗比人更溫柔、更忠誠,狗的感情細膩,有一種從不出差錯的本能,能知善知美、識別好壞。一個傷心欲絕的人說過:「波洛紐斯波洛紐斯,狗名。,你比我好得多,反倒比我先死,我還苟且活著。」當時有一個美國朋友陪著我,聽說此話,他一氣之下,朝一條泥鑄的狗狠狠踢了一腳,踢碎了一隻耳朵。他行之有理,過分喜歡孩子和畜生,其實是厭惡人類。    
    因此,我是前途無量的鬈毛狗;我預卜未來。我說一些孩兒話,人們記住了,並跟著我說,這樣我就學會了創造其他的話。我也講一些大人的話,會使用「超過我年齡」的話語,而且不走樣。這些話語就是詩,辦法很簡單:信鬼神,信運氣,信虛無;從大人那裡整句整句地借用,把句子拼拼湊湊,然後學舌地說出來,但並不解其義。總之,我口傳的是真正的神諭,別人愛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吧。「善」產生於我內心的最深處,「真」出自我「知性」幼稚的蒙昧。我信心十足地自我欣賞著。我的舉止和言論有價值,自己並不知道,大人卻認為是顯而易見的。這並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毫不吝惜地向他們奉獻我自己享受不到的高尚樂趣。我小丑般的言行披著慷慨大度的外衣:可憐的人們曾為沒有孩子而傷心,我心一軟,便從虛無中跑了出來,很有一點利他主義的氣勢;孩兒的外表其實是我的喬裝打扮,為的是給他們造成有一個兒子的幻覺。母親和外祖母常常教我排演下凡出世的場面,因為這乃是絕頂仁慈之舉。她們投夏爾·施韋澤之所好,知道他的癖性,知道他喜愛戲劇性的變化,有意為他準備一些意想不到的高興的事情。夫人們把我藏在一件傢俱的背後。我屏住呼吸,她們離開屋子或假裝把我忘記了。我消失了。外祖父進了屋,無精打采,垂頭喪氣,看他的表情,好似我根本沒有存在過。突然我從小小的藏身處走了出來,承蒙我出世,他感到不勝榮幸,見到我,他立即活躍起來,完全換了一副面孔,向天舉起雙臂:我的出現使他高興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一句話,我獻出自身,時時奉送,處處贈與,奉獻一切。只要我推開一扇門,我自己也感到顯聖似的。我把立方形積木一塊一塊往上砌,從模子裡取出沙人:我大聲呼叫,一個人應聲而出,我又造出一個幸福的人。安排我吃飯,睡覺,按時令變化為我增減衣衫,都是這些拘泥虛禮的人們生活中的佳時良辰和必盡的義務。我當眾吃飯活像一個國王,如果我胃口很好,人們便向我道賀,連外祖母也脫口喊道:「他吃得多乖啊!」    
    我不斷地創造自己。我既是贈與人也是贈與物。倘若我父親活著,我就會知道我的權利和義務;他死了,我一無所知。我沒有權利,因為愛浸透了我整個身心;我沒有義務,因為我出於愛才慷慨給予。惟一的職責是討人喜歡;一切都是為了裝點門面。在我們家,大度寬宏比比可見:外祖父養活我,而我使他幸福;我母親對每個人忠心耿耿。今天,回想起來,惟有母親的忠誠在我看來是真的,當時我們卻好像閉口不談。不管怎麼說,我們的生活只是一系列的禮儀,我們把時間消耗在互敬互讓、虛禮相待上。我尊敬長輩,條件是他們寵愛我。我耿直,開朗,溫柔得像個姑娘。我總往好處想,相信別人,大家都是好人,因為大家都是高高興興的。我把社會看做是一種功德和權勢的嚴格等級制度。佔據階梯最高層的人把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給予處在他們之下的人們。我絕對不會佔據最高一級,我知道最高一級是留給嚴厲而慈善的人們的,他們是維持社會等級的人。我棲身在等級之外的一個小小的階梯上,離他們不遠,我的光芒從階梯的上端傾瀉到下端。總之,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世俗的權勢,既不屈就低層,也不高高在上,而是在別處。我是神職文人的子孫,從小就是一個教士。我有紅衣主教的慈祥,為了履行神職始終保持好興致。我平等對待下級,其實這是出於好心,為使他們幸福而編造的謊言,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受騙上當則是應當的。對女傭,對郵差,對母狗,我說話的語氣寬容而溫和。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上有窮苦人,也有罕見的怪物,有連體雙胞胎,還會發生鐵路事故,這種種反常的現象不是哪個人的過錯。善良的窮人不知道他們的職責就是為我們提供慷慨施捨的機會,而沿街乞討的窮人是一些羞怯的窮人,我奔向他們,往他們手裡塞一枚兩個蘇蘇,法國輔幣名,一個蘇相當於現在五生丁,即二十分之一法郎。的硬幣,更重要的是,我賜給他們一個平等待人的美麗的微笑。我覺得他們笨頭笨腦,所以不愛碰他們,但強迫自己去做,這對我是個考驗;而且他們必須愛我,因為這種愛會使他們的生活更加美麗。我知道他們缺乏生活必需品,但我樂於成為他們多餘的東西。再說,不管他們怎麼不幸,他們的苦楚總不會超過我的外祖父吧。他小時候,天不亮就起床,在黑暗裡穿衣服;冬天洗臉,得敲碎水罐裡的冰才行。幸虧家境後來好轉。外祖父相信人類的進步,我也相信,在我出世之前,人類的進步經歷了一條漫長而艱難的道路。    
         
    我的家簡直是天堂。每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總是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慶幸自己碰到千載難逢的運氣,出生在親密無間的家庭,生長在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對現實不滿的人使我感到氣憤:他們有什麼可抱怨的呢?他們是反叛者。外祖母特別使我不安,我痛苦地發現她不太欣賞我。實際上,路易絲早就把我看透了。她公開譴責我譁眾取寵,但她卻不敢責備她的丈夫。她說我是雞胸駝背的木偶,是小丑,說我做鬼臉出怪樣。她命令我不許再「裝腔作勢」。我尤其感到憎惡的是看出她竟嘲笑我外祖父,這個女人是「否定一切的妖精」。我頂了嘴,她要求我賠禮道歉,但我有恃無恐地拒絕了。外祖父抓住機會表示偏愛,他護著我反對自己的妻子。她受到侮辱而怒不可遏,站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間裡拒不出門。我母親惶惑不安,害怕外祖母積仇記恨,低聲下氣地輕聲責怪父親。他聳聳肩膀,退到自己的工作室去了。母親央求我去討饒。我對自己的神通沒法不得意忘形:我是聖米迦勒聖米迦勒,統領天兵武將的大天使。,我能擒妖除魔。我去到外祖母跟前隨隨便便地表示了一下歉意,算是了結此案。除此之外,我當然很喜歡她,因為她是我的外祖母嘛。母親建議我稱她「媽咪」,稱一家之長夏爾時,用他阿爾薩斯的名字卡爾。卡爾和媽咪,連在一起叫,聲音比羅密歐和朱麗葉還好聽,比菲來蒙和博西施相傳菲來蒙和博西施住在弗裡吉(小亞細亞古地區名)。他們倆慷慨地接待了化裝成旅行者的宙斯和赫耳墨斯,而其他居民卻拒絕接待他們。兩位天神降下大水懲罰弗裡吉人,只有菲來蒙和博西施倖免。他們倆的名字成了夫妻恩愛的象徵。還悅耳。母親每天翻來覆去地對我說:「卡爾媽咪等著我們咧,卡爾媽咪會很高興的……」這不是沒有用心的。她想用這四個渾然一體的親切的音節來顯示家裡人的和睦。我將信將疑,不過我裝得十分相信,好似我自己就是這麼看的。言語掩蓋了事物的實質。我喊卡爾媽咪便能維持家庭親密無間的團結,並且能把夏爾好大部分德行歸到路易絲的頭上。外祖母令人懷疑,她天生愛造孽,隨時都可能犯過失。但時時都有天使伸出手來阻攔,隻言片語的力量就能把她擋住。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確確實實的壞人—普魯士人

    確確實實的壞人當然是有的,那就是普魯士人。他們奪走了我們的阿爾薩斯—洛林和所有的時鐘。法國每個城鎮的政府正門高處都有時鐘。這句話意思是說普魯士人佔領了阿爾薩斯—洛林各城鎮。惟有原先擱在外祖父壁爐上的黑大理石座鐘還在。說也巧,座鐘還是一幫德國學生送給他的哩,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偷來的。家人給我買漢西漢西(1873—1951),阿爾薩斯漫畫家。的書,給我看書中的圖畫,我對畫中那些粉紅臉蛋胖乎乎的人一點也不反感,相反覺得他們可親可愛,因為他們非常像我的阿爾薩斯的舅舅們。我外祖父只承認一八七一年的法國版圖,他時不時去貢斯巴赫、法芬赫芬看望留居在那裡的人。他也帶我去。無論在火車裡德國檢票員向他查票時,或在咖啡館裡德國跑堂對他有所怠慢時,夏爾·施韋澤的愛國怒火便湧上心頭,臉氣得通紅。這時兩位夫人緊緊挽住他的雙臂:「夏爾!你想過沒有?他們會攆我們的,到那時你後悔也來不及了。」外祖父提高嗓門:「我就是要看看他們怎麼攆我,我這是在自己的國土上呢!」兩位夫人趕緊把我推到他的腳跟前,我用央求的神情望著他,他平靜下來,歎道:「看在孩子的分上,算了。」一邊用乾癟的手指摸著我的頭。這種場面引起我對他的不滿,而沒有激起我對佔領者的憤慨。再說,夏爾在貢斯巴赫少不了每週對弟媳婦發幾次脾氣,他常常把餐巾往桌子上一甩,砰地一聲關上餐廳的門離去。弟媳可不是德國女人呀!飯後我們跑到他腳前哭哭啼啼,抽抽泣泣,而他臉色鐵青,不理睬我們。外祖母說:「阿爾薩斯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他不該這麼經常去那兒。」怎麼能不同意她的看法呢?況且我不太喜歡阿爾薩斯人,他們對我不敬重。所以,別人把他們搶走,我並不那麼懊喪。有人說我到法芬赫芬的食品雜貨商勃盧門費爾德先生家去得太勤了,說我屁大的小事都要去驚動他。卡羅利娜嬸嬸像煞有介事地「提醒」我母親,人們又將此話告訴了我,這一次,路易絲和我串通一氣,因為她很討厭丈夫的老家。    
    在斯特拉斯堡,我們聚集在一家旅館的房間裡,我突然聽見尖細而明快的音樂聲,趕緊跑向窗口,軍隊!我興致勃勃地觀看普魯士軍隊在孩子氣的音樂聲中列隊而過,我拍手叫好,外祖父卻坐在椅子上咕咕噥噥;母親過來輕輕在我耳邊提醒我應該離開窗口。我照辦了,但有點不情願,我當然恨德國人,不過不那麼堅定罷了。何況就是夏爾本人也只能以委婉的方式發洩他的沙文主義情緒。一九一一年,我們離開默東遷居到巴黎勒高夫街一號,他不得不退休了。但為了養活我們,創立了實用語言學院,向旅居法國的外國人教授法語,用的是直接教學法。學生大部分來自德國,學費付得很高。外祖父把金路易指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法國使用的二十法郎金幣。放進上衣口袋裡從不計數;外祖母是失眠症患者;她夜裡溜到前廳偷偷撈一些金路易據為己有,這是她親自告訴她女兒的。總之一句話,敵人付錢供養我們。如果法德開戰,阿爾薩斯會歸還給我們,學院卻要破產,所以夏爾是主張維持和平的。再說也有好德國人,他們來我們家吃飯,如一個臉紅紅的、汗毛很濃的女作家,路易絲帶著幾分醋意嘲笑她,管她叫「夏爾心愛的女人」;一位禿頭大夫,一次把我母親逼得緊貼門上,企圖親吻她。她怯生生地向她父親抱怨這件事,外祖父卻大為光火:「你使我跟所有的人都鬧翻了。」他聳聳肩膀,下結論說:「你一定是睜著眼睛做夢吧,我的女兒。」到頭來反倒是她自感有罪。所有的客人都懂得必須對我的品德大加讚揚,他們溫順地捏捏我摸摸我。可見,儘管出身不同,他們隱隱約約也有善的概念。慶祝學院成立週年的時候,來了總有一百多客人,他們喝著蹩腳的香檳酒,我母親和穆黛小姐合奏巴赫的樂曲。我穿著藍色平紋細布長罩衣,頭髮梳得閃閃發亮,宛如插上翅膀,在客人中飄來蕩去,托著果籃,敬獻橘子,他們嘖嘖稱讚:「真是個小天使!」這麼看來,這些人並不太壞啊。    
    誠然,我們並不因此而放棄替受難的阿爾薩斯報仇雪恨,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把德國鬼子當做笑柄,百般奚落,不過聲音很輕,貢斯巴赫和法芬赫芬的表兄弟們就是這樣的。我們嘲笑一個女大學生達一百次之多,可謂不厭其煩,為的是她在一次把德文譯成法文的練習中出了差錯:「夏綠蒂全身酸痛,癱倒在維特的墓前。」應譯為:「夏綠蒂痛心疾首,癱倒在維特的墓前。」見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我們以同樣的勁頭嘲笑一個年輕教師。他在一次晚餐上,狐疑地端詳他那片瓜,末了他竟連瓜子和瓜皮統統吃了下去。德國人出這種洋相反倒使我傾向於寬恕他們,因為他們是劣等人類,好在他們有幸成為我們的鄰邦,我們將對他們進行啟蒙教育。    
    人常說,沒有鬍鬚的親吻就像沒有鹽的雞蛋,我補充一句,就像沒有惡的善,就像一九○五至一九一四年間我的生活。如果說人們只能通過對立的兩個方面來確定自己的特性,我卻活生生地體現了不能確定性:如果說愛與憎是一枚獎章的正反面,我卻既不愛物也不愛人,這是必然的結果,因為人們不可能既要恨又要討人喜歡,既要討人喜歡又要喜歡他人。    
    那麼我是不是那喀索斯那喀索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他看見水中自己的倒影,顧影自憐,相思而死。這是指自我欣賞到自戀的程度。呢?倒也不是,我一味賣俏,也就忘乎所以了。總之,我並非興致勃勃地玩沙子、胡寫亂畫、小便大便,在我看來,至少要有一個成人讚賞我的產品,我的所作所為才有價值。好在掌聲不斷,無論聽我嘰嘰喳喳,還是聽我演奏巴赫的賦格曲,大人們一概微笑著品嚐,神情狡黠,十分默契。這表明我實際上是一件文化家產。文化浸透了我,我以文化的光輝反射著家庭,如同傍晚池塘反射著白日的炎熱。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在書叢裡壽終正寢

    我在書叢裡出生成長,大概也將在書叢裡壽終正寢。在外祖父的辦公室裡到處是書,一年只在十月開學的時候打掃一次,平時不許撣灰塵。我早在不識字的時候就已經崇敬書籍,這些豎著的寶石,有的直立,有的斜放,有的像磚一樣緊碼在書櫃架上,有的像廊柱一樣堂而皇之地間隔矗立著,我感到我們家是靠了書才興旺的。我在一間小小的聖殿裡嬉戲,周圍是一些方方厚厚的古代藝術珍品,它們親眼目睹我出世,也將給我送終;書不離身使我有一個清靜的過去,也使我有一個清靜的未來。我偷偷地摸摸書、碰碰書,讓雙手有幸沾一點書上的塵土,但不知拿書做什麼用。我每天恭恭敬敬地參加儀式而不解其意:外祖父平時笨手笨腳,連扣手套也要我母親代辦,但擺弄起這些文物來卻靈巧得好似主祭司。我千百次看見他心不在焉地站起身來,繞桌一圈,兩大步橫穿房間,毫不遲疑地抓起一本書,根本不必費時選擇。他一邊回到扶手椅,一邊用拇指和食指翻閱著,剛剛坐定,一下子就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頁」,啪的一聲打開,那聲音像皮鞋發響。有時候我走近看看像牡蠣一樣裂開的盒子,發現裡面赤裸裸的內臟,但見灰白而發霉的紙張微微凸起,覆蓋在上面的黑色小靜脈,吸飽喝足了墨水,散發出蘑菇味兒。    
    在外祖母房間裡,書是躺著的,這是她從一家閱覽室借來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一次超過兩本。這種無價值的裝飾品使我想起過年吃的糖果,因為書頁柔軟而發亮,很像裁剪好的銅版紙。紙張光亮、雪白,幾乎是新的,總帶著點兒神秘感。每星期五外祖母梳妝打扮一番,出門時對我們說:「我還書去。」回家後,她摘下帽子,卸了裝,從手籠裡取出書來。我感到蹊蹺,心想:「莫非還是那兩本?」她精心地包上書皮,不讓人看封面,然後選擇其中一本,在靠窗口的安樂椅裡坐定,戴上圓框眼鏡,疲乏而安樂地歎口氣,垂下眼皮,臉上浮現出一種美滋滋的、機靈的微笑,這種微笑我後來在若孔德夫人若孔德夫人即意大利畫家達·芬奇的名畫《蒙娜·麗莎》的原型,《蒙娜·麗莎》於一五○三年至一五○六年間創作,現藏盧浮宮。人們推測這是佛羅倫薩銀行家弗朗塞斯卡的夫人蒙娜·麗莎的畫像:她抿嘴微笑,從各個角度看,她都在微笑。的嘴唇上重新見到。母親默不作聲,也請我不要說話。於是乎,我想到了彌撒、死亡、睡覺,我沉浸在神聖的靜穆中。路易絲時不時發出輕微的笑聲。她把女兒叫過去,用指頭點著一行字,兩位夫人交換一個會意的眼色。不過,我不喜歡這種裝訂的書,太講究了。這是我們家的不速之客,外祖父老實不客氣地說這些書只為不懂事的人所崇拜,只有娘兒們才欣賞。星期天,他閒著無聊,走進妻子的房間,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但無話可講。眾人望著他,他劈里啪啦地敲打玻璃窗,實在想不出新花樣,便轉身走向路易絲,突然從她手中搶走小說。她怒沖沖地叫道:「夏爾,你幹什麼?我念到哪兒了?一會兒該找不著啦!」但見他趾高氣揚地朗讀起來,突然用食指敲敲書,說道:「不懂!」外祖母說:「你怎麼會懂呢?你是從當中念起的呀!」於是他把書往桌子上一扔,聳聳肩走了。    
    外祖父絕對不會錯的,因為他是內行。我很清楚,他曾經指給我看書櫃的一格上放著好些大本大本的書,硬紙褐色布貼面。「小乖乖,這些書是外公我編寫的。」多麼令人自豪啊!我是專門生產聖物的能工巧匠的外孫。他像管風琴製造者一樣令人尊敬,像為教士做衣服的裁縫一樣可敬。我看見過他著書:每年再版一次《德語讀本》。暑假裡,全家焦急地等著校樣。夏爾是不能容忍無所事事的,他對虛度光陰非常惱火。郵差終於送來了大包大包的郵件,家人用剪刀鉸斷細繩。外祖父打開長條校樣,攤在餐室的飯桌上,他在校樣上劃一條條紅槓槓,每發現一個印刷錯誤,就嘀咕著罵天咒地。女傭人叫開飯時,他才停止嚷嚷。全家都高高興興的。我站在椅子上,陶醉地觀賞著條條黑字和貫穿其間的血紅條痕。夏爾·施韋澤告訴我他有一個死對頭,那就是他的出版商。外祖父不善於算賬,他因為無憂無慮而揮霍無度,因為愛出風頭而慷慨解囊,結果到了風燭殘年時,他得了八旬老人的吝嗇病,那是肢體不靈和怕死所造成的。不過當時這種毛病還只是表現為一種古怪的多疑。每當他收到匯款單,看到作者版權的金額時,雙臂舉起,叫嚷別人掐他的脖子,要不然走進外祖母的房間,陰沉沉地聲稱:「我的出版商搶了我的錢,簡直是綠林大盜。」我目瞪口呆,驚訝之餘發現了人剝削人。這是十惡不赦的現象,幸虧範圍有限,否則世界倒是十全十美的。不過人說老闆按照工人的貢獻在可能的範圍內給以報酬。那麼為什麼出版商,這些吸血鬼,要損壞這一美名而大吸我可憐的外祖父的血呢?這位聖人的一片獻身精神沒有得到報償使我對他倍加尊敬:我很早就把教書看做是一種聖職,把文學看做是一種激情了。    
    我還不識字,但為了趕時髦,要求有我的書。於是,外祖父跑到他的混賬出版商那兒要來了詩人莫裡斯·布肖寫的《布肖故事集》,裡面是幾篇民間傳說,經過改頭換面適合於兒童的口味。據作者自己說,他這個成年人以兒童的眼光進行編寫。我想立即舉行接收儀式。我捧起這兩本小書,聞了聞,摸了摸,漫不經心地翻到「要找的那一頁」,發出啪啪的響聲。結果白費了力氣,因為我並沒有佔有它們的感覺,我力圖把它們當做玩具娃娃,哄哄,吻吻,打打,也不成功。我只得哭喪著臉把書放到母親的膝蓋上。她眼睛離開了活計,抬起頭對我說:「你要我給你念什麼啊,親愛的?仙女嗎?」我疑惑地問道:「仙女?這裡面講仙女嗎?」仙女的故事我是很熟悉的,母親經常講給我聽。她給我洗臉的時候講,只在給我擦花露水時停一停;她給我洗澡的時候也講,到浴缸底下撿從她手上滑下去的肥皂時停一停。所以我現在聽起來心不在焉,這樣的故事我太熟悉了。我一個勁兒地瞅著安娜—瑪麗,她是我每天清晨的侍女;我專心地聽著她戰戰兢兢的聲音,這聲音是由於她的地位低下所造成的。我喜歡她那些半句半句的話,姍姍來遲的詞語。她說話時猛一上來很有把握,但很快就亂了陣腳,敗下陣來,她的自信消失在悅耳動聽的稀疏的話語中,但一陣緘默之後,她的自信又重新抬頭。故事,通過講故事,她把內心的獨白串連在一起了。她講故事的時候,我們倆始終單獨和秘密地在一起,遠離人間,遠離諸神,遠離教士,好似兩隻帶角的母鹿母鹿沒有角,意思是尤物。,和其他成仙的鹿在一起。我不明白人們居然把我們散發出肥皂和香水味的世俗生活片斷寫進了整整一本書裡。    
    安娜—瑪麗讓我在小椅子上跟她面對面坐著。她彎下腰,垂下眼皮,好似睡著了。她的臉酷似塑像,嘴裡發出無動於衷的聲音。我完全糊塗了:誰在講故事?講什麼?講給誰聽?母親完全進入了角色,沒有一絲微笑,沒有一點默契的表示,我被棄置不顧了。再說,我已經聽不出是她的語言了。她哪兒來的這份自信呢?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這是書在說話。從書裡跳出來的句子使我驚恐不已,這可是真正的蜈蚣啊:音節和字母麇集在一起亂躦亂動,二合元音拉得長長的,雙輔音哆哆嗦嗦的。朗朗的讀書聲中鼻音很重,雖然休止和換氣時稍斷一斷,但仍舊渾然一體,抑揚頓挫地帶著許多我不懂的詞語向前流動,根本不搭理我。有時候沒有等我明白,就滑過去了;有時候我早已明白,卻大模大樣地搖來擺去一直拖到終點,連一個逗號也不給我落下。毫無疑問,這篇宏論不是為我而發的。至於故事,則經過一番節日的打扮。樵夫,樵夫的老婆以及他們的兩個女兒,還有仙女,所有這些平民百姓,我們的同類,都變得莊嚴鄭重起來了。人們用華麗的筆調來描述他們襤褸的衣衫,言詞裝飾著事物,使行動禮儀化,使事情儀式化。故事講到這裡,就有人發問,這是因為外祖父的出版商專門出版學校讀物,就是說他不肯失去任何機會訓練年輕讀者的智慧。我好像感到有人在向一個孩子發問:要是處在樵夫的地位,他會幹些什麼呢?他喜歡兩姐妹中的哪一位呢?為什麼?他贊成懲罰巴貝特巴貝特,故事中的女孩名。嗎?這個孩子不完全是我吧,我可害怕回答呀。不過我還是做了回答,但我微弱的聲音消失了,感到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孩子;安娜—瑪麗也是,也變成了另一個女人,帶著「天眼通」瞎子的神情。我感到我是所有母親的孩子,她則是所有孩子的母親。母親停下不念了,我生氣地從她手裡奪回書,夾在腋下走了,連謝也不謝一聲。    
    久而久之,我喜歡上使我神往的啪嗒翻書聲:莫裡斯·布肖眼觀世界,關懷著兒童,宛如大商店的各部門主任關照著女顧客。我十分得意,無意中喜歡上預先編好的故事,而不怎麼喜歡即興的故事了。我對言詞前後嚴密的排列開始具有感受力,每念一遍,書上都是同樣的詞,都是同樣的秩序排列,可以事先盼著。在安娜—瑪麗的故事裡人物則是瞎碰運氣的。就像她自己瞎撞瞎碰一樣,但最後人人各得其所。而我好似在做彌撒,人名和事情週而復始地在我耳邊繚繞。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比猶太人還猶太人

    我於是嫉妒起母親來,決心取她而代之,強奪了一本書,書名是《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苦難》。我拿著書躲到堆雜物的房間裡,爬到一張有欄杆的鐵床上,擺出一副讀書的樣子:我順著一行一行黑字往下看,一行也不跳過。我大聲地給自己編講故事,並且注意發清楚每個音節。家人無意撞見了我——也許我故意讓人撞見——喜出望外,決定教我識字。我很勤奮,活像初學教理的人,甚至於自己開小灶上課:我帶著埃克多·馬洛埃克多·馬洛(1830—1907),法國作家,《苦兒流浪記》是他的代表作。的《苦兒流浪記》爬到圍欄式鐵床上學起來。這個故事我記得很熟,一半靠死記硬背,一半靠連蒙帶猜,反正我一頁接著一頁地往下念,等念完最後一頁,我已經學會唸書了。    
    我欣喜若狂:這些像在標本盒裡的植物一樣被曬乾的聲音,現在也屬於我了。先前外祖父用目光使乾枯的聲音復活:他聽得明白,我卻聽不明白。現在我也會聽了,也會滿口講客套話了。我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家人任憑我在書房裡漂泊,我向人類的智慧發起了進攻,這使我獲益匪淺。後來,我無數次聽到仇視猶太人的傢伙責罵猶太人不懂得大自然的含義和不會欣賞靜謐的甜美。針對這種論調,我反駁道:「那麼,我比猶太人還猶太人。」農民對幼年的記憶是雜亂無章的,只記得如何天真爛漫地淘氣,而我所記憶的東西卻跟他們大相逕庭。我沒有扒過土,沒有掏過窩,沒有採集過植物,沒有扔石頭打過鳥。然而,書是我的鳥和窩,書是我的家畜和畜棚,書是我的鄉間。書櫃是一面鏡子,把世界一併收入其間。它與世界一樣無邊無際,千姿百態,變幻莫測。我投入了難以置信的冒險,為達到書櫃的高處,得爬椅子、登桌子,大有引起山崩地裂把我埋沒的危險。最高一格的書我一直夠不著,有些書剛發現就被人從我手中奪走了。還有些書跟我捉迷藏,我取出來剛念了個開頭便放回原處,要一個星期方能重新找到,可見放錯了地方。我看到了醜惡的東西,心裡直發毛;打開一本畫冊,碰到一版彩色畫,面目可憎的昆蟲在我眼前麇集蠕動。我趴在地毯上,枯燥無味地瀏覽著封特奈爾封特奈爾(1657—1757),法國作家,高乃依的侄子。曾任科學院常務秘書。著有《宇宙萬象解說》。、阿里斯托芬阿里斯托芬(約前445—前386),古希臘最著名的喜劇家。、拉伯雷拉伯雷(約1494—1553),十六世紀法國文藝復興時期最重要的作家,著名長篇小說《巨人傳》的作者。的著作,文句硬邦邦的,我怎麼也啃不動。於是我仔細觀察,繞著圈子走,假裝躲得遠遠的,然後突然出其不意,一個回馬槍,攻其不備,但多半沒有用,不懂的句子依然嚴守秘密。我成了拉佩魯斯拉佩魯斯(1741—1788),法國著名航海家,受路易十四派遣,前往發現新大陸,被瓦尼科羅島的土著人殺害。,麥哲倫麥哲倫(約1480—1521),葡萄牙航海家,他首次進行環球旅行時,在菲律賓被害。,伐斯科·達伽馬達伽馬(約1469—1524),葡萄牙航海家,於一四九七年發現可以從好望角通往印度。。我發現千奇百怪的「土著人」,如泰倫斯泰倫斯(前190—前159),迦太基人,後淪為羅馬奴隸,著名的拉丁語喜劇家,留下六部喜劇。用亞歷山大詩體寫的劇本《Heautontimoroumenos》拉丁文:《贖罪者》。,又如在一本論比較文學的著作中出現的idiosyncrasie醫學術語:特應性。。尾音省略,交錯配列法,典故以及無數其他像卡菲爾人卡菲爾人,系指非洲東南部沿海一帶說班圖語的部分居民。般的難以捉摸和不可接近的詞語不時出現在某頁的某個角上。只要它們一出現,整段的意思就被搞得支離破碎。這些佶屈聱牙和晦澀難懂的詞語在十年或十五年之後我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時至今日,還沒有徹底弄明白:這是我記憶的腐殖土。    
    書櫃裡淨是法國和德國的偉大經典著作,此外有一些語法書,幾本著名的小說,如莫泊桑短篇小說集之類,幾本畫冊——一本魯本斯魯本斯(1577—1640),比利時畫家。畫冊,一本梵狄克梵狄克(1599—1641),比利時畫家。畫冊,一本丟勒丟勒(1471—1528),德國畫家和雕刻家。畫冊,一本倫勃朗倫勃朗(1606—1669),荷蘭著名畫家。畫冊——這些是外祖父的學生作為新年禮物送給他的。可憐的小天地。好在《拉羅斯大詞典》為我彌補了一切,我隨手從寫字檯後面的書櫃倒數第二格上取下一卷,A-Bello,Bello-Ch,Ci-D,Mele-Po,Pr-Z詞典按二十六個字母的順序排列,如第一卷的第一個詞是A,最後一個詞的詞頭是Bello,封面上標著A-Bello,下列各卷,以此類推。(這些音節的組合成了專有名詞,劃定著包羅萬象的知識領域:有Ci-D區域,有Pr-Z區域,各自有各自的動物區系和植物區系,各自有各自的城市、大人物、戰役等);我吃力地把詞典放到外祖父的寫字墊板上,把它打開,一本正經地在裡面掏鳥窩捉鳥,捕捉停在逼真的花上活靈活現的蝴蝶。書裡人畜皆有,栩栩如生。版面是他們的軀體,正文是他們的靈魂,是他們獨特的精髓。我們一出家門遇見的則是輪廓模糊的草圖,多少近乎原型,未臻完善:動物園裡的猴子反倒不大像猴子,盧森堡公園裡的人反倒不大像人。我骨子裡是柏拉圖學派的哲學家,先有知識後見物體。我認為概念比事物更真實,因為我首先接受的是概念,而且是作為實實在在的事物加以接受的。我在書中認識宇宙,對天地萬物進行了一番融會貫通,分門別類,貼上標籤,倍加思索,但此後,依然感到宇宙可畏,我把自己雜亂無章的書本知識和現實情況的偶然性混為一談。由此產生了我的唯心主義,後來我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方始擺脫。    
    日常生活是清高的:我們所交往的人老成持重,他們口齒伶俐,言不虛發,他們的信念不是建立在健全的原則上,便是以民族的智慧為依據。其實他們與眾不同之處,不過是心靈上的一種矯飾主義,我卻耳濡目染,習以為常了。他們一發話,我就心悅誠服。他們講得既透徹又簡潔,言之有理,不容置疑。他們想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時,申述的理由是那麼冗長可厭,不可能沒有道理吧。他們自鳴得意地披露自己的良心問題,這並沒有使我心緒不寧,反而對我頗有裨益,因為這種良心上的衝突是假的,事先早已解決好了的,而且總是千篇一律。他們的過錯,一旦自己承認之後,便無足輕重了。因為操之過急,或一時氣憤——儘管合情合理,但也許火氣太大了一點——使他們的看法發生了偏差,好在他們早已及時改正了。而不在場的人總是錯的,並且比較嚴重,但不是永遠不可饒恕的。在我們家裡從不講別人的壞話,只是不勝傷心地指出別人性格上的缺陷。我聆聽著,理解著,贊同著,感到他們的話使人放心。既然講話的目的是使人放心,那麼我講的話也不會出錯了。任何事情都不是無可救藥的,實際上什麼都沒有變動;表面上的騷動徒勞無功,掩飾不了死一般的寂靜,然而死氣沉沉正是我們應守的本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書裡去尋找生活

    我的客人告辭後,我自個兒留下來,從這平庸的墓地逃跑,到書裡去尋找生活,尋找歡樂。只要打開一本書,我便再次發現書中的思想不合人情,令人擔憂,其浮誇和深奧之處超過了我的理解力,行文從一個概念跳到另一個概念,迅速之極,一頁之內我得中斷無數次,無奈任其逃之夭夭,我莫衷一是,已經暈頭轉向了。我親眼目睹一些事情,要是問外祖父,他決計認為不可置信,書中卻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物出其不意地出現,相親相愛,吵架鬧翻,相互扼殺;倖存者憂傷成疾,最終一命嗚呼,到九泉之下與他剛殺害的朋友或溫柔的情婦會合去了。應該怎麼辦呢?我也要像成人一樣或指責,或祝賀,或寬恕嗎?但這幫標新立異的人物一點兒也不想按我們的原則行事。他們的動機,即使寫出來,我也不明白。布魯圖斯布魯圖斯,羅馬共和國創建人之一,於公元前五○九年推翻帝制,宣佈共和,被選為羅馬共和國第一任執政官。因其子與皇黨勾結,他大義滅親,把謀叛的兒子判處死刑。殺死他的兒子,馬特奧·法爾科納法國十九世紀作家梅裡美短篇小說《馬特奧·法爾科納》中的主人公。因其子做了背信棄義的事而將兒子處死。也這麼幹,可見這等事似乎相當普遍。不過在我周圍誰也沒有幹過這種事。在默東的時候,外祖父和舅舅愛彌爾鬧翻了,我聽見他們在花園裡吵架,但看不出他想宰兒子。要不然他怎麼會譴責殺嬰之父呢?而我不置可否,反正我自己並未面臨危險,因為我是孤兒嘛。這類大肆炫耀的兇殺案,我感到可樂。不過在故事的行文中我感到有一種嘖嘖稱讚的味道,這使我莫名其妙。對賀拉斯法國古典主義戲劇創始人高乃依(1608—1684)的悲劇《賀拉斯》的主人公。劇情取材於古羅馬故事。羅馬和阿爾巴的戰爭持續多年,最後雙方決定,各方出三人,敗者的國土將被勝者吞併。賀拉斯孿生三兄弟代表羅馬一方,對方是居裡亞斯孿生三兄弟。決鬥開始後,最小的賀拉斯見兩個哥哥已戰死,便佯作逃跑。然後回馬將三個受傷的敵手各個擊破,一一殺死。賀拉斯凱旋歸來,他妹妹卡米葉知道情人被殺(因她已與居裡亞斯一兄弟訂婚),站在城門上指責他。賀拉斯勃然大怒,當場殺死了自己的妹妹。,我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沒朝他的畫像上吐唾沫,瞧他那副德行,在畫面上他頭戴鋼盔,手持光亮的寶劍,正在追趕可憐的卡米葉哩。卡爾有時哼哼:    
         
    近戚遠親,    
    不如兄妹手足之情……    
         
    這使我神魂顛倒:倘若我萬幸有一個妹妹,我會感到她比安娜—瑪麗更可親嗎?甚至比卡爾媽咪更可親嗎?說不定她便是我的情人。情人這個詞,我當時經常在高乃依的悲劇中見到,但不解其意。情人們擁抱親吻,海誓山盟永睡一張床。(稀奇古怪的習慣:為什麼不像我和母親那樣分開睡在兩張相同的床上呢?)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然而我揣測到在冠冕堂皇的構思裡藏著一團毛茸茸的肉體。總而言之,要是我當哥哥,說不定會犯亂倫罪呢。我大膽地設想著。想入非非嗎?掩飾禁忌的情感嗎?兩者都很有可能。我有一個大姐,就是我的母親;我希望有一個妹妹。今天——一九六三年——母親依然是惟一使我動感情的親屬作者原註:將近十歲的時候,我讀到《橫渡大西洋的客輪》(法國作家阿貝爾·埃芒(1862—1950)的作品。——譯者),心神酣暢。書裡講一個美國小男孩和他妹妹的故事。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自己扮演男孩,深入他的角色,熱戀著小姑娘比蒂。我很久以來一直想寫一個短篇小說,講一對因心中有亂倫的念頭而迷途的孩子。不過在我的一些著作中,已能找到這種幻覺的蛛絲馬跡。例如,在《蒼蠅》中的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在《自由之路》中的鮑裡斯和依維什,在《阿爾托納的隱居者》中的弗朗茨和萊妮。只有弗朗茨和萊妮這一對付諸行動。這類家庭關係,引起我注意的並非是情慾,而是禁止性交:火與冰,縱情與節制交錯在一起;如果亂倫是柏拉圖式的,我倒挺喜歡。。我千錯萬錯不該到婦女們中去尋找這個從未存在過的妹妹,難怪我碰了釘子,並為此付出了代價。儘管如此,時至今日我寫到此事,當年為卡米葉慘遭殺害而憤憤不平的怒氣又湧上心頭。她是那樣的純潔,那樣的活潑,以致我想賀拉斯的罪行興許是我反軍國主義的一個思想來源:軍人居然殺害自己的姐妹。我要給這個兵痞一點顏色看看。我恨不得一下子吊死他!十二發子彈一齊打進他的身子才解氣。我把這一頁翻了過去,然而下一頁上的印刷文字證明我錯了:應該宣告殺妹妹的人無罪賀拉斯殺死妹妹卡米葉之後,有人把事情告到國王那裡。經過一番辯論,國王對賀拉斯說:「你的美德使你的榮耀超過你的罪過。」從而保護了賀拉斯。。頃刻之間,我氣急敗壞,跺腳捶胸,活像一頭上了圈套的公牛,灰心喪氣。之後,我趕緊平息怒氣,事情總有個始末呀!應該適可而止:我太年輕了,把什麼都搞得顛三倒四的。再說,宣告無罪這一節正好是用為數很多的亞歷山大詩體寫的,難懂極了,我急不可耐地跳了過去。我喜歡這種一知半解,故事裡有許多地方不理解,這就使我感到迷迷惘惘。我讀了二十遍《包法利夫人》的最後幾頁,末了能把整段整段背得滾瓜爛熟,但依然不明白可憐的鰥夫的所作所為:是的,他發現了信查理·包法利在妻子自殺之後,發現了她的情人羅道耳弗寫給她的情書。,但難道就有理由聽憑鬍子亂長嗎?他向羅道耳弗投以憂鬱的眼光,對他記仇抱恨,到底仇恨什麼呢?那他為什麼又對羅道耳弗說「我不恨你」呢?為什麼羅道耳弗覺得他「滑稽和有點兒卑賤」呢?之後,查理·包法利死了,憂鬱而死的呢?還是生病而死的呢?既然一切都了結了,那為什麼醫生還剖檢他?我喜歡這種難以克服的阻力,因為每每我都敗下陣來。我莫名其妙,精疲力竭,領略著似懂非懂、模稜兩可所激起的快感,這就是所謂世界的厚度吧。    
    外祖父愛在家裡嘮叨所謂人心,我覺得這既乏味又空洞,除了在書本裡,人心到處都是一個樣子。使人眼花繚亂的姓名決定著我的情緒,時而使我恐怖萬狀,時而使我鬱鬱寡歡,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由於什麼緣故。當我念叨著「查理·包法利」的時候,彷彿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大鬍子在圍牆裡散步,簡直讓人不堪忍受,定睛一看,又無影無蹤了。導致我既焦慮又快樂的原因是在我身上存在著兩種矛盾的憂慮:一方面我擔心一頭栽進虛構的天地裡,在裡面陪著賀拉斯、查理·包法利遊蕩不止,無望重新回到勒戈夫街,回到卡爾媽咪和母親身邊;另一方面我推想著這一連串的句子對成年讀者提供的一些意義,而這些意義對我則是迴避的。我通過眼睛往腦子裡灌進一些有毒的詞兒,這些詞的含義比我原先知道的要豐富得多。虛構的故事與我並不相干,但故事人物怒不可遏的言語有一種外來的力量,在我身上引起一種難以忍受的憂傷,簡直能把一個人的生命給毀了:我是否也會感染中毒而死呢?我貪婪地吸收語言的同時,深深地被形象吸引住了,幸虧上述兩起危險彼此排斥,我方始得以逃生。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有了自己的宗教信仰

    日暮時分,我陷落在詞叢語林裡不能自拔,稍微有一點兒聲音都會使我哆嗦,把地板咯啦咯啦的響聲當做感歎詞在劈里啪啦作響,我滿以為找到了大自然的語言。這時母親進來,打開燈,大驚小怪地叫著:「可憐的乖乖,你糟蹋自己的眼睛啊!」我好不失望地回到家庭平庸的談吐中來,同時又感到寬慰。我跳將起來,撒野,大叫,亂跑,作怪樣。不過,恢復童性之後,我仍感不安:書裡講些什麼?誰寫的書?為什麼寫這些書?我把這些憂慮開誠佈公地向外祖父傾吐。他經過思索之後,認為該給我開竅了。他幹得挺出色,給我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一面讓我騎在他繃直的腿上,一面唱道:「騎在我的小馬上,馬兒跑得快如飛,連連放臭屁。」聽到這不堪入耳的歌詞,我不禁大笑。他停住唱,讓我坐在他的雙膝上,目光炯炯,直盯著我的眼睛說:「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並像演說似的重複道:「我是男子漢大丈夫,無論人間什麼事,一概通曉。」這話未免誇海口了。其實就像柏拉圖的「共和國」裡沒有詩人的位置一樣,卡爾把工程師、商人,可能還有軍官統統排斥在他的「共和國」之外。他認為建設工廠是破壞風景,對純理論科學,也只欣賞其純。我們在蓋裡尼度過七月下半月,我舅舅喬治帶我們參觀鑄造廠。廠裡很熱,一些穿著破舊的粗魯人擠來擠去老是撞著我們,巨大的嘈雜聲震得我昏頭昏腦。我害怕得要命,無聊得要死。外祖父出於禮貌看著熔液讚不絕口,但他視而不見,根本沒往眼裡去。可八月份在奧弗涅時大不一樣了。他串鄉走鎮,到處搜索,在古代磚砌建築前面站定觀看,用手杖頭敲敲磚,興致勃勃地對我說:「你眼前所看到的,小乖乖,是高盧羅馬時代的磚牆。」他也很欣賞教堂建築,儘管厭惡天主教徒,但只要見到教堂是哥特式的,少不了要進去看看;至於羅馬風格的教堂,這要根據他的情緒而定。那時他已不怎麼去聽音樂會了,但以前常去:他喜歡貝多芬,喜歡演奏貝多芬音樂時的排場和大樂隊;他也喜歡巴赫,但勁頭不大。有時他走近鋼琴,並不坐下,用僵硬的手指使勁彈幾個和弦。外祖母抿嘴笑著說:「夏爾在作曲呢!」他的兒子們——尤其是喬治——個個都是傑出的演奏者。但他們討厭貝多芬,只願意演奏室內音樂。外祖父倒不在乎這些意見分歧,而且和顏悅色地說:「施韋澤一家天生就是音樂家。」我生下才八天,聽到調羹丁當響時樂呵呵的,他便斷定我的耳朵有樂感。    
    彩畫玻璃窗,拱扶垛,雕門畫欄,讚美歌,木刻或石刻的耶穌受難像,詩文默禱或詩律學,種種這類人文科學,直截了當地把我們引到超凡的精神境界,再加上自然界的美,更使我們感到進入了仙境。上帝的創造物和人類偉大的作品是一脈相承的。彩虹在霧氣騰騰的瀑布中閃爍,在福樓拜作品的字裡行間閃閃發光,也在倫勃朗透明陰影的畫幅上熒熒發亮,這道彩虹就是靈魂。靈魂向上帝讚揚人類,向人類顯示上帝。我外祖父在「美」中看出有血有肉的「真」,在「美」中發現最高尚的昇華源泉。在某些特定的場合——如暴風雨突然在山中爆發之時,或維克多·雨果靈感迸發之際——人們可以達到「真」、「善」、「美」渾然一體的最高點。    
    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在我看來,沒有任何東西比書更為重要。我把書房看做教堂。作為教士的子孫,我生活在世界屋脊之上,所謂世界屋脊,就是七層樓上吧。我棲在主幹——樹幹——的最高處,即電梯井的頂部。我在陽台上走來走去,向行人投以居高臨下的目光,越過柵欄門,向跟我同歲的女鄰居呂塞特·莫羅致意;然後回到Cella拉丁文:神殿。,或者說聖殿。我金髮鬈鬈,長得像個小姑娘,從不親自下樓,每當——也就是說每天——我由母親領著去盧森堡公園,只是把我不值錢的外表借給低處罷了,而我享天福的聖身並沒有離開高處。我想現在它還在高處,凡是人都有他的自然地位,這個自然地位的高度不是自尊和才華所能確定的,而是兒童時代確立的。我的自然地位就是巴黎七層樓,能看見千家萬戶的屋頂。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山谷使我感到窒息,平原使我氣悶,好像在火星上步履艱難地爬行,猶如肩負重荷,被壓得透不過氣來。但只要爬上鄉間低矮的小屋頂上,我便樂不可支,好似回到我的七層高樓上,我在那裡再一次呼吸到純文學稀薄的空氣,天地萬物層層鋪展在我的腳下。萬物個個謙恭地懇求有個名字。給每個事物命名,意味著既創造這個事物,又佔有這個事物。這是我最大的幻覺。但要是沒有這個幻覺,我大概決不會寫作了。    
    今天,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我在一幢新樓房的第十一層上修改這部手稿。憑敞開的窗戶眺望,我看見一座公墓,看見巴黎,看見聖克盧藍湛湛的山丘,足見舊習之頑固。不過現在一切都變了。兒時,我確實想配得上這樣的高度。如此喜歡高樓頂部的小房間,總懷著一點野心吧,總有點虛榮心吧,總想對我矮小的個子有個補償吧,不,不見得,因為我不需要往我的聖樹上攀:我就出生在上面,只是拒絕下來罷了;亦並非要把自己高高置於人類之上,而是想在太空中遨遊,生活在事物空靈的幻影中間。但後來我根本沒有死抓住熱氣球不放,而是千方百計要往下沉,恨不得給自己穿上鉛底鞋。幸運得很,有時我接觸到海底細沙上的珍奇,由我這個發現者給它們命名。但有時毫無辦法,我的輕薄不可抗拒地使我浮在水面上。到頭來,我的高度計出了毛病。時而我是浮沉子,時而我是潛水員,有時則兩者皆是。不過,這對於幹我們這一行倒挺合適:出於習慣,我住在空中,同時到下面去探索,但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總得給我講講作家吧。外祖父給我講得很有分寸,而且不帶感情。他教我念這些傑出人物的姓名,我自個兒待著的時候,把這個名單統統背了下來,從赫西奧德赫西奧德,公元前八世紀末至前七世紀初的古希臘詩人。長詩《工作與時日》是他的代表作,譴責貴族的驕橫,歌頌農業勞動,介紹了不少農事知識。到雨果,一個不漏,他們是聖人和先知喲。據夏爾·施韋澤自己講,他對他們頂禮膜拜。但他們把他帶壞了。他們老纏著他,使他不能把人類的傑作直接歸功於聖靈。所以他暗中更喜歡無名氏,更喜歡那些謙虛的隱姓埋名的大教堂建造者,更喜歡無數的民歌作者。他不討厭莎士比亞,因為莎氏其人到底是誰至今還未確定。出於同樣的理由,他對荷馬荷馬(約公元前九至前八世紀),古希臘行吟詩人。關於荷馬是否確有其人,其生存年代、出生地點以及兩部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形成,爭論很多,構成歐洲文學史上的所謂「荷馬問題」。也不反感。他還喜歡幾個不能完全肯定是否存在過的作家。至於那些不願意或不善於銷聲匿跡、隱姓埋名的作家,他盡量原諒他們,但有一個條件:他們必須是已故的。對於他同代的作家,他則一概否定,只有阿那托爾·法郎士阿那托爾·法朗士(1844—1924),法國小說家,以文筆俏皮含蓄著稱。和庫特林納庫特林納(1858—1929),法國作家、戲劇家,善於塑造滑稽可笑的人物。除外,後者能逗他發笑。夏爾·施韋澤頗為自豪地享受著人們對他的敬意:敬重他的高齡,敬重他的修養,敬重他的俊美,敬重他的德行,這位路德教教徒情不自禁地認為他家福星高照,他想的和《聖經》上說的完全一致。在飯桌上,他有時靜心默想,回顧一生時自鳴得意,感慨萬端地悟出:「我的孩子們,一生清白而毋庸自責是多麼好啊!」他熱情奔放,道貌岸然,高傲自尊,追求高尚。其實這一切掩蓋著一種畏縮不前的個性。這種個性的形成和他的宗教信仰有關,和他生活的時代有關,和教育界,即他的社會環境有關。正因為如此,他暗暗厭惡他那些藏書的作者們,這些著書立說的大名人全是無惡不作的壞蛋,他內心認為他們的書簡直不像話。而我卻搞錯了,把這種表面上熱情推薦而實際上持保留態度看做是鑒賞家的嚴峻;他神聖的職業使他凌駕於這些大名人之上。不管怎麼說,這位祭司向我提示,天才無非是一種借貸:要想稱得上天才,必須吃得苦中苦,必須謙虛地、堅定地經受千錘百煉。這樣下去,你就會聽到有神聖的聲音為你啟示,而你只需揮筆直書。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農民守舊心理的起因

    從俄國第一次革命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年間,在馬拉梅馬拉梅(1842—1898),法國詩人。初期屬於巴那斯派,後來成為象徵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死了十五年之後,正當達尼埃爾·德·豐塔南發現《地糧》《地糧》是法國作家安德烈·紀德(1869—1951)的早期代表作。此處指紀德出名的年代。的時候,一個十九世紀的人向他的外孫灌輸路易—菲力普時代流行的思想。有人這樣解釋農民守舊心理的起因:父親下地幹活,把兒子交給祖父祖母照管。這樣,我起步時就比別人的思想落後八十年。我該抱怨嗎?不知道,反正在我們社會的演變中有時後退意味著前進。不管怎麼說,外祖父把這根硬骨頭扔給我啃,我居然啃得那麼乾淨,以致能從骨頭縫裡看人生。原先外祖父暗暗地想通過這些作品來使我討厭其作者。但他得到了相反的結果:我把才華和功德混為一談。這些正直的作者很像我:當我挺乖的時候,當我勇敢地忍著疼不哭的時候,我有權得到讚揚,得到獎賞,這就是所謂的童心。夏爾·施韋澤給我看這些人寫的書,他們像我一樣受到監視,經受考驗,得到獎賞,但他們善於一輩子保持我這個年齡的童心。由於我沒有兄弟姐妹,又沒有夥伴,便把他們當做我最早的朋友。他們深深地愛過,吃過大苦,好似他們小說中的主人公;尤其是他們的結局都很好。我想起他們的苦惱時總懷著一種興奮的同情:每當他們感到苦惱時,很快就會為苦盡甘來而高興的;他們心想:「好運氣!美麗的詩篇馬上要誕生了!」    
    在我看來,作者們並沒有死,反正沒有完全死,他們變成了書罷了。高乃依,他是一個紅臉大塊頭,粗裡粗氣,硬皮封面散發出糨糊味兒。這位言語難懂、臃腫而嚴肅的人物身上長著角,我搬動他的時候,他的角把我的大腿刺傷了。但他剛被打開,就向我奉獻他的版畫,色彩暗淡,線條柔和,好似在給我講知心話。福樓拜,他是裱在布上的小個兒,無香無臭,但佈滿了雀斑。維克多·雨果,一人數身,書櫃的各個閣板上都有他。以上說的是軀體。至於靈魂嘛,靈魂經常出沒於著作之中:書頁好比窗戶,窗外有一張臉貼在玻璃上,有人在窺伺我,但我假裝沒看見,在已故夏多布里昂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國作家,浪漫主義的主要代表之一。他在書中的照片多為頭髮蓬亂,目光直視,炯炯有神,嚴肅而帶幾分凶相。的凝視下,繼續讀我的書,雙眼盯著書中的文字。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時間並不長,一般我很喜歡跟我玩的這些夥伴。我把他們置於凌駕一切的地位。聽說查理五世替提香撿畫筆時查理五世(1500—1558),先後為德國皇帝(1519—1556),荷蘭親王(1516—1555),西班牙國王和西西里島親王(1516—1556)。提香(1490—1576),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威尼斯派畫家。他為查理五世畫過像。一五三三年查理五世封他為皇室畫師。,我毫不驚訝,這並不怎麼困難嘛!一個君王幹這種事兒挺合適。不過,我對他們並不肅然起敬:為什麼要頌揚他們的偉大呢?他們只是盡職而已。但我指責所有其他的人渺小。總之,我對一切的理解都是顛倒的,我把例外當做規律:人類是一個很有限的小聚會,周圍生活著多情的動物。    
    我不可能非常看重作家,因為外祖父待他們太壞了。自從維克多·雨果死了之後,他停止看書;後來實在無事可做,他又讀起書來。不過,他的職務是翻譯。這位《德語課本》的編者內心真實的意圖是把世界文學當做他的教材。他一張口,就按價值排列作家,這種表面上的等級編排掩蓋不住功利主義的偏愛:莫泊桑的作品給德國學生作法譯德的練習最合適;歌德的身價要比戈特弗裡德·凱勒戈特弗裡德·凱勒(1819—1890),瑞士作家,用德語寫作。高出一大截,他的作品用來作德譯法的練習無與倫比。外祖父,作為人文學者,對小說不太重視;但作為教師,對小說賞識備至,因為小說的詞彙豐富,到頭來他覺得只有作品片斷選最可接受。幾年之後我看到他津津有味地欣賞《包法利夫人》的一個片斷,這是他從米羅諾選編的《讀本》中摘取的,而福樓拜全集已經待在那裡二十年等著他賞臉。我感到他用死去的作家來謀生,這使我跟他們的關係複雜化:在崇拜他們的幌子下,他把他們穿在他的鎖鏈裡,少不了把他們切成一片一片的,這樣從一種語言轉到另一種語言比較方便。我發現作家們既榮耀也悲慘。最慘的要算梅裡美,他只被用來當做中級班的教材,因此他身居兩地:在書櫃的第五層上,《高龍巴》《高龍巴》是梅裡美的小說,法語高龍巴(Colombe)是鴿子的意思。像一隻純潔的鴿子,張著一百個翅膀,被冷落,扔在一旁,一直無人問津,人家連瞧也不瞧一眼。但在書櫃下面的閣板上,這位純潔的少女被囚禁在一本很髒的小書裡。小書黑不溜秋,臭味難聞,故事和語言沒有變化,只是加上德語註釋和一份詞彙表。另外,我還得知,這本書是柏林出版的,這可是自阿爾薩斯—洛林被強佔之後最大的醜聞。這本書,外祖父一周往他的皮包裡放兩次。他用多了,書上佈滿了髒漬,劃滿了紅槓,處處是香煙燒的洞。我很討厭這本書:梅裡美受到了侮辱。我只要打開它,就厭煩死了:但見每個音節拉得開開的教科書中的字印得較大,字母之間的空隙也較大。,就像外祖父在上課時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念出來的樣子。這些字母符號是在德國印刷的,為的是給德國人閱讀。那麼這些眾所周知、但看上去不舒服的符號,除了是法國文字的拙劣仿製之外,還會是什麼東西呢?這又是一起間諜案:只要抹去被打扮過的高盧文字,就只剩下虎視眈眈的日耳曼文字了。末了,我思忖是否存在兩個「高龍巴」,一個是不合群的,真的;另一個是教學用的,假的,就像存在過兩個伊瑟典出敘事詩《特裡斯丹和伊瑟》:國王馬克派侄兒特裡斯丹替他去愛爾蘭向伊瑟求婚。伊瑟的母親交給伊瑟一瓶春藥,祝她跟國王馬克永遠相愛。但在橫渡海峽時,伊瑟和特裡斯丹誤飲了這瓶魔水,以致相愛不捨。馬克和伊瑟的婚禮舉行完畢,夜已來臨,但在新婚的床上卻躺著一個假伊瑟——忠實的女僕白蘭仙做了替身。伊瑟和特裡斯丹繼續相愛,最後以自殺告終。一樣。    
    我的這些小夥伴們苦難重重,使我確信我是他們的同輩。雖說我沒有他們的才華和價值,雖說我還沒有打算寫作,但我是教士的子孫,我生來就比他們強。毫無疑問,我是賦有天命的,但不是像他們那樣命定要受盡折磨,因為這種使命總有點令人生厭,而是肩負某種聖職。我將像夏爾·施韋澤那樣成為文化的哨兵。再說,我是活人,生龍活虎。當時我還不會把死人們剁成一段一段,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折騰他們:把他們抱在懷裡,背著他們,把他們擱在地板上,把他們打開,又關上;把他們從虛無中抽出來,又重新塞到虛無中去。他們這些方方正正的人是我的玩偶,我很同情他們可憐的癱瘓相,而人們卻把他們這種死後的繼續存在稱為不朽。外祖父熱心鼓勵我的放肆:所有的孩子都是有靈感的。孩子根本用不著羨慕詩人,因為詩人們都是十足的天真孩子。我對庫特林納入了迷,像他劇本中的人物那樣追趕廚娘,一直追到廚房,然後向她高聲朗誦《泰奧多找火柴》。家人對我的著迷覺得很有趣,關懷備至地促使我更迷戀,並想把它宣揚出去。有一天,外祖父漫不經心地對我說:「庫特林納大概是個好好先生。你既然這麼喜歡他,為何不給他寫信呢?」我寫了信。夏爾·施韋澤把著我的筆,決定在我的信中留下好幾個書寫錯誤。幾年前,報紙把我這封信發表了,重讀時我很生氣。我在信的最後寫道:「您未來的朋友。」我當時覺得這非常自然,因為我親近的熟人是伏爾泰和高乃依,一個活著的作家怎麼會拒絕我的友誼呢?但庫特林納拒絕了。他做得很對,因為給施韋澤的外孫回信,實際是給他的外祖父回信。當時我們對他的沉默進行了嚴厲的批判,夏爾說:「我姑且認為他工作很忙。但即使忙得不可開交,也得給孩子回信啊。」    
    時至今日,放肆這個幼年時代的毛病在我身上依然存在。我把這些傑出的死者當做同窗夥伴相待,直言不諱地談論波德萊爾和福樓拜。當人們為此指責我的時候,我總情不自禁想回答:「你們甭管我們的事,你們的天才作家已經屬於我了。我曾把他們捧在手裡,愛不釋手而非常不敬地玩耍過哩。難道我對待他們還要注意方式方法嗎?」後來我懂得,作為人,任何人的價值都是相同的,這才擺脫了卡爾的人文主義,即高級教士的人文主義。這種擺脫是令人傷心的,因為語言所引起的幻想破滅了。我舊時的同窗夥伴,耍筆桿的英雄被剝奪了特權,重新成為庶民,因此我兩次為他們服喪。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每天拜讀聖經賢傳

    我以上所寫的是假的,也是真的,或者說,不真不假。人們寫發瘋的人也罷,寫正常的人也罷,其寫法都是這樣。記憶所及,我盡可能準確地敘述事實,但在抒寫的時候,對自己的譫語相信到什麼程度呢?這是根本的問題,但這不是我所能解決的。後來我發現,別人能把握我們的情感的各個方面,但把握不住情感的力量,即情感的真誠程度。行為本身不能作為標準,除非人們已經證明這些行為不是表面的姿態,但這總不是很容易做到的。請看以下的情況:在一些成年人當中,只有我一個小型成年人,我念的是成年人的讀物。這已經很不自然了,因為這時我畢竟還是一個孩子。我不想硬說自己有什麼過錯,事情本是這樣,僅此而已。儘管如此,我的探索和我的獵奇組成了家庭喜劇的一部分。人們對此興高采烈,但我心中有數,是的,我心中有數。每天,一個神奇的孩子使他外祖父不再翻閱的難懂的作品恢復了生機。我的生活超過了我的年齡,如同有人的生活超過了自己的經濟能力:我急功近利,不辭勞苦,代價很大,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裝點門面。我一推開書房的門,就彷彿投身到暮氣沉沉的老人懷裡:大寫字桌,寫字墊板,粉紅吸墨水紙上紅的和黑的墨跡,尺子,糨糊瓶,散發不出去的煙味兒;冬天還有蠑螈爐發出的紅光,雲母的劈啪聲。這簡直是物化了的卡爾本人。這足以使我感到榮幸,我便向書跑去。真心誠意嗎?此話怎麼講?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怎麼能確定真才實學和譁眾取寵之間難以覺察的和游移不定的界線呢?我俯臥在地板上,臉朝窗戶,一本書在我面前打開著,右邊放著一杯摻入少量紅葡萄酒的水,左邊一隻盤子裡放著塗果醬的麵包片。即使離開眾人的時候,我也在演出:安娜—瑪麗,卡爾媽咪早在我出世以前就翻閱過這些書,在我面前展現的是他們的知識啊。晚上,他們問我:「你念了什麼?學到什麼了?」我知道他們要問的。我是產婦啊,要生產出一句孩兒話來對答。躲著大人們唸書,是在感情上跟他們相通的最好辦法。他們雖然不在場,但他們的目光將通過我的枕骨部位進入我的體內,再從我的瞳孔出來,箭一般射到書上。書上的句子已被念過無數次了,而我才第一次閱讀。我被人看見,也看見自己,看見自己在唸書,就像聽見自己在說話。這麼說,自從我識字前裝模作樣地辨讀《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苦難》以來,我有了很大的變化嘍?沒有,其實只是演出的繼續而已。在我的背後,房門打開了,他們來看我在幹些什麼。我弄虛作假:一骨碌爬了起來,把繆塞放回原處,立即踮著腳尖,舉起胳膊,捧下沉甸甸的高乃依。他們根據我的體力消耗來判斷我的愛好。我聽見背後一個讚歎不已的聲音輕輕地說:「他是多麼喜愛高乃依啊!」其實我並不喜歡高乃依,因為他的亞歷山大詩體使我很掃興。幸虧出版商只全文出版高乃依最有名的悲劇,對他次要的劇本只印出劇名和分析性的劇情簡介。但這反倒引起我的興趣:「羅德林黛羅德林黛,《貝塔裡特》的主人公,這是高乃依一部不成功的悲劇,發表於一六五一年。是倫巴第國王貝塔裡特的妻子,國王被格裡莫阿德打敗了,她在烏努爾夫的威逼下嫁給外國的親王……」在勒·熙德和西拿之間,我先知道羅多居納,泰奧多爾,阿熱西拉斯均為高乃依相應的劇作《勒·熙德》、《西拿》、《羅多居納》、《泰奧多爾》、《阿熱西拉斯》中的主人公。。我滿嘴是聲音鏗鏘的姓名,心裡充滿了崇高的情操,仔細地注意著不要把書中人物的親緣關係搞錯。家人還說:「這孩子求知慾很強,他竟在啃《拉羅斯詞典》呢!」隨便他們說去,其實我並沒有鑽研,而是發現詞典裡有劇本和小說的簡介,我非常樂意讀這類東西。    
    為了討人喜歡,我竭力想受到文化的熏陶:每天拜讀聖經賢傳。有時靜靜地匍匐在書前,翻幾頁,這也就夠了。這些小夥伴的著作往往是我的轉經筒轉經筒,藏傳佛教徒祈禱用法物,形如桶,中貫以軸,其中裝有紙印經文,上下兩端固以軸承,周圍刻六字真言,轉動一周表示念誦六字真言一遍。。與此同時,我實實在在地經歷了恐懼和歡樂。有時竟忘記自己扮演的角色,拚命地疾駛起來,好像被一條狂怒的鯨魚捲走了。其實這條鯨魚不是別的,正是我們這個世界。請你們自己作結論吧!總之,我的目光在跟文字打交道,品嚐著每個字,確定著每個字的內涵。久而久之,這種演戲似的學問培養了我的才智。    
    話說回來,我已開始了真正的閱讀,那是在書房聖殿之外進行的,即在我們的房間裡或在餐廳的桌子下面進行的。關於這些讀物,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除母親外,任何人也沒有跟我談起過。安娜—瑪麗對我弄虛作假的行為十分重視,開誠佈公地向媽咪講了她的不安,外祖母成了她可靠的同盟者,說道:「夏爾胡鬧,是他縱容孩子,我親眼看到的。等這孩子身體垮了,我們算討便宜啦!」兩位婦女還講到勞累過度和腦膜炎。要是用腦過度得了腦膜炎那將多危險啊。但正面襲擊我外祖父是徒勞無益的,於是她們迂迴作戰。在一次散步的時候,安娜—瑪麗好像很偶然地在一間書亭前站住。書亭位於聖米歇爾林陰路和蘇弗洛待交叉角上。我看到了美妙的圖畫,畫中耀眼的顏色強烈地吸引著我。我要求買這些畫,立即就得到了。這下可上了癮:每星期我都要買《唧唧叫》、《了不起》、《假期》,讓·德拉伊爾的《三個童子軍》以及每星期四以小冊子出版的《繞地球飛行》《唧唧叫》、《了不起》、《假期》、《三個童子軍》、《繞地球飛行》等五種畫報和雜誌均為當時的兒童讀物。,這些都是阿爾諾·加洛班出版的。每兩個星期四之間,我腦子裡想的淨是安第斯山的雄鷹,鐵拳拳擊家馬塞爾·杜諾,飛行員克裡斯蒂安,卻很少想到我的小夥伴拉伯雷和維尼維尼(1797—1863),法國作家、詩人。。母親到處收羅能還我童年的讀物。她首先找到了《粉紅小書》,這是童話月刊,然後逐漸搞到《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們》《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們》,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1828—1905)的小說,發表於一八六七至一八六八年。,《最後一個莫希干人》《最後一個莫希干人》,美國小說家詹姆斯·庫柏(1789—1851)的小說,發表於一八二六年。莫希干人是過去住在美國紐約州北部的印第安人。,《尼古拉斯·尼古爾貝》《尼古拉斯·尼古爾貝》,英國作家狄更斯(1812—1870)的小說,發表於一八三八至一八三九年。,《拉瓦雷德的五個蘇》《拉瓦雷德的五個蘇》,法國作家保爾·迪瓦(1856—1915)的小說,發表於一八九四年。。儒勒·凡爾納過於沉著冷靜,我更喜歡保爾·迪瓦寫的異想天開的故事。但赫哲勒叢書的作品,不管作者是誰,我都非常喜歡。這是一些小小的舞台,金色流蘇的紅封面好似幕布,照在側面的陽光宛如成排的腳燈。多虧了這些魔盒——而不是夏多布里昂排列整齊的詩句——我初次領略了美。每當我打開這些方方正正的盒子,便忘記了一切。我是在唸書嗎?不是,簡直是陶醉:我消失了,繼而出現的是手持標槍的土著人,荊棘叢林,一個頭戴白盔的探險者。我顯聖了,用燦爛的光輪照亮了阿烏達美麗而憂鬱的雙頰和費萊阿斯·福格的頰髯。美妙的小阿烏達脫穎而出,真的成了奇跡,令人讚歎不已。在這些五十厘米的舞台上出現了十全十美的幸福,沒有主子和頸圈指牲畜的頸圈或奴隸的鎖鏈。的幸福。我認識的這個新世界乍一看好像比我熟悉的舊世界更令人不安,在這個世界裡,人們搶劫,殺戮,血流成河。印第安人,印度人,莫希干人,霍屯督人劫持姑娘,捆綁姑娘的父親,發誓要讓他死在最殘忍的折磨之下。這是十足的惡。但很快,惡就在善的面前俯首帖耳地投降了。下一章,一切又都恢復正常。勇敢的白人把野蠻人殺了個落花流水,割斷捆綁那位父親的繩索,終於使父親與女兒擁抱團聚。只有壞人才死,也死幾個很次要的好人,算是為故事所付出的代價。再說死的樣子並不可怕:雙臂成十字倒下,左胸下側有一個小小的圓窟窿;如果在槍還沒有發明的時代,那麼,有罪過的人就「死在劍下」。我很喜歡那個漂亮的姿勢,想像著刀光劍影,劍刺入胸膛,如同切入黃油,劍頭從不法之徒的背部出來,他癱倒在地上,卻沒有流出一滴血。有時人死得離奇可笑,譬如《羅蘭的教女》中的那個撒拉遜人。他騎著戰馬直衝到一個十字軍騎士的馬上,騎士狠狠朝他腦袋正中砍了一馬刀,活生生把他自上而下劈成兩半。居斯塔夫·多雷居斯塔夫·多雷(1832—1883),法國繪畫家、木刻家、畫家、雕刻家。的一幅插圖生動地再現了這個場面。多麼有趣啊!兩個半拉軀體往兩邊分開,倒下去,在馬鐙周圍構成兩個半圓形,戰馬受驚,直立起來。有好幾年,我一看到這幅木刻畫,就情不自禁地笑得流眼淚。結果我悟出:敵人雖然可恨,但畢竟是無害的,因為敵人的陰謀計劃總不能得逞。儘管敵人詭計多端,不遺餘力,到頭來仍然是善的事業得益。我發現,每當秩序恢復,隨之而來的就是晉陞,英雄們受獎賞,得到高官顯爵,受到尊敬,獲得金錢。由於他們英勇奮戰,一片土地被征服了,一件藝術品從土著人手中騙來,運送到我們的博物館裡。姑娘熱戀著救她性命的探險家,最後以有情人結為眷屬告終。這些畫報書籍培育了我內心深處的幻影:樂觀主義。    
    這些讀物我很長時間都是偷著看的。甚至用不著安娜—瑪麗提醒,我心裡就明白這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因此對外祖父閉口不提。即使我腐化墮落,放蕩不羈,出沒妓院,也不會忘記真正的我應該留在聖殿裡。何必為一時誤讀一點不正經的書而驚動外祖父呢?但卡爾最後還是抓住了我,他對兩位婦人大發雷霆。她們趁他喘息的片刻,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的身上:我見到畫報和探險小說,垂涎三尺,死皮賴臉要買,她們能拒絕嗎?這個巧妙的謊言把我外祖父難住了。是我,是我一個人勾搭濃妝艷抹的淫蕩女人,欺騙了「高龍巴」。我,先知先覺的神童,小預言家,純文學的埃利亞桑埃利亞桑,即拉辛(1639—1699)的劇本《阿塔莉》中的人物。王子埃利亞桑被長老若亞德從他繼母阿塔莉的屠刀下救出,藏在廟宇內。他長大成人後,在長老們的協助下,成為猶太人的國王,最後處死了阿塔莉。,骨子裡則下流至極。任他選擇吧,要麼我不再預言,要麼他得尊重我的癖好,並且不要追根究底。夏爾·施韋澤,倘若是父親,大概會點一把火將這些東西燒個精光。可他是外祖父,他只能好不傷心地寬大為懷,我也就知足了。我繼續安靜地過著雙重生活,直至今日,從未間斷過。我更願意念《禍不單行》《禍不單行》,法國一套偵探小說叢書名。,而不樂意讀維特根斯坦維特根斯坦(1889—1951),奧地利唯心主義哲學家、邏輯學家,後加入英國籍。在數理邏輯方面,特別在真值表和真值函項等理論方面有過貢獻。。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尊重我的小學教師的理由

    在我的空中孤島上,我是首屈一指的,無與倫比的。但一旦把我置於庶民之中,我就一落千丈,降為最後一名。    
    外祖父決定讓我到蒙田公立中學蒙田公立中學屬中小學十年一貫制的學校。註冊入學。一天早上,他帶我去見校長,並向他吹噓我的聰明才智。我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智力大大超過了年齡。校長是個通情達理、有求必應的人。我直接上了八年級,心想這下可以跟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們在一起了。然而,事與願違,經過第一次聽寫之後,我外祖父立即被校方找去。他回來的時候氣急敗壞,怒不可遏,從皮包裡取出一張胡亂塗寫、墨跡斑斑的紙,往桌子上一扔,這便是我交的聽寫作業。校方請他注意看我的書寫,僅「野兔喜歡百里香」一句,沒有一個字寫對的,因此校方竭力使他明白:我應該上十年級預備班。母親看到我的「野兔」,禁不住大笑起來,外祖父狠狠瞪了她一眼才制止了她的笑聲。於是他責怪我故意不肯好好寫。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受到他的訓斥,然後他宣佈人們低估了我,第二天他就讓我退學,並跟校長鬧翻了。    
    我當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反正我的失敗並不使我傷心:我是神童,僅僅不會書寫而已。再說,我對離群索居並不感到厭煩,更喜歡繼續干我的壞事。我甚至失去了改邪歸正的機會:外祖父請了一名巴黎小學教員給我私人授課,他幾乎每天都來。外祖父專門給我買了一套小辦公桌椅:一張木製的書桌和一張長椅。我坐在長椅上,李埃凡先生來回走著給我聽寫。他長得很像樊尚·阿里奧爾樊尚·阿里奧爾(1884—1966),法國政治家,曾任法蘭西共和國總統(1947—1954)。。外祖父說他是共濟會會員。他以正派人接近雞姦者時那種既害怕又厭惡的心情對我們說:「每當我向他問好時,他就用拇指在我的手心裡畫共濟會的三角共濟會會員俗稱三點兄弟,他們書寫時愛用縮寫F∴(單數),FF∴(複數),把三點連起來則成為三角,作他們的代號。。」我很討厭他,因為他忘了疼愛我:我想他把我看做學業上落後的孩子,其實這並非沒有道理。他後來消失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他對誰說了我的壞話吧。    
    我們在阿卡雄住過一段時間,我上了市鎮小學。外祖父出於他的民主原則才讓我上這樣的小學,但他要求校方把我跟群氓子弟隔開。他把我托付給小學教師時說:「親愛的同行,我把我最珍貴的寶貝很信任地托付給您。」巴羅先生留著山羊鬍子,帶著夾鼻眼鏡。他來我們別墅喝過麝香葡萄酒,聲稱得到一個中等教育委員會委員對他的信任感到十分榮幸。他讓我坐在靠近講台的一張專設的課桌前。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不讓我離開他的身旁。這種特殊照顧在我看來是合情合理的。至於我的同學們,那些「老百姓的子弟」,是怎麼想的,我不得而知,我想他們大概無所謂吧。他們吵吵鬧鬧,我厭煩透了。在他們玩槓子的時候,我待在巴羅先生身旁無所事事,感到十分高雅。    
    我有兩條尊重我的小學教師的理由,一是他要我好,二是他出氣很粗。成年人應當長得很醜,滿臉皺紋,惹人討厭。當他們把我抱在懷裡的時候,我雖感到有點厭惡,卻滿樂意克服這點厭惡情緒。這證明德行不是輕而易舉得來的。我也有淳樸平淡的樂事:跑跑,跳跳,吃糕點,抱吻我母親細嫩噴香的皮膚,但我更重視跟成年人混在一起時所感到的那種費勁的快樂。對我來說,成年人的威信與他們引起的反感是不可分的,我認為令人厭惡就是認真精神的體現。我冒充高雅的人。當巴羅先生俯身對著我的時候,他的呼吸使我感到既難受又美滋滋的。我做出巴結他的樣子,吸著這位德行齊全者令人不快的氣味。一天我發現學校牆上寫著一條標語,走近一瞧,上面寫著:「巴羅老頭是個狗屁。」我大驚失色,呆若木雞地站著,心跳得幾乎炸裂,害怕極了。「狗屁」,這是多麼醜惡的字眼啊!這是麇集在下等詞彙中的骯髒字眼。一個有教養的孩子不能與之打交道;這個短小而粗魯的字眼像蛆蟲那樣面目可憎,看一眼就夠叫人噁心的了。我決不肯念出聲來,哪怕輕聲念也不行。這個被釘在牆上的蟑螂,我不願意它跳到我嘴裡,化成黑色肉醬,咕嚕咕嚕地鑽到我喉嚨底下去。如果我裝作看不見,它也許會鑽進牆洞裡去吧。於是乎,我把目光移開,卻看到非常下賤的稱呼:「巴羅老頭」。這更使我驚恐不已,不管怎麼說,「狗屁」一詞,我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我清楚地知道,在我們家,管人叫「某某老頭」,指的是園丁,郵差,或女傭人的父親,總之是窮苦的老年人。有人竟把我外祖父的同行、小學教師巴羅先生,看成是窮老頭。準是有人頭腦裡盤旋著這個錯亂的、罪惡的想法。在誰的腦子裡呢?也許在我的腦瓜裡吧。念了褻瀆神明的標語不就足以成為瀆聖者的同謀嗎?我好像覺得有個瘋子在嘲笑我的禮貌,嘲笑我對別人的尊敬,嘲笑我的熱忱,嘲笑我每天早晨脫帽問候「您好,老師」時所感到的快樂。同時又覺得這個瘋子便是我自己。骯髒的字眼和骯髒的思想充塞了我的腦袋,譬如說,有什麼東西能阻止我放聲大喊「這個老畜生臭得像頭豬」呢?於是我輕輕地說道:「巴羅老頭真臭!」這一下,一切都開始改變了:我哭著逃開。第二天我恢復了對巴羅先生的尊敬,對他的硬領和蝴蝶領結肅然起敬。但當他俯身看我的作業本時,我把頭轉過去,屏住了呼吸。    
    第二年秋天,母親主張領我上布蓬私立小學。每天得爬木頭樓梯,進入二樓的一間教室。孩子們成半圓形集合在一起,靜悄悄的;教室後面,母親們一本正經地靠牆坐著監督老師。教我們的那些可憐的姑娘,首要的義務,是給我們這些神童平均分配讚美詞和好分數。如果她們之中有誰稍微表示不耐煩或對一個好的回答表示過分的滿意,布蓬小姐們就會失去學生,而這位教師就會丟掉飯碗。我們足足有三十個神童,但似乎從來沒有時間互相搭話。一下課,每個母親便粗暴地把自己的孩子拽走,匆匆離去,從不打招呼。上了一個學期,母親讓我退學了,因為學不到東西。再說每次輪到表揚我的時候,她鄰座的女人們眼睛都逼視著她,讓她厭煩透了。瑪麗—路易絲小姐是個金髮姑娘,戴著夾鼻眼鏡,在布蓬小學一天教八節課,但工資少得可憐,不夠度日。她同意到家裡來給我個別授課,當然是瞞著學校領導干的。她有時中止聽寫,深深歎幾口氣,以便減輕一點心頭的重壓。她對我說,她厭倦死了,她的生活孤獨得可怕,要是有個丈夫,她願意犧牲一切,什麼樣的丈夫都行。可她最後也被打發走了,硬說她什麼也沒有教會我。我猜想,主要因為我外祖父覺得她晦氣。這個正直的人不拒絕減輕不幸者的痛苦,但討厭把他們請到家裡。而且他做得很及時,瑪麗—路易絲小姐已經開始使我氣餒了。我滿以為工資是與功績相稱的,那麼既然人們對我說她值得稱讚,為什麼付給她的錢那麼少呢?只要有個職業,人們便是可敬的,自豪的,人們為勞動而感到幸福。那麼她既然有機會一天工作八小時,為什麼談起自己的生活時直訴苦,好似得了不治之症呢?當我談到她的苦衷時,外祖父便哈哈大笑,說是她長得太醜,沒有哪個男人要她。我可不笑,難道有人生下來就注定倒霉嗎?如果是這樣,人們以前對我撒了謊。事實上,世界不是一切皆有秩序,而是表面的秩序掩蓋著不可容忍的混亂。如果有人及時把這層表面的秩序挑開,我的苦惱早就煙消雲散了。夏爾·施韋澤後來給我請了一些比較得體的教師,太得體了,以致我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直到十歲,我單獨一人跟一個老頭和兩個女人待在一起。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輝煌的外表一戳就穿

    我的為人,我的性格,我的名字都是成年人決定的。我學會通過他們的眼睛來觀察自己。我是一個孩子,就是說一個他們帶著自己的悔恨所創造的怪物。即使他們不在我的跟前,他們依然在看著我,他們的目光和日光交織在一起,我每跑一步,每跳一下,都遵循著他們用目光所規定的模範孩子的標準,並繼續由他們的目光來確定我的玩具和天地。在我漂亮而清澈的小腦袋裡,在我的心靈深處,我的思想在轉動,但無一不受到他們的牽制,連一點躲藏的地方也沒有。然而在天真爛漫的外表下卻融入了一種難以言傳、沒有固定形狀和確切內容的信念。這種信念攪亂了一切。我成了一個偽善者。不學習別人演戲,自己怎麼演得出來?我這個人,輝煌的外表一戳就穿,這是因為我生來有缺陷,我既不能完全理解又無時無刻不感到它的存在。為了彌補這個缺陷,我便求助於成年人。我要求他們確保我的價值,結果我在虛偽中越陷越深。既然必須討人喜歡,我便做出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不過維持不了一會兒。我到處裝作天真爛漫和神氣活現的閒散模樣,窺伺著良機。每當我以為抓住了良機,便擺出一副姿態,但總覺得這種姿態靠不住,而這正是我想避免的。    
    外祖父在打盹兒,身上裹著花格子毛毯。我瞥見在他亂蓬蓬的鬍子裡藏著赤裸裸的粉紅雙唇,頗令人難堪。幸虧他的眼鏡滑了下來,我趕緊跑過去撿。他驚醒了,把我抱在懷裡,於是我們演出了一場動人的天倫之愛,但這已不再是我所追求的了。那麼我欲求什麼呢?我完全記不起來了,也許我想在他亂蓬蓬的鬍子裡做窩呢。我走進廚房,宣佈我要拌生菜,於是我聽見一片歡呼聲,欣喜若狂的笑聲:「不,小乖乖,不是這樣!把你的小手捏得緊緊的。啊,對啦!瑪麗,幫他一下!你們瞧瞧,他攪拌得多好啊!」我是一個做假的孩子,拎住生菜籃拌生菜只是做做樣子,但我感到我的動作已變成了豐功偉績。演喜劇使我避開了世界和大眾,我只看到角色和小道具;我小丑般地博取成年人的歡心,怎麼可能把他們的憂慮當回事呢?我真摯而急切地聽憑他們擺佈,以致對他們的意圖毫不理會。對大眾的需求我一無所知,對大眾的希望我一竅不通,對大眾的歡樂我漠不關心,卻一味冷若冰霜地誘惑他們。他們是我的觀眾,一排腳燈把我和他們隔開,使我孤傲至極,但這種孤傲很快變成了焦慮。    
    糟糕的是,我懷疑成年人在跟我演戲。他們對我說的話似糖果般的甜蜜,而他們之間說話時則完全用另一種語調。不過有時他們也打破神聖的默契。譬如,我撅著嘴裝出最可愛的樣子。這是我拿手的動作,但他們用真嗓門兒對我說:「一邊玩去吧,小乖乖,我們在談話呢。」還有幾次我覺得他們在利用我。譬如,母親帶我去盧森堡公園,跟家裡鬧翻了的愛彌爾舅舅突然出現在我們跟前。他神情憂鬱地望著他妹妹,冷冰冰地說:「我來這裡不是為了你,而是想看看小寶貝。」他說,我是家中惟一純潔的人,只有我沒有故意傷害過他,沒有聽信閒言碎語譴責過他。我笑了,很不好意思自己有那麼大的威力,居然能在這位鬱鬱寡歡的人心田里點燃起愛的火焰。但很快兄妹倆議論開他們的正經事,互相一一列舉自己的冤屈。愛彌爾抱怨夏爾,安娜—瑪麗為夏爾辯護,但不時作些讓步;後來他們談起路易絲。我待在他們的鐵椅子中間,被他們遺忘了。    
    外祖父是一位左派老人,他卻以自己的行為給我傳授右派的格言:真情實況和無稽之談是一碼事;扮演激情就能感受激情;人是有禮儀的生物。如果我當時已經到了懂這些格言的年齡,隨時都可能加以接受。人們讓我相信,我們生下來就是為了演滑稽劇,互相引逗發笑。我樂意當喜劇演員,但要求當喜劇的主要角色。然而在關鍵時刻,我卻無影無蹤了。我發現我在喜劇中扮演的是一個「假主角」。我有台詞,也經常出場,但沒有「自己的」戲。一言以蔽之,我陪成年人排練台詞。夏爾恭維我,為的是逃戲。一言以蔽之,我陪成年人排練台詞。夏爾恭維我,為的是逃避他的死神。我歡蹦亂跳,使路易絲感到賭氣有理,而使安娜—瑪麗感到處於卑賤地位是天經地義的。沒有我的話,她的父母照樣會很好地收養她,她也用不著對媽咪戰戰兢兢;沒有我的話,路易絲照樣能發牢騷;沒有我的話,夏爾照樣可以對著阿爾卑斯山脈的塞萬峰,對著流星,對著別人的孩子讚歎不已。我只是他們不和或和好的偶然因素,其深刻的原因在別處:在馬孔,在貢斯巴赫,在蒂維埃,在一顆生垢的年邁的心裡,在我出生以前遙遠的過去。我為他們體現家庭的團結和原有的矛盾,他們運用我非凡的童年使他們各得其所。我十分苦惱,因為他們的禮儀使我確信,沒有無故存在的事物,事必有因,從最大的到最小的,在宇宙中人人都有他自己的位置。當我確信這一點時,我自己存在的理由則站不住腳了。我突然發現我無足輕重,為自己如此不合情理地出現在這個有秩序的世界上感到羞恥。    
    我父親本來可以給我打下幾個永不磨滅的烙印,可以把他的性格變成我的道德準則,把他的無知變成我的知識,把他的積怨變成我的自尊,把他的癖好變成我的法律,使我一輩子帶著他的影響。這位可敬的過客本應該給我灌輸自尊,有了自尊,我便可以確立生活的權利。生我者本可以決定我的未來:如果我一生下來就決定讓我將來進綜合理工學院,那麼我便一世有保障,無憂無慮。即使讓—巴蒂斯特·薩特知道我的歸宿,他也已經把這個秘密帶到西天去了。我母親只記得他說過:「我的兒子將來不要進海軍。」由於沒有更明確的指示,從我開始,沒有人知道我來到世上幹什麼。如果我父親給我留下了財產,我的童年就會大變樣,我就不寫作了,會變成另一種人。地產和房產給年輕的繼承人照出他自己穩定的形象。他走在他的礫石路上,觸到他的陽台的菱形窗玻璃,彷彿實實在在地接觸到他自己,他把財產的穩定不動變成他靈魂的長存不朽。幾天前,在一家飯館裡,老闆的兒子、七歲的小男孩,對女出納嚷嚷:「我父親不在的時候,我就是主人。」好一個大丈夫!在他這個年齡,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我稍微胡鬧一下,母親便輕聲在我耳邊說:「當心點!我們可不在自己家啊!」我們從來都不在自己家,住在勒戈夫街的時候是這樣,後來我母親改嫁後依然是這樣。我並不感到痛苦,因為人家把一切的一切都借給了我,使我始終懸在空中。這個世界的財富反映著所有者的本質,而我什麼也沒有,所以我什麼也不是:我既不穩定又不持久。我不是父業未來的繼承人,鋼鐵生產不需要我。總而言之,我沒有靈魂。    
    倘若我跟我的軀體相處融洽,那就十全十美了。然而,軀體與我,我們結成了奇特的一對。窮苦人家的孩子不問自己是誰,他的身體受到貧困和疾病的折磨,得不到合理解釋的境遇反倒證明他的存在是有理由的,因為飢餓和隨時可能死亡的危險確立了他生存的權利:他為不死而活著。而我,我既不富也不窮,既不能自認為是天生的幸運兒,也不能把我的種種慾望看成是生活的需求。我只是盡消耗食物的義務而已。上蒼有時(難得)恩賜我好胃口(不厭食)。我沒精打采地呼吸著,懶懶散散地消化著,隨隨便便地排泄著。我生活著,因為我已經開始生活了。我的軀體,這個好吃懶做的夥伴,從來沒有粗暴和野蠻的表現,只有過一連串輕微的不舒適,是一種嬌氣。但這正是成年人所希望的。那個時代,一個高貴的家庭至少必須有一個嬌滴滴的孩子,我正好是這樣的孩子,因為我生下來就想著要死。人們觀察我,給我摸脈,給我量體溫,強迫我伸出舌頭。「你不覺得他臉色不太好嗎?」「這是燈光照的緣故。」「我向你肯定他瘦了!」「不,爸爸,我們昨天還給他稱過體重吶。」在他們訊問的眼光下,我感到我變成了一件東西,一盆花。末了,他們把我塞到被窩裡,裡面熱得使我呼吸都感到困難。我把軀體和身上不舒服混為一談,兩者之間,我不知道哪一個叫人討厭。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西蒙諾先生

    西蒙諾先生是我外祖父的合作者,每星期四跟我們一起吃中午飯。我很羨慕這個四十來歲的人。他有姑娘般的面頰,小鬍子油亮油亮的,頭髮染得很漂亮。為了不使談話冷場,安娜—瑪麗問他是否喜歡巴赫,是否喜歡海和山,是否覺得故鄉難忘,他總是不慌不忙地先思考一下,在內心的情趣花壇裡尋找一番。等找到所要求的答案之後,就用很客觀的聲調向我母親敘述,一邊向她點頭致意。多麼幸運的人啊!我想,每天早晨他醒來的時候,準是滿心喜悅,猶如站在高山之巔清點著屬於他的山峰、山脊和山谷,然後舒坦地伸伸懶腰說道:「這正是我,完完全全的西蒙諾先生。」當然,別人問我時,我也很能高談闊論一番我的愛好,甚至講得有聲有色,使人確信無疑。但我孤獨一人的時候,就束手無策了,根本認不准我到底愛好什麼。我的愛好需要確定,需要推動,需要注入生氣。我甚至沒有把握到底喜歡烤牛裡脊還是喜歡烤小牛肉。要是我也有突出的面貌,有懸崖峭壁般的率直品行,我願意奉獻一切。皮卡爾夫人非常得體地用時髦的詞彙談起我的外祖父,她說:「夏爾是個出類拔萃的人。」或者說:「他是不可多得的。」聽到此話,我感到自己毫無希望了。盧森堡公園的小石子,西蒙諾先生,栗子樹,卡爾媽咪,都是有生命的存在,我卻不是。我既無慣性,又無深度,更無不可捉摸性。我是白紙一張,永遠是透明的。自從我聽說西蒙諾先生,這個硬如鐵板的塑像式人物,居然還是世界上不可缺少的一位時,我妒火中燒,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這天是節日,實用語言學院裡人很多,在奧埃爾煤氣燈晃動的火光下,我母親演奏肖邦的樂曲,人們不時鼓掌。大家奉我外祖父的命令,一律講法語,他們講法語時調子慢騰騰,喉音很重,夾著過時的優雅詞句,帶著清唱劇誇張的口氣。人們摟抱我,我從一個人的手裡飛到另一個人的手裡,腳不著地。這時外祖父坐在最高榮譽的席位上莊嚴宣佈:「今天這裡缺少一個人物,他就是西蒙諾。」我心裡受到極大的震動,緊緊貼在一個德國女小說家的懷裡,又從她的懷裡脫身出來,躲到一個角落裡。頓時彷彿客人們消失了。我看到在一片嘈雜聲中屹立著一根擎天柱:西蒙諾先生,無血無肉的西蒙諾先生。他的缺席奇跡般地美化了他。全院師生遠未到齊。有些學生病了,有的人藉故不來,但這些人不來無關緊要,不足掛齒。惟獨西蒙諾先生不在要大書特書。只要提到他的名字,這間坐滿了人的屋子猶如挨了一刀,出現了一個空缺。我驚歎至極,一個人居然有既定的地位,他的地位。大家的等待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東西,一個看不見的肚子,突然之間,他好像能從這個肚子裡再生出來。不過,要是他真的在一片歡呼聲中從地底下鑽了出來,甚至夫人們紛紛拜倒在他面前,吻他的手,我也許會從醉醺醺中清醒過來:肉體的出現總是多餘的。作為童男,其本身必定是純而又純的,保持著一塵不染的透明性。既然命中注定我每時每刻處在某些人中間,在地球的某個地方,並且知道自己是多餘的,我多麼想使所有其他地方的人都想念我,如同水、麵包、空氣那樣使他們感到不可缺少。    
    這個願望每天都掛在我的嘴上。夏爾·施韋澤認定世間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必要的,以便掩飾內心的焦慮。他活著的時候我覺察不到他有這種形而上學的焦慮,只是現在才有所感受。他的同行們個個頂天立地。在這些頂住天的阿特拉斯巨神阿特拉斯,希臘神話中的提坦巨人之一,曾反抗主神宙斯,攻打奧林匹斯山,失敗後被罰在世界極西處用頭、手頂住天。中,有語法學家,語史學家,語言學家,例如里昂—岡先生和《教育學雜誌》的主編。外祖父談起他們時總用教訓人的口吻使我們明白他們的重要性:「里昂—岡很稱職,法蘭西學院應有他的一席地位。」或者,「舒雷爾老了,但希望不要傻頭傻腦地讓他退休,否則學院的損失將不可估量。」這些老人都是無法替代的。他們要是死亡,歐洲將服喪,甚至可能回到野蠻時代,而我周圍都是這些老人。我心想,如果能聽到一個奇跡般的聲音宣佈:「這個小薩特很稱職,如果他死了,法國的損失將不可估量。」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出生在資產階級家庭的兒童,視瞬息為永恆,就是說無所事事,而我卻想馬上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阿特拉斯巨神,永生永世的阿特拉斯。我甚至不肯設想也許經過努力才可以變成阿特拉斯。我把它看成是我的權利。我需要有一個高級法院,下一道法令恢復我的權利。但到哪兒去找法官呢?我的家庭法官們由於他們蹩腳的表演已經身敗名裂了,我拒絕他們的審判。但我找不著別的法官。    
    我是一條驚慌而發呆的害蟲,無法無天,既無理智又無目標。我躲進了家庭喜劇裡,在裡面轉圈,奔跑,從一場騙局轉到另一場騙局。我閉眼不看自己不爭氣的軀體,閉口不談軟弱無力的知心話。我轉啊轉,如同陀螺轉到一個障礙物上,停住了。我這個驚恐失色的小喜劇演員變成了一隻呆頭呆腦的小動物。母親的好友們對她說我鬱鬱寡歡,發現我有時呆著出神。母親把我抱在懷裡,笑著對我說:「你一向高高興興,唱唱笑笑的!有什麼不滿意啊?你要什麼有什麼呀!」她說的是。一個被寵愛的孩子是不憂愁的。但他像國王一樣無聊,像狗一樣無聊。    
    我是一條狗,打哈欠,流眼淚,感覺到淚水滾滾而下。我是一棵樹,風攀住我的枝杈,輕輕搖曳著。我是一隻蒼蠅,沿著一塊窗玻璃往上爬,滾了下來,又往上爬。我有時感到蹉跎的時光撫摸著我,但更經常的是,我感到時光停滯不動。膽戰心驚的時光凝滯了,把我吞沒,不過時光雖則凝滯,還有一息尚存。有些人把這種死氣沉沉的時光一掃而盡,有些人用新鮮的時光代替之,但一樣的徒勞無功。然而,這種厭倦卻被稱為幸福。我母親老對我說,我是小男孩中最幸福的。確確實實啊,我怎麼能不信她的話呢?我從來沒有想到被棄置不顧。首先我根本不知道存在這種說法,其次我也沒有這個感覺,因為周圍的人對我關懷備至。但這正是我生命的脈絡,快樂的依托,思想的內容。    
    我見過死神。死神在我五歲的時候窺伺過我。晚上,她在陽台上徘徊,把她的醜臉貼在玻璃窗上。我見過她,但什麼也沒敢說。有一次在塞納河畔伏爾泰路上遇見了她。這是一個又高又大的瘋癲女人,上下一身黑。我經過的時候,她嘟嘟囔囔地說:「這個孩子,我要把他放到我的口袋裡。」還有一次,死神以洞穴的形式出現,那是在阿卡雄。卡爾媽咪和我母親帶我去拜訪杜邦夫人和她的兒子、作曲家加勃裡埃爾。我在別墅的花園裡玩,心裡很害怕,因為人家告訴我說,加勃裡埃爾病得厲害,快要死了。我學騎馬玩,但不怎麼起勁,只在房子周圍蹦蹦跳跳。突然,我瞥見一個黑咕隆咚的窟窿:打開的地窖。我現在說不好,不知道當時怎麼忽然感到特別孤獨和恐怖,一陣眼花目眩,我轉過身,大聲叫喊著逃跑了。那個時期,我每天夜裡在床上與死神相會,這已成了一種儀式:我必須朝左側睡,臉向著床背後的過道。我戰戰兢兢地等著,她在我面前出現了,瘦骨嶙峋,手持長柄鐮刀,完全是傳統的死神形象;然後我獲許翻身,朝右側睡,等死神走後,我才安安穩穩睡覺。在大白天,死神喬裝打扮,變化多樣,但我認得出她。母親一旦用法語唱《榿木之王》這支歌,我就趕緊塞住雙耳;念了《酒鬼和他的妻子》,害得我六個月沒有打開《拉封丹寓言》。死神這個臭女人,她倒無所謂,居然藏到梅裡美的故事《伊爾的美神》裡去了,正等著我讀這篇故事,伺機跳出來掐我脖子哩。不過,葬禮和墳墓倒沒有使我不安。大概在那個時期,我的薩特祖母病倒,死了。在她臨死前,母親和我接到電報,我們去了蒂維埃。人們不讓我接受祖母漫長而不幸的生命壽終正寢的地方。為了不使我閒著,他們臨時給我想出一些有教益的遊戲,但統統沉浸在悲哀的氣氛裡,使人感到厭煩。我玩的時候,看書的時候,拚命想做出默哀的樣子,但我什麼感受也沒有。當我們送殯到公墓的時候,我並沒有動感情。人不在世反倒增添了光彩:去世不等於死亡,老太太只不過變成了蓋墓石板而已。我覺得挺有意思:這裡發生了蛻變,肉身一經蛻變,就永遠存在了。總之,我感到自己好像堂而皇之地變成了西蒙諾先生。由此我一向喜歡,現在仍然喜歡意大利公墓:墓石是經過雕琢的,全然是巴羅克風格的塑像,墓碑上一個圓框鑲著死者生前的一幅照片。我七歲的時候經常遇見逼真的無鼻死神,但從來沒有在公墓遇見過。死神到底是什麼?是一個人影或一場恫嚇。人影的形象瘋瘋癲癲,恫嚇的形式則是這樣的:黑咕隆咚的大嘴隨時都可能張口把我吞沒,甚至在大白天,在最燦爛的陽光下。任何東西的背面都是陰森可怕的。當人失去理智的時候,會看到可怕的情景,死就是極度地失去理智和完全陷入恐怖之中。我經歷過恐怖,其實就是患了真正的神經官能症。如果追根究底,事情大概是這樣:我是備受溺愛的孩子,天賦很高,常常感到家庭儀式這種所謂不可缺少的東西是生造出來的,因而我的無用感就更加明顯了。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因此應該消失。我始終處於即將消亡前曇花一現的黯淡狀態。換言之,我被判了死罪,隨時都可以對我執行死刑。但我竭盡全力拒不服罪,並非我留戀我的生命,正相反,恰恰不留戀,只是生活越荒誕,死亡越痛苦。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拋棄基督教信仰的運動

    上帝本可以把我從痛苦中解救出來,那樣我就能成為畫有十字的傑作了。一旦確信自己在宇宙大樂團中的地位,就會耐心等待上帝給我揭示他的意圖和我存在的必要性。我揣測著宗教信仰,希望得到宗教信仰,這是救命良藥啊。如果人們不讓我有宗教信仰,我就自己創造出宗教信仰來。當然,人們沒有拒絕,我受到信奉天主教的熏陶後,得知萬能的上帝創造出我是為了他的榮耀,這已超過了我的奢望。但後來人們教我讀談論上帝的流行書籍,我從中認不出我的靈魂所期待的上帝:我所需要的是一個創世主,而得到的卻是一個大老闆。兩者其實是一碼事,但我原來不知道,所以我為虛偽的偶像服務並不很熱心,並且官方的教義使我失去了尋求我自己信仰的興趣。多麼幸運啊!信賴和憂慮使我的靈魂成為播種宗教信仰的理想土壤:如果不發生上述這場誤會,我有可能成為修道士哩。    
    大資產階級在受到伏爾泰懷疑宗教的思想影響之後,孕育了拋棄基督教信仰的運動。這場緩慢的運動,進行了一個世紀才波及到社會的各個階層,我的家也受到了影響。如果這種信仰沒有普遍受到削弱,信奉天主教的外省小姐路易絲·吉爾明要嫁給一個路德教教徒可能還得多費一番周折。自然,我們家人人都信教,但這是出於謹慎。在孔布愛彌爾·孔布(1835—1921),法國政治家。一九○二年任內閣總理。內閣之後七八年間,公開不信教的人情緒激烈,言談放肆。一個無神論者,就是一個怪人、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人們不敢請他吃晚飯,怕他「出言不遜」。他是一個狂熱者,受到層層禁忌的包圍。他拒絕在教堂裡下跪,拒絕在教堂裡嫁女兒,拒絕在教堂裡哭哭啼啼。他立志以自己純潔的品行來證明自己學說的真諦。他拚命折磨自己,不讓自己幸福,至死得不到安慰。他雖到處宣揚沒有上帝,卻言必稱上帝,其實這是一個上帝狂。簡言之,這是一位有宗教信念的先生,而信教者則沒有宗教信念。兩千年來基督教經受了時間的考驗,確立了自己的地位。基督教普及到每個人,人們希望在教士的目光中,在半明半暗的教堂裡,看到基督教的信念閃閃發光,從而使他們的靈魂受到照耀,而誰也不需要對之身體力行。這是公共的遺產。上流社會相信上帝,為的是不理會上帝。看來,宗教是多麼寬宏大量啊!宗教聽憑你自己做主:基督教徒可以逃避望彌撒,但可以給他的孩子們舉行宗教婚禮,可以取笑聖絮爾皮斯教堂的「迷信品」,也可以在唱《羅恩格林婚禮進行曲》理查·瓦格納(1813—1883)的三場四幕歌劇《羅恩格林》中的歌曲。時熱淚滾滾。他不必在生活中做出榜樣,也不需要在絕望中死去,更不會死後被焚化。在我們的環境中,在我的家庭裡,宗教信仰只不過是為了享受法國甜蜜的自由時所用的冠冕堂皇的修飾詞罷了。我像許許多多人一樣接受洗禮,為的是保護我的獨立;如果拒絕受洗,人們就擔心我的靈魂會受到侵犯,一旦入了天主教,我便自由了,便是一個正常人。人們說:「至於將來嗎,他愛幹什麼就隨他自己吧!」所以人們認為培養信仰比失去信仰要困難得多。    
    夏爾·施韋澤的喜劇演員氣質太重了,他需要上帝這樣一個偉大的觀賞者。但除了在關鍵時刻,他並不想念上帝;他確信在死的時候能找到上帝,所以在生活中把上帝撇在一邊。出於對我們失去的兩個省的忠誠,加之為了表示他一直保持著反教皇主義的兄弟們的粗獷豪放,他私下裡少不了一有機會就對天主教教義嘲笑一番。他在飯桌上說的話很像路德的言論。他總提起盧德盧德位於上比利牛斯省。聖女貝納黛特(1844—1879)生於盧德。她的幻覺引起人們對盧德的朝聖,朝聖日期是四月十日。,說什麼貝納黛特看見過「一個女人換襯衣」,還說什麼有人把一個癱瘓者扔到聖池裡,等人家把他撈起來時,他已「兩眼翻白」了。他講述聖人拉勃爾的生活,說他滿身長虱子;講述聖女瑪麗·亞拉科克的生活,說她用舌頭舔病人的屎尿。這些瞎話幫了我的忙,因為我本來就比較傾向於超脫人世間的財富。何況我也沒有任何財富,這種一無所有使我感到愜意,我不用費勁就能從中發現自己的使命,因為神秘主義適用於流亡異鄉的人,也適用於多餘的孩子。為了把我投向神秘主義,本來只需要從另一個角度向我解釋聖徒的行為就行了;我向來欽慕聖潔,很容易上鉤。但外祖父一勞永逸地使我對聖潔失去興致,通過他的眼睛我看到,聖人們醉心於他們瘋瘋癲癲的行為,這使我噁心。他們對軀體殘忍的蔑視使我害怕。聖人們古怪的行為不比那個穿著無尾常禮服跳入海裡的英國人更有意義。我外祖母聽著這些故事,裝出很生氣的樣子,說她丈夫是「異教徒」或「不信教的人」,她拍拍他的手指以示警告。但她臉上掛著寬容的微笑,這使我徹底看破了她,她什麼也不相信,只是由於懷疑一切,才使她沒有成為無神論者。我母親謹慎地抱著不介入的態度。她有「她自己的上帝」,只求她的上帝悄悄地安慰她。一場辯論在我的腦子裡進行著,但是已不太激烈;另一個我,即我的黑影兄弟,無精打采地否定了所有的信條。我既是天主教徒又是新教徒,把批判精神和順從思想結合在一起。實際上,我好比當頭挨了一捧,其結果不是教義的衝突,而是外祖父母對宗教的冷漠把我引向不信宗教。不過,我當時還信神:我穿著襯衣跪在床上,雙手合掌,每天做著祈禱。但我想念上帝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母親每星期四領我到修道院院長迪比多斯辦的學校去,我坐在陌生的孩子們中間聽宗教教理課。外祖父早已先入為主地向我灌輸他的思想,以致我把神甫看成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雖然他們是我信奉的宗教的聖職人員,但他們比牧師更使我感到陌生,他們的道服和獨身使我敬而遠之。夏爾·施韋澤很敬重迪比多斯院長——一個有教養的人,很瞭解他的為人。但他如此公開地反教權主義,以致我跨進大門時,感到如臨敵陣。至於我本人,我倒不討厭教士。他們對我講話的時候,總是和顏悅色,笑逐顏開,一臉聰明、慈祥的神情,他們有著無限深情的目光。這種目光,我在皮卡爾夫人和我母親那些懂音樂的女友們眼睛裡見到過,是我特別欣賞的。我外祖父則討厭教士,並通過我表現出來,首先是他出主意,把我委託給他的朋友、那位修道院院長。但每星期四傍晚,我這個小天主教徒被帶回到他身邊的時候,他總不安地仔細打量我,在我的眼睛裡尋找教皇主義在我身上所取得的進展,少不了要取笑一番。這種曖昧的狀況維持不到六個月就結束了。一天,我交給老師一篇論耶穌受難的法語作文。這篇作文在家裡備受讚揚,母親還親手抄寫了一份,但在學校裡只得了二等獎。這次失望非同小可,使我更不信宗教了。接著我生了一場病,加上放假,便沒有回到迪比多斯學校去,開學的時候,我要求乾脆不去算了。以後好多年,在公開場合我跟萬能的上帝還保持著聯繫,但在私下裡,我已停止和他打交道了。只有一次,我感覺到了上帝的存在。我玩火柴,燒著了一小塊地毯。我正在掩蓋我的重罪,突然上帝看到了我,我感到腦子裡和手上都有上帝的目光,弄得我在浴室裡團團轉,我已暴露無遺,成了一個活靶子。但憤怒拯救了我,上帝如此粗魯和冒失使我怒火萬丈。我辱罵神明,像外祖父那樣嘟囔:「什麼上帝,去你媽的,真是活見鬼!」從此上帝再也不看我了。    
    我以上說的是使命未完成的故事。我需要上帝,人們把上帝給了我。我接待上帝時並沒有意識到我正在找他。上帝沒有在我心裡扎根,只在我身上無聲無息地待了一陣子,然後就死亡了。今天當人們跟我談起上帝時,我毫無遺憾地打諢,用一個老風流重逢一個遲暮的美人作比喻:「五十年前,如果沒有那場誤會,如果沒有那次誤解,如果不發生那起使我們分離的意外事情,我們之間也許會發生點什麼關係。」    
    但什麼關係也沒有發生。不過我的事情卻越來越不妙。外祖父對我的長頭髮很惱火,向我母親說:「這是一個男孩子,你想把他變成女孩子呀。我不願意我的外孫變成一個沒有男子氣的人。」安娜—瑪麗硬頂著。我想,敢情她樂意我真的是一個女孩子呢。要真的是這樣,她那童年般的不幸日子會好過得多。但上天沒有成全她,她便自作安排:把我打扮成天使的模樣,看不出是男是女,外表上像女孩的樣子。她溫柔可親,從她的言傳身教,我學到了溫存。再加上我的孤單,我變得很文靜,躲著一切激烈的遊戲。我七歲那年,一天外祖父忍不住了,抓著我的手說帶我散步去。我們剛拐過街角,他便把我推進一家理髮店,對我說:「我們將讓你母親意想不到地高興一下。」我非常喜歡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我們家這類事情層出不窮。譬如,捉弄人的或好意的故弄玄虛,意想不到的禮物,戲劇性的新發現,接著是擁抱親吻,凡此種種成了我們生活的基調。我的闌尾被切除的時候,母親瞞著卡爾,怕他著急,其實他未必會焦急不安。我舅舅奧古斯特出錢付了手術費。我們從阿卡雄偷偷出來,躲進庫勃瓦一家診所。手術的第二天,奧古斯特來看我外祖父,對他說:「我向你報告一個好消息。」他說得鄭重其事,但語調和藹可親。卡爾摸不著頭腦:「你再娶了!」我舅舅微笑著回答:「不是,一切都很順利。」「什麼一切都很順利?」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總之,這類戲劇性的小事在我兒時生活中屢見不鮮。我親切地望著我的環形鬈發串串沿著塞在我脖子上的白圍巾滾落下來,掉在地板上,怪誕地躺著,失去了光澤。我理了短髮,凱旋而歸。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兩件記憶猶新的事情

    我聽見的卻是驚訝聲,沒有人來擁抱親吻,母親躲進自己的房間哭泣:人家用一個小男孩換走了她的小女兒。更為糟糕的是,我漂亮的鬢角鬈發原先一直在我的耳邊翩翩起舞,在我母親看來,這很能遮蓋我醜陋的眼睛,當時我的右眼已經開始模糊了。她不是不承認現實,甚至外祖父也為此驚訝得目瞪口呆:人家好端端交給他一個漂亮的小寶貝,他還回來的卻是一隻癩蛤蟆,這使得他以後再也無法讚不絕口了。媽咪瞧著他,感到很有趣,只是說了聲:「卡爾神氣不起來了,他駝著背萎靡不振。」    
    安娜—瑪麗出於好心向我瞞著她傷心的原因。到十二歲那年我強烈地感覺出來了。我很不自在,經常發現我家的朋友們向我投以憂慮或困惑的目光。我的觀眾越來越挑剔了。我不得不費盡心機,盡量演出拿手好戲,結果演得很不自然。我著實感受到一個衰老的女演員的痛苦,我發現別人倒能夠討人喜歡。曾經發生過的兩件事情,我一直記憶猶新。    
    我九歲那年,一天下著雨,在努瓦塔布爾鎮的旅館裡我們有十個孩子在一起玩,好像十隻貓裝在同一個袋子裡,好不熱鬧。為了給我們找點事幹干,外祖父同意給我們編寫並導演一個有十個人物的愛國劇本。我們這一幫人中年齡最大的貝爾納扮演斯特羅索夫老頭。這是一個善良而性情粗暴的老人。我扮演一個年輕的阿爾薩斯人。劇情是:父親選擇去法國,我偷偷越過邊境去找他。我外祖父為我精心安排了充滿英雄氣概的台詞。我伸出右臂,低著頭,把神聖的臉頰藏到自己的肩窩裡,低聲道白:「永別了,永別了,我們親愛的阿爾薩斯。」在排演的時候,大家說我演得動人極了,我認為這種評價是很自然的。演出在花園裡舉行,舞台設在兩排衛矛樹叢和旅館的牆之間,父母們坐在籐條椅子上觀看。孩子們玩得開心極了,可謂欣喜若狂,只有我例外。我深信這齣戲的成敗掌握在我的手裡。出於對共同事業的忠誠,我千方百計演得討人喜歡。我認為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我,但我太做作了。大家普遍認為貝爾納演得最好,他不怎麼過肆渲染。我懂得這一點嗎?演出結束,由他進行募捐。我悄悄跟在他後面,趁他不防,一把抓住他的假鬍子,拽下來捏在我手裡。這算得上頭牌名角兒心血來潮的動作,想引起哄堂大笑。我感到十分得意,搖晃著戰利品,歡蹦亂跳。但大家並沒有笑。母親抓住我的手,生氣地把我拉得遠遠的。她很傷心地問我:「你怎麼搞的?假鬍子多麼漂亮!大家一致稱讚好看!」外祖母匆匆趕到,她轉告我們剛聽來的話:貝爾納的母親說我嫉妒了。「你瞧,這是愛出風頭的好處!」我趕緊溜走,跑到我們的房間,站在帶鏡的衣櫥前面,久久地做著鬼臉。    
    皮卡爾夫人認為孩子什麼書都可以讀:「一本寫得很好的書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無害的。」以前當著她的面,我曾要求看《包法利夫人》,我母親用她悅耳的嗓音說:「哦,如果我的小寶貝在他這個年齡就讀這類書籍,趕明兒他長大了該怎麼辦呢!」——「我就照著做唄!」這句回嘴獲得最真誠和最持久的讚揚。皮卡爾夫人每次來看望我們,必提起這件事。我母親帶著得意的責怪口吻喊道:「喔,布朗什!請您快別這麼說,您要把他寵壞的。」我既喜歡又鄙視這個蒼白肥胖的老女人。她是我最好的觀眾,聽到通報她的到來,我感到精靈附身似的:我夢見她的裙子掉下來,看到了她的臀部,這算是對她的靈性表示敬意的一種方式吧。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她送我一本紅皮面的手冊,切口是塗金的。那天外祖父不在家,我們待在他的工作室裡,婦女們激動地談論著。由於正在打仗,她們談話的調子比一九一四年還低沉,一股黃黃的髒霧粘在窗戶上,散發出熄滅的煙絲味兒。我把本子打開一看,非常失望,因為我希望這是一本小說,或短篇故事,原來是個記事手冊,在五顏六色的紙上,同樣的調查問題表有二十份之多。她對我說:「回答這些問題,讓你的小朋友也來填寫,將來都是你美好的回憶。」我認為這是給我一個機會顯露奇才,我要立即大顯身手。於是我在外祖父辦公的地方坐下,把手冊放在墊板吸墨紙上,拿起塑料桿的筆蘸到紅墨水瓶裡,開始寫起來。這時她們交換著樂滋滋的眼色。我一躍騰空而起,超越了我心裡要說的話,追逐著「超過我年齡的答案」。不幸,調查的問題不幫忙,表上淨是一些關於我愛好或不愛好之類的問題。例如,問我喜歡什麼顏色啊,最喜愛什麼香味啊。我無精打采地杜撰著我的愛好。突然露一手的機會來了:「什麼是你最大的願望?」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成為一個戰士,為死者報仇。」我太激動了,不等寫完,就跳到地上,急於把我的作品交給她們看。她們的目光打起精神,變得敏銳起來。皮卡爾夫人戴上眼鏡,我母親從她的肩上俯身去看,兩個人同時狡黠地伸伸嘴唇,然後一起抬起頭來:我母親的臉漲得通紅,皮卡爾夫人把手冊還給我:「我的小朋友,你知道,只有由衷地回答才能引起興趣。」我感到無地自容。我的錯誤是十分明顯的:她們需要的是有奇才的兒童,我卻顯示出高尚的品行。我的不幸在於這些夫人沒有親人在前線,在她們恪守中庸之道的心靈上,英豪是沒有地位的。我趕緊躲開,跑到一面鏡子前面做鬼臉去了。    
    這兩次做鬼臉,如今想起來,當時無非是想保護自己。我用臉部肌肉運動來剎住羞愧迅速外露,然後把我的不幸推到極端,由此把我從不幸中解救出來。為了不丟臉,我趕緊採取卑躬屈膝的態度,乾脆拋棄討人喜歡的手段,以便忘記我曾用過乃至濫用過這種手段。為此目的,鏡子幫了我很大的忙。我讓鏡子向我表明我是一個醜八怪,如果鏡子能做到這一點,我辛酸的內疚就會變成惻隱之心。但主要是因為失敗使我看清我的奴性,於是乎我使自己變得面目可憎,為的是不讓奴性發展,為的是與人們斷絕關係,並使人們拋棄我。上演惡的喜劇為的是跟善的喜劇針鋒相對。從前扮演埃利亞桑,現在扮演加西莫多加西莫多,雨果名著《巴黎聖母院》中醜陋的打鍾人。了。我歪嘴扭鼻子,皺眉斜眼睛,使我的臉變了樣,用毀自己的容貌來抹去我以前的微笑。    
    我的病越治越糟糕:為避開榮譽和丟臉,我企圖躲進孤獨的個性中去。但我沒有個性,在自己身上只發現令人吃驚的呆板。在我眼前,一隻水母撞倒在魚缸的玻璃上,有氣無力地蜷縮成環狀,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夜降臨了,鏡子裡浮現的黑雲慢慢聚攏,吞沒了我的身影。我的替身已被奪走,只剩下我自己。在黑暗中,我感到迷離恍惚,聽到聲和怦怦的心跳聲。啊!一頭活生生的野獸,最可怕的野獸,惟一使我害怕的野獸。我拔腿逃跑,重新到亮光下上演我喪失神采的天使角色,但白費心機。鏡子使我明白我本來並不討人喜歡,其實這一點我心裡始終是清楚的。這以後,我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受大家寵愛

    我受大家寵愛,但每個人又把我推回來,我是一個沒有人要的東西。七歲的時候,我才求助於自己,但我自己還不存在;我好比空無一人的玻璃宮殿,為新生的時代反映出它的煩惱。我新生,為的是滿足我對自己極大的需要;直到那時,我有的只是沙龍小狗的虛榮;我被逼到非自尊不可的時候,變得傲慢自大起來。既然沒有一個人把我當回事兒,既然誰都不要我,那麼我就自命不凡地要成為天下不可缺少的人。還有什麼更妙的呢?還有什麼更蠢的呢?的確,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是一個不買票的旅行者,在座位上睡著了,檢票員把我搖醒:「您的票呢?」我不得不承認沒有票,也沒有錢當場補票。於是乎我開始為我的過錯辯護:我把身份證忘在家裡了,甚至,不記得是怎麼蒙過檢票員的檢查,但承認偷偷溜進了車廂。我非但沒有對檢查員的權威表示異議,反而對他履行的職責表示崇高的敬意,在他未檢查之前,我已經屈從他的裁決了。我卑躬屈膝到了極點,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把局勢完全倒過來才能得救。於是我透露我肩負著重要而秘密的使命去第戎,這關係到法國,也許關係到全人類。從這個新的角度看問題,可能在這整列火車裡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有權利佔一個位置。很明顯,我們所面臨的問題是,一項最高的命令與一項具體的規定發生了矛盾。但如果檢票員擅自中斷我的旅行,他可能引起嚴重的糾紛,其不堪設想的後果也許會落到他的頭上,所以我懇求他三思而行:在維持一列火車的秩序的借口下,把全人類推進混亂之中是否明智?這就是自尊:無恥之徒的辯護詞。持票的旅行者才應該老實點呢。我不知道是否能勝訴,反正檢票員默不作聲。我重新申述我的理由,只要我在講話,便相信他不會強迫我下車,就這樣,我們面對面,一個不吭一聲,另一個滔滔不絕,而火車把我們帶向第戎。火車、檢票員和輕罪犯,在我身上熔於一爐,另外還有第四者,那就是組織者,其願望只有一個:欺騙自己,哪怕一分鐘也好,忘記自己所創建的一切。家庭喜劇幫了我的忙,家人稱我為天才,這是鬧著玩的,我也不是不知道。由於我備受同情,往往眼淚汪汪,但心堅如鋼,我要成為一件正在尋找收禮人的有用的禮物,把自己獻給法國,獻給世界。至於具體的人,我才不在乎呢。不過,既然非要跟人打交道不可,我還能使人們高興得流淚,這說明世界是帶著感激的心情歡迎我的。你們會想我未免太自負了吧,不,我是沒有父親的孤兒,既然我不是任何人的兒子,我的來源便是我自己,充滿著自尊和不幸。我被一股激情推到世上,一味往善的方向發展,前後關係是很清楚的:母愛的溫存使我變得懦怯,孕育我的那個粗野的摩西不在人世,使我的生活單調乏味,外祖父的寵愛使我自命不凡。我純粹是個物品,倘若我能相信家裡上演的喜劇,那麼我獻身於受虐狂再合適不過了。但不可能,家庭喜劇只使我表面上激動,骨子裡卻冷若冰霜,不以為然。我對成套的喜劇形式反感至極,憎惡幸福的昏厥,憎惡懶散,憎惡自己過分受撫摸、過分受寵愛的軀體,我在反對自己時找到我自己,我立意自尊和殘忍,反過來說,我變得寬宏大量了。寬宏大量,如同它的反面:吝嗇和種族主義,只不過是為了醫治我們內心的創傷而分泌的香膏,到頭來使我們中毒而死。為了逃脫被人棄置不顧的命運,我為自己選擇了資產階級最不可救藥的孤獨,即造物主的孤獨。請不要把這當頭一悶棍與真正的反抗混為一談:人們奮起反抗嗜殺成性者,而我只有施恩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施恩人的同謀哩。況且是他們把我稱為神童的,我只不過把受我支配的工具用於其他目的罷了。    
    上述的一切都是在我頭腦裡發生的。既然別人把我看做想像中的孩子,我就以想像來自衛。如今當我回顧六歲至九歲時的生活時,印象最深的是我智力活動的連續性,其內容經常變化,但綱領是不變的。一開始我上場太早,於是退到屏風後面藏起來,正當世界靜悄悄地要我脫穎而出的時候,我恰好再生了。    
    我最初編的故事無非是《青鳥》此處《青鳥》指瑞典作家帕爾·阿泰爾博姍(1790—1855)寫的童話故事。,《穿靴子的貓》《穿靴子的貓》,著名童話作家佩羅(1628—1703)的作品,與之齊名的,還有《小紅帽》、《灰姑娘》、《睡美人》等。,以及莫裡斯·布肖寫的童話的翻版。這些故事在我的眉宇之間、腦門之後,自然而然地產生。後來我敢於修改這些故事了,給自己在故事裡找到了一個角色,從此故事改變了性質。我不再喜歡仙女,仙女在我周圍已經太多了,此時豐功偉績代替了仙國美景。我成了英雄,把我的媚態一掃而淨。現在的問題不再是取悅於人,而是使人折服。我拋開了家,把卡爾媽咪、安娜—瑪麗從我的幻想中清除出去了。我對做做手勢、擺擺姿態厭倦了,決意幻想出瑰行壯舉來。我杜撰了一個艱難困苦和難以忍受的天地,即《唧唧叫》、《了不起》中的天地,保爾·迪瓦小說中的天地;我不杜撰自己一無所知的勞動和需求,而代之以驚險。但我從來不敢觸動既成秩序:確信自己生活在最美好的社會裡。我給自己確定的職責是把壞蛋從這個社會中驅逐出去。我既是警察,又是施刑者,每天晚上都要獻祭一幫強盜。我從來沒有發動過預防性戰爭和懲罰性遠征。我殺人不為取樂,亦非因為發怒,而是為了使姑娘們死裡逃生。這些弱不禁風的人兒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她們需要我呀!顯而易見,她們不能指望我的幫助,因為她們不認識我。但我把她們拋入極大的風險之中,除了我誰都救不了她們。當土耳其近衛軍揮舞他們的彎形大刀時,一片呻吟聲掠過沙漠,懸巖對沙子說:「此地缺一個人,那就是薩特。」就在此刻,我撥開屏風,揮舞快刀,人頭紛紛應聲落地,我在血河中誕生了。鋼鐵帶來的幸福!我得到了應有的地位。    
    我每次誕生都是為了消亡。女孩子被我救了之後,投入當總督的父親的懷抱,於是我走開,不得不重新成為多餘的人或去尋找新的兇手。殺人兇手倒總能找得著。我作為現成秩序的捍衛者,把我存在的理由建立在連續不斷的混亂之上,把邪惡悶死在我的懷裡。邪惡消亡我亦消亡,邪惡再生我又再生。我是一個右派無政府主義者。我暗中行俠仗義,外表上卻不露聲色。我依然奴顏婢膝和極力巴結,要丟開已養成的德行是多麼不容易啊。所以每天晚上我急不可待地等著日復一日的滑稽戲收場。我趕緊跑上床,草草做完禱告,便滑進被窩裡去了。我急於想再橫衝直撞地幹一番。在黑暗中我衰老了,變成一個孤獨的老年人,沒有父母,無家可歸,幾乎連姓名都沒有。我在一幢熊熊燃燒的房頂上行走,手中抱著一位昏迷不醒的婦女。在我的下面,人群高喊著,樓房眼看快倒塌了。此時我用預言家的口吻脫口而出:「請聽下回分解。」母親問道:「你說什麼?」我謹慎地回答:「我暫停一下。」事實上我已經睡著了,在危如累卵的氣氛中睡著了。這種不安全感挺有趣兒。第二天晚上,我很守約,又跑到屋頂上,又是熊熊烈火,這一回是死定了。不料,我突然發現一條承溜,前一天晚上卻沒有注意到。我的上帝,我們得救了!但我怎麼樣才能抓住豎管往下滑而又不鬆開我珍貴的負荷呢?有了,這位年輕的婦女甦醒了過來,我把她扛在背上,她的雙臂緊摟著我的脖子。不,不好,經過考慮,我還是讓她重新昏迷不醒,哪怕她對自己被救稍微做出一點點貢獻,我的功勞就等於減少了。巧得很,我腳邊有一根繩子。我把受難者牢牢縛在我這個營救者的身上,剩下的事便很簡單了。高貴的先生們——市長、警察局長、消防隊長——熱烈接待我,擁抱我,親吻我,給我頒發勳章。我失去了自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些地位很高的人物抱吻起來太像我外祖父了。於是我把全部故事抹去,重新開始:事情發生在夜裡,一個姑娘喊救命,我衝入混亂之中……請聽下回分解。我冒著生命危險,迎接英雄壯觀的時刻,使我這只偶然降到人間的動物變成榮膺天命的過客。但我感到勝利之後反倒活不下去似的,我太幸福了,等第二天再來一次吧。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和安娜—瑪麗去電影院

    一個大有希望成為神職人員的無知小學生居然做起冒失鬼的夢來,人們不免感到驚訝吧。兒童身心不寧是因想像而引起的,平息這種身心不寧並不需要流血。難道我從來沒有希望成為一名英勇的醫生,拯救深受鼠疫或霍亂之害的同胞嗎?沒有,我承認從來沒有過。但我既不殘忍也不好戰,如果本世紀初的年代使我成為「史詩詩人」,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呀。吃了敗仗的法國,全國上下充塞著假想的英雄,他們假想的豐功偉績安撫著法國人的自尊心。在我出生前八年,西哈諾·德貝拉克愛德蒙·羅斯唐(1868—1918)的五幕詩體喜劇《西哈諾·德貝拉克》是十九世紀末法國最流行的戲劇作品之一,主人公西哈諾·德貝拉克愛吵架,好動武,誇誇其談,假充好漢。「像紅褲軍樂隊那樣大吹大擂」。不久,自負而被害的小鷹愛德蒙·羅斯唐的五幕詩體劇《小鷹》(1900)的主人公是拿破侖的兒子小鷹,他青年時代奢望光宗耀祖,但被德軍俘虜。他企圖越獄逃脫梅特涅的控制,結果事敗身亡。問世,很快就使人們忘記法紹達事件法紹達是舊城市名,今稱科多克,位於蘇丹上尼羅省。一八九八年該城的歸屬問題引起一場英法外交風波。法軍從剛果出發,走旱路先占該城,自六月十日插上法國國旗,英軍走尼羅河水路,九月十八日才到達。開始法國拒絕撤軍,一八九九年三月二十一日英國向法國發出最後通牒,法國屈服,整個尼羅河盆地從此割讓給英國。。一九一二年,我對這些上層人物一無所知,但和他們的模仿者倒是經常打交道的。非常喜歡黑社會的西拉諾,即阿塞納·呂班阿塞納·呂班是法國小說家莫裡斯·勒布朗筆下的人物,神出鬼沒的小偷典型,外表極有紳士風度。在勒布朗的很多小說中出現過。,但我不知道他之所以力大無窮,敢於冷嘲熱諷,表現出十足的法國聰明才智,正是由於我們在一八七○年慘敗丟臉的緣故。民族的好鬥性和報復思想使所有的孩子都變成復仇者。我也跟大家一樣成了一個復仇者。愛開玩笑和喜歡擺軍人威風,這些戰敗者不可容忍的缺點吸引了我,我把流氓無賴先嘲笑一番才打斷他們的脊樑骨。但戰爭使我厭倦了,我喜愛經常到我外祖父家來的溫和的德國人,只對個人之間不公正的事情發生興趣。在我沒有怨恨的心中,集體力量起了變化,我運用集體力量來培養我的個人英雄主義。管它呢!反正我已被打上烙印了。在這動刀動槍的時代,我之所以荒謬絕倫地把生活看做史詩,因為我是失敗國的子孫。作為徹底的無神論者,在我死亡之前,我將用史詩般的理想主義來補償我本人沒有遭受過的侮辱,補償我本人沒有忍受過的恥辱,補償早已歸還給我們的兩省的失陷。    
         
    上個世紀的資產階級永遠忘不了他們觀看的第一場戲,代表他們的作家自告奮勇記述當時的情景。幕布一拉開,孩子們以為身臨宮廷之中,但見一派金碧輝煌,大紅絳紫,爐火熊熊,濃脂厚粉,誇誇其談,爾虞我詐,這一切使犯罪也顯得頗為神聖。孩子們從舞台上看到貴族復活了,而貴族恰恰是由他們的祖父們殺害的,幕間休息時,層層樓座的觀眾給他們提供了社會的形象,人們把包廂裡袒胸露臂的女人和活著的貴族指給他們看。孩子們回到家裡,直著眼發愣,精神萎靡不振,但心中暗暗盤算著將來有朝一日也能主持隆重的場面,成為儒爾·法弗爾、儒爾·費裡、儒爾·格雷維式的人物。儒爾·法弗爾(1809—1880),法國律師、政治家、國防政府成員(1870)。儒爾·費裡(1832—1893),法國政治家,曾對小學教育做出過貢獻,但他是法國殖民擴張的積極鼓吹者和組織者。儒爾·格雷維(1807—1891),曾任法蘭西共和國總統(1879—1887)。我看我的同代人不一定講得出首次看電影的日期,因為我們稀里糊塗地進入了一個與傳統隔絕的世紀。這個世紀以它粗俗的舉止與以往的世紀形成鮮明的對照,而新藝術,即庶民藝術,預示著我們的野蠻這種誕生在盜賊巢穴之中的藝術卻被政府部門列入市集娛樂,以下等人的舉止出現,使道貌岸然的人感到憤慨,這是娘兒們和孩兒們的娛樂。母親和我是電影迷,但我們很少想到這種藝術,從來也不談起:當人們不缺麵包的時候,難道會談論麵包嗎?當我們覺察到它的存在時,它早已成為我們生活的必需了。    
    下雨的日子,安娜—瑪麗問我想幹什麼,我們久久猶豫不決,馬戲場,夏特萊劇場,電力公司俱樂部,蠟人館,不知去哪兒好,最後我們裝出隨便去一個地方的樣子,決定到一家電影院去。我們打開房門,外祖父已出現在他辦公室的門口,問道:「孩子們,你們上哪兒去啊?」我母親回答:「去電影院。」他皺起眉頭,母親趕緊補充道:「去先賢祠電影院,很近嘛,只穿過蘇弗洛街就行啦。」他放我們走了,但聳了聳肩膀。第二個星期四他對西蒙諾先生說:「您瞧瞧,西蒙諾,您是一個莊重的人,請您想想,我女兒居然帶著我外孫去看電影,您理解嗎?」西蒙諾先生用隨和的語氣回答道:「我從來不去電影院,但我的妻子有時倒是去的。」    
    電影已經開場了。我們跟著女引座員,跌跌撞撞摸著走,我感到自己像個偷渡者。在我們的頭頂上方,一束白光穿過大廳,白光中灰塵在歡蹦亂跳,煙霧在翩翩起舞,空中鳴響著一架鋼琴的聲音二十世紀初的電影是無聲片,放映時帶有鋼琴伴奏。,紫色的梨指太平門上的梨形燈。在牆上閃閃發亮,消毒劑的氣味直衝我的嗓子眼。在這擠滿人的夜晚,這些梨和氣味弄得我迷迷糊糊,我彷彿在吞食那些太平燈,全身都充滿了它們的酸甜味兒。我的背蹭過一雙雙膝蓋,坐到一張吱嘎作響的椅子上,母親往我屁股底下塞一條折疊起來的毯子,把座位墊得高高的。我終於集中注意力望著銀幕,看見一片白堊般的螢光,密密實實的光線好似暴雨蒙住了閃爍的風景,自始至終不斷下著大雨,甚至在大太陽下或在屋裡室內也是大雨滂沱,不時一顆小行星似的火球穿過一位男爵夫人的客廳,而她卻若無其事。我很喜歡這種大雨,喜歡這種在牆上發生的忐忑不安。鋼琴師彈起了《芬格爾洞》序曲門德爾松所作的著名序曲之一,又名《赫布裡底島》。,觀眾都懂得罪犯快出現了。男爵夫人害怕得要命,她美麗的容貌變成炭黑色,最後讓位於淡紫色的字牌:「上集完」。立刻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在哪兒?在一所學校裡?在一個機關裡?一點兒裝飾也沒有,只見一排排折疊式座椅,座位下露出彈簧,四周的牆壁塗著赭石顏料,地板上到處是煙頭和唾沫。大廳裡亂哄哄的,人聲嘈雜,觀眾大聲說話,女引座員叫賣英國糖果。母親給我買了一些,我把糖果放到口袋裡,因為我還在咂摸太平燈的滋味。人們揉著眼睛,個個頭昏眼花的樣子,士兵是這樣,本區的女傭人也是這樣。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嚼著煙草,披散著頭髮的女工大聲笑著,所有這些人都不屬於我們的階層,幸虧在這片黑壓壓的人頭中不時出現令人欣慰的高筒禮帽,這才使人放下心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討厭繁文縟節

    我已故的父親和外祖父是劇院三樓樓廳的常客。他們對劇院中劃分等級的繁文縟節興致頗濃:當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時,應該按三六九等把他們分開,要不然就會魚龍混雜,面目不清了。電影院則相反,觀眾混雜在一起,好像不是為了娛樂歡慶而是發生了一場災難才聚集在一起的。在電影院裡禮節被取消了,這反倒顯露出人們之間真正的關係,即依附關係。我討厭繁文縟節,喜歡聚集的人群。我看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群聚集,但這樣毫無掩飾,這樣摩肩擦背不分彼此,這樣如夢後初醒的狀態,這樣暗自意識到做人的危險,後來只有一九四○年在D區十二號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德國,D區集中營關押戰俘中的下級軍官和士兵。薩特被俘後曾被關押在那裡。才重新感受到。    
    我母親索性大著膽子帶我去通俗喜劇院,例如基內拉馬劇場,戲劇遊樂園,滑稽歌舞劇院,戈蒙大劇院——當時人們稱跑馬場。我看過《小丑》、《幽靈》、《馬西斯特的功績》、《紐約的秘密》這四種均為根據偵探小說或驚險故事拍攝的無聲電影,其中蘇韋斯特(1874—1914)寫的偵探小說《幽靈》最為著名。,但這些地方的金碧輝煌很令我掃興。滑稽歌舞劇院,這個由劇院改建的電影院,硬是保留著原先莊嚴隆重的氣派:直到最後一分鐘金穗帷幕還擋著銀幕,等重重敲三下地板方始開場,樂隊演奏序曲,幕布升起,燈光熄滅。我很厭煩這種不倫不類的繁文縟節,這種發霉過時的排場,這一套講究必然使劇中人物更加遠離觀眾。在樓廳裡,在頂層樓座上,我們的父輩受到刺眼的吊燈和刺鼻的天花板油漆的侵襲,絕不可能也決不願意相信戲劇是屬於他們的,他們只在劇院受到接待而已。至於我,我寧願就近看電影。在本區放映場那種雖不舒適卻人人平等的條件下,我悟出這種新藝術是屬於我的,也是屬於大家的。從思想上來說,我和電影藝術是同時代的產物:我七歲時,已經會唸書;電影誕生已十二年,卻還不會說話。聽人說,電影方興未艾,前程遠大,我心想我們可以共同成長嘍。我沒有忘記我們共同度過的童年。當人們給我一粒英國糖果時,當一位婦女在我身邊抹指甲油時,當我在外省旅館廁所裡聞到某種消毒劑的氣味時,當夜間乘火車我仰望著車廂頂上的紫色照明燈時,我彷彿在眼裡,在鼻中,在舌上重新感覺到這些早已消失的放映室裡的燈光和香味。四年前,我經過芬格爾洞穴附近的海面,正遇上狂風大作,我彷彿聽到了鋼琴聲。    
    既然無法接近神道,我便崇拜起魔法來:電影。電影的表象變化無常,我卻反常地喜歡這種變幻莫測。這種涓涓細流似的連續不斷,既是整體又是零星,由整化為零。我觀看從一堵牆上掠過瞬息萬變的幻景,萬物的立體形狀消失了,擾亂著我身心的一塊塊龐然大物的形狀消失了。作為幼稚的唯心主義者,我為萬物能這樣無止無休地縮小而高興。後來每當看到立體的東西發生移動和旋轉時,我便想起銀幕上圖像的移動和變幻。我實在喜歡電影,連它平面幾何的圖像都喜歡。從黑白兩色,我可想像出黑白本身所包含的其他五光十色,而且只肯跟內行的人略談一二。我為看到了平日人們不願讓人看見的事物而欣喜若狂。更使我喜歡的是,我的英雄們自始至終一聲不吭,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並非啞巴,因為他們能使人明白自己的意圖。我與他們通過音樂來溝通思想,音樂是他們內心世界的聲音。被迫害的無辜女子通過音樂表達的痛苦比訴說或表演更為感人。她通過旋律深深打動了我,猶如道出她的肺腑之言。我通過銀幕上的字母讀到人物之間的對話,瞭解到她的希望和辛酸,但通過耳朵突然發現了她強忍著的悲痛。我受到了感染,這位在銀幕上哭泣的年輕寡婦雖然不是我,但她和我,我們有一個共同的靈魂:肖邦的葬禮進行曲足以使她的眼淚潤濕我的眼睛。我彷彿成了預言家,卻又什麼也不能預言:叛徒出賣以前,他的滔天罪行我已經感覺出來了;當宮殿裡還是一派寧靜的時候,陰森森的和弦已經預示兇手快出場了。這些騎士、火槍手、警察,他們是多麼幸福啊,音樂預告他們前程似錦,他們主宰著局勢。一支連綿不斷的樂曲水乳交融地陪伴著他們的一生,引著他們走向勝利或走向死亡,隨後樂曲也逐漸消失。眾人期待著英雄,他們是遇難的姑娘,將領,埋伏在森林中的叛徒,被捆綁在炸藥桶旁的夥伴——他憂心如焚地眼看著引爆線在燃燒。引爆線在迅速燃燒,處女向劫持者絕望地反抗,英雄在大草原上騎馬飛馳。所有這一切形象縱橫交錯,迅速異常,台下演奏著根據《浮士德的沉淪》改編的鋼琴曲《沉淪》《沉淪》,指法國作曲家柏遼茲(1803—1869)所作的四章傳奇劇樂曲。,琴聲陰森淒涼,形象與音樂渾然一體,表現著一個東西:命運。英雄下馬著地,熄滅了引爆線,叛徒向他撲去,於是展開短刀搏鬥。決鬥的波折緊密配合著音樂的鋪展,其實都是一些假風波,掩蓋不了人世間既定的秩序。最後一刀正好落在最後一個和弦上,皆大歡喜!我興奮至極,終於找到了夢寐以求的世界,達到了極樂的境地。但燈光一旦復明,我感到掃興透了,因為我已經完全進入這些角色,跟他們休戚與共,他們消失了,他們的世界也隨之覆滅。我從骨子裡感到他們確實勝利了,但這是他們的勝利,不是我的勝利。走到街上,我又感到自己是多餘的人。    
    我決定發表己見,並且生活在音樂的旋律中。每天傍晚五點左右機會就來了。外祖父到語言專科學校教課,外祖母躲進她的房間讀吉普吉普(1849—1932),法國女作家。的書,母親讓我吃完點心,把晚飯做上,吩咐完女傭人之後,到鋼琴旁坐下,演奏肖邦的敘事曲,舒曼的奏鳴曲,弗蘭克弗蘭克(1822—1890),法國作曲家。的交響變奏曲,有時在我的請求下,她也演奏《芬格爾洞》序曲。我溜進工作室,室內已經昏暗,兩枝蠟燭在鋼琴上點著,半明半暗,對我非常合適。我一手抓著外祖父的尺當做我的長劍,一手拿著他的裁紙刀當做我的匕首,我立刻變成一個火槍手的平面形象。有時靈感一時上不來,為了爭取時間,我決定,儘管我好鬥成性,劍術高超,但因肩負一項重要的使命,還得隱姓埋名。我必須挨打而不還手,竭力裝出怯懦的樣子。我在屋子裡團團轉,惡狠狠地斜著眼睛,低垂著頭,腳拖著地面走路,時不時驚跳一下,不是別人刮我一記耳光,便是在我屁股上踢一腳,但我切記不作反抗,只是暗暗記下侮辱我的人的姓名。等到一定的火候,音樂終於大作,如同伏都教伏都教,安的列斯群島黑人的一種宗教。的儀鼓,鋼琴的節奏加快,迫使我行動起來。即興幻想曲滲入我的心田,在我的腦海裡縈迴,使我忘記自己的過去,給我展現未來的艱難險阻。我著魔了,魔鬼附著我的身心,搖李樹似的震撼著我。上馬!我既是良種牝馬又是騎士,既是騎馬人又是被騎者,我飛快地奔馳在荒原和田野上,就是說在工作室的門窗之間來回亂跑。「你太鬧了,鄰居要埋怨的。」母親說著,但沒有停止演奏,我不理會她,因為我是不說話的。我發現了公爵,從馬上跳將下來,不出聲地向他撇嘴,示意他是狗雜種,他勃然大怒,一聲呼出他的大兵。我用劍光護身,築成一道鋼鐵堤防,時不時刺穿一個士兵的胸膛。緊接著,我一轉身,又變成了被砍的大兵,我倒下來,死在地毯上。然後,我又悄悄從屍體中抽身出來,站起來重新擔任遊俠騎士的角色。我同時扮演所有的角色,演騎士時給公爵一記耳光,然後轉過身來扮公爵吃一記耳光。但我演壞蛋演不久,總是急於回到第一個重要角色:我自己。我是不可戰勝的,打敗了所有的人。但像我夜間編的故事一樣,我總是遲遲不讓自己凱旋,因為害怕隨之而來的消沉。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保護伯爵夫人

    我保護著一位年輕的伯爵夫人,不讓她受國王的弟弟的欺凌。一場大殘殺啊!我母親已經翻過一頁樂譜,快板變成了柔板,我趕緊結束屠殺,向受我保護的夫人微笑。她愛上了我,這是由音樂一語道破的,而我,也愛上了她,也許是一顆鍾情的心在我身上萌發。戀愛了,該做些什麼呢?我挽著她的手臂,陪著她在一塊草地上散步。但這不夠呀。於是被急忙召來的流氓和大兵幫了我的忙:他們向我們撲過來,一百個人對付我一個;我殺死了九十個,但另外十個人搶走伯爵夫人,揚長而去。    
    我憂鬱的歲月開始了。愛我的女人被擄走,王國的全部警察在追捕我,我成了不法之徒,走投無路。我可憐至極:孤獨一人,以劍為伴。我垂頭喪氣地在工作室裡踱來踱去,整個身心沉浸在肖邦如泣如訴的樂曲之中。間或我回顧自己的經歷,或向前跳越兩三年,心想那時一切將變得好起來,人們將還我爵位封號,還我土地,還我幾乎未受損傷的未婚妻,國王最終將寬恕我。但我隨即又向後蹦,蹦回兩三年,重新處在不幸之中。這樣的時刻真叫我陶醉:假想與現實融為一體。我是懊喪的流浪者,尋求著正義,活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孩子,茫然無所適從,尋思著生活的意義,在音樂的旋律中徘徊於外祖父的工作室裡。我一面扮演戲中的角色,一面利用我們的相像之處,把我們的命運攪和在一起:我確信能取得最後的勝利。我透過自己遇到的艱難險阻看到了通向目的地的捷徑。眼下雖然卑賤,但正是通過這個卑賤的地位,我瞥見了光輝燦爛的前程。舒曼的奏鳴曲更使我深信不疑:我既是絕望的人,又是從創世那天起就拯救了那個人的上帝。能夠空傷心是多麼讓人高興啊!我有資格對天地萬物表示不滿。我領略著傷感的樂趣和怨恨的刺激,終於對勝利來得太容易而厭煩了。平日我是備受關懷的玩物,不管我想吃不想吃,總是被填得飽飽的。所以我急於過一貧如洗的假想生活,八年的極樂生活,其結果使我產生了想當殉難者的志趣。我把平日偏袒我的審判官統統換掉,換成討厭我的審判官,他們準備不聽我辯護就定我的罪,但我決意改變他們的做法,迫使他們宣告我無罪,向我慶賀道喜,給我表彰性的獎賞。我滿懷激情讀了二十遍格裡塞利迪斯格裡塞利迪斯,又名格麗雪達,相傳是十一世紀時的一位侯爵夫人,賢妻的典範。薄伽丘(1313—1375)最早講述她的故事。薩路卓侯爵為了考驗妻子的賢德,對她百般虐待,但她始終百依百順,最後侯爵對她恩情彌篤,愛寵有加,尊她為侯爵夫人。薩特在下文中多次提到她。的故事。然而,我畢竟是不愛吃苦的,不過愛讓別人受苦,而且很殘忍。譬如,我是無數公主小姐的保護者,但毫不拘束地想像著痛打那個與我同樓的鄰居小女孩一頓屁股。這篇不值得推薦的故事有一點使我十分中意:不幸的侯爵夫人受虐待,但她以百折不撓的賢德最後使殘暴的丈夫折服。這正是我所需要的:迫使審判官屈服,迫使他們崇敬我,以懲罰他們的偏見。但我日復一日地推遲宣告我無罪,因此我始終是未來的英雄,一方面我如饑似渴地想成為一尊聖體,另一方面又不斷推遲這個願望的實現。    
    我感受到了雙重的憂傷,既是體驗到的,也是假裝出來的。我想這種憂傷反映了我的失望情緒:我一連串的功績只不過是一連串偶然事件罷了。當我母親用力彈奏《即興幻想曲》最後幾個和弦的時候,我已經迷離恍惚了,不記得自己是沒有父親的孤兒,還是沒有孤兒可供保護的遊俠騎士。英雄完成一項功績又去完成另一項功績,小學生做完一個聽寫又去做另一個聽寫,英雄也罷,小學生也罷,同樣地重複自己的事,我始終被關在「重複」這座監獄裡。但未來確是存在的,電影向我揭示了這一點,我一心想有一個前途。格裡塞利迪斯受的氣使我厭倦了。我無止無休地推遲享天福的歷史性時刻是徒勞無益的,反正我創造不出真正的前途,所謂前途,只不過是推遲了的今天而已。    
    接近這個時期——一九一二年或一九一三年——我閱讀了《米歇爾·斯特羅戈夫》《米歇爾·斯特羅戈夫》,儒勒·凡爾納於一八七六年發表的驚險小說。主人公米歇爾·斯特羅戈夫是沙皇的信使隊長,他奉命送一份重要信件到遙遠的伊爾庫次克去。該城受到韃靼人叛亂分子的嚴重威脅,這次叛亂是由原皇家軍官伊凡·奧加雷夫煽動的。米歇爾·斯特羅戈夫不幸被伊凡手下的人抓住,受盡嚴刑拷打,險些被挖去雙眼。小說從始至終貫穿了斯特羅戈夫大無畏的精神和絕對忠誠的品質。。我高興得哭了:真是楷模的一生!這位軍官,為了顯示他的價值,不需要等到強盜來挑戰,上面一道命令就把他從黑暗的虛無中喚了出來,他生活的目的就是服從上面的意志,並為上面的勝利而獻身,因為這種獻身是無上光榮的:小說最後一頁被翻過以後,米歇爾活活地被禁錮在他那燙金邊的小棺材裡了。沒有一點憂慮,因為他一出現就負有正當使命;沒有任何偶然性,他轉戰南北,始終興頭十足:他的勇氣,敵人的警覺,地形的自然條件,通訊的手段,其他二十名信使,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預先佈置好的,米歇爾每時每刻都在地圖上留下足跡。沒有重複,一切都在變化,當然他也必須不斷變化。他的前途在向他召喚,照亮著他的道路;他向著一顆明星勇往直前。三個月之後,我懷著同樣的激情重讀了這本小說。我並不喜歡米歇爾,覺得他太聽話了,但妒忌他的前途。我愛慕他身上潛藏的基督教徒的氣概,而大人們一直不允許我成為基督教徒。俄國的沙皇是上帝老子天皇爺,米歇爾被一道奇怪的命令從虛空中召喚出來,他像一切聖者,肩負罕見的重大使命,戰勝誘惑,排除障礙,閱盡塵世,飽嘗殉道者的苦難;在得到天助被一滴眼淚的奇跡所救。——作者原注後,對他的上帝歌功頌德,在他完成任務之際,進入了不朽的行列。我認為這本書有毒,難道存在上帝的意中人嗎?上帝難道事先給他們指定了道路嗎?我討厭聖潔,但米歇爾·斯特羅戈夫身上的聖潔迷住了我,因為它披著英雄主義的外衣。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對我的啞劇改動分毫,肩負使命的想法只是想入非非,猶如飄忽不定的幽魂,落實不到行動上,可是我擺脫不了它。誠然,我的啞劇中的配角們——法國各代的國王——很聽我的指揮,而且只要我打一個手勢,他們便向我下達命令:我是不向他們請求命令的。如果出於服從而冒生命危險,那麼慷慨施予將成什麼了呢?馬塞爾·杜諾,這個鐵掌拳擊家,每星期都使我驚訝不已,他的表演姿態優雅,超過了應盡的義務。而米歇爾·斯特羅戈夫儘管眼睛被打壞,滿身是光榮的斑斑傷痕,卻很難說是否做到了這一點。我欣賞他的英勇善戰,卻不贊成他的卑躬屈膝,這位好漢頭頂一片青天,為何要向沙皇彎腰躬身呢?沙皇吻他的腳才對呢!然而,如果不卑躬屈膝,何處能找到生存的理由呢?這個矛盾使我深深陷入困境。有時我企圖迴避困難:我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孩子,聽說有一個危險的使命,便上前跪倒在國王的腳下,懇求交給我這個使命。他拒絕了,因為我太年輕,事關重大,我不行。於是乎我忽地站起來,向他挑戰,乾淨利索地打敗他所有的侍衛。君主明白過來了:「行吧,既然你樂意,那你就去完成使命吧!」但我沒有上自己計謀的當,心裡明白這是硬要別人接受的。再說,所有這些王孫貴族醜八怪,早就使我煩透了:我是長褲漢長褲漢是十八世紀末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對廣大群眾的稱呼。因當時貴族都穿短套褲,平民百姓卻只穿長褲。和弒君者,我外祖父早就讓我對君主抱成見,無論他們叫路易十六,還是叫巴丹蓋路易—拿破侖·波拿巴一八四六年化裝從阿姆古堡逃跑,穿的是泥瓦匠巴丹蓋的衣服,後來他的政敵給他取綽號稱他巴丹蓋。。尤其因為我每天閱讀《晨報》上米歇爾·澤瓦科的連載小說,這位受雨果影響的天才作家發明了共和主義的武俠小說。小說中的主人公全部代表人民,他們推翻帝國,又建立帝國,然後再推翻帝國,自十四世紀就預言法國大革命。他們出於俠義心腸,保護年幼的國王或呆傻的國王不受大臣們要挾,他們還打壞國王的耳光。其中最偉大的俠客是帕達揚,他是我的師父,我無數次學他的模樣,高傲地做出兩條細腿站得很穩的樣子,打亨利三世和路易十八的耳光。在此以後,我怎麼會聽命於國王呢?總而言之,我既不能給自己發委任狀,以證實我在這個地球上的意義,也不能承認任何人有權向我頒發這種委任狀。我繼續騎馬巡視,懶洋洋的,已經厭倦混戰了。由於自己頭上沒有沙皇,沒有上帝,或沒有父親,我當劊子手時漫不經心,當殉道者時無精打采,因而只能當格裡塞利迪斯嘍。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的雙重生活

    我過著雙重生活,全是騙人的把戲:在公開場合,我是一個小騙子,即著名的夏爾·施韋澤那個有名的外孫;私下自個兒時,我深深陷入假想的憤慨。我假裝隱姓埋名,以此來糾正虛假的榮耀。我毫不費勁地從一個角色跳入另一個角色。正當我一劍刺倒假想敵人時,門鎖發出鑰匙的轉動聲,母親的雙手突然僵住,在琴鍵上空一動不動。我把尺子放進書櫃裡,跑向外祖父,投入他的懷抱。我給他搬椅子,給他拿毛皮便鞋,對他一天的工作問長問短,不時提到他學生們的名字。不管先前我陷入多麼深沉的遐想,我從來沒有遇到過迷途的危險,我自如地對付著外祖父。不過我面前有一種潛在危險:我的現實生活很可能永遠是雙重的虛假,只是不斷互相交替罷了。    
    我還有一種現實生活。盧森堡公園的平台上,孩子們在玩,我走近他們,他們在我身邊擦過,卻對我視而不見。我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們,他們是多麼壯實,多麼敏捷,多麼健美啊!在這些活生生的英雄面前,我失去了神童的智慧,失去了淵博的知識,失去了強健的體魄,失去了舞劍的靈巧。我靠在一棵樹上,期待著。只要這幫頑童的首領吼一聲:「出來,帕達揚,你來扮演俘虜。」我將拋棄我的種種天賦,哪怕跑龍套也甘心情願,哪怕扮個躺在擔架上的傷員,甚至裝死人也樂意呀!可惜我沒有得到這種機會。面前這幫孩子是我真正的審判者,我的同代人,我的同輩人。他們的冷淡把我打入冷宮,我再也不求他們來發現我了,我既非奇跡,也非怪物,一個引不起任何人興趣的矮小瘦弱的人而已。可是我母親憤憤不平,這位頎長而美麗的女子跟我這個小矮個兒在一起感到很得體,認為再自然不過了:施韋澤一家頎長,薩特一家矮小,我長得像父親,僅此而已。她情願在我八歲的時候還抱著我走,這樣攜帶方便;我歲數長了,個兒仍舊矮小,但在她看來,也沒有什麼不合適的。然而當她看到誰都不邀請我玩時,她真心疼我,生怕我發現自己矮小而自慚形穢,其實我不盡然如此。為了挽救我失望的情緒,她裝出不耐煩的樣子說:「大傻瓜,你等什麼呀?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跟你一起玩。」我寧願幹最卑賤的事,也不願喪失自尊去求他們。一些婦女坐在鐵長椅上打毛線,她指著他們說:「你要我去跟他們的母親說說嗎?」我求她千萬不要這樣。她抓著我的手,我們離開了,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從一個人群走到另一個人群,始終是哀求的樣子,但總是被排斥在外。黃昏,我回到自己的窩,回到精靈出沒的聖地,沉浸在遐想中:我用咒罵和殘殺一百個大兵來為我沮喪的情緒報仇雪恨。管他呢,反正事情進展得不順利。    
    我的外祖父拯救了我:他無意中把我拋入了一場新的騙局,從而改變了我的一生。    
    二寫作    
    夏爾·施韋澤從來不把自己視為作家。但到了七十高齡,仍對法語愛不忍釋,因為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學會,而且還不能運用自如。他喜歡舞文弄墨雕詞琢句,不喜歡吟哦詠誦,而他那不爭氣的語音語調卻處處使他露怯。一有空,他便揮筆成章,很樂意為我們家和學校增添光彩,每逢佳日良辰寫些應時作品:新年祝辭,生日祝願,婚宴賀詞,聖查理曼節獻詩;獨幕劇,猜字謎,限韻詩,順口溜;開代表會時,即席賦四行詩,德文和法文同時並舉。    
    初夏,沒等外祖父結束課程,兩位婦人和我,我們便出發去了阿卡雄。他一星期給我們寫三次信,每次給路易絲寫兩頁,給安娜—瑪麗寫一個附言,給我寫一整篇韻文。為了讓我更好地領略我的幸福,母親邊學邊教我詩律。有一次她們發現我在亂寫韻文回信,於是趕緊催我寫完,並助我一臂之力。兩位婦人發信的時候,想到收信人會驚奇得目瞪口呆,不禁笑得流眼淚。回程郵班給我送來一首讚美我的詩,我再以一首詩相答。這個習慣使外祖父和外孫之間結成了一條新的紐帶,兩人猶如印第安人或蒙馬特區為妓女拉客的人,用婦女不懂的語言狼狽為奸。家人送我一本音韻詞典,我便成了打油詩人。我給薇薇寫情詩,這是一個金髮小姑娘,總坐在她的長椅子上,幾年以後死了。小姑娘對我的情詩滿不在乎:她是一個天使;但公眾廣泛的讚美為我補償了她的無動於衷。我後來還找到過幾首這樣的詩。一九五五年科克多讓—科克多(1889—1963),法國著名多體裁作家:小說家,劇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說過,除了米奴·德魯埃,所有的孩子都有天賦米奴·德魯埃是本世紀初一個不出名的女詩人,因早熟而沒有得到正確的指導,天賦很快衰竭。顯然,這裡是科克多一句俏皮的反話。。一九二一年除了我,所有的孩子都有天賦,我寫作純粹是裝腔作勢,搞虛禮俗套,冒充大人的樣子;我之所以寫作,因為我是夏爾·施韋澤的外孫嘛。家人讓我念拉封丹寓言,我不喜歡。拉封丹的韻文寫得鬆鬆散散,我決定用十二音節詩重寫他的寓言。這個創舉超出了我的能力,我好像受到嘲弄,從此不再賦詩。但我已是離弦之箭,乾脆放棄韻文,改寫散文。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從《唧唧叫》中讀到的引人入勝的奇遇進行再創造,筆錄下來。該是我從虛無縹緲的幻想中走出來的時候了。在神奇的遨遊中,我想達到的卻是現實。母親經常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樂譜,一邊問我:「普盧,你在幹什麼?」我有時打破沉默回答:「我在演電影呢。」確實,我千方百計想像出種種鏡頭,讓這些鏡頭在真的傢俱和真的牆壁之間再現,如同銀幕上熒熒閃爍的鏡頭那樣明晰可見,結果白費了力氣。我不能無視我的雙重虛假:我假裝一個假裝英雄的演員。    
    我乍學創作,下筆成文時,真是欣喜無窮。依然是冒名頂替,但我說過,我把文字看做是事物的精髓。看到我細小而潦草的字像螢火蟲似的在黯淡無光的物體上閃爍爬行時,我興奮得無以復加:想像的事物成了現實。一隻獅子,一名第二帝國的上尉,一個貝督因人貝督因人,居住在北非和西亞的一個遊牧民族。,他們稀里糊塗地被命名後進入餐廳,從此永遠受禁,化為文字符號。我自以為用鋼筆尖把我的夢想銘刻在人間了。我要來一個本子,一瓶紫色墨水,在封皮上寫道:「小說簿」。我把第一個寫完的本子定名為《尋蝶記》。一個學者和一個強壯的年輕探險家以及學者的女兒逆亞馬遜河而上,尋找一種珍貴的蝴蝶。內容,人物,探險的細節,甚至故事的標題,全部是從上一期季刊的一篇連環畫借用的,這是肆無忌憚的抄襲,卻替我解除了一切不安:既然我沒有作任何杜撰,那麼我寫的一切必然是真實的。我並不奢望出版,但竭力使自己相信已出版的正是我要寫的作品,我不寫楷模以外的東西。我認為自己是抄襲者嗎?不,我認為自己是獨創一格的作者:我做了加工和潤色呀。譬如,我想到了改動人物的姓名。這些細微的改變使我有權混淆記憶和想像。現存的句子以嶄新的面貌在我頭腦裡重新組合,穩穩當當,井井有條,這就是所謂的靈感。我把這些句子謄寫下來,在我眼前展現出密密匝匝的東西。如果人們普遍相信,作者靈感來臨時已在內心深處變成另一個人,那麼我七八歲的時候就認識靈感了。    
    我從來不完全相信「自動寫作」超現實主義初期的寫作方法,即快速地、不假思索地寫作,以抒寫「潛意識」。,但非常喜歡這種寫作遊戲,我是獨生子嘛,可以自個兒玩耍。我不時擱下筆,裝作猶豫不決的樣子,雙眉緊鎖,目光恍惚,竭力使自己感覺到是一個作家。再說,出於趕時髦,我醉心於抄襲,甚至有意走極端,下例可資印證。    
    布斯納路易·布斯納(1847—1910),法國小說家,以寫驚險小說著稱。和儒勒·凡爾納總是不失時機地給人傳授知識。他們在最關鍵的時刻中斷故事,著重描寫一株毒草,一座土著人居所。作為讀者,我跳過這些專題技術性描寫;作為作者,我的小說充斥了這類東西,我認為要向我的同代人灌輸所有我不知道的東西:富埃吉富埃吉是南美火地島南部的一個地名。人的風俗,非洲的植物,沙漠的氣候。蝴蝶採集者和他的女兒遭到意外,不幸分離了,後來意外地乘坐一條船,一起在海上遇難,他們緊緊抓住同一個救生圈,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喜出望外,一個喊「爸爸」,一個喊「黛西」。不幸,一條角鯊在周圍轉來轉去,尋找鮮肉,越來越靠近父女倆,鯊肚在浪花間閃閃發亮。遇難者能死裡逃生嗎?我去找《拉羅斯大詞典》Pr—Z卷,吃力地搬到書桌上,熟練地打開所需要的那一頁,逐字逐句地一行行抄襲:「鯊魚遍及熱帶大西洋,這種大海魚嗜食,長達十三米,重達八噸……」我慢條斯理地抄寫,懶洋洋而津津有味,感到高雅的程序已跟布斯納相等;由於還未找到辦法拯救我的主人公,我樂於沉浸在惴惴不安之中。    
    這種新活動注定也是一場滑稽戲。母親對我鼓勵有加,領著人到餐廳觀看少年創作者伏案寫作。我裝作聚精會神,全然未注意到欣賞者在場。他們一邊踮著腳退出去,一邊輕聲說我可愛、迷人至極。愛彌爾舅舅送給我一架小打字機,但我不曾使用過;皮卡爾夫人給我買了一個地球儀,供我環球旅行,不至於搞錯路線;安娜—瑪麗把我的第二部小說《香蕉商人》謄抄在銅版紙上,傳播了出去。甚至媽咪也鼓勵我,她說:「至少他乖了,不吵鬧了。」幸而這種認可因受到外祖父的反對而被推遲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養尊處優」的年代

    卡爾從來不允許我看他所謂的「低劣的讀物」。母親向他稟報我已開始寫作,起先他非常高興。我猜他希望我寫的是我們家的編年史,一定是妙趣橫生,幼稚可愛。他拿起我寫的本子,翻閱了一番,撅撅嘴,離開餐廳,對我熱衷抄襲報刊上無聊的東西大為惱火。自此之後,他對我的作品漠不關心了。母親十分傷心,但執著地在他不防備的時候讓他讀《香蕉商人》。她等到他換上便鞋,在安樂椅上坐下,當他雙手扶膝,眼睛冷冷凝視前方,靜靜養神的時候,她搶走我的手稿,漫不經心地翻閱,突然受到感染,自個兒格格發笑,最後情不自禁地把手稿遞給我外祖父:「爸爸,你看看嘛!有趣極了。」但外祖父用手推開本子,或者看上一眼,沒好氣地挑剔我的書寫錯誤。母親慢慢害怕起來,既不敢讚揚我,又恐怕我難過,乾脆不再讀我的作品,閉口不談了事。    
    我的文學活動雖然得到許可,但已受到冷落,處於半地下狀態。然而我仍舊兢兢業業,無論課間休息、星期四當時法國小學星期四不上學,現在是星期三下午放假。、假期,或者有幸得病躺在床上,從不間斷寫作,記得病後初癒是我美好的時刻。我用的是一個紅邊黑皮本,像織掛毯一樣不斷地拿起又放下。我不怎麼演電影了,小說代替了一切。總之,我寫作是為了取樂。    
    我把故事情節寫得複雜起來,加進了錯綜複雜的插曲,把我所讀的東西傾箱倒篋,好的賴的,一股腦兒塞進去。故事的進展雖然受到影響,但這對我倒是一個收穫,因為不得不在情節之間外加銜接。這樣一來,我抄襲的程度反而減少了一些。再說,我已具備兩重性。前一年我「演電影」的時候,扮演我自己,把整個身心投入想像,不止一次真以為自己全部陷進去了。當上作者,主人公仍舊是我,即在他身上傾注了我史詩般的夢幻。同時,我和他又是兩個人:他不叫我的名字,我講到他時只用第三人稱。我不再借給他舉止,而用文字替他塑造一個身子,如見其人。這種「間隔」的結果有可能使我膽戰心驚,其實不然,反倒使我十分高興:我樂於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他是我的玩偶,我高興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對他嚴加考驗,在他的脅部捅一長槍,然後照料他猶如母親照料我,醫治他猶如母親醫治我。我所喜愛的作者們多少還知道羞恥,一般中途適可而止,不走極端,甚至澤瓦科米歇爾·澤瓦科是前面提到過的《帕達揚一家》的作者。書中的勇士也從來不跟二十個以上的惡棍對壘。我卻把驚險小說寫得更加驚險,乾脆拋開真實性,把敵人增加十倍,把危險增加十分。《尋蝶記》中的年輕探險者為拯救他的未婚妻和未來的岳父,跟鯊魚群浴血奮戰了三天三夜,最後大海變得一片血紅。還是這個勇士,受傷後,逃出一個強盜所圍困的大農場,雙手捂著腸子,穿過沙漠,在向將軍當面稟報之前,決不肯讓人家縫合他的肚子。稍晚些時候,還是這個勇士,改名叫格茨·馮·貝裡欣根,單槍匹馬打敗了一支軍隊。一個人對抗所有的人,這是我的準則。我這種陰鬱而崇高的幻想來源於我清教徒似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生活環境。    
    作為英雄,我向暴君作鬥爭;作為造物主,我使自己成為暴君。我從無害變成傷人。有什麼東西能阻止我挖掉黛西的眼睛呢?我可以像拔去一隻蒼蠅的翅膀那樣挖掉她的眼睛。我的心怦怦直跳,一邊寫道:「黛西用手摀住眼睛:她瞎了雙眼。」我感到恐懼,把筆擱下:我製造了一個不可挽回的小事件,使我的名譽頗受影響。我其實並不殘忍,這不,我反常的樂趣立即變成恐懼。我吊銷了所有的政令,用筆大塗特塗,使人無法認清,於是姑娘雙眼復明,或乾脆讓她從未失明,但這個反覆久久留在我的記憶裡:我當真不安起來了。    
    小說中的世界也使我不安。有時候,我對寫給孩子們看的沖淡了的屠殺場面感到厭倦,索性信筆寫去,便在焦慮中發現各種恐怖事情都有可能出現。我發現一個面貌猙獰的世界,它恰恰否定了我強大無比的王國。我心想,一切都可能發生啊!這就是說,我能夠想像一切。我哆嗦著,時刻準備撕掉自己的稿紙:我寫下了不可思議的暴行。如果我母親碰巧在我背後讀到了,她一定會像抓到什麼似的驚恐地大叫起來:「多麼可怕的想像啊!」她會輕輕咬著嘴唇,想說話而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突然逃走了之:她的逃跑只能加劇我的焦慮。但是這跟想像沒有關係。十惡不赦的暴行不是我發明創造的,而是像其他事情一樣,在我記憶中發現的。    
    那個時代,西方世界死氣沉沉,正是人們稱之為「養尊處優」的年代。資產階級沒有明顯可見的敵人,於是乎樂於疑神疑鬼,風聲鶴唳,有意尋找某種憂慮,聊以解悶兒。譬如招魂術,降神術。勒高夫街二號,即我們對面的那幢樓裡,有人轉桌子。外祖母說,對面五樓占星師家幹這事。有時她叫我們觀看,我們趕巧看到幾雙手摁著獨腳圓桌面,但有人走近窗口,拉上了窗簾。路易絲斷言,這個占星師每天接待像我這種年齡的孩子,不過都是由母親領去的。她說:「我親眼看見他給他們做按手禮。」外祖父直搖頭,儘管他反對這類名堂,但不敢嘲笑;母親誠惶誠恐;外祖母破例地顯得驚訝,不再抱懷疑態度。但最後他們達成了一致:「千萬別介入,不會有好下場的!」當時流行神怪故事。持正統觀點的報紙每週發表二三則神怪故事,以饗拋棄基督教信仰的讀者,因為這些讀者依然留戀著信仰的高雅。敘述者非常客觀地報道某件令人惶惑的事情。這給實證主義提供了機會:事情不管怎樣離奇,總包含著某種合理的解釋吧。作者探求這種解釋,發現後,忠實地向我們介紹,但立即巧妙地使我們意識到不足和淺薄。故事無非以疑問告終,讓人尋味,但已足夠說明陰間是存在的,這比直言陰間存在更令人生畏。    
    一天我打開《晨報》,不禁毛骨悚然。一則故事使我震驚,現在還記得標題:《樹欲靜而風不止》。夏日傍晚,一個女病人獨身在農舍二樓的床上輾轉反側。一棵栗樹從敞開的窗戶向房間裡伸進一個枝杈。樓下好幾個人聚集在一起聊天,看著夜幕降臨花園。突然一個人指向栗樹說:「瞧!瞧!起風了嗎?」大家不勝驚訝,走到台階一看,一絲風也沒有,但樹葉卻在顫動。就在此刻傳來一聲尖叫,病人的丈夫急忙奔上樓,但見他年輕的妻子直挺挺地立在床上,手指栗樹,然後倒下猝然去世。這時栗樹恢復了平日發呆的樣子。她見到了什麼呢?一定是某個瘋子從瘋人院逃出來,躲在樹上裝鬼臉嚇唬人,按常情推測,不是瘋子。難道有另外更合理的解釋嗎?但是……大家怎麼沒有看見他爬上樹呢?怎麼沒有見到他爬下樹呢?狗怎麼沒有叫喚呢?可是又怎麼可能出事後六個小時在離農舍一百公里的地方抓住這個瘋子呢?問題沒有解答。敘述者筆鋒一轉,漫不經心地推斷:「據林子裡的人說,搖栗樹枝的是死神。」我扔掉報紙,跺腳高喊:「不對!不對!」我的心跳得差點從嘴裡蹦出來。一天,我在去裡摩日的火車上翻閱阿歇特出版的年歷,差點兒沒昏厥過去:我看到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版畫:月下碼頭,一個粗糙的長鉗子伸出水面,夾住一個醉漢,拖入水底。畫下方有一段文字說明,結尾大致是:「醉後幻覺呢?還是地獄微開?」我怕水,怕蟹,怕樹,更怕書。我詛咒劊子手,故事裡充斥著他們猙獰可怕的形象,然而我卻模仿他們。    
    當然必須有一定的時機。譬如日暮黃昏,陰影籠罩餐室的時候,我把小書桌推到窗前,焦慮油然再起。我筆下的主人公個個高尚絕倫,起先懷才不遇,後來一鳴驚人,他們對我百依百順,正說明他們毫無定見。這時候,它來了:一個使人暈頭轉向的生物吸引著我,但迷離恍惚,要看清,必須把它描摹下來。我趕緊結束正在展開的奇遇,把我筆下的各種人物帶到地球的另一端,一般在海底或地下,我急於讓他們面臨新的危險,讓他們臨時充當潛水員或地質學者,發現那個怪物的蹤跡,跟上去,突然與它相遇。與此同時,在我筆下出現火眼章魚,二十噸重的甲殼動物,會說話的巨蜘蛛蟹。其實這個怪物就是我這個魔童:我的百無聊賴,我對死亡的恐懼,我的庸俗和反常。當時我並沒有認出自己,邪惡的東西一經問世就跟我作對,跟我勇敢的洞穴學者們作對,我為他們擔憂。我的心很激動,手不由己地寫下一行一行的文字,好像在念別人寫的東西一樣。事情往往不了了之:我既不把人物丟棄給動物,也不讓人物脫身,只不過讓雙方交交鋒而已。第二天,我留下一二頁空白,把我的人物投入新的行動。離奇的「小說」,總是有頭無尾,總是重新開章,或待下回分解,隨意在別的標題下出現,兇殺故事,俠義奇遇,荒誕事件,詞典條目,陳詞濫調大雜燴。可惜這些東西全部丟失了,有時不免感到遺憾,如果當年想到保存,我便可以重溫童年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相信自己「確有天分」

    我已開始發現自己。我幾乎什麼也不是,充其量在從事一項毫無內容的活動,但這已經足夠了。我逃脫了喜劇:我還沒有真下功夫,便已不再演戲了。說謊人在炮製謊言中發現了自己的真相。我在寫作中誕生,在這之前只不過是迷惑人的遊戲;從寫第一部小說,我已明白一個孩子已經進入玻璃宮殿。對我來說,寫作即存在;我擺脫了成年人,我的存在只是為了寫作;如果我說「我」,這指的就是寫作的我。不管怎麼說,反正我領略了喜悅,我是屬於大家的孩子,卻和自己在私下幽會。    
         
    能長期如此就好了,這樣默默地堅持下去,我就會言之由衷的。但是人家把我挖了出來。我已到了習俗認為資產階級子弟應該顯示志向的年齡。別人早就告訴過我們,我那些住在蓋裡尼的施韋澤表兄們將像父輩一樣成為工程師。事關重要,刻不容緩。皮卡爾夫人決意首先發現我額頭上的徵兆,她信心十足地說:「這孩子是寫作的人才!」路易絲聽不入耳,一笑了之。布朗什·皮卡爾轉身一本正經地向她重複道:「他確是寫作的人才嘛!在他,寫作是與生俱來的。」我母親知道夏爾不鼓勵我寫作,生怕招惹是非,瞇著一隻眼睛打量我,一邊說:「布朗什,是這樣嗎?您當真這麼想的嗎?」晚上,我穿著襯衣在床上蹦跳的時候,她緊緊摟住我的雙肩,笑著對我說:「我的小寶寶是寫作的人才!」她謹慎小心地向我外祖父轉告,生怕他發脾氣。他只是點了點頭。但到了星期四,我聽見他向西蒙諾吐露,人到風燭殘年,見到天才綻露,誰也壓抑不住激動。他對我的塗鴉儘管仍然一無所知,可是當著請來吃飯的德國學生,他把手按在我的頭頂上,不失時機地用直接教學法向他們傳授法文短語:「他有文學頭腦。」每個音節咬得清清楚楚。    
    其實他根本不信自己說的話。怎麼講?既然壞事已鑄成,如果硬性不讓我寫作,也許更不可收拾,可能導致我一意孤行。卡爾宣佈我的天職,為的是留個後路讓我回心轉意。他完全不是看破紅塵的人,但人老了,激情使他厭倦了,在他思想深處這個很少有人問津的冷沙漠裡,我相信他對我、對家庭、對自己是心中有數的。一天我趴在他腳下看書,大家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靜裡,這是他一手製造的。突然他心血來潮,打破寂靜,好像我不在場似的,瞧著我母親,用責怪的口氣說:「要是他想靠筆桿子過日子,那就糟了。」外祖父欣賞魏爾蘭保爾·魏爾蘭(1844—1896),法國著名象徵派詩人。,有一本《魏爾蘭詩選》,自稱一八九四年見過魏爾蘭醉醺醺走進聖雅克街一家酒館。這次相遇使他根深蒂固地蔑視職業作家。在他看來,職業作家是微不足道的魔術師,開始索取一個金路易讓人賞目,末了乞討幾個蘇讓人看屁股。我母親聽後心驚肉跳,但沒有吭聲。她知道夏爾對我另有期望。大部分中學裡教德語的席位由選擇法國國籍的阿爾薩斯人佔據,這是對他們愛國主義的獎賞。他們夾在兩個民族中間,講兩種語言,因此他們的學業不正規,文化有缺陷,為此很痛苦;他們抱怨在學校裡受同事敵視,受教育團體排擠。我應該成為他們的復仇人,為我外祖父報仇,因為我既是阿爾薩斯人的外孫,又是正統的法國人。卡爾讓我知識淵博,走康莊大道:我將代表受難的阿爾薩斯進入高等師範學院,出色地通過獲得大中學校教師資格的會考,成為堂堂的文學教授。一天晚上,他宣佈要跟我進行男子之間的談話,讓娘兒們退席。他把我抱在膝上,鄭重其事地跟我交談。我從事寫作,這是毫無疑問的——後來我才明白他說此話為的是不挫傷我的願望——但我應當面對現實,頭腦清醒,文學不能餬口啊。我知道有些著名作家是餓死的嗎?我知道有些作家為了餬口而出賣靈魂嗎?如果我想獨立自主,應當選擇第二職業。教書有空閒時間,而且大學教員和文學家所從事的工作是相輔相成的。我可以交替從事這兩種神聖的職業,一方面跟大作家打交道,另一方面把他們的著作介紹給學生,我從中獲得靈感,可以趁韻賦詩,把賀拉斯的作品譯成無韻詩。聊慰客居外省的寂寞;給地方報紙寫些文學小品,為《教學雜誌》寫一篇出色的希臘文教學論文,再寫一篇關於少年心理學的文章。等我死的時候,抽屜裡放著未發表的著作:一篇頌海沉思詩,一部獨幕喜劇,幾頁關於奧裡亞克奧裡亞克,法國康塔爾省首府,以名勝古跡著稱。古跡的考證,既博學,又富有感情。這些足以彙集成冊,將由我以前的學生精心出版。    
    一些時候以來,外祖父對我德行的讚賞已打動不了我了,他稱我是「上天的禮物」,顫抖的聲音充滿慈愛。我雖然假裝聽著,但已經聽不入耳了。那次他肆無忌憚地對我說謊,我為什麼會洗耳恭聽呢?出於什麼誤會我使他說出違背心願的教誨呢?他的聲音變了,變得生硬、嚴厲,在我聽來,儼然成了去世的生我者的聲音。夏爾有兩副面孔。當他扮演外祖父的時候,我把他看做跟我一樣的小丑,對他不敬;但當他跟西蒙諾先生或跟他的兒子們談話,當他在餐桌上一語不發,用手指點作料瓶架或麵包籃,讓兩個女人伺候時,我讚賞他的權威,尤其是食指的動作更叫我肅然起敬,他有意不把食指伸得很明顯,只是半屈著在空中比劃一下。使他的意圖模稜兩可,讓兩個侍女捉摸他的指令。有時,外祖母一不高興,搞錯了,把果醬盤遞給了他,其實他要喝酒。我責怪外祖母:既然我對這種至高無上的願望百依百順,那麼迎合這種願望比滿足這種願望更為重要了。如果當年夏爾張開雙臂,遠遠向我高喊:「這就是再生的雨果,這就是未來的莎士比亞!」那麼我今天可能是機械製圖員或文學教授了。他並沒有這樣做,在第一次以家長身份對待我時,顯得悶悶不樂,由於忘記欣賞我,變得更加令人可敬。這是摩西在頒發新法令,即我要執行的法令。他在談論我的天職時,只強調不利的一面,我得出的結論是他已確認我有此天職。如果他向我預言我的稿紙將浸透淚水,或將使我神經錯亂,我的資產階級中庸之道可能使我退下陣來了。然而他在讓我深信具有天職的同時,使我明白我可以倖免令人眼花繚亂的紊亂,因為論述奧裡亞克或教學法,既不需要狂熱,也不需要喧囂;至於二十世紀永垂不朽的呻吟,讓別人去發洩吧。我甘心情願永不叱吒風雲,在文學領域滿足於施展侍從的特長,溫文爾雅,兢兢業業。至於職業寫作,在我看來,似乎是成人的事,顯得那麼繁重嚴肅,那麼無關緊要,而實際上又那麼枯燥無味,以致霎時間我深信這種事正是為我安排的。我既認為此事「不過爾爾」,又相信自己「確有天分」,與所有耽於幻想的人一樣,我把幻想的破滅混淆為真理的發現。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學習觀察

    卡爾把我像兔子皮似的翻了個兒。我本以為寫作只是為了固定我的夢境,卡爾的意思則相反,我夢想只是為了練筆:我的焦慮和我假想的激情只是我的天才施展的詭計,旨在每天把我引向課桌,給我提供適合我年齡的敘述主題,準備迎接將來有了經驗和成熟之後對付大題目。我神奇的幻想破滅了。外祖父說:「唉!光有眼睛還不行,還要學會使用眼睛。你知道莫泊桑小時候,福樓拜讓他幹什麼嗎?他把莫泊桑拉到一棵樹前,給他兩個小時,讓他把樹描摹下來。」從此我學習觀察。作為奧裡亞克遺跡天生的頌揚者,我傷感地觀看著眼前的文物:寫字墊板、鋼琴、掛鐘將通過我未來的苦差而永垂不朽,為什麼不可以呢?我觀察著。這是一種令人失望和悲傷的遊戲。譬如,直挺挺地站在絲絨軋制的扶手椅前仔細觀看。有什麼可講的呢?喏,外面套著一塊綠色毛茸茸的織物,兩個扶手,四隻腳,一個靠背,靠背上方裝飾著兩個木製小松果。暫且說這些吧,以後再補充,下一回我會講得更好,最後將對扶手椅瞭如指掌。將來等我描寫起扶手椅來,讀者會說:「觀察得多仔細,多透徹,多完整!這種特徵是編造不出來的啊!」真實的筆,通過真實的文字,描寫真實的事物。我倘若不變成真實的我,那才叫見鬼呢。簡言之,我終於明白如何回答向我要火車票的檢票員了。    
    讀者一定以為我珍視我的幸福。糟糕的是,我並未從中體驗到快樂。我已經正式受命,別人好心賜給我一個前程嘛。我聲明我的前程似錦,暗地裡卻不勝厭煩。這個書記官的差使,難道是我請求得來的嗎?跟偉人們頻繁接觸之後,我深信作家必定享有顯赫的名聲;拿人們為我預言的榮耀與我身後留下的幾本小冊子相比,我感到受騙上當了:我真能相信子孫後代讀我的書嗎?他們真能狂熱崇拜這麼一點作品嗎?真能對我自己也望而生厭的科目發生興趣嗎?有時我安慰自己說,我的「風格」會使我不被遺忘,外祖父認為斯丹達爾沒有這種莫測高深的素質,而勒南埃爾斯特·勒南(1823—1892),法國宗教史家和語言學家。則具備。但這種毫無意義的話不能使我放心。    
    然而,我必須自我犧牲。兩個月之前,我好鬥劍、善競技,這下全完了!人家責令我在高乃依和帕達揚之間選擇。我撇下心愛的帕達揚,卑躬屈膝地選定高乃依。見到小英雄們在盧森堡公園奔跑角逐後,他們的健美使我沮喪,我明白我屬劣等,必須公開承認自己屬劣等,然後收劍入鞘,回到芸芸眾生中來,重新跟大作家們為伍。他們個子矮小,我不怕。他們小時候,體格不健全,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像他們:他們長大成人後,弱不禁風,老年時患卡他性炎,在這方面我也會跟他們一樣。一個貴族讓人對伏爾泰飽以老拳,我也許會挨某個上尉的鞭打,而此人小時候在公園裡假充過好漢。    
    我是出於無奈才相信自己有寫作才能。在夏爾·施韋澤的工作室裡,在那些不成套的、破舊的、散線的著作中間,天才成了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因此,在舊制度指一七八九年前的法國封建王朝。下,很多軍事院校的學生儘管命中注定只配舞文弄墨,卻為了能指揮一個營而來受罪。有一個情景久久在我眼前不斷出現,集中表現了名望帶來的可悲排場:一張鋪著白檯布的長桌子,上面放著幾個長頸大肚瓶橘子水和幾瓶汽酒,我拿起一個酒杯,周圍一些穿禮服的人——足有十五個——舉杯祝我健康。這是一個租來的大廳,我猜到我們身後那一部分佈滿灰塵,長期無人使用。由此看出,生活對我來說,是等到晚年能主持實用語言學院一年一度的慶典,除此之外,我已一無所求了。    
    就這樣,在勒高夫街一號的六層樓上,鑄下了我的命運。我和卡爾進行過無數次交談,面對著亨利·海涅、維克多·雨果,上方是歌德和席勒,下方是莫裡哀、拉辛和拉封丹。我們趕走了娘兒們,緊緊摟在一起,秘密交談,其內容對我來說猶如對牛彈琴,但每句話卻印在我的心上。夏爾措詞委婉,恰到好處,讓我相信我並沒有什麼天才。確實,我知道自己沒有天才,我無所謂;然而,可望而不可即的英雄主義卻成了我激情惟一的目標。這是指引內心貧乏者的火焰,內心貧乏和感到自己無用,促使我抓住英雄主義捨不得放下。我不再敢對自己未來的豐功偉績歡欣雀躍,再說我早已噤若寒蟬:人們想必是搞錯了,要麼有天才的是別的孩子,要麼是我應該負起別的使命。暈頭轉向之餘,為了順從卡爾,我接受了小作家兢兢業業的生涯。簡言之,他十分小心地防止我走文學道路,結果反倒促成了我的文學生涯。時至今日,有時心情不佳,不禁尋思,我長年累月、日以繼夜地埋頭寫作,消耗那麼多墨水紙張,拋售那麼多無人請我寫的書,這一切是否僅僅奢望取悅於我的外祖父?簡直是一場鬧劇:我現在五十多歲,為了執行一個早已離世的老人的遺志,深深捲入他所反對的事業中去了。    
    事實上,我活像從失戀中解脫出來的斯萬,他感歎萬分地說:「真想不到我為了一個對我不合適的女人而糟蹋了一生。」有時候我私下十分粗野,這種簡便的方法有益於身心健康。粗野總是理直氣壯的,但也有一定的限度。我確實不是寫作的天才,人家已經讓我有自知之明了,認為我讀死書,是一個死用功的學生;我寫的書充滿辛勞和汗水。我承認對那些貴族派來說我的書臭氣衝鼻。我常常跟自己作對,也就是跟大家作對你沾沾自喜,別人樂於喜歡你;你攻擊你周圍的某個人,其他的人哈哈大笑;但倘若你解剖你自己的靈魂,所有的人就會嗷嗷叫。——作者原注,從聚精會神、全力以赴開始,以高血壓、動脈硬化告終。我接受的命令已經縫在我的皮肉裡,要是一天不寫作,創傷就會作痛;要是下筆千言,創傷也會作痛。這種刺人的約束至今仍使我感到格外生硬和粗魯,猶如史前的螃蟹,被海水沖上長島的海灘,像煞有介事;也像螃蟹那樣,倖免於時光的磨損而留存下來。我久久羨慕拉塞佩德街的看門人,夏日傍晚,他們在人行道上乘涼,跨坐在椅子上,眼睛無傷大雅地四處張望,卻不負有觀察的使命。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只是一台造書機

    不過話說回來,除了幾個靠舞文弄墨賣俏的老頭和一些文理不通的花花公子之外,輕而易舉成才的並不存在。這是語言的性質所決定的。我們說話用的是自身的語言,寫作的語言則是非固有的,從而我推斷幹我們這行的人無一例外,個個服苦役,人人刺花紋。再說,讀者已經看出我憎恨我的童年以及童年殘存的一切。例如我外祖父的聲音。正是這個聲音使我啟蒙,使我伏案寫作。如果他的聲音沒有化成我的聲音,如果我在八歲至十歲之間沒有傲慢地把所謂迫切需要的使命引為己任,儘管我是委曲求全接受的,那麼我就不會聽信外祖父了。    
         
    我深知我只是一台造書機。    
    ——夏多布里昂    
         
    我差一點兒宣佈棄權。卡爾勉強承認我有天資,因為他認為完全否認我的天資不夠策略,其實我認為自己的天資僅僅是一種偶然性,不過這一偶然性無法給予另一種偶然性——我本人——合法地位。我母親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她唱歌,但她同樣不能因此而免票旅行。至於我,我有文學天資,所以我寫作,一輩子幹這個好差使。不錯。但是藝術失去了——至少在我看來——神聖的權力,我飄忽不定,只是稍微富足一點,僅此而已。為了使我感到必不可少,必須有人請我出山。家人曾一度讓我保持這種幻想,他們一再說我是上天送來的,千載難逢,對外祖父、對母親不可缺少。我不再相信了,感到人生多餘,除非專門滿足某種期待而出世。那時候我的自尊和我的孤獨達到了頂點,我真想,要麼一死了之,要麼全世界都在盼望我。    
    我寫不下去了。皮卡爾夫人的讚揚使我筆下的內心獨白顯得如此了不起,我不敢再繼續寫下去。等我想把小說往下寫,心想總得把讓我撇在撒哈拉大沙漠中挨餓的、無依無靠的一對青年救出來吧,我嘗到了無能為力的痛苦。剛一坐下,我的腦袋就亂作一團,我咬指甲做鬼臉:我已經失去了童心。我重新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心裡火燒火燎,可惜心中從未點燃過怒火。環境、興趣、習慣養成我很聽話,後來只是因為順從過了頭才造反的。家人給我買了一個「作業本」,紅邊黑布面,外表跟我的「小說簿」沒有絲毫區別。乍一看,學校作業和個人習作合二為一了;我把作者和學生,把現時的學生和未來的教師視為一體,把搞創作和教語法看成一碼事。我的筆一經社會化,便被我扔下了,整整好幾個月沒有再碰過。外祖父暗自慶幸,而我在他的工作室裡則整天板著臉,他大概在心裡盤算,他的計謀初見成效了吧。    
    他的計謀失敗了,因為我滿腦子是英雄史詩,我的劍雖則斷了,我雖則重歸庶民行列,但夜裡經常做令人焦慮的夢:我在盧森堡公園水池旁,面對參議院大樓,必須保護一個金髮小姑娘免受某個未知的危險,她很像一年前死去的薇薇。小姑娘冷靜而自信,眼睛嚴肅地看著我,她手裡拿著一個鐵環。害怕的倒是我,我怕她落到隱蔽的強人手裡。我多麼喜愛她,但愛莫能助啊!至今我對她還眷戀不已。我尋找她,失而復得,把她抱在懷裡,又重新失去:她就是史詩。八歲那年,正當我逆來順受的時候,我受到了強烈的震驚,為了拯救這個死去的小姑娘,我致力於一個簡單而瘋狂的行動,以致改變了我的生涯:我把英雄的神聖力量偷偷地賦予了作家。    
    起初我得到一個新發現,確切地講是一種模糊的回憶,因為兩年前我已經有所預感,即偉大作家和遊俠騎士很相像,因為兩者都使人感恩戴德。對帕達揚,毋庸置疑,感激涕零的孤女淚如雨下,灑落他一手背。但按《拉羅斯大詞典》和報上登的訃告來看,作家也不乏厚待,只要他們不短命,總能收到一封陌生人的感謝信。此後,感謝信源源不斷,堆滿他的寫字檯,充斥他的房間;外國人遠涉重洋向他致意;他的同胞在他死後湊錢為他樹紀念碑;在他的故鄉,甚至在首都,以他的名字命名街道。對感恩圖報本身,我不感興趣,太像家庭喜劇了。但有一幅木刻畫使我神魂顛倒。著名小說家狄更斯幾小時後將到達紐約,遠處可見他乘的船。岸上人群麇集,恭候著他,人人張大口,揮舞帽子,孩子們夾在當中喘不過氣,此時人群好似獨雁、孤兒、寡婦,由於心目中的人不在而顯得黯然寂寞。我喃喃自語:「這裡獨缺一人,此人就是狄更斯!」淚水潤濕了我的眼睛。然而,我暫且不管結果,直接追溯其根源,心想,受到如此狂熱的歡迎,文人必然歷盡艱險,為人類做出了輝煌的貢獻。至此,我一生只見過一次如此狂熱的場面:帽子滿天飛,男男女女高呼萬歲,那就是七月十四日阿爾及利亞步兵列隊遊行。這個聯想使我進一步深信,我的同行儘管生理有缺陷,矯揉造作,娘兒們模樣,卻很有士兵氣概。他們單槍匹馬,冒生命的危險,進行著神秘的戰鬥,人們仰慕他們的天才,更崇敬他們軍人般的勇氣。我心想,這是千真萬確的嘍!人們需要他們!當他們還未發表第一本書,當他們還未開始寫作,當他們還未出世,在巴黎,在紐約,在莫斯科,人們已經焦急不安地,或如醉如癡地等待他們了。    
    那麼……我呢?我負有寫作的使命嗎?反正人們在等待我。我把高乃依改編成帕達揚,讓高乃依保留畸形的腿,狹窄的胸,蒼白的臉,但閉口不談他的吝嗇和貪財。我有意混淆寫作藝術和行俠仗義。出於好玩,我把自己打扮成高乃依,自授委任狀:保護人類。我的新偽裝為我準備了一個奇特的未來,但就眼前來講,我撈到了一切好處。我出身低微,說過要盡一切努力脫胎換骨。無辜的受難者頻頻求告我出世為他們主持公道,請別見笑,我是假騎士,豐功偉績淨是假的,變來變去,最後自己也厭煩了。正好這時我獲准幻想,並讓幻想變成現實。因為我的使命是真實的、不容懷疑的,大主子已拍胸脯擔保了嘛。我這個假想的小子變成了真正的俠客,其功績就是真正的書籍。我是人們所需要的啊!人們等待著我的著作。但儘管我很賣力,第一卷要等到一九三五年才問世。將近一九三○年人們開始不耐煩了,他們湊在一塊兒議論:「他倒不著忙!咱們餵了他二十五年,什麼結果也沒有!難道到老死還看不到他寫的書嗎?」其實我在一九一三年已經回答他們了:「噯!讓我慢慢寫嘛!」但是說得十分客氣。我看得出——只有上帝知道為什麼——他們需要我援救。這種需要使我具備使之滿足的手段,我竭力在自己心靈深處發現這種普遍的等待。發掘我生命的源泉,尋找我存在的理由。有時我簡直以為就要成功了,但沒多久,又聽其自然了。管他呢,反正這種自欺欺人的感悟夠我受用的了。安下心之後,我觀看外部世界:或許在某些地方我已經是不可缺少的了。不,還沒有,為時尚早。我是人們望眼欲穿的對象,尚未脫穎而出罷了,樂得再隱姓埋名一陣子。有時候外祖母帶我去圖書閱覽室,我看到苗條的夫人們從一個書櫃移向另一個書櫃,若有所思,因找不到合她們口味的作者而表現出嗔怪的神情。合她們口味的作者無處可尋,因為就是我,即在她們裙邊磨蹭的小鬼,她們卻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成了軍事獨裁的化身

    我因淘氣而發笑,因感動而哭泣。短暫的童年消磨在假想中,而假想出來的興趣和主意也隨即消逝了。人們想摸我的底,結果碰了釘子:我是作家,有如夏爾·施韋澤是外祖父,天生而永恆的。不過有時興奮之餘,不免產生不安。卡爾替我擔保的天資,我不肯承認是偶然獲得的。於是設法搞一份委任狀,但因缺乏鼓勵和正式請求,我不能忘記是自己給自己授的委任狀。我出身於一個完全過時的世界,在剛脫胎成為我,即我自以為是別人眼中的那個「別人」的時候,我正視自己的命運,清楚地看到我的命運不是別的,正是自由,正是我自己所確定的自由,看上去卻像是外部力量強加給我的。總之,我既不完全迷糊,也不完全覺醒,我游移不定。這種搖擺引起一個老問題:如何兼收並蓄米歇爾·斯特羅戈夫的堅信和帕達揚的俠義。我身為騎士,卻從未接受過王公大臣的命令。那麼是否需要有命令才能當作家呢?這類苦惱一向持續不了多久,我夾在兩種對立的神秘學說中間,但對兩者的矛盾應付裕如。上天的禮物和自己的產物融於我一身,這對我非常合適。在我興高采烈的日子裡,一切來自於我。我憑著自己的力量,從虛無中冒出來,給人類帶來盼望已久的讀物;我是百依百順的孩子,至死不變,但只順從我自己。在我愁眉苦臉的時刻,感到我的飄忽游離庸俗得令人作嘔,只能強調上天降我以大任,才能使自己冷靜下來。我籲請人類對我的生命負責,這時我只不過是某種集體需求的產物。大部分時間,我精心協調內心的平衡,既不排斥振奮人心的自由,也不忽視順理成章的必然。    
    帕達揚和斯特羅戈夫可以和睦相處,危險在別處。有人讓我目擊一場令人不快的較量,從此我不得不謹慎從事,對此澤瓦科應負主要責任,我可沒有懷疑過他呀,他到底是想找我的麻煩還是提請我注意?事情是這樣的:一天在馬德里郊外一所小客棧裡,我目不轉睛地瞧著帕達揚,這位老兄舉杯自酌,好不閒適。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另一個飲酒人,此人只能是塞萬提斯。他們兩人結識,互相敬重,企圖攜手協力。高興至極的塞萬提斯向他的新朋友透露寫書的想法,至此,書的主人公尚未成形。感謝上帝,帕達揚出現在他眼前,可以給他當模特兒啦。我勃然大怒,差一點把書扔掉:多麼沒有分寸啊!我是作家兼騎士,人家把我劈成兩半,每一半成了一個整人,兩方相遇,各方不再具備對方的特點。帕達揚不愚笨,但根本寫不出堂吉訶德;塞萬提斯也會打架,但讓他單槍匹馬打敗二十個大兵卻辦不到。他們的友誼本身說明他們的局限。前者想:「這個學究有點虛弱,但不缺乏勇氣。」後者想:「咳!這個兵痞還會動腦筋呢。」再說,我可不樂意我的英雄做愁容騎士的模特兒。我演電影那陣子,有人送我一部《堂吉訶德》的刪節本,沒有念五十頁就丟下了,因為作者公然嘲笑我的豐功偉績。而現在澤瓦科把自己出賣了……相信誰好呢?實際上,我是蕩婦、娼妓。我心裡,我卑怯的心裡喜歡冒險家勝過知識分子。我為只能當塞萬提斯而感到羞愧。為阻止自己洩露真情,我在自己的頭腦裡和在自己的言語中實行恐怖統治,追蹤具有英雄氣概的字眼和行為,驅逐遊俠騎士,不斷設想文人的模樣、他們經歷的危險、他們鞭笞壞人的銳利筆鋒。我閱讀《帕達揚和福絲塔》、《悲慘世界》、《歷代傳說》雨果的第十本詩集(1859),也是他規模最大的史詩選本,幾乎集中了他對人類歷史的看法。,為冉阿讓雨果代表作《悲慘世界》的主人公。悲傷,為埃維拉德斯《歷代傳說》中的人物。哭泣,但掩卷之後,便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找我真正的部下去了。西維奧·貝科科西維奧·貝科科(1789—1854),意大利作家。因參加燒炭黨而被判死刑,後緩刑,坐牢九年。他寫的《監獄回憶錄》使他享有受侮辱的愛國者的盛譽。,終身監禁;安德烈·謝尼埃安德烈·謝尼埃(1762—1794),法國詩人,因反對大革命的過激措施而上斷頭台。,上斷頭台;埃蒂安納·多萊埃蒂安納·多萊(1509—1546),法國人文主義者和印刷師,因不順從教會而被絞死。,活活燒死;拜倫拜倫(1788—1824),英國大詩人,因參加希臘反對土耳其統治的解放鬥爭而死於希臘。,為希臘捐軀。我以鎮靜而熱烈的情緒,千方百計改變我的天職,讓它披上我舊時的夢想。為此目的我不惜任何代價:混淆概念,歪曲詞義;我退出凡塵,生怕碰到壞人和與人較量。我的心靈原先一片空白,現在處於持久的總動員狀態:我成了軍事獨裁的化身。    
    我的不安還以另一種形式表現了出來。磨煉我的天才,當然再好沒有,但有什麼用處呢?人們需要我:為的是什麼?我不幸自忖我的作用和命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頓時,我感到一切都落空了:根本沒有這回事兒。想當英雄就是英雄。沒有這回事兒。光有勇氣和天資是不行的,還得有七頭蛇典出希臘神話。七頭蛇生有七個頭,斬去後仍會生出,後為赫拉克勒斯所殺。這裡說到七頭蛇和龍,是指英雄需有用武之地。和龍,而我又從未見過。伏爾泰和盧梭當年披甲奮戰,是因為當時還有暴君肆虐。雨果在蓋納西島無情地抨擊巴丹蓋,外祖父教會我痛恨巴丹蓋。但我認為我的痛恨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這個皇帝四十年前就死了。對當代史,夏爾閉口不談,這個德雷福斯派從不跟我提起德雷福斯。多麼遺憾!要不然我可以大演特演左拉左拉是為德雷福斯平冤獄的主將。:我受斥走出法庭,登上馬車的踏板,一個轉身,打斷一批狂熱者的腰。不,不,我找到一個可怕的字眼,把他們嚇退了。之後,我當然不肯逃亡英國,我寧願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巴黎街頭遊蕩,樂滋滋地重新變成格裡塞利迪斯,絲毫沒想到先賢祠裡已留出我的位置。    
    我記得,外祖母每天收到《晨報》和《精粹日報》。我得知大盜的存在後,跟所有教養有素的人一樣,大加譴責。但這批人面獸心的傢伙跟我不相干,大無畏的萊皮納路易·萊皮納(1846—1933),第三共和國期間任警察局長。足以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有時報上說工人發怒了,接著工廠倒閉,資本不翼而飛,我不甚了了。再說,我不知道外祖父是怎麼想的。他不折不扣地履行選民的義務。每當他走出選舉人秘密寫票室,滿面春風,顯得有點自命不凡,我們家的婦人逗他:「喂,跟我們說說你投誰的票啦!」他冷冷地回答:「這是男人的事情!」當時婦女沒有選舉權。但在後來選舉共和國新總統時,他一時失口,說出己見。他瞧不起總統候選人龐斯,氣沖沖嚷道:「他是賣香煙的!」這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願意法國的最高職務由另一個跟他地位相等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擔任,此人叫普萬卡雷雷蒙·普萬卡雷(1860—1934),於一九一三年當選為法國總統。。今天我母親證實他投激進派的票,而且當時她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看中公務員的政黨毫不奇怪,再說激進派已名存實亡。夏爾投票給一個主張變革的黨,實際上選舉的是一個維持秩序的黨也就心滿意足了。總之,照他說來,法國的政治頗為健全。    
    我為此感到傷心,因為我已經全副武裝,以備保護人類避免可怕的危險,可是大家都勸我放心,說人類日臻完善。外祖父一向教我尊重資產階級民主,讓我為之執筆作戰。但在法利埃阿爾芒·法利埃(1841—1931),普萬卡雷的前任總統。當總統期間,農民已經有了選舉權,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有幸生活在共和國時代的共和黨人能幹些什麼呢?無事可幹,要不然教教希臘文,寫寫奧裡亞克的名勝古跡。我又回到了起點,這個無衝突的社會使作家失業,我再一次感到窒息。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夏爾使我擺脫困境

    依然是夏爾使我擺脫困境,當然他自己並未察覺。兩年前,為了對我進行人文主義的啟蒙教育,他給我講過一些思想,之後隻字不提了,生怕促使我過激,但已經深深印在我的腦子裡。這些思想悄悄地抬頭,其主要精神在我身上扎根,漸漸使作家兼騎士轉變成作家兼殉道者。我前面說過,夏爾雖然不願當牧師,卻繼承了父親遺志,保留了牧師精神,把文化奉為神明。從這種混合物產生的聖靈,即無限的本質,照耀著文學與藝術,古代語言與實用語言以及直接教學法。這種教學法的採用猶如白鴿子,給施韋澤一家帶來吉祥,吉祥的鴿子星期天隨著教堂管風琴樂隊的音樂而飛翔,平日上課時如福星高照在我外祖父的腦門上。卡爾所說的話在我腦子裡匯總起來形成一篇論文:世界受邪惡蹂躪,惟一的解救是自滅於人間,像落水者在海底仰望星空一樣瞻仰不可能實現的理念。由於這差使很難辦到且帶有危險,人們便把它委託給一批專家。學士聖人以天下為己任,扭轉乾坤拯救人類。大大小小的世俗猛士們可以盡情互相殘殺或苟且偷生,反正有作家和藝術家替他們思考美與善。使人類擺脫野蠻狀態,只需兩個條件:其一,嚴加保管已故學士聖人的聖物:油畫、書籍、塑像;其二,至少剩下一個學士聖人繼承苦差、炮製未來的聖物。    
    這些無聊的胡謅,我生吞活剝,當然不甚了了,二十歲的時候還信以為真呢。由於這些胡謅,我在很長的時間裡把藝術作品看做超驗的成果,以為每個作品的產生都有益於世人。我發掘出這種極端的信仰後,攝為己有,裝潢我平庸的天職。先前,仇恨和刻薄跟我無緣,跟外祖父緣分也不深,而這時我已兼收並蓄,福樓拜、龔古爾、戈蒂耶的舊怨積恨使我中毒了。他們對人抽像的恨以愛的幌子灌輸到我身上,使我感染上新的自負。我成了清潔派清潔派,又稱卡特裡派,十二三世紀流行於西歐的基督教異端教派,該派信奉新摩尼教二元論,宣傳善惡二元論,視物質世界為惡。,混淆了文學和經文,把文學視為人的一種犧牲。據我判斷,我的同胞們只要求我用筆贖救他們,他們為先天不足而痛苦。要是沒有聖人代他們祈禱,他們將永世不得翻身;每天早晨我之所以睜得開眼睛,跑到窗口看到街上來往的先生太太還活著,那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家幹活,從黃昏到黎明孜孜不倦地撰寫一頁頁不朽的篇章,使我們賴以多活一天。每當夜幕降臨,他重新埋頭工作,今晚,明晚,一直到耗盡心血死去。我應接這個班,也要用我神秘的祭品,即我的作品,保護人類不滾入萬丈深淵,此時軍人悄悄讓位於文人:我這個悲慘的帕西法帕西法是瓦格納三幕五場歌劇《帕西法》的主人公。這部作品肯定了善勝惡的力量,藝術家的犧牲使人類獲得再生。薩特對此加以諷刺。,把自己當做贖罪的祭獻品。我發現尚泰克萊法國詩人和劇作家愛德蒙·羅斯唐的《尚泰克萊》是一出情節劇,主角是一隻公雞,名叫尚泰克萊。此劇在作者死後才搬上舞台。之日,心上就起了一個結,一個怨結,過了三十年才解開。這只公雞儘管挨打、受傷、流血,但依然設法保護住一窩家禽。他嘹亮的鳴啼足以嚇退雄鷹,而卑鄙的芸芸眾生對他冷嘲熱諷之後極力奉承;鷹消失之後,詩人重整旗鼓,美激發他的靈感,大大增強他的力量,於是乎他撲向對手,把對手打倒在地。我痛哭起來,格裡塞利迪斯、高乃依、帕達揚原來是同一個人,那麼尚泰克萊便是我了。在我看來,一切都顯得簡單了:寫作就是給詩神的綬帶錦上添花,為後人樹立榜樣,保護人民不傷害自己和抵禦敵人,以隆重的彌撒祈求上天保佑人民。我從來沒有想到寫作可以供人家閱讀。    
    我們要麼為同胞寫作,要麼為上帝寫作。而我決心為上帝寫作,目的在於解救同胞。我要的是感恩者而不是讀者。目中無人敗壞了我的俠肝義膽。在我保護孤女的那陣子,已經嫌她們礙我的手腳,不讓她們露面了。成為作家後,我的方法沒有改變,在拯救人類之前,我先把人類的眼睛蒙上,然後才轉身刺殺敏捷的小黑兵——文字。當我的新孤女斗膽解開蒙眼帶時,我已離去甚遠。一個孤膽英雄救了她,她卻沒有及時發現國家圖書館的一個書架上光彩奪目地陳列著一本嶄新的書,書上印著我的名字。    
    我申訴減輕罪行,減罪的情節有三:    
    首先,我通過一個顯而易見的幻覺,實際上提出的問題有關我自身的生存權利。我想像中的人類期待藝術家發善心超度他們,人們不難從中看到,這不過是一個備受寵愛、在他棲身的高處百無聊賴的孩子產生的念頭。我接受聖人拯救百姓這個可惡的神話,因為歸根結底百姓就是我自己。我自稱是受百姓擁護的救星,其實私下裡為我自己得救。巧哉,耶穌會士也是這麼說的。    
    其次,我時年九歲,獨生子,沒有夥伴。我想像不出我的離群索居會有盡頭。應當承認我是一個根本不為人知的作者。我重新開始寫作,我的新小說因缺乏新內容,跟舊小說如出一轍,但誰都沒有察覺,甚至連我自己在內,因為我討厭重讀自己的作品。我的筆飛奔疾馳,經常寫得手腕發痛,然後把塗寫完的本子丟在地板上。忘得一乾二淨,本子也不翼而飛了。正因為如此,我寫東西從來就是虎頭蛇尾:既然故事的開頭沒有了,何必再講它的結尾呢。再說,即使卡爾肯對這些篇章看上一眼,他決不會是我眼裡的讀者,而是至高無上的判官,怕他說我一錢不值。寫作成了我的黑活兒,毫無歸宿,因此寫作本身成了目的:我為寫作而寫作。但並不後悔。要是我寫的東西供人閱讀,就會千方百計討人喜歡,從而再當別人的心肝寶貝。我轉入地下後,反倒真實了。    
    最後,文人的理想主義建立在孩子的現實主義之上。前面已經說過,在通過語言發現世界的過程中,我在很長時間內把語言看成世界。存在,就是對語言的無數規律運用自如,就是能夠命名;寫作,就是把新的生靈刻畫在語言裡,或者按我始終不渝的幻覺,把活生生的東西禁錮在字裡行間;如果我巧妙地搭配詞語,事物就落入符號的網裡,我便掌握住事物。在盧森堡公園,開始對一棵梧桐閃爍的幻影著迷後,我並不觀察樹本身,相反,我望著空處,蠻有把握地等待著;片刻之後,樹葉的真面貌以一個簡單的形容詞出現,或者有時以一個句子出現。總而言之,我以微微蕩漾的綠波豐富了宇宙。我從不把新發現存放在紙上,而是積累在我的記憶中,其實也就遺忘了。但這個新發現使我預感到我未來的作用:我給事物命名。好幾個世紀以來,奧裡亞克一堆堆白白的廢墟需要確定範圍,獲得名稱,我可以使這些廢墟變成真正的古跡。作為生命的操縱者,我只注意古跡的本質,用語言使古跡獲得生命;作為修辭學家,我只愛詞語,用語句在藍字織成的天幕下樹立起教堂,為千秋萬代而建築。我拿起一本書,打開和合上二十次也沒有用,書依然如故。文章是永不腐朽的實體,我的目光在上面移動,猶如表面掠過一陣微波,絲毫不影響和耗損文章,我則相反,好似一隻昏頭昏腦的蒼蠅,懵懵懂懂闖進炫目的火光,稍縱即逝。我離開書房,熄滅燈光,書隱蔽在黑暗中,卻依然閃著光彩,只為自身閃光。我要使我的著作放射耀眼的光芒;當人類消失,圖書館淪為廢墟,我的書仍舊存在。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感動蒼天助我夙願得償

    我對這種默默無聞的狀況感到心滿意足,希望延續下去,使之成為一種功德。我羨慕那些著名的囚犯,他們在黑牢裡把作品寫在包蠟燭的紙上,不必與同代人聯繫,但保留了贖救同代人的義務。自然,由於風俗日趨進步,在監禁中發揮我天才的機會日漸減少,但我沒有完全死心:我如此不計較名利,一定會感動蒼天軟下心來助我夙願得償。我暫且先把自己禁錮起來。    
    母親受了我外祖父的哄騙,不斷給我描繪未來的幸福;為了誘惑我,她把自己所缺的一切一股腦兒地加進我未來的生活:安寧,閒適,和諧。開始,我將是單身青年教師,一個漂亮的老婦人租給我一間舒適的房間,薰衣草香氣襲人,內衣被褥整潔清爽,學校近在咫尺,來去方便;傍晚我在房門前稍稍停步,跟房東太太閒聊兩句,她受寵若驚;大家都喜歡我,因為我彬彬有禮,教養有素。可是只有一個詞進了我的耳朵:你的房間。至於中學、高級軍官的寡婦房東、外省產的薰衣草香味,已忘得一乾二淨,眼裡看到的只是桌上一圈燈光,周圍影影綽綽,我坐在房間中央,面前放著一本黑皮簿子,正伏案寫作呢。母親繼續預言,十年之後,我受到一個中學總監察的保護,廁身奧裡亞克的上流社會,我的賢妻對我體貼入微,我讓她生下二男一女,孩子們美麗健康;她繼承了遺產。於是我在城邊買了一塊地,興建房子,每星期天全家去視察工程。我毫不理會她那一套,十年裡我沒有離開過寫字桌:我,矮矮的個兒,蓄著跟父親一樣的小鬍子,埋在一堆詞典裡,鬍子已經發白,字仍寫得飛快,簿子寫完一本扔一本。夜闌人靜,我的妻子和孩子已經入睡,要不然他們已不在人世,我的房東也入睡了,所有入睡的人一概把我拋到腦後。多麼孤單啊!二十億人躺著安睡,惟有我,孑然一身為他們站崗放哨。    
    但是聖靈在注視我,正巧他剛決定拋棄芸芸眾生,重返天國。我抓住時機自薦,讓他看看我心靈的創傷和浸透稿紙的眼淚,他從我雙肩的上方往下看稿,他的怒火平息了下去。他平靜下來,是有感於深切的痛苦,還是因作品華麗而動心?我猜是因為作品,心裡卻不禁想是因為痛苦。當然聖靈只欣賞真正有藝術價值的作品,但我讀過繆塞,知道「絕望之聲是最美的歌」,所以才決定設下絕望的陷阱來捕捉美。我對天才一詞總是將信將疑,到頭來對這個詞完全厭惡了。如果我有天資,那麼還會有什麼焦慮?考驗又在哪兒?抵制邪念表現在哪兒?功績在哪兒?我不能忍受一個軀體天天頂著同一個腦袋,不能讓自己老關在同一個骨架裡。我接受我的任務,條件是這項使命無所憑借,在絕對的真空中閃亮。我跟聖靈進行過秘密交談,他對我說:「你將來從事寫作。」我扭著手不好意思地問道:「您幹嗎選中我呀,上帝,我有什麼特別呢?」「毫無特別之處。」「那為什麼選中我呢?」「沒有理由。」「至少我一揮而就,是吧?」「根本不對,你以為偉大的作品出自一揮而就之手嗎?」「上帝啊,既然我如此一錢不值,那我怎麼寫得成一本書呢?」「靠你的勤奮。」「這麼說,誰都能寫書嘍?」「誰都能寫,但我選中的正是你。」我這般弄虛作假倒也省事,一則可以宣稱自己無足輕重,再則可以敬仰自己是未來傑作的作者。我被選中。純係天命,並非因為我有奇才;一切全仗我持之以恆,吃苦耐勞。我否認自己有任何奇特之處:人一旦有特色就顯得突出;我沒有什麼信仰,只是忠於嚴肅的誓言:經過吃苦,達到光輝的頂點。惟一的問題是要知道吃什麼苦,耐什麼勞,但看來這個問題難以解決,因為我無法指望生活貧困。默默無聞也罷,聲譽卓著也罷,反正教育部的預算裡有我一份,決不會飢腸轆轆。我給自己設想痛心疾首的失戀,但勁頭不大,因為我討厭窩囊情人。我對西哈諾指愛德蒙·羅斯唐的喜劇《西哈諾·德·貝吉拉》中的主人公。很反感,這個假帕達揚在女人面前裝瘋賣傻。真正的英雄身後拉著一串女人的心,而且滿不在乎。應當指出,西哈諾的情人薇奧列塔之死使他心碎,從此他一蹶不振。失去情人,為了一個女性而受到無法醫治的創傷,但不是由於她的過錯:這使我拒絕一切其他女人的追求。這令人深思。但不管怎麼說,就算我的賢妻死於事故,這一不幸還不足以使我榮膺天命。因為事故出於偶然,而且屢見不鮮。最後我的狂怒戰勝了一切。某些作家受嘲弄,吃敗仗,一輩子蒙受恥辱,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等到他們斷了最後一口氣,榮華才覆蓋屍體,這就是我的未來。我兢兢業業地對奧裡亞克及成群的塑像大書特書。由於無法懷恨,便只求和解與效勞。但我第一本書剛出版就掀起軒然大波,我成了眾矢之的,奧弗涅報刊辱罵我,商人拒絕招待我,憤怒者往我家窗戶扔石頭。為了不被活活打死,我只得逃走。我受到了劈頭蓋臉的打擊,開始幾個月癡頭呆腦,不斷喃喃自語:「一定是誤會,得了!大家都是好人,何必呢!」事實上確是一場誤會,但聖靈不許解除誤會。後來我慢慢恢復了元氣。一天,我在桌旁坐下,開始寫一本新書,有關大海或有關山脈,但這本書找不到出版商。我逃命、偽裝,也許流亡,但繼續寫作,寫了很多其他的書。我用韻文翻譯賀拉斯,對教育學提出樸素而合理的想法。毫無辦法,我的手稿塞滿了一箱子,未能出版。    
    故事有兩種結局,隨我的脾氣,任選一種。鬱鬱寡歡的日子,我看到自己躺在一張鐵床上,奄奄一息,受人憎恨,絕望得不堪回首。正在這時,榮耀從四面八方降臨。有時我也讓自己快活一下。五十歲那年,為了試一枝新筆,我在一本手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這本手稿不久遺失了。有人在頂樓上,或在小河旁,或在我剛搬完家的壁櫥裡,反正找到了這本手稿,念完之後,感動不已,把手稿送到米歇爾·澤瓦科的最有名氣的出版家阿泰姆·法雅那裡。成功至極,一萬冊兩日之內一售而空。萬人悔恨當初有眼無珠,記者成百出動尋找我,但找不到。我因為隱居,很久才知道輿論的驟變。終於有一天,我走進一家咖啡館躲雨,無意中看到一份丟在一旁的報紙,大吃一驚,報上寫著:「讓—保爾·薩特,隱姓埋名的作家,奧裡亞克的歌手,大海的詩人」,用大寫字母在第三版上佔了六欄。我欣喜若狂,不,我既快活又傷心。總之,我回到家裡,關上門,在房東的幫助下,用繩子捆好手稿箱,寄給了法雅出版社,但沒有留下地址。故事編到這裡,我暫停下來,津津有味地加油加醋:如果我從住的城市寄發郵件,記者會很快發現我的隱居地。於是我把箱子帶到巴黎,交給警察局,讓人轉送給出版商。乘火車返回之前,我回到童年的住地:勒戈夫街,蘇弗洛街,盧森堡公園。巴扎爾酒吧引起我的注意。記得外祖父——這時已故——一九一三年有時帶我去那兒,我們並肩在一張長凳上坐下,大家羨慕地瞧著我們。外祖父要了一大杯啤酒,給我要了一小杯,我感到他對我愛護備至。而這時我已是四十歲左右的人,出於懷舊,推開酒吧的門,要了一小杯啤酒。旁邊一桌年輕貌美的婦女正交談得十分熱烈。她們提到了我的名字,其中一個說:「噯!可能他是個老頭,醜八怪,但不要緊,要是能嫁給他,我情願犧牲三十年。」我向她微微一笑,微笑中夾雜著驕傲和憂傷,她不勝驚訝地回我一笑。我站起來,消失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死亡使我暈頭轉向

    我費了很多時間精心編造了這段插曲以及無數其他的枝節,此處不一一贅述。從這個插曲中讀者可以看出我童年時對未來的憧憬,當時的處境,六歲時的杜撰,懷才不遇的遊俠騎士所發的牢騷。九歲那年,我仍舊牢騷滿腹,覺得賭氣也其樂融融哩。作為無法逃避的殉道者,我硬是不肯讓誤會解除,甚至聖靈好像也不耐煩了。為什麼不向這個極可愛的仰慕者透露我的姓名呢?我自問自答,嗨!她仰慕得太晚了——不過,既然她不顧一切願意嫁給我——但我太窮啊——太窮?那麼作者版稅呢?連這個反駁也阻擋不住我。我寫信給法雅,讓他把屬於我的錢分發給窮人。但故事總得要有個結尾啊,結局是我緩慢地死在房間裡,無人理睬,但死而無怨:使命已告完成。    
    在這個改編了無數次的故事中有一件事使我震驚:從我看到我的名字見報之日起,我這部機器某處出現斷裂,完蛋了。我不勝憂傷地享有盛譽,但已寫不出東西了。兩種結局其實是一致的:等到死才獲得榮耀,或榮耀先降臨然後把我置於死地,總之,寫作的慾望包含著對生活的絕望。將近這個時期,一則軼事使我心緒不寧,記不起是在什麼地方讀到的,反正是上個世紀的事。在西伯利亞大鐵路的一個小站上,一個作家踱來踱去,在等火車。一眼望去,連一座破房子也沒有,寂寥無人影。作家耷拉著腦袋,悶悶不樂。他眼睛近視,單身獨處,樣子粗俗,性子火暴;他百無聊賴,老想著前列腺病和債務。突然一輛四輪馬車沿鐵軌駛來,跳下一位年輕的伯爵夫人,向作家跑去,她跟他素不相識,但肯定眼前的旅行者就是她在一張達格雷相片達格雷照相是早期的一種照相法。上見過的作家。她向他躬身行禮,拿起他的右手親吻。故事到此為止。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想說明什麼。九歲那年,我為這個故事著了迷,這個愛發牢騷的作家居然有西伯利亞大草原的女讀者。一個美貌的人兒給他恢復了連他自己都遺忘的榮耀,這叫做新生。再往深處一想,其實這意味著死亡,這是我感受到的,或我願意認為如此。一個活著的庶民不可能從一個女貴族那裡得到如此仰慕的表示。伯爵夫人彷彿對他說:「我之所以能來到您跟前,碰碰您,那是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保持門第的優越感了,我不擔心您對我的姿態有什麼想法,已經不把您當做一個人,您只是您作品的象徵。」一個吻手禮把他置於死地:離聖彼得堡一千俄裡的地方,一個旅行者在出生五十五年之後被焚,榮耀把他燒死,他只剩下火光閃閃的一系列著作。我彷彿看見伯爵夫人回到馬車上,消失了。大草原又恢復原來的淒涼。黃昏,火車為了趕點越過小站飛馳而去,我打了一個寒噤,不由得想起《樹欲靜而風不止》,尋思道:「這個伯爵夫人是死神吧!」總有一天,她會在一條偏僻的路上截住我,吻我的手指頭。    
    死亡使我暈頭轉向,因為我不願意活下去。這就說明為什麼死亡引起我的恐怖。我把死亡和榮耀相提並論,從而把死亡作為我的歸宿。我急於死,有時死亡的可怖給我的熱情潑冷水,但為時甚短,我神聖的喜悅不斷再生,等待著火化的時刻。我們內心的願望其實是謀求和逃避兩者不可分割地結合的產物:寫作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使我原諒自己的存在。我看到,儘管寫作是吹牛皮、說假話,總還有一些現實意義,其證明就是五十年之後的今天,我仍在寫作。但如果追本窮源,我看到自己不斷在逃避,進行格裡布依格裡布依,法國女作家索菲·塞居爾(1799—1894)筆下的人物,可憐的女子格裡布依害怕潮濕,乾脆跳入水中。薩特的意思是,怕死乾脆自殺。式的自殺。是的,何止是史詩,何止是殉道,我在尋求死神哩。很長一個時期,我擔心的死和生一個樣,隨隨便便,不拘地點,默默死去只是默默出生的反映。我的天職改變了一切,刀光劍影總要消失,文字著作則與世長存。我發現在文學領域內贈與者可能變成他自己的贈與物,即純粹的物。我之成為人純屬偶然,成為書則是豪俠仗義的結果。我可以把我的絮叨和意識鑄到鉛字裡,用不可磨滅的文字代替我生命的嘈雜,用風格代替我的血肉,用千古永生代替我的蹉跎歲月,作為語言的沉澱出現在聖靈面前。總之成為人類不可擺脫的異物,不同於我,不同於其他人,不同於其他一切。開始,我給自己塑造一個消耗不盡的身軀,然後把自己交給消費者。我不為寫作的樂趣而寫作,而為了用文字雕琢光榮的軀體。從我墳墓高處細看這個光榮碑,感到我的出生好似一場必須經歷的痛苦,為了最終變容而暫時顯示的幻想。為了再生,必須寫作;為了寫作,必須有一個腦袋,一雙眼睛,兩隻胳膊。寫作結束,身體器官自行消失。    
    一九五五年左右,一隻怪蟲出世,二十五隻福利歐蝴蝶福利歐是法國著名的加利馬出版社出版的一種普及版本,多為較有價值的文學作品,但價格較便宜。脫穎飛出,載著一頁一頁作品,振翅飛到國家圖書館,棲息在一排書櫃上。這些蝴蝶便是我。我即是二十五卷,一萬八千頁文字,三百幅版畫,其中有作者的肖像。我的骨頭就是皮革和硬紙,我的肉是羊皮紙,散發出糨糊味和蘑菇味;安置在六十公斤紙裡,我感到怡然自得。我再生了,終於成了一個完整的人,思考,說話,吟唱,聲音洪亮,以物質不容置疑的長存證實我的存在。人們拿起我,打開我,把我攤在桌子上,用手心摸我,有時劈啪作響折騰我。我聽憑折騰,但突然閃電發光,使人眼花繚亂。我天馬行空,其威力能穿過空間,越過時間,打擊壞人,保護好人。誰都不能忘記我,誰都無法不提到我,我是一個偉大的偶像,既可擺弄又很棘手。我的知覺已化為齏粉,那再好也沒有,反正有別人的知覺負擔我,人家閱讀我,我跳入他們的眼簾;人家談論我,我蹦入他們的嘴中,化成普遍而獨特的語言。在億萬人的目光裡,我成為展示的珍品。對知我愛我者,我是他們最親密的知音,但誰若想觸及我,我一個閃身便無影無蹤。我無處可尋,但活著。總之處處有我在。我寄生在人類身上,我的善舉折磨著他們,不斷迫使他們讓我復活。    
    這套戲法很靈,我把死神掩埋在榮耀這塊裹屍布下,只想到榮耀,從不想死神,竟未意識到兩者是一碼事。在寫這本書的現在,我知道遲早我將不中用,明確而不無憂傷地想像出自己即將到來的老年和未來的衰老,以及我喜愛的人的衰老和死亡,但從來沒有想像我自己的死亡。有時我向親近的人——有的比我小十五歲,二十歲,三十歲——表示抱歉,我將比他們活得更長,他們拿我打哈哈,我跟他們一起哈哈大笑。但是人們的取笑沒有改變,也決不會改變我的想法。九歲那年,我動過一次手術,使我無法體會據說我們人類狀況固有的悲愴。十年之後,在高師巴黎高等師範學院。,這種悲愴突然在我幾個好朋友身上發作了,表現出驚恐或狂怒,而我卻鼾聲如雷,高枕無憂。其中一個同學得了一場重病之後,對我們說他經歷了臨終的痛苦,甚至包括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感受。尼贊保爾·尼贊是薩特青年時代最好的朋友,作家。後成為法共黨員,《人道報》主編,一九四○年五月在前線陣亡。著魔最甚,有時在完全清醒的時候,他彷彿感到成了一具死屍。他站起身,眼睛裡彷彿有麇集的小蟲在攢動,摸索著拿起他的圓頂帽,走開了。第三天發現他酩酊大醉,跟一些陌生人混在一起。有時候這些患不治之症的人聚在某個同學的房間裡交談他們的失眠,交換提前進入虛無的經驗,只要隻言片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我聽他們交談,熱切希望能跟他們一樣,因為我喜歡他們,但辦不到,充其量,我只能領會和記住關於死人的老生常談:人生,人死,生死不由自主,死前一小時,人還活著哩。我不懷疑他們的話中有我領會不了的意義,只好不做聲,好生妒忌,只得置身局外。末了,他們把目標轉到我身上,不等回答已經惱火了:「你呢,你無動於衷嗎?」我攤開雙臂,表示無能為力和十分抱歉。他們覺得在對牛彈琴,不禁笑了。他們認為這再明顯不過了,奇怪怎麼不能使我明白:「你入睡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可能在睡眠中死去?在刷牙的時候,你腦子裡從來沒有轉過:這一回逃不過了,今天是我的末日?你從來沒有覺得應該趕快,趕快趕快,否則時間來不及了?你以為你永垂不朽嗎?」我半挑戰半應付地回答:「是的,我認為我永垂不朽。」這純屬假話,我只是保了險,不會猝死而已;聖靈向我定做一個需要長期努力的作品,那就應該讓我有時間去完成。死於榮譽,這種死庇護著我不出事故,不會充血,不患腹膜炎。我跟死神已約好相會的日子,如果我過早赴約,可見不著死神啊。我的朋友們盡可以責怪我不想到死,殊不知我時時刻刻跟死神生活在一起。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預先把自己放在死者的地位

    今天,我認識到他們是對的,因為他們全盤接受我們的生存狀況,包括焦慮狀態在內,而我選擇高枕無憂,事實上我真以為自己永垂不朽哩。我預先把自己放在死者的地位,因為只有死者才享受永垂不朽。尼贊和馬歐馬歐也是薩特的同屆同學。後曾出任聯合國教科文總幹事長。明白他們會成為野蠻幹預的對象,活生生、血淋淋地被迫離世。我則自欺欺人:為了抹殺死亡的野蠻性,我把死亡當做目的,把生命當做瞭解死亡的惟一手段。我慢慢走向我的終點,惟一的希望和慾望是能寫完我的書,確信我的心臟最後一次跳動剛好落在我著作最後一卷的最後一頁上,這時才讓死神帶走一個死人。尼贊二十歲的時候就用一種絕望的急切心情觀察女人、汽車以及世上一切財富:必須馬上看到一切,佔有一切。我也觀察,但虔誠多於覬覦。我來到世上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清賬。這頗為省事嘛:我是一個過分安分的孩子,膽怯、懦弱,不敢正視自由開放的生存和沒有上帝保佑的生存;我望而生畏,連連後退,硬要自己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更有甚者,認為一切都是週而復始的。    
    顯而易見,這種作弊的做法免得我受自愛的誘惑。我的每個朋友受到滅亡的威脅,他們時刻自衛,以求生存,尋求凡人生活的不可替代性,自視可愛、珍貴、卓越,人人自命不凡。我則把自己與死者相提並論。我不自愛,認為自己極其平常,比偉大的高乃依更令人生厭。依我看,我奇特的主體只在為變成客體做準備時才有意義。難道我比較謙虛嗎?不是,而是更為狡猾。我讓後代來替我愛我自己。那些還未出世的男男女女將來有一天會覺得我可愛,就是說認為我有某種魅力吧,我是他們幸福的源泉。我有更多的心眼兒,更會用心計:我把枯燥無味的生活變成我的死神的手段,然後悄悄殺個回馬槍來援救我的生活。我用未來人的眼睛看待我的一生,感到這是一則美妙動人的故事,是由我替大家親身體驗的。多虧了我,今後任何人都不必再親身經歷這一切,只要動嘴巴講講就行。這是十足的瘋狂:我把某個偉大死者的過去選作自己的未來,妄想倒過來經歷一遍。在九歲、十歲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是被追認的人了。    
    這不完全是我的過錯,因為外祖父就是用這種追溯的幻想培養我的。再說也不完全是他的過錯,罪魁不是他。我一點也不怨他,這種海市蜃樓自然而然地產生於我們所接受的文化。在同代人完全消亡的情況下,某個偉人的死亡對後代人永遠不會構成意外打擊,時間為他的死亡確實了某種特色。凡享高壽的死者都死於先天,死亡既在他接受臨終塗油禮,也在他初生受洗禮的時候來臨,他的一生屬於我們這些後來人。我們從開始,從末尾,從中間,進去出來,隨意順年表而下或逆年表而上,因為年代順序已經打亂,不可能重建,所以這個人物可以高枕無憂,不擔風險,即使有人在他的鼻孔裡撓癢癢,他也不會打噴嚏。他過去的存在提供了一個按時間順序展開的人生表象,但是只要你稍微讓他的生命復活一下,他的經歷頓時變成同時發生的事件。你若想置身於消亡者的地位,裝作體驗他的激情、無知、偏見,復活一下已消失的抵抗力,重現一點兒急躁或憂慮情緒,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你忍不住要根據他本人當時無法預料的結果和掌握不住的情況來評價他的行為,你情不自禁地要對他本人當時忽視而後來證明很重要的事件給以特別的重視。這就是海市蜃樓,未來比現在更符合實際。這並不奇怪,死亡是出生的歸宿,蓋棺才能論定。死者居於存在與價值的中途,介乎歷史的原貌與編寫的歷史之間,他的歷史成了某種循環的液汁,在他一生的每個時刻都得到體現。在阿拉羅伯斯庇爾於一七五八年生於阿拉。的沙龍裡有一個年輕的律師,沉著鎮靜而矯揉造作,他就是後來上斷頭台的羅伯斯庇爾。當時沒有一個客人注意到他已把腦袋夾在腋下,鮮血淋淋,看不出血弄髒了地毯,而我們則清楚地看到鮮血淋淋的人頭。曾幾何時,相隔五年,囚車送他上刑場,但此時此地,這顆割下來的人頭顎骨下垂,卻在侃侃而談。這種看法上的陰差陽錯已是公認的,不過無妨大局,有辦法糾正。然而,當時的文人學士力加掩飾,以此孕育自己的唯心主義。他們暗示,某種偉大的思想倘若誕生,就投胎到女人的肚子裡,變成將來懷有這種偉大思想的偉人,為他選擇狀況、環境,恰如其分地確定他的親人們的理解和不理解的比例,解決他要受的教育,讓他經受必要的考驗,逐步使他形成不穩定的性格,但又加以控制,直到精心培育的對象脫穎而出,光芒四射。這一切雖然沒有明講,但處處使人感到因果的順序在暗中是顛倒的。    
    我高高興興地使用這種海市蜃樓,以便確保我的命運。我抓住年代,顛倒其頭尾,一切便豁然開朗了。事情從一本小書開始,深藍色的封面,帶有發黑的鍍金裝飾,厚厚的紙發出死人的臭味,書名是:《英傑們的童年》。扉頁上有一個戳記,證明是我大舅喬治一八八五年獲算術第二名所得的獎品。我在胡編異想天開的旅行的那陣子,發現了這本書,翻閱了一下,就氣憤地丟下了。因為這些出類拔萃的青年跟神童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只在呆板的德行方面跟我相近,我不懂為什麼對他們大書特書。後來書不翼而飛了,其實是我有意把它藏起來的,以示懲罰。一年之後,我翻箱倒櫃把書找了出來,這時我已經變化,由神童變成備受磨難的小偉人。無巧不成書,書也變了樣。書上的文字還是原來的,但講的好像就是我。我預感到這本書會把我毀了,心裡很怨恨,很害怕。每天打開書之前,我走到窗前坐下:一旦有什麼危險,便可以讓真正的陽光進入我的眼睛消毒。今天,那些為受過方多馬斯二十世紀初由蘇韋斯特爾和阿蘭合著的偵探小說《方多馬斯》的主人公,是神出鬼沒而富有誘惑力的罪人。和安德烈·紀德影響而不勝遺憾的人使我啼笑皆非,殊不知孩兒們願意吸毒啊。我像吸毒者那樣戰戰兢兢地吞下我的毒品,結果似乎並沒有傷什麼元氣。那時候人們鼓勵少年讀者,說什麼明哲和盡孝是成功之本,甚至可以使我們成為倫勃朗或莫扎特。人們在一些短篇小說中描述一些平平常常的男孩子所幹的平平常常的事情,但他們知恩盡孝,他們叫讓—塞巴斯蒂安,讓—雅克或讓—巴蒂斯特,使他們的親人幸福,如同我使我的親人幸福一樣。其毒汁恰恰在於文章作者從來不提及盧梭、巴赫、莫裡哀的名字讓—雅克是盧梭的名字,讓—巴蒂斯特是莫裡哀的名字,讓—塞巴斯蒂安是巴赫的名字。,卻巧妙地處處暗示孩子們未來的偉大,漫不經心地通過某個細節提到他們的著作或他們最出名的行為,精心設計著故事,要是不對照後來發生的事情,哪怕最尋常的小事也無法叫人理解。作者在亂哄哄的日常生活中埋下神奇的伏筆,預示著會使一切改觀的未來。一個名叫桑濟奧的男孩,發瘋似的想見教皇。一天人家把他帶到廣場等候聖父經過。孩子臉色蒼白,雙目睜得圓圓的,人家忍不住問他:「你高興了吧,拉法埃洛?這一回你至少親眼看見我們的聖父了吧?」他惶惑地回答:「什麼聖父?我光看見鮮艷的顏色啊!」還有一例,小米格爾一心想從軍,坐在一棵樹下津津有味地讀一本武俠小說,突然一陣震耳的鐵器聲嚇了他一跳,原來是附近的老瘋子即堂吉訶德。孩子讀《堂吉訶德》入了神。,一個破落的紳士,騎著一匹瘦馬,舉著長槍,顫巍巍地衝向一座風車。吃晚飯的時候,米格爾把這個小故事講得既滑稽又可愛,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但後來房間裡剩下他獨自一人時,他把小說扔在地上,踩上幾腳,抽噎了好久。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對信仰必須不斷堅持

    這些孩子迷失了方向,他們的一言一行實際上預示著自身的前途,而他們卻以為在瞎說、胡鬧。我和作者比他們看得遠。我們交換著微笑,對他們不勝同情。這些表面極其平常的孩子,我觀察他們的生活,用的是上帝設計這種生活的目光,即先看其結尾。開始我興高采烈,他們是我的兄弟啊,他們的光榮也就是我的光榮。然後完全翻轉過來,我發現自己置身於書頁的另一面,讓—保爾的童年酷似書中讓—雅克和讓—塞巴斯蒂安的童年,一切都是先兆。不過,這時作者擠眉弄眼的對象則是我的甥孫們。這些未來的孩子從我的死到我的生倒著觀察我,我想像不出這批未來的孩子該是什麼樣子,但不斷向他們遞送我自己也難以破譯的信息。想到死亡,我不寒而慄,雖說死亡是我全部行為的真正意義。我喪失了自身,試圖從反方向穿過書頁,把自己重新放在讀者的地位,我抬起頭,求助陽光,喔,原來這一舉動本身也是一種信息。這種突然的不安,這種懷疑,這個眼睛和脖子的動作,到二○一三年會得到怎麼樣的解釋呢?到那時有兩把打開我的鑰匙:作品和死亡。我已經無法從書中出來了,這本書早已讀完,我只是書中的一個人物而已。我窺伺自己:一個小時之前,我還跟母親嘁嘁喳喳說話。我說了些什麼?我記得其中的幾句話,大聲重複,但無濟於事,話語出口而逝,不可捉摸。我的聲音在自己的耳朵裡聽起來好像跟我毫不相干,扒手天使鑽進我的腦袋,搶劫我的思想。這個天使不是別人,正是三十世紀的一個金髮少年,他憑窗而坐,通過一本書觀察著我。我喜恨交加,感到他的目光把我釘死在我所處的那十個世紀。在他看來,我弄虛作假,生造一些雙關意義的詞語拋給讀者。安娜—瑪麗看見我趴在課桌上亂塗亂寫,對我說:「天色暗啦!我的小寶貝要弄壞眼睛的。」這正是天真無邪地回答得好時機:「即使在黑夜裡我也能寫字。」母親笑了,說我是小傻瓜,並把燈點亮。戲法已變完,我們倆誰也不知道我剛才向公元三千年報告我未來的殘疾。等我風燭殘年的時候,我眼瞎的程度超過貝多芬耳聾的程度,我摸著黑創作最後一部書。在我身後人家找出這份手稿時大失所望:「根本無法辨認!」甚至提出把手稿扔進垃圾箱。最後奧裡亞克市圖書館純粹出於憐憫,收藏了起來,一百年無人問津。後來有一天,一些年輕學者出於愛我,試圖辨認這份手稿,他們得花畢生的精力方能重整我的傑作。母親已經離開房間,剩下我自個兒,我不知不覺地自言自語:「在黑夜裡!」我的曾甥孫在天邊,啪的一聲合上書,深思著他曾舅父的童年,眼淚流滿雙頰,不勝感歎道:「想不到他真的在黑暗中寫作。」    
    未來的孩子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在他們面前招搖而過。我想到會使他們成為淚人兒,自己也擠出幾滴眼淚;通過他們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死亡,死亡已肯定無疑,我在譜寫死者的傳略,即我的真相。    
    一個朋友看了上述文字,不安地打量著我說:「原來你精神病很嚴重啊,超過了我的想像。」精神病?我說不上,反正我的極度狂熱是很明顯的,在我看來,主要問題毋寧說是真實性的問題。九歲的時候,我感到真實性不足,後來則綽綽有餘。    
    開始的時候,我身心是健康的。一個耍花招的小鬼知道適可而止。然而我很勤奮,即便虛張聲勢也竭盡全力。今天我認為當時賣弄小聰明是智力訓練,耍花招是對可望而不可即的真實性所作的誇張。我的天職不是自己選擇的,而是別人強加的。其實也無所謂強加,只不過是一個老婦人的信口開河和夏爾的使用謀略,但這足以使我心悅誠服。成人的話銘刻在我心上,他們用手指指著我這顆明星,我看不見明星,只看得見手指,但我相信他們,因為他們聲稱相信我。他們給我講已故偉大人物的生涯,其中就有一個未來的古人,他們是拿破侖,地米斯托克利地米斯托克利(前525—前460),古代雅典民主派政治家和統帥。,菲力普·奧古斯特菲力普·奧古斯特(1165—1223),法蘭西國王(1180—1223)。,讓—保爾·薩特。對此我深信不疑,否則就是懷疑大人的話了。上列最後一個偉人,我很想面對面遇見一下。我張著嘴,扭曲身子,企圖引起直覺,使自己心曠神怡,我好比一個性冷淡的女人,先是扭動身子,激發情慾,結果卻是用身子的扭動代替性的快感。稱她是佯裝還是過分用心呢?總之,我什麼也沒有獲得,不是太前就是太后,無法直視內心,發現自我。扭來扭去結果毫無進展,神經倒緊張了一陣,最後對自己產生懷疑,靠權威、靠成人不可否認的好意,無法確認和否認對我的委任:委任狀已經封口蓋印,萬無一失,加在我身上,卻並不屬於我,儘管我對它從未有過絲毫的懷疑,但我既無法解除它,也不能領受它。    
    信仰即使根深蒂固,也從來不是自在圓通的。對信仰必須不斷堅持,或至少阻止自己去破壞它。我注定成為英傑,我死後將埋在拉雪茲公墓,也許在先賢祠已選好位置,在巴黎有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在外省、在外國有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街心公園和廣場。但即使在最樂觀的時刻,我也看不到自己。作為無名小卒,我懷疑自己不可靠。在聖安娜醫院,一個病人在床上喊道:「我是親王!把大公爵關禁閉。」人家走近病床,湊到他耳邊說:「把鼻涕擤掉!」他乖乖地擤鼻涕。人家問他:「你是幹什麼的?」他輕聲回答:「鞋匠。」然後又大聲嚷嚷起來,我想,我們無一例外都像這個人,反正我剛九歲的時候,很像他:既是親王,又是鞋匠。    
    兩年之後,病人康復,親王消失,鞋匠什麼也不信了,我停止了寫作。小說手稿被扔進垃圾箱,丟的丟,燒的燒,取而代之的是句法分析本,聽寫本,算術本。如果有人潛入我四通八達的腦袋,他會發現裡面裝著幾個半身塑像,一張錯誤百出的乘法表和比例法,三十二個省名,附有省會而沒有專區,一朵名叫羅薩羅薩羅薩姆羅塞羅塞羅薩的玫瑰花,幾處歷史古跡和幾部文學巨著,幾條刻在石碑上的禮儀準則,有時這座淒涼的花園裡飄過一縷輕霧:虐待狂的夢幻。孤女已無影無蹤,騎士已銷聲匿跡。英雄、烈士、聖人等字樣已無跡可尋,不再被提及了。我這個前帕達揚每季度收到令人滿意的健康簡況表:孩子智力中等,品行高尚,數學欠佳,想像力豐富而不過分,易動感情;十分正常,只是有些做作,但也日見減少。實際上我已完全著了魔。兩個事件,一個公共的,一個私人的,使我殘存的一點兒理智也泯滅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出乎意料的公共事件

    公共事件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九一四年七月我們還有那麼幾個壞人,但八月二日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法國總動員,接受德國的宣戰。,突然之間品德高尚的人掌握了大權,全體法國人都成了好人。我外祖父的冤家對頭們投入他的懷抱,出版商恪守諾言,小老百姓預卜未來,我們的朋友收集他們門房、郵差、管子工豪壯而樸實的語言,並向我們轉述;人人大叫大嚷,惟有我外祖母例外,真是個可疑分子。我樂不可支,法國演滑稽戲引我發笑,我也為法國演滑稽戲。但是戰爭很快使我膩味了,我的生活很少受到戰爭的干擾,說不定早已把戰爭忘到腦後了。不過,當我發現戰爭破壞了我的讀物,不由得對戰爭深惡痛絕起來。我喜愛的讀物已從報亭消失,阿努·加洛班,若·瓦爾,讓·德·拉伊爾均為當時兒童讀物的作者。拋棄了他們熟悉的英雄人物,他們筆下的少年是我的兄弟,曾乘著雙翼飛機或水上飛機周遊世界,以一當百英勇殺敵。戰前的殖民主義小說讓位於戰時的英武小說,充斥著小水手、阿爾薩斯少年以及孤兒——軍團的福神。我討厭這些新來的傢伙。我一向把綠林小冒險家看做神童。因為他們屠殺的土著人實際上都是成年人;由於我自己也是神童,在他們身上我認出了自己。隨軍少年卻顯不出自己的本事。於是個人英雄主義動搖了;個人可以依靠武器的優勢打擊野蠻人。但是怎麼對付德國人的大炮呢?必須採用大炮,動用軍隊。神童在這些法國勇士中受到愛護和保護,重新降為小孩子,我也隨之下降了。時不時,作者出於憐憫,委派我送一封信,我被德國人抓住,出色地反詰他們,然後逃跑,返回陣地,使命完成了。大家當然向我慶賀,但熱情並不太高。我在將軍慈父般的眼睛裡看不到孤兒寡婦們對我傾倒的目光。我失去了獨佔鰲頭的地位,戰役打贏,但沒有我的份,成年人重新壟斷了英雄行為。我偶爾從死者身旁撿一枝槍,放幾下子,但阿努·加洛班和讓·德·拉伊爾從來不讓我參加刺刀肉搏。作為見習英雄,我急不可耐地要達到自主行動的年齡,說得正確一些,不是我,而是隨軍少年,阿爾薩斯孤兒。我合上書,退出他們一夥。寫作是一項長期的、吃力不討好的工作,這一點我早已知道,反正我有充足的耐心。閱讀則是一種娛樂,我急於得到一切榮譽。人們向我提供什麼樣的前途呢?當兵?破差使!勇士隻身一人時,已毫無作為,他得跟其他人一起衝鋒,打勝仗靠的是全團的力量。我才不稀罕集體的勝利呢。阿努·加洛班想突出某個軍人,最高的一著只不過派他去救護一個受傷的上尉。這種默默無聞的效忠使我反感,無非是奴隸救主子。再說這只不過是偶爾的壯舉,戰時人人皆勇敢嘛,每個士兵稍有一點運氣都能幹這樣的事。我氣急敗壞,因為我喜歡戰前的英雄主義:孤膽而無償。我無視日常平淡無奇的德行,氣概不凡地為自己一個人創造英雄。《乘水上飛機周遊世界》、《巴黎頑童歷險記》、《三個童子軍》阿努·加洛班等人的作品。,這些神聖的作品指引我走上死亡和再生的道路。而突然之間,這些書的作者背叛了我。他們使每個人都能做出英雄行為,勇敢和犧牲變成日常的德行,更糟糕的是,他們把勇敢和犧牲降為最基本的義務。背景也發生相應的變化:阿戈納一九一四年在阿戈納發生激烈的交戰,法方穩住了戰局,一九一八年德軍在此開始崩潰。集體作戰的硝煙替代了熱帶獨特的大太陽和個人主義的光芒。    
    中斷了幾個月之後,我重新拿起筆寫我心愛的小說,決心教訓一下這些先生們。一九一四年十月我們還沒有離開阿卡雄。母親給我買了一些練習本,一色裝潢,淡紫色的封面印有貞德的肖像,她頭戴鋼盔,顯示出時代的特徵。在女英雄貞德的保護下,我開始寫士兵貝林的故事:貝林劫持了德國皇帝,把他五花大綁解到我們的陣地,然後在全軍面前向他挑戰,一對一搏鬥,把他打翻在地,用刀對準他的喉部,迫使他簽訂屈辱性和約,把阿爾薩斯—洛林歸還給我們。一星期之後,這個故事使我心煩意亂。決鬥一場是我從武俠小說中借用的:斯脫特—貝克爾是富貴人家子弟,流亡異鄉。一天,他走進一家強盜開的酒店,受到強盜頭目大力士的侮辱。他大顯身手,活活打死了頭目,取而代之,然後搜羅流氓無賴,自立為王,按時帶兵登上強盜船,揚帆出海。總是千篇一律的老套子:作惡之王必被認為是不可戰勝的;行善之傑在一片嘲罵聲中艱苦奮戰。而後者出乎意料的勝利使嘲笑者毛骨悚然。我因缺乏經驗,違反種種寫作規則,效果適得其反。德國皇帝儘管是個彪形大漢,卻其貌不揚,早就看得出,在虎背熊腰的貝林手下不堪一擊。再說觀眾敵視他,我們這些大兵惡狠狠地高聲罵他,戰犯威廉二世孤零零,受盡嘲笑和欺凌,我親眼看到他被世人唾棄卻不失其高傲,而這本應是我筆下的英雄們的處境。這種逆轉使我瞠目結舌。    
    還有更糟糕的。我那些被路易絲稱作「胡言亂語的東西」得不到任何的證實或否定,非洲遼闊,遙遠,人口稀少,消息不通,誰都不能證明我的探險者沒有到過非洲;我在敘述他們的戰鬥時,誰也無法證實他們沒有向俾格米人俾格米人,尼格羅—澳大利亞人種內的一個種族類型,分佈在中非、東南亞和大洋洲諸島嶼。開過槍。我還不至於自認為是他們的傳記作者。但人們跟我大講特講小說的真實性,到頭來我以為自己的奇談也真有其事了。雖然我自己還未意識到,但我未來的讀者會認為確有其事的。然而,這倒霉的十月使我陷入假想和現實的混戰中不能自拔:我筆下的德國皇帝敗北之後,下令停火,因此按邏輯推理秋天應該恢復和平了。但是恰恰相反,報刊和成人一天到晚嘮叨我們仍處在戰爭中,並且戰爭還要繼續下去。我感到受了愚弄:我是一個騙子手,說了一通廢話,誰也不相信。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重讀自己的作品,羞得臉紅到耳根。難道是我,是我津津樂道這些幼稚的神話嗎?我差一點拋棄文學,洗手不幹了。末了,我把手稿帶到海灘,深深埋在沙裡。苦惱清除,信心重振,我是命定的作家,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文學藝術有其奧秘,要等到火候才向我洩露呢。我的年齡還不到,權且作儲備吧。我停止了寫作。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逃避現實躲進了往昔

    我們回到了巴黎,我從此不再碰阿諾·加洛班和讓·德·拉伊爾的書,因為我不能原諒這些機會主義者比我高明。我對戰爭不滿,因為它平淡無奇。惱羞成怒之餘,我逃避現實,躲進了往昔。幾個月前,一九一三年歲末,我發現了尼克·卡特,布法洛·皮爾,得克薩斯·傑克,錫丁·布爾等英雄人物,戰爭剛爆發的時候,這類人物消失了,外祖父說出版商是德國人。幸虧在塞納河兩岸的舊書攤上還能找到大半。我生拉硬拽著母親到那裡去,我們從奧爾塞車站到奧茲特利茨車站一個個書攤找遍,有時去一次能買到十五本,很快就收集了五百本。我按數一疊一疊排齊,不厭其煩地點著數,高聲念著帶神秘色彩的書名:《氣球中的兇殺》,《與魔鬼訂約》,《穆圖希米子爵的奴隸》,《達扎爾起死回生》。我很喜歡這些書,紙張發黃,老化變脆,斑跡點點,散發出枯葉的怪味,確實是一些枯死的紙頁,殘存的遺跡,既然戰爭使一切都停止了,我明白長髮人最後的歷險對我來說將永遠是一個謎,或再也弄不清偵探之王最後的偵查了。這些孤膽英雄跟我一樣成了世界大戰的犧牲品,因此我對他們憐愛備至。只要看到裝潢封面的彩色版畫,我便欣喜若狂。布法洛·皮爾騎著駿馬奔馳在草原上,時而追逐印第安人,時而躲避印第安人。我非常喜歡尼克·卡特的插圖。人們可能覺得這些插圖單調:幾乎清一色是表現這位偉大的偵探大打出手或挨揍敗退。但是這些吵架鬥毆發生在曼哈坦大街上,那裡地面空曠,周圍是棕色的柵欄或豬血色立方形的簡陋建築,這使我心馳神往。我想像這是一座廣闊的城市,習俗嚴格而血案纍纍,惡習和美德皆置於法外,殺人犯和正義者一概逍遙自在和為所欲為,雙方到了晚上才拔刀評理見個高低。這座城市酷似非洲,在炎熱的太陽下,英雄主義始終表現為萍水相逢,見義勇為,我對紐約的神往來源於此。    
    我把戰爭和天職統統拋到腦後。要是有人問我:「你長大幹什麼啊?」我就和藹地、謙虛地回答想當作家,但已經拋棄了登峰造極的夢想,不再搞什麼心靈修煉了。大概因為這個緣故,一九一四年左右那幾年是我童年最幸福的日子。我跟母親平起平坐,形影不離。她稱我為她的男伴,她的小男人,我對她無話不講。更有甚者,被束之高閣的創作轉化成喋喋不休的話語,從我嘴裡往外湧,我嘁嘁喳喳地講述所見所聞,淨是一些安娜—瑪麗知道的東西,無非是房子、樹木和人物。我非常樂意向她通報消息,彷彿成了世界的代言人,事物通過我發出信息。起初我感到腦袋裡有人在嘮叨,不斷地說:「我走路,坐下,喝水,吃糖果。」我大聲重複這些不斷出現的議論:「我走路,媽媽,我喝一杯水,我坐下。」我好像有兩個聲音,其中一個聲音似乎是我的,但不服從我的指揮,卻讓另一個聲音作它的傳聲筒。我確定自己有雙重人格,這些輕微的紊亂一直持續到夏天,把我搞得精疲力竭。為此我十分惱火,終於害怕起來了。「我腦子裡有人說話。」我對母親說,好在她並未在意。    
    這件事沒有影響我的幸福和我們的結合。我們有我們的神話,我們的口頭禪,我們慣常的玩笑。差不多有一年光景,我每說十句話至少要加一句:「但沒關係」,語氣間帶著忍耐而諷刺的味道。譬如,「那是一條大白狗,不完全白,帶灰色的,但沒關係。」我們習慣於用史詩般的風格講述不斷發生的日常生活瑣事。我們常常用第三人稱的複數講我們自己。例如我們等公共汽車,看見一輛車開過未停,我們中的一個嚷道:「他們氣得直跺腳,咒天罵地。」於是我們齊聲哈哈大笑起來。當著人的面,我們自有默契,一個眼色即心領神會。一家商店或一間茶室的女招待顯得滑稽。母親走出時對我說:「我沒敢看你,否則我會當著她的面撲哧笑出聲來。」我對自己的能耐感到驕傲,要知道沒有多少孩子能使一個眼色就讓他們的母親撲哧笑出聲來的啊。由於我們倆都羞怯,害怕受驚也是共同的。一天在塞納河畔,我發現有十二本布法洛·皮爾歷險記我沒有買過。正當母親準備付款的時候,走過來一個男人,白白胖胖的,漆黑的眼珠,小鬍子抹得油亮,頭戴划船草帽,一副時下英俊少年的派頭,他眼睛死盯著我母親,可是衝著我連連說道:「看把你寵的,小子,太寵你啦!」開始我大為生氣,他怎麼劈頭就用「你」稱呼我,但當我看到他古怪的目光,我和安娜—瑪麗都不由得如受驚的小姑娘似的朝後蹦了一步。見此情景,這位先生不自在地走開了。我見過千萬張臉都遺忘了,但這張豬油般的臉,至今記憶猶新。當時我對肉慾一無所知,想像不出這個人想要我們什麼,但是他的情慾如此露骨,連我也看出來了。從某種角度來講,我看透了他的心思。這種慾望,我是通過安娜—瑪麗觀察出來的。通過她,我嗅出男性,害怕男性,討厭男性。這件意外的小事加深了我們的聯繫,我拉著母親的手,趾高氣揚地邁著小步快速走著。確信自己在保護著她。這是那些年代留下的回憶嗎?是的,時至今日,每當看到某個一本正經的孩子對受保護的母親說話,樣子鄭重其事、溫情脈脈,我便感到由衷的高興。我喜歡這種甜蜜而孤僻的友情,世間俗人之間沒有這種情誼,因為這不合他們的常情。我久久凝視這樣一對對無邪的伴侶,等我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男子時,趕緊轉過頭去。    
    第二件大事發生在一九一五年十月,我十歲三個月。家人不想再把我過久地關在家裡了。夏爾·施韋澤閉口不提他的怨恨,替我在亨利四世中學注了冊,讓我走讀。    
    第一次作文,我得了倒數第一名。我是小封建主,一向把教和學看做是個人之間的聯繫。瑪麗—路易絲小姐出於篤愛向我傳授知識,我出於好心和愛她接受知識。所以,從講台上向眾人權威性地授課使我張皇失措,我對這種冷冰冰的民主法則感到莫名其妙。我時時刻刻受著比較,總有人比我回答得好,回答得快,我那些假想的優越感化為烏有了。由於太受寵愛,我不肯否定自己;雖然由衷地佩服同學們,但不羨慕他們,心想等到我五十歲的時候,也會露一手的。總之,我暈頭轉向了,但並不苦惱。突如其來的慌亂使我十分賣力,但交的作業卻一塌糊塗。外祖父為此大皺眉頭,母親趕緊求見我的班主任奧利維埃先生。他在自己的獨身套間裡接見我們,母親運用了她悅耳的嗓音。我靠著她坐的椅子,一邊聽她說話,一邊瞧著穿過窗玻璃上的灰塵透入的陽光。她竭力證明我的實際水平比作業要強,說我已經學會獨立看書,開始寫小說。等到講不出別的論據,她便洩露我在胎裡待滿十個月才出世,因此比別的孩子成熟,好似烘爐裡的麵包,烤的時間較長,格外金黃鬆脆。奧利維埃先生專心聽著,心軟了下來。這主要多虧她的嫵媚,而不是我的長處。他是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兒,禿頭腦袋光得十分徹底,一雙深凹的眼睛,蠟黃的皮膚,長長的鷹鉤鼻下長著幾根紅棕色的毛。他拒絕給我單獨授課,但答應「關照」我,我本無更多的要求。上課時我窺視他的眼色,他只針對我上課,這一點我十分肯定。我好像感到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幾句好話,把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我不費勁地成了一個較好的學生。外祖父看到我季考成績單咕噥了幾句,但不再想把我從學校領出來。五年級的時候,換了別的老師,我失去了優待,但我對民主已經習慣了。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遊戲使我們「過度興奮」

    學校的功課很多,我沒有時間從事寫作,再說跟新朋友們交往後連寫作的慾望也沒有了。我終於有了夥伴。先前我一直被束縛在集體樂園之外,進去之後第一天就受到非常自然的接待,從此我不再離開。說實在的,我的新朋友們跟我比較近似,不像帕達揚那幫小伙子,盡叫我傷心,他們是走讀生,寶貝兒子,用功的學生。不管怎麼說,我興高采烈。我過著兩種生活:在家裡我繼續模仿大人;而孩子們待在一起的時候卻又討厭孩子氣,這可真是些男子漢啦。我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每天放學我們結伴回家,馬拉坎三兄弟,若望,雷內,安德烈,還有保爾,諾貝·梅爾,布蘭,馬克斯·貝科,格雷瓜,我們在先賢祠廣場又跑又叫,這是最幸福的時刻:我脫下了家庭喜劇的偽裝。我絲毫沒有想到出風頭,只是一股勁地應聲嬉笑,重複那些口令和俏皮話。我不表現自己,而是順從別人,倣傚夥伴們的神情舉止。總之,我只有一個強烈的願望:跟他們打成一片。乾脆,倔強,快活,我感到自己堅強如鋼,解脫了生之多餘的思想負擔。我們在偉人旅館和讓—雅克·盧梭雕像之間的廣場上玩球,the right man in the right place英文:各就各位。,真是各得其所,我成了不可缺少的了。不再羨慕西蒙諾先生了:我此時此刻守在我的位置上,梅爾向格雷瓜做傳球的假動作時,會想到我以外的另一個人嗎?這種迅如閃電的直覺使我發現了我的不可缺少性。相比之下,我以前那種奢求榮耀的夢想是多麼乏味和喪氣啊。    
    不幸,這種直覺來得快,去得更快。如我們的母親們所說,我們的遊戲使我們「過度興奮」,有時把我們各組混成一個統一的小群體,把我整個吞沒了。不過,我們忘記父母的時間不長,他們無形的影響使我們很快重新陷入動物群那種共同的孤獨感中。我們的團體沒有目的,沒有終點,沒有等級,在完全融合和並列之間游移不定。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彼此坦誠相待,但不能抵制外界使我們產生的相互看法,畢竟各自屬於某些狹窄的、強大的和原始的群體。這些群體創造出蠱惑人心的神話,以訛傳訛,硬要我們接受。我們這些孩子嬌生慣養,思想正統,感覺靈敏,好動腦筋,害怕混亂,厭惡暴力與非正義。在一起也罷,分散開也罷,反正我們心照不宣地確信世界是為我們服務而創造的,我們的父母皆是世界之精華,所以我們切記不冒犯任何人,甚至遊戲的時候也保持彬彬有禮。冷嘲熱諷是嚴格禁止的。如有人發火,大夥兒立即圍上去勸他平靜下來,迫使他道歉,讓—馬拉坎或者諾貝·梅爾代表他的母親訓斥他。所有這些夫人互相都認識,而且互相毫不容情:她們互相轉告我們的話、我們的批評、我們每個人對其他人的看法,但我們這些做兒子的卻對她們的反應閉口不談。有一天,我母親看望馬拉坎夫人回來後非常生氣,因為馬拉坎夫人直截了當地對她說:「安德烈覺得普盧盡找麻煩。」我對這個說法沒有介意,這是母親們之間的閒談而已。我對安德烈沒有記恨,對他隻字未提。總之,我們尊重所有的人,富人和窮人,士兵和百姓,人類和畜生。我們只瞧不起包飯的走讀生和寄宿生:準是他們作惡多端,他們家才對他們棄置不顧:或許他們的父母不好吧,但這個理由站不住,因為父親是按兒子的品行區別對待的。傍晚四點,自由的走讀生放學之後,公立中學便成了為非作歹之地。    
    如此小心謹慎的友誼總間隔著冷卻的時期。假期我們分手時,並無遺憾。不過,我很喜歡貝科。他也是寡婦的兒子,有如我的兄弟。他漂亮、脆弱和溫存。我不厭其煩地欣賞他梳成貞德式的黑色長髮,但主要因為我們倆有著共同的驕傲。我們無書不讀,躲在學校風雨操場指雨天可以活動的帶頂棚的操場。的一角談論文學,就是說無數次津津有味地列舉我們所摸過的著作。有一天,他古怪地瞧著我,推心置腹地對我說他想寫作。後來我們倆到修辭班當時法國公立中學中僅次於哲學班(即畢業班)的最高班。時又分在一起,他仍舊很漂亮,但得了肺病,十八歲上死了。    
    所有的孩子,包括文靜的貝科,我們大家都非常喜歡貝納爾。這是一個胖胖的、怕冷的男孩,活像只小雞。他的好名聲一直傳到我們母親的耳朵裡。她們略有不快。由於無法使我們討厭他,她們乾脆不厭其煩地讓我們以他為榜樣。請看我們不公正的程度吧。他也是包飯生,我們卻喜歡他,在我們看來,他是名譽走讀生。傍晚在家燈下,我們惦記這位傳教士,有他在叢林裡教化這幫寄宿野人,我們感到寬慰。話說回來,寄宿生也十分敬重他。我現在已記不清這種一致的讚賞出自什麼原因。反正他溫存,和氣,靈敏,除此之外,主要因為他是班上第一名。再則,為了他就學,他母親節衣縮食。我們的母親不跟這位女裁縫來往,但她們對我們說起她,往往為的是讓我們掂量母愛的偉大,可我們想到的卻是貝納爾,他是這位不幸婦女的溫暖和快樂。末了,大家對這樣善良的窮人同情備至。不過,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另外一個原因是,貝納爾跟我們若即若離,他總戴著一塊羊毛大圍巾,和藹可親地向我們微笑,但很少說話。我記得有人不許他加入我們的遊戲。在我,他由於身體虛弱不能跟我們玩,更引起我的敬意。他好似被置身於玻璃櫃裡,隔著玻璃窗向我打招呼致意。但我們不接近他,我們之所以喜歡他,是因為他生前已像一個象徵符號一樣隱退了。兒童是遵守習俗的,我們看他十全十美到了無個性的程度而對他十分感激。他跟我們聊天的時候,語言淺顯,很合我們的口味,讓人高興。我們從未見他發過火,也沒有過度興奮。上課的時候,他從不舉手,但要是問到他,他言必有理,既不猶豫,也不賣力,恰如其分地吐出真言。他使我們這幫得天獨厚的孩子驚訝不已。因為他是最優秀而不是得天獨厚的。那年月,我們大家都是不同程度的喪父孤兒,這些父親先生不是死了就是上了前線,至於留下的男人,都已精疲力衰,喪失了男子氣,竭力讓兒子們忘卻他們。那是母親統治的時代,而貝納爾恰恰為我們體現了母權制消極的美德。    
    那年冬天,貝納爾死了。孩子和士兵是不關心死人的,但我們足有四十個人聚集在他的棺材前哭泣。我們的母親們參加了守靈,墳墓上鋪滿了鮮花,鮮花之多,使我們把這起死亡看成是那年頒發的超優獎。再說貝納爾平時不聲不響,好像沒有真死,仍活在我們的周圍,我們隱隱感到他神聖的存在,我們的品德起了一個飛躍。我們熱愛自己的死者,低聲談論他,這是一種帶傷感的樂事。或許我們也會像他那樣過早地死去。我們設想著母親的眼淚。感受到自己的珍貴。我在說當年的夢話嗎?反正我模糊地記得這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明擺著,這個女裁縫,這個寡婦,失去了一切。想到這一層,當時我是否感到恐怖呢?是否隱約看到邪惡呢?是否覺得上帝不存在呢?是否猜到世道艱難呢?我認為是的。要知道我對自己的童年採取否定和遺忘的態度,並認為我喪失了童年,所以,我肯定上述的感受,否則為什麼貝納爾的形象會引起我如此清晰的痛苦的回憶呢?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新交中斷了我的苦思冥想

    幾個星期之後,五年級A甲班A班是拉丁文班,偏重文史哲。甲班即優秀生班。發生了一件奇特的事情。我們正在上拉丁文課,門突然打開,貝納爾在門房的陪同下進來向我們的老師迪裡先生致敬,然後坐下聽課。從他的鐵架眼鏡和圍巾,從他略鉤的鼻子和小雞似的怕冷的樣子,我們大家斷定他是貝納爾。我心想,莫非上帝把他還給了我們不成?迪裡先生好像跟我們一樣,不勝詫異。他停止講課,喘著氣問:「你的姓名?身份?父母職業?」他回答道,包飯生,工程師的兒子,姓尼贊,名保爾—伊夫。我最為吃驚。課間休息時,我主動接近他,他也作了反應,從此我們結下友情。一個細節使我感到這個人不是貝納爾本人,他比貝納爾醜陋:尼贊患斜視症。但注意到這一點為時已晚,我已經喜愛上尼讚的外貌所體現的善良,以致喜愛上他本人了。我上了圈套,崇尚美德的習性導致我喜愛醜八怪。說真的,假貝納爾並不壞呀;他代替真貝納爾活著;所有真貝納爾的長處他都有,不過已衰退。貝納爾的矜持,到他身上變成掩飾。當他被強烈而消極的衝動壓倒時,他不喊叫,只是氣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語不成章。這不,我們視為溫存的情感只是暫時的麻醉。他嘴裡吐出的不是真知灼見,而是憤世的、輕率的客觀言論。我們聽起來不順耳,因為我們很不習慣。他跟我們一樣,自然敬重他的父母,但惟有他,談起父母時帶諷刺的口吻。在課堂上,他不如貝納爾那樣才智橫溢,但讀過許多書,並渴望寫作。總之,這是一個全面發展的人,在我看來,把他跟貝納爾相提並論不足為怪。尼贊跟貝納爾的酷似使我著迷,我弄不清是應該讚揚他提供了美德的外表,還是責備他只有美德的外表。我總是要麼盲目地信任,要麼莫名地懷疑。我和尼贊成為真正的好朋友只是後來的事,中間相隔了很長的時間。    
    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和結識的新交中斷了我的苦思冥想,但沒有根除。其實在骨子裡沒有起任何變化。成人在我身上所寄托的重任,我雖不去想它了,但繼續存在,並侵蝕了我的身心。九歲那年,哪怕在最放縱胡鬧的時候,我還能自我檢點。十歲上,我已經忘形了。我跟布蘭跑跑跳跳,跟貝科、尼贊促膝談心,在這種時刻我的假想使命自流了,自成一體躲到我的陰面,不讓我看見,卻操縱著我,對一切的一切施加影響,越過我,使樹木低頭,使牆壁讓路,使天空彎腰。我視自己為大王,竟瘋狂地信以為真。我的一個分析學家朋友說,這是性格性神經症。他說得對,一九一四年夏至一九一六年秋,我的使命左右了我的性格,我的妄想離開了我的大腦,注入了我的骨髓。    
    在我身上沒有發生任何新的變化。我發現我原先扮演的和預言的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惟一的區別是我不知不覺地、不聲不響地盲目行事。先前,我通過形象想像一生,從死亡看到我的出生,我的出生把我推向死亡,自從拋棄生死轉化的看法後,我自身成了生死交替的實體,在兩極之間顛簸,每一次心臟跳動就是一次死亡和再生。我未來的永存變成我具體的未來,每個瞬間跟永存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因此在我最專心致志的時候,對永恆的想念使我分心,使充實變得空虛,使現實變得輕浮。永存從遙遠的將來驅散我嘴中的甜膩,消除我心頭的憂和樂,但挽救了最無所作為的時刻,因為這個時刻來得最晚,使我進一步接近永存。永存給我賴以生活的耐心,我再也不想一下子跨過二十年,然後草草越過第二個二十年,再也不設想我遙遠的登峰造極的日子,我等待著。我一分鐘一分鐘地等待,因為每一分鐘引來另一個一分鐘。我泰然自若地生活在刻不容緩的時間列車上,時間推我一直向前,把我整個幾卷走,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真是如釋重負!以前我的日子天天一個樣,有時不禁生疑,我是否注定要過千篇一律的倒退日子。現在,日子本身沒有起多大的變化,還是照舊哆哆嗦嗦地消逝。但是我,日子在我身上的反映起了變化,不再是時間朝我靜止的童年倒流,而是我,好似奉命射出的箭,穿破時間,直飛目的。    
    一九四八年在烏特勒支烏特勒支,荷蘭歷史名城。三十年戰爭結束後,曾在此簽訂《烏特勒支和約》。,馮·列納教授讓我做投射測驗。一張圖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畫著一匹奔馳的馬,一個行走的人,一隻高飛的鷹,一艘前進的艇;受測驗者應指出哪個畫面給予他最強烈的快速感。我說:「小艇。」然後,我好奇地觀察這個我突然選中的畫:小艇彷彿騰空而起,霎時間凌駕在停滯的湖水之上。我很快明白了這個選擇的理由:十歲的時候,我好像感到自己如艏柱似的衝破現時的束縛,騰空而起,從此我開始奔跑,現在仍在奔跑。在我看來,決定速度快慢的不是在一定時間內跑過的路程,而是起跑突破的力量。    
    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吉亞科梅蒂吉亞科梅蒂(1901—1966),瑞士雕塑家,畫家,薩特的朋友。薩特曾為他寫過專文。穿過意大利廣場時,被一輛汽車撞倒。他受了傷。他腿被撞傷摔倒時,腦子還清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某種喜悅:「我終於出了點事兒!」我深知他的激進主義:他已做好最壞的準備。他愛他的生活,以致沒有別的嚮往。這種生活很可能為偶然發生的、荒唐的事故所衝擊,甚至被斷送。他心想:「因此,我不是天生的雕刻家,甚至不是生來就該活著的。我生下來時什麼都不是。」使他興奮的是危險的因素突然被揭示出來,遭難時嚇得發呆的目光茫然望著城市的燈火、來往的行人和他自己落在污泥裡的軀體。而對於一個雕塑家來說,無生命的礦物界本來就與他朝夕相處。我欣賞這種順應不測的意志。如果人們愛好意想不到的事情,那麼就應該愛好到這樣的程度,甚至歡迎這類迅如閃電的意外,因為這類事故向他們揭示,地球並非為了他們而存在。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按形象塑造我的人物

    十歲的時候,我聲稱酷愛這類意外。我一生的每個環節應該預見不到,能散發出新漆的芳香。我預先接受意外的事故,接受不幸的遭遇,實事求是地說,我以笑臉相迎。一天夜晚,因電路故障,燈突然熄滅。家裡人在另一間房間叫我,我叉開雙臂,摸著黑向前走,結果頭撞在一扇門上,磕掉一顆牙。儘管痛得厲害,我卻覺得有趣好笑,如同吉亞科梅蒂後來把他的腿當做笑料,但我們取笑的理由截然相反。既然我預先確定我的歷史將有一個好的結局,那麼意外只能是一個圈套,新鮮事物只能是一種表面現象。各族人民請我出世,這種需要本身早就把一切安排妥當,這顆磕掉的牙對我來說是一種徵兆,一種暗示,要等到後來才能明白。換言之,我歷史中的每個階段都是確定好的,不論發生任何情況,不論付出多大代價,反正保持不變。我通過我的死亡觀照我的一生,結果只看到一系列已完成的事情,既不能增加,也不能減少。你們想像得出我安然無事的程度了吧?對我來說不存在什麼偶然事故,我遇到的只不過是上天安排的假事故。報紙讓人相信街頭四處隱藏著橫行霸道的人,偷盜小老百姓。而我,生來命運不凡,撞不見這等人。也許有一天我會掉胳膊斷腿或雙目失明,但這一切都是為同一個目的服務,我的不幸只是考驗,只是促使我創作出書的手段。我學會忍受悲傷和疾病,從中看到通向隆重葬禮的起點,看到為我開拓的通天台階。這種頗唐突的操心沒有使我不快,相反我一心要表現得名副其實。我把壞事看做變成好事的條件,連我的錯誤都有用處,就是說我犯的錯誤算不上什麼錯誤。    
    十歲的時候,我對自己已有信心,一方面很有節制,另一方面讓人受不了,因為我把失敗看做死後勝利的條件。雙目失明或雙腿殘廢,或犯錯誤陷入歧途,總之在不斷吃敗仗之後,最後贏得戰爭。對出類拔萃的人物所進行的考驗和由我負責任的失敗,在我看來,兩者沒有區別。這就是說在我眼裡,我的罪過實際上就是不幸事件,我願意承擔不幸意味著願意承擔錯誤。我簡直不能得病,一有病痛,哪怕麻疹或鼻炎,就宣佈自己有過錯:我放鬆了警惕,忘記了穿大衣或戴圍巾。我總願意責備自己,不肯怨天尤人,這不是因為天性樸實,而是要靠自己安身立命。這種自命不凡並不排斥謙卑。我很樂意認為自己可能犯錯誤,因為我的失敗證明我走在通向盡善的捷徑上。我設法在自己的生命中捉摸到某種不可抗拒的引力,能不斷迫使我取得新的進步,哪怕我自己非常不情願。    
    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他們在進步。再說人家也不讓他們蒙在鼓裡:「應該取得進步……在進步中……可靠地進步……不斷地進步……」成人給我們講法國歷史,說第一共和國不太穩定,之後有第二共和國,然後是第三共和國,這是一個好的共和國,有二必有三嘛。當時激進黨人的綱領表現出資產階級的樂觀主義:財富不斷充裕,由於才智出眾的人和小產業主急劇增加,因而貧困化已消滅。我們這些小先生,生得適時,滿意地發現我們個人的進步體現了全民族的進步。但想超過他們父輩的人卻不多,大部分人只等待著長大成人,到一定的時候,他們停止長個兒,停止發育,那時他們四周的社會自然而然會變得更美好,更安逸。我們之中有些人迫不及待地等著這個時刻到來,但有些人帶著恐懼的心理,還有些人帶著遺憾的心情。至於我,在接受使命之前,在漫不經心中長大成人:將來能否躋身顯要,我根本不在乎。外祖父覺得我個兒矮小,為此十分傷心。外祖母為了氣他,對他說:「他準是薩特家的個兒。」外祖父裝作沒有聽見,站到我跟前,目測我的身高,終於說:「他長高了。」但口氣不堅定。我對他的不安和希望一概無動於衷。野草也長個兒嘛,足見人可以長高,但不失其野。我當時關注的問題是永垂不朽。當年歲增長之後,一切都變了,好好幹已經不夠,必須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幹得更好。我只有一條原則:向上攀登。為了培養我的抱負並掩蓋其過分,我求助於普遍的經驗:我想在童年動搖不定的進步中看到我命運的初步成果。這種實實在在的進步,雖然微小和平常,卻給了我感到自己往上升的幻覺。在公共場合,我公開接受同班級和同代人的觀念:我們受益於既得的成績,得益於已有的經驗。過去豐富了現在。在單獨一個時,我遠遠沒有感到滿足。我不能接受從外部獲得的存在,不能接受通過惰性保持的存在,不能接受內心活動受前人活動的制約的說法。既然我是未來的人們所期待的對象,那我乾脆跳躍前進,堂堂正正,一氣呵成,每時每刻都是我的不斷再生,我希望看到內心的情感迸發出火花。為什麼非要過去來豐富我呢?過去對我沒有作用,相反,是我自己從死灰中再生,用不斷的創新把自己從虛無中解脫出來。我越再生越完好、越善於運用內心的惰性儲存,道理很簡單,因為我越接近死亡越看清死亡的真相。人們常對我說,過去推動著我們,但我深信未來吸引著我。要是我感到自己幹活拖沓,或才能施展緩慢,我就會不高興。我把資產階級的進取精神硬塞進心裡,把它變成了內燃機。我讓過去向現在低頭,讓現在向未來屈服;把平穩的進化論改變成間斷的革命災變說。幾年前有人向我指出,我的戲劇和小說中的人物在危機時刻突然做出決定。眨眼之間,《蒼蠅》中的俄瑞斯忒斯就轉變了。自然如此,因為我按自己的形象塑造我的人物,並非原封不動地照搬我的形象,而是按照我渴望成為的形象加以塑造。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成為背叛者

    我成為背叛者,並堅持背叛。儘管我全心全意投入我的事業,儘管我對工作全力以赴,儘管我真心誠意結交友誼,儘管我發脾氣時毫不掩飾,但我很快便否認自己。我知道這一點,也願意這麼做。正在激情高昂的時候,我已經開始背叛自己,高興地預感到我未來的背叛。大致而言,我與常人一樣履行我的諾言,我的友情和行為雖則始終不渝,但我容易感到新的衝動,比如觀賞古跡、名畫、風景。有一個時期我感到最後看到的總是最美的。我有時引起朋友們的不滿:當我們一起回顧他們所珍視的事情時,我的言談很不敬,或乾脆很輕率,為的是使自己相信我對過去的事情已不屑一顧。由於我頗不喜歡自己,就寄希望於未來,結果更不喜歡自己,隨著時間毫不容情地向前進,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差勁。昨天我幹得不好,那是昨天的事;而今天我已經預感到明天我對自己嚴厲的評判。總之,不能挨得太近。我對自己的過去敬而遠之。少年,中年,剛消逝的去年,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已屬舊時代。新時代此時此刻宣告誕生,但決不固定下來,因為明年就要把它徹底埋葬。尤其是我的童年,我早已把它一筆勾銷。我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花費了許多時間才回憶起童年的大概輪廓。我三十歲的時候,有些朋友感到奇怪:「好像你既沒有雙親又沒有童年似的。」我傻乎乎,居然十分得意。不過,我十分喜歡和尊重某些人,尤其是婦女——對她們的志趣和慾望,對她們從前的事業,對消逝的節日,始終不渝地保持樸實忠誠的態度。我欣賞她們以不變應萬變的意志,欣賞她們牢記一切的願望,甚至到死她們還記得洋娃娃、乳牙、初戀。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到了暮年還非得找年輕時愛過而沒有到手的老女人睡覺。還有一些人對已故的人懷恨在心,或者不肯承認二十年前犯的小過失,甚至耿耿於懷。而我,我從不積怨,出於好意承認一切;我善於做自我批評,條件是出於我自願,不由別人強加。有人曾在一九三六年或一九四五年跟當時的我過不去,那和現在的我有什麼關係?我把這些都記在當時那個我的名下了。誰叫他太笨,不會讓人家尊重。一天遇到一個老朋友,他說話帶刺,對我心懷不滿了十七年,事因是在某個特定的場合,我對他失禮了。我模模糊糊記得當年出於自衛作了反擊,指責他太敏感、太胡攪蠻纏,總之對那件事我發表了個人見解。這次會面,我非常樂意聽取他的想法,完全同意他的意見。我責備自己當時出於虛榮心,表現自私,沒有心肝,總之,樂意承認一無是處。我對自己頭腦清醒感到欣喜。要知道這麼心甘情願承認錯誤,證明我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了。人家相信你的話嗎?不,我的正直和毫無隱諱的坦白相反更加激怒申訴人。他揭穿了我,知道我在利用他。他怨恨的是我,活著的我,包括現在和過去,他深知我依然如故,而我卻扔給他一具僵死的遺物,為的是樂於感到我自己像初生的孩子。到頭來,我發火了,對這個鞭屍的狂怒者很不滿意。反之,如果有人提醒我說在某個場合我表現不錯,我一擺手就把此事忘了。人家以為我謙虛,其實恰恰相反,我認為今天幹得好一些,明天還要好得多。中年作家不喜歡人家過分肯定他們的處女作,而我敢說我最不喜歡這類讚揚。我最好的書是我正在寫的書,然後才是最近出版的書,但我心裡已經開始膩煩了。要是批評家今天覺得這本書不好,他們也許會使我不快,但六個月之後,我差不多會同意他們的意見。但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不論他們認為這本書如何貧乏和無價值,我畢竟要求他們把它放在比它更早寫出的東西之上。我同意所有作品被全盤貶斥,只要把它按出版時間加以評論就行,惟有出版順序能給我寫好書的機會,明天寫得更好,後天寫得好上加好,最後以一部傑作告終。    
    自然我明白這是辦不到的,事實上我們經常炒冷飯。但這一點我新近才覺悟到。我舊時的信念動搖了,不過還沒有完全泯滅。我一生中有幾個嚴厲的見證人,他們不放過我的任何小毛病,經常揪我的辮子,說我重蹈覆轍。他們直言相告,我相信他們言之有理,最後為之慶幸:昨天我多麼盲目啊。我今天的進步就在於明白了我停滯不前。有時我自己成了原告的證人。例如,我想起兩年前寫過一頁東西,可以供我使用,但找來找去找不著。心想這也好,我一時懶惰,想把一頁舊貨塞到新書裡,現在既然找不著,乾脆重寫,今天寫得肯定要好得多。等我寫完後,卻偶然發現了那頁一時丟失的文字。實在令人驚訝:我兩次寫的,除了幾個標點有差別外,無論內容和用詞,一模一樣。我猶豫了一下,終於把這頁過時的東西扔進字紙簍,留下新寫的文字。新寫的似乎總比舊寫的要高明。總而言之,我自我陶醉:幻想破滅之後,繼續弄虛作假,儘管老朽昏庸,仍想享有登山運動員那種青春的活力。    
    十歲的時候,我還不瞭解我的怪癖和嘮叨,懷疑是跟我不沾邊的。我跳跳蹦蹦,嘁嘁喳喳,為街頭的景象所吸引,不斷脫穎新生,聽得到舊殼一一脫落的聲響。每當回到蘇弗洛街,我每跨一步都感到在五彩繽紛的玻璃櫥窗裡倒映著我生活的節奏和規律,反映出我那對一切都不忠的任命。萬物皆備於我。外祖母想配齊餐具,我陪她去陶瓷和玻璃製品商店。她指著一隻蓋上有紅圓頂的大湯碗和一些印花盆子說,這些不太稱她的心,她要的那種盆子上除有花外,還有沿花莖往上爬的小蟲。老闆娘生氣了。她很清楚我外祖母要的貨,曾經賣過,但三年來不生產了。而這些新近出的盆子質地精美,至於花上有沒有小蟲,無關緊要,花總是花唄,誰會吹毛求疵注意小蟲呢?我外祖母不以為然,她堅持讓人去看看有沒有庫存。去看庫存當然可以,但要時間呀。老闆娘一個人在店裡,夥計剛下班走了。人家把我安置在一個角落裡,叮囑我什麼也別碰。我被遺忘在那兒,不知所措地望著周圍那些易碎的物品,那些佈滿灰塵的閃光的器皿,還有已故帕斯卡爾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學者,思想家和作家。的面具和畫有法利埃爾總統法利埃爾(1841—1931),法國政治家;一九○六至一九一三年間任共和國總統。肖像的便壺。不管表面上如何,我只是個虛假的配角。有些作家正是這樣把「不重要的角色」推到前台,而把主人公放在不顯眼的地位,這叫做伏筆。但讀者不上當,他先翻閱最後一章看看小說是否圓滿結束,已經知道這個靠在壁爐上的蒼白的小伙子肚子裡裝著三百五十頁書,三百五十頁愛情和歷險的故事。其實我至少有五百頁,我就是長篇故事的主人公,結尾圓滿。這個故事,我早已停止對自己講了,有什麼用呢?無非使自己感到浪漫罷了。尷尬的老婦人,陶器上的花朵和整個商店被時間往後拋。黑裙子褪色了,聲音模糊不清了,我可憐的外祖母,故事的第二部分肯定見不著她了。我則是故事的開始、中間和結尾,三者集中在一個小小的孩子身上,所以也可以說我是老小孩,死小孩,在此地默默無聞地被埋在比我還高的盆子堆裡,在外面,在遙遠的地方,則享受著聲譽帶來的無上哀榮,我是處在行程起點的原子,也是與終點撞擊後反彈回來的振波。起點和終點集中於我,兩面向我夾攻。我一手碰到我的墳墓,一手抓住我的搖籃。我感到自己生命短暫而輝煌,好似一個消失在黑暗中的閃電。    
    然而,無聊仍一直糾纏著我,時而不引人注目,時而使我反感,等無聊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我便屈服於最致命的誘惑:俄耳甫斯操之過急,結果失去了歐律狄刻典出希臘神話傳說,俄耳甫斯是善彈豎琴的歌手。他的妻子歐律狄刻死後,他追到陰間,獲准把妻子帶回人間,條件是在路上不許回顧。但俄耳甫斯急不可耐,當他接近地面時違約回首看妻子在不在,結果歐律狄刻又回到陰間。;我操之過急,結果常常暈頭轉向。我苦於無所事事,有時舊病復發,又瘋狂起來,而恰恰這時應忘記瘋狂,應暗中控制瘋狂,並把我的注意力轉移到外部事物。凡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想當即認清自己,一下子抓住糾纏我的全部東西。真倒霉!進步,樂天,令人愉快的背叛和秘而不宣的歸宿,總之我自己創造的一切土崩瓦解了,惟有皮卡爾夫人的預言尚存。但尚存的預言對我有什麼用處呢?這種權威性的判斷空洞無物,旨在籠統地挽救我失去的分分秒秒。未來一下子變得乾巴巴,剩下一個骨架子。我感到在這個骨架子裡生存極為困難,但是我發現根本無法擺脫。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我一生以逃避開始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有一天在盧森堡公園,我坐在一張長凳上:安娜—瑪麗要我坐在她身旁休息,我渾身是汗。那是跑得過多的緣故。這至少是事情的順序。我無聊至極,竟狂妄地把順序顛倒過來:我奔跑,為的是出一身大汗,好讓我母親有機會喚回我。一切行動的目的地是長凳,一切行動必須在長凳結束。長凳起什麼作用?我不知道。對此我不在乎,但整個過程的各個印象,我卻記憶猶新,反正全部有一個目的。這個目的,我遲早會知道的,我的侄兒們將來也會知道的。我擺動兩條不著地的小腿,看到一個人走過,他背著一隻包裹,原來是一個駝子:這有用處。我得意地對自己重複道:「我坐著不動極為重要。」但無聊反而加劇了,我憋不住偷偷觀察自己:我不想獲得什麼了不起的啟示,只想捕捉我此時此刻的意義,體會其迫切性,享有一點未卜先知的機能,我認為繆塞和雨果便有這種機能。自然,我如同墜入五里霧中。抽像地要求肯定自己的不可缺少性,頓悟自己的存在其實並無目的性,這兩者並行不悖,既不打架,也不混淆。我一心想自我逃避,重溫騰雲駕霧的神速。俱往矣!魔法已破。我的腿彎發麻,身體扭動起來。巧得很,正在這時,上蒼委任我新的使命:我重新奔跑極為重要。於是,我跳下地,飛奔起來,跑到路頭,轉身一看:什麼也沒有變化,什麼也沒有發生。但對這次失望,我用語言向自己掩飾:我聲稱,一九四五年在奧裡亞克的一間帶傢俱出租的房間裡,這次奔跑將產生不可估量的意義。因此我欣喜若狂地宣佈,我十分滿意。我強迫聖靈做出反應,向他表示信任:我瘋狂地發誓不辜負聖靈給我的機會。這一切十分微妙,而且非常傷腦筋,我心裡明白。母親已經急匆匆過來,又是毛衣,又是圍巾,又是外套,我乖乖地讓她一層層地裹,最後成了一個包裹。還得忍氣吞聲地回蘇弗洛街,瞧門房特裡貢的小鬍子,聽液壓電梯的劈啪聲。不管怎麼說,多災多難的小追求者終於回到書房,從一張椅子坐到另一張椅子,拿起書,翻閱一本扔掉一本。我走近窗戶,發現窗簾下有一隻蒼蠅,我把它趕到窗簾的一個皺褶裡,逼得它走投無路,然後向它伸去一隻兇殺的食指。這個時刻不包括在總進程表裡,純屬額外,不算數的,絕無僅有,僵死不變,而且天機不會洩漏:那天晚上不會,以後也不會,奧裡亞克城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這起糾紛。人類已熟睡,而傑出的作家——這位聖人決不會傷害一隻蒼蠅的——已經退場。孩子單獨一人,一時感到煩悶沒有出路,需要強烈的感受,那種想兇殺的感受。既然不讓我有人的命運,那我就來主宰一隻蒼蠅的命運。我不慌不忙,讓蒼蠅猜猜撲向它的巨人是誰。我摁下食指,蒼蠅成了肉醬,結果受愚弄的卻是我自己!真不應該殺死它,天曉得!所有的生物中只有這個小生命怕我,現在誰也不買我的賬了。既然殺了蟲,我便取代受害者,自己成了蟲子。我成了蒼蠅,而且一直是蒼蠅。這次我把事情講透了。現在沒有別的事可幹,只好從桌子上拿起《科科朗上尉的奇遇》法國作家阿弗雷德·阿索朗(1827—1896)的小說,全名為《科科朗上尉奇妙而真實的奇遇》(1867)。,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隨便翻到哪一頁,反正已翻閱無數次了。我感到非常厭倦,非常憂傷,甚至麻木不仁了。但一開始讀故事,我就忘乎所以了。科科朗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裡打獵,腋下夾著卡賓槍,背後有母虎跟隨。叢林的矮樹匆匆地在他們周圍後退。遠處我安排了一些樹,猴子在樹枝間跳來跳去。突然母虎路易宗大吼起來,科科朗停住不動:大敵當前!這是我選擇的激動人心的時刻,我的光榮有了歸宿。人類驚醒,求我援救,聖靈悄悄地在我耳邊下達振奮人心的啟示:「如果你不是早跟我結下不解之緣,你就不會來找我了。」這句恭維話算是白說了,因為此地除了驍勇的科科朗之外,沒有別人聽得見。頂天立地的作家卻好像在立等這句恭維話,聽了之後立即重新上場。一個曾侄孫側著金髮的頭在閱讀我的歷史,淚水潤濕了他的眼睛。未來的光明使我的心充滿陽光,我沉浸在無限的愛中。我乖乖地讀下去,陽光終於消失了。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感到一種節奏,一種不可抗拒的衝擊。我開動了,其實早已開動。我在向前進,馬達隆隆。我感覺到心靈在飛速跳動。    
         
    綜上所說,我的一生以逃避開始,外部力量使我逃避,從而塑造了我。宗教通過陳舊的文化觀念,作為原型,顯露出幼稚性,這對孩子來說,再容易接受不過了。人們教我聖史、聖經、信條。卻沒有給我提供相信的手段,結果引起了混亂,而這種混亂造成了我的特殊品性。信念,如地殼褶皺似的發生了周折,大大轉移了。我對天主教的神聖信念轉移到了純文學;我成不了基督教徒,卻找到了他的替身:文人。文人的惟一使命是救世,他活在世上的惟一目的是吃得苦中苦,使後人對他頂禮膜拜。死亡只是一種過渡儀式,萬古流芳成了宗教永生的代用品。為了確信人類永遠與我共存,我主觀上確定人類將無止境地存在下去。我在人類中間瞑目,就等於再生和永存。但要是有人在我面前假設有朝一日大難降臨,地救毀滅,哪怕要五萬年之後,我也會驚恐萬狀。如今,我雖已看破紅塵,但想到太陽冷卻仍不免感到憂慮。我的後人在我死後第二天就把我遺忘,我倒不在乎。只要他們世代活下去,我就能長存在他們中間,無名無姓,不可捉摸,但始終存在,如同在我身上存在億萬我不認識的死者,我使億萬死者免於遭受滅頂之災。但人類一旦消亡,那麼世世代代的死者將同歸於盡。    
    這種神話其實非常簡單,我毫不費勁就心領神會了。我既是耶穌教徒,又是天主教徒,這種雙重教派的屬性妨礙著我信神,即一般人所稱的聖人、聖母、上帝。但是某種巨大的集體力量深深感染了我,在我的心裡紮下根。時刻注視著我,這就是他人的信任。通常被信任的對象只要換個名稱或作表面的變動,立即就被這種力量識破,遭到它的攻擊,受到它的重創,然而喬裝改扮卻使我受騙上當。我自以為獻身於文學,其實我接受了神職。在我身上。卑躬屈膝的信徒所持的信念變成自命不凡的天降大任。為什麼上天沒有降我大任呢?一切基督教徒難道不是預定靈魂得救的人嗎?我野草似的生長在天主教教義的沃土上。我的根吸取其養分,從而製造自己的液汁。由此導致我自以為清醒,實為盲目,害了我三十年。


第五部分:文字生涯無日不寫作

    一九一七年在拉羅歇爾的一天早晨,我等同學一起去上學,他們遲遲不來,我等得不耐煩,無事可幹,決定想想上帝。轉瞬間,上帝從九重天上滾落下來,無緣無故地不見蹤影了。我頗為禮貌地表示驚訝,心想:上帝不存在。從此我以為萬事大吉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的確如此,因為後來我從未想使上帝復活。但他人依然存在,即看不見的人,聖靈,此人確保我的委任,並以無名而神聖的偉大力量指導我的一生。要擺脫他,我感到困難重重,因為他躲在我的腦後,化裝成概念,讓我用來瞭解自己,確定自己的地位,為自己辯護。長期以來,我通過寫作向死神、向戴著面具的宗教請求把我從偶然中解脫出來。我是教會的一員。作為活動分子,我想用我的著作解救自己。作為狂熱的信仰者,我企圖用令人不快的文字揭示沉默的存在,我把事物和事物的名稱混為一談,這也是信仰。我眼花繚亂,只要眼睛繼續發花,我就認為自己太平無事。三十歲的時候,我成功地露了一手:在《噁心》中描寫了我的同類多餘而不快的人生——這完全是心裡話,讀者盡可以相信——同時為自己的人生開脫。我當年是羅岡丹《噁心》中的主人公。,通過他表現我生活的脈絡。但並不感到得意。同時,我是我自己,命運不凡的人,地獄的編年史家,並對自己的原生質進行顯微透視攝影。後來我樂陶陶地論述人是怪誕的。我自己就很怪誕,我跟他人的區別僅在於我被委任說明這種怪誕性。一旦意識到這一點,怪誕性就改觀了,變成了我內心深處的潛力,變成了我完成使命的對象和我獲得光榮的跳板。我囿於這種自圓其說,沒有看穿。我用這套理論來觀察世界。弄虛作假已入骨髓,路子走錯了,但我仍津津樂道地描摹我們不幸的人生。根據教條,我懷疑一切,只不懷疑自己;我用一隻手恢復被另一手摧毀的東西,把不安視為我安全的保障。我那時候很幸福。    
    以後我變了。我準備將來敘述怎樣的酸楚侵蝕了纏裹我、使我產生幻覺的輕紗,何時和如何嘗試暴力和發現我的醜陋——這長期是我的消極因素,如同有腐蝕性的生石灰,摧毀著神童的心靈——以及出於何種原因我經常性地不論自己,甚至根據一種思想使我不快的程序判斷其是否正確。追溯性的幻想已破滅,什麼殉道,什麼救世,什麼不朽,一切皆傾塌,大廈成了廢墟,我在地窖裡逮住聖靈,然後把它逐走。樹立無神論要經過長期而痛苦的努力,我認為已經徹底樹立了。現在,我心明眼亮,不抱幻想,認清自己真正的任務,無疑配得上榮獲公民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