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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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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先生
引子
  我的啟蒙老師徐慎行先生,年過花甲,早已告退,回歸故里,住在鄉下。他前年秋未來找我,多年不見,想不到他的身體還這樣硬朗。 
  他住在源上的楊徐村,距我居住的小河川道的村子,少說也有二十里遠,既不通汽車,也不能騎自行車。他步行二十餘里坡路,遠遠地跑來,我的第一反應是要我幫他什麼事情。他接過我遞給他的茶水和捲煙,坐穩之後,首先說明他沒有什麼事,只是找我閒聊。他確實只是閒聊。整整一個下午過去,天色將暮時,他頂著一隻細草帽又告辭了。他說他在三個多月前埋葬了老伴,過了百日,算是守完了節,心裡實在孤寂得受不了,才突然想到來找我聊聊的。我信了他的話。老伴初逝,女兒出嫁,男娃頂班在縣城小學教體育,屋裡就剩下他一個人,怎能不感到孤獨和寂寞!我心裡也有一縷悲憐的氣氛了。 
  臘月裡,入冬以來的頭一場好雪,覆蓋了源坡和河川,解了冬旱,大雪封鎖了道路,跑小生意的農民掛起秤桿,蒙住被子睡覺了。大雪初弄的中午,奇冷奇冷,徐慎行先生又走進我的院子,令我驚歎不已,他的身上和胳膊時上,膝頭和屁股上,粘著融雪的水痕和泥巴,兩隻棉鞋灌滿了雪粒,濕溜溜的了,可以肯定,他在坡路上跌翻過不知多少回,又是孤獨和寂寞得受不了了嗎?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徐慎行先生呷了一口茶,就直截了當地開了口。他的臉上泛出紅光,許是跋涉艱難累得冒汗的原因,而眼裡卻泛出一縷羞怯的神色,與六十歲人的氣色很不協調,他終於告訴我,說是別人給他介紹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他已見過一面,頗以為合宜,可是兩個女兒和兒子均是一口腔反對,沒法說服他們。他自己當然不好直接與女兒商議,只好托親友給兒女做解釋。他的大女兒嫁到小河川道的周村,與我的住處相距不遠,人也認識,於是就想讓我去給他做大女兒的解釋工作。 
  我不加思索,一口應承下來。 
  第二年春天,草木發芽了,一直沒有見他的面,不知他的婚事進展如何,我倒有點惦念不下。我和他的大女兒以及女婿都是熟人,話可以暢開說,我說了許多條該辦的好處,譬如徐老先生的吃飯穿衣問題,生病服藥問題,家務料理問題,統都解決了,對於兒女們,倒是少了許多負擔。又解釋了兒女們最為擔心的一個問題:老漢退職薪金的使用,會不會被那個老婆子攬光卡死了?終於使她們夫婦點了頭,表示不再出面干涉,我也算是給啟蒙老師盡了一點心。我隨之就擔心他的二女兒和兒子的思想通了沒有?據說主要阻力在二女子身上,她不出面,卻縱容唆使弟弟出面鬧事…… 
  徐慎行先生來了,時在河川和坡源上的桃花開得正艷的陽春三月。他一來,我從他的眼裡流露出來的羞怯神色就猜出了結果。 
  「我想忙前把這事辦了。」他說,「到時候,你能抽空來坐坐。」 
  我很樂意地接受了老師的邀請。 
  他坐下喝茶,抽煙,說那個老婆的脾氣和身世。從他的語氣裡可以聽出來,他是很滿意的,說到她的人樣,她的長相,他說能看出她年輕時很俊…… 
  我實在想不到,夏收之後,他第四次來到我家的時候,又是一臉頹唐的神色,先唉歎了三聲,說那件事最後告吹了! 
  我很驚詫,忙問他,到底哪兒出了差錯?誰又從中壞事了? 
  「誰也沒有壞事,也沒有啥差錯——」他淡淡地說,「是我不辦了!」 
  「為——啥?」我不得其解。 
  「唉——」他搖搖頭,歎息著,不抬頭,「我事到臨頭,又……」 
  既然他覺得不好開口,我也就不再強人之難,於是就聊起閒話。他輕輕搖著扇子,瞇著眼,扯起他三十多年教書生涯中的往事,一陣陣唉歎,一陣陣動情…… 
  我送他走之後,心裡很不好受,感到壓抑,一種被鐵箍死死地封鎖著的壓抑,使人幾乎透不過氣來,而他卻在那道無形的鐵箍下生活了幾十年,至今不能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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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耕傳家
  南□上的村莊,不論是千二八百戶的大村,抑或是三二十家的小莊,村巷整齊,街道規矩,家家戶戶的街門沿街巷開設,座北一律座北,朝南一律朝南,這一家的東山牆緊緊貼著那一家的西山牆,而自家的西山牆又緊挨著另一家的東山牆,擁擁擠擠,不留間隙。俗話說,親戚要好結遠鄉,鄰居要好高打牆。家家戶戶在自家的莊院裡築起黃土圍牆,以防雞刨狗竄引起糾紛和口角。院牆臨街的中間開門,門上很講究修一座漂亮的門樓。 
  那兒的農民十分注重修飾門樓。日子富裕的人家修建磚木門樓,多數人家則是土木門樓。無力修建門樓的人家,就只好在土圍牆上鑿開一個圓洞,安一個荊條編織的籬笆門,防賊亦擋狗,生人進入任何一個村莊,沿著街巷走過去,一眼溜過兩邊高高矮矮的各姿各式的門樓,大致就可以劃出各家的家庭成份了。不過,這是解放初期的舊話。現在,門樓的規模和姿式,已經與土改時定的那個成份關係不大了;如果按著舊的習慣去猜度,準會鬧出牛頭不對馬嘴的笑話來。 
  門樓正中,一般都要掛門匾,門匾上鐫刻四個大字。這四個大字的選擇,實際是這個門樓裡的莊稼主人的立家宣言。解放後,莊稼人心勁高漲,對門樓上的門匾的選擇,免不了受時風的影響,土地改革時,好多人喜歡用「發展生產」、「發家致富」;合作化時又時興「共同富裕」、「康莊大道」;三年困難時期又流行起「自力更生」、「勤儉持家」;及至「四清」和「文革」運動接連不斷的十餘年中,諸如「紅日高照」、「萬壽無疆」、「鬥爭為綱」、「真學大寨」等政治口號,確實風靡一時。 
  解放前門樓題匾的內容,可就單調得多了。凡是能修建得起磚木門樓或稍微像樣的土木門樓的殷實人家,題匾上的立家宣言,十之八九都選用「耕讀傳家」四字,其用意是顯而易見的。我們楊徐村,在南源上的稠如星海的鄉村裡,只算個中小型村莊,二百多戶農家中,門樓修茸得最闊氣的是大財東楊龜年家的。水磨青磚,雕樑畫棟,飛簷翹角,儼然一座富麗堂皇的四角亭子。門樓下蹲著兩隻青石雄獅,牆上刻著飛禽走獸。門樓正中,在象徵著吉祥永久的鶴鹿圖像中,刻下四個篆體「耕讀傳家」的題字,與團團祥雲相諧調。楊龜年的大兒子在咸寧縣政府作官員,家裡有百餘畝河川水澆地,整整兩槽高騾大馬,真是有耕有讀,宣言與實際相一致。其餘那些雖然也能修得起土木門樓的殷實戶,也東施效顰地題下「耕讀傳家」的門匾,卻大都是有耕無讀,名實不符,甚至一家老少儘是些目不識丁的粗笨莊稼漢子。但作為立家宣言,自然主要是照亮後世,無讀書人的缺憾,必當由後輩人來彌補。 
  楊徐村另一戶能修得起磚木門樓而且名副其實的「耕讀傳家」的人家,當推我家了。 
  我爺爺徐敬儒,對「耕讀」精神的尊崇,甚至比楊龜年家還要純粹。楊龜年的大兒子在縣府供職,主要是為官而不從讀了,二兒子從軍耍槍桿子而鮮動筆桿子了;家裡的莊稼全靠長工和短工播種和收割而無需楊龜年動手抬腳。我爺爺徐敬儒,那才是「耕讀」精神的忠誠信徒和真正的實踐者。 
  我爺爺徐敬儒,人稱徐老先生,是清帝的最末一茬秀才,因為科舉制度的廢止而不能中舉高昇,就在楊徐村坐館執教,直到鬢髮霜染,仍然健坐學館,也不知出於什麼的思想影響,我爺爺把門樓上那副「耕讀傳家」的題匾挖掉了,換上一副「讀耕傳家」的題匾,把「耕」和「讀」的位置做了調換。字是我爺爺親筆寫的,方方正正,骨架楞蹭,一筆不苟,真柳字體,再由我父親一筆一劃鑿刻下來。我父親初看時,還以為我爺爺筆下失誤,問時,爺爺一拂袖子,瞪了爸爸一眼,沒有回答。我父親不敢再問,卻明白了是有意調換而不屬筆誤,該當慢慢地去體味,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鑿刻起來。 
  更有一件蹊蹺的事。我爺爺垂老之時,對我父親兄弟三人做了嚴格分工,一人繼承他坐學館,體現「讀」;二人做務莊稼,體現躬耕;世世代代,以法累推。這樣的分工,兄弟三人還勉強接受得了,臨到爺爺嚥氣時,又留下嚴格的家訓,可以歸納為「三要三不要」的遺囑。其訓示曰:教書的只做學問,不要求官為宦;務農的要親身躬耕,不要雇工代勞;只要保住現有家產不失,不要置地蓋房買騾馬。 
  兄弟三個瞪大眼睛,你瞅瞅我,我瞪瞪你,不知所措了。他們三個正當成年,早就想著齊心合力一展宏圖,在楊徐村與楊龜年家爭一爭高低。近幾年間,楊家兵強馬壯,置田蓋房,百業興旺,已成為方圓十里八村新興的富戶。眼看著楊家小河漲水似的暴發起來,兄弟三人對父親拘拘謹謹的治家方針早已多所不滿,又不敢說,想不到老先生活著時限制他們的手腳,臨走前還要把他們死死地捆綁在這點小家業上。老先生似乎早已揣摸算計到三個兒子的心數兒,怕自己走後兒孫們有恃無恐,乾脆一句話說死:不遵從父訓者,孽種也!不許給他上墳燒紙。兄弟三人只好委屈隱忍,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遵循老先生的遺訓,耕田的親身躬耕壟畝,坐館的潛心靜氣研讀聖賢詩書。村裡人把我爺爺這種古怪的治家訓戒編成順口溜:「房要小,地要少,養個黃牛慢慢搞。」當作笑話流傳。 
  呵呀!到得楊徐村一解放,楊龜年家耍槍桿子的老二死在解放軍的槍口之下;當縣官的老大囚在人民的監牢當中;家裡的深宅大院,高騾子大馬以及水地旱田全部分給楊徐村的貧雇農了。我至今也忘不了那個晚上的情景,我爸兄弟三個,捧著我爺的神匣,磕頭作揖,又哭又笑,簡直跟瘋癲了一樣。夜靜以後,兄弟三個又跑到村後的祖墳裡,爬在我爺的墳堆上,啃啊!扒啊!恨不得掘開墳墓,把留下「三要三不要」遺訓的先知先覺的老祖宗的屍骨抱在懷裡親一百次!該怎樣感激老祖宗——比諸葛孔明還要神明的老祖宗啊!虧得他早已看破紅塵,留下嚴格的治家遺訓,使得兒孫後輩免遭楊家的洪禍!我們家訂為上中農成份,雖然不是工作組依靠的對象,卻也不在被打擊被孤立的剝削階級的圈子裡,這已經是萬幸了! 
  我爺爺瞑目前五年,已經選定我父親做他的接班人,去楊徐村的私塾坐館執教。據說,老先生在長期的觀察中,覺得我伯父功於心計,善於謀劃,帶一股商人的氣數。二伯父脾氣拗倔,合當是一介武夫。我父親自幼聰靈智慧,既不像伯父那麼詭,也不像二伯父那樣倔,深得老先生鍾愛器重,加之對我父親的面相也滿意(用我爺的話說,天庭飽滿,眉高眼大,膚色滋潤),於是就在他年過花甲之後,由我父親坐上了私塾裡那把黑色的令人敬慕的太師椅子。 
  我依稀記得,爺爺死後,父親脫下了藍色長袍,換上了一件藏青色布袍,一來表示給爺爺的亡靈守志守節服孝,二來標誌著他已過而立之年,該當脫下青年時期的藍色長袍了。我的印象十分深刻,爺爺死後,父親似乎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那眉骨愈加隆起,像橫亙在眼睛上方的一道高崖,眼神也散淨了靈光寶氣,純粹變成一副冷峻威嚴的神氣,在學堂裡,他不苟言笑,在那張四方抽屜桌前,正襟危坐,腰部挺直,從早到晚,也不見疲倦,咳嗽一聲,足以使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嚇一大跳,來去學堂的路上,走過半截村巷,抬頭挺胸,目不斜視,從不主動與任何人打招呼。別人和他搭話問候時,他只點一下頭,腳不停步,就走過去了。回到家中,除了和兩位伯父說話以外,與倆伯母和七八個侄兒侄女,從不搭話。除了兩位伯父,沒有不怯他的。父親從學堂放學回來,一進街門,咳嗽一聲,屋裡院裡,頓然變得鴉雀無聲,侄兒侄女們停止了嘻鬧,伯母和母親燒鍋拉風箱的聲音也變得低勻了。我和堂兄堂弟們要是打仗吵架,一不小心,父親站在當面時,無需動手動腳,他只用眼一瞅,我們就都不敢出聲了。他倒是從來不動手打孩子,可也從來不對任何人表示哪怕是少許的親暱,我似乎比堂哥堂弟們更怯著父親。 
  我現在唯一能解釋父親這種性格變化的原因,是爺爺死後父親在這個十五六口人的大家庭裡的地位的變化。爺爺死時,意外地打破了長子主事的傳統法則,把全部家事委於父親來統領。據說爺爺怕伯父太詭而遠傷鄉鄰近挫兄弟,怕二伯父脾氣暴烈而招惹家禍,於是就由排行最末的父親統領這個家庭。他要領導兩個哥哥和兩個嫂嫂,要處理三兄弟三姑狸以及九個侄兒侄女和親生兒子的種種矛盾,要處理這個家庭與遠遠近近幾十家新老親戚的關係,要處理與楊徐村二百多戶同姓和異姓的鄉鄰的關係,真是太複雜了!我當時尚不能體味父親的種種難場,只覺得他的臉上,笑顏永遠消失了。 
  儘管父親在這個家庭裡嚴以律己——母親、姐姐、弟弟以及我,寬以待人——伯父、伯母以及堂兄堂妹,家庭裡的磨擦總不會間斷,只是沒有公開鬧到分家的程度。大伯本來對父親統領家事就覺得有失面子,再加上三條遺囑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足,終日憋氣。他的大兒子已經長大,意欲送到西安去學生意,因為父親堅持遺訓而不能成行,有氣無處發洩,就哄唆直槓子二伯發難。父親一切都看得明白,只是隱忍,不予理睬二怕的惡火,大伯也就無法了。 
  這樣下去,終非久遠之計,父親不能眼看著這個以禮儀之風在全村享有最高鄉譽的家庭,在自己手中鬧出分崩離析的結局,令楊徐村人恥笑。他斷然決定,從學堂裡告退回家,統領家事。他自己在學堂執教,一心難為二用,顧了學堂顧不了家,顧了家庭又怕貽誤人家子弟的學業。更重要的是,在他一天三晌坐在學堂裡的時候,家裡和地裡,給大伯留下了毫無顧忌地唆弄事非的太大的時空環境。這樣,在我剛剛交上18歲的時候,父親就把我推到他坐過的那把黑色的太師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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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先生
  父親選定我作他的替身去坐館執教,其實不是臨時的舉措,在他統領家事以前,爺爺還活著的時候,就有意培養我做為這個「讀耕」人家的「讀」的繼承人了。只是因為家庭內部變化的緣故,才過早地把我推到學館裡去。 
  我有一個姐姐,已經出嫁了。一個弟弟,脾氣頗像二伯,小小年紀就顯出倔拗的天性,做教書先生的人選,顯然不大合適,「人情不夠練達嘛」!父親再無選擇的餘地,儘管我也是差強人意,也沒有辦法了。如果說父親也暗藏著一份私心,此即一例:大伯父的二兒子靈聰過人,然而父親還是選就了我。 
  讀書練字,自不必說了,對我是雙倍地嚴格。尤其是父親有了告退的想法之後,對我就愈加嚴厲了,那柳木削成的木板,開始抽打我的手心,原因不過是我把一個字的某一劃寫得離失了柳體,或是背書時僅僅停磕了幾秒鐘。最重要的是,對我進行心理和行為的訓練,目標是一個未來的先生的楷模。「為人師表!」這是他每一次訓導我時的第一句活。 
  「為人師表——」父親說,「坐要端正,威嚴自生。」 
  我就挺起胸,撐直腰桿,兩膝併攏。這樣做確實不難,難的是堅持不住。兩個大字沒有寫完,我的腰部就酸酸的了,兩膝也就分開了,猛不防,那柳木板子就拍到我的腰上和腿上,我立即坐直,幾次打得我幾乎從椅子上翻跌下去,回頭一看,父親毫不心疼地瞅著我。 
  「為人師表——」父親說,「走有個走勢。走路要穩,不急不慢。頭揚得高了顯得驕橫,低垂則萎靡不振。兩目平視,左顧右盼顯得輕佻……」 
  我開始注意自己走路的姿勢。 
  「為人師表——」父親說,「說話要恰如其分,言之成理。說話要顧及上下左右,不能只圖嘴頭暢快。出得自己口,要入得旁人耳……」 
  所有這些訓導,對於我這樣一個剛剛十七八歲的人來說,雖然很艱難,畢竟可以經過日漸長久的磨練,逐步長進,最使我不能接受的,是父親對我婚姻選擇的武斷和粗暴。 
  對於異性的嚴格禁忌,從我穿上渾襠褲時就開始了。豈止是「男女授受不親」,父親壓根兒不許我和村裡任何女孩子在一塊玩耍,不許我聽那些大人們在一起閒時說的男女間的酸故事。可是,在我剛剛18歲的時候,父親突然決定給我完婚了。他認為必須在兒子走進學堂之前做完此事,然後才能放心地讓我去坐館。一個沒有妻室的人進入神聖的學堂,在他看來就潛伏著某種危險。 
  父親給我娶回來多醜的一個媳婦呀! 
  婚後半個月,我不僅沒有動過她一指頭,連一句話也懶得跟她說,除了晚上必須進廂房睡覺以外,白天我連進屋的興趣都沒有。我卻不敢有任何不滿的表示,父母之命啊! 
  父親還是看出了我的心意,有一天,把我單獨叫進他住的上屋,神色莊嚴。 
  「你近日好像心裡不爽?」 
  「沒有。爸。」 
  「我能看出來。有啥心事,你說。」 
  「爸,沒有。」 
  「那我就說了——你對內人不滿意,嫌其醜相,是不是?」 
  「……不。」 
  我一直未敢抬頭,眼淚已經忍不住了。 
  「這是我專意兒給你擇下的內人。」父親說。我沒有想到。他說,「男兒立志,必先過得美人關,女色比洪水猛獸兇惡,且不說商紂王因褒似亡國,也不說唐王因貴妃亂朝,一個要成學業的人,耽於女色,溺於淫樂,終究難成大器……」 
  我驚訝地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那嚴峻的眉稜下面,卻是滿眼的赤誠,坦率的誠意,使我竟然覺是自己太不懂事了。大丈夫立國安家成學業,怎能貪戀女色!我長到18歲,從來沒有聽過怎樣對待婚娶的道理,父親今天第一次坦誠地對我訓導,我悟出人生的道理了。 
  父親當即轉過頭,示意母親,母親從櫃子裡取出一件藍袍,交給我,叫我換上了。我穿上那件由母親親手縫的藍洋布長袍,頓然覺得心裡咯登一聲,沉重起來,似乎一下子長大成人了!服裝對於人,不僅是御寒的外在之物。穿起藍袍以後,抬足舉步都有一種異樣的莊重的感覺了。 
  父親領著我走出上房的裡問,站在外間裡。靠牆的方桌上,敬著徐家祖宗的牌位,爺爺徐敬儒生前留下一張半身照,嵌鑲在一隻楠木鏡框裡,擺在桌子的正中間。父親親手點燃大紅漆蠟,插上紫香,鞠躬作揖之後,跪伏三拜,然後站在神桌一側,朗聲道:「進香——」 
  我走前兩步,站在神桌前頭,從香筒裡抽出五根紫香,輕輕地捋一捋整齊,在燃燒著的蠟燭上點燃,小心翼翼地插進香爐,抖索的手還是把兩支弄斷了。重插之後,我垂首恭候。 
  「拜——」父親拖長聲喊。 
  我抱起雙拳,作揖。 
  「叩首——」 
  我跪在祖宗神牌前,磕了三個響頭,就抬起頭,等待父親發令。 
  父親從腰裡掏出一片折迭著的白紙,展開,就領著我向祖宗起誓: 
  「不孝孫慎行,跪匍先祖靈前。矢志修業,不遺餘力。不慕虛名,不求浮財,不耽淫樂。只敬聖賢,唯求通達,修身養性,光耀祖宗,乞先祖護佑……」 
  父親念一句,我復誦一句,及至完畢。我呆呆地站在靈桌前,誠惶誠恐,不知現在該站還是該走開?父親緊緊盯著我,說: 
  「明天,你去坐館執教!」 
  由我代替父親坐館的儀式是在文廟裡舉行的。時值冬至節氣。一間獨屋的廟台上,端坐著中國文化的先祖孔老先生的泥塑彩像。屋樑上的蛛網和地上的老鼠屎被打掃乾淨了。文廟內外,被私塾的學生和熱心的莊稼人圍塞得水洩不通。楊徐村最重要的最體面的人物楊龜年,穿著棉袍,拄著枴杖,由學堂的執事楊步明攙扶著走進文廟來了,眾人抖抖地讓開一條路。 
  我站在父親旁邊,身上很不自在,心裡卻潛入一股暗暗的優越來。這兒——文廟,孔老先生的聖像前,排站著楊徐村所有的頭面人物,我也站在這裡了,門外的雪地上,擠著那些粗笨的卻又是熱心的莊稼人,他們在打掃了房屋以後,臨到正式開場祭祀的時候,全都自覺地退到門外去了。 
  楊步明主持祭祀,首先發蠟,然後焚香,接著在楊步明拿腔捏調的誦唱中,屋裡屋外的所有參與祭奠的村民,無論長幼尊卑,一律跪倒了,油炸的麵點,乾果,在楊步明的誦唱中擺到孔老先生面前。整個文廟裡,燭光閃閃,紫香瀰漫,樂鼓奏鳴,騰起一種神聖、莊嚴、肅穆的氣氛。 
  執事楊步明把一條紅綢遞給楊龜年,由楊徐村最高統治者給我的父親披紅,獎掖他光榮引退。楊龜年雙手捏著紅綢,搭上父親的右肩,斜穿過胸部和背部在左邊腋下繫住。我一看,父親連忙跪伏下去,深深地磕拜再三,站起身來的時光,竟然激動得熱淚盈眶。這個冷峻的人,竟然流淚了。他硬是咬著腮巴骨,不讓眼淚溢出眼眶。我是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往昔裡,我既看不到父親一絲笑顏,也看不到一滴淚花。那淚眼裡呈現出從未見過的動人之處,令人敬服,又令人同情。這個嚴厲的父親,從來也不會使人產生對他的同情和憐憫;他的臉色和眼神中永遠呈現著強硬和威嚴,只能使人敬畏,而不容任何人產生憐憫。現在,他的臉上像彤雲密佈的天空扯開一道縫兒,露出了一絡藍天,洩下來一道弱柔動人的陽光。 
  父親簡短地說了幾句真誠的答謝之辭,執事楊步明代表所有就讀的孩子的家長向父親致謝,並對我的上任多所鼓勵。楊龜年沒有講話,只是點點頭,算是最高的賞賜了。 
  奠祭活動一結束,我隨著父親走出文廟,剛一出門,那些老莊稼人就把父親圍住了,拉他的袖子,拍他的後背,摸撫那條耀眼的紅綢,說著聽不清的感恩戴德的話,我站在旁邊,同樣接受著老莊稼漢們誠心實意的鼓勵的話,心裡很激動,由爺爺和父親在楊徐村坐館所樹立起來的精神和道義上的高峰,比楊家的權勢和財產要雄偉得多!我從今日開始,將接替父親走進那個學館,成為一個為老少所矚目的先生了! 
  那把黑色的座椅,那張黑色的四方抽屜桌子,能否坐得穩?一直到將來再交給我的尚未成形的某一個後代,大約至少要二十多年吧?二十多年裡不出差錯,不給徐家抹黑,不給楊家留下話柄,不落到被眾人攆出學堂,何其容易!要得到一個善終的結局,就必得像父親那樣…… 
  鄉村的私塾學堂也放寒假,每年農曆的冬至節氣就是下學日,祭過老祖宗孔老先生之後,就放假了。 
  過罷正月十五,私塾又開學了。我穿上藍布長袍,第一次去坐館,心裡怎麼也穩實不下來。走出我家那幢雕刻著「讀耕傳家」字樣的門樓,似乎這村巷一夜之間變得十分陌生了,街巷裡那些大大小小的樹木,一摟抱粗的古槐,端直的白楊,夏天結出像蒜薹一樣的長莢的揪樹,現在好像都在瞅著我,看我這個十八歲的先生捨不會像先生那樣走路!那些擁擁擠擠的一家一戶的門樓裡,有人在餌視我的可笑的走路的姿勢吧?唔呀!從我家的街門口到學堂去,要走到街心十字,再拐進南巷,距離不近哩!不管怎樣,我已經走出街門了,沒有再退回去的餘地了,只有朝前走。這時候,像面對一個十分面熟而又確實讀不出字音的生字時順手掀開字典,我想到了父親走路的姿勢。我多少次看見父親來去學堂時走在村巷裡的身姿,而他訓導我的如何走路的條文倒模糊了。 
  我抬起頭,像父親那樣,既不仰高,也不低垂,兩目平視,鯁直脖根,決不左顧右盼,努力做到不緊不慢,朝前走過去。 
  「行娃……唔……徐先生……」楊五叔笑容可掬地和我打招呼,發覺自己不該在今天還叫我的小名,立即改口,臉上現出失誤的歉疚的神色,「你坐館去呀?」 
  「噢!對。」我立即站住,對他熱誠的問話表示誠意的回答,站下以後,卻又不知再該說什麼了。我立即意識到,不該停下腳步,應該像父親那樣,對任何人的純粹出於禮節性的見面問候之辭,只需點一下頭,照直走過去,才是最得體的辦法……我立即轉身走了。 
  走進學堂的黑漆大門了,三間敞通的瓦房裡,學生們已經把教室打掃得乾乾淨淨,擺滿了學生自己從家裡搬來的方桌和條凳,排列整齊,桌子四周圍坐著年齡差別很大的學生,在哇喇哇喇背書。今日以前的七八年裡,我一直坐在這個學堂的左前排的第一張桌子上,離安在窗戶跟前的父親的那張教桌只隔一個甬道。這個位置是父親給我選定的,從第一天進入這學堂接受父親的啟蒙,直到我今天將坐在窗前教桌的位置上,一直沒有變動過,我打第一天就明白,父親要把我置於他的視力首先所能掃瞄到的無遮蔽地帶……現在,那個位置坐上新進入學堂的啟蒙生了。 
  除了新添的幾個啟蒙生,教室裡坐著的全是那些春節以前和我同窗的本村的熟人、同伴、同學,有的個子比我長得還高還壯實,我今天看見他們,心裡卻怯了。我完全知道他們和我父親搗蛋的故伎,尤其是楊馬娃和徐拴拴兩人,唸書笨得跟豬差不多,卻盡有鬼點子搗蛋。我一進門就瞅見他倆的詭秘的臉相,倒有點怯場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臉相! 
  我立即走向那張四方教桌,偏不注意那幾個扮著怪相的臉。我在父親坐過的那把直背黑漆木椅上坐下來,腰似乎自然地挺直了,父親就是這樣挺著身坐。我回憶父親的工作程序,坐下,先把桌上的四寶擺整齊,抹乾淨桌子,再掀開書本,或者在硯台裡磨墨。一當聽到教室裡有異常的響動,就轉過頭來,□巡一遍,待整個學堂裡恢復正常的氣氛,再低頭看書或者練習寫字。 
  父親一般是先讀書的,後晌上學時才寫字,我也應該這樣做,只是今天例外,讀書是難得專注的,寫字肯定對穩定情緒更好些。我在父親用過的石硯台上滴上水,三隻指頭捏著墨錠,緩緩地研磨。磨墨也該像個先生磨墨的姿勢,不能像下邊那些學生亂磨,最好的姿勢當然只有父親磨墨的姿勢了。 
  墨磨好了。桌子角上壓著一迭打好了格子的空影格紙,那是學生們遞上來的,等待我在那些空格裡寫上正楷字,他們再領回去,鋪在仿紙下照描,我取下一張空格紙,從銅筆帽裡拔出毛筆,蘸了墨,剛寫下一個字,忽然聽到耳邊一聲叫: 
  「行娃哥——」 
  我的心一撲騰,立即側轉過頭去,看見本族裡七伯的小兒子正站在當面,耍猴似地朝我笑著:「給我題個影格兒。」 
  教室裡騰起一片笑聲,唔!應該說學堂。 
  笑聲裡,我的臉有點發熱,有點窘迫,也有點緊張。學童入學堂以後,應該一律稱先生,怎能按照鄉村裡的輩份兒叫哥呢!可他是才入學的啟蒙生,也許不懂,也許是忘記了入學前父母應有的教導吧!我就只好說:「你放下,去吧!」他回到位置上去了,笑聲消失了。 
  我又轉過頭寫字,剛寫下兩字,又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藍袍先生——」 
  我的腦子裡轟然一聲爆響,耳朵裡傳來學堂裡恣意放肆的哄笑的聲浪。我轉過頭,看見一張傻乎乎愣笑著的臉,這是村子裡一個半傻的大孩子。他的嘴角吊著涎水,一隻手在背後抓撓著屁股,得意地傻笑著,和我幾乎一般高的個子,溜肩吊臂,像是一個不合卯竅的屋架,鬆鬆垮垮。這個老學生,念了七八年了字認不下二百,算盤打不到「三歸」,只是家底厚,又是他爸唯一的頂門立戶的根,就這麼在學堂裡泡著。這個傻瓜蛋兒,打破他的腦袋,也不會給我起下這樣一個雅號的,我立即追問:「誰叫你這麼稱呼我?」 
  教室裡的笑聲戛然而止,靜默中潛伏著許多期待 
  「他……他不叫我說他的名字。」傻子說。 
  「你說——他是誰?」我冷眼追問。 
  「我不敢說——他打我!」傻瓜怕了。 
  「我先打你!看你說不說!」我說。 
  我從桌上摸過板子,那塊被父親的手攥得把柄溜光的柳木板子,攥到我的手裡了,心裡微微忐忑了一下,我就毫不退讓地說:「伸出手來!」 
  傻子臉色立時大變,眼裡掠過驚恐的陰影,把雙手藏到背後去了。 
  我從他的背後拉過一隻左手,抽了一板子,傻子當下就彎下腰去,用右手護住左手嚎啕起來:「馬娃子,×你媽!你教我把人家叫『藍袍先生』,讓我挨打……嗚嗚嗚嗚嗚……」 
  我立即站起,一下子瞅住楊馬娃,這個暗中專門出鬼點子搗亂的「壞頭頭」。不壓住這個楊馬娃,我日後就難得在這張椅子上坐安穩。我命令:「楊馬娃,到前頭來!」 
  楊馬娃虎不失威,晃一下腦袋,走到前頭來了。他個子雖不高,年歲不小了,也是個老學生。他應付差事似地朝我草草鞠了一躬,就站住了。 
  「是你給他教唆的嗎?」我斥問。 
  「沒有。」他平靜地回答,早有準備。 
  「就是你!」傻子瞪著眼,「你說……」 
  「誰能作證呢?」楊馬娃不慌不急。 
  「……」傻子急迫地瞪著眼。 
  「不要作證的人!」我早已不能忍耐這種惡作劇還在繼續往下演,「伸出手——」 
  楊馬娃伸出手來。他的眼裡滑過一縷冤枉的莫可奈何的神色,既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漫不經心地瞅著對面的牆壁。 
  我抽一下板子,那隻手往下閃了一下,又自動閃上來,沒有躲避,也聽不到挨打者的呻喚。我又抽下一板子,那隻手依然照直伸著,我有點氣,本想經過教訓他解氣,想不到越打越氣了。那只伸到我跟前的手,似乎是一隻橡皮手,聽不到挨打者的呻吟,更聽不到求饒聲了,我突然覺得那隻手在向我示威,甚至蔑視我。教室裡很靜,聽不到一絲聲響。我感到了兩方的對峙在繼續,我不能有絲毫的動搖,不然就會被壓倒,難得起來。我也不吭氣,誰也不看,只看著那只要擊中的手。我記得父親打板子的時候就是這樣,從來不看被打者的臉,更不聽他們的呻喚和求饒,只是打夠要打的數字。我抽下五板子了…… 
  傻子突然跪倒在地,抱住我的板子,哭喊說:「先……先先先生!馬娃叫我叫你『藍袍先生』,我說你要打手的,他說不會,你和俺倆都是在一塊念下書的,不會打手的。他就叫我跟你耍玩,叫『藍袍先生』……我往後再不……」 
  我似乎覺得胳膊有點沉,抬不起來了,再一想,如果馬娃一直不開口,我能一直打下去嗎?倒是借傻瓜求情的機會,正好下台,不失威風也不失體面。 
  傻瓜先爬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跑下去了,楊馬娃則不慌不忙,文質彬彬地鞠了躬,慢慢走回到座位上去了。 
  我重新坐好,提起毛筆,題寫那張未寫完的影格兒,手卻在抖。我第一次執板打人,心裡卻沒有享受打人的暢快,反倒添加了一縷說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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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動的邪念
  無論如何,對楊馬娃的一頓板子,徹底劃開了我和同伴、同學之間的界線,那些心存僥倖企圖開我的玩笑的人,那些想試試新上任的先生的脾氣軟硬的人,全都得出了自己應該得到的結論,學堂裡的秩序按照父親過去的模式繼續下來了。 
  楊馬娃退學了。挨打的當天後晌,他就沒有再來上學,扛著撅頭跟他爸上坡挖地去了,迅速地從村子各個角落反饋到我耳朵裡的反應,卻是絕對的一邊倒。沒有任何人同情楊馬娃,聽說連他爸也罵他不知深淺。執事楊步明當天下午跑到學校,給我撐腰:「打得好!念了幾年書,連個禮性兒也不懂,沒有一點規矩!不打的話,明日該翻天了!」他故意用大聲說話,讓那些坐在學堂裡的娃娃都聽見。不光執事楊步明,幾乎所有送子入學的莊稼人,在我來去的街巷裡,一律支持我動板子的舉動。不過,我心裡明白,不尊師長的越軌行動是不會有人同情的,所以並不覺得意外。 
  對楊馬娃的退學,我也不覺得遺憾。按照我爺爺在這個學堂裡開創的獨特的教程(後來又經過了我父親的補充),啟蒙生從一二三四五開始識字,然後學《百家姓》,中年級學《七言雜誌》,大約三年時間。附加的課程是珠算,先學加減,後學《九歸》。三年時間裡,那些窮莊稼漢的後代,學會了日常生活慣用的雜字,會打一手算盤,就走出學堂跟他們的父兄做莊稼去了,或者到西安某個鋪店、作坊當相公(學徒)去了。留下為數不多的一些富裕戶的子弟,接著就開《論語》,步步深造。這一套教程,從爺爺創立,頗受莊稼人歡迎,可以說貧富皆宜,有普及也有提高,照顧了「面」又保證了「點」。楊馬娃早該退學去做莊稼或當相公去了,只是生得矮小,父母疼其體力不支,就叫他在學堂多混幾年……遲早是要走的。 
  兩月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意外,秩序正常,執事楊步明對我父親幾次誇讚:「栽培有方!」父親自然很欣慰。我的自我感覺也甚好。我從村中走過去時,可以踏出緩急有致的腳步了,再不緊張了。我在教桌前端直坐一晌,看書或授課,不再覺得腰酸腿困了。人說,我活脫就是二十年前我爸的原樣兒!連脾氣也跟我爸一模一樣了。 
  我也意識到我的脾性兒變了。我小時愛笑,媽說我長了一副笑面菩薩的臉兒,而且一笑臉頰上就有兩個酒窩,我爸為我的愛笑沒少訓過我,說我長了一副沒楞角的臉,尤其討厭我臉上的那兩個倒霉的酒窩……現在,我改掉愛笑的毛病了,酒窩自然也就極少出現了,我面對一夥性格各異的學生,沒有威懾的力量是不行的,父親說絕不能跟學生嘻嘻哈哈,笑了就失掉威勢了。另一個不便說出口的原因,我自打媳婦一娶進門,就笑不出來了。 
  她是坐著轎子來的,在伴娘的攙扶下走進廂房,我一把揭開她的蓋臉的紅布,狂跳著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再也跳不起來了。我實在無法預料,父親會給我娶回來這樣一個媳婦。當然,父親那種奇特的理論,我不敢頂撞,想想我現在在楊徐村的地位,想到徐家三代人在楊徐村所樹立的威望,我覺得心裡十分沉重,我不能給祖先丟臉,更不能耽於女色而使徐家的門樓上的「讀耕」精神毀斷於我手,這個女人的位置和比重一下子給劃開了。 
  我從學堂放學回家,她就怯怯地招呼我:「先生,用飯。」她從來也不敢正眉正眼地看我的眼睛。當我發覺她在注視我的時候,我一回頭,她立即把眼光避開了。她不會撤嬌,只會燒火、洗鍋、刷碗、縫衣、做鞋。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大約是怕說得不合適,我見了她就沒有話說了,所以小廂房裡總是靜悄悄的。 
  配偶的不甚稱心和夫妻感情的不甚融洽,為新承擔的教書工作的熱情和興味所沖淡,我覺得十分喜歡教學。這一方面的如願與另一方面的不如願摻和著,我就這麼過,也沒有感覺到活不下去,生活雖顯得古板,卻也平靜。 
  我的平靜的心境突然被打破了! 
  這天放學時,天下著雨,大雨點子在院子的積水上打出一片白花花的水泡。大學生們不顧雨大路滑,縮著脖子跑出學堂去了,院子裡響起一陣雜亂的噗哧噗哧的腳步聲,只有幾個小娃娃躲在門口的房簷下,不敢出去。我站起來,舒展一下腰身,走到房簷下,勸那幾個小娃娃再等一會,雨住了再走。這時候,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走進學堂院子來了,撐起的紅紙雨傘遮住了她的頭臉。我卻早已認出,這是楊龜年的二兒媳婦。我返身走回學堂,在椅子上坐下。 
  這個女人走到學堂門口,她的兒子已經撲到她的膝前,抱住了她的腰。她一面摸著孩子的頭,笑容可掬地說:「把這把傘給你先生送去,你跟娘打一把傘行了。」 
  我立即從椅子上站起,推辭,要她和孩子一人打一把傘,我到雨住了再走。她的兒子把傘放到桌子上,跳出門,她牽著他的手,轉身走了,在院子的泥水裡,小心地挑選可以下腳的地方,走出院子去了。剩下的三五個小娃娃,大約估計到他們的父母不會送洋傘或草帽來,就冒雨跑了。 
  學堂裡靜下來,剩我一個人,看著桌子上那把紅色油漆紙傘。我拿起傘掂掂,卻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脂粉一類東西的誘人的氣息。我坐在椅子上,眼前浮現著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如果不是這樣近距離地看見她的眼睛,我真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好看的眼睛。她穿一件紫紅旗袍,披著卷髮,細皮嫩肉,不過二十四五歲,旗袍緊緊包裹著豐腴的胸脯和臀部。我突然奇怪地想,如果我有這樣好看的一個女人,難道真的就會荒廢學業了? 
  雨小了,漾漾的雨霧從濃密的樹梢籠罩下來,院子裡昏暗了。我最後看了那把紅傘一眼,終於沒有用它,鎖上門,走回家去。 
  大約過了十天,或者半月,她牽著孩子的手走進學堂來了。站在我的教桌前,斥說兒子想逃學,她把他親手牽來了。我讓她的兒子歸坐。她卻不走,從腰間摸出一塊紙,攤開在我眼前的桌子上,問:「徐先生,這個字怎樣念?」 
  我一抬頭,發覺她並沒有瞅字,而是瞅著我的眼睛,那眼裡有一種令人動心的神色。我忙回答了那個字的讀音,就把臉避開了。她笑笑,說聲「勞駕」就走出門去了。 
  從這以後,每當我從楊龜年家門樓前走過的時候,就忍不住扭頭瞥一眼那深宅大院了。往昔裡,我和父親一樣,是不屑於瞅一眼這角亭式的闊綽的門樓的。瞥一眼,其實什麼也沒有看到。這一天,終於在門口撞見她了。我向她點一下頭,就走過去了,她卻又叫了一聲:「徐先生——」我停住腳,轉過身。 
  「孩子肚子疼,後晌不能上學了。」 
  「那好。讓娃兒在家養息。」 
  「缺下課……」 
  「娃兒病好了,我給補。」 
  「真麻煩你了!」 
  「不客氣。」 
  我回到家中,那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在我眼前忽閃飄浮;我在學堂,那兩隻眼睛又在字行間閃眨…… 
  這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見父親臉色不悅,從地裡犁地回來,把犁杖重重地磕摔在台階上。他回到家中,已經和大伯二伯一樣親身躬耕了。是累得心生煩躁了嗎? 
  直到夜深人靜,大伯二伯和堂兄弟們都睡定了,父親終於把我叫進上房裡屋,關了門,壓住聲兒,嚴厲得怕人:「你和那個臭婊子有啥好說的?嗯?」 
  我像當頭挨了一磚,眼前都黑了,說:「她給孩子請假……」 
  「我不要你回話!」父親站起來,可怕的鷹一般的眼睛,「我只想給你說一句,那個婊子再找你搭話,你甭理識!那是妖精,鬼魅!你自己該自重些!」 
  我低下頭,簡直無地自容,好像我已經和那個女人真有過什麼苟且之事,其實不過就是說了二三次話,都是說的關於她的孩子唸書的事,每一次也都是那麼簡單的幾句。我想分辯,解釋,不光是父親盛怒之下,難於容納,而是我自己感到有口難張,羞於啟齒了。 
  「走吧!」父親負氣地一擺手。 
  我不知是怎樣從父親住的上房裡屋回到自己的廂房的。躺下之後,怎麼也睡不著,心裡燒躁憋悶,腦袋嗡嗡響。 
  這個女人,是楊龜年的二兒子在河南娶下的小老婆,因為戰事吃緊,送回老家來了。楊龜年壓根兒不知道兒子在外已經娶下小婆娘,氣得吹鬍子瞪眼,無奈那女人引著一個可愛的小孫孫,畢竟是楊家的後代,才收容下來,心裡卻見不得這個操著異鄉口音的女人。那個經明媒正娶的大婆娘對於這個妹妹,更是恨入牙根了。這個女人在楊家,沒有援助也沒有同情,活得沒滋沒味兒,村裡人說她夜夜都偷著哭哩!村裡人不明底細,紛紛傳說,楊龜年的二兒子從河南送回來的洋婆娘,是搶霸的一位良家女子;有的卻說得截然相反,說她原本是開封府裡一家妓院的窯姐兒……云云。 
  無論父親的態度怎樣生硬,叫人難以忍受,但冷靜之後,我就不能不暗暗懾服父親那洞察細微的眼睛,我雖然沒有和那個洋婆娘有任何拉拉扯扯的事,可從心裡反省,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確實弄得我有點神不守舍。如果不是父親警告,長此下去,即使不會發展到做出什麼有損門風的醜事,也極其危險,任何一點半句風言浪語都可能毀了我,毀了父親,毀了徐家幾代人守節持儀所建樹起來的家風……父親直接砸向我腦門的這一磚頭是狠的,也是及時的。 
  我的心在收縮,被那個洋女人攪起的一縷紛亂的雲霓,消散了。我再也不理睬那個被父親罵作妖精鬼魅的女人,甚至連村中一切年齡尚輕的女人也都一概不予搭理。我不能讓桃色褻瀆徐家貞節的門樓…… 
  楊徐村解放了,人民政府給楊徐村派來三位先生,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他們穿四個兜的短褂,戴著八角制帽,廢止了我的教程,給學生發下西北軍政委員會編的課本,設語文和算術課,另開音樂、體育和圖畫,其中一位年輕的女先生,教孩子唱歌,張著嘴唱呀唱,令我目瞪口呆。 
  我自動辭職了。沒有辦法,我不會算術,連那些阿拉伯字也沒見過;語文科的新課本,雖然是淺顯通俗的白話文,我卻教不了。我離開了那個祖孫三代執教的學堂,讓位給那三位新派來的新先生了,跟父親去種地。我的藍袍脫下來了,做務莊稼穿它太不方便羅! 
  半年後,一天後晌,我和父親在村西的官道邊的田地裡翻耕靠茬地,鄉政府的通訊員送來一張通知,要我到城南的師範學校去進修。去不去?敢去不敢去?該去不該去?我拿不定主意,不知該怎麼辦。父親也拿不定主意,自從那三位新先生進入楊徐村,父親不只一次地譏誚說:「蹦蹦跳跳,行走唱唱喝喝,男女不分,見誰都想搭話,啥好先生的樣子!」現在他明白,師範學校培養出來的先生肯定都是那個樣子,我將來也可能就是那個樣子,他拿不定主意了。為此事,他專門走訪了一回縣教育科,回來後就拍了板:去! 
  臨行的前一晚,我坐在父母住的上房裡屋裡,悉心聽取父親的臨行教誨,怎樣和先生說話,該當如何與同窗相處,遠離家鄉,一切都需自己檢點。母親又接著叮囑生活上的瑣屑事,忌食生冷食物,加減衣服要注意。我的那位媳婦呆呆地站在一旁,惶惶不安的樣子,一直沒有插嘴,這時問了一句:「我該給先生準備哪件衣服出門?」 
  我一愣。這是一個暫時被父母連同我自己都忽略了的事,該穿短褂呢?還是長袍?我想了想,沒有主意。看看母親,母親又瞅瞅父親,看來也是不知該穿哪樣才合適。父親正在桌上磨墨,沉思一下,抬起頭來,對我說:「穿藍袍。」 
  我有點疑惑:「爸,我看咱村來的那三個新先生,都沒穿長袍。解放了,不興穿長袍了。」 
  「解放了,沒聽說不准穿袍子!」父親譏誚地說,「你看那三位洋先生,穿個短褂兒,又那麼短!前襠後臀無遮無蓋,有失大雅。為人師表,成何體統!」 
  結論定局了,穿藍色長袍,我的媳婦就退出去,準備我明日的行裝去了。 
  父親已經磨好墨,拔開毛筆帽兒,在硯台蓋兒上再三的順著毛筆尖,然後猛然懸起手腕,在一張硬紙上寫下兩字:慎獨。等得墨跡乾涸,交到我手上,嚴厲而又含蘊不露地瞅著我。我雙手接住那父親題示的囑咐,夾在那只折迭小皮夾裡,裝在貼身的內衣口袋裡,表示一定要在遠離父親的陌生的環境裡,一切都謹慎行事,尤其是獨自一人,不在父親的視覺之內的地方…… 
  第二天晨曦中,我背著行裝,上路了。走出村子好遠的時候,我一回頭,隱約看見村口的大路邊,兀然站著父親的高大的身影,因為背向從東山泛出的晨光,他像一截黑幢幢的古塔巍然不動…… 
  我轉過身走了,心裡忐忑不安,腳步也有點慌匆,等待我的那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我無法具體想像……無論如何,這次出門,成了我一生中的第一次重大的轉折…… 
  我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了。 
  當我站在教室的前頭,班主任把我介紹給全班同學的時候,我簡直都要窘死了。 
  班主任王先生領我走進插著「速成二班」的木牌的教室的時候,整個教室裡騰起一陣笑聲,笑的聲浪幾乎把我掀倒了。我立即低下頭,這個見面禮太令人難堪了。班主任揮揮手,緩聲和悅地勸止大家,不要笑,然後簡要地向大家介紹我的名字,年齡,希望大家和我互相幫助,搞好學習。我低著頭,對班主任也不滿了,面對一個生人,這些人這樣狂笑亂說,太沒禮儀了呀!你作先生的不予嚴厲訓導,只是淡淡地勸止,像什麼話?在你介紹的時候,教室四處仍在嘀嘀咕咕議論,這像什麼話?什麼教學秩序?太鬆懈了! 
  班主任介紹完畢,一位男學生站起來,表示歡迎我加入這個集體,他大約是班長。他也是隨隨便便的樣子:「歡迎徐慎行同學到我們班學習,為速成二班爭光,為祖國的教育事業貢獻力量!歸結一句話:我代表全班同學,歡迎……藍袍先生!」教室裡立即騰起一陣喧鬧的聲浪,鼓掌聲和笑聲攪和在一起,亂極了! 
  我聽到班主任王先生也在笑。我不能容忍他的笑,他畢竟是先生。他笑畢說:「同學們不要笑,也不要給新同學亂起綽號……」 
  我現在才明白大家嘻笑的原因了,笑我的藍布長袍和頭頂的禮帽。我一下子意識到我和所有同學的差異,男生女生一律穿制服或便衫,頭頂八角制帽,女生留齊脖短髮或雙辮兒。在楊徐村,那三位新先生的裝束成為眾人稀奇和議論的話題,成為我父親譏誚的怪物。在師範學校速成二班的教室裡,我的裝束卻成為老古董怪物了!好在班主任此時指給我一個空位子,我立即從講台上走下去,逃脫這個被眾人嘻笑著的尷尬地方。我走到座位跟前,那個位子上坐著一個女生,她朝我笑笑,表示歡迎與我同桌。我的心裡猛地一跳,這女生長得太漂亮了,又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我不敢多看一眼,腦子裡立即反射出楊龜年二兒子從河南遣返回楊徐村的那個洋婆娘來,立即反射出我的父親的警告:妖精!鬼魅!關於這個同桌女生,這個妖精鬼魅,卻成了對我一生影響深重的人,我後頭再說和她的糾葛吧! 
  我不看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從書袋裡取出學習用具,放在桌子抽斗裡。這時,我的頭皮一涼,禮帽被誰摘掉了。 
  我臨行前剛剛剃過頭,光光淨淨的禿頭一定很難看,教室裡又響起此起彼落的笑聲。欺人不欺帽!我生氣了,憤恨地扭過頭,尋找惡作劇的人,我甚至不惜要撕破面皮,給他個對不起了,哪有這樣開玩笑的?我沒有找到帽子,卻看見一張張開心的笑臉全都瞅著我的旁邊。我一回頭,看見禮帽正戴在她——我的同桌的頭頂,裝模作樣地向大家扮著鬼臉。 
  我不知所從了。那頂黑呢禮帽扣在她的頭頂,底下露出一排長長的黑髮,似乎不覺滑稽,倒使她顯得十分好看了。我聚集在心裡的火氣發不出來了,也不好意思從她頭上動手取過來。正在我猶豫的短暫一刻裡,不知後排誰從她的頭頂揭去了,戴在自己的頭上。之後,我的禮帽就被許多手搶來奪去,輪換戴在男生和女生的頭頂。我無法忍受這樣的侮辱,生氣地端坐在凳子上,負氣地不予理睬了。 
  她大約終於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點過分,離開座位,從教室的一角里搶到帽子,從背後過來,扣到我的頭上,說聲「對不起」,就坐下了。 
  我一動不動,也沒看她,以無言表示我的氣怒。太沒教養了!一個大姑娘,剛與人見第一面,就把別人的帽子搶過去,戴到頭上,像什麼話?瘋張野教! 
  還有使人難堪的事,吃飯要趕到飯堂去,端上飯碗,拿著筷子排隊,依次到窗口去打飯。我站在隊列裡,心裡很彆扭。前頭已經打了飯的學生,因為沒有餐廳,一堆一夥蹲在院子裡,一邊吃飯一邊說笑,女學生也夾在一堆,張著填滿飯菜的嘴巴笑。我很不舒服,這些經過兩年速成進修的男生女生,很快都要為人師表了,卻是這樣不拘禮儀。我在家時,父親自幼就訓戒我關於吃飯的規矩,等上輩人坐下後,自己才能坐;等別人都拿起筷子後,自己才能捉筷;等別人動手在菜盤裡夾過頭一次菜後,自己才能夾;吃飯時不能伸出舌頭,嘴也不能張得太大,嚼時不能有響聲;更不能在填著飯菜時張口說話。現在,瞧這些將來的先生們吃飯時的模樣吧!張著嘴笑的,臉頰上撐起一個疙瘩的,滿院子裡是一片吃喝咀嚼的唧唧嚓嚓的聲音,完全像鄉間莊稼人在村巷裡的「老碗會」,沒有一點先生應有的斯文。 
  我打了飯,捧著碗,怎麼也蹲不下去,就索性端回教室裡來。走過一排排教室,我聽見背後有壓抑的嘻嘻的笑聲,猛一回頭,看見屁股後頭尾隨著一串同學,在模仿我走路的姿勢,挺著腰,仰著頭,邁著可笑的八字步……他們轟然大笑了。我真沒辦法,我覺得他們粗野無禮,他們卻覺得我好笑,處處拿我開心哩!我回到教室,氣得食慾也沒有了。 
  我至今忘記不了我在師範學校集體宿舍裡渡過的第一個夜晚。 
  這種集體宿舍,我第一次見到。一排房子,兩邊開窗,釘成兩排木板通鋪,中間留一條走道,樓上又有一層。每個人把自己的褥子折成窄窄的一絡,擠擠擁擁鋪滿了床鋪。我在我們班的轄區裡鋪上了鋪蓋被褥。天氣雖是深秋季節,卻不見冷,一個個小伙子,脫得只穿一條褲衩,在走道上擦洗,光著身子把髒水倒到室外的滲水井裡。 
  我心裡更覺彆扭,坐在床鋪上,看著一個個男性特徵暴露無遺的身體,很替他們難為情。我自懂事以後,就沒有在外邊過夜。即使夏天,父親也不許穿短袖和短褲,連布襪布鞋也要穿戴整齊,不許不能暴露的肌肉露出來。現在,看著這麼多赤裸裸的男性肌體,我更覺得難於當面脫下衣服,解開褲帶了。 
  我悄然脫衣,迅速鑽入被筒,卻無法入睡,嘻笑吵鬧聲像戳亂了麻雀窩,好多人逞能說笑,引逗大伙發笑。 
  熄燈鈴響過,馬燈被宿舍捨長一口吹滅,宿舍裡靜下來。 
  一個細小沙啞的卻是清晰的聲音在宿舍裡傳播,像人們在夜靜時聽到的國外電台的播音—— 
  「南山裡有座古寺院,住著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領著小和尚,終日唸經誦道,修身養性,一心要修行成仙。小和尚原是老和尚拾來的被人遺棄了的一個孤兒,無家無根,在老和尚膝前長大了。老和尚對他十分鍾愛,管教也非常嚴格,每逢正月十五古寺的香火祭日,就把小和尚推到後殿,鎖起來,不許他看見進香的女人,以免誘惑。小和尚長到二十歲,還沒見過異性,十分純真。老和尚非常得意自己培養出一個心靈純淨的真人,絕不會被世俗的情慾所侵染。」 
  「為了試驗這個小和尚的純潔性兒,老和尚領他下山來,走進了繁華熱鬧的西安東大街。」 
  「老和尚突然發現,小和尚不見了,一回頭,小和尚站在十字路邊,呆呆地盯著一個漂亮女子出神,口角的涎水吊到胸膛上。老和尚一見,氣得臉都扭歪了,急步走上去,又不好當著大街上的人發作,就狠狠地說:『那是魔鬼!』」 
  「小和尚傻乎乎地笑著:『魔鬼多可愛呀!我要一個魔鬼……』」 
  宿舍裡,樓上樓下騰起一片壓抑著的笑聲。我的心裡一悸,似乎那個說故事的人,是專門影射我的編撰。那個沙啞的聲音還在繼續—— 
  「老和尚領著小和尚回到寺院,狠狠教訓了三天三夜,說那個魔鬼如何可惡,可憎。小和尚不知心裡如何,嘴頭上表示憎惡那個魔鬼了。老和尚平氣之後,就想到自己教育方法上的缺點,只採取隔離的方法不行,應該讓小和尚在女人窩兒裡鍛煉出鐵石心腸來。」 
  「老和尚在進香之日,讓小和尚和自己一樣盤腿坐在祭壇兩邊,合手閉目。為了試探小和尚看見進香的女人是否春心浮動,他在小和尚的腿上平放了一隻鼓。為了避免小和尚的疑心,他給自己的腿上也放了一面鼓。」 
  「進香的女人絡繹不絕,老和尚微微啟動眼皮,看見小和尚兩眼閉得緊緊的,自己就合上眼。不一會兒,老和尚聽到對面『咚』地一聲鼓響,心裡一震,暗自罵道:『這小子春心動了!算我白費了訓戒的功夫!』睜眼看時,那小和尚的眼還是閉得嚴嚴的,嘴角流出涎水來了。正氣恨間,又連續聽到兩聲鼓響……」 
  「進香完畢,遊人走盡。老和尚追問:『什麼東西敲鼓?』小和尚低頭不語,羞慚難當,不好說話。」 
  「小和尚十分佩服師父練成了真功,始終未聽到鼓響,就跪下請罪。請罪之後,還不見老和尚起來,他就獻慇勤,去搬老和尚腿上的鼓。不料——鼓的那一面,被戳了個大窟窿……」 
  突然爆發的笑聲,終於招來了值勤教師的禁斥。 
  我的臉上熱臊臊的,這些沒有教養的人,將來要作為人師表的教員,卻在宿舍裡講這樣下流的故事,太粗野了!我總疑心故事的說者,是在影射我,不,簡直是侮辱我的人格! 
  我很苦悶,孤單。我走路,有人在背後模仿,譏笑;我說話,有人模仿,取笑;我簡直無所適從,連說話也不知該怎樣說了,路也不會走了。我最頭疼的是音樂課和體育課。我一張口唱歌,大家就笑,說我的聲音是「撇」音,連音樂老師都笑。體育課更難受,我穿著長袍接受體育老師的籃球訓練時,體育老師先笑得直不起腰來……每逢上這兩門課,我就請病假。 
  漫長的一月過去了,我沒有快樂,也沒有溫暖,一切習性全亂了套,為了躲避眾人的譏笑,我整天呆在教室裡不出門,以避免外班的學生的譏誚的眼光。我失去學習下去的信心了,想想兩年時間,真是難得磨到底。我終於下決心退學,回家當農夫務莊稼去。 
  早晨一進教室,我看到後牆壁的黑板前,圍著好多同學在觀看。這塊黑板是「生活園地」,登載本班的好人好事的宣傳陣地,大約有什麼消息了。我走到跟前一看,在「新同學簡介」欄內,寫著一段取笑我的話。因為這個速成班的學生,參差不齊,不斷地有從各方介紹來的學員插入,所以這兒開了一方「新同學介紹欄」。有人把介紹我的文字作了修改,變成這樣: 
  「徐慎行,字孔五十六。男性,二十二歲。籍貫:山東孔府。人稱藍袍先生,實乃孔家店的遺少……」 
  整個教室裡的同學都咧著大嘴朝我笑。 
  我不好發作,走出教室,向班主任請了病假,回來收拾了書籍用具,就向班長說一聲請過病假的話,回到宿舍。 
  我捆了行李,在校園裡靜寂下來的時候,背起行裝,從後門走出去。匆匆走過學校所在的山門鎮的街巷,就沿著小河的低矮的河堤向東走去。我像抖落了滿背的芒刺,終於從那些討厭的譏誚的眼睛的包圍中逃脫了。說真的,他們看不慣我,我還看不慣他們哪!他們容不下我,我心裡也容不下他們那些粗野少教的行為! 
  走著走著,我聽到背後有人呼叫我的名字,而且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一回頭,就驚奇地站住了,我的同桌田芳正氣喘吁吁地奔上來。 
  「你……為啥要走?」她奔過來,站住,雙手叉腰,氣喘不迭,水汪汪的眼睛裡,氣憤,驚訝以及素有的柔情,「嗯?偷跑了?」 
  「我不想進修了。」我心死而氣平。 
  「那不行,你得回去跟班主任說一聲。」她放下一隻手,另一隻手還叉在腰裡,「連紀律性兒都沒有!」 
  「你是什麼人?」我不在乎,「管我?」 
  「我是班幹部!」她理直氣壯。 
  我才記起,她是班裡的宣傳委員。我不屑地笑笑說:「我要回家務莊稼去了!」 
  「國家剛解放,到處缺乏人民教員。」她說,「政府到處搜集有點文化的青年,集中培訓,也滿足不了鄉村學校的需要。你倒好……當逃兵!」 
  我想,既然國家這樣需要我,你們為什麼欺侮我?我依然瞅著遠處,執意要走。 
  「共產黨毛主席領導我們鬧革命,翻身了,解放了,自由了!大伙在一塊學習,多高興!」她在給我宣傳,「咱們班的同學,都是些窮人家的孩子,要不是解放,能這麼自由嗎?你怎麼能回去呢?」 
  這些大道理,早聽慣了,然而由她一瀉而出,卻不是說教,有真情在。她見我還不回頭,就從我的背上扯被子,說:「我從山門鎮看病回來,看見你從街東頭走出去了,我就攆你。我不攆你,我就失掉班幹部的責任心了。你要是一定要走,也該跟我回去,給班主任打個招呼……。」 
  我只好跟她走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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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多麼美好
  從師範學校的操場上朝南望去,可以看見挺拔雄偉的秦嶺的峰巒;從眼前逐漸漫坡增高到山根的廣闊的平原上,星散著大大小小的被樹木的綠葉籠罩著的村莊;小河川道裡,挑著稻捆的農民從木板搭成的便橋上忽閃忽閃走過去;田間小路上,農民拉著裝滿包谷棒子的小推車朝鄰近的村莊走去。沉到平原西部的太陽,在落沉下去之前,向平原上的人們投射過來熱情的最後的一瞥,把瑰麗的紅光灑滿村莊、田野、河水和挑擔拉車的農民的臉上,秦嶺陡峭的崖壁上紅光閃耀。 
  我坐在操場邊角的草地上,溫習算術。我的語文課似乎不成多大困難,算術就吃勁了。因為是速成班,課程相當重。要命的是那些實際並不複雜的算題,我用心算就可以得出正確的結果,可是一用算術的嚴格的算式計算,就全亂了套。我自然把學習的重點擱在算術上。 
  「呀!你找了個好清靜的地方!」 
  是田芳,不用抬頭也聽得出她的聲音,不過,我還是揚起頭來,而且很快。我慌忙站起,看著她抿著嘴嗔笑著,倒不知該說什麼了,該請她在草地上坐下呢?還是就這麼站著?我對於女性有一種無法克服的慌恐感,一見著女人,尤其是單獨和一個漂亮的女人在一起,我總是感到心裡很緊張。 
  「跟你商量一件事。」她說。 
  「好的好的。」我誠惶誠恐。 
  「坐下談吧。」她先坐下來,「這麼站著多難受。」 
  我在離她三二步遠的草地上坐下,拘束得手腳不知該怎麼擺著才好。她似乎很自在,雙手拘著膝頭,坐得很舒服,看著我,像欣賞一隻驚疑不安的小兔子。她說。「想請你給咱們的『班級生活』板報寫字,你願意服務嗎?」 
  她是班委會的負責宣傳工作的委員,編排更換教室後牆上那塊「生活園地」板報。我忙說:「我……當然願意服務,只是我的字兒寫得欠佳。」 
  「『欠佳』!只是『欠』一點。」她笑著,沒有什麼譏誚的意思,扣我的字眼,「我的字寫得根本說不上『佳』不『佳』!」 
  「我寫得不好。」我已經注意自己口頭用語中那些文縐縐的詞句,盡可能和大家一樣用生活常用的詞兒,一緊張時就又冒出一個半個生澀的詞句來,「真的,我的字寫得不怎麼好。」 
  「你的字寫得多漂亮!」她感歎著,流露出欣然羨慕的神色,「咱們班主任王教師都說,你的字兒比他寫得好,在整個師範裡,也是首屈一指,你還謙虛什麼呢?」 
  我沒有再做謙讓的姿態。她真誠地對我的書法的讚揚,尤其是由她傳遞的班主任王老師的溢美之詞,使我很受鼓舞。我的字,從五六歲時起,父親就有計劃地對我進行訓練了,先照父親寫下的影格描摹,然後臨帖,先柳後歐,先楷後草,常常因為我一捺一豎不像真柳真歐而訓斥我。在這個速成班裡,我的字是無與倫比的。我說:「我盡力為之。」 
  這件事已經談妥,我想她該走了。她卻坐著不動,忽然盯住我的眼,問:「你為啥一天到晚不和我說話呢?」 
  我的心裡又一悸,這樣直截了當的問話,使我措辭不及,不知怎樣回答。班主任王老師指定我和她同坐在一條長凳上,共用一張桌子,至今有兩個月了,我沒有主動和她說過一句話。到底是什麼原因呢?我自己一時也說不清楚。 
  「我文化水平低。」她說,「你瞧不起我吧?」 
  我遭到誤解了,連忙說:「我……役有沒有!」 
  「那……我是老虎、是魔鬼嗎?」她諷譏地說,「怕我吃了你!?」 
  我的臉轟然發熱了,不由地低下頭。我想起了在宿舍裡聽到的那個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老和尚威嚇小和尚時把女人說成是魔鬼,我似乎就是那個可憐的小和尚了。我和她坐在一條長凳上,聽講或做作業,我從來也沒有敢大膽地扭過頭去注視她的臉。她長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使我不敢看她的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我只是在她不在意的時候,裝作漫不經心地注視過她的眼睛和臉膛,其實我很想和她說話,和她對視,像她和班裡的任何男生一樣大大方方交談或者開玩笑。我不行。越有這樣想法,我卻越要擺出一副毫不在意毫不動心的神態。我的心裡有一道森嚴的壁壘,堅硬的外殼,對一切異性實行習慣性的排斥與反彈,我只好掩飾說:「我這人……不善辭令!」 
  「好啊!『不善辭令』!」她笑了,「你何必那麼拘拘束束呢?你自個不覺得難受嗎?我呀!一天不笑幾場,不唱幾場,心裡就憋得難受。」 
  「我太……古板。」我說。她的話正說到我的痛處,其實我比她說的還要痛苦。我被她拉回學校,班主任王老師在班裡嚴肅地批評了那位惡作劇的學生,大伙也不再當面把我當作笑料了,可也沒有人和我親近,我的孤寂的心並沒有得到拯救。我說:「我不會交際……」 
  她笑著,懇切地說:「咱們速成班,在一塊不過兩年,大家難得遇在一搭,畢業後就各自東西南北地去工作了,再見面也難了。你甭擺出那麼一副老學究的樣兒好不好?甭老是做出一派正兒八經的樣兒好不好?走路就隨隨便便地走,甭邁那個八字步!說話就爽爽快快地說,甭那麼斯斯文文地咬文嚼字!你看……我心裡有話都端給你了!」 
  我難為情地笑笑,我想像不出,我斯斯文文說起話來和邁著八字步,走起路來的樣子究竟可笑到怎樣的程度,卻明白大伙對我擺出正兒八經的老學究的樣子是不屑一顧的。我想告訴她,走慣了八字步倒不會隨隨便便走路了,咬文嚼字的說話習慣也難於一下子改過來,我的父親苦心孤詣給我訓戒下的這一套,像鐵甲一樣把我箍起來。我說:「改是要改,一下子還是改不掉!」 
  「先把你的藍布長袍脫下吧!」她說。 
  「那我穿什麼?」我問; 
  「『列寧服』,而今時興。」 
  「我能穿『列寧服』嗎?」 
  「當然能。」她肯定地說,「你正年輕,身段也好,穿一身『列寧服』,保險好看。」 
  「有賣現成的嗎?」我受到鼓舞,尤其她說我身段好,肯定在她看來,我的身材長得並不難看,「山門鎮上能買到不?」 
  「你把長袍改一改。」她說,「山門鎮上有個裁縫鋪,花一點錢改成『列寧服』還能省一點。」 
  「那我現在就去!」 
  「咱們一塊去,我給你參謀。」 
  三天以後,吃罷晚飯,回到教室,她向我擠一擠眼,使我有一種暗中默契的喜悅。她在和我到裁縫鋪去改做衣服回來時,給我說,暫時保密,一俟「列寧服」穿到身上,讓速成二班的男女同學大吃一驚吧!我知道她擠眼的意思:今天是取衣服的時限日。我早已按捺不住一種稀奇的心情,就和她走出學校的大門。 
  那個禿頂的老裁縫,取出改好的衣服,又取出剩餘的布頭,交給我。 
  「試試。」她說,「看看合身不?」 
  我有點難為情,當著她的面脫袍子,不大雅觀,就說:「我回去試。」 
  「在這兒試試,有不合尺寸的地方,老師傅看了也好改。」她說。 
  「試試吧!」老師傅也這樣說。 
  我不好推辭,就背過她,脫下藍布長袍來,儘管我袍子下有兩層襯衣襯褲,心裡還是止不住惶惑,似乎這藍袍一揭去,我的五臟六腑全部暴露無遺了。 
  她提起那件改制的藍色「列寧服」,幫我穿上,又幫我結上紐扣,我感覺到了那只靈巧的手指的溫柔。我一低頭,胸前兩排紐扣,一排是扣著的,另一排完全是裝飾品,兩條寬大的領條分別擺在脖下兩邊。 
  「到鏡子前頭去照照。」師傅說。 
  我站在穿衣鏡前,自己看見了陌生的自己,竟然不好意思了。說真的,我在鏡子裡第一次發現,我的模樣是很俊的,眉骨聳高了,臉上的稜角也明顯了,再不是像我父親罵我的那樣一種女子氣兒的少年了,只是那個酒窩,在我不好意思的羞怯中又隱隱現出來。我看見她站在我背後,一眨不眨地看著鏡子裡頭的我的臉,她發覺之後,有點驚慌地擺開頭去了。 
  「挺好。」她說,「剛合身。」 
  我聽到她的話,有點不滿足,甚至悵然若失。她慫恿我改做衣服時,曾經熱烈地讚揚過我穿上「列寧服」一定很好,因為我的身段好。我現在穿上了,自己已經覺得確實很好的時候,她卻平淡地只說「挺好。剛合身。」我希望聽到她熱烈的歡呼,卻沒有了。 
  無論如何,我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輕鬆。我像卸下了鋼鑄鐵澆的鎧甲,頓然感到渾身舒展了。天呀!走出裁縫鋪的門,踏上山門鎮石板鋪成的街道,我居然不會走路了!脫掉藍袍,穿上「列寧服」,那個八字步邁不開了,抬腳舉步十分彆扭,她剛出門,看著我的走路的樣子,噗哧一聲笑了,像是壓抑了許久似的,我才理會了,她在裁縫面前保持著與我的謹慎的距離,不敢說出太熱情的話來。 
  「呀!衣服換了,路也不會走了!」我也自嘲地說。 
  「放開走!隨隨便便走!想蹦就蹦起來!」她說,像是和誰賭著氣,「你敢不敢蹦起來?試試你的膽子,徐老先生?」 
  她在激我,開我的玩笑,我心裡一急,伸手在她肩上打了一下,立即就愣住了。天哪!簡直不可思議,在這個棧鋪擁擠的街鎮上,我居然和一個女生打打鬧鬧! 
  「好啊!藍袍先生敢動手打一個女學生了!真是進步了,解放了!」她譏誚地斜過我一眼,使人感到親切的譏誚呀!她說,「再勇敢一點,蹦起來!」 
  我鼓了鼓勇氣,連著蹦起來三次,蹦起來,揮一下手臂,落到地上的時候,我臉紅耳赤,索性不去看街道上那些市民的臉色。我對她說:「我今天才解放了!」 
  「對對對!」她連聲附和,也很激動,「為啥不蹦呢?為啥不說不笑不唱呢?舊社會,盡讓別人盡性兒蹦了,盡情兒笑了唱了,而今解放了,輪著我們婦女了!」 
  「我可不是婦女!」我分辯說。 
  「你比婦女還封建!」她哈哈笑著。 
  「我究竟是什麼且不管,」我也笑著說,「反正我自由了!自由多麼好哇!」 
  「唱歌吧!」她說,「有勇氣,跟我唱著走過去!」 
  「我不會唱……」我不承認我沒有勇氣。 
  「跟我順著溜吧!」她說著就唱起來。我和她並排走著,順著她唱的音調溜唱: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 
  臨近校門的時候,她突然站住,回過頭來,煞有介事地說:「你把八字步全忘了!」 
  我心裡一驚,真的,唱著歌走過街道的時候,我的腳步從八字步裡解放了,自由了! 
  第二天,我按照她的吩咐,在教室後邊的黑板上換寫「生活園地」的內容。她把一篇編成的稿子交給我,我要按照這篇稿子的內容和長短安排版面,在閱讀這些稿子時,我發現了一個刺眼的題目: 
  藍袍先生穿上了列寧服 
  我問:「誰寫的?」 
  她說:「我。」 
  我不知我為什麼要問誰寫的!如果不是她寫的,我就不願意讓它公諸於全班?我自己一時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捏著粉筆走向板報了 
  整個教室裡,為這篇文章歡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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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俗
  田芳一天沒有來上課,我的心裡很不自在。 
  她病了,躺在女生宿舍裡,一整天也沒有進教室的門,也沒有到飯堂裡去吃飯。我看見班裡幾個女生在在一起,給她打飯,送飯。我問一個女生,田芳怎麼了?要緊不要緊?她吱吱唔唔,只說病了,像是有意迴避別人的關心,我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 
  我感到孤單了。一隻長條課桌,過去坐著我和她,兩個已經成年的速成班的大學生,感到了擁擠,也感到桌子的面積過於狹窄。現在,我一個人坐在長條凳上,覺得這桌子太寬綽了。 
  她的書籍和作業本子靜靜地躺在桌斗裡,墨盒兒寂寞地蹲在桌子的右角上,這些被她的手指撫摸、使用過的工具,全都失去了生氣,使我看見時就有一種惆悵之感。我挪過那只四方形的黃銅墨盒,打開,墊著的絲棉團兒上留下她用毛筆擠壓的坑凹,墨汁干了,我把剛剛磨好的一硯台墨汁便倒了進去,乾癟的絲棉團兒被墨汁泡得膨脹起來。我把墨盒合上,重新放到她自己平常擱置墨盒的固定位置上——桌子靠牆邊的右角上。我忽然在桌子與牆的夾縫裡發現了一根頭髮,就用手指輕輕兒抽出來。 
  頭髮很黑,像墨,又很柔軟,這是從她的頭上脫落下來的,她自己大概很不注意,更不可惜,她有那麼多的黑烏烏的頭髮,垂在臉頰和後肩上。我忽然真切地感到了用手撫摸她的脖頸上的頭髮的印象,就把那根頭髮悄悄地夾在日記本裡。 
  沒有了田芳的速成二班教室裡,也顯出明顯的差別來。往常上課之前,教師走進教室門之前的三分鐘的等待中,田芳領大家唱歌。她從我的耳畔唱出一支歌的頭一句,叫聲一、二,於是教室裡就騰地響起歌聲來。我分明感覺到她口中掀起的輕柔的氣浪對我的耳朵和臉頰的衝擊,隨之就跟著大家唱起來。今天,第一節課前,因為沒有人領唱而默然了,第二節課開始前,由班長臨時代替田芳領唱,我總覺得有點彆扭,燃不起大家唱歌的熱情。縱然唱起來了,歌聲卻死氣沉沉,缺乏生氣。 
  我坐在課堂上,眼睛瞅著在講台上講得滿頭大汗的老師,心裡卻想,田芳病得一定很重,她那樣熱情奔放的人,怕是不病到十分厲害的境況,是不會躺下的。寬大的集體女宿舍裡,現在只躺著她一個人,一定很孤寂,我要是陪坐在她的床邊,肯定會使她的心情寬舒一點。我也樂於坐在她的旁邊的。 
  我決定在午休時去看她。好容易上完四節課,草草吃完午飯,我回到教室,放下碗筷,班級籃球隊長拉住我,要我寫幾張籃球比賽的佈告。我只好埋頭書桌,拔開毛筆。 
  球賽是一場校際比賽。由我們速成二班對縣中的校隊。我們班的籃球隊是師範的冠軍,威震縣城。我們的籃球隊隊長有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要征服縣城裡的所有單位的籃球隊。我已經迷上籃球運動了,雖然我的球技水平根本不夠上場的資格,卻是這支生龍活虎的球隊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成員。我每次寫海報,我的字是可資贏人的,即使在藏龍臥虎的古縣城裡,我寫的海報前常常圍著一堆並不喜歡籃球運動的遺老遺少,品評我的墨跡,使速成二班的籃球隊也增加了半分光彩。我的主要職責是替運動員們當衣服架子,他們上場時,匆匆地脫下衣衫或褲子,甩到我的懷裡,我一律搭到肩上,不會弄髒,也不會丟失。我從開場一直看到結束,從不中途退走,讓運動員放心。籃球賽結束後,我替他們用網袋背球兒,和他們一邊議論著剛剛結束的戰鬥,走到小鎮街道外邊的小河裡,洗一洗。為此,籃球隊長破例吸收我為籃球隊的球員,雖然根本不是指望我上場。我穿上了一個最大號碼——26號的背心;胸膛上有兩個用紅布軋成的大字「速成」,既是我們班的班名,又意味著在賽場上速戰速決的作風,自然是我的筆跡。 
  寫完海報,我就急忙往女生宿舍走去,下午有球賽,我不能不去,缺了我,隊員們的衣服擱哪兒去!走到女生宿舍門口,我有點猶豫起來,那個門裡是女性的獨立王國,即使再開通的人,甚或是冒失鬼,也會在這個門前放輕腳步,思考一下。我從來也沒有進過女生宿舍,倒有點喪失勇氣了。 
  「噢呀!慎行,快來!」我們班的王艾艾正好出門來倒水,看見我,快嘴快舌,「田芳剛才還問你哩!」 
  我的所有顧慮全都在王艾艾的幾句話中煙飛雲散了,跨上台階,跟著王艾艾走進門,由她引著我一直走到田芳的床鋪邊,我卻急得說不出一句話。 
  她倚在被子上,向我笑笑,說其實並不要緊,明天就可以上課了。我己學得稍微聰明了,知道女同學有些不便說出口來的疾病,也就只是關照她按時服藥,悉心養息,不問病症。 
  我坐在她旁邊的床邊上,看見她的臉色有點黃,眼圈上有一道模糊的暈圈,頭髮有點散亂地壓在被子上,病容的臉頰似乎更加婉麗動人,令人徒生憐惜之情。我忽然想到我早晨揀到的她的那根頭髮,不由地心悸了一下,竟然覺得鼻腔酸漬漬的,看著左右坐著的本班的幾位女同學,我強忍住湧動的眼淚。 
  「我剛才還問你哩!」她淡淡地笑笑。 
  「有啥要我做的事嗎?」我問。 
  「離元旦剩下一月時間了,校學生會要各班給元旦晚會準備節目。」她款款地說,忽然眼睛一亮,「咱們班出四個小節目,一個大節目,想排《白毛女》,讓你參加演出……」 
  「啊呀!天爺!我……」我驚慌地擺手。 
  「其實,你的嗓子挺好的,只是沒有訓練。」她並不急,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應,依然緩緩地說,「把嗓子練順了,聲音挺好。」 
  幾個女同學也都附合著,說我的嗓門不錯。我從來也沒想到過登台演戲,很不踏實,仍然推辭。幾個女同學七嘴八舌,簡直說成了非我莫屬的情況。王艾艾問:「派他支哪個角兒呢?」 
  田芳笑笑說:「黃世仁,怎麼樣?」 
  「不行不行!」我騰地紅了臉。 
  「他不用排就會邁八字步!合適合適!」王艾艾衝著我,在走道上轉起八字步,「慎行呀!演吧!」 
  「這次演出要評獎。」田芳說,「咱們要給速成二班爭取榮譽。」 
  我忐忑不安地垂下頭。 
  「我病好了咱們就開始排練。」田芳說,「你甭怕,我給你排戲!」 
  我吱唔一聲,自己也沒聽清說的什麼。我想推辭,又怕她不高興:接受吧,又實在覺得是笨鴨子上架,太難為了;想到在排戲的較多的課餘時間裡,我可以和她在一起,又覺得十分快樂,於是就算默認了。 
  我坐在她的床邊,明顯地感覺到女生宿舍的異常氣氛,比男宿舍乾淨,整潔,飄著一絲淡淡的粉脂的氣味,誠懇地勸慰她安心養病,我就告辭了。 
  晚自習時,我隱隱得知,田芳的家裡大約出了什麼事。她的父親昨天到學校來找她,送走父親時,有人看見她和父親憋著氣,晚上在宿舍偷偷哭過,今天早晨就起不了床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沒有給誰說過,屬於一種猜測。 
  我想不出她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第二天早晨,她來上課了,我的心裡竟是一種急切的期待之情。上早自習了,好多同學從教室裡走到外頭去,在庭院裡的柳樹下,在學校的圍牆根,朗讀或者背誦語文課文。我也喜歡在院子裡早讀,空氣清爽,也不干擾別人。今天早晨,我沒有出去,就坐在位子上,我在暗暗等待著田芳來上課。 
  她來了,走進教室時,屋裡的幾位同學都和她打招呼,問候她的病情。她笑笑,一律表示感激,說自己今天精神好多了,不要緊了。 
  她向自己的座位走來,我已經早早站起,像是迎接她歸來。她走到我跟前,照例笑著,坐到靠牆的位子上。我忘了問她病況,也隨之坐下,心裡很踏實了。 
  「頭不疼了吧?」 
  「不疼了。很好。」 
  她說她好了,我就再也找不出什麼問候的話,不說又覺得心裡彆扭,很想說上一番熱心的關照的話:「天氣涼了,要注意冷暖變化,甭大意。」 
  她有那麼不長不短的一會兒時間,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盯著我的眼睛,聽我說話,忽而眼睛一閃眨,那種異樣的光消失了,又恢復了和一般同學說話時一樣普通的神色,那種異樣的目光出現的時候,我的心忽閃忽閃躍動了,胸腔裡陣陣發熱,像一束電石的火光閃灼了一下,我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一種奇妙的心靈顫動。 
  「謝謝。」她說這句話時,雖然是誠懇的,卻沒有那種撞動我的心靈的目光。 
  又過了兩天,晚飯後,她召開第一次排演會議,所有參與演出的演員和伴奏、服裝、道具人員都參加了,四十來名學生的速成二班,幾乎人人都派著了用場。伴唱組的女生,伴奏組的拉胡琴的,打大鼓的,敲鑼打梆子的,人才應有盡有。那個拉頭把胡琴的打大鼓的,男同學,原先當過吹鼓手,喇叭和饒鈸,全都能來兩下,由他負責伴奏組的訓練,缺少的人材由他教導。 
  我被分配演黃世仁,竟然成了真的。田芳飾演喜兒,在劇中我和她處於兩個對立的階級的地位,毫無感情上的共鳴,使我很遺憾。我甚至忌妒起班長劉建國來,他演大春,正面人物,臉上抹紅,又有許多和喜兒表示特殊感情的戲劇情節。我還是服從了田芳的分工,使她不致為難,再去調整扮演角色,浪費時間。而要在一月稍多點的時間裡排出這一大本戲來,真是夠緊張的。 
  田芳表現出她的對於文娛工作的非凡的組織才能。她要求在五天內全部背過唱詞,一周後在一起對詞,下來花十天時間排演動作,第四周結合伴奏全面排演。她精神振作,熱情極高,同學們都願意聽她的吩咐。 
  她是夠忙的了,既要指揮大家排演,又要自己支角兒,而且是貫穿全劇的主角。我們每個演員,在背會唱詞以後,就給她打招呼,向她面背一遍。然後,她一邊彈風琴,一句一句給我們教唱詞,一句一句糾正音韻不准的唱段。我看不到她自己背誦喜兒的唱詞的時候,但我並不擔心,似乎整個劇本早就紮在她的腦子裡。 
  黃世仁的唱詞兒不多,卻有點怪腔怪調兒,唱起來十分咬口。《北風吹》和《紅頭繩》兩段,幾乎每個同學都會哼會唱了,而生活中很少有誰喜歡哼一哼黃世仁的腔調的。我對扮演黃世仁這個角兒的興味提不起來,音調更覺得唱不准了。 
  「甭急,慢慢來!」 
  她用腳踩著風琴踏板,雙手按著琴鍵,側過頭來,對我說。大約是看出了我的不耐煩情緒,反倒不厭其煩地和著琴聲,唱了一遍又一遍,給我示範,給我糾正。我一邊跟著獨唱,一邊盯著她彈琴的動作,端莊,自然,優美,我的心情很快就穩定下來。 
  我的熱情陡地高漲了,精神異常興奮,心情特別舒暢,幾乎每天晚飯後總是第一個走進學校的小禮堂,這個臨時借用的排練場,替她做些組織工作,做些零碎的雜事。由她提議增補我為劇團的副團長,大家一致拍手贊同。我和大伙相處得很好,進入我來到師範學校之後的最佳精神狀態。 
  「新年臨近了,排練也進入最後的關鍵時刻。一場意料不及的事發生了,田芳——我們劇團的團長,《白毛女》劇中的靈魂,被什麼一時搞不清的野蠻的傢伙綁架了,在師範學校釀成了一場嚴重的『田芳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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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之歌
  上午的後兩節課是作文。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場雪》的題目之後,簡單地提示了幾句,就走出門去了。 
  我正在起草稿,忽然看見一個老頭走進教室門來,肩頭背著褡褳,臉上凍得皺巴巴的。在教室裡瞅著一個個男生和女生低垂寫字的腦袋。我看他那倔倔的神氣有點可笑,這是誰的家長來了呢?他瞅了半天,也沒有瞅見要找的對象,就叫道:「芳芳!」 
  田芳猛地揚起頭,急忙統了筆,顯出慌慌的樣子,離開座位,從走道上走到前頭,把老頭兒引出教室去了。 
  那老漢大概是她的父親,我猜測,從他叫她名字的口氣兒可以判斷出來,村鄉里那些老農民,叫自己的親生兒女時都是這種神氣,而且不分場合,一律像是在自家屋裡呼兒喚女。他來找她,並不稀奇,班裡的同學從四面八方匯攏到這個小鎮上,一律住宿,一年半載不回家,常常有這個那個的家長找到學校來,少數是家裡出了事,父親或母親病重了,需得回去看看;多數是給兒女送衣送錢,藉機看看自己可愛的兒子或女兒。 
  田芳跟她父親出門以後,我的心裡卻不安了。她的父親找她,我有什麼好說好想的呢?自己也奇怪了。她抬頭看見她父親的那一瞬間,眼裡洩出一道驚恐的神光,隨之轉換為一種憎惡的氣色了,隨之一切都消失了。她的父親,即使猛來乍到,也不應該令人那樣驚恐吧?更不應該有憎惡的樣子顯現。我猜不出其中原因,心裡卻有點焦躁,有點擔心。 
  我竟而至於不能繼續描繪入冬以來第一次降雪的壯麗景色了,越想,心裡越加焦躁了。人對於可能發生的禍事是不是有一種先兆性的心理反映,我說不清,反正我心裡已經毛躁得難以在作文本的小格子裡寫字了。 
  我拿起茶杯,佯裝到水房裡去打水,走出教室,甬道上沒有田芳和她父親的影子,一排排教室裡,傳出這個那個教員的講課的聲音。她大概把父親引到宿舍裡去了,我在水房裡打了水,慢步朝回走,忽然看見打鈴的校工劉大根跑過來,朝我說:「你們班的田芳給人拉走了!」 
  「誰?」我大吃一驚。 
  「一幫人!」劉大根說,「我從街道上過來,碰見一幫人把她往馬車上拉!」 
  「在哪兒?」我的心裡湧起一股火來。 
  「山門鎮南頭……」 
  我甩了水杯,拔腳就跑了。我懵了,鬧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叫她的是什麼人呢?她為啥要跟他走呢?我只覺得她不能被拉走,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我奔出校門了。 
  街道上似乎有人已經在議論什麼,我直朝小鎮南頭跑去,果然看見圍著一堆人,議論紛紛。我奔到跟前,大車上站著七八條大漢,扭著田芳,田芳在掙扎,又跌倒在車梆上,幾個人趁勢壓住她。我大喊一聲:「不准搶人!」田芳猛地回頭,哭喊:「快——慎行……」趕車的人大約感到事不宜遲,「嘩」地一聲甩起鞭桿,馬拉著大車跑起來了。 
  我追著馬車跑。馬車跑得並不快,我追到馬前頭,面對奔馬,毫無辦法,我自小沒有摸過牲畜,更不會駕車,不知怎樣才能使奔馳的馬車停止下來。那個趕車的漢子,一揮長鞭,我的頭頂一聲響亮的鞭聲,鞭鞘正抽在我的左臉上,火辣辣地疼。在我被抽得暈頭轉向的一瞬間,馬車嘩地一聲跑過去了。 
  我摸一把臉,繼續追,憤怒與急迫中,我從地上摸起一塊半截爛磚頭,離開馬車稍遠一點,跑過奔馬,回過頭來,照準駕轅的紅馬的腦袋,鼓足全力甩出磚頭,一下子擊中了馬的鼻樑骨,那紅馬尖叫一聲,前蹄騰空躍起,前頭掛鞘的兩匹馬站住不動了。趕車人用鞭桿砸轅馬的屁股,紅馬搖頭擺尾,抑起蹄子亂踢,馬車停下了。我立即撲上馬車,又被一個漢子推下車來。趕車人也跳下車,朝我憤怒地掄起拳頭。我已經忘記了危險和孤身無援,迎著他衝上去。這是一位中年漢子,力氣很大,卻笨拙,我閃過他那沉重的一拳之後,就在他的臉上砸了一下,大約打中了他的眼睛,他立即丟下鞭桿,雙手抱住眼睛,蹲在地上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人,還真地嘗到了一點打擊對手的痛快。 
  「打這個野男人!」 
  聽到一聲吼,從車上跳下三四個漢子來,從四面包圍了我。我不知該怎樣對付,頭上一下,腰裡一下,我被打得無法防備,忽然朝車上喊:「田芳!快跑!」就被打倒在地上了。 
  「打這個野男人!」 
  我被打倒在地上,有人坐壓著我的脊背,我爬不起來。他們在罵誰?野男人?是誰?是把我當田芳的野男人打嗎? 
  街巷裡一陣呼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坐在我背上的那個漢子蹦走了,我爬起來一看,速成二班的男女同學趕來,正在大車周圍的街道上擺開了打架的陣勢。力量對比一下子發生了絕對的變化,那幾個漢子被學生包圍住,打得亂爬亂滾。 
  我跑到馬車跟前,看見幾個女同學已經解開田芳被綁捆著的雙手,扶著她從車上走下來,我看見她的淚痕斑斑的臉頰,忽然心裡難過了,流下淚來,一句話沒說出口,就跌倒在地上,昏迷了…… 
  我的手被一隻溫柔的手攥著,緊緊地攥著,我真捨不得那隻手鬆開,離去。我睜開眼,是田芳握著我的手,周圍坐著一夥男女同學,她當著大家的面攥著我的手,似乎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我也覺得這本來沒什麼,就該這麼攥著。 
  我依稀記得,我是在山門鎮的醫療所裡被救醒的。大夫給我包紮之後,又給我吃了幾片藥,說是催眠的,我就睡到天色傍晚了。 
  我感到口渴,張張嘴,沒有說話,她就意識到了,用一隻磁匙給我嘴裡餵水。我看到她從盛水的搪瓷缸裡舀起一匙水,用嘴吹吹涼,就準確地喂到我的嘴裡。我靜靜地躺著,閉上眼睛,聽著那絲絲的吹氣聲,等待那挨近到嘴唇上來的勺子。我真想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胸前,和她痛哭一場。 
  「你知道不?縣公安局把狗日的逮了三個!」班長劉建國說,「我們速成二班這下打出威風羅,太不像話嘛!已經解放了,竟敢搶人!」 
  我心裡很痛快,抓了他們三個,真是叫人痛快。我坐起來,渾身疼痛,背後墊著被子。 
  「哈呀!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籃球隊長說,「咱們的藍袍先生會打架了,真是了不起!想想你剛來時的那般斯文……」 
  大伙瞧著我笑。我也笑了。田芳抿著嘴兒,也瞅著我笑,說:「他打什麼呀!盡挨了打!」 
  我挨了打,被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可我也打了一拳,砸了一磚頭。我那一磚頭砸得多准!正好擊中了轅馬的鼻樑骨,使飛奔的馬車停住不轉了。我僅僅打出的一拳又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準確,一下子砸得馬車把式蹲到地上,雙手摀住眼睛,掄不成鞭桿了。我平生沒有跟別人打過架,沒有體驗過打人的滋味,現在才發覺,打人也有樂趣,特別是當你出於一種衛護弱者(這弱者又是你頂要好的同學)的義憤的時候,用拳頭擊中對方的身體,就會產生一種無與倫比的痛快的滋味。我久久地回味著那一拳擊中馬車把式時的情景,而把自己得到的幾倍的報復忘記了。 
  「他們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搶人?」我問,「田芳,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她婆家來的一幫子蠻漢,要搶田芳回去拜堂——結婚!」一個女同學代替她說,「甭問了,讓田芳又難過。」 
  我又忍不住問:「到教室來找你的那個老漢是誰?你怎麼就跟他走了?」 
  「那是我爸。」田芳說,「我爸在我十歲時就把我許給人家,賣了八石麥子。我而今不願意這樁事了,他說讓我拿出八石麥子還人家。我說我工作以後,逐年還,全部還清。俺爸這一關先打不通,跟人家合在一起,要把我送給人家哩!他不單是糧食問題,還說我丟人喪德,損了他的面子……」 
  我大致明白了緣由,也不想再細問了,怕引她傷心。這樣的婚姻狀況,在我們速成二班,不僅是田芳一個人的痛苦,好多男生女生都有類似的遭遇,班裡早已有幾位學生解除了婚約,還有一些人正在醞釀,兩個速成班正在形成一股離婚和解約的風潮。 
  「打這個野男人!」 
  那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漢子呼喊著朝我奔來,把我當野男人打,現在想起來,似乎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當時,田芳被綁在車梆上,不知聽到這句惡毒的話了沒? 
  「田芳……」我想安慰她幾句,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臨到嘴邊,卻說到其它事情上去,「咱們的戲還排練沒有?」 
  「今天……停了。」田芳說,「你的傷勢要是到時不能恢復,就難演出了。現在想調換誰來演,來不及了!」 
  「你先說你怎麼樣?」我擔心她的精神刺激太重,能不能上台,「能上台嗎?」 
  「我能。」她說,「我才不把他們當回事兒哩!反正甭想我進他們的門!」 
  「我也能!」我說,「你給大家繼續排演吧!我一定能上台!」 
  元旦晚會通宵達旦,夜半時,食堂裡給全體師生準備下一頓豐盛的年飯。《白毛女》是壓軸戲,排為最後一個節目,吃過年夜會餐之後再化妝也是來得及的。我就坐在大禮堂裡,欣賞著各個班裡的文娛節目。田芳另有一個獨唱,我期待著。 
  終於輪到她了,她站在台上。穿一件紅襖,沉靜而大方。幾天前,由她引起的轟動一時的打架事件,使她成為全校矚目的人物。現在,她站在台上,讓全校師生矚目,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因素,哄哄亂亂的大禮堂裡倏地靜寂下來。她唱起來了—— 
   
  舊社會 
  好比是黑咕咚咚的枯井萬丈深 
  井底下 
  壓著咱們老百姓 
  婦女在最底層 
  看不見太陽看不見天 
  數不清的日月數不清的年 
  做不完的牛馬受不盡的苦 
  誰來搭救咱 
  會場裡十分靜,靜得使人感到壓抑,壓抑得人想喊,想叫,想蹦起來狂呼狂喊!我的眼淚流下來了。我聽見有人抽泣。不知是哪個班的女同學,開始附合著田芳在台下唱起來,很快地漫延到各個角落,男生們也唱起來,整個大禮堂裡,迴盪著這曲《翻身歌》—— 
   
  共產黨,毛澤東 
  他領導咱全中國走向光明 
  從此砸斷了鐵鎖鏈 
  婦女就成了自由的人 
  我揚起頭,張著嘴,忘情地唱著,眼淚從臉頰上流進嘴角里來了,鹹澀澀的,我是個先生。我是那個小和尚!我是受壓迫的婦女!我是一個被父親禁錮成了沒有七情六慾的木偶!我……今天成了……自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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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拍擊下的老農民
  積雪覆蓋著原野,鄉村間的大路上。午間融雪時踩踏得稀爛的泥巴,夜間又凍結成硬塊了,路面坑坑窪窪,絆絆磕磕。道路朝南,沿著漫坡而上的原野延伸,在雪地上像一條隨意丟下的皮繩,曲曲彎彎。 
  我們三人——班長劉建國、班主任王老師和我——一行,冒著渭河平原數九隆冬的清晨時分凜冽的寒風,正沿著這條鄉村大路朝南走,要趕到一個叫田家寨的村子去,找田芳的父親田茂榮老漢。我們將交給他四百塊錢,由他再交給把田芳許訂給的那一方的家長,償還他接受過的彩禮或者說聘金,從經濟上徹底割斷捆綁著田芳的繩索,這是怎樣一件令人鼓舞的壯舉! 
  四百塊錢裝在我的書包裡,沉甸甸地掛在我的肩上,那無異於幾百顆騰騰跳躍著的心,我怎能不感到沉重呢! 
  新年晚會上,我們的《白毛女》歌劇獲得了極大的成功,田芳的名字消匿了,那些認識或不認識她的外班的同學,那些教她或根本沒有教過她的老師,見面都親切地叫她白毛女了,我們班的同學更不用說了。戲劇裡的白毛女已經獲得了新的生活的權利,獲得了幸福自由的愛情,現實生活中的白毛女——田芳,籠罩在心靈上的封建的烏雲還沒有消散。 
  雖然發生過轟動小鎮的搶劫田芳的事件,她的父親仍不改口,絕不許她毀棄三媒六證確定過的與大張村的婚約。對她壓力最大的不是她的父親,她說她將永不回家,甚至斷絕父女關係,也決不回到「黑咕咚咚的萬丈深的枯井」裡去了。對她壓力最大的是八石麥子,她的父親把她許訂給大張村所接受下的聘禮,早已被全家老少吃掉了,變成糞土,施到田地裡去了。八石麥子,一石十斗,一斗三十五市斤,整整兩千八百斤,折合人民幣三百多塊錢哪! 
  一場募捐活動在師範學校掀起來了! 
  想起這場募捐活動的前前後後,我至今仍然激動不已。起初,只是我們籃球隊幾個同學的舉動,想不到竟然擴大到整個學校裡去了。那天與縣武裝部的籃球賽結束以後,我和隊長何長海回校的路上,閒扯著已經過去的田芳被搶劫的事。我說,我要是有三四百塊錢,我就願意拿出來,解除她心上的債務。何長海說,咱們球隊湊一湊,能不能湊夠呢?十來個籃球隊員在一塊湊來湊去,不過幾十塊錢,遠遠不夠。回到學校後,消息傳給班裡的男女同學,大家紛紛向我捐款。緊接著,外班的同學也趕到我的宿舍、我的教室裡來捐款,甚至有十幾位老師也捐了……啊呀!短短的三四天內,我的書包裡裝進了五百多塊錢,超過需要的數目了。我和班主任王老師商量之後,決定把多餘的一百多塊錢退回那些捐數最高的老師和學生,留下四百元足夠了。 
  「為了砸斷封建鎖鏈!我捐三塊……」 
  「再不能容忍我們的姐妹作封建婚姻的犧牲品!我捐一塊……」 
  「為了解放,為了自由!我捐……」 
  那一張張男生和女生的臉在我眼前迭印,那一聲聲慷慨激昂的話在我耳畔響著,永生難忘!大伙不僅是同情田芳的遭遇,而是一種共同的時代要求,剛剛獲得解放和自由的新中國的第一代青年,強烈的反封建的意識是共同的要求,這些師範學校的學生,尤其是速成班的學生,來自社會底層,不單是仇恨地主資本家,尤其仇恨封建的婚姻,好多人與田芳有類似的遭遇,離婚和解除婚約,在師範學校不僅不會被人恥笑,而會得到普遍的支持和同情。 
  「你離婚了?」 
  「離了!」 
  「完全弄零干了?」 
  「零干了。你呢?」 
  「我剛提出來,正離哩!」 
  「趕緊離了!重新自由去……」 
  這是公開的交談,不會令人議論……田芳這樣的引人注目的白毛女,得到熱烈的募捐就是不奇怪的事了。 
  我按按書包,四百塊人民幣正在手心,我的心止不住一陣發熱,隆冬原野上清晨凜冽的寒風也不那麼厲害了。 
  我們三人走進田家寨,幾經打問,終於找到田芳家的門口。 
  兩間廈屋,連個圍牆也沒有,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家十分貧苦的農民。我們三人站在廈屋門口,一個女人走出來,大約四十出頭,一眼就可以斷定是田芳的母親,臉形太相像了,她一看見這三個穿戴不同於莊稼人的陌生人,先愣怔了一會兒,有點驚恐地問:「尋誰?」 
  王老師說明了我們的身份,田芳母親臉上的驚恐立時消失了,卻更加慌,把我們讓進屋,卻無法使我們坐下來。炕上的一張破爛的被子下,圍坐著四個娃子和女子,地上竟然沒有一個可供人坐下的凳子。她擦擦手,閃身出了門,再進門的時候,端著一條長凳,大約是從鄰家借來的。不管怎樣,我們三人挨排兒在長凳上擠著坐下了。 
  她張羅著倒水,取煙,取來了一隻裝著煙未的木盒子,卻找不到煙袋。王老師點燃自己的紙煙卷,勸她再甭麻煩了。她在灶鍋下的木墩上坐下,卻不知該說什麼好。沒有經見過世面,也沒有和公家的幹部打過交道的農家婦女,常常都是這個樣子。王老師儘管很和氣,問她家裡的狀況,她頭不抬,燒著火,簡短地答上一句,半天又沒話了。田芳的父親拾糞去了,她告訴我們,隨之就指使坐在炕上的兒子去找。 
  老漢回來了,頭上裹著一條黑布帕子,鼻子凍得紅紅的,一進門,大聲說:「三位先生來了!抽煙——」把那個短桿旱煙袋依次讓給我們三人,隨之在門檻上坐下來。 
  「三位有何貴幹?」他仰頭問。 
  王老師和他談起田芳的婚事,給他解釋新社會婚姻自由的道理。老漢低著頭,抽著煙,做出一種耐心聽著的姿態。一當王老師停住口,他仰起臉,做出深明大義的神氣,說:「新社會好,咱農民擁護共產黨。兒女的婚嫁之事,應該由家裡管,政府和學校管這些事做啥?」 
  王老師又耐心給他解釋學校應該管的原因。 
  「言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田芳的父親說,「你們都是有知識的人,比我懂得多,我跟人家說下一句話,三媒六證,鄰里皆知,而今一水沖了,我在田家寨還算不算人?」 
  我心裡暗暗吃驚。這個老農民,一身黑色家織粗布棉襖棉褲,補丁摞著補丁,肘頭露出變成黑色的棉花絮子,一臉皺折,鼻尖上吊著清凌凌的水一樣的鼻涕滴子,捉著煙袋的手指像樹皮一樣裂開著口子,嘴裡卻吐出一串一串半生不熟的詞句。我早已從田芳口裡得知,她的父親是個一字不識的粗笨莊稼漢。一個大字不識的粗笨莊稼漢子,談起話來,卻要講信義,夾雜些半通不通的古文詞。如果是我的父親這樣講話,也不足怪,而田芳的父親卻叫我奇怪了。 
  王老師索性問起八石麥子的事。 
  「有這事。」田芳的父親一口應承,「家家的女子都賣錢,家家的兒子訂媳婦都花錢。我吃了人家的麥子,我不昧良心……」 
  王老師又講道理,說那根本不是昧良心的事。我也就一手掏出四百元錢來:「這是我們同學和老師的一點心意,目的只有一個,讓田芳能安心讀書,再甭逼她上轎了……」 
  老漢瞪大眼睛,瞅著我遞到他眼前的一厚扎票子,愣住了。他顯然沒有料到我們的這個舉動。愣了半天,忽然醒悟了似的,猛地伸出雙手,把我的手推開,並且站了起來:「這不能,這不能呀!」 
  「我們是為了田芳的前途……」我說。 
  「為了啥也不能失信!」老漢說。 
  「你要是不收,我們就——」王老師看看說服不下,就使出我們路上商量好的最後的一著,「交給鄉政府,由鄉政府交給大張村那家人。當然,這樣一來,媒人和你難免就不好看了。你知道,上次搶人,縣上扣了大張村三個人,剛剛釋放……」 
  「唉呀!」田芳的父親頹然坐在門檻上,雙手抱住頭歎息。 
  王老師示意我把錢放下,我瞅瞅那張破爛的用麻繩扭著腿兒的小桌子,上面擺著盆盆罐罐,把錢放下了。 
  「我們走了。」王老師站起來說。 
  田芳的父親抬起頭,看見桌子上的那一摞錢,沒有推辭,臉上露出愧疚不堪的神色,張開雙手,擋住門:「說啥也不能走……不吃飯了,再坐坐……」 
  我們又坐下了。 
  「唉,三位同事……」他擺擺頭,一臉誠懇的又是慌愧的神色,「解放了,已往的禮性全部不合時了嗎?」 
  王老師笑了:「也不是這麼說。你,一個貧農,翻身了,紮實種你的地,把日子往好裡過,顧那麼多臭禮性做啥?」 
  「解放了好!確實好!不拉兵了,不抽稅了,官人不欺百姓了,確實好!可這新社會——」田芳的父親現在顯出一個老莊稼的天真來,說,「全都沒大沒小了麼?男女不分了麼?不顧臉面了麼?」 
  王老師哈哈笑著,搖搖頭。 
  「你看——」老漢舉出例證來,「俺田家寨,有五個姓氏,田姓是主,其餘是後來添進來的。人說,『歪胡家,搗秦家,惡鬼出在劉、李家,仁義禮智大田家』,而今,田家人也不講禮義了!你看看,那些男男女女,這個離婚呀,那個自由呀!鬧得全都亂了套……當然,咱連咱的女子也沒管得住!」 
  「你為啥要管人家哩?」王老師笑著問,「人家年青人,聽啥不聽啥,自己有主意了!你拿那些老封建思想管人家,肯定管不住!」 
  田芳的父親歎息:「咱們人老幾輩兒沒跟人胡說白道過,窮是窮,可沒做下讓人指脊背的事……」 
  「你把我壓迫了一輩子!」田芳的母親說,「而今孩子壓不住了……才好!」 
  「你——」田芳的父親紅了臉,「我看我活不成了!」 
  「窮得叮噹響,臭禮性倒多!」女人更加壯起膽子,「土改時,工作組分給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他呢?晚上悄悄給人家送回去,讓民兵抓住了,審了半夜,說他跟財主有勾搭,他只說……我不能白受不義之財……你們三位聽聽,這就是他的禮性!」 
  告別了田芳的父母,我們三人重新返回來。太陽升起在冬日灰藍的天際,寒氣消散了,道路上開始松凍,泥濘佈滿鄉間大道。我們三人回味著剛才和田芳父親的有趣的談話,說著笑著,走到漫坡頂上。 
  眼前是渭河平原的壯麗的原野,坦坦蕩蕩,一望無際,一座座古代帝王、謀士、武將的大大小小的墓塚,散佈在田地裡,蒙著一層雪,他們長眠在地下宮殿裡,少說也有千餘年了,而他們創造的封建禮教卻與他們宮廷裡的污物一起排到宮牆外邊來,滲進田地,滲進他的臣民的血液,一代一代傳留下來,就造成了如我的父親和田芳的父親這樣的禮義之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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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已覺不是家
  接到父親一封信,我才記起,離開家庭已經四五個月了,父親關心我的學業,我的身體,問我是否恪守著「慎獨」的囑咐。父親的很合規範的文言體書信,功夫獨到的小草墨跡,把一個遙遠的記憶勾回到我的心裡來了。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陳舊。 
  班級之間的籃球比賽正在進行,我繼續履行我的衣服架子的職責,父親的信裝在口袋裡,賽場上激烈的競爭牽動著我的神經。有人在拉我的胳膊,我一回頭,是田芳。什麼事,等不到球賽結束嗎?我實在不能從這緊要關頭走開。她卻拉著我的袖子,硬把我從人窩裡拽出來。 
  「告訴你一件事。」她說,「縣宣傳部來人通知學校,讓我們的《白毛女》歌劇下鄉宣傳演出。」 
  「真的嗎?」我忙問。 
  「真的。」田芳說,「王老師剛才告訴我,讓我叫你去,商量一下。」 
  「什麼時候演出呢?」我問。 
  「寒假裡。」田芳說,「馬上要放假了。」 
  我和田芳找到王老師的房子,完全證實了這件事。這無疑是一件光榮的任務,王老師也很高興,問我有什麼困難。我說什麼困難也沒有,只是應該回一趟家,放假後就沒有時間了,王老師批給我兩天假,讓我考試前趕回學校,下周就要期終考試了。 
  「你這次回去,你爸可能要認不出你了。」王老師笑著說,「你把老先生能嚇一跳!」 
  田芳瞅著我,抿著嘴笑。我也笑了。 
  從王老師房子出來,我又朝操場走去,仍然惦記著速成二班的最後的勝輸。田芳狠狠拽了我一把:「那麼球迷呀!我還有事兒跟你說。」 
  我只好站住。 
  「你把募捐時記下的花名單給我。」她說。 
  「要那做啥?」我問。 
  「有用。」 
  「幹啥用?」 
  「你別管。」 
  「你不說清楚,我不給你。」 
  她無奈了,只好說:「我要保存下來。待我畢業以後,有了工資收入,我要加倍給每一個募捐的同學償還!」 
  「噢!這樣——」我說,「這樣……不好。」 
  「為什麼不好?」田芳說,「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很不安呀!」 
  「那樣……起碼在我,就傷心了!」我說。 
  「你傷什麼心呢?」她問。 
  「我們募捐,完全是出於一種對封建婚姻的反抗。」我說,「那些外班的同學,有的根本和你連一句話也沒說過,你也不認識他們,他們為啥自動捐款呢?你想想……」 
  「我明白。」她說,「即使這樣,我也應該償還。同學們的心意我明白……」 
  「當然,怎麼處理這件事,由你決定。」我說,「不過,你千萬別給我……償還什麼錢!」 
  「那……好吧!」她沉吟說,「你把那個名單給我,我要保存,比什麼東西都珍貴了!」 
  「這倒好!」我說,「我抄出一份給你,我也保存一份。過多少年,看見這名單的時候,心裡會是怎樣呢?啊……這是幾百顆心呀!」 
  「你說得多好!」田芳眼裡浮出動人的淚光,聲音低低的,抖顫著說,「比金子還貴重的心呀!」 
  從學校吃罷早飯就動身,回到東源上的我的老家楊徐村的時候,暮雲四合了。冬日天短,又是步行,八九十里路走回來,整整用了一天時光。我的心情很好,離家幾近半年,家裡會是一種什麼樣子呢? 
  我站在門口,門樓兀立在寒冷的暮色裡,那令整個家族引以為自豪的「讀耕傳家」的門匾題字,有點孤寂,也有點過時黃歷的冷漠,我走進院子裡去了。 
  院子裡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和我的媳婦住的那間廂房,傳出牛糞和牛尿的混合氣息,我一探頭,就看見一頭黃牛正在槽頭嚼草舔料。走進上房,父母住的房子從中間隔開了,分成兩間住屋了。父親正在小小的南間屋的火炕上坐著,抽著煙,母親在炕的另一頭坐著。天氣寒冷,人都坐在炕上了。 
  昏黃的煤油燈焰下,父親伸著腦袋,辨認著我。我叫了他一聲。他驚喜地從炕上下來,坐在椅子上,就從頭到腳打量著我。母親也溜下炕來,走出門去,從門外領著我的媳婦進來了。 
  「先生,你擦擦臉。」她把洗臉水放到我面前。 
  她還叫我先生,這是結婚以後她對我的稱呼,而今我不是先生,是師範學校的學生了,她還那麼叫,聽來已經恍若隔世了。 
  「先生,你想用啥飯?」她在身後問。 
  「隨便做點吃的。」我說,聽見她又在問母親,究竟該做什麼飯。我的答覆反倒使她為難了。母親總算點出清湯細面的食譜,她輕輕走出屋子去了。我心裡清楚,她的言語和行為舉措,全是結婚後到我家裡養成的。請人洗臉叫「擦臉」,洗手叫「淨手」,吃飯也說成「用飯」,全是我父親的家規。這些我過去司空見慣的東西,現在聽來倒有一種好笑的味道了。 
  父親在燈下伸著脖子,瞅著我的衣服,我這才想到,我從家裡走出去時,穿的是一件藍袍,小包袱裡裝著一件備換的藍袍,頭上戴的是禮帽。父親現在是第一眼看見我穿著的列寧服和頭上的八角帽子,就那麼狠看。 
  「你把藍袍換了?」父親問。 
  「換了。」我心裡有點忐忑,父親會生氣嗎?「我是用藍袍……改的這身衣服。」 
  「改了好!嗯,改了好!」父親笑著點頭說,「而今先生不興穿袍子了。」 
  我的心裡高興了,父親也在隨著生活的變化而變化,我坐在炕邊上,和父親聊起家常。 
  在我離家的半年裡,家庭分化瓦解了。父親很傷心,說人心不古了,民風不樸了,連我的兩位伯父也在家庭內部搗他的鬼。土改時,兄弟三人感激涕零地抱著我爺爺的神匣兒哭笑一場之後,看看再無什麼風險,政府一股勁鼓勵莊稼人發展生產,二位伯父把爺爺死時留下的遺囑統忘記了,要買牛,要置地,要增蓋房屋,再不聽父親的指揮了,把爺爺確立的我父親的主事位置不當一回事了。爭論時有發生,矛盾難以掩蓋,終於分化瓦解了。 
  「鼠目寸光!」父親簡單地給我敘述完這種變故,不屑地說,「你大伯、二伯,全是鼠目寸光!」 
  我一時弄不清家庭裡的誰是誰非,不好摻言,也覺得沒有多少意思,既然過不下去,各家過各家的日月,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管怎樣,你該去給大伯、二伯問安。」父親說,「家裡分家歸家裡,你在外邊讀書,全當過去在一起過那個樣子,該走的路要走到,該行的禮要行全,不要跟這些人一般見識。」 
  我點點頭,就去看大伯。 
  大伯住在上房東邊裡屋,正在吃晚飯,放下筷子,忙讓我坐。一句關於家庭矛盾的話也不提,只是誇讚我出息了,完全像個新社會的幹部的模樣了。 
  「這新社會真是好!」大伯說,「國民黨的官人一進村,嚇得百姓雞飛狗跳牆,躲的躲了,跑的跑了,跑得丟了鞋子也不敢拾!而今共產黨的幹部一進村,老百姓一呼啦就圍上了,胡拉亂偏,到飯時爭著往屋里拉……我的天,那天正在碾子上說閒話,老楊同志順手從我嘴裡拔下煙袋,塞到嘴裡就抽!你看看而今的公家幹部多親……」 
  我也很感動。解放初期,受慣了國民黨官匪欺壓的老百姓,對共產黨幹部的作風最敏感,談論也最多,我雖已不驚奇,卻仍然很感動。 
  「好好唸書,日後好好幹工作。」伯父說,「你能在外邊幹事,咱徐家人都光彩!」 
  我告別大伯父,又走進二伯父的屋門。 
  二伯父正在給牲口拌草,扔下攪草棍子,把我引到他住的廂房裡:「屋裡地方窄,沒處坐,你坐炕邊上。」 
  「你走時咱是一家,回來變成三家了。」二伯父笑著。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分家的現實,反倒使我覺得實在。他笑著說,「天下水朝東流,弟兄們再好難到頭。我看呢,分了也好,免得好多麻煩。誰有啥本事誰就成自家的精去!」 
  我與二伯的想法很接近,就笑著贊同他。 
  「二伯一輩子說話不會拐彎。」二伯直著脖子說,「你爸過去管家還管得住。而今管不住了,咋哩?新社會了嘛!他在家裡想當家作主哩,人家公家幹部大講大唱男女平等哩!所以,過去你爸在屋裡說話,沒人不服,而今就不服了!惹得他自己也是一肚子氣……我說分了好!」 
  「分了好!」我附合二伯說,「我爸那些管家的規矩,肯定行不通了,越往後越行不通。」 
  「對!大侄子,你跟二伯看了一步棋。」二伯說,「比方說,政府派幹部到咱村,成天宣傳說,要發展生產哩!你爸還是按照你爺爺在世時的主意,『房要小,地要少,養頭老牛慢慢搞。』不合黨的政策嘛!我也不滿意。這不,剛一分家,我就買下一頭好母牛,一年生一頭牛犢,就是半個家當……」 
  二伯是個耿直的莊稼漢子,我一向很喜歡他,對他坦誠的說話也特別覺得實在。 
  「做夢也想不到的太平年月!」二伯父說,「不拉兵,不收稅捐,一年交屁大一點公糧,莊稼人做夢也沒敢想的好世道呀!大侄子,二伯說句結實話,而今誰再過不好日月,不光得不到鄰里同情,反是要被人恥笑!咋哩?肯定是懶傢伙!」 
  我被他的憨氣逗笑了,弟弟過來叫我吃飯。 
  我回到父親住的上房裡屋,坐下吃飯、一碗清湯細面,十分可口,吃罷飯,我向父親匯報了師範學校的學習情況。父親也不顯出驚奇,他大約對新社會的諸多變化已經習以為常了。他淡淡地說:「人家新學堂那樣教,你就那樣學吧!反正,不管新學堂老學堂,總而言之一句話,還是韓愈說的,『傳道授業解惑也!』當學生,求學問,還是要記住『業精幹勤荒於嬉,形成于思毀於隨。』這話,新學堂不至於反對吧?」 
  「學校裡提倡努力學習,老師抓得很緊。」我說,「我們的學習還是很緊張的。」 
  「緊張了好。」父親說,「要成學問,不刻苦不行。」 
  我問他分家後,忙得過來忙不過來。 
  「屋裡的事都有我撐著,你弟也行了。」父親說,「你專心念你的書。記住,要處處留心,別胡亂張狂!」 
  我的心一震。我在學校的生活狀況,父親顯然還不瞭解,還在給我打預防針。 
  「村子裡有些人好張狂!」父親鄙夷地說,「一個大字不識,滿世界跑來跑去開會!有幾個年青女人,黑天半夜跑著開會,張狂得要上天了!前日聽說,那個楊發奎入黨了!那麼一個二桿子貨,共產黨居然看中那號人……」 
  我的心裡潛入一股冷氣。父親看不慣的人和想不通的事,我卻在師範學校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對於那些滿世界跑著去開會的男人和女人的非難,令我反感,我聽不順他對這些人的譏刺。就勸他說:「農民剛剛翻了身,高興……你可是別給人家潑冷水,別說風涼話兒……」 
  「我說他幹什麼?」父親不屑地說,「我只看著這些人張狂,啥也不說!你——」父親瞅著我,「在學校裡,要慎行慎言!我看到村裡這些人的瘋張勁兒,才提示你……甭張狂!」 
  我低頭喝水,避開了父親的逼人的眼光。 
  「我給你寫的那張『慎獨』的字,還記著沒?」 
  「記著。」 
  「你去歇息。」父親說。 
  我走向自己的住屋。原來的廂房變成牛圈了,我的住屋遷到和父親一牆之隔的上房西屋的北間。 
  「先生,你喝茶。」我的媳婦說。 
  「我自己倒。」我說。 
  「先生,你洗腳。」 
  「我自己一會兒再洗。」 
  我坐下,還是接住她倒下的茶水。她坐在炕邊上,又撈起鞋底兒,並不看我。我坐在椅子上,一時也沒說話。我忽然想抽一支煙,儘管我從來沒有嘗過煙味兒,現在卻很想抽一支煙。我對她說:「你以後不要叫我先生了。」 
  「那……」她抬起頭,旋又低下,「叫什麼呢?」 
  「叫我名字。」我說。 
  「那像啥話?」她慌然說。 
  「早就不興叫先生了!」我說。 
  「我在屋裡叫。」她說。 
  我不再堅持了,她對我的過分尊敬,甚至帶著根深蒂固的畏怯,使我很難受。她自愧貌醜,又沒有文化,那種卑怯的眼光使我渾身都不自在。我忽然想到田芳,那手按琴鍵給我一句一句糾正唱音的姿態,那在師範學校禮堂裡唱《翻身歌》的動人情景……一個念頭在我腦子裡像一道電光閃耀了一下,匆忽消失了,我自己也被震住了:如果我提出和她離婚,她會怎麼樣?我的父親會怎麼樣?這個家庭會怎麼樣呢? 
  第二天,我就離開了,而且心情是那樣急切,渴求立即回到那個溫暖的集體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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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裡的二十天
  短短的二十天寒假裡,按照縣宣傳部安排得滿滿的演出順序和路線,我們在鄉下演出歌劇《白毛女》。我記憶最深的一件事,是第一場演出,我就挨了一磚頭。 
  那個村子叫歇駕村。傳說唐朝一位皇帝打獵跑到這裡,人困馬乏,在此作過一段休息,進了午餐之後,就奔馬追獵到終南山下去了。現在,歇駕村變成薛家村了,其實村子裡連一家姓薛的人家也沒有。 
  薛家村住著一位縣委的副書記,在那兒搞互助合作的試點工作,群眾覺悟高,各項工作都是縣上的一面紅旗,第一場演出擱在薛家村,是理所當然的。在縣委副書記的眼皮下,在這樣先進的村子演出第一場,我們演出時的心情是不難想像的,認真極了。 
  薛家村是個大村,又是一個行政村裡的中心自然村。村中間有個年久歷深的老戲樓,台下坐著或站著黑壓壓一片人,臨近的房頂上,矮牆上,樹杈上,全都趴著觀眾,這樣大的場面,我心裡真有點怯場。 
  整個演出還是順利的,群眾秩序也很好,百十名民兵在維持著哩!事情出在《娘娘廟》那場戲裡。當我(黃世仁)和狗腿子穆仁智到娘娘廟裡避雨,遇見白毛女,被白毛女追打時,台下騷動起來了,像雷一樣滾動著「打!打!」的吼聲。我已忘記了自己是徐慎行,我像黃世仁一樣膽顫心驚,假戲真作了。當我逃到台角時,我聽到一聲怒吼:「打這狗日的!」隨之,我的腿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擊,跌倒了。 
  事態很快被民兵控制住了。我必須立即爬起來再逃,不然就給白毛女抓住了,抓住了就不好辦了,劇情無法往下發展了。我看了一眼腳下的半截磚頭,卻沒有站起來,慌急中,我用手爬著,逃進後台去了。 
  演出結束後,縣委副書記在台上和我們一一握手,他對我說:「你挨了一磚頭,說明你演得像。這一磚頭,是群眾對你的最高獎賞!」他的生硬的陝北口音,使我覺得親切極了。 
  短短的接見之後,那些給我們管飯的社員已經擁在台前,爭著領我們去吃飯,田芳被幾個姑娘拉拉扯扯,爭著往她們的屋里拉,發生爭執了。我是一個惡霸的扮演者,自然不會是受歡迎的角色。這時間,一個小伙子擠上前,問:「誰個剛才演黃世仁來?」我一應聲,他拖住我的胳膊就走。 
  黑暗裡,我跟他走過陌生的村巷,進入一個小小的獨間住屋,只有他的母親在坐。我剛一落座,老人要我把腿伸出來,在一隻粗碗裡倒下白酒,用火點燃,敏捷地在碗裡蘸上燃燒著的酒液,在我的傷口上擦洗。她的指頭上帶著藍色的火苗,一下子捂到我的挨過磚頭的青疤上,灼燙得我齜牙咧嘴。 
  「我……」小伙子很難受地說,「我實在忍不住了……扔了一磚頭!」 
  哦呀!原來打我的竟是他! 
  「你打得好!」我拍拍他的背,「這是給我的最高獎賞!」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就給我端上飯來。 
  雞蛋臊子面,我吃得好香,也確實餓了。 
  母子二人看著我吃飯,說給我一個令人流淚的傷心事。他的姐姐,給村裡一家財東的二少爺糟踐了,跳了井了!他的父親一氣之下,臥炕不起,年底也去了……他把戲台上的我當成殘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薛家村的惡霸打哩! 
  田芳來了。 
  她看我的傷,用手輕輕按按,問我要不要到臨近的鎮衛生所去看大夫,我說大娘已經給我治過了。她不知道這兒剛剛講述過一個悲慘的往事,隨口問:「大嬸,屋裡就你娘兒倆?」 
  「噢!」大娘應著。 
  「你媳婦呢?到娘家去了?」田芳問。 
  「還沒哩……」小伙子紅著臉說。 
  「你怎麼還不給人家娶媳婦?」田芳笑著說,嗔怪的模樣,「你真性涼呀!」 
  「正……自由哩!」大娘瞅一眼兒子,「我說他,你自由也自由快一點!慢格騰騰的,還不如老早時包辦來得快……」 
  他羞怯地低下頭,我和田芳都忍不住大笑了。屋子裡洋溢著喜悅的氣氛,我的心頭十分輕鬆,田芳坐在哪兒,哪兒就特別歡樂。 
  「讓我看看你的對象,行不行?」田芳問。 
  小伙子嘿嘿笑著說:「俺媽亂說的……」 
  大娘卻抿不住嘴了:「剛才跟我在屋做飯,這面……就是人家閨女□下的……」 
  「好哇,慎行,你真有福!」田芳衝我笑著,「你吃了那位新人的麵條了,肯定香吧?我來晚了……哈哈哈!」 
  告別了那母子二人,我和田芳往回走。 
  街巷裡很黑,看不見路面,坑坑窪窪的村巷裡的道路,夜間走起來,低一腳高一腳,墊得我挨過磚頭的腿一陣陣疼痛,我小心翼翼地邁著腳,她走在我的旁邊,很自然地用手攙住了我的胳膊。 
  我沒有拒絕,倒希望這段通到我的住處的路更長點,好讓那只溫柔的手多攙扶我一會兒,我反倒不想說話了,靜靜地走著。她也沒有說話,扶著我的左臂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被什麼東西磕絆了一下,往前一跪,險乎跌倒,抓著我的手,把我也拽得蹌踉兩步,黑暗中踩到一塊石頭上,墊得我的腿傷鑽心似的疼痛,疼得我「哦喲」一聲,彎下腰去,半天站不起來。 
  她輕輕地驚歎一聲,雙手扶住我的胳膊,把我扶起來,就把我的胳膊架到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腰,幾乎背著我往前走。我的腿傷不痛了,卻捨不得讓她鬆開手。我感覺到她的腰部的體溫了,溫馨的氣息撲到我的耳根。我的心在胸膛裡狂跳,渾身熱烘烘的,腳下亂踩亂踏,也不知道疼痛了。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如果就這樣互相抱扶著走向斷頭台,我會從容得連一絲痛苦都沒有。 
  我抬起左手,大膽地摟住了她的腰。她似乎輕微地顫慄了一下,沒有說話。我感到呼吸不暢,心要跳出喉嚨來了,我猛然折過身,把她摟住了,在我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時候,我幾乎昏厥過去…… 
  我躺在炕上,無法入睡,身下是房主人燒得熱呼呼的火炕,同炕擠著的幾位演員已經拉起鼾聲,油燈下,可以看見鼻尖上沁出的細密的汗珠,我吹熄燈盞上的昏黃的煤油焰火,躺在被窩裡,心還在咚咚咚地狂跳。這就是愛情嗎?這樣的愛情產生的心火,簡直要把我溶化了。 
  我的父親按照他的家規和獨創的理論,給我娶回來的那位媳婦,即使新婚之夜,我們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各人抱著各人的胳膊睡到天明,我連一絲「邪念」也沒有產生。 
  有一個傾心的人兒,怎麼可能荒廢學業呢?怎麼可能都變成沉溺於淫樂而失丟江山的商紂王或唐明皇呢?我現在不僅覺得父親的理論荒謬無稽,簡直令人可笑,令人憎惡了!我翻身坐起來,點著了油燈。 
  我穿著襯衣襯褲,也不覺得冷了,跳到炕下,打開那隻小提箱,翻出那張臨行時父親寫給我的囑咐。 
  慎獨! 
  看見這兩個字,我的心裡緊縮了一下,昏暗的燈光裡,似乎隱現出父親的嚴峻的臉色。我最後看了一眼,就把那張書頁大小的又細又薄的宣紙提起來,在燈火上點著了。 
  「折騰啥呀!還不睡——」同炕的王友民咕噥了一句。 
  「咒符!」我說,「咒符!」 
  他翻了個身,又呼呼睡去了。王友民早已離婚了,正在跟飾演大嫂的鄭王蓮戀愛,早已談妥了,只等兩年期滿,就去領結婚證。他萬事如意,睡得好香。 
  我看看腳下,那張燒過的宣紙變成一團黑色的紙灰,在地上滾動,滾動,碎了。我的心裡鬆解了,束縛我的心的最後一道咒符粉碎了。 
  我沒有心思入睡,就著煤油燈的燈光,我打開日記本,記下了這個終生難忘的日子。一個結過幾年婚的人,愛情卻剛剛甦醒…… 
  我翻翻日記,查到了我寄出離婚申請的日子,正好十天了。從家裡返回學校的路上,我就在八九個鐘頭的步行中思索著這件事,而終於下了決心了。回到學校的當天晚上,我就寫下了離婚申訴,第二天就從山門鎮的郵政代辦所發出去,寄給縣法院了。我已經得知,法院接到的此類民事案子堆積如山,最快也得兩個月以後才能傳審,那時候該是第二年春天了。 
  可憐的媳婦!我再也憋不住,心裡唉歎著,要恨,你恨我爸去!要罵,你也該罵他!他不僅苦害了你,也苦害了我!他把你和我塞進一間屋子,就完事了!如果不解放,我和你就糊里糊塗過一輩子了!解放了,興得自由了,我的心箍不住了,我要是不享受自由的權利,就虧負了這個夢想不到的解放了!但願你……也能找個可心的男人,倆人都好…… 
  第二天,我們到史家坪去演出。演出結束後,我和田芳走到村後的小山坡前來了,這是我和她頭一次有意的約會,而且是她約我來的。 
  我挨著她的肩膀坐下,摟住她的肩頭。 
  她掙脫我的手:「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打開手電,從口袋裡取出一迭折迭著的格子紙,寫滿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她只露出末尾一頁的名字。我一看,是恭恭正正的劉建國的三個字,心裡一驚,忙問:「這是什麼?」 
  「他給我寫的信。」田芳沉靜地說,「這是第五次了!」 
  「你……怎麼辦?」我急忙問。 
  「你還用問嗎?」她瞅我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匣火柴來,劃著了。 
  劉建國的信在燃燒。 
  我的心也在燃燒。 
  我高興得像狂了一樣,抱住田芳,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的聲音,也聽見了她的心跳的聲音,我的手叉進她的鬆軟的頭髮,比絲綢還要柔軟的頭髮。她靜靜地伏在我的胸前,閉著眼睛,兩隻胳膊像鐵箍一樣摟著我的脖子,我才知道這個愛著我的人的手臂,這樣有勁。 
  在這個縣所轄屬的廣闊的平原上和深深的秦嶺大山裡,都留下我們速成二班演出隊員的腳印。每一個演出點的村子裡,平原上的大路邊,山區的小溪旁,也都留下了我和田芳的親吻和偎依,壓抑得愈久愈重的心,一旦獲得自由,就以加倍強烈的熱情迸發出來。有幾次,我吻過她的脖子上,留下了瘀血的痕,整得她給脖子上圍上一條毛巾,遮掩過去,她卻並不責怪我吻得太狠,照樣把臉頰、脖頸和我偎貼在一起…… 
  二十天寒假的巡迴演出,太短暫了。春節也是在陌生鄉村的演出中渡過的,我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時期。當然,你只有瞭解了我的後來的不幸,才會覺得這二十天時間,事實上是我一生六十年生活中活得真正像個人的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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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陰曆四月,中午的太陽已經很有力量,我和同學們圍蹲在食堂外的濃蔭下吃飯,父親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的陽光下,四下裡瞅著,我看見了,連忙跑上前。我要給他打飯,他堅決不要。我引他到宿舍裡去歇息,喝水,他也不去,他要我跟他到山門鎮上去。 
  我跟他走出校門,在山門鎮的青石鋪成的街道上走著,我發現他蒼老了,大約剛交五十,鬢髮全白了,從見面到進小鎮的一家茶棚,他沒有露出一絲笑顏。我的心裡亂猜測著,出了什麼事呢? 
  叫了一壺茶,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盅,也不看我,也不說話,直到一壺茶喝完,站起身又走。我問他要到哪裡去,他說走走看吧! 
  走出街道,在小河邊的一棵柳樹下,父親站住了腳,從肩上取下布褡褳,放在地上。我也在他旁邊坐下來。 
  「我今日來,只問你一句話。」父親說。 
  我沒有話說,期待著。 
  「你要離婚?」父親直接問。 
  「嗯。」我覺得沒有必要隱瞞,同時又奇怪,法院還沒有傳稟我,父親怎麼知道了呢? 
  「不離行不行?」父親冷靜地問。 
  「爸,你聽我說……」我想給他攤開思想。 
  「不,其它閒話可以不說。」父親說,「我只要你說聲『行』或『不行』。」 
  「不行。」我只好也直言相告。 
  「那好!」父親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剃頭刀,拉開鋒利的刀刃,「你先收了我的屍首,辦了白事,再去離婚,再去辦紅事!」說罷,就抬起了握著刀柄的手。 
  我大驚失色,一把抓住父親捉刀的手,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說:「爸!有話好說……」 
  他依然不動聲色,冷聲靜氣地問:「沒有多餘的話好說!你只說『離』或『不離』!」 
  「不……離……」我無所選擇了。 
  「不離的話,你跟我到縣法院去。」他說。 
  「做啥?」我問。 
  「撤回你的狀子!」父親說。 
  「我不離婚就算了,撤不撤沒關係!」我說,「或者改日我寫信去,消了案就完了。」 
  「不!」父親說,「我要親眼看著你把狀子撤下來,交給我,我好存著。待我死的時候,好做蒙臉紙啊……」 
  父親已經「哇」地一聲哭了。這是我平生頭一次看見父親的哭。他哭了三聲,突然收住,用手帕擦擦臉和眼,從地上背起褡褳,又恢復了素有的冷靜,說:「走!」已經扯開步子走了。 
  如果近旁有一口水井,我可能會一撲跳下去!我的腦子裡崩崩亂響,是繃緊的神經折裂的聲音。我想到了田芳,我的心愛的人兒,我不能跳井,也不能一氣之下撞死在身旁的柳樹上,下來再說下一步吧!我硬著頭皮,費了多大勁兒,才跨開了這屈辱的一步。 
  「咱們父子今日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父親說,「我也不是小娃娃,我知道,今日撤回狀子,明日你還會再寄,我今日給你把話說透徹,日後不管何年何月何日,一旦我在家接到法院的傳票,就是我的喪期死日。我好壞是個懂點文墨的老朽,說這不是嚇唬你!」 
  我的心沉到冰窖裡去了。 
  他說,昨天晌午,縣法院兩位辦案人員到家裡調查時,他都要氣瘋了。等那倆幹部一走,他給褡褳裡悄悄裝進一把剃頭刀,就上路了,走了半天一夜,找到學校,本沒打算再回去。他說我的離婚案件,把徐家幾輩人積下的陰德全給羞辱了,他再沒臉在楊徐村見人了! 
  我信父親的話不是嚇我,他是注重面子的,講究禮義的,我提出的離婚的事,對他無異於晴天霹靂。我說服不了他,他也覺得無法再說轉我,於是就只有拿出剃頭刀子來。 
  我和父親都搞錯了,法院裡歡迎自行消案,卻不發還訴狀,要存檔的。父親看著人家註銷了案子,才咂著舌頭走出門,他想死時做蒙臉的紙是得不到了。 
  回到學校,已經放晚學了。 
  田芳一眼就看出我的神色不好。晚飯後,我和她順著小河彎曲的河岸散步。夕陽塗金,河岸邊齊膝高的麥苗,綠茸的稻秧,葉兒上閃著晚霞的金光。散落在麥田里的桃樹,毛桃兒結得蒜瓣兒似的,招人喜歡,我的心裡卻泛不起詩意來。 
  「老人來,出了什麼事呀?」她著急了,「你說呀!我也好幫你出個主意。」 
  我說不出口。 
  「你覺得不好說的事,就不要說了。」她很賢明地說,「我只是勸你一句,無論什麼事,都想得開一點,不要愁眉愁眼的。新社會了,還能有多大的事呢?」 
  她顯然沒有料到我的困難的嚴重性。這種局面,遲早要讓她知道,再為難也不能不說清楚。我終於向她敘說了今天父親來的舉動。 
  「哈呀!這麼點事,就壓得你抬不起頭來了?」她撇撇嘴笑笑,嘴角蕩出一縷不在乎的神氣說,「老封建家長都是這一套辦法!我要跟大張村解除婚約,我爸把鍘刀提起來,先往我脖子上砍,我跑了。他又砍自個,我媽一拉,他就扔下了,誰也沒砍!全是這一套……」 
  「我的父親,跟一般莊稼人不一樣。」我向她說明我父親的心性和脾氣,「那可不是嚇人的。」 
  「動真格的也甭怕!」田芳說,「慢慢來。沒有鬥爭,就沒有自由。我來上學時,俺爸就是擋道。他料定我一上學,訂下的婚事就畢咧。我跑到我姑家,要了一床被子,就上學來了。現在,我上學了,和大張村的包辦婚姻也解決了。要是我無論在哪個節口上一退讓,我就被大張村圈住了。」 
  「我爸的思想,特頑固!」我說,「我沒見過他那樣頑固的人。」 
  「慢慢來。」田芳說,「再頑固的人,經得多了,見得廣了,會慢慢開竅的。」 
  「我想畢業以後,咱們就結婚。」我說,「我是一天……也離不得你……」 
  「你給我念過一句古詩,意思說只要倆人心心相印,在不在一塊,沒啥關係。」她盯著我的眼睛說,「那句詩怎麼說?」 
  「兩情若是久長時,何必在朝朝暮暮。」我說了一遍,似乎覺得憋悶的心裡透出一點松活的縫隙來,「我……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兒,好容易飛到藍天上去了,哪怕被雷電擊死在空中,也不會自己重新鑽進籠子去!」 
  「那你愁什麼呢?」 
  「我只怕離開你。畢業後……」 
  「畢業了,分配了,都在本縣,見面有多難呢?」 
  「我想天天見到你,永不分離!」 
  「你又來了……何必在朝朝暮暮!」 
  父親接連著寫來三封信,要我回家,而且要我至少每個月回一次家。我不能忍受了,我找到舅家,向我舅舅說明了原委,我已經向他作出了讓步,如果他對我逼得太緊,我也可能拿起剃頭刀子的;他的下一封逼我的信,可能就是我的蒙臉紙;他把我逼死了,那個媳婦也就不會在徐家門樓待下去了;把我逼死了,他可能在楊徐村更不好活人了! 
  舅舅是個膽小人,怕真的釀出人命來,勸了我,又立即跑到楊徐村去找我爸我媽,把我的話傳過去……果然有效,父親再沒有來信催逼我回家。 
  僵局就這樣保持著,誰也不退讓,也不進攻。任何一方的進攻或退讓都可能打破僵局,但誰也沒有這樣的表示。我相信我會撐到底的,甚至用年齡的優勢來等待對方——父親。一直到我在師範學校修業期滿,甚至在我工作了二年的時間,這種僵局一直維持不動。 
  畢業離校的前一晚,我和田芳難分難離。我們坐在山門鎮旁邊的小河邊的一棵大柳樹下,有多少話要說呀,臨了卻什麼也不想說,囉嗦的囑咐顯得毫無必要,彼此完全已經心知了。一切最動人的語言都顯得那麼不精確,也缺乏力量,都不足以確切地表述我的依戀之情,一切依戀之情都融化在無聲的信任之中了。初戀時的心的探詢,如山瀑一樣迸發的熱烈的傾慕的話,顫抖著的感情的波浪,全都歸於一種生死相依的明徹的無言狀態裡,她依偎著我,我偎依著她,親吻是深沉而強烈的,卻不像初戀時那麼瘋狂和如癡如呆,心的交流要比語言的交流準確得多。 
  我們挽著手,在河邊的沙灘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在沙灘的草地上坐下來,仰望星空,傾聽河水在夜間發出的清脆的響聲,感受大地在夜幕籠罩下的均勻迷人的呼吸……直到黎明的晨曦照亮秦嶺群峰當中最高的那座峰顛的時候,我把一條精心寫就的紙簽送給她,那上面寫著她喜歡的一句古詞:兩情若是久長時,何必在朝朝暮暮。她送給我的,也是那一句古詞,而且是用綠色的絲線繡紮在一塊白布上的。那塊白布中間,兩顆重迭在一起的心的圖飾,用的是紅色的絲線紮成的。 
  有這樣一件信物揣在我的懷裡,父親怎麼能撐持得過我呢? 
  我沒有料到,生活急驟發展的浪潮,一下子把我沖得喪魂落魄,完全陷入滅頂之災……父親竟然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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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惶
  我成了右派。 
  詳細告訴你我怎麼當了右派的細枝末梢意思不大。不過,於今想起來我只覺得我當時太傻了! 
  僅僅只是因為一句話,我說了校長一句「好大喜功」的話,卻付出了二十多年的代價——生命的代價呀! 
  我真是太傻了!那年暑假,縣裡把小學教師集中在縣一中裡「鳴放」時,當時報紙上已經對右派進行反擊了,我是抱著反擊右派的決心去參戰的,結果自已被弄成了右派。 
  我們學校新提拔的校長,就是我在師範進修時的同班同學劉建國,我倆一同分配到縣西的牛王砭小學,他在速成二班當班長時,已經是學校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學生黨員之一。畢業後工作了一年就轉正為正式黨員了,第二年就提拔為牛王砭小學的校長。他鼓勵我要大鳴大放,要起帶頭作用。我很信任他,不僅因為他是我的老同學,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入黨介紹人。我經他介紹,已經獲得通過,正在預備期經受考驗,他的話我是完全信賴不惑的。我除了猛烈地反擊儲安平對新社會的污蔑之外,對改進我們學校的工作也鳴放了一些意見,說校長劉建國有些好大喜功的話,就是那些意見中最尖銳的一條,禍就從此惹下了。 
  我現在也搞不清這是不是劉建國對我設下的圈套?他當時鼓勵我「鳴放」是十分真誠的,說我們不僅是老同學,而且是在同一個崗位上戰鬥,應該把珍貴的禮物——意見,直言不諱他講出來,幫助他改進牛王砭小學的領導工作,這不僅是老同學的關係,而且是對我的重要考驗,我信下了。我和他在速成二班進修時,同學們對他在政治上的堅定,工作上的積極表現,沒有不佩服的,只是有點好大喜功,這影響了他在同學中的威信。到牛王魔小學工作以後,尤其是在他當了校長以後的半年中,教師們私下的議論就很明顯了,主要還是這一點毛病。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和他的閒聊中給他提示過,他也不反感。可是,當我在「鳴放」大會上正式當作一條意見講出來以後,居然變成了「攻擊黨的領導」! 
  劉建國找我談話,說他冒著風險替我辯解,領導小組才將我定為「中右」,要是擱在其他人身上,有十個我就會定成十個「極右」了。我沒有被發落到農場去勞改,而是仍回原單位接受監督改造。 
  我重新回到牛王砭小學的時候,這所我十分喜歡的小學對我來說變得陌生了,我的預備黨員被取消了。我也不能再任高年級畢業班的班主任,而是代一些「地理」、「自然常識」之類的副課。沒有多久,任何課也不能帶了,讓我打鈴,燒開水,掃院子,完全變成工友了。 
  世界上的許多事,都是第一次留給人的印象最深刻,三五次以至數年累月以後,就習以為常了。我第一次牽著麻繩撞擊吊在學校院中那棵槐樹上的銅鈴的時候,看著一個個男女教師走出辦公室,端著教案和粉筆盒走向教室的時候,我想應該立即去自殺!當工友還有一件重要職責,每天給校長和教務主任送三次開水,教員們的開水是自己到開水房裡去打。我第一次給校長劉建國送開水的時候,提著水壺,站在門外,又想到了自殺!我硬著頭皮推開門,他從辦公桌上擰過頭來,也有點不好意思,慌忙站起,接住我的水壺,說:「我的水……你甭送了!」我的心裡感到一種被知的委曲,真想痛哭一場。當我再送去開水的時候,我也自然了,他也自然了,隨後就一切都習以為常了,甚至我推開門,放下水壺,直到走出門,他連頭都不抬起來。 
  小學校設備簡陋,沒有餐廳。我打過吃飯的鈴聲,教員們就到小灶房裡買了飯,圍成一個圓圈,蹲在院子裡吃飯。這個時候,是學校裡教師們之間最活躍的時刻,一邊吃一邊聊,儘是各班學生中的洋相和趣聞。我沒有勇氣再和大家蹲到一起去渡過這輕鬆愉快的時刻,我總是等那些熟悉的說笑的聲音消失以後,才拉開門,端上碗,到小灶房裡去吃最後一份飯,好在炊事員楊師傅總不會忘記我。當我端著已經不那麼熱乎的飯菜走回自己的住屋的時候,我又想到了應該自殺! 
  我能得到的唯一安慰,是田芳留給我的那件信物。我晚上打過熄燈鈴之後,躺在我的小住房裡,爬在枕頭上,就摸出那個繡紮著那句動人心魄的古詞的白布,眼淚就湧流出來,滴在那兩顆重迭著偎依著的心的圖案上。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縣一中的「鳴放」會期間,那是我們畢業以後的又一次難得相聚的機會。後來,當我被宣佈為「中右」時,她的驚恐並不在我之下。那天晚上,我被監護著,無法與她相會。我想立即向她訴敘這一切變化的由來,心情十分迫切,卻不能單獨自由來去了。直到「鳴放」會結束那天,她來到我們小組住宿的地方,幫助我捆被子、卻不說話,我看見一滴一滴的淚水滴在捆紮被子的白色線繩上。捆完之後,我沒有勇氣看她一眼,低著頭,懊喪地等待她開口。她沒有告別,就走了,當我抬起頭來,只看見她閃出門口時的一個背影。 
  當我回到學校,打開被子,發現有一張小紙條: 
  我真想打你……你太叫人想不到了! 
  我永遠等你! 
  我真希望她抽打我,不是用手,而是用皮繩或者木棍,狠狠地抽打我,我在這親人的抽打中才能得到一點負罪的解脫。 
  我天不明就爬起來掃地,而且盡量不掃出聲響,以免驚醒正在酣睡的教師。我一天不是三次而是不計次數地給主任和校長打水,接著給所有教師都送水到房間。我打掃了院子,又自動去打掃廁所,教員廁所和學生廁所。我揀來好多爛磚頭,把小灶房和走道之間的泥路鋪接起來,使教師們下雨天來打飯時不踩泥水。我燒完開水,就揀尚未燒燼的煤渣兒,節約開支。我幫炊事員楊師傅洗菜,涮鍋。總之,從天不明爬起來到打過熄燈就寢的鈴聲,我不使自己有一刻鐘的閒歇時間。我想向全校一切人,校長,教導主任,男女教員,學生以及炊事員,用我的不懈的努力,證明我改造的誠心。我的老同學劉校長給我談過,要認真改造,爭取重新做人,我要用誠懇的行為,贖回我的原罪。我渴望重新做為一個人的心情越強烈,我表現出來的改造的心意就越誠懇。我甚至覺得這個六七百名師生的學校裡的雜務太少了,不夠我表現。 
  過了一年,沒有人找我談一談我改造得怎樣了?我有點急,又不敢流露出來。這天,劉建國把我叫到他的房子,對我說: 
  「你這一年的表現不錯,同志們反映好。」 
  我的心撲撲直跳,做人的出頭之日到來了嗎?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向他做出一個感激涕零的笑,卻說不出話來。 
  「你的行動表現了你的決心。」劉建國說,「可你心裡怎麼想的呢?你應該向黨表示一下。」 
  我的心又慌亂了,行動和內心難道不一致嗎?我忙說:「什麼時候表決心呢?」 
  我知道,這個時候,社會上已掀起一個「向黨交紅心」的運動,學校裡早已刷上大紅標語了。教師們每天下午開會,向黨交心,我沒有資格參加會議,只是埋頭雜務。劉建國校長讓我向黨交心,我終於有了一個向全體教師剖白自己的機會。我一夜沒有睡好覺,把那個發言稿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一定要把自己的錯誤思想深刻地自我批判,爭取早日拿起象徵著人的標誌的教案本來。 
  第二天下午,當我把自己狠狠地批了一通,狠得我痛哭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我的確輕鬆了一下。緊接著是大家的評議,第一個人的發言之後,我就沒有眼淚可流了,隨之而起的爭先恐後的發言,一個比一個激烈。沒有一個人提及我做了許多不屬於我做的事。沒有一個人說我表現過哪怕是一分的改造的誠意,而是對我說過的那句反黨言論——好大喜功的話,重新進行批判,甚至比「鳴放」會上訂我「中右」時的氣氛還要嚴厲,火力還要猛烈。有人在分析我的反動言論的根源時,說我本身就是一個不純潔分子,生活作風有問題…… 
  我徹底垮台了。我回到自己的小房子裡,一頭就栽倒了。我又犯了一個錯誤,把自己的罪行看得太輕鬆了,尤其是把時間的概念完全弄錯了。想重新做人,遠得看不到頭哩!我渾身沒有一絲兒勁了。人的絕望,就產生於這種迷茫之中。我堅決自殺! 
  打過熄燈鈴兒,我插了門,第一件事就是給田芳寫信。我拔開毛筆帽兒,在紅格白紙上寫下一個「芳」字的時候,眼淚就糊住了眼睛。我聽見敲門聲,慌忙收拾了紙筆,拉開門扣兒,門外站著劉建國校長。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我的「工友室」,坐在一隻椅子上,很關切地問:「思想壓力很大吧?」 
  我抬起頭,看見他很誠懇的關切人的臉色,不過,我覺得實際上已經沒有壓力了。當我一心想通過無休止的勞作來爭得重新做人的權利的時候,我的心頭壓力很沉重;當我從「交紅心」會上走回小房子,覺得永遠也難得出頭之日的時候,就絕望了;絕望了,反倒沒有壓力了。我苦笑一下,垂下頭。 
  「同志們的分析,不是完全合乎實際。」劉建國說,「關鍵是你應該有一個正確態度,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我沒有抬起頭,又苦笑一下,我該怎樣做到「無則加勉」這樣純正的心理修養的境界呢?我現在希望他走開,不要跟我談話。我要處理我急切處理的事,給田芳寫信。我應酬說:「我明白。」 
  「明白了就好,你明天繼續『向黨交紅心』。」他說。 
  「還……」我猛然揚起頭,還沒完呀?我只說這就完了,明天還要……我說,「我今天講了我心裡話,明天還講什麼呢?我把自己心裡的話都交出來了……」 
  「同志們不滿意啊!意見很大咧!」他用一種假借的口吻說,「比如你的婚姻問題,好多人議論紛紛,你……」 
  「這與我的罪有啥相干呢?」我打斷他的話,「我是包辦婚姻,婚姻法上規定過的不合理婚姻。我在師範進修時,你完全瞭解情況,你當時也支持我離婚……」 
  「情況在不斷地發展變化嘛!」劉建國說,「同志們現在認為你不僅政治上反動,生活作風也有問題、看來任何事情都不是孤立的。生活作風的腐化,必然導致政治上的……你應該在明天『交紅心』時,深刻地挖一挖思想根子……」 
  「怎麼能說成生活作風腐化呢?」我說,「田芳,我和她的關係好,可俺們沒有……越軌的行為。再說,田芳也是貧農的女兒,她怎麼會將我腐化了!我搞不清了。」 
  「你不瞭解她。」劉建國說,「這個人,有很多優點,也比較輕浮。她向我……我拒絕了!後來,在她入團時,我到她們村裡去瞭解情況,黨支部介紹說,她爸舊社會在西安混蕩,收拾下一個沒來歷的女人,有人說是……窯子!」 
  我的天啊!田芳的母親有人說是窯子,田芳被劉建國看成了輕浮的女子,於是就將我腐化成反黨的右派了!難道就是要我明天在「交紅心」會上這樣去揭根子嗎?我忽然記起,田芳當著我的面,焚燒劉建國的第五封求愛信的情景,誰更可靠呢? 
  劉建國走了以後,我再次插上門,掀開墨盒,拿起毛筆。堅決割斷和田芳的關係,越早越快越好。我無出頭之日的指望,田芳不能真的等我一輩子。我知道,任何勸解她的道理都無濟於事,只會招來她對我的更深的依戀。必須找到最狠毒的惡言穢語,罵她一個狗血噴頭,才能遏止她朝我跳動的心。我找不出這樣一個詞來,我想給她按一個不好的毛病也找不到。我忽然想到劉建國剛才的話,只有他才能想到的話,此刻幫了我的忙,我咬著牙,大約把嘴唇都咬破了,血滴在信紙上,卻沒有感覺到疼痛,信紙上留下一行罪惡的墨跡: 
  「你媽是個窯姐,你把資產階級思想傳給我,將我腐化了……」 
  第二天,在又一次「交紅心」會上,我只是機械地重複著一句話:「我沒有紅心。我是顆黑心,反黨的狼心狗肺,請大家批判……」我成了一節沒有知覺的木樁,任憑四方的污言穢語朝我臉上潑來,而於心不驚了。 
  這天晚上,我用一條捆書的細繩合了幾股,使它可以負起我的重量,掛上了房梁,在我把頭伸進去的時候,心裡竟是安詳的。當田芳接到我的信時,也許同時就聽到了我的死訊,她會憎恨我;憎恨我,比戀著我好;於她也好。 
  我沒有死,當我恢復知覺時,才知道把我從另一個世界拉回這一個世界的人,竟然又是劉建國。他是一個細心的人,成熟的人,早已看出我「神色反常」,悄悄地防著我了。我不想感激這位救命恩人,倒憎惡他了。 
  死訊驚動了幾十里外的父親,他驚慌失措地趕到牛王砭小學裡來了,一來,先抽了我兩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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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該信我的話了
  父親推開門,在門口站住了。 
  我正坐在桌前,抬起頭,看見父親蒼白的鬢髮,驚急氣恨的眼色,就慌忙站起來,去找椅子。我的房子,變成學校的小庫房了。辦公桌上堆滿一摞摞教案本和剩下的課本,壘著粉筆盒子,牆角堆著一捆稻黍管帚和葛籐編成的簸箕,地上放著兩隻木箱,裝著籃球,槓鈴,跳繩一類體育用具,那把椅子上,也擱著前幾天剛購置回來的羽毛球拍和跳棋盒兒。整個小房子裡,只有我棲身的一塊窄窄的床和一把壞腿椅子閒著。我想把那稍好點的椅子騰下來,剛走出一步,父親的巴掌就抽到我的臉上了—— 
  「啪!啪!」連續兩下。 
  父親第三次舉起巴掌的時候,被陪著他走進門來的劉建國校長拉住了。他按著他的肩膀,使盛怒的父親在那把壞腿兒椅子上坐下。他說了一席安慰父親也安慰我的話,就走出門去了。 
  我在凌亂得像個狗窩的床鋪邊坐著,垂下頭,挨過抽打的臉頰燒辣辣的。我沒有料到父親會以耳光和我見面,卻也沒有驚慌失措。我第一眼看見他從門口走進來,真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該怎麼向他說明白我的處境,這一切的由來?他的兩巴掌打過之後,我的心反倒安靜了,不必再向他作任何解釋了。我的父親,在我的記憶中,很少對我表示過親暱,微笑都稀少得像旱季的雨星兒,更沒有通常家庭裡父子間的嘻嘻哈哈了。然而他也沒有動過拳腳,沒有像一般粗莊稼漢和兒女們親近時沒大沒小,生氣時又動手動腳,罵出一串串穢言污語。他不苟言笑,也不打罵,常是冷著臉教給我怎麼說話和待人。今天,他抽我耳光了,兩下。 
  我坐著,低垂著腦袋,我成了右派,成了打雜的工友,我剛剛被旁人從房樑上的繩套裡救下來……我開不得口。父親也沒有開口,我能聽見他很粗的喘氣聲。 
  父親端坐在椅子上,沒有問我為啥上吊,也沒有勸解,用壓抑著的口氣說:「你把我寫給你的那兩字拿出來。」 
  慎獨!我到師範學校去進修的前一晚,父親臨行時寫下的囑言,我後來當作可笑的廢物焚燒了。現在想到這個囑言,我的心猛然一震,更加抬不起頭來,就吱唔說:「畢業時……弄丟了……」 
  「丟了!哼!丟了!」父親悻悻地自問自答,「這下你該明白那兩字的意思了!」 
  我早就明白那兩字的意思,要謹慎,尤其是單身獨處時,一切都要慎重,時時刻刻都要謹慎從事,包括言,也包括行。我的名字是父親給起的,慎行就是這意思;我弟弟的名字也是父親給起的,叫慎言,還是這意思。我在進入師範學校進修以後,父親自幼給我心理上設起的防護堤,被新的生活的浪潮一節一節衝垮了,我既不慎言,也不慎行了。老師和同學們都說我從封建桎梏下脫胎成一個活潑潑的新人了。現在,父親,以毫不疑惑的語氣說的話,證明了他的正確和我的失敗。叫我想,他此刻有更多的話可以說了,譬如說,如果在說話時慎重地考慮一番,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那麼今天就不會是這樣的局面了,如果在決定給新任的劉校長提意見之前,慎重地考慮一下這種行動的不好的後果,那麼,今天也就不會落入這種尷尬的局面。如果……那麼……父親完全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態教訓我;如果把我的話在心裡稍微當一點子事兒,那麼也就不會自尋苦吃了。我想,父親一定想這樣說,也完全可以這樣說,可他沒有這樣說,只是問他寫下的「慎獨」的囑言,讓我自己去想想。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父親沉吟著,「誰都明白這道理,誰也難身體力行。圖得一時饞嘴而染病,圖得一時暢快而招禍……」 
  我心裡痛苦極了,自從遭禍以來,我耳朵裡灌進的全是嚴厲的批判反駁的正言義辭,沒有一個人解析我的提意見的真實動機。現在,父親用他的處事哲學來替我刨根溯源時,我仍然不能服氣,心裡有一個可憐的聲音在叫著「冤枉」。我對父親說:「『鳴放』會上,縣長,教育局長,都到會上來作報告,動員我們要『大鳴大放』,『幫助黨整風』,『是每個黨員和幹部的革命責任心強不強的大問題』。我是人民教員,革命幹部,又是預備黨員,怎能不聽黨的話呢?我……」我又說不清了。 
  「我一輩子只求自己善處獨身,不問人過。」父親說,「我管不了別人:哪怕男盜女娼,我也無力管約。我只求自己做一個正人君子……」 
  「黨章上批評的就是這樣的思想。」我不能同意父親的活,抱屈地說,「黨要求每個黨員要開展積極的思想鬥爭,不能不是潔身自好,我是預備黨員,我聽黨的話……」 
  「這個話你該問自己,怎麼回事?」父親並不覺得我有什麼委屈,反而直挖我的心底,「我不是預備黨員,不懂黨的規矩;你是,你也懂,你說為啥?」 
  我說不清為啥。我虔誠地擁護「大鳴大放」和「反右派鬥爭」,卻沒有想到自己會是一個右派。我自己成了右派,也沒有絲毫的異議懷疑反右鬥爭的偏頗。這樣,我處於痛苦之中。即使處於痛苦之中,也不能重新接受早已聽得心煩耳膩的父親的處世哲學,經從我心裡被蕩除出去的陳腐發霉的東西了。但是,不管造成我的這種結局和處境的原因如何解釋,而結論卻正好證明了父親的正確。 
  「我也不想再說這事了,說也遲了,無用了,於事無補了。」父親此刻平靜下來,一種世故的平靜,「我想過了,君子不吃後悔藥。你也甭太難過。不能做先生,那就當農夫。回鄉務農,自食其力。『人到無求品自高』哇!」 
  我苦笑一下,告訴他,新社會的人民教師,是有組織性兒的,不像舊社會做私塾先生,願意受聘即去,不願受聘就不幹,一切要聽從教育局的調撥安排。 
  「那麼,現在安排你做什麼事?」 
  「打鈴,掃地……」 
  「打鈴掃地就打鈴掃地,總沒判你死刑吧?」父親倒顯得不大在乎,「你願意打鈴掃地就在學校打鈴掃地,不願意打鈴掃地了回家去務農。你要再想死,先給我招呼一聲,讓我跟你娘先死,你把倆老人埋葬了,再死不遲。讓我跟你娘給你抬棺下葬,你良心上能過得去?」 
  我的心裡陣陣發酸,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們父子間平時很少這類骨肉情長的交談。我看見了他的白髮,他的蒼老的臉,雖然像過去一樣嚴峻而死板,畢竟因為垂暮的神色令我醒悟出自己對家庭責任了。我真想放聲痛哭一場,無遮無掩,痛痛快快地放開喉嚨大哭一場。 
  「我沒有力氣來搬你的屍首了。」父親淌著淚,卻說著這樣淒慘絕情的話,「我也不會讓楊徐村的鄉親來搬屍。你日後怎樣活人,自己想想吧!我的話你不聽,『子大不由父』。我也管不上了!」 
  他要走,我也沒有實心挽留。我在學校的這種低下的處境,他也沒有臉面再待下去。我送他走上那條爬上東源的官路時,看著他拄著一根粗劣的手杖——實際是一根樹枝一緩緩走去的步態,我可憐起他來了,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胸脯,我落到一種怎樣的地步?學校裡把我當作不忠誠分子,父親也把我當作叛逆者,我算一個什麼東西呢? 
  晚飯以後,校園裡呈現出一種鬆懈下來的恬靜的氣氛,教師們有的提著水壺,懶洋洋地邁著步子到水房裡去打水,或泡茶喝,或羼成溫水擦身,再不像上課時那匆匆急急的樣子了。有的教師在槐樹底下下象棋,有的在井台上洗衣服,誰的舒悅的笛聲在一排排教室之間繚繞。我關好開水爐,就提上掀和掃帚,去打掃廁所,這是清除師生們排泄物的最佳時空。 
  「徐慎行,你出來——」 
  天哪!田芳在喊我!我手中正在便池裡掏挖的鐵掀掉在地上,眼前一黑,我差點跌到屎尿池子裡去了。我跌倒在牆上,那炸雷一樣轟擊我耳膜的餘音還在迴盪,心兒慌亂不止,我幾乎被震昏了。 
  「徐慎行,你出來——」 
  我無處躲,又無處逃,從再次響起的聲音判斷,她就堵在男廁所的門口。我自發出那封臭罵她的信以後,就沒有再想過還會和她相見,偶然的相遇也許不能排除,有意找我的事,大大出乎我的預料,我捂著良心和為人的道德,向她臉上潑去了多麼髒的東西!我無臉見她,也不想再做解釋。我要她永遠恨我,甚至鄙視我,都比依戀我更好……我惶惶然從廁所門裡走出來,做好了挨耳光的精神準備。 
  我一走出廁所門,就看見一雙憤怒的火燃燒得痛苦不堪的眼睛,我立即低下頭,再不敢看了。她在看見我的最初一瞬,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不容我多想,我就聽見一聲嚇人的喝斥: 
  「我要批判你!到這邊來——」 
  她的非常舉動使我忐忑不安,她要批判我?我當了右派也有一段時間了,她現在才想起來要批判我?我機械地走到那個小花壇前頭,隨她站住了。這是學校裡最顯眼的地方,房簷下的牆壁上掛著一隻大鐘,下面寫著四個仿宋紅字:按時到校。有幾個教師站在遠處看著。 
  「徐慎行,你身為人民教師,預備黨員,惡毒反黨,攻擊社會主義,我堅決要批判你——」 
  她站在那裡,離我有兩米遠的地方,一本正經地對我進行面對面的批判。我垂下手,低著頭,不做任何表示。我聽見從兩邊紛沓而來的腳步聲,好多教師圍過來看熱鬧了。 
  「你想自絕於人民,愚蠢透頂!黨和人民花了多大代價培養了你,你不知向人民向黨報答恩情,反而反黨,自殺,你的良心何在?」 
  我的心在顫抖,頭上冒出汗來,這些司空聽慣的批判語言,今天由她對面說出來,我痛苦極了,慚愧極了!周圍已經圍了許多教師,凡是聞聽到消息的人,都來看熱鬧了。我不知道校長劉建國在不在場?我沒有抬頭的勇氣。 
  「你不服氣嗎?說你反黨,你不服氣,用自殺來威脅別人,誰吃你那一套!你要明白,黨不是抽像的存在,在學校,代表黨的就是校長,你惡毒攻擊校長,就是反黨——」 
  「田芳,你啥時間來的?」我聽見劉建國校長的聲音,稍抬一下頭,就看見他走到田芳跟前,一副老同學間熱誠的口氣,「你胡來啥哩!走,快到我房子坐……」 
  「我是專門來批判他的壞思想的。」田芳說,「我和你是老同學,和他也是老同學。他和你分配在牛王砭小學,不協助你好好工作,反而攻擊黨!我看哪,他這個傢伙純粹是想往上爬!藉著整黨之機,攻擊你,自己再爬得高些……」 
  我的天哪!我想爬高嗎?我想藉著整風弄倒別人自己往上爬嗎?我明白我有許多毛病,卻還沒有如此惡劣! 
  「唔!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劉建國說。 
  「你多虛偽啊!」田芳指著我說,不聽劉建國的勸解,而且氣更足了,「我們同學兩年,我怎麼當時就沒有發覺呢?你假裝積極,實際是想往上爬,不惜攻擊同志和領導,踏著別人爬上去,你多虛偽啊!你……速成二班出了你這個右派偽君子,是全班同學的恥辱……」 
  「行啦行啦!田芳——」我聽見劉建國的聲音,似乎有點尷尬,不自然,「走吧走吧!到我房子坐坐——」 
  「我要趕回學校去,沒時間坐了。」田芳說,「我以速成二班同學的名義警告你,老老實實交待,老老實實改造,老老實實做人!歷史從來不包庇虛偽的人……」 
  她走了。我聽見她的腳步聲朝門口走去,才敢抬起頭來,她又回過頭,給劉建國說:「我一有空兒,就來批判他!」說罷,昂起頭,走出學校大門去了。 
  我一回頭,看見劉建國有點發黃的臉色,眼裡罩著一層憎恨的氣色,氣憋憋地走了。那些圍觀的教師們,有的莫名其妙,有的在神秘地交頭接耳,不光是在嘲笑我吧? 
  我又走回男廁所,抓過掀把兒,心裡猛然豁開,似乎此刻才完全醒悟,她是在旁敲側擊,痛罵的並不是我。罵我批判我,用不上偽君子這個名詞,對這個名詞更敏感的人,應該是他——劉建國校長。我竟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好像我罵了我想罵的人一樣解氣,痛快。我的胳膊上陡然漲起力氣來,戳得那裝著屎尿的便池匡啷匡啷響…… 
  大約過了十天,她又來了,故伎重演。這次她來時,我正在房子裡躺著。她在門外叫我的名字,大喊大叫要我「接受批判」。我慌忙跑出來,又站到掛鐘下的小花園旁邊。她又把我狠狠地批判一番,痛罵一番,挖苦諷刺,比第一次更尖酸了。我低著頭,聽著她的連挖帶損的話,心裡舒服極了。 
  劉建國這回也不客氣了:「你不能隨便來批判人呀!要批也得通過組織……」 
  「我一看見這個虛偽的傢伙,眼都黑了!連組織手續也忘了……對不起!」 
  她走了,沒有去劉建國的房子辦組織手續,也沒有進我的房子,竟自走了。 
  她又來了兩次。幾乎所有教師都知道她的舉動中的真實含義,劉建國也更是惱恨。這樣下去,又怎麼辦呢?她第五次來的時候,我在房子裡聽見她的叫我的聲音,便從後窗跳出去,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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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到田芳一封信。她隻字不提她幾次趕到牛王砭小學來批判我的事,既不解釋這種舉動的真實動機,也不詢問後來產生的效果,純粹是對於我的那封惡毒地罵她的信的答覆。 
  她在信中說,如果不是信的末尾附著我的名字,她會百分之百地判斷成劉建國寫的呢!在她拒絕了劉建國的求愛信以後,劉建國就說過一句類似的話。狐狸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甚至說葡萄的祖宗更酸。她不計較我,是因為她認為那惡毒的信並非我的真心……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感情的折磨。我應該立即奔到她的面前,跪下,說明我的真心,讓她抽我,打我。我抓著信紙,貼在臉上,像貼著她的手,飲泣不止。我流夠了眼淚,冷靜一點之後,我就給她寫回信了。 
  我寫道,我仍然堅持前信的看法,解釋也沒用。而且宣佈,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寫回信,不看來信,接到即投之以拒;我再不和她見面,一切都到此為止…… 
  不要罵我心硬吧!我成了什麼人?簡直不是人了呀!我怎麼能牽連著她跟著我受苦?只有用最冷酷的斧頭砍斷倆人的紐帶,除此無法使她和我的心分開。我只能這樣做。 
  她又來過幾封信,我咬著牙扔進燒水的爐膛裡,連拆也不拆開。她後來又找我兩次,我仍是從後窗逃避了……我相信我的舉動是為著她好。 
  她到牛王砭小學來批判我的行動,完全撕開了我和劉建國之間的那一層老同學的關係。即使我當了右派,劉建國表面上仍然是關心我的,他說,要不是他關照,我不會定為「中右」,早該定成右派,發落到農場去勞改了。他說,他並不在意我當眾說他「好大喜功」的話,只是我的話說得不是時候,在右派猖狂向黨進攻的時候,我的話正投合了右派的需要,性質上就變成右派反黨大合唱的一個音符了,並不是對他劉建國本人的威信有何傷害……我最初相信這些話,也相信劉建國,即使我當了右派,我也相信他說的主要是在非常的背景下說了不合適的話、現在,自從田芳來過幾次以後,劉建國再也不對我說什麼了,他冷著面孔在院子裡喊:「怎麼搞的?院子髒成這樣?」那無疑是在大庭廣眾中譴責我沒有盡到掃地的義務。 
  他對我給他每天送水再也不覺得不好意思,甚至連頭也不從報紙上抬起來。 
  每月一次的改造匯報,他都親自主持,在全體教師面前,我把自己罵一通,讓教師們再批判。儘管我覺得那些污水髒物是自己吐到自個臉上的,教師中有幾位總是還嫌我吐得少。劉建國過去還要肯定我一點進步,越到後來,反倒一丁點兒也不肯定了,總是強調我思想深處的東西,尚沒有觸動。我已經從記不清多少次的改造檢查中得出一個結論,真誠的檢討和應付差事的檢討得到的實際效果是一樣的。你真誠地批判自己,他說你沒有「觸動思想根子」;你應付差事地亂罵自己一通,他照樣說你沒有「觸動思想深處的骯髒東西」。我索性不再傷腦筋了,居然也能做到面對眾人檢討時「臉不改色心不跳」了。 
  我燒水,打鈴,掃地,打掃廁所,替炊事員楊師傅燒火,擇菜,洗鍋涮碗。我與任何人也不主動說話,而當別人問我一句話時,我竟然感到一種榮幸,似乎我的身價也提高了。久而久之,我完全接受了「右派」的既成事實,自己也沒有一絲信心把自己當人看了。過去,有的學生罵我一聲「右派」,我心裡忐忑一下,現在已經於心不驚了,甚至莫名其妙地對喊著「右派」的學生笑一笑,討好似的笑一笑。 
  和我接觸得最多的是炊事員楊師傅。本來,幫他添煤看火,洗鍋涮碗,是我為了表示改造的誠意而主動承擔的額外的事,時日一長,他倒把我當成半個炊事員了。活兒稍一緊,他就叫我,甚至罵罵咧咧地在院子裡喊:「徐慎行,你狗日的鑽到老鼠窟窿去了嗎?火滅誾咧!」或者是:「徐右派!沒水咧!你不絞水,撓誾去啦嗎?」我一聽見他的喊聲,就去燒火,就去井台上絞水。我也不惱,也不說明我正在忙著其它活兒,好像我真的躲到老鼠洞裡偷閒,或者是在做下流的事——撓誾去了。 
  他也有對我好的時候,那往往是他受了校長的批評的時候,就會對我十分誠懇,把兩倍於定量的飯菜塞到我面前,賭氣地說:「吃!不吃白不吃!你不吃,指望劉建國那個雜種說你的好話嗎?妄想!甭那麼不顧死活地幹!你指望劉建國給你說好話,摘帽子嗎?妄想!那個雜種沒有人的心肝!狼心狗肺!你怕他,我不怕他……」 
  他有時對我又十分惡劣,那往往是他受了劉校長表揚的時候,就會對我瞪起三稜子眼睛:「你狗日的一天磨磨蹭蹭的,不好好改造,你死到陰司也不是個好鬼!人家劉校長跟你是同班同學,瞧人家而今在啥位位上敬著?你而今在啥洞兒裡蜷著?共產黨是人民的大救星,你敢反黨,真沒看出,你後腦勺上長了一根反骨……」 
  然而更多的是他既沒受到劉建國的批評也沒受到表揚的時間,他就一邊揉著麵團,一邊斜著眼兒,說著損我的話。他一個人做飯,許是太寂寞;教師們一般不屑於和他有過多的交往,沒有共同的語言;他於是就把我當做開心的對象:「徐慎行,聽說你的本事很大的咧!能寫能畫,吹拉彈唱,是個全才咧!聽說你能倒背《論語》,學問深沉咧!你沒事幹了,撓撓誾去嘛!怎麼就要長嘴長舌地提意見?這下倒好!放著人民教師的位位不能坐,跟我這號下苦人燒鍋燎灶,侍候人家。本來該著我這號受苦人侍候你哩!」 
  他有時又顯出很下流的樣子:「你這傢伙艷福不小哩!那個裝模作樣來批判你的女先生,長得多疼人哪!聽說你跟她唸書時,『咕咚』在一搭?嗨!你說實話,你跟她×來沒有!哈呵!甭臉紅哇!只要摸她一把奶,死了也值了!」 
  我要是不能忍受而抽身走掉,他就會大喊大叫:「這賊驢日的右派又鑽到哪達去了?不看看火都滅咧!真是頑固……」 
  我索性不說話。無論他罵,他損,我都權當是狗放屁。我最怯火的,是他到劉校長面前對我的揭發。劉校長經常通過他瞭解我的言行。禍從口出,我記下了這個千古名言。時日一長,我甚至能對著他罵我損我的臉孔傻傻地笑笑,討好地笑笑。 
  我的妻子的變化更富於戲劇性。 
  我自那年暑假成了右派,就沒有回家去過。我怕見父親,怕見楊徐村的父老兄弟,尤其怕見我的妻子淑娥。我不知該怎麼辦,和田芳斷絕了,我更願意孤身獨處,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最難處理的關係是她。離婚吧,我正是政治上遭難的時候;回去與她湊和著過吧,我心裡覺得自己太下賤了,連個人味兒也沒有了。 
  寒假裡,我沒處去了,想在學校呆著,劉建國安排了輪流護校的人員,居然沒有我,更不容許我整個一個假期都呆在學校了。他不放心我,怕我縱火或爆炸吧?我在寒冷的臘月裡,回到了有點陌生的家鄉楊徐村。 
  村子裡的臨著街巷的牆壁上,有用白灰刷寫的大幅標語:「社會主義好」,「保衛社會主義江山,反擊右派進攻。」我幾乎再不敢東張西望,低著頭進了自己的門樓。 
  我踏進院子,聽見小灶房裡有啪噠啪噠的風箱聲。我的妻子淑娥大約聽見腳步響,從小灶房裡探出來,看見我,站直了身子,問:「你找誰?」 
  她裝作不認識我了。我也不知該怎麼對付這種局面,避開她的惡恨的眼光,逕直往裡走。 
  「噢!這是有名有望的徐老先生的好兒子呀!我這笨人笨眼,倒認不得了!」她在灶房門口拍打著手,拍打著膝蓋,大噓小歎,挪揄著說,「聽說你干闊了,從左派升成右派了!真氣魄呀!給徐家爭下光了!」 
  我的心像是給紮了一錐子,疼得幾乎窒息了。我走進自己的住房,癱瘓似地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麻木了。 
  她又趕進房裡來,手插在腰裡,站在門口,嘲弄地撇著厚厚的嘴唇:「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你的白毛女呢?那個野婆娘呢?」 
  「你……」我的血一下子衝到腦頂,忽地站起,拳頭捶在桌子上,「你再……胡說一句!?」 
  「在我面前凶,算啥本事?」她根本不怕,反而挺挺腰,「有本事在學校裡發凶去!」 
  我想到我在學校的屈辱,頓然軟了,坐了下來。 
  「你的右派,也不是我給定的,在我跟前凶啥呀!」她得勢了,「你壓迫了我成十年,欺侮了我成十年,我低聲下氣跟你快十年了!夠了!你而今落下個大右派,跑回老窩兒來了,要是不當右派,你還是鑽在野窩兒不回來……」 
  「那……」我說,「你也用不著這樣。你不願意了,隨你的便!」 
  「離婚!」她隨口說,「我找個農民,他也不彈嫌我人醜沒文化。我早受夠了,離……」 
  「好,既然離婚,再甭說了。」我說,「明天去辦手續,各走各的。」 
  「誰不離就不是娘養的!」她跳起來,更加不可抑制,「我現在就去社長那兒開介紹信!」 
  她走出門去了。 
  屋子裡很靜,父母親不知做啥去了,屋裡沒人,我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開始抱怨父親,如果當初不是他用剃頭刀威脅,何至於此!這個張淑娥,過去像個綿軟的蛾子,總是怯怯地看我,從來也沒有高聲說過一句氣話,開口總是叫我「先生」,像舊戲裡的侍女一樣低聲下氣地服侍我。現在,她變成一隻兇惡的黑蛾了!撲拉著翅膀,大喊大叫著要和我離婚,從門口沿著街巷喊過去了!我想,這下子,楊徐村人都知道我們的家醜了。 
  父親和母親走進院子,臉色驚恐,問問我和她鬧仗的原因,唉歎一聲,也不再說誰是誰非,只是母親連連揮手:「快去快去!把她拉回來。讓她在街道裡大喊大叫,打糞場上的人跟戲台下一樣,真是丟盡人了……」 
  直到天黑,母親也沒能把她拉回來。她在糞場喊,說她堅決要離婚,隨之又趕到社主任家,哭一陣子喊一陣子,說要是社主任不給她開離婚介紹信,她就不回家…… 
  連續三天,她從早罵到晚,到社主任家要離婚介紹信。我的父親是個好面皮的人,這下氣得躺下了,茶飯不進。母親跟前攆後,給兒媳婦說好話,勸解,急得都哭了,仍然不濟事。倆老人驚歎:怎麼也想不到靦靦腆腆的淑娥,一眨眼變成羞恥不顧的母老虎了。唉唉! 
  最後只得由我出面,去給社主任說話,我說了話,他才給她開了介紹信。 
  第二天一早,她洗臉梳頭,催我到縣法院去離婚,我心裡冷冷地跟她上了路。 
  走進縣城,走過一家飯館,她說:「給我買飯,我餓了!」 
  我忽然有點難受,可憐起她來了。她跟我結婚成十年了,這是第一次進飯館吃飯。我忽然覺得我過去對她太……我買好飯,炒了幾個小飯館裡最好的菜,從窗口取出來,放到桌子上。她倒神氣,右腿壓著左腿,二郎擔山坐在桌旁,等著我端來菜又端來米飯,像是報復似地瞅著我:你來服侍一回我吧! 
  「給我取鹽來!」她支使我。 
  我從另一張桌子上取來鹽碟兒,給她。 
  吃罷飯,她率先走出去,我在後面跟著。走到縣百貨公司跟前,她走進去了,站在櫃檯前,對售貨員說:「取一雙雨鞋。」她試試大小,然後對我說:「開錢!」我連忙給售貨員開了錢,心裡不由地又酸酸地像潮起醋了,這是我跟她結婚以來第一次親手給她買東西。 
  「走,你領路。」她出得門來,精神抖擻,「你認得法院的路。」 
  我走到法院門口,回頭一看,不見她的影子,她大約是第一次進縣城,該不是在大十字走錯路了吧?我慌忙去找,跑遍了縣城的東關西關,又跑了南關和北關,沒見她的蹤影。從午間找到午後,我的兩腿酸困,只好往回走。走過十里平川,路經一條小河的時候,我在橋頭上看見她凍得發紫的臉。 
  「你……」我站在她跟前,氣呼呼地說不出話,「你……怎麼在這兒?」 
  她緩緩地站起來:「我在這兒等你。」 
  我看見她的臉色不好,說話也柔氣兒了,忙問:「你不是要我跟你到法院嗎?」 
  「到法院做啥?」她裝傻賣呆。 
  「離婚呀!」我說。 
  「離婚?我才不幹那號傻事!」她說,「我要叫楊徐人都知道,我也敢離婚!這幾年你要跟我離婚,女人們都下眼看我,說男人不要我了。現時,我也不要男人了!其實,我哪能真兒去離婚哩!」 
  我一下子癱坐在河邊的枯草地上,她在村子大叫大喊,到社主任家大哭大鬧,原來是為了挽回她的可憐的面子啊! 
  她哭了,用袖子揩揩眼淚,一甩頭,就踏上了木板搭成的獨木橋。 
  我從乾枯的草地上站起,走過去,踏上小橋。冬日慘淡的夕陽的紅光,在藍色的河水裡投下淡淡的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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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那間小房子
  牛王砭小學座落在一道砭坡下,門前是一條小河,砭坡上排列著大大小小幾十個村莊。緩坡上是縱橫擺列著的極不規則的田地。陡坡上生長著一歲一枯榮的雜草酸棗棵子。那些隨處可見的紅石子堆砌的卯坎,一年四季都裸露著乾燥的紅色,令人看了難受。村莊周圍那些低窪的土層厚而水分足的地方,一團團桃杏的花雲,象徵著這貧瘠砭坡地帶四季中最輕鬆活潑的季節,冬天裡有大雪降落的日子,這貶坡也會呈現出剛柔互濟的氣魄。頂入不得眼的是夏末秋初,一場曠日持久的乾旱,把坡地上的草木渴死了,乾枯了,樹木早早落了葉子,玉米苗兒尚未抽出纓花來,就拔掉餵牛了。整個山坡上,像火燒火燎過一樣,看去使人難受。 
  只有學校門前的這條河川,一年四季裡都使人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美的韻味。即使在乾旱炙烤得貶坡上到處冒煙起火的焦灼時節,河川裡也生機盎然。 
  一條條自流灌渠,把河水曲曲折折地引進玉米地、棉花田和瓜園裡。一架架黃牛或青騾拉著的叮噹叮噹響著的解放式水車,把清涼的地下水車上來,灌進剛剛顯旱的田地。 
  我常常打開後窗,坐在我的小房子裡,看砭坡和河川四季景色的自然轉換。 
  學校座南向北,三排土木結構的房舍,用木櫞裹打起來的黃土圍牆上,春天有小草小蒿冒出來,入夏稍遇乾旱,便率先枯死。校園裡有粗大的洋槐,蔭涼極厚,春五月的洋槐花香透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晚飯後常有教師在樹蔭下品茶或下棋。三排房舍,教室與教室之間夾著教師的寢室兼辦公室,因為房舍欠少,皆是三人或四人一室,一人一張床,一張辦公桌,中間只留一個走道出入。似乎沒有誰嫌太擠,條件限制,只能如此。只有校長劉建國一人一室,因為是一校之長,負有某些秘密的工作責任的需要,大家也沒有異議,也更不會說成特殊化。 
  我最初在後排的一間房子,因為是小學高年級的班主任,所以稍為優待,三人一室。初年級的老師和科任老師,一般是四人聚居。自從我當了右派以後,就搬出了那個三人一室的辦公室,頗有點依依不捨。三人雖然擁擠點兒,因為脾氣相投,處得挺和睦,早晨不怕睡過頭,晚上熄燈後可以聊天聽閒話,從來不覺得孤寂。 
  學校的東邊,有一排坐東向西的小房子,不作教室,只讓人住的小房間。南頭兩間是灶房,接住兩間是水房,第五間就是我後來搬入的房子。第六間是原來的工友韓民民的住房,他因為我的替代而升為事務員了,最後一間是炊事員的住屋。 
  韓民民是從農村招聘的工友,只在掃盲班裡粗識一些常用字,會撥算盤珠兒,人卻極靈聰。除了打鈴搞衛生,因為上級沒有撥調專職事務員,每逢開學結業的大忙日子,常是韓民民幫助買課本以及教案、粉筆、墨水一類雜物。他最喜歡的是替校長劉建國傳達開會或什麼臨時通知,到各個房子去說一遍。小伙子年青,有點愛面子,常在上衣口袋裡插兩根鋼筆,小分頭用水抿得熨熨帖帖,努力要把自己提高到一個教員的規格,而不致使人覺得他不過是勤雜工。我的落難,使他得到了做夢也想不到的天賜良機。我來打鈴、燒水、掃地之後,他就成為專職事務員了。他住在隔壁,雜物卻依舊堆在我住的房子裡,不騰不挪,每逢給教員發教案、粉筆和笤帚,就到我住的房子裡來拿。令我感到安慰的是,他尚相信我這個右派不會破壞公物,也不擔心我偷盜。 
  「徐慎行——」他過去一直稱我徐老師,說不上尊敬,這是學校裡教師之間的習慣稱呼。現在他直呼其名了,我也能想得通,「我在供銷社把炭買好了,你去拉回來,這是票據。我還要去……」要去辦的事自然很多,他很忙。 
  我就拉起那輛學校裡甚為寶貴的架子車,從牛王砭供銷社把炭拉回來。 
  每一次我做改造匯報的時候,第一個站起來說我交待不徹底的總是韓民民。他說某日某次我的鈴兒晚打了整整一分鐘,又說某日我打掃過的廁所裡把髒物遺在了站台上,還有某一回的開水沒有足滾。他是看見劉校長把雞蛋沖成了一碗糊湯得到反證的,因為足滾的開水沖出的雞蛋是呈絮狀的。他的揭發往往使劉建國顯出不耐煩,大約是他的討好太顯露,又在眾人面前,而且討好討不到向上。不管怎樣,我也無法記清某日某次的鈴兒是否準時,水是不是足開,廁所裡是否遺落下髒物,我都一律做出誠懇接受的姿態:我一定改正,歡迎大家監督…… 
  出門幹活,閉門思過,誰的房子我也不想去,怕因此而玷污別人,於自己也惹是生非。我關住門,躺在窄窄的床鋪上,看吊著蛛網的頂棚,看房子裡堆得滿滿的雜物,廢棄的粗壯的麻擰的井繩,破了口的蔫癟的籃球,散了架的克朗球盤,缺桿少珠兒的毛算盤,都從牆壁上,地角里,桌子下朝我瞪著可笑的眼睛。我初來時的寂寞,而今覺得這堆積有用和無用物品的小庫房,是我藉以安身立命的最恬靜的角落了。 
  如果韓民民推門進來取什麼東西,我立即從床上翻起來,站到地上,等著他取到東西走出門去,我再閉上門。他進這間小房,從來也不打招呼,推門而入,端直而出,如入無人之境,我也不覺得他對我有什麼不恭。我有一條理由可以排解這種疑惑:房子本來就是韓民民的庫房,他進自己的庫房,自然不必敲門或打招呼這一套麻煩手續了。 
  我躺在床鋪上,不由地思索回味我的父親給我起下的這個名子:慎行,由此又連想到弟弟的名字慎言,以及父親臨別時囑咐我的座右銘:慎獨。言語和行為,在一個人單身獨處的時候,應該慎而又慎,就是這個意思,這個意思,我只有現在才體味到它的顛撲不破的正確性。回想在師範學校的生活,我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我多麼輕狂啊!想唱就唱,想說就說,想玩就玩個痛快,簡直跟瘋了一樣啊!如果我當時起碼在心裡給父親的囑言保留下一個小小的角落,在「鳴放」會上有一點警策的作用,我就對自己的言論謹慎了,就不至於說出劉建國「好大喜功」的意見來,就不會有今天的這種蹲不下又站不直的難受處境了。 
  我如果徹底被打成右派,不是「中右」,跟右派們一起勞改,也許豬崽不笑老鴉黑了。唯其因為我是「中右」,比右派在性質上有輕重的差別,倒成了糟事,把我繼續留在學校使用,改造,生活在許多好人中間,我就愈加顧影自憐了。我的體會是,站不直也蹲不下的這種屈腿彎腰的姿勢,比站著或蹲著都更難忍受,大約是人的姿勢中最難耐久的一種姿勢了。 
  我再不能不慎言慎行了。 
  我取出筆和墨盒,墨盒乾涸了,毛筆也乾涸了,用水泡一泡。我找到一塊書頁大小的硬紙蘸了墨,寫下了對自己的警告:慎獨。我把它貼在床頭,使我無論坐著或躺著都能看到。我感到了內心的惶恐,絕對需要這樣一張護身護心的神符來佑護我,再甭出亂子。 
  過後兩天,劉建國走進我的房子,一來就瞪著兩隻煞有介事的眼睛,在我桌邊的牆上□巡,而終於停在床頭的牆上。他嚴肅地看一陣子,並不是欣賞我的書法,轉過身說:「這個東西給我。」他未經我應諾,已經從牆上撕下來了,一句話也未說,逕自走出門去了。 
  當天晚上,臨時召開教師會,提前讓我作改造匯報。沒有人對我的匯報感興趣,對「慎獨」兩字的批判一下子就成為會議的中心主題。我預知,會議之前,教員們早已得到批判的目標了。其餘人的分析可以略去,劉建國的分析是校長的水平,自然高了一籌,深了一層—— 
  「『慎』什麼『獨』?你的錯誤難道是不『慎』的結果嗎?如果不從思想根源,階級立場上徹底改造,怎麼『慎』得住呢?這種封建修養的方法,怎麼能救得了你的反動靈魂呢?」 
  我的頭上冒汗了。這些尖銳深刻的批判,使我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我回到房子,躺在床上,我父親尊為至明的處世哲學,也不管用了,我想鑽在這張護身符下求得安寧,反而招災惹禍了,怎樣才能拯救我的小命? 
  我清楚記得,這張座右銘貼上床頭後,只有韓民民來過我的房子,一定是他報告了,為了這個座右銘,我整整交待了三個晚上…… 
  三、四年過去了。 
  我被通知說,可以任課,按教師對待了。 
  我竟然感動得熱淚盈眶。 
  不過,半月沒過,我就陷入自身的煩惱。為了體現按教師對待的精神,把我從那間小庫房調出來,插入一個二人居住的教師宿舍。學校裡增添了一些房舍,教員住得稍鬆了。我在這個宿舍裡不僅黑天睡不著,白天也不自在。我總是處於一種高度的緊張狀態,惶惶不可終日。莫名其妙地對人家笑,對同宿舍的老師或到這個宿舍來的老師說下的話,一律說:「對對對!」其實許多話我根本就沒聽清內容,嘴裡卻不由自主地「對對對」地應諾著,惹得大伙發笑。我愈發窘了,也愈緊張了。 
  我去上課,突然覺得我不會說話了。我的腦子裡的語言倉庫全部關閉了,一個詞兒也拿不出來,而且十分緊張。儘管我帶的是地理課,也不敢講,急得頭上冒汗,只會照課本往下念,學生已經亂得像一窩雀兒了。 
  一按教師對待,我就要參加許多會議,這是更難受的時刻,往常,我是右派,一月裡做一次改造匯報,坐在一個偏旁的角落。現在,和別人坐得近了,我很緊張;坐得遠了,又顯出我不太合群,會議室沒有我坐的座位了。尤其是非做不可的表態性發言,我未說先流汗,總怕說錯了什麼…… 
  我向校長趙永華提出要求:讓我做事務工作,讓我再回到我的那間兼作庫房的小房子。我再三解釋,不是使性兒,也不是有什麼不滿意見,而是事務工作更適宜於我干,保證幹好。 
  劉建國在一年多以前,調縣文教局當人事幹部去了。趙永華調來也一年多了,我很少跟他有什麼接觸,只是偶爾聽見韓民民在炊事員楊師傅跟前嘟嘟噥噥新校長的什麼話,我就覺得他可能在趙永華跟前不如在劉建國手下感到暢快如意。趙永華聽了我的要求,很隨便地說:「你如果覺得事務工作更合適,你就干,別人還看不上這工作哩!」他告訴我,正好韓民民要調走,到縣文教局的物資供應點上去,學校正好缺事務員。 
  一經趙永華允諾,我當下就把被捲行李搬回了我的那間小庫房臥室。一躺下來,我閉上眼睛,渾身都舒適了。我忽然想到了蝸牛,蝸牛鑽在它的殼裡一定很舒適。要是打碎螺殼,把它牽出來,它可就活不了啦。我剛搬進這小庫房時,感到壓抑,感到雜亂,感到孤寂,想到和高年級那兩位教師同居一室的愉快時光。久而久之,我像蝸牛一樣適應了螺殼,蜷縮在螺殼式的小庫房裡才舒服,到別的房子裡反而覺得活不了啦! 
  我去買煤,買了煤就親自拉回來,絕不讓從生產隊裡雇來的校工小朱幹這些。我常常搶在小朱前一步打了鈴,打罷又向小朱道歉,全是我過去打鈴打下習慣了。儘管如此,我覺得十分滿意,我雖不代課,卻是事務員,事務員也是教職工,和教師一般對待。 
  有一件事傷了我的心。 
  大伙都去縣上聽報告,趙永華讓我看門。看門其實正適合我的心願,我怕開會,怕在會上遇見熟人,更怕遇見速成二班的老同學,尤其是怕碰見田芳。可是那天晚上,大伙聽完報告回來,我才知道,會上有一個震動全國人民的消息,說我們國家發現了一個「大慶油田」。教師們為猜測這個油田的具體地址而爭論不休,誰也說不服誰。我後來才知道,這樣重要的報告,上級規定有幾種人不能聽,以免給帝修反洩密。我自然屬於那幾種不准聽的人中的一種。 
  我暗暗警告自己,老老實實蟋在螺殼裡吧!甭張狂,還是沒有資格和一般教師同樣對待哩!還要——慎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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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故園,故園
  徐慎行同學: 
  定於本月二十日上午在母校舉行學友聚會,請您撥冗參加。 專此致禮 
                     速成二班 
                     1980年8月12日 
  我的手顫抖著,淚水模糊了眼睛,擦一擦,又湧流出來了。速成二班……速成二班……我的那個速成二班啊!像一道急驟的電閃的亮光,把我塵封的腦殼炸亂了,把我的心抖底攪翻了。 
  多麼遙遠而又親切的記憶——速成二班!速成二班——多麼溫暖而又自由的天地!我的心裡一閃出這個名稱,幾乎承受不下它帶進我霉腐的心室裡的清新溫潤的春風,要昏厥了。 
  田芳,一想到速成二班,第一個蹦到我面前的就是田芳,那個白毛女,那個從我身上揭掉了藍袍禮帽的田芳,她肯定要參加這個老同學的聚會的。缺了她,該會多麼令人掃興。不會缺她的,我安慰自己,甚至猜度這個別出心裁的聚會就是她出的點子呢。 
  八月二十日,一年中極其普通的一天,不是新年佳節,也不是紀念性節日,我渴盼這一天的到來,比小時候盼望過年的心情還要焦急。 
  微明中,牛王砭小鎮掠過涼颼颼的晨風。我乘頭班公共汽車進了縣城,又換乘去山門鎮的公共汽車,終於站在師範學校的門口了。 
  校史悠久的師範學校已經改為師範專科學校,屬於大專建制了。磚拱木頂門樓變成了四方水泥立柱的鋼條大門,從大門通到教學區和宿舍樓的窄窄的磚鋪甬道,已經改換成水泥路面了。迎面是一幢三層教學大樓,外觀十分漂亮,原先的一排排平房大多已拆除。二十五年的時間,畢竟使我感到了驚奇的變化。 
  樹權上掛著一塊硬紙板,畫著一隻箭頭,把聚會的地點指向後操場。暑假裡沒有學生,路道上和花壇裡,落著一層樹葉,有點荒涼和空寂,而我的心仍然止不住激動起來了。 
  操場的圍牆根,高大的洋槐樹組成一道屏障,在草地上投下濃密的蔭涼,這是我們親手栽植的,栽時不過酒杯那麼細,而今已經桶粗了。草地上,站著或坐著一堆人,在聊著天。我走到跟前,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有幾個人跑上來,握手,摟肩……老天爺,一個個全都變成老漢老婆了! 
  我止不住熱淚滾滾,和伸到我面前的一雙雙手緊緊握著,看著一副副皺紋巴巴的臉,我無法與印象中的那些青春煥發的臉膛聯繫起來,流逝的歲月給我心裡留下的巨大的差異無法彌合;他們的心裡也是這樣感受這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差的吧?我從他們一個個瞧著我的驚異的眼神裡看得出來:你怎麼老成這樣子了?哈呀!瞧你,禿頂多厲害! 
  我握住了一雙手,心裡一震,那雙細軟的手也在用勁兒握著我的手。我相信,閉上眼睛,我也會準確地判斷出田芳的手來,她的眼角有細密的幾縷紋絡,鬢角有幾絲銀白,而那雙眼睛,似乎還是二十五年前的那雙眼睛。當我們的眼光相碰的一瞬,我的心似乎一下子沉下去了,腦子裡也中止了一切思維。我沒有向她問好。她也沒有問我好。我們竟然相對無言,默默地呆站著,手卻握得粘在一起了。 
  我和她在草地上坐下。幾位同學圍住我,問我平反了沒有?問我的孩子的安置狀況,我也很關心他們的工作和家庭。田芳坐在我旁邊,她什麼也不問。我也沒有問她,丈夫在哪兒工作,幾個孩子,工作或是上學。我不問不是因為我瞭解,其實我什麼也不知底,不知底兒也不想知底兒。 
  「你……身體……好吧?」我終於問。 
  「還好。」她笑笑,「你也……好吧?」 
  我點點頭,又流淚了。 
  錄音機在播放著優雅的舞曲,籃球隊長何長海已經和一位老太婆——二嬸的飾演者跳起舞來,又有三五對兒舞伴也跳起來了。田芳對我說:「咱們跳跳吧?」 
  我有點慌亂,連忙搖頭擺手。 
  有幾個同學在吆喊,催促我和田芳上場,他們或多或少知道我和田芳的遭遇,催促的意思是很明顯的,我漲紅了臉,對田芳說:「你跟他們跳吧,我上不了場了!」 
  田芳跳起來,和另一同學跳起來了。我坐在草地上,點燃一支煙,看田芳踏著舞步。 
  有人又出新點子,讓大家每人出一個節目,或唱或說,或演或變魔術,誰也不得脫空兒。 
  有人提議,讓田芳演唱白毛女,她不客氣,跳起來,也不扭捏,有點遺憾地說:「就我一個人唱?」 
  我這才想到,飾演大春的劉建國沒有來。他沒有來,也沒有誰提及,我也不想在這個場合提到這個人。這個飾演正面角色的人啊,在生活中幾十年來也一直是正面角色,而大伙現在誰也不想問他為什麼不來。飾演楊白勞的人兒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聽說在七八年前患下了肺癌。大伙也不願意提及他,因為太令人傷慘了。於是,有人提出,讓我和田芳演唱《扎紅頭繩》一節。我又慌恐萬分,連連搖手,多少年來,我連話都說不順口了,豈能唱歌? 
  「唱吧?」田芳看著我說,「你太拘束了。」 
  我搖搖頭,又擺擺手。 
  田芳無耐了,也不勉強,就唱了一段。唱完,她又走回來,坐在我的旁邊,說:「你太拘謹了!拘謹得……叫我又想到『藍袍先生』!」 
  我的心裡一悸。我身上的藍袍早已脫掉了,而我的心哪,又被藍袍罩得死死的了。我苦笑一下,說不出話。 
  有人在接著唱,有人即興賦詩吟誦。有人說幽默笑話。有人耍小魔術變戲法。喊啊笑啊,氣氛熱烈極了。輪到我,我什麼也拿不出來。有人出惡招:「什麼也不會,那就學熊貓兒在地上打個滾好了!」 
  我窘迫得六神無主。田芳也笑著,隨口說:「講句笑話吧!你真的連一句笑話也不會講?」她提醒了我,急迫中,我首先想到了《老和尚與小和尚》的笑話故事,那是我在剛到師範學校來的頭一晚,在集體宿舍裡聽到的……我剛講完,有人在哄笑中大喊: 
  「讓老和尚永遠壽終正寢!」 
  「小和尚們,去和『魔鬼』擁抱哇!」 
  有幾位同學尚未趕來,野炊午餐還得再等一會兒。我已得知,午餐是大伙隨意帶來的罐頭、麵包、點心、飲料和各種水果。我是空手來的,想到山門鎮上去買點禮物,田芳就和我散步同去了。 
  我和她走進校園,不約而同地走到速成二班的教室前,那裡的平房雖然沒有拆除,也已經隔間壘牆,分為三室,變成教師宿舍了。門口壘著蜂窩兒煤,火爐上蹲著小鍋,吱吱響,我默默地瞅著這座房子的窗戶,又想流淚。我的神經變得如此脆弱,簡直不能抑制了。 
  田芳敲響了一間房子的門板。 
  門開了,一位年青白淨的小伙兒站在門口。 
  「這兒……原來是我們的教室。」田芳說:「我們想進去再看看……打攪您了。」 
  那青年初聽時有點驚詫,隨之就點頭笑了,爽快地邀我們進屋。 
  我隨著主人走進門。屋裡一張雙人床,一隻雙人沙發,靠牆的地方支一張桌子,桌上擺著鐘錶,花瓶,電視機。一個披著長髮的女子從沙發上站起,禮讓我們坐下。 
  「我們倆的那張課桌,大約就在這個位置上吧!」田芳站在那個桌子旁,回過頭來問我。 
  「唔……就在那兒!」我應了一聲。 
  「你過來……坐坐……」田芳說著,把一隻椅子挪好,自己坐在靠牆的位置上,「讓我們再回味一下……當年的學生生活……」 
  我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了。我坐得端端正正,揚起頭來,卻看不到黑板,牆上掛著幾張筆跡欠火候的條幅。我的胳臂時碰到田芳的胳臂時了。我不由地回過頭,看到了她的一汪注滿淚花的眼睛,從遙遠的天空傳來了一聲聲動人心魄的聲音—— 
  ……你為啥不跟我說話? 
  ……你的字兒寫得多好呀!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向男女主人歉意地笑笑,就走出這間屋子。 
  「再不會重返……當年的情景了!」我說。 
  「夢……二十五年……」田芳搖搖頭。 
  我和她踏著走道上的落葉,走出校門,進入山門鎮街道了,街道依舊狹窄,沿街的破舊的木房子有的拆除了,豎起一座高樓,鶴立雞群似的。走到一家服裝店門口,我和她都停住腳。現在,無論如何比當時那個一間門面,一個裁縫師傅,一台縫紉機的小裁縫鋪氣魄得多了。 
  田芳拉著我,到這個小鋪店裡來,把那件藍袍脫下來,由裁縫師傅改成了列寧裝。我穿上列寧式新裝,戴上了八角帽,路也不會走了,八字步全亂了套。田芳和我走著,看著我的樣子直笑。她說:「跳起來吧!蹦啊!你敢不敢?」我跳起來了,蹦起來了,街巷裡的行人把我當瘋子看,我也不管,只覺得我輕鬆了,自由了,再也不能按八字步邁步了,蹦蹦跳跳起來了…… 
  「你現在又拘謹起來。」田芳瞅著我說,「使我又想起你穿著藍袍時的樣子……」 
  我悲哀地歎口氣,說不出話。 
  「你現在還敢蹦起來不敢?」她笑著問。 
  我惶惶然連忙搖頭。 
  她沒有使我為難,朝前街走去。 
  我和田芳再回到操場草地上的時候,聚會的主持人宣佈午餐開始,各式罐頭打開了,糕點包子解開了,酒瓶蓋子被咬開了。一切可以臨時做為盛酒的瓶蓋、水杯全都注上了酒,一齊舉起來:速成二班萬歲! 
  主持者向大家宣佈了一個數字: 
  師範速成二班:四十一名學生,死亡四人,其中一人死於「文革」武鬥,三人死於疾病。現在本地區工作三十人,另七人隨家隨夫調外省或外地。聚會通知了三十人,實到二十九人,其中三人抱病趕來。 
  唯一的缺席者:劉建國。 
  誰也沒問劉建國為什麼不來。 
  主持者在大伙的靜默中提議:為死去的四位同學祭酒。 
  清凌凌的酒液潑在草地上,散發出一股清香。 
  主持者又進行下一項動議;向縣委提出一項意見,請領導人把劉建國從教育局調開,隨便調到縣委所屬的任何一個部門去,只要不在教育系統就行。他現在還在任教育局副局長,有他在那個位位上,我們會覺得心裡不舒服。就是這一條要求。至於全具的中小學教師有多少人被他整了,不必計算,應該向前看,不咎前賬。但請把他調開,讓教員們再不要聽見他的令人討厭的聲音…… 
  鼓掌。呼叫。一個個全都簽上了名字。 
  我捉著筆的手在發抖,終於寫上了我的名字。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向這個老同學表示了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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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符
  一覺醒來,老鼠在頂棚上奔馬。 
  一隻老鼠跑起來,像野馬馳過草原;一群老鼠奔跑起來,追逐起來,拚殺嘶咬,就像萬馬奔騰。 
  我剛剛從夢裡醒來,一身虛汗,月亮照在南窗的窗格上,屋裡靜得可以聽見窗外大地的呼吸,老鼠的追逐和嘶叫把一切都破壞得淋漓盡致。 
  我在黑暗中摸到煙,摸到火柴,火柴劃著的一瞬,頂棚上的老鼠收斂了。我抽著煙,閉眼躺著,等待天明…… 
  我平反以後,孩子頂替我去工作了,女兒早已出嫁,屋裡只剩下我和老伴。老伴早已不再稱我為先生,看我也不再是怯怯的神色,她手插在粗壯的腰裡,指揮我去種地,干一切過去由她自覺承攬的家務,初時有報復的意味,後來就成了習慣。 
  「你一天唉聲歎氣做啥?」她問我,「想那個野婆娘了嗎?」 
  我說我背著右派的包袱,歎氣成了習慣了。 
  「右派怕啥?只要給工資,啥毯派還不是一樣叫!」她不在乎地說,「我看當個右派倒不錯,你變得規矩了,再不敢跟野……」 
  我不能發火。我要是一張口分辯,她會大喊大叫,故意讓左鄰右舍都聽見。 
  「你去洗衣服吧?」她吩咐我,「我腰疼了。」 
  農村裡,男人洗衣服的習慣還不普遍,我抱著衣服走向井台的時候,男人女人都在拿眼睛瞟我。我硬著頭皮也就過去了。 
  「你來□面吧。」她說。 
  我學會了做飯。 
  我明白,她不光是為了享受,其實她倒不是懶女人。她要我洗衣,要我做飯,就會在村人尤其是女人伙兒裡提高她的身份,她覺得過去的狀況太叫別人瞧不起她了。 
  我退休回家之後,她也變得好起來了:「咱倆種那二畝地,夠吃了。你領下的退休錢,夠花了。只要你再不想野……我好好待你,咱歡歡樂樂過到死……」 
  說下這話一年,她突然死了,跌了一跤,心肌梗塞。 
  我一個人躺在這個祖傳的屋子裡的炕上,聽老鼠奔馬。 
  別人給我介紹下一個女人。連子女都反對,說我快六十歲的人了,難道連面子也不顧了?娃他舅更是怒氣衝天,說我敗壞了徐家讀書識禮的門風…… 
  我的老姐和小妹子看我生活艱難,勸我的兒子和女子,加上你給我大女兒做工作,總算勉強同意了。 
  我的這件事,按說該辦成了。可是,事到臨頭,要我辦這事的時候,我又動搖了。你問為啥?我也說不清……我總覺得我還在牛王砭小學那間小庫房裡蜷著。那間小庫房,容不得旁人進去,打破裡面凝結的空氣。同樣,我也在離開那個小庫房以外的其它地方,感到了不自在。儘管我退休回到家裡,我的心,似乎還在那個小庫房裡蜷曲著,無法舒展了,田芳能夠把我的藍袍揭掉,現在卻無法把我捲曲的脊骨捋撫舒展…… 
  我送我的啟蒙先生到山坡下。 
  春風吹綠了河川,也吹綠了源坡,又是杏花紛謝桃花呈艷的陽春三月。坡地上的麥苗綠色蔥鬱,□坎上的雜草蓬蓬勃勃,只有溝壁間的斷崖的紅石上色,顯露著黃土高原地區殘破醜陋的面貌。 
  他朝坡上走去,回他的源上那個楊徐村去了。他的背脊躬起來,一步一踩,緩緩地沿著蜿蜒的坡間小路走上去。 
  我的心似乎也被什麼東西箍住了。 
                     1985年8月至11月 
                     草改於西安東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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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先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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