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藍調城南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肖復興最新散文集:藍調城南 作者:肖復興                        
   城南,是一個情感深重的稱謂。那裡曾經是老北京城商業文化娛樂的中心,其歷史的文化涵義,對於建設新北京保持老北京意義深遠。作者肖復興從小在城南長大,他突然驚訝地發現許多以前的記憶被現實塗抹得面目皆非,許多原來見過的老宅院老店舖已經和正在拆毀,便決心寫這樣一本書,不讓記憶隨風飄散。他花了兩年時間,奔走於80多處老北京城南的街巷,終將一些極珍貴的人與事、景與物記述、描畫於消失、毀滅前。 
  全書用滿帶激情或略含憂鬱的筆觸,抒寫城南舊事,傳達的是對故鄉北京的一份心情,一份揮之不去的感情。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             
  藍調城南 自序(1)   
  在老北京,城南和南城,不是一回事,雖然只是字的順序互換而已。城南有歷史特有的能指。 
  自明朝從南京遷都到北京,大運河的終點漕運碼頭,由積水潭南移到前門以南,以後又相繼擴建了外城,一直到清朝禁止內城開設戲院,將戲院絕大多數開設在前門外,以及前門火車站交通樞紐中心的建立……這一系列的歷史因素,造就了城南特殊的歷史地位與含義。 
  以前門為軸心,輻射東西的城南,曾經是北京城商業文化娛樂的中心,其歷史的文化涵義,對於建設新北京保護老北京意義深重。不僅對於我,對許多北京人,城南,是一個情感深重的稱謂,從口中吐出這個詞兒,會有一種霜晨月夕的滄桑感覺,和從嘴裡說南城,意思是絕對不一樣的。 
  我從小在前門外打磨廠這條街上長大,一直到21歲去北大荒插隊離開。 
  這是一條自明朝就有的老街。兩年多前,我偶爾路過前門,到附近轉了轉了,也到打磨廠看看,讓我驚訝的是,許多以前的記憶被現實塗抹得面目皆非,許多原來見過的老院子老店舖已經拆光,一條曾經長三里三的打磨廠,近一半消失了,被新建的商廈和馬路佔用。當時,我心裡想,我來晚了,如果再晚,恐怕好多地方還得拆,該抓點兒緊了。 
  可以說,從那時起,我想寫這樣一本書。雖然,那裡的胡同再破再舊再瀰散著泔水般的酸味也好,我畢竟是在這樣胡同文化的熏陶下長大的。那裡有我太多的記憶,我一直沒怎麼動用它。不該讓記憶變得支離破碎,隨風飄散,無可追回。 
  兩年多來,我成為了城南的「胡同串子」,常常遊走在密如蛛網的胡同裡。那些胡同,我以為我是那樣的熟悉,在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期,一天不知要從那裡走多少趟。但是,現在,我卻發現有些陌生,許多記憶,丟失了歷史身份一樣,顯得是那樣的不可靠,不真實,而有些虛妄似的,讓我的心裡產生了彷徨和迷惘。我才發現,在強大的現實面前,歷史,哪怕再沉重的歷史,有時也顯得無能為力。 
  面對那些破敗的老胡同和大雜院,心情是複雜的。拆,還是不拆,成為了今日北京人(從領導到百姓)的一個哈姆雷特式的問題。城南人口密集,房屋年久失修,市政設施殘缺不全,有的地方破破爛爛,確實淪為了貧民窟,是該拆掉它們而改善居民的生活品質了。 
  但是,城南這塊最可寶貴而且相對完整、也可以說是老北京最後一片商業文化街區,真的到了置於死地而後生的無奈地步,不分青紅皂白,非得脫胎換骨一般,才能夠把它救活嗎?破舊立新的慣性思路與城市倫理,真的是能夠救活城南的唯一辦法嗎?舊的破去了,便一去不返,重新仿舊的建築,不過只是贗品而已,去年重修的永定門城樓的教訓,前兩年拆掉一片老胡同而修建兩廣大街,一廂情願想打造成為大都市商業大道的現實,難道還不夠嗎?如此大片老街區的拆遷,城南——就像小時候我們在捋樹葉時常常唱的那歌謠:一把不禿毛,二把不禿毛,三把禿成一根大尾巴、尾巴毛,最後真的就只剩下光桿兒一根大尾巴、尾巴毛的前門樓子獨一份,光桿兒司令一般,還能夠認出從前的老模樣來嗎? 
  武漢大學城市設計學院院長,建築學家張在元先生,今年夏天呼籲:只見高樓大廈,沒有歷史痕跡保留的單調繁華的城市形態,會讓人和城市一起失憶。看到城南迄今尚存最寶貴的一整片一整片的老胡同老四合院,已經或正在推土機的轟鳴下消失,想起張先生對我們的警示,心裡的滋味無以言說。 
  土耳其詩人納齊姆·希克梅特說過這樣一句話:人生有兩件東西不會忘記,那就是母親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做為一座古城,北京的面孔不應該僅僅是高樓大廈,那很可能只是另外一座城市的拷貝。母親和城市的面孔,可以蒼老,卻是不可再生的,經不起我們肆意的塗抹和換容。 
  當初,我曾經有這樣的野心,希望即使做不到當年朱一新寫成一本《京師坊巷志稿》,起碼能夠把城南大部分寫出來。等我寫了兩年多之後,站在城南的地圖前一看,我寫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好多地方都還沒有寫到。我才發現人其實很渺小的,在偌大的北京城裡,顯得那麼的勢單力薄。 
  我只能寫出我心目中的城南的一部分而已。我只能要求自己所寫的這些地方,能夠做到這樣三點:一有些歷史的考證;二和自己有關聯;三是都要親自再實地考察一遍。也就是說,要有古有今,還要有自己的情感和些許發現。朱一新在編寫《京師坊巷志稿》時,白天步行大街小巷,尋訪居民,晚上查驗古籍,筆底鉤沉,他一直是我寫作這本書的榜樣。 
  如今,這本小書終於寫成了,聽憑讀者的批評發落。我將書分為這樣三部分,以前門樓子為中心,第一部分,寫前門之東,崇文之地;第二部分,寫前門之西,宣南之地;第三部分,橫跨兩地,綜合文字。再配以我畫的一些單薄的畫和簡單的地圖,希望讀者喜歡,也為了方便有興趣的讀者尋找這些舊地。 
  最後,另附兩則短文:《前門邂逅》和《保安寺問路》,寫在胡同尋訪之中得到的素不相識者的幫助。其實,給予我幫助的,絕不止這兩人,那些老街坊,那些寫信、電話、網上結識的舊雨新朋,都讓我難忘。附錄於此,則是想表達自己對他們的一份感激;他們所表達的,則是同我一樣對城南的一份心情,和揮之不去的感情。   
  藍調城南 自序(2)   
  2005年歲末於北京   
  枕碧樓(1)   
  眼前就應該是枕碧樓。走進上斜街的金井胡同,光看它的外牆,就與眾不同。不過,我有點猶豫。二層小樓坐南朝北,朝西的木樓梯,漆脫皮落,木紋蒼老,柱子和窗子都是木製的,也沒有什麼問題。只是牆體是磚結構的了,不大像。沈家本是浙江人,建這所樓時,想讓它在北京有南方味,所以全部木結構,如同寧波的藏書樓伏跗室一樣。正巧樓上走廊裡站著一位淘米的老爺子,便問道:這裡是枕碧樓嗎?老爺子說:是。又問:我能上去看看嗎?他答得痛快:行! 
  走上樓梯,正南對著一小走廊,左右兩側各有兩間屋,東邊的要比西邊的大,分別住著兩戶人家。木隔斷還在,花格菱沒有了。後窗朝南,原來是有廊簷的,現在把牆推到最南頂端,將房屋的面積最大化了。窗外原來是一個小花園,當年的眉目,現在也能看得出,伏窗望去,雖然看不到花木扶疏,視野依然開闊,前面院牆內還有一排南房,也非常整齊氣派。後廊簷還在,非常寬,粗粗的圓木柱從一層的地上一直伸到二層樓頂,樓下客廳的窗前成為了軒豁的涼棚,可以擺上桌子,花間一壺酒,對影成三人了。當年,沈家本從清廷退職之後,就是在這個客廳裡接見了梁啟超、沈鈞儒等民國風雲人物,包括袁世凱當民國大總統時派來的人,也是等候在這客廳裡,只是袁大總統請他出任司法總長卻被他堅辭不就,杜門謝客。樓上的書房,既是他藏書的地方,也是他寫作的地方。只是他藏有的那5萬餘冊的書籍,如今風流雲散,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現在,人們對沈家本很陌生了,其實,他是一位非常值得我們記住的人。作為清末維新變法中的修吏大臣,他是近代第一位稱得上法學家的人,說他是我們法學的奠基者,如同說魯迅是中國文學的旗手一樣,其地位與價值相當,是一點都不過分的。即使我們並不大懂得清末在他主持下修訂十餘部大法那些繁文縟節的法律條文,也弄不清他為銳意改革溝通中西而和以張之洞為首的「禮教派」鬥爭的艱苦幾何,在我們普通人看來,年代的久遠,那實在有些過於複雜,或過於學術。但是,只要看我們一般人都能夠明白的這樣一點:即幾千年封的努力下廢除的,就知道該是多麼的了不起,他確實是一位富有創造性的偉大人物。晚年的沈家本在這二層小樓上著述立說,寫下了35種190卷的《沈寄簃先生遺書》,和《枕碧樓日記》等一的批浩瀚的著作,是真正有理論有實踐的大學問家。想起他在枕碧樓上寫下的詩:「與世無爭許自由,蠖居安穩閱春秋。」可以看出蠖居小樓他的心裡其實並不平靜,閱盡春秋,是真的一種洞悉;與世無爭,只是一種無奈而已。 
  站在樓上,沈家故居一覽眼下。這是一座老北京典型的四合院,正房、東西廂房和倒座房,都保存完好,屋脊翹起的鴟尾,有一處還映襯在藍天中,是京城現存的其它故居中少見的。煙靄迷濛中,能看到不遠處是一片鮮艷的樓群,這座灰色沉穩而厚重的四合院與之對比,顯得很是鶴立雞群,彷彿兩段歷史在分割著空間,並不諧調地橫亙在眼前的現實中 
  靠東有一條夾道通向後院,據老爺子分析是僕人住的地方。他說你可以到那裡看看,那兒有一棵皂莢樹,全北京也沒有幾棵這麼粗這麼老的皂莢樹了。就是這院子和這樓最後拆了,這棵樹也得保留! 
  我先去了主院,73歲的沈家本最後死在這裡。他在這裡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後13年。他的輝煌,與他的失意,都在這裡演繹。他是1901年應光緒皇帝之召,從保定府(那時他在那裡任直隸按察使),回到北京任刑部右侍郎,開始了他宏圖大展的生涯的,在以後的十年裡,他刪削舊法,制定新法,可以說叱吒風雲。他就是在剛剛回到北京的時候買下了這座當時被八國聯軍破壞得潦倒的吳興會館(他本人就是吳興人),然後讓它和自己一點點興盛起來。如果沒有以後保守派激烈的反對,也許,他和國家一樣,都會更好一些。起碼,他可以活得更長一些,這個宅院也會更長久保持一些生機。 
  如今,看那每一間房屋,都讓我想起沈家本的一生,彷彿覺得他的一絲遊魂和著清風與塵埃一起正在這裡遊走。現在我們會為他最後的成就而歎為觀止,當初他是持續18年連考三次會試不第,一直到43歲才終於考中了進士,命運比《儒林外史》裡范進強不到哪兒去。那時,他曾寫下這樣的詩:「曲巷自來車轍寡,懶隨征逐少年場。」如果當時他真的就這樣萌生退意,和他父親一樣退隱歸家,我國的一位法學大家可就徹底沒有了。看來,什麼時候什麼事,關鍵都在最後堅持的那一分鐘之中。 
  我又去後院看了那棵皂莢樹,兩人懷抱才抱得過來,真粗,樹皮裂如溝壑縱橫,枝幹遒勁似龍蛇騰空而舞。樹的形象讓人想起沈家本本人。 
  走出來,又碰見那位老爺子,他和我一起走出大院,站在門口聊起來。他告訴我大門還是當年的,門楣上還有當年的彩繪。但門前的景象變了,原來是八字門口,也就是門廊外左右是八字形的斜坡撇出來的,高台階一階一階地越走越寬,左右都是空場,可以停車停轎子。原來門口對面有一個大影壁,你待會兒到那飯館裡看看,後廚房有一個高坎兒,就是當年影壁的底座。我對他說:那當年這宅子可是真夠大的。他立刻回應我:趕情!照現在說他得是個部長吧,能和咱老百姓住一樣的房子?再說了,他對咱們國家的法律有多大的功勞,不該住這樣的房子嗎?他死以後,後來的人就不行了,把房子賣一個倒大煙的,最後讓政府給沒收了。這好地方也得分人住!說著,他指著牆東邊一塊寫著「沈家本故居」的牌子,又對我說:這幾年才想起立這麼塊牌子了,以前根本沒有想起人家,哪兒有什麼人來看呀!   
  枕碧樓(2)   
  老大爺的話讓我對他生出敬意。他說得沒錯,如今氾濫的清宮戲,那段歷史顯得離我們並不遠似的。不過,在清末人物中,人們現在只知道慈禧和劉羅鍋了;在民國人物中,記住沈家本的人就更不多。去年,北大教授李貴連先生出版《沈家本傳》,是本非常值得看的書,我猜賣得肯定沒有明星傳記好。想當年,雖然沈家本沒有給袁世凱面子,但他死後袁世凱還是為他的墓碑敬重題了詞:法學匡時為國重,高名垂愛以書傳。老袁尚能如此,我們怎麼也應該比他做得更好吧? 
  記住一個人,有時並不容易。但是,真的要忘記一個人,就那麼容易嗎?尤其這個人為歷史的發展與創造做出過特別的貢獻。   
  松筠庵(1)   
  一把黑鎖掛在楊公祠山門上,玻璃門窗後的布簾擋得很嚴實,趴在窗前,什麼也看不見。門額被青灰塗抹,上面應該是「楊椒山先生故宅」幾個大字,達智橋胡同12號的門牌很清楚,山門的右邊有塊寫著「楊椒山故居」的漢白玉牌子,1984年立的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 
  走過來一個小伙子和一個年輕的姑娘,都是外地人,看我站在那裡端詳大門,很好奇地看我。我問他們知道現在什麼人住在這裡面嗎?他們說我們呀。怎麼這麼巧?我忙說能讓我進去看看嗎?小伙子很痛快地從兜裡掏出鑰匙打開了門,讓我跟著他走了進去,才發現山門已經變成了一間小屋,半間屋子放著一張木板搭成了床鋪,另一半屋子堆放著凌亂的東西。窗戶和門都用布或報紙遮擋著,四周幽暗一片,但從裡面看,小窗和牆頂是以前的樣子,山門前後兩扇大門的痕跡還在。主人在附近做些小買賣,他告訴我是從街道辦事處那裡租的,以前這裡是個小賣部。 
  我告訴他這裡是楊椒山的故居,他們似乎對楊椒山這個名字有些陌生,我問他們:明朝的大奸臣嚴嵩知道嗎?他點點頭。我接著對他說:楊椒山就和是嚴嵩斗的大忠臣,寧死不屈,你們住在這兒可沾著他的仙氣兒呢!他驚訝地說:是嗎?我聽出他的口音是河北的,告訴他們:楊椒山是河北容城人,和你們是老鄉呢。他們高興地說:真的呀! 
  走出山門,又愣愣地站在那裡看了半天,然後拐進旁邊一個小門,裡面是一條窄長的夾道。靠西開著一扇鐵門,正好從門後探出一個人來,心想進這扇鐵門裡面就是楊公祠的山門裡面的祠堂,忙上前打聽。他告訴我都住著人家了,你進院子裡面再看看吧,沒有打算讓我進去的意思。我只好往裡走,西邊是一整面磨磚對縫的青磚牆,足有十多米長,尖尖的屋脊把高高的影子沉沉的壓下來,如果判斷沒錯的話,這就應該是楊公祠的景賢堂。我不甘心,回頭指著牆問他:這屋子可真夠寬的,院裡面有屋子的後門嗎?他一拍手,招呼我:乾脆,你進來自己看看吧,平常我是不讓人進的。 
  忙樂不迭的跟他進了屋,果然是景賢堂。高高的房頂已經看不見檁和柁,磨上了灰頂。但懷抱粗的圓柱,雖然都塗上鮮艷的紅漆,依然是原來的。正堂呈正方形,前後各有四個圓柱,間距大約有3米,可以看出外面的廊簷非常寬,現在接出來成了屋子。最讓我興奮的,是發現兩側牆上居然保存完好5面碑刻,仔細看看,除一面是崇禎十六年的,其餘四面是清乾隆、嘉慶和光緒年間,景仰楊椒山的後人刻上去的。這屋子很長時間一直是單位佔用,這些碑刻才得以保護。那人還帶我看看隔出來的一間小屋,地上放著一塊斷成兩截長約兩三米的石碑。可惜翻不動,你看不成上面刻的字了。他對我說。我說這已經很感謝你了。 
  接著往裡走,過一個過廊,拐彎的牆上鑲嵌著一塊漢白玉的牌子,是宣統二年5月立的「松筠庵條規」,規定每年5月17日和8也16日為同鄉和科道公祭之日,只准官員士子和醫生進,商賈吏役優伶婦女均不得入內、租用或借座請客。自楊椒山在明嘉靖三十三年(1555)死後,他的這個故居就逐漸荒蕪,後來變成城隍廟和松筠庵,清乾隆年間才開始設為祠堂,也就是說在楊椒山死後兩百年,他才得以如此規模和正式的祭祀。一座廢廟,才又香火鼎盛,怎麼說,忠臣是不會讓人遺忘的。 
  再往裡面走,還有三個院子,最後的只有西房,前兩個院裡都有正房三間。挨門詢問著街坊們,他們眾口一詞讓我找前院住的老太太,她住的時間最長,興許還瞭解些情況。前院三間都是老太太的家,那裡應該是景賢堂後面的後堂,也有廊簷,也是圓柱,朱紅漆如老樹的樹皮皴裂斑駁,顏色卻依然如故。 
  敲開門,一位個子不高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收拾肉皮,大概是要做肉皮凍,熱情放下了手中的活,接待了我。她今年75歲,10歲搬進來,那時,這裡有一個和尚和兩個看門的,住在她後院,最後的那個院子是堆放雜物的倉庫。老太太不清楚楊椒山的名字楊繼盛,卻熟悉他的號楊椒山。她告訴我,景賢堂原來供奉著楊椒山彩色泥塑像,像兩側有對聯(我知道寫的是:不與炎黃同一輩,獨留清白永千年),像的東邊有一座頂到房頂高的石碑,文化大革命讓人砸了(我想是剛才看到的那塊斷成兩截的石碑)。景賢堂比後面的房子高出一大截,堂前種的是松樹和竹子,堂前堂後都有高高的六階台階,台階兩旁有光滑的坡,小孩子常常把它當滑梯玩。她住的這屋子原來供奉祖宗和楊夫人的牌位,有匾在上面(寫著「正氣鋤奸」)。 
  說起當年,說起楊椒山,老太太很有感情。院裡的年輕人不大知道了,老人都知道楊椒山因為給皇帝上疏列數當時的大奸臣嚴嵩五奸十罪,請求殺之而得罪了這個大奸臣,嚴嵩先是引誘不成,最後惱羞成怒,把楊椒山拿進大獄,關了三年,嚴刑拷打,高壓威逼,都是不從,450年的秋日,死在嚴嵩手下。清康熙時的內閣中書喬萊,有詩這樣讚美楊椒山:一封早定捐國志,九死難消疾惡腸。這是中華民族一代代來賴以存活下來最難能可貴也是最值得尊敬的氣血了。 
  老太太歎口氣說:就和前年告河北貪官李真的那個忠臣,最後被姓李的關進大獄裡一樣。楊椒山死的時候還不到40歲呀!   
  松筠庵(2)   
  然後,老太太對我說,原來的院子可大了,你應該到西院看看去,那個亭子還在呢。只是現在都住上人家了,亂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我請老人為我描述一下當年的樣子,她的眼睛一下子很明亮,她告訴我:我這院子有個月亮門通西院,西院裡有對面的東西廂房,中間是有假山石的兩個花園,走廊一直沿著東廂房的前面通到後花園,那個亭子就是後花園的西邊。我知道,老太太說的那個亭子就是「諫草亭」,是道光年間一個和尚募集來的錢修建的。楊椒山起草疏稿的書房「諫草堂」,應該也在西院,記載奏疏的數十塊石刻嵌刻在堂中。 
  西院真的非常大,格局沒有大變,前後花園過廊廊簷上冰裂花樣的窗格都還完整的保留著,甚至還能看見當年花園的假山石堆擠在院角,雖都塵埋網封,卻好像歲月逝去不遠。很容易找到了「諫草亭」,八角的亭子圍成了牆,住上了人家,與四周的住戶反差很大,像是現實和歷史開著一個玩笑。想起清詩人尤侗寫下的詩:諫草留遺石,年年化碧痕。擁擠不堪的居住生活,讓生存的空間擠壓著歷史的空間,諫草亭還在,但還能夠年年化碧痕嗎? 
  看葉祖孚先生1987年寫的文章,他在居民屋中電視和沙發上端的牆上還看到了那些刻有楊椒山諫書的石刻,如今已經不知風雲流散何處了。四周更是看不到老太太描述的當年亭前的情景了,楊椒山手植的古槐,還有那些楸樹、丁香、毛桃和老海棠樹,那些鵝卵石鋪就的甬道,那些驢嘴罈子連成的下水道,一一都沒有蹤影,只有一棵後栽的高大的楊樹,偽歷史一般地填補著空白。 
  想起清嘉慶詩人陶澍,當年住校場口五條,出北口一拐彎兒就是楊公祠,想是常來拜謁。陶有《松筠庵拜楊忠愍公遺像》一詩,寫得很有感情:一官傳捨寄城陰,弔古行人淚不禁。此事先生真有膽,當時閣老是何心?壯懷枉請朱雲劍,浩氣如聞信國吟。想來靈旗來往夜,西風黃葉滿階深。讀罷這樣的詩,心裡不禁喟然長歎,閣老是永遠難以理解先生的心,到也罷了,只是如今的人們多少還能夠記住一點兒先生的心呢?更不要說專門前來憑弔的行人去真的為先生流一掬感動或感慨之淚了。時光就是一杯越來越續水而被沖得越來越淡的茶,最初的醇香最終消失在遺忘的風中。靈旗往來之夜,或許會有黃葉滿地,卻也不是當年的森森古樹,而只是後種的那楊樹仿古的葉子罷了。 
  想起楊椒山在大獄中受盡酷刑折磨,臨刑之前,有人送他蚺蛇酒,希望能為他減少一些痛苦,他拒絕了,他說:椒山自有膽,何蚺蛇膽為! 
  想起楊椒山夫人上書皇上請求代丈夫一死,不准之後在楊椒山死的同一天自縊而死,一樣的壯烈。難怪後人為她特意編演了一出大戲《鳴鳳記》。 
  也想起當年建「諫草堂」時請來一位布衣雕工臨摹楊椒山的真跡,將疏稿刻在碑上,立在亭中,這位傾注情感的無名雕工刻完之後就死在這裡。後人有詩讚歎:巉巉片石勒諫疏,孤亭兀立星辰高。 
  站在這裡,無論是楊椒山,還是他的夫人,還是這位雕工,抑或是剛才見到的那位老太太,都讓我對他們生出敬意。今年是楊椒山450週年的忌日,是他們牢牢銜接住了450年的歷史。 
  2005年國慶節寫畢於北京   
  謝公祠   
  去法源寺後街找謝疊山祠,一路問了幾個人,都不知道。一直快找到了街尾,忽然看見一株高大的老槐樹枝條掩映中,有一座破舊不堪的二層木樓,猜想大概就是了。正好從院門急匆匆跑出一個小伙子,便問他這樓是不是謝疊山祠?他擺擺手說:不知道,我大姨在裡面,你去問問她。 
  進了院子,不大,橫寬豎窄,一座木樓很突兀地立著,在院子乃至小街四周平房的對比下,鶴立雞群一般顯得很是醒目,可以想像當年它的不同凡響。從一樓的房門裡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80多歲了,就是那個小伙子的大姨。我問她這樓是謝疊山祠嗎?老太太問我你說的這個是人名呀還是地名呀?我告訴她謝疊山是人名,南宋的一個詩人,也是一個將軍。老太太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們這裡人們都管這樓叫謝公祠。 
  沒錯,就是它了。謝疊山名叫謝枋得,疊山是他的號,南宋愛國將領和詩人,和文天祥既是同科進士,又是同樣為國捐軀的英雄。不同的是,謝疊山率兵抗元失敗後,客寓他鄉,賣卜教書,宋亡之後,流亡武夷,無論元朝如何召他進京入仕,都是斷然拒絕,最後元朝廷把他強行押解進京,命他作官,他堅辭不就,在法源寺絕食而死,文天祥是在菜市口被斬首就義。但相同的是,他們都死在這附近,菜市口與法源寺相距只有一箭之遙。還有一點相同的是,他們死後同被賜謚,一位忠烈,一為文節,可謂經天緯地,氣壯山河。 
  拐過這條小街往南走一點,就是法源寺的正門,站在這條小街裡能夠看到法源寺的寺頂。想謝疊山的後人選擇這個地方為他建祠,也是為了靠近法源寺吧,那一縷不屈的幽靈隨香火便一直繚繞不盡。我對謝疊山非常崇敬,面對古代文人的氣節,當代文人只有汗顏的份。正是這個原因,我才來這裡尋找謝公祠。 
  老太太告訴我今年5月份這個樓就要被收走,說是保護起來了。我說那多好,應該保護起來,您也能夠搬到個寬敞的地方住。她說我可不願意搬,在這裡住兩輩子了,都有感情了,再說我是回民,這裡買東西方便。然後,她很熱情帶我繞著樓前樓後轉,告訴我這樓前出廊後出廈,以前還有後院,兩邊也有院子,待會兒你可以去西邊去看看,西邊的院子原來被街道工廠佔了。你別看樓破,都是用老黃花松做的柱子,結實得很,地震那年,樓搖晃了兩下,愣是沒事。 
  抬頭望望樓上面,朱漆的窗欞和圍欄,雖然已經班駁,但雲紋雕花還是非常清晰;樓頂有修復的痕跡,但魚鱗灰瓦一層層基本無損。可惜屋樓頂的斗拱飛簷沒有了,被楞楞的水泥抹平。我問老太太樓上住著人家嗎?她說住著三戶,你現在上不去,樓梯口那兒鎖著呢。我問她聽說原來樓上供著文天祥和謝疊山的像,您見過嗎?她說我沒見過,聽我們家老太太說,樓上面是供著過神像。 
  我又去西邊的院子,已經徹底看不出當年的樣子,不過從最裡面的院子後蓋出來的一間坐南朝北的房子的窗戶裡望出去,能夠看到謝公祠後廈中間的走廊,幽暗的光線中走廊兩側暗紅的漆色,讓人容易湧出一種歷史久遠的錯覺。其實,走廊是後蓋的,老太太告訴我住進來人多了,在中間開了走廊開了門,通往後院的月亮門的地方蓋起了現在的房子。是該修修了,老太太說5月就收回保護了,到那時再來看看。想起謝疊山被押解進京之前寫過的「雪中松柏愈青青」、「幾生修得到梅花」詩句,他喜歡松梅自況,修復的時候應該別忘記了在樓前樓後栽幾株青松和梅花。   
  古籐書屋   
  肖復興 
  沒有想到這裡是一片建築工地,到處都是凌亂的破磚碎瓦,剩下不多的幾處低矮的平房,殘缺不全的立在那裡,像是最後的鬥士,孤零零的和即將蓋起的高樓大廈對峙。走到青廠胡同,看見一位有些歲數的老人,請問他海柏胡同拆了嗎?他立刻訂正我:是海波胡同。我知道,他是對的,我把海柏的「柏」念成bai了,是應該讀波音的。因為這裡原來有一座遼金時代的古廟,叫做海波寺,所以自明代有了這條胡同後,就叫做海波寺街。因為胡同在寺的北面,清朝時又叫海北寺街,叫海柏胡同,是解放以後改的,是順著海北的「北」字改成了音近的「柏」,同時覺得「柏」比「北」有古風詩意吧?北京的地名改動,非常有意思,體現北京人的聰明,也透著北京人的自以為是。但是,當地老百姓叫慣了,即使改成了「柏」字,把「柏」字還是讀成「波」的音。 
  老人告訴我,海柏胡同早拆了,剩不下幾家了。然後,他向北指了指:看見了嗎?那有新房子的地方,就是海柏胡同。 
  我向新房子走去,是四五座磚木結構的平房,呈四合院形狀散落在那裡,新磚新瓦和尚未油飾的木料做成的簇新的樑柱和門窗,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因為四周都是廢墟,它們顯得很扎眼,彷彿電影裡搭制的佈景。 
  邁過高低不平的廢墟,在最東邊一個一半已拆一半尚在小院裡問一位對夫妻,朱彝尊故居在哪兒?透過拆得只剩下恐龍架子似的房子空隙,他們指著外面新房告訴我:這就是,我們這個院子也是,院子老大呢,28套房子都是。其實,他們說得並不準確,他們所指的是整個順德會館,當時朱彝尊住的只是順德會館裡的三間南房而已。即使如他這樣曾經編修過明史、寫下過《日下舊聞》42卷、《曝書亭集》80卷輝煌著作的清朝大學問家,當時因為私自帶人進宮抄寫館藏書籍,一下子被貶而從康熙皇帝御賜的禁垣黃瓦門(在現今的景山之北,屬於中央直屬機關的分房,該算是如今的高尚社區了)遷出,無奈之中才住到這城南一隅,不過是並不得志的潦倒文人而已。歷代從來是這樣,文人永遠趕不上當官的。如果翻修整個順德會館後都當成朱彝尊的故居,他可真的暴富了。 
  然後,他們對我說,你要是想看原來房子的樣子,看我們這裡的就行了,那都是新蓋的,沒什麼看的。說著,他們指著拆空的房子的房檁和房柁告訴我:你看,原來房子裡面的結構,用的什麼材料,都能看出來。 
  他們說得沒錯,原來的房子雖然都已經年久失修,有的木料甚至腐朽了,但畢竟是老房子,如果從朱彝尊住進這裡算起,也有300多年的歷史。如何修復有這樣悠久歷史的老房子,成為今天城市建設的難題。特別是對待如朱彝尊這樣在歷史上非常有名的人物的故居,總想不埋沒他們而且最好能夠挖掘出他們最大的潛能價值,這是沒有什麼錯的。只是,歷史可以翻舊如新的那樣修復嗎?把老房子都拆光後,原地再蓋起新房子來,還算是故居嗎?我想,那頂多只能算是一個紀念館了。一座房子,其實和人一樣,其生命是有年輪記載在其中,其記憶是隨日子鐫刻在其中的。所謂歷史,就如魯迅先生說的走的日子多的才能成為路,沒有日子的積累,都簡單化地履為平地再重建新的,歷史的風霜就這樣被我們輕鬆地抹去了。而恰恰是因為具有這樣遍佈胡同深處的老房子,北京歷史的厚重才體現出來。將這些老房子全部拆掉,原地再蓋起新房子,即使也有生命,是有限的生命,不過是借助一個面具來說話,讓它們塗抹上歷史的一層晚妝而已,就像潘家園裡那些仿舊的贗品 
  我在原順德會館走了一圈,除了幾戶人家沒有搬遷,其餘的房子都拆得光光的了,到處是瓦礫和淒淒荒草。那被稱為「古籐書屋」的三間南房,房間雖小,卻曾經是朱彝尊和他的朋友吟詩抒懷吞吐風雲的場所,他的好友查慎行當年有詩:古籐書下三間屋,爛醉狂吟又一時,惆悵故人重會飲,小箋傳看洛中詩。如今,那古籐書屋更是早沒有了,屋前那兩株籐花樹和一棵檉樹,蕩然無存得一點兒影子都找不到,代之而起的是一株高大的白楊樹,不過,那肯定是後種上的,白楊樹長得快,別看又高又粗,撐死了不過幾十年的光景。想起後人曾經的詠歎:檉葉綠如傘,籐花紅滿簷。真覺得籐花有意,時光無情。還想起朱彝尊從這裡搬走移居到下斜街時候寫下的詩:不道衰翁無倚著,籐花又讓別人看,直覺得朱老先生有點兒好笑,他還惦記著那籐花讓別人看呢,如今上哪兒看去呀! 
  曝書亭和院門尚在,曝書亭只剩下殘柱斷梁,冰裂花紋圖案的窗欞搖搖欲墜。我想那也絕對不是當年的,而是後人重修的了。只有院門是當年的,斑駁蒼老的木紋和炸裂凸起的漆皮,都和朱彝尊一樣的年齡,有三百多歲了。樹比人活得長,即使死掉的樹成為了木頭。門前的抱鼓石墩看不見了,正好走出來一位上廁所的中年婦女,忙問她石墩也沒有了嗎?她指指被磚砌成的兩個方塊說:那不是嗎?怕人偷,大伙給砌上了。你不知道,這木門上星期剛讓人給偷走了一扇。我這才注意,確實本來的兩扇對開的門,現在獨耳一樣只剩下了一扇。希望它和那兩個被「堅壁」的石墩別再被人偷走,那樣的話,朱彝尊故居就徹底什麼都沒有看的了。   
  閱微草堂(1)   
  中國文人中,我第一個聽說的是紀曉嵐,那時候,我也就剛上小學。原因很簡單,我父親是河北滄州滄縣人,紀曉嵐是滄州獻縣人,兩縣離著不遠,父親便以為是老鄉呢,很為家鄉有這樣一個編撰過《四庫全書》的大文人自豪。現在想想,那種自豪沒來由,紀家肖家,插在祖墳上的香火差遠去了,父親多少有攀龍附鳳之嫌。 
  印象最深的是,紀曉嵐對對子是一絕,父親說在老家一直流傳著這樣的傳說,紀曉嵐小的時候就是聰明絕倫,那時候,家裡窮,他到了春天還穿著大棉襖,天熱,拿著蒲扇扇著,這一天從南方來了一位大官,看見他這樣子很好笑,指著他脫口出了一個上聯:穿冬衣拿夏扇胡鬧春秋,沒想到紀曉嵐聽了不高興,立刻對出下聯:到北方說南語不是東西。當然,父親說的這則傳說,不知講過多少遍,聽得我耳朵都起繭。父親一本破舊的《閱微草堂筆記》,翻爛了也沒捨得丟。 
  知道閱微草堂在北京虎坊橋東側,是我讀中學的事情了。那時,我坐公共汽車倒車,常常在這一站下車。站牌對面的晉陽飯莊,就是閱微草堂,當時一個院門,廣亮式,不算大,晉陽飯莊的匾額掛在門的一側,門前有幾級台階,靠西一溜兒青磚牆,不怎麼打眼,和普通的四合院沒有差別。殊不知裡面是一座兩進的大院,還有紀曉嵐手植的紫籐和海棠,有郭沫若題寫的牌匾和老捨寫的「庭前十丈籐蘿花」的詩。 
  前些天,去晉陽飯莊吃它的有名的過油肉和香酥鴨,才第一次走進去,轉眼已經幾十年過去。北京城南這一帶,文人故居雲集,這是現在最堂皇的一處了,得感謝季羨林等人的聯名上書,2001年晉陽飯莊才從中搬出來,搬進旁邊前些建的新樓裡,要不修兩廣大街時候說拆就拆了。 
  上中學等公共汽車的時候看到的院牆和小門都已經拆了,變成了馬路的一部分,現在露在外面的,是原來的第一個院落,所看到的中間一扇、東側一扇門(現在的入門口,西還有一扇窗,現在堵死了),都是原來這第一個院裡的北房的門窗,如今當成了大門用了(它對面應該有一排倒座房,顯然也拆了)。滿架的紫籐也順著白欄杆爬在這裡,完全沒有羞澀感地露在大街上倚門賣俏了。過去老北京一般街巷裡很少有樹,更別說這樣古老的紫籐了,都只是種在院子裡自吟自唱,現在來參觀的人,會誤以為以前紀曉嵐就願意把紫籐種大門口當成招牌,惟恐人們不知那樣顯擺呢。 
  抬頭看那拱券式門窗,鏤空女兒牆,纏枝花卉的磚雕,都有些西洋味道,像是清末民初的風格,那時西風東漸,喜歡講究這種中西合璧式的建築風格,哪裡像300年前紀曉嵐從岳飛後裔岳鍾琪大將軍手上買下的老府第?走進院子,應該是原來的第二個院,現在成為了唯一的一個院子了,異常軒豁,兩旁植以草坪,修建齊整,地毯一般茵茵,完全是現代的味兒了。最後的一排北房,就是紀曉嵐的書房閱微草堂了,房裡有啟功先生題寫的匾額,房外有寬敞的廊簷,廊柱上有一幅抱柱對聯:歲月舒長景,光華浩蕩春;對面的房前也有一幅抱柱對聯:虛竹幽蘭生靜契,和風朗日愜天懷;一看後面題款寫都寫著紀昀,是紀曉嵐自己寫的。不過,那字寫得可不怎麼樣,和他的文章斐然的名氣差了一個節氣。而且,和以前拍攝下來的閱微草堂的照片一對,這兩幅對聯是後來添加上去的,容易讓人誤以為是紀曉嵐雅興大發,專為自己的書房寫的呢。紀曉嵐到是曾經專門為他的這個閱微草堂寫過一首詩:「讀書如遊山,觸目皆可悅。千巖與萬壑,焉得窮曲折,煙霞滌蕩久,亦覺心胸闊。所以閉柴荊,微言終日閱。」可惜,這裡沒有找來刻錄在四面地方,讓遊人一閱,知曉一下為什麼他要把自己住宅叫做閱微草堂。 
  也看見了緊靠北房前那棵有名的海棠樹,挺拔的枝幹高出房簷老高,濃郁的枝葉把綠蔭灑滿庭院。在北京城南很多文人故居中都特別願意種紫籐和海棠這兩樣樹,朱彝尊不僅在堂前種這樣的樹,還把自己的房子起名為古籐書屋,這兩種樹或許可稱之為文人樹了。不過,紀曉嵐的後人說,從他們祖上沒有聽說過院子裡有這樣的紫籐和海棠,只知道有一棵青桐,還有太湖石,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裡說:「南城所有太湖石,為此第一。」這應該是可信的,紀曉嵐愛石頭,曾經自稱為「孤石老人」,那紫籐和海棠確實有些可疑。三百年來閱微草堂幾經易主,多次改建,變得面目皆非,是自然的事。況且,在中國文人中,再沒有一個如紀曉嵐一樣被民間傳說演繹得肆無忌憚的了,存活在他身上的那些傳聞,體現著是來自民間的智慧和大眾的心理或願望。後人種下的那棵海棠,是為了說他和初戀情人的花邊新聞罷了(如今海棠樹旁還豎一塊石碑,專門寫著這樣的故事),還能編出「憔悴幽花劇可憐,斜陽院落晚秋天」的詩句,愣說是紀曉嵐48歲的那一年,自己夜裡睡不著覺爬起來寫的呢,說得有鼻子有眼。 
  說歲月是最大的雕刻師,一點不假,站在閱微草堂的外面,它的西邊本來還有一溜兒房,閱微草堂的門牌是241號,到西頭的虎坊橋路口原來的白衣庵是281號,整整20個門,也就是說有20個院子,其中包括宜昌、三原、蕉嶺、洛中、曲沃、杭州、襄陵、翼城諸會館,已經拆得空空如也,眼下是一片瓦礫,大概是要在這塊空場上蓋樓。蓋樓成為了我們城市建設最拿手的好戲。閱微草堂孤零零的立在那裡,像是缺少了眾多葉子襯托的一朵干花,如果這一片樓蓋起來了,它就徹底淹沒在幽幽的樓影裡。   
  閱微草堂(2)   
  民國三十年代余棨昌著的《故都變遷記略》一書中寫道:「請紀曉嵐尚書故宅,在虎坊橋大街街北,河間李心甫醫士曾居之,予幼年嘗往其所,見『閱為草堂』榜尚懸堂中。」 
  我國老一代辭書專家劉葉秋先生,其父在民國初年買下這裡,他童年時也曾看見過「閱為草堂」這塊匾額。他說,在現在看到的兩進院落後面原來還有第三個院子,這院子裡只有一座二層小樓,上下各三間,那棵青桐即種在這個院子裡,這個院子的東邊,即現在懸掛有啟功先生題寫匾額的閱微草堂的東北方向,還有一個跨院,「閱微草堂」這塊老匾額,是掛在這個東跨院的北房門上面的。也就是說,閱微草堂應該在現在新樓的位置,並非真的就是西邊院子的海棠樹後。不過,那座二層小樓和東跨院在民國後期早就拆掉,歷史的遺跡已經灰飛湮滅,誰還在乎閱微草堂真的在什麼地方呢?它本身就是一個符號,連同紀曉嵐本人,都化為一種傳說或戲說。 
  劉先生曾說:「滄桑迭變,故跡漸湮,故余如白頭宮女重說天寶遺事,今若不言,後無知者矣。」可惜,劉先生已經故去多年,不管海棠紫籐真的假的,也不管閱微草堂是不是概孤零零,它的位置到底在東還是在西,閱微草堂還在,作為紀嘵嵐的象徵就在,記憶中的情感和寄托,就在眼前紫籐與海棠葉間的風中。 
  2005年8月14日於北京   
  紹興會館   
  肖復興 
  沒有想到南半截胡同那樣安靜乾淨。雖然緊鄰菜市口鬧市,卻一下子過濾掉了車水馬龍的喧囂。紹興會館很好找,就在這條胡同路西靠北,大門旁的牆上有塊漢白玉的石牌,寫著紹興會館。剛進門,一個壯漢對我說:是看魯迅故居的吧,往裡走,裡面院子老大了!話裡話外透著老北京人的熱情和客氣。 
  院子是不小,據載,原來的紹興會館裡有仰蕺堂、漁文萃、福之軒、籐花館、蒔花別館、綠竹舫、嘉蔭堂、補樹書屋、希賢堂、懷旭齋、一枝巢多處宅院。光看看這些名字,久能夠想像得處當初的堂皇。現在,雖然接蓋出不少房子,擁擠得院子快要脹裂,但是緊靠大門朝西的一溜房子,南北兩側的房子,和最裡面的朝東的房子,還都是老房子,那種經歷了百年滄桑的灰瓦,是現在燒不出來的。瓦縫中冒出的狗尾巴草,枯黃枯黃的,像是這些老房子頂上長出來的稀疏的頭髮,也是有年頭了,搖曳著一些往昔的影子。 
  1912年5月,年輕的魯迅從南京來到北京,像如今的「北飄一族」,先在菜市口東的騾馬市大街一個叫長髮客棧住了一宿後,就住在了這裡,一住住到1919年11月搬到八道灣,住了七年半,是在北京住的時間最久的地方。在這裡,魯迅先生先是住在籐花館西屋,然後搬到朝南的屋子,最後又住在西院的補樹書屋。在前兩個屋子裡,魯迅抄錄了大量的古書和古碑帖,在補樹書屋裡,魯迅寫下了新文學的第一部劃時代的小說《狂人日記》。 
  這三個住處在哪兒呢? 
  問跟著我一起進來的那個壯漢:知道哪兒是當年魯迅住過的地方嗎? 
  他說:知道魯迅住過的地方的人都早死了。 
  便想起補樹書屋前有棵老槐樹,魯迅當年寫東西寫累了,常搖著蒲扇到那棵槐樹下乘涼,「從密葉縫裡看那一點一點的青天,晚出的槐蠶又每每冰冷落在頭頸上」(《吶喊》自序)。就又問起有棵老槐樹還在不在? 
  一位模樣俊俏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熱情的帶著我一直走到後院,看到了那棵老槐樹,虯干蒼勁,枝葉參天,一百多歲了,比再偉大的魯迅活得都長遠。補樹書屋是三間屋子,朝東朝北的都有屋子,朝東的屋子更老一些,莫非就是補樹書屋了?誰也不敢確定了。 
  那個女人又帶我走出來,告訴我左右兩邊原來都有跨院,分別有月亮門連接,補樹書屋是一個獨立成章的院子,院前也有一扇月亮門,還有走廊,現在你看這走廊還留下一部分,這柱子還都是以前的。以前,走進大門,要下好幾級台階,才是院子,聽說還有一個影壁,還有好幾塊當年修建會館時候立的石碑。我家先生從小在這院子裡住,說那時候這院子可寬敞了,在院子撒開了玩,可痛快了! 
  這樣說來,補樹書屋,在最後的院子裡,重門輕掩,小院閒晝,非常清靜,應該是最適合寫東西的地方了。居住在這裡的時候,曾經時魯迅先生最痛苦的時候,他自己說過:「我的生命居然暗暗的消去了,這也就是我惟一的願望。」卻也曾經時魯迅先生最奮爭的時候,因為他自己還說過,在那寂寞悲哀的時候「讓仍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借那在寂寞裡奔馳的勇士,使他們不憚於前驅。」(《吶喊》自序) 
  自以為找到了補樹書屋,又去找籐花館和那間南向小舍。南向的房子在院子裡有好多,那間小舍,會不會在最北頭的小院裡?一直走進去,好幾隻黃貓白貓撲楞楞地躥上房頂,睜大明亮的眼睛望著我。有人說,院子裡的貓,是老北京的憂鬱的詩人,一點不假,不管白天,還是夜晚,突然從牆角和房頂竄出來的貓,睜大藍幽幽的眼睛,就那樣直戳戳的盯著你,會讓你一下子跌進老北京幽深四合院的氛圍中。這是和現在在居民樓豢養的貓決然不同的,現在養尊處優的貓,已經沒有那樣靈敏,更沒有那樣憂鬱的眼神。 
  籐花館朝西,院子裡朝西的房子保存得最完好,有的屋老木窗欞還在,只是一溜兒長排好多間,不知那間該是籐花館?籐花不在,主人也不在,只有春風依舊,卻物是人非,想就是魯迅回來怕也難找到自己的老屋了。 
  那個熱心的女人一直送我到大門外,指著胡同北口新蓋的大樓問我:你說蓋這樓好還是留這老院子好?不等我回答,她自己說道:現在,是個土老冒都會蓋這樓,但是有這多年歷史的老院子拆了還能蓋得起來嗎?有蓋樓的錢把這院子好好收拾收拾,不是能夠照樣賣門票掙錢? 
  告別之際,她指著抱鼓石門墩和紅漆斑駁的老木門對我說:這都是老玩意了,我們街坊們天天都看著它,生怕那些收破爛的把它們弄走賣了去,那樣這院子可就剩下那棵老槐樹弄不走了!說完她衝我無奈地笑笑。陽光正打在她的臉上和她身後的門墩和木門上。     
  藍調城南 第二部分   
  瀏陽會館   
  去那天,心裡犯嘀咕,好多年沒到菜市口,那裡的丁字路口早拆成了大馬路,它還在那裡嗎?誰知道,車子剛在菜市口往南一拐沒多遠,我一眼就看見了路西高坡一座小院靠北邊的牆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瀏陽會館」幾個小字,心裡一陣驚喜。 
  瀏陽會館在北半截胡同,北半截胡同和南半截胡同交叉像褲襠,南半截胡同往西撇了出去,擴路的時候,把丞相胡同和北半截胡同的東邊都拆了,南半截胡同和北半截胡同的西邊的一部分保留了下來。瀏陽會館正好在西邊41號,倖免於難。只是原來它是藏在胡同深處,掩映在古樹之間,現在只好站街女似暴露在喧囂的大街上了。 
  瀏陽會館裡有慷慨就義的戊戌六君子之一譚嗣同的故居,它自題的莽蒼蒼齋,就在這座小院裡主房的北套間。可惜,我走進院子,無法找到他的莽蒼蒼齋了,院子裡叢生的大小房子,像是時光滋生出來的怪物,早把歷史擠得鼻歪眼斜,面目皆非。北面的側院稍微寬一些,我一直走到最裡面,全是這樣的破房子,從灰色魚鱗瓦的房簷上,能夠看到不遠處的高樓大廈傲然俯視著這裡,讓這裡徹底成為了貧民窟。奇怪的是,偌大的院子裡,竟然空無一人,擁擠的房子和空曠的院子,不諧調地對峙著,許多的房門都上著鎖,似乎在和我開著玩笑,隨時什麼時候都有可能把所有的房門打開,從裡面跑出許多人來,給我一個意外的驚喜或惡作劇。 
  我站在那裡老半天,蹣跚地走出來一位手裡攥著手紙的老大爺,衝著我說:沒什麼看的,全都是破房子!我只好蹣跚著跟在老大爺的身後,一起走出院子。站在門口,心裡有些不甘心,從1898戊戌之年到現在不過一百多年,竟然如此一朝零落無人問,萬古摧殘人詎知嗎?大門破敗得比我見到的紹興會館還要厲害,簡直就像在天橋一帶常見的窮人住的低矮而破舊的棚戶院門,哪裡還有一點鐘鳴鼎食的意思?更難以想像當年大門兩側種以兩棵青松、譚嗣同自己撰寫門聯「家無儋石,氣雄萬關」的氣勢了。 
  其實,譚嗣同在這裡住的時間並不長,從9歲到13歲,他在這裡只住了3 年多,便隨父親到外省赴任而浪跡天涯,一直到1989年8月21日才又重返京城,到這一年9月25日從這個小院裡被捕送到菜市口殺頭,在這裡只住了36天。但是想一想,房子也好,院子也好,和人一樣,都是有生命的,人生和房屋一樣,都不以長短論英雄,而是以其生命的價值和意義為衡量標準的。譚嗣同33歲短促的生命,是飛迸直落九天的瀑布,和平靜的湖泊拉開了距離,如今已經毫不起眼的小院,才和它身前身後的高樓大廈對比得如此醒目。只要想一想,譚嗣同最後住在這裡短短的36天裡,他寫下了「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的千古名句,那一份豪氣與坦蕩;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天,他拒絕了梁啟超一起出逃的勸告,而是將瀏陽會館的大門敞開,自己坐在門前擺一壺清茶喝茶待死,那一份從容與決絕;就是再破敗的院落,也足以氣雄萬關了。 
  站在瀏陽會館的門前,菜市口就在眼前,107年的譚嗣同就是那裡被砍頭的,如今車水馬龍的喧囂聲淹沒了一切,夕陽把寬闊的街道映得一派通紅,而把影子留給了這裡。門前的幽暗,容易讓時光湧動,歷史悄悄走來。   
  番禺會館(1)   
  起碼到清光緒年間,北京宣武的上斜街還是一條很漂亮的街道,《順天府志》上說:「上斜街,北臨護城河,有響閘。」並引清人詩文,說它是「背郭環流,雜蒔花藥」,曾有「草堂小秀野,花事上斜街」的美譽(小秀野堂為清初詞人顧梁汾故居)。可見,上斜街臨窗面水,一街花木扶疏,是當時風光不錯的親水小區。難怪當時許多文人願意聚集在這條街上比鄰而居,清人戴璐的《籐陰雜記》中引詩:「結鄰真喜近斜街,步屜尋春又一回。五日重來光景換,早花零落晚花開。」 
  我對上斜街的興趣,來自這裡的番禺會館,清末時這裡住過著名的詩人龔自珍。我讀中學的時候就特別崇拜龔自珍,大概那時他的一句「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得到毛澤東的首肯,還選進了我們中學語文課本裡的緣故吧。文化大革命中,我從學校的圖書館裡偷了幾本書沒有還,其中就有一本世界書局1937年出版的《龔自定庵全集類編》,插隊去的時候,特地把這本書帶到北大荒,東傳西傳,不知傳到誰的手裡,再也找不回來,非常遺憾。1991年,中國書店根據世界書局的版本出版了影印本,我如獲至寶買了一本。可以說,對這本書,對龔自珍都有感情吧。 
  對於龔自珍的詩,其中寫到劍與簫的很多。年輕的時候,頗覺奇怪,也很為之動心。比如「挑燈人海外,拔劍夢魂中」;「氣寒西北何人劍,聲滿東南幾處簫」;「一劍一簫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萬一禪關砉然破,美人如玉劍如虹」;「空留一劍知己,夜夜鐵花寒」;「我有簫心吹不得,落花風裡到江南」……事過經年,這些詩句,至今仍然記憶猶新,少年氣盛,一腔熱血,對這樣的詩句便越發的迷戀吧。那時,我有一個同學住在達智橋,是和上斜街緊挨著的一條胡同,我常常到他家去,可惜那時並不知道龔自珍曾經就住在那裡,便和番禺會館常常擦肩而過,竟然一無所知。 
  今年,我去上斜街,東口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特別是路北的房子基本拆空,偶爾留下的一株老樹和一扇破門,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破敗得歲月和記憶一起隨塵土飛揚,當年那一街花木扶疏、護城河背郭環流在街前蕩漾的前朝舊夢,實在讓人無法相信了。 
  番禺會館應該在上斜街50號,可是,我怎麼也找不到。來回走了幾遍,就是沒有50號這個門牌。只好問街邊坐在馬扎上乘涼的老大爺,他告訴我,你身後的那個院子就是,它沒有門牌。我回過頭看,身後是平地凸起的一漫高坡,院子在高坡上面,得從兩邊的斜坡上去。我走了上去,院子很大,一溜幾十米都是房山牆,不僅沒有門牌,連個院門都沒有呀。我只好回頭有沖老大爺喊:我從哪兒能進去呀?老大爺指指兩牆之間夾著的一個窄窄的小夾道,衝我喊道:從那兒就能進院子裡面去。 
  我走了進去,兩側是房子的山牆,牆體保存完好,牆身很寬,足有十幾米,可見房子是不小的。左手路東是一個長長的走道,右手路西是一個小院落,院子裡站著幾個街坊,一打聽,果然是50號。再一打聽龔自珍住哪兒,一高一矮的兩位女人都指著一溜坐北朝南的房子,熱情地對我說:就是這5間房。只可惜房主人不在家,無法進去看看裡面的樣子,我對她們兩人遺憾地說了句:不知裡面的結構是什麼樣子。然後只好打量了一下房子的外觀,這5間是這院子裡的正房,大概也是最好最大的了,它面前的院落,正面應該是是另一個院子的北房的後牆,現在藉著這面後牆蓋起新房子來了。東廂房前的小房積木似的蓋得參差不齊,西廂房前圍起了一個獨立成章的小院來,院門上還上著鎖。四周如果沒有這些後搭建出來的房子,這個院子應該是比較寬闊的,現在卻被這些小房子蠶食得擠巴巴的了。只有正房西端的耳房,大概久未人住,蛛網縱橫,梁簷窗門,老木斑駁,漆色脫落,卻洩露著它老邁的年齡,是它歷史身份最有效的證明了。 
  兩位女人陪我走到後面的院子,這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子,東有三個小跨院,整座大院,院子連著院子,著實不小。走到最裡面的院子,碰見一個老奶奶,和兒子住在西房,西房可是夠老的了,房簷和木窗老態龍鍾,看起來比老奶奶的年紀都要不知老上多少年。最南面還擠著一間小房,老奶奶告訴我以前是廁所,後來改成住戶了,說著,正巧從房子裡面走出一個長相挺俊俏的年輕小媳婦,大概是要去上廁所,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老奶奶是廣東中山縣人,我想她一定知道這裡的歷史,但她告訴我只知道我這後院以前是番禺會館的花園,堆著假山石,種著好多丁香,還有開著小紅花的燈籠樹,再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是打聽,得去前面問問潘老五。 
  旁邊的那個高個子的女人,熱情地對我說:對,潘老五他們家住這兒的時間最長了,他爺爺就住在這兒,他爸爸給番禺會館看門。他們家哥六個,現在,還有他們哥倆一直住在這兒,我帶你去找潘老五去。他知道的多。 
  我心裡充滿感激和驚喜,因為我從書上知道龔自珍34歲(1826年)時候,帶著妻兒住在這裡,那時候他只是一個七品小官,在這裡住了5年,1831年,把這裡的房子賣給了番禺巨商,將其進一步擴張改建成的番禺會館,後來捐獻給番禺的同鄉會,專門接待來京考官辦事的番禺鄉親。那位巨商就姓潘,叫潘仕成。不用說,後來為番禺會館看門的這位潘老五的父親,不是潘仕成的親戚,就是他的鄉里。一家三代都住在這裡,肯定知道這裡的興衰變遷史。   
  番禺會館(2)   
  她帶我走回到前院的東邊,一個小跨院的前面一溜北房三間,最東邊的一間前搭了一個小院。她敲著院門喊著:五哥,五哥!裡面有人應著,很快就把院門打開了,露出的一個腿腳有些不大利落的老頭和一個模樣清秀的老太太,年紀都是70多歲了。聽說我是請教番禺會館的事情,兩位老人熱情把我迎進院。小院不大,呈三角形,緊貼著東邊的院牆,再外面就是一座灰色的洋樓。潘老五告訴我這是後來日本人蓋的一家株市會社,開的醬油廠。 
  潘老五是現在住在番禺會館裡年頭最長的老人了,果然知道得最多。提起以前的番禺會館,突然喚回的童年和年輕時候的記憶,讓他有些興奮。他詳細地向我描述了以前番禺會館的情景,讓我一下子對番禺會館有了跟剛才見到的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他的描述和我的想像交織,一起勾勒出番禺會館較為完整的地形圖來。以後真的有可能要把番禺會館重新修建的話,也許,可以做為一個參考吧。 
  現在,潘老五住的這一間房子是以前的門房(大概是他父親看大門時候就住在這裡),它西邊的房子(現在他的弟弟潘老六住)原來是大門的門道,後來被堵死改成了一間房子。也就是說,以前的大門是在這裡的,大門外的高坡下是一級級的高台階,下了台階的街對面是一座影壁,在老北京,影壁一般在院子裡或在剛進門迎面借用東廂房的山牆,能夠建在院門外街對面的,都是不同凡響的。 
  進院門,正面是荷花缸,左右各有石榴兩株、一株。西院前有月亮門,門前有一棵老槐樹,院內有棗樹兩株、桑樹一棵、丁香一株。後兩院也都各有一個月亮門,都有東西廂房。最後一院是花園,基本樣子和剛才那為老奶奶說得差不多,花園後面沒有現在的房子,也沒有高高的院牆,只是一溜漫坡,和後面的儲庫營胡同相連接,有一個後門可以走到那裡去。 
  東邊的三個跨院只有北房,不一樣大,由北往南,一個比一個小,東院牆也是斜著過來的,波浪紋的院牆很好看,一直和後院的花園連在一起。 
  潘老五特別對我強調的是,院牆和院門以及月亮門,蓋的都是那種綠琉璃瓦,這在北京的老會館裡很少見。 
  非常感謝潘老五老人給予我的指點,告別之後,走出大院,來到街上,尋找著當年院門的位置,現在那裡種著兩棵白楊樹了,可是誰會理會那裡就是以前赫赫有名的番禺會館的大門呢?當年,龔自珍,還有林則徐和詹天祐都曾經在這裡進進出出呢?歷史的飛逝,能夠讓再偉大的人物灰飛湮滅,更不要說小小的院門了。 
  正在那裡看著,想著,剛才見到的那兩位女人中的稍微矮一些的,從街對面正聊天的人群中向我走了過來,對我說:你不是想看看龔自珍住的屋子裡面是什麼結構什麼樣子的嗎?你去看看我們家的屋子,裡面的結構是一樣的,我們家保存得最好了,原來的木隔斷還在呢。平常也有來人想看的,我都不帶他們進去看。 
  真是碰到了好心人,忙跟著她又走進院子,一路聽她說她家老公公當年和詹天祐一起從廣東番禺來北京修鐵路時就住在這裡了。她打開了前院的西邊小院的院門的鎖,讓我走進去,是三間西廂房。裡面收拾得乾淨利落,左右的兩扇木隔斷,現在的房間裡是很少能夠見到了,關鍵的是隔斷上原來的花格都還保存得那樣完好,只是刷了一層蘋果綠的淡漆。四合院裡的房子裡只有這樣花格的木窗和隔斷,才是四襯的,就像唐裝上的扣攀必須得是蜈蚣似的對攀的才是。現在的樓房裡,也有人放上這樣的木隔斷或木窗欞,只是仿古而已,沒有四合院的襯托,那些東西便顯得不倫不類,像是喝茶用咖啡具。 
  「我有簫心吹不得,落花風裡到江南」,還是龔自珍的詩寫得好啊,劍膽簫心,都已經遠去,許多事情是吹破不得的,破了也就再難以夢境重圓,江南江北,哪裡都到達不了了。 
  2005年5月6日寫於北京   
  南海會館   
  米市胡同很普通,長約二里,藏在喧囂的鬧市身後,難得的幾分幽靜。從南口走進米市胡同,一路上見到好幾處有門墩有影壁有斑駁脫落宅門的大院,每一處都像是。一直快走到北口,才在一塊突然低窪下去的地方看見牆上一塊漢白玉的牌子,上面寫著「康有為故居」。這多少出乎我的意料,怎麼會平地一下子塌陷下去了呢?像是一位壯漢驀的跪倒在地一樣,忽的矮了半截身子。想當初,這是工部尚書董邦達的宅第,後來由廣東南海在京做官的鄉里出資買下又擴充南院重新修繕而成了南海會館,即使到清末民初衰敗之後,也是有近200間房子的大院子,怎麼會縮小得越活越抽巴了呢? 
  我知道城市在不斷修路以及鋪瀝青路面之後,路面在不斷地抬高,整個北京城都比過去高出一塊,原來的院子是低了下去,但同一條胡同裡其他的大宅門也只是高台階沒有了,門墩的底座被埋在地裡,並沒有整個院子如此低窪啊。這讓我百思不解。 
  已是黃昏,院子裡面更顯得幽暗和低矮不堪。這是一座橫豎都有近70米的大院子,如果不是同其他院子一樣搭建了那樣多的小房子,是非常寬敞的。北面跨院中間有一個小院,現在還在,只是當年被康有為稱為「七樹堂」的那七棵樹,早已經蕩然無存了。自然,被康有為稱為「汗漫舫」的那如船的屋子,早變得面目皆非,即使真的是船,也千瘡百孔了。據說當年院子裡還有長廊,廊壁上刻有臨摹蘇軾觀海棠詩的片石,就更不用找了,不知風雲流散到何方了。去年年底,一場突然而起的火災,差點沒有燒燬了它,應該是萬幸,就不要再奢望什麼了。 
  康有為在這裡前後住了16年,1882年24歲從南海進京應試,就是住在這裡,一直到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他的弟弟康廣仁被捕,是在這裡;他先走上海,後流亡英國,也是從這裡倉皇出逃的。只要想一想近代史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幕,曾經在這裡上演,再破敗低矮的院子,也讓人不敢小覷。 
  不時有人出出進進,不少是租住在這裡的外地人,大多又是做些小本買賣的生意人。當初,康有為也是跑進京城裡的外地人,不一樣的是,一為掙錢,一為革命;一是流汗,一是流血;一是學富五車飽讀詩書,一是只讀帶畫帶色的花花綠綠的雜誌小報了。看到這一點差別,會明白北京過去的會館,雖然和現在的駐京辦事處相似,畢竟不是一回事,時代的風雲在這裡凝聚又飄散,絕對不是權且棲身的苟且之處。「腐儒心事呼天問,大地山河跨海來,」康有為當年這詩句,和後來魯迅的「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是多麼的相似,知識分子的心事傳承的軌跡,又是多麼的含溫帶熱,可觸可摸。那是一群什麼樣的知識分子!想當年康有為在這裡起草萬言書,該是何等的襟懷。想當年吳稚暉從天津遠遠特地到這裡,翁同和從朝廷深院下轎到這裡,更不用說戊戌六君子常常在夜深時分來到這裡聚議,多少現在聽起來如雷貫耳的風雲人物,都曾經和這裡結緣,往來會館間,出入七樹堂,又該是多麼的讓人神往,讓人充滿想像。 
  公車上書之前,該是康有為最輝煌的時刻,他曾經寫下過這樣的詩句:「上書驚天闕,閉戶隱城南。」「往來居城南,高齋繞槐竹。」他一再吟詠城南,城南寄托著他的未酬壯志和馨蘭懷抱,他對城南是格外鍾情的。那時候的城南,非同小可,聚集著多少如他一樣的仁人志士。這和明清以來運河碼頭的南移,城市中心也隨之南移有關,如此城南才興建起眾多的會館。是會館,為這些仁人志士提供了施展才華和報復的場所;是會館,讓城南因有這些仁人志士的存在而風姿綽約。如今風水輪轉了,稍有錢財和地位的人,都不屑住在城南了,是啊,如今的北京,東商西富,格局大致如此;南窮北貧,卻是北已不貧,惟獨南依然窮而未變。康有為如果在世,還會鍾情城南嗎?他能夠再來北京下榻,會不會早被人高接遠迎地住進王府飯店,起碼也得是北城上風頭的親水住宅了吧? 
  夕陽很快落下,晚霞在迅速的飄逝,映得院子裡唯一存在的一棵20多米高的古槐,短瞬之間像是掛起了深玫瑰色的袈裟,讓一百多年的時光精靈眨眼一般定格在樹梢上。古槐是一百多年前「高齋繞槐竹」的槐,只是竹沒有了。 
  2005年3月17日北京   
  新會會館   
  粉房琉璃街,一個好聽的名字。《京師坊巷志稿》說,明初有位來自大興姓劉的住在這裡做粉條出名,所以街名粉房,為什麼又添琉璃二字呢?興許是街北原來有永樂寺,琉璃瓦明滅閃爍於小街內外?只是我的猜想了。 
  這條街的南口,路東一側的房子已拆,115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院門口很寬很高,能夠走得進馬車。只是連個門都沒有,豁嘴子似的光禿禿地亮著院裡面的一切,擁擠的房子彷彿塞進嘴裡太滿的東西,隨時都有可能吐出來。 
  我有些遲疑,真的就是這裡?17歲(1890年)的梁啟超,頭一次進京考進士的時候就住在這裡?兩年之後,他和妻子結婚也就住在這裡?這裡就是有名的新會會館? 
  我走進院裡,呈L形兩條小路,擺在面前。直行往西,頂到頭,是幾間北方和西房擠成一堆兒。拐彎往北,是兩排密麻麻的房子,靠東兩進院,靠西三進院。如果說剛才見到的是後院,那麼,這兩個院應該是中院和前院了。這兩個院裡的房子明顯的比後院要好些,硬山合瓦頂的樣子都還保存著,特別是前院東邊的山牆和房脊都還那麼完整清晰,能夠依稀看到當年會館的模樣來。 
  不過,在這些房子中,哪裡是飲冰室呢?正好從院門北側出來一個瘦削的老人,忙問她這裡是梁啟超故居嗎?她痛快地告訴我:就是這兒。然後指著她對面的房子說:就是這三間房子,常有人來問,還有老師帶著學生來看。 
  我看看這三間北房,前面都被搭起的房子遮擋住,基本看不清眉目,只有房頂的灰瓦和磨磚對縫的東山牆,特別是山牆頂端的飛簷翹起的蠍子尾,在逆光中森森的,格外吐露出滄桑。我還是有些遲疑,因為書上說是在中院的北屋。那老人肯定地對我說:就是這三間房,你可以到裡面去看看,裡面還有兩個院子。 
  我便又走了一遍,先往西直走,朝東的大概是以前的廂房,其餘都是後搭建的房子。折回來,我進了北院,那兩個院子的房子格局和前面的差不多,很顯然,院門西向,三排正房坐北朝南,東西廂房都有,典型的老北京南北走向胡同裡四合院的格局。從前院後排看那三間房子,從中院看那五間房子,牆體基本完整,灰磚依然厚重結實,一百多年的時光似乎只留下風吹過的那麼一點痕跡。牆邊的大楊樹,雖然也有年頭了,但肯定不是那時種下的,那時即使不種棗樹,起碼也應該和這條街兩旁種一樣的槐樹。 
  出來又碰見那老人,她問我:看明白了嗎?然後有問我:知道不,咱北京有兩個梁啟超故居? 
  我說您說的沒錯,一個在東城的北溝沿胡同。不過,我想,那是梁啟超後來住的地方了,他在清華當教授時日子已經好過多了,那裡房子格局是西式的,屋子裡的擺設和這裡也不可同日而語。梁啟超在這裡從1890年住到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慈禧太后差點沒有要了他的腦袋,他從這裡逃跑亡命日本。從國外回來,他又曾經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前後大概十多年。雖然這裡破舊得幾乎無法辨認,但故居不是小姑娘,並不以打扮簇新為標準。年輕的梁啟超,那時是提著腦袋鬧革命,這裡是他風雨飄搖也是他和同伴風雲際會的地方。據說,梁啟超在這裡和妻子結婚後感情一直不錯,他跑到日本,給妻子寄來一張他的照片,上面寫著這樣八個字:衣冠雖異,肝膽不移。他從國外回來,妻子和他又住在這裡,他的前期許多著作,都是寫在這裡的。1916年,為策動蔡鍔將軍組織護國軍討伐袁世凱的《保國會章程》,也是起草在這裡。一個地方和一個人的情感與命運聯繫得這樣緊密,即使再破再舊,也就無法從歷史中剔除,被歲月遺忘了。 
  我問那老人您的房子是後蓋的吧,她說:是,以前是人家拴馬的地方。我猜想,那肯定也拴過梁啟超的馬嗎?「卻餘人物淘難盡,又挾風雷作遠遊。」他是一個不安分的人。 
  走出大院,一街古槐,真是漂亮。只有這樣的樹,才配得上這樣的地方。   
  蒲陽會館   
  進果子巷北口不遠,往東抹一個小彎,就進了賈家胡同。剛好碰見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急匆匆地也往裡面走,便請問她知道林則徐故居在哪兒嗎?她停下來,很疑惑地搖搖頭說:我就住在賈家胡同,都四十多年了,沒聽說這兒有林則徐住過的地方呀?您再問問別人吧。說著,我們一起往裡走,她是位熱心人,一路上碰見好幾位遛彎的或是上廁所的老人,都幫我攔住人家問,都搖頭。像是證實自己的印象確實沒有錯似的,她衝我說:您看是吧?都沒聽說過。您是不是記錯地方了? 
  這時候看見一處老宅院,黑漆木門上還保留著門簪,抱鼓石頭門墩也保存得十分完整,沿門一溜很長的灰牆背後藏著深宅大院。門口有一對老頭老太太正倚著牆角那兒曬太陽。我站住了,她也跟著站住,看出了我的意思,對我說:這倒是個老院子了,您可以去問問。我向那一對老人走過去,問道:您二位知道林則徐故居是這兒嗎?二位幾乎異口同聲回答:這院裡沒有姓林的。他們以為我是找現在住在這裡的姓林的什麼人了,我趕緊強調一下:我找的是林則徐故居,林則徐,知道吧?老太太先說話了:姓林的?沒聽說這附近住著有姓林的呀?老頭像是忽然想起來了,張開惺忪的眼皮,抬起手中的枴杖,指指前面:和平巷裡有個姓林的…… 
  那位中年婦女趕緊拉了拉我走了,她悄悄地對我說了句:連林則徐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那樣子很替她的這些老街坊害羞。 
  林則徐確實曾經在這條胡同裡住過,這是一條老胡同了,清中期尤其鼎盛,乾隆年間著名的詩人洪亮吉也曾住在這條胡同裡,和林則徐一樣,是進京趕考並未得志時候。和林則徐還有一樣的是,得志後因直言獲罪而被貶,而且也是被貶到新疆。看來這條胡同並不怎麼吉利。 
  快要走到胡同的南口,也沒有問到,看來一條胡同的老街坊對林則徐很陌生,更不要說洪亮吉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英雄,林則徐當年被貶時有詩:人事如棋渾不動,君恩每飯總難忘。後一句是他的忠貞,前一句如果改「渾不動」為「渾不覺」,大概正可以指我們後來人的麻木與健忘了。 
  那位熱心女的很遺憾地對我說:你只好問派出所了。前面就是派出所,門口站著一個警察,上前一問,他不大肯定地告訴我:你走過了,那個公共場所邊上的院子,好像是那兒。走過去一看門牌,是35號。剛進院子,蹲在門口的一條大狗衝我汪汪叫了起來,從緊靠大門的東房裡走出兩個男人,很客氣地回答我道:這裡就是蒲陽會館,然後指著北房告訴我:當年林則徐就住在那兒。 
  我看看這個院子,呈長方形,東西長,南北窄,四面有房,西房四間,南北都是一明兩暗的房子對稱著,如果不是後搭出來的房子,可以看出三面的房子都有寬寬的走廊,三面迴環連在一起。靠大門的三間東,大概是門房和僕人住的地方。這樣的格局,在北京很特別,老北京四合院是講究正房與廂房的,就像人的輩分是不能亂的。這裡的西房和南北的房子位置不同,地位卻似乎難分彼此,看不出誰是正房來。林則徐住的北房,正房應該屬於北房,但西房比南北房都多出一間,而且正對大門,正房應該屬它才是。弄不明白。 
  小院不大,房子不多,當年應該是比較清淨的。嘉慶十六年(1811),林則徐從福州老家來北京會試(他就是那年中的進士),住進了福建老鄉建的這座蒲陽會館裡。兩年後,他帶妻子進京赴任,當個翰林院的庶吉士的小官,一家子也是住在那三間北房裡。似乎那時單位沒有給他分房子,看來官職卑微。 
  這時候,從北房裡走出一位男人,再次證實這就是林則徐的故居。他那一側的走廊大多還能夠顯露出來,幾級高台階,能夠想像出當年的氣派。他告訴我這房子裡外格局沒動,只是把門改了,解放初剛搬來時候房門是兩扇對開的,帶花窗稜的隔扇門,再有就是中間客廳兩邊原來是木隔斷,現在蓋成泥牆了。他又指指廊簷下一個塵土厚厚的彎彎的破燈罩(裡面沒有燈泡)笑著說:這大概是林則徐在時沒有的,但我們搬來前就有了。 
  然後,他告訴我:以前在東邊還有一處福建會館,可惜後來拆了。我知道,他說的是福州會館,現在工人俱樂部的地方。初來京城的時候,林則徐官低俸祿也低,業餘靠給人代寫書信奏折得一些筆潤貼補家用,當初建福州會館時,他捐了這些潤筆費呢。看來他當時是希望能夠住進更為寬敞的福州會館的。想一想,如果不是在1838年的最後一天,林則徐被道光皇帝任命為欽差大臣到廣州去禁煙,他就住在這裡,然後根據自己的級別、超過的平米數再加一些銀兩,住進更為寬敞的福州會館,一家老小的日子過得也會平穩得多。當然,我這是庸人之見,那樣的話,也就沒有了林則徐,賈家胡同也就沒什麼值得參謁的了。   
  林海音故居記(1)   
  肖復興 
  在南柳巷找晉江會館,很好找,一打聽,附近的街坊都會說:就是住過寫電影《城南舊事》的那個女作家吧?然後告訴我:就在40號和42號。一條普通的胡同和一位作家,就是這樣親密地聯繫在一起,這條如今已經破舊不堪的胡同,文學的普及率卻高於書店。 
  應該感謝北京的幾位專家的呼籲,保護這處晉江會館,建成林海音故居,才免於讓它履為平地,它北邊的北柳巷已經在頃刻之間履為平地,做為椿樹地區三期危改工程,推土機正在它的前面轟鳴。 
  我先到42號,站在不大的門口,我有些遲疑,進了院子之後,看到的只是北側的一溜兒後山牆和南側一溜兒後蓋的小房子,這兩側的房子把中間瘦長的過道擠成了逼窄的一條影子,如果這就算院子的話,這院子也實在太窄,一點兒都不像林海音筆下描寫過的晉江會館,心裡的遲疑越發加重。 
  院裡一位婦女,毫不猶豫地告訴我:這就是晉江會館,沒錯!她指著緊靠北山牆旁的一個下水井的鐵蓋對我說:前些日子在這兒挖坑安自來水新管,看到這房子的地基可深呢,而且挖出好多瓷器的碎片,可是個深宅大院。說著,她拉著我走到院門口,指著一側的一個抱鼓石門墩對我說:本來兩個門墩的,現在只剩下一個了,你看那門墩的地方才是原來大門的邊,你再看,原來的門框還在呢。她這樣一說,我發現剛才看得不仔細,竟然忽略了這個門墩。這就是林海音小時候常常倚著門口看駱駝、看那個瘋女人、看胡同口像唱梨花落耍著銅鑼賣酸梅湯的小販的門墩?破損的門墩那一側蓋出來兩尺多寬的房子,院門縮小了近一半,原來的大門應該不小呢。 
  不過,還是沒有打消我的疑慮,因為這院子裡根本沒有正房,即使正房在40院裡,大門開在這裡,也不合老北京四合院的規矩,晉江會館當初蓋得不可能這樣不倫不類,起碼應該在42號院子裡北山牆那裡有一個月亮門,再不講究也得有個小屏門才對。這位只住在這裡二十來年的婦女,解釋不了我的問題,但她很熱心地說:40號院有個王大媽,她在晉江會館住的年頭最長了,我帶你去問問她吧。 
  40號院讓我豁然開朗,一個老北京典型的四合院,雖然新搭建出了一些小廚房,但四圍的房子都還非常的齊整。北房五間,前出廊簷,起碼有兩尺,朱紅的廊柱還在;南房、東西房各三間,南房也有廊簷,稍窄一些;東西房兩邊各有一塊小小的空地,可稱之為小院落,這是講究的佈局,按照鄧雲鄉先生的說法,「這種蓋法,多為宮廷、園林的格局。」這塊地方,本是種花草置山石的點綴之地,這裡西側蓋房一間,是原來的廁所,房前有高高的青石台階,院裡街坊說是為了踩上去晾衣服的。很顯然,北房是正房,院子開闊,三棵老槐樹佈局很合理,正房前左右各一棵,院中間一棵,都高出房子一倍多,枝葉參天,年齡和這院子一樣,起碼都是百歲以上的老人,正是槐花盛開的季節,一樹一地都是如雪的槐花。 
  可惜,王大媽不在家,她住的南房中間那間屋子門上掛著鎖。不過,圍上來的院裡的街坊們,立刻解釋清楚我的問題:晉江會館原來是兩道門,42號那是一道面朝胡同的大門,進了大門是晉江會館軒豁的過道,南面的院牆外是建寧會館,往北拐是第二道門,才是進裡院的大門,王大媽現在住的房子就是這道大門的門道。從王大媽東邊屋裡出來的一個男人指著王大媽屋前面告訴我:這裡原來還有一道影壁,影壁兩邊有月亮門,我們家的邊上原來還有個後門,可以到後面的花園去玩,但我不知道那個花園算不算晉江會館的。 
  我徹底清楚了晉江會館的格局,這樣的格局,不僅講究,也體現北京人的智慧,南柳巷是南北走向的胡同,臨街開門,一般正房要朝西,不是最好的選擇,晉江會館開兩道門,避免了這樣不足,門中門,院中院,還有影壁和月亮門的若隱若現,使得這個其實只有一層院落的晉江會館有了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 
  七嘴八舌地聊起天來,我知道了剛才和我講話的那個男人姓龔,除了王大媽,他家是住這裡最久的人了,王大媽是北京人,他家祖籍台灣,父母是晉江人,他就是出生在這個院子裡的。林海音住在這裡的時候,和他的母親、王大媽都認識,1990年和1993年,林海音兩次來到這個院子裡的時候,都拉著這兩位老人站在大門口照過相。「在台灣澳門香港的報紙上發表文章的時候都配了這照片,林海音都給我母親寄來過呢。」龔先生對我說,其他街坊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告訴我:王大媽原來是干『為人民服務』工作的。起初我沒聽明白,後來我明白了王大媽是晉江會館的傭人。他們是怕說傭人不好聽,傷害了王大媽。其實,傭人也是老百姓,看《城南舊事》,林海音把裡面的傭人宋媽寫得多麼慈祥善良。當然,我知道,這個王大媽可不是宋媽,他不是林家的傭人,因為林家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是最難的時候,當時,林海音的弟弟因抗日被日本鬼子殺死在大連,父親去大連收屍後回來氣憤不平吐血而死,家裡日子日漸艱難,她媽媽只好帶著全家八口搬到這裡住,因為是晉江老鄉,住在這裡可以不收房錢。 
  所有這一切,這裡的街坊都知道,而且我說1991和1993年林海音來過這裡兩次,他們立刻訂正我,不是1991年,是1990年。他們還指著北房靠西的兩間很有感情地告訴我:林海音就住這兩間房子,這是她在北京住的最後的房子,她是從這裡離開北京到的台灣。他們說這話的時候,竟然有些傷感,讓我不禁想起在《城南舊事》中那個瘋女人和妞妞離開這裡、離開北京的那個雨夜,小英子送她們離開這塊故土的時候雨水從人家的房簷直落在頭上、臉上、身上的情景。一個地方,和一個人情感的心理空間,和一個時代的歷史空間,密切聯繫一起,這個地方才有意義吧?我沒有想到,這些老街坊對林海音如此熟悉,這多少讓我吃驚,讓我感動,他們直到現在還把林海音當成自己的老街坊,而且是為了這個院子、這條南柳巷、這塊城南貧民舊地揚名的老街坊,甭管怎麼說,她走得有多遠,出了多大的名,都是從北京城南、從這個晉江會館裡走出來的。我想,如果林海音地下有知,也一定會感動的。   
  林海音故居記(2)   
  住在正房的兩位老街坊指著他們的房子,對我說:你看這房頂的老瓦還都在,但房子已經漏了,漏下的雨把窗簾都弄黃了,我們也不換了,反正換了新窗簾也都被漏雨打濕。房管局好幾次來人要幫我們修房,我們都沒讓他們修,一修就得把房頂挑了,房頂的老瓦就沒了,還能看出來當年的晉江會館老樣子嗎? 
  他們說得沒錯,這座四合院裡,只有他們這一排正房房頂的百年老瓦歷盡滄桑頑強健在。我說他們:你們保護晉江會館有功啊!這話雖是開玩笑,但事實上,他們確實起著保護的作用。他們沒有讓挑頂而把老瓦毀掉,沒有為了多蓋幾間小房而把三棵老槐坎掉,他們只是無權無勢又無錢的普通百姓,能夠做到這樣,真是不容易了。沒看見政府部門和房地產開發商聯手,毫不猶豫地就把成片的老四合院拱手相送給推土機了嗎? 
  聽到我這樣講,他們連連擺手說:要說保護,得說王大媽,大門道改建成她家房子的時候,大門上有晉江會館的匾額,是她老人家給收了起來,一直放在她家的床鋪底下,到了文化大革命,也藏得好好的,沒讓紅衛兵給砸了。現在,聽說要把這裡修成林海音故居,老太太把這塊藏了五十多年的匾拿了出來。說著,他們帶我來到西廂房邊上的小院落裡,龔先生告訴我:我小時候管這裡叫小雞院,大概以前是養雞的地方吧。一塊兩米多長半米多寬的木匾豎著立在那裡,木匾用塑料包著,足見街坊們的細心。我打開塑料,看見「晉江邑館」四個黑色的顏體大字赫然在目,雖然一百多年的歲月剝蝕,木料已經老化,有地方甚至木質疏鬆,但字跡還是那樣清晰,鐵勾銀劃,很有力量。我想給這塊老匾照張相,龔先生和另外一個人幫我把匾抬到院子中央,說這裡寬敞些,光線也好些。被王大媽雪藏五十多年的匾,終於重見天日。不知道林海音來這裡那兩次,看沒看過這塊匾?王大媽對她說沒說起過這塊匾?如果沒有,從樹上飄灑下來的槐花,輕輕地落在匾上,該是林海音輕輕的撫摸。 
  走出晉江會館,從40號的大門能夠望到院裡正房齊整的魚鱗瓦,一層層錯落有致地疊壓著,襯托在瓦藍的天空下,如果只看這一角,還真有些像是林海音筆下老北京的味道。42號的大門,和42號到40號之間的那一面灰牆,讓我愣了半天的神兒。那面牆,可就是林海音小時候常常用化石往上面畫著,順著別人家的牆一直畫到自己家門口的那面牆?七十多年過去了,大概不準是了;可那扇門,確實就是林海音那次舊地重遊時候,拉著王大媽和龔大媽照相的大門口。她似乎剛剛還在那裡,離開的時間不久。那一次,她站在這裡說:我又想起了那個瘋女人,然後,她問王大媽和龔大媽:我的城牆呢? 
  可慶幸的是,我的城牆沒有了,但晉江會館還在,而且就要闢為林海音的故居。九泉之下,林海音若是托夢,也可以吹落歸心,叩響家的門扉了。 
  2005年8月18日於北京     
  藍調城南 第三部分   
  芝麻街尋林琴南   
  肖復興 
  林琴南在北京故居有兩處,一在永光寺街,一在芝麻街,兩處挨著不遠,隔著一條宣武門大街。《燕都叢考》中引民國時期張江裁《燕京訪古錄》:「順治門外永光寺街,有畏廬在焉,吾師林琴南先生故居也。先生僑居北平三十餘年,終老在此。其門楹有自書聯云:『捫心只有天堪恃,知足當為世所容。』」但張說林琴南「終老在此」,恐怕不確,同樣一本《燕都叢考》引《尚絅集》說:「攜琴南移寓芝麻街,地有花圃,閒曠特甚。」看朱碧森著《林琴南傳》和葉祖孚先生文章,寫晚年至死的林琴南,一在下斜街,一在校場口,芝麻街緊挨下斜街,就在校場口一條到六條之間。應該說,林琴南是先住永光寺,後移居芝麻街,所謂「畏廬」,指此兩處。 
  我先後去了這兩處,都去晚了,永光寺街已經拆光,正在蓋樓。芝麻街還在,從東到西的一條窄胡同,空蕩蕩一街無人,哪裡去找「地有花圃,閒曠特甚」的情景? 
  在中國近代史上,林琴南是個有意思的人物,他不懂外文卻以古文翻譯《茶花女》而出名,一生翻譯小說170部(271冊),在西風東漸的變革年代裡,作用不可低估,幾乎影響了一代人。但是,他反對白話文,又是政治上的保皇派,他為遜位的溥儀的婚禮跪獻四鏡屏得賞之後感激得涕淚泗零。他就是這樣一個矛盾至極卻又品性率真至極的人。 
  我從芝麻街的東頭找到西頭,奇怪了,一條長長的胡同只有靠西頭的三個院門。路北一個大門緊鎖,路南兩個大門,只有一扇開著,便走了進去,一個小院,只有北房一間,院裡有棵棗樹,其餘空間堆放著自行車的輪胎和各種零件,顯然是個修自行車的鋪子,不像林氏故居。 
  從北屋裡走出一位老爺子,問我找誰?我說這附近曾經住過一位林琴南的嗎?他都囔著一句姓林的?疑惑的衝我搖搖頭說:沒聽說過。 
  我又說:是清末民初的時候,應該就住在芝麻街的。他接著搖頭對我說:我們家住在這裡一百多年了,從來沒聽說芝麻街上住過姓林的。 
  我指著他家的對門問:看那裡像是深宅大院,會不會是那裡?他斷然地說:不會,那裡原來是四川會館的分館。然後,他對我詳細地介紹了芝麻街:我們這院子原來是四川會館放馬車的地方,我父親當年就管馬車,院子原來三大間,後來分出三戶,一戶開一個門,第三家門開在五條胡同裡了。一條芝麻街,其實就這樣兩個院子,你說是姓林的能住哪兒呢? 
  這真讓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是按照《宣武鴻雪圖志》中的地圖來找的,那上面明確地標明,林氏故居在路北,緊靠著川西會館,就是老爺子說的四川會館的分館。現在,卻只剩下了會館的一座門,林氏故居的那大門,那扇曾經由林琴南自己先後在上面書寫過「畏天」和「戒慎恐懼」大字的大門,哪裡去了呢? 
  我在芝麻街的西口轉了一圈,老爺子站在他家院子的門口,一一指點我說:路口對面的一家燒鍋(酒廠),靠我院子這邊是溫州會館,東邊這一溜兒都是四川會館了。 
  如果地圖的標誌沒有錯的話,林氏故居應該就在緊靠校場口六條這一溜兒院牆之內。很可能是擴建的川西會館和後蓋的擁擠住房佔了他的地盤。一座當年曾經出入皆鴻儒,往來無白丁的院子,一座曾經來過袁世凱的說客和段祺瑞、吳佩孚本人的院子,冰消雪化似的,就這樣消失得一點影子都沒有了。 
  想想晚年的林琴南,就在這裡拒絕了袁世凱和段祺瑞的邀請去做官,也就在這裡拒絕了為吳佩孚作畫。大隱隱於市,他就是躲在這裡吟詩作畫,「今日王城成小隱,修篁影裡掩柴扉」(林琴南七十自壽詩)。據說,他很愛到附近南半截胡同的廣和居去吃飯,每次吃飯前,店家都要拿出早準備的榮寶齋上好書箋,請他把要的菜名寫在上面,然後把那些菜單裝裱成冊,成為那時的佳話。得到普通百姓的愛戴,比去做官僚的座上客要愜意,林琴南願意這樣,他一直深患浮名,時存畏天之心,常以布衣為榮,他在詩中說:「傲骨原宜老布衣。」 
  如今,他曾經居住過的芝麻街,真的成為了布衣之街,布衣得一街的人都不知道林琴南這個姓林的是什麼人了。再不會有什麼人會要他寫的菜單去裝裱成冊了,要的話,也只會去找歌星影星簽個名,賣個大價錢了。   
  萍水相逢百日間(1)   
  萍水相逢百日間 
  ——在林白水故居前 
  肖復興 
  從魏染胡同看完京報館出來,到棉花頭條非常近,中間只隔著一條四川營胡同。現在,在北京還能夠頑固去棉花頭條的,一定是看林白水的故居。否則,在北京多如牛毛的小胡同裡,誰還有興趣去找這樣一條不起眼的胡同呢? 
  如今,鋪天蓋地的報紙很多,知道林白水的人不多,作為中國報業的先驅人物,其實即使到現在每一張報紙上都有他的影子。辛亥革命之後,北京城一份京報,一份社會日報,是非常有名的。京報的老總是邵飄萍,林白水就是社會日報的老總。兩家老總離得這樣近,如我這樣只要走幾步道就能夠走到對方的報館,彼此一定常常會有一番志同道合的交流吧?那時候的虎坊橋一帶是很繁華的,居住在這一帶的文人很多,魯迅、孫伏園等都住在附近。文氣相投,便把周圍的民主自由的氛圍,熏陶得有幾分報紙剛剛印刷完後飄散的墨香。 
  引起我對邵飄萍,林白水他們兩位前輩景仰的是,他們一樣尊崇「說人話,不說鬼話;說真話,不說假話」的辦報主張與人生信條;他們一樣因此而為當時軍閥所不容,乃至最後遭殘殺。 
  不說鬼話和假話,要說人話和真話,看起來是多麼簡單的事情,但是,在無情而漫長的中國歷史中,卻一再證明著,並不是那麼容易,而且,是得付出昂貴代價的。所以,有人曾對剛剛故去的巴金先生晚年提倡的「說真話」的主張不以為然,以為真話並不一定就是真理,說真話沒什麼了不起。哪裡知道對於中國人,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是一般平民百姓,還是文人乃至更高層人士,說真話,談何容易。對於中國人,在缺乏民主的政治生活扭曲中,說真話,這樣看似最簡單的事情,變得非常艱難起來,因為,說真話,除了勇氣,還要有全社會的每一個人都能夠具有巴金先生那樣自我解剖的精神。巴金曾經說過:「我相信過假話,我傳播過假話,我不曾跟假話作過鬥爭……正因為有不少像我這樣的人,謊話才有暢銷的市場,說謊話的人才步步高陞。」巴金先生真的是林白水先生的知音,可是,有多少人能夠如他們兩位一樣呢?沒有這樣的精神,就別談勇氣了。 
  在中國,正如巴金先生所說的那樣,說假話謊話可以步步高陞,而說真話,是要付出昂貴的代價的。就是為了說真話,邵飄萍是1926年4月26日被殺,林白水是同年8也6日被殺,兩人相隔不到一百天,所以,當時有「萍水相逢百日間」一說,如此的萍水相逢,可不是金風玉露一相逢,卻一樣的勝似人間無數,只是已經漸漸的被我們遺忘了。 
  如今,四川營還在,棉花頭條卻怎麼也找不著了,它就應該緊挨著四川營的呀。 
  在兩廣大街上看到移動通訊大樓的建築工地,問門口兩位年輕的警衛棉花頭條怎麼走?他們指著身邊的一條胡同告訴我就在裡面。都走到它的跟前了,卻沒認出它來。 
  走進棉花頭條,印象中應該在西邊,但西邊全是工地,占的地盤不小,移動通訊就是有錢。心裡一陣犯起嘀咕。再往前走了幾步,一塊碩大的牌子立在圍牆裡面的工地中,赫然醒目的林白水故居重建工程圖,畫著彩色鮮艷的兩座小院的房子,整齊得如同筆管條直的小學生,穿著嶄新的衣裳排隊站在那兒。我知道自己來晚了,但前些日子在北京晚報上還看到林白水故居的速寫畫,沒有想到竟然已經早拆了。站在那巨幅圖牌下,愣了半天的神,眼前喧囂工地上,高樓的雛形已經矗立在空中,不知道在樓群包圍中的這兩個小院,以後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坐在高樓裡辦公的人們,會知道林白水是什麼人嗎?憑窗俯視這兩個小院,會不會感到它們像是高樓下的一個雙黃蛋? 
  一位老太太走過來,問我:你這是找哪兒呀?我問她:棉花頭條還有嗎? 
  早拆了,從頭條到上六條都拆光了,就剩下上七條了(棉花胡同除有頭條外,還有八條和九條,其餘二至七條有上下之分)。 
  她一定笑我,還找棉花頭條呢?說完,搖搖頭走了。 
  我也只好怏怏地走了,走到工地的大門前,又找那兩個警衛,請求他們能讓我進去看看。那兩個警衛很不屑的對我說:看什麼呀,什麼都沒有了。我不大甘心,問:拆得那麼乾淨?一點兒東西都沒有留下來嗎?留下什麼呀,就留下那麼一塊空地,現在堆放的都是建築材料。 
  林白水是一個正直勇敢的報人,也是一個瀟灑幽默的名士,記得他創辦的新社會報得罪了軍閥吳佩孚,被勒令停辦三個月,三個月後,報紙重新開張,更名為社會日報,他在致讀者詞中說:「自今伊始,除去新社會報之新字,如斬首級,示所以自刑也。」如果他還活著,從故居望那高樓,該不會再幽默一把說是頭上長頭了吧,新社會報的「新」字前面應該再加一個新字,社會確實在日新月異。 
  據說,將林白水從棉花頭條這裡逮走的時候,他很從容。這裡的房子,前一院是報社,後一院是他的住宅。《燕都叢考》引張江裁《林白水故居記》裡說:因為「其地為秦良玉屯兵之所,兵卒違反軍法者,就戮於此,孤魂無歸,時出為祟。」所以,認為林白水住的這院子,「為燕市凶宅之一,卜居之,多不利。」張江裁和林白水是同時代人,又是福建老鄉。不過,他說的對嗎?即使不是凶宅,林白水就能夠逃出此劫嗎?其實,這是說真話所付出的代價,真話,有時候就是如此殘酷地遭來性命之虞,比住凶宅還要可怕而不測。   
  萍水相逢百日間(2)   
  站在空蕩蕩的林白水故居遺址前,我想起這位中國報界的前輩的同時,再一次想起巴金先生,巴金先生說過:「人只有講真話,才能夠認真地活下去。」真的是那樣的嗎?我不僅產生懷疑,林白水不就是講真話了嗎,可是,他能夠認真地活下去了嗎? 
  幾天之後,路過天橋商場,不禁又想起那天找林白水故居的情景。我知道天橋商場這塊地方是民國時期的刑場,邵飄萍和林白水都是在這裡被殺害的。不過,現在,又多少人還能夠知道邵飄萍和林白水的名字呢?「萍水相逢百日間」,現在說起「萍水相逢」這個成語,都讓我覺得沉重。 
  一街人頭攢動,車水馬龍。 
  2005年12月6日寫畢於北京   
  棉花五條   
  胡同常能給我意外的收穫,胡同無論長短,都像是緩緩展開的一盤電影膠片,總會有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景物,或根本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就像電影裡突然出現節外生枝的跌宕,出現萍水相逢的驚喜,讓我有一種隱隱的期待,像有了懸念似的。每一次去胡同出門之前,心裡總要想,這一回,會能夠碰上誰? 
  在棉花胡同五條的西口,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一位小腳老太太,我只是向她打聽路,沒有想到她老人家就是胡同為我今天上演的電影的主角。她長得身材爽朗,眉清目秀,雖說滿嘴只剩下一顆門牙,但仍然能夠想像得出年輕時候一定是個美人坯子。 
  老太太很健談,我是問她您是住這兒的老街坊嗎?引起她的話茬子開了閘門的,她告訴我他們家住在這裡100多年了,四輩人都住在這兒。她伸出干蔥似的瘦削的四根手指,然後指著五條靠南把口的一個小商店說,我們爺爺原來就是在這兒開的一家油鹽店的鋪子,叫泰昌號。我們家一直就住在棉花胡同24號。我看出來了,泰昌號和24號原來是連在一起的,前店後院,一家子連做買賣帶過日子,是那時的小戶卻殷實人家。 
  她指著五條路口把北的一個房門告訴我:這裡原來是一個麻刀鋪,開舖子的是一個羅鍋,他有兩個老婆。說起這一帶來,老太太如數家珍。我繼續請她給我講古,她對我說,棉花胡同一共有九條,現在頭條和上二條都拆了,其餘的幾條還在。早先年間說:人不辭路,虎不辭仙,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說是唱戲的名角住在百順胡同的和韓家胡同的多,其實,住在這兒的也不少。說著,她向我例數頭條住過貫大元、三條住過於連全、六條住過趙桐山、七條住過裘盛戎、李少春、八條住過金少山、九條住過馬福祿,我們五條住過葉盛蘭。別說我們旁邊的山西街還住過荀慧生,椿樹胡同還住過余叔巖和尚小雲呢。你說多不多吧? 
  看老太太說起他們,像說自己的親戚那般的親切,真有些為她為這些都已經逝去的老藝人,也為這些條胡同感到欣慰。一條胡同,正是因為有了這樣活生生的人才有了生命的氣息,更何況,這是些富予藝術生命的氣息。即使歲月變遷,這些名人故居已經是人去樓空,卻一樣是小巷長憶,細雨夢迴,空氣中都還蕩漾著他們唱腔的韻律。 
  如果不是後來走來一個小伙子,老太太不會走。小伙子對我說:你別聽她瞎講,她老了,腦子都糊塗了。老太太不樂意了,反問小伙子:我腦子怎麼糊塗了,哪兒說的不對了?等聽完小伙子的白乎之後,老太太早不見了。我一人從五條西口走到東口,見到好多老宅門都像是葉盛蘭家,不知道哪一家確實。心裡有些埋怨那個小伙子,莽撞得把老太太氣走了。折回西口,走到24號院,希望老太太在那兒。還真在院子裡,好像有意在等著我似的。我問老太太葉盛蘭住在幾號啊?我沒找到。老太太走出院子,對我說我帶你去。我要攙扶她,她甩開我的手說沒事,我身子骨好著呢。我問她您多大年紀啦?80整,說完,她自己先笑了。哪兒像80的老人?踩著小腳,像踩著輕鬆的點兒,她領我一直快步走到東口(一路上還指點著那些老宅門,其中一個是當時名醫魏龍驤的老宅,魏是京戲票友,許多住在附近的京劇名角都到這裡來看過病,曾聯合送他一幅「仁術可風」的匾),指著路北的7號院告訴我這就是葉盛蘭的家,後來把人家打成右派,文化大革命批鬥人家,死得早,挺慘的。聽說人家的後人搬到龍潭湖去了。 
  院門很古樸,紅漆班駁脫落,但門簪、門墩都還在,高台階和房簷下的垂花木欞也都還在。我走進院子,典型的北京四合院,雖東廂房前蓋出新的小房,院子的基本面貌未變。我走出來問老太太進門的地方原來是不是有個影壁啊?她說我記不清了,我還是原來查衛生的時候到他們院子裡來過,這一眨眼都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 
  想起放翁的詩:看盡人間興廢事,不曾富貴不曾窮。葉盛蘭活著的話,今年90,比老太太大10歲,心情大概和老太太是一樣的。 
  往回走,走到一個小胡同口,老太太對我說,你從這兒穿過去就到山西街,荀慧生的老宅子就在那兒。我想把老太太送回家,剛走幾步,老太太擺擺手:趁天沒黑,你快去吧。多麼好的老太太,讓我想起自己的母親,心裡很感動,臨別的時候問您貴姓?她說姓尚,我說那您和尚小雲一個姓啊!她立刻開心地樂起來,笑開了只剩下一顆門牙的嘴。 
  2005-04-30於北京   
  李萬春和鳴春社(1)   
  菜市口東南角有條東西走向的胡同,叫北大吉巷,靠近胡同東頭,有京劇名宿李萬春先生的故居。聽說這片要拆遷,最近來的人特別多,那些老街坊沒等我開口,就先問我了:是找李萬春老宅子的吧? 
  李萬春的這座老宅子,在北大吉巷22號,是京城裡典型的倒座四合院。大門朝北,門框上一個大大的福字,近一個世紀的光陰過去了,依然清晰,色彩未褪;門柱上方有戧簷磚雕,下方有漢白玉牆腿;大門兩側,西有一塊、東有四塊栓馬石;都是在整條胡同裡非常扎眼的。 
  進得院子,最打眼的是一道屏門,屏牆是從東西廂房的北山牆外單獨砌出來的,磨磚對縫的青磚,寬於山牆,廂房前後接出的小房的紅磚,明顯劣質於青磚,打補丁似的,在青磚牆前很顯眼。屏門西側的靠山影壁沒有了,屏門保存得還完好,前後磚雕上富貴吉祥的篆字和花草雕飾,都鬚眉必現,真算是歷經風霜而不凋的萬幸。 
  這座院子,正房為南,倒座房為北,各三大間,當年都帶有寬敞的走廊,正房的這一痕跡非常明顯,雖然廊子都搭建成了房子,但西邊要通向後面的小院,所以必須留出空間,一根朱紅色的廊柱,像是旗袍開縫中伸出的一條腿,便露在外面,洩露出逝去時光裡的一些秘密。通往後院的是一個門道,門洞上方的牆上有一塊碩大的菊花磚雕,逸筆草草,刀鋒流利,是民國早期的風格,有些韻味,和現在不可同日而語。 
  見我望磚雕出神,從南房出來一位老爺子,指著磚雕告訴我:文化大革命的時候這上面都給糊上泥了,前些年我那孩子才把泥扒下來,現出了原樣。我對他說:虧了糊上泥了,要不沒準就給砸了。老爺子說:那是,那時候我這屋裡住著李萬春的母親(李父1955年去世),後院裡住著李萬春兩口子。心想,哪個紅衛兵闖進到這裡來,瞅著不順眼,砸了它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走進後院(其實是西跨院),北邊有一間房,西邊有三間房,這三間房子和院子裡所有的房都不一樣,其它的房子都還是老四合院的舊模樣,這三間房高出一大截,且有女兒牆,門窗都是磚券拱形,西洋的味道很濃。這就是李萬春住的房子,據說前幾年牆上還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字跡,字跡從來比人活得年頭長,李萬春都去世整20年了,字還在牆上頑固地留著。可惜現在看不見了,應該留著它才好,那是歷史的物證,是流逝的歲月留存到現今的眼睛。 
  老爺子告訴我北邊的那房子原來沒有,是後蓋的。文化大革命中,軍代表佔了他現在住的房子,軍代表撤了,返回原籍,軍代表的兒子住了後院李萬春的那三間西房,現在人家有了樓房住,不來這邊住,房子一直鎖著。老爺子樸實幾句話,短,卻濃縮了一段歷史,許多老宅子就這樣改朝換代,宅第換新主,衣冠異昔時,徒留下曾經滄海的慨歎。 
  老爺子送我出院,走到前院那排倒座房前時,指著房梁對我說:以前這裡畫的都是戲牌呢!前些年還能看見。我不懂什麼叫做戲牌,以為是以前的戲碼,怎麼能夠畫到房梁牆柱上面呢?忙向他請教,老爺子告訴我是那些京戲裡場面的繪畫,全是彩色的,非常漂亮。我明白了,這符合這座院子的特點。這院子原是余叔巖的老宅,當初余叔巖看中了李萬春,收為義子,親授《八大錘》,並讓李氏全家搬進這座老宅來住。相傳李萬春的父親花了4500大洋買下這座院子,那是後來的事情了。兩代梨園名宿,雕樑畫棟,全部畫的是戲牌,當然是別的老宅絕對沒有的了。 
  走出李萬春的老宅,斜對門21號和19號,是李萬春當年創辦的鳴春社,像當年餘叔巖親授他自己一樣,親自傳授一幫年輕的弟子。這時候的李萬春已經是武生的名角,長靠短打箭衣猴戲,樣樣拿得起放得下,他的關羽武松黃天霸的扮相和武功,讓大家已經耳熟能詳。他擔當鳴春社這個老師,是叫得響的,京劇界的傳承就是這樣在道義中自覺與不自覺完成的。 
  我先進的是19號院,院子很擁擠,再進21號院,雖然格局一樣,卻一下子顯得很軒豁,正房子和倒座房各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裡有一株香椿,兩棵石榴,香椿有些枯萎,石榴樹卻很旺盛,纍纍的石榴壓彎了枝頭。面相慈善的女主人告訴我:原來這院子還有一棵杏樹和一個葡萄架呢。原來也沒有東廂房,和19號院是打通的,孩子們翻把子好有寬敞的地方呀。正房原來是說戲的地方,倒座房是學員們住的地方,西廂房是原來的廚房…… 
  正聊著,男主人推著自行車進院了,熱情地拿過板凳,非要我坐下聊。石榴樹下的陰涼裡,清涼得很,也安靜得很,雖然和喧囂的兩廣大街只隔著一排房。也許,只有坐在這樣的院子裡,才多少能夠體味到老北京的味道,如果再有一杯茶或酒(主人是非要沏茶的,被我攔住),花間一杯酒,把酒話桑麻的情致,是區別於坐在高樓的落地玻璃飄窗前啜飲咖啡的情景的。 
  聊天中,我知道了,解放前夕,鳴春社停辦(1948年)。這院子賣給一位姓郭的中醫手裡。解放後不久,這位中醫害怕私房主一頂剝削的帽子戴在自己的頭上,就非常便宜地(1600元)賣給他家。其實,那時他父親只是一個趕大車的,如果不是這麼便宜,也買不起。誰想到,院子買到手,罪過從中醫那裡轉移到這裡。文化大革命期間,院子被佔,老人被掃地出門,趕回河北老家。當時他石油專科學校畢業,分配到大慶搞石油勘探,一直到前些年退休回來,一直為要回這院子而奔波。80年代初期,落實政策,房管局要以每間房子100元的價錢收購,父親生氣地說:就是院子都爛成瓦片,我也不賣。房管局便要這些年一共5600元的維修費。這些年,是別人住,我們根本沒住,而且,他們把房子挑了頂,破壞了原來合瓦頂的老樣子,還得跟我們要維修費。荒誕的年月裡,這樣荒誕的事,只能夠讓人啼笑皆非。   
  李萬春和鳴春社(2)   
  一直到前兩年,院子裡房子才全部騰乾淨,沒消停地住上幾年,現在又要拆遷了,說是危房改造。危房改造,得是危房才需要改造,我們的這房子(這一片還有好多這樣的院子)現在住的挺好的,為什麼非要這樣成片成片的拆掉?拆掉了這些四合院,以後還能夠有嗎?說著,他從屋子裡抱出一疊東西,是他的剪報,全部都是關於保護四合院內容的,還有幾幅畫幅很大的畫,畫的是李萬春的老宅和他的鳴春社以前的風光。畫得很精細,房屋齊整,花木扶疏,當年這兩處院落,像是清水牆一般光滑而清新,樸素卻濃郁的京味,讓現在汗顏。 
  他說的不僅很有感情,也很有道理。眼下大吉片整體的拆遷思路,目的到底是什麼,應該反思。是真的為了危房改造嗎?其實,這裡的街坊心裡都清楚,還不是看中了這是塊風水寶地,賣給房產商想賺錢,想改變這裡的面貌而出彩兒。大面積的整體拆遷,改變不了這裡大多數人們的貧困,只是讓世代居住在這裡的他們被迫遷移到城市邊緣,而使得他們更加貧民化,更加疏離這座本來屬於他們的老城。新蓋起來的高樓大廈,不僅徹底淹沒了他們,而且淹沒了包括李萬春老宅和他的鳴春社在內的許多值得保護的歷史痕跡和文化記憶。這是漫長時光的積澱,是這塊土地的饋贈,是北京古城綿延至今的氣脈和魂靈。 
  走出當年鳴春社的大院,看見李萬春老宅前還站著幾位老街坊,我問他們見過李萬春他們一家人嗎?一位戴眼鏡的女的說:怎麼沒見過?李小春那時一跟頭從他們院子的牆頭能翻到我們的院裡的地上,功夫好!然後,她感慨地對我說:文化大革命那時,我20多歲,親眼看見斗李萬春,真是很慘!把人家全家弄到內蒙古京劇團去了。她使勁地搖搖頭。 
  我知道。1979年,李萬春落實政策後,從內蒙古回到了北京。還有小院桃李在,留花不發待君歸。可是,他再沒有回到這裡一次。 
  以後,這一片真的是蓋上新樓,住上新人,誰還會能夠告訴我李萬春和這些天寶往事?   
  中山會館(1)   
  從南橫東街往南拐進珠朝街一點兒,就是中山會館。剛進街口,一股清香撲鼻,抬頭看,一街槐花似雪。現在看這裡凋敗,以前卻是珠玉錦繡,被詩人錢大昕讚美為「荊高酒伴如相訪,白紙坊南第一家。」僅僅乾隆年間,錢大昕、蔣士銓、紀曉嵐等一批文人都住在珠朝街,連那時的禮部侍郎王鳴盛也住在那裡,就像現在一群精英扎堆兒買房一樣,當年的珠朝街風水不錯。中山會館相傳是嚴嵩的花園別墅,清末被留美歸來的唐紹儀(後在袁世凱當臨時大總統時當過國務總理)買下,改建為帶點兒洋味的會館,因他是廣東香山縣人,就叫成了香山會館。民國元年,孫中山當了大總統來北京,就住在這裡,中山會館的名字就是這樣得來(聶耳後來也曾經住在這裡)。看來當年珠朝街和中山會館,相得益彰,你紅我綠,賽著出名。 
  中山會館大門北邊有塊北京市文物保護的漢白玉牌子,也只是一個牌子而已,廣亮式大門破舊得木紋縱橫老裂,比老太太臉上的褶子還多,還難看。門道還在,那扇木影壁早不知去向何方。讓我大喜的是大花廳還在,保存得還算完整,翹簷飛拱、雕樑畫柱、垂花木刻、戧簷磚雕、雀替雕飾,都非常清晰。四周迴廊,迴廊樑柱間嶺南風格的花罩與彩繪,也都還依稀可見當年孫中山來時就是這裡住下並開過會,革命志士在此風雲際會。三進三出的院落也都還在,雖然前後搭建的房子已經將原來的花園規模蠶食殆盡。左右都有跨院,有的院門苟延殘喘還在,問街坊一共有多少跨院,有說7座,有說9座,也有說13座,也鬧不清到底多少。總之,說起中山會館,就一個字,大! 
  說13座的,是位77歲的老太太,鶴髮童顏,住在後院的南跨院裡,她家祖輩三代住在這裡,她告我她公公當年住這裡時因是中山縣人不要房錢。這是一座獨立成章的小院,院門前有迴廊和外面相連,院子裡種著槐樹兩株、棗樹、椿樹、柿子、石榴各一株,南牆下種著一溜兒玉簪花。正是石榴花紅的季節,一樹小小紅燈籠似的的紅花,映照得小院生意盎然。三間半大房坐西朝東,房前有青石台階,有寬敞的廊簷,有朱紅的樑柱漆色斑駁卻還結實地挺立著。她告訴我說:前幾年房管局來人問我要不要把房子接出來,擴大點兒面積,我說不動,我夠住的,一動,廊簷沒有了,老房子的格局你也就看不出來了。她說得真對,現在,整個中山會館的廊簷都被新接出的房子擠佔了,唯一剩下的只有這個跨院裡還能夠看出當年的模樣。遊廊縈迴,是老北京花園式的四合院最講究的象徵性標誌之一。 
  那時候的中山會館就是一個公園,所有的房子前都有走廊,四周環繞一起,下大雨走到大街上都不用打傘。老太太向我感慨了一句,又告訴我一個我沒有聽說過中山會館一景:我年輕的時候,珠朝街演露天電影,都在我們中山會館裡,一街的人都跑到我們這裡看電影。我看看被各種小房緊緊包圍的四周,像是餡過於大的包子捏成了一道道緊巴巴的褶兒,哪裡有一點兒站腳的空間?便請她指給我看看在哪裡可以放映電影?她帶我繞到後院的北邊,告訴我後院有十間正房,院子就是大花園,然後指著中間一個大房子說:這是原來花園的亭子,我一看果然方寶頂的四角飛簷還在,當年是八面來風的。她又指給我說:亭子下面是青石板階梯,有一座小橋,橋下有流水,水前是太湖山石,四周種的都是花草樹木。最後,她一指最北邊,電影的銀幕就搭在這裡,人們坐在亭子裡,坐在四周的走廊裡,都能夠看電影。 
  說完這話,她不再說什麼,只抿著嘴角衝我搖了兩下頭。 
  她帶我又走回她的跨院,從屋子裡拿出一本老相冊,翻到一頁,黑色相冊紙上用銀色相角別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坐在公園裡鏤空而起伏有致的假山石旁。她告訴我:這是我的先生,已經去世20多年了,這就是當年他坐在剛才我帶你去看的那個亭子前的山石上照的。我看照片時,她一直望著我,望著照片,夕陽揮灑在小院裡,照片上她的先生和她的臉龐都現出一些玫瑰紅。可以看得出來,她在懷念那段時光,那是屬於她和她的先生的青春時光。時光真像是一個雕刻師,把一個人和一個院子都雕刻得面目皆非,哪裡還能夠想像得到這裡當年居然如此漂亮。當年還有魁星樓和大戲台呢,老太太又補充說。 
  如今的中山會館只有1200平方米,即使這樣的規模,在它附近陶然亭地區的72家會館裡,也算是大的了,說它是「白紙坊南第一家」,不是虛誇。我看到過民國二十二年的一個統計,當時全北京市有瓦房70萬間,這裡所說的瓦房不少指的是四合院。即使如中山會館這樣花園式的大四合院只佔其中一少部分,但是,我要問一問,這幾十萬間的四合院現在保存下來多少呢?可能那些漂亮的四合院後來相繼蓋成了氣派的高樓,但沒有原來老四合院的蒼老和滄桑,所有老四合院存在的情感記憶和歷史記憶,也就沒有了。而那些就是老北京的魂兒啊。 
  沿著中山會館那後蓋出蘑菇叢生般的房子間逼仄而彎曲的小道,一直走了好半天才出來,感覺比來得時候都長。一路走,一路還在想那個老太太,雖素昧平生,說起中山會館,她卻那樣情不自禁地對我說了那麼多,如果不是時間晚了,她還要我和說下去的。為什麼她會這樣?臨告別的時候,我問她:如果能夠拆遷搬家,您願意搬還是不願意搬?她猶豫都沒有猶豫地告訴我:我不願意搬。告訴你,除了上廁所不方便,住在這裡挺好的。然後她指著院裡一角說:那是一個窨井,我婆婆在世時候挖的,小便就倒在那裡了。說起她的家人,她總是充滿著一種無法言傳的感情。我知道,這個中山會館裡有她情感的記憶和歷史的記憶。那一份情感,那一份歷史,都屬於她和她的家人,屬於她的青春。一座院子,因有了這樣的情感和歷史,才像一個人一樣有了生命。   
  中山會館(2)   
  走出中山會館,一街的槐花打上夕陽的餘暉,變得有些發橙紅色,還是那麼的香,香得像是一個分別多年的老朋友緊緊地追隨著你,把那麼多想說的話不停地向你訴說。 
  2005年7月14日   
  粵東會館三疊(1)   
  肖復興 
  明清時會館大多建在前門外。那時的吏戶禮兵刑工六大部,都設在前門內的東西兩側,只隔一道外城牆。外地人進京,無論是趕考的秀才,還是辦事的官員,住在前門一帶,自然方便一些。於是,各地舉子或商人、官員,以同鄉為單位,紛紛開始集資在這附近蓋起大小院落,很像是如今的各地辦事處,為的是藉有稽、游有業,困有歸,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據說,前門一帶會館有140多家。小小前門一帶,方圓不過幾里,居然修建起這麼多的會館,多像如今房地產商的圈地運動。 
  因為我從小住在前門外西打磨廠的粵東會館,所以對這些多如牛毛的會館一直很感興趣,對其中的粵東會館更是懷有濃濃的情結。據我所知,在北京城,叫廣東或叫各地方名字的會館有很多,比如新會、蒲陽、潮州、惠州、肇慶等會館,真正被稱之為粵東會館的,只有三家,或者說主要只有三家。 
  第一家在廣渠門內。據我的同學王仁興1984年考證,這第一家粵東會館開始叫做嶺南會館,是旅京的廣東同鄉在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建的。北京第一家會館,是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由當時一位在史局任職的官員首議興創,在菜市口建的安徽會館,也就說,第一家粵東會館只比它晚了6年,當屬北京最早的一撥會館,歷史很悠久了。當年錦州總兵袁崇煥在廣渠門激戰金軍,不料背後讓人捅了一刀,崇禎皇帝偏偏聽信了這小人傍言,袁崇煥被誣陷而在菜市口斬首,其頭顱最早就是廣東鄉親偷偷埋在粵東會館裡的。以後袁崇煥祠是在粵東會館附近建的,那是清朝的事了。但袁崇煥無疑給最早的粵東會館抹上了最光彩也最神奇的一筆。 
  我住的是第二家粵東會館了。當初廣東同鄉嫌廣渠門那裡的小,而且遠,交通不方便,出資遷到西打磨廠,佔地兩畝,蓋了這個新粵東會館。想那時的廣東人和現在一樣,能折騰,起碼是賺了錢,要不怎麼能夠置辦第二房產?據說也是明末建的,這在書上有記載,新建時將粵東會館易名為嘉會會館。但我住的時候肯定是清末翻修的了,不過基本格局未變。第一家,我沒有見過,這一家,我從住在那裡,一直住到21歲到北大荒插隊,對它非常熟悉。 
  它是一個三進三出的大四合院,街旁的高台階上,兩大扇黑漆木門,兩側各有一扇旁門,大門內足有五六米長的寬敞過廊,我們叫它大門道。過廊裡有一大間房子,有門無窗,是當年的門房,後來住人,朝南開了一扇窗子。過廊外的東邊一側,有一個自成一統的小跨院,小跨院裡,一排三間倒座房,兩間西東房,兩間南房,想應該是當年住前來住下的鄉里一些趕馬車的下人的地方。因為過廊前是青磚鋪就的甬道,東側是這個小跨院,西側便是出一片凹下一截兒卻很開闊的沙土地,沙土地就是用來停放馬車,讓馬匹休息蹭蹭癢癢打打滾的場所。那裡成了我們小時候踢球的草場。甬道的下面挖了一個一人多深的大坑,裡面藏有全院的自來水表,捉迷藏的時候,我們小孩子常常藏進去,就像電影《地道戰》一樣,誰也找不著了。 
  然後,看到的才是真正的第一道院門,中間是有蓋瓦的牆簷和牌坊式的門柱組成的院門,按照老四合院的規矩,它應該叫二道門,所謂以前說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二門。它的兩邊是灰白色騎著金錢瓦的院牆。邁過院門前後幾階台階,是一座影壁,影壁一邊是一棵丁香,一邊是一座石碑,寫著好多人捐資重修粵東會館的名單和緣由。再往裡走,是以坐南朝北正房為中心的三座套院,與大門和影壁對照,中心稍稍偏西一些。除第一座院有了前面的二道門,不再設門之外,其餘兩座院各有朝東的一扇小一些的木院門,一為方形門,一為月亮門。這兩院內,前院種有三株老棗樹,後院有花圃和葡萄架,後院的後面還有一個小院,種著一棵桑葚,一棵榆樹。西廂房已經沒有了,但東廂房非常齊整。我家就住在東廂房最裡面的三間。每天上學放學時走進走出,要走老半天,那年帶一個女同學到家裡,一路各家窗戶裡掃射出來的目光,紛紛落在身上,越發覺得心重路長。最高興的時候,是秋天打棗了。我們會把最外面的大門和小院門都關好,不讓別的院子裡的孩子們進來。我們爬上棗樹,使勁搖晃著樹梢上的紅棗,然後讓棗紅雨一般紛紛落地,是我們最開心的節日。 
  我家的房後,是全院的公共廁所。廁所只有兩個蹲坑,但外面有一條過道,很寬闊,顯示出當年的氣派來。門道足有四五米長,最前面有一扇木門,裡面帶插銷,誰進去誰就把插銷插上。我們孩子中常常有嘎小子,在每天早上廁所最忙的時候,跑進去佔據了位置,故意不出來,讓那些敲著木門的大爺們乾著急沒轍。我們管這個遊戲叫做「憋老頭兒」,是我們童年一個最能夠找到樂子的遊戲。廁所過道的那一面塗成青灰色的牆,是我家的南山牆,成為了我們孩子的黑板報,大家在「憋老頭兒」的時候,用粉筆回石塊往上面信筆塗鴉。通常是畫一個長著幾根頭髮的人頭,或是一個探出腦袋的烏龜,然後在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上幾個大字:某某某,大壞蛋,或某某某,喜歡誰誰誰之類。 寫了擦,擦了寫,一撥撥新起的小孩們前赴後繼。 
  廁所過道的東頭,還有一個小夾道,是我家的後牆,那裡堆放著雜物和碎磚亂瓦,從那裡可以很輕巧的就爬上房頂。站在房頂上,天安門城樓和廣場甚至再遠處的西山都能夠一眼看得見,國慶節夜晚燃放禮花的大炮,也能夠依稀望得見它們大致的位置。國慶節的晚上,我們早早的坐在房頂的魚鱗瓦的上面,靜靜地等待著突然的一聲炮響,然後是滿夜空的五彩繽紛的焰火。在下一次禮花騰空之前的空隙中,瀰漫在濛濛硝煙煙霧的夜空中,會有白色的降落傘像一個個白色的小精靈向我們飄來,那時禮花中的一部分,是隨著禮花騰空噴湧而出的。國慶節的時候,常常會有東南風,因此,那小小白色的降落傘,總能夠緩慢地向我們飄來,飄過我們的房頂的時候,我們只要一伸手就能夠把它們夠下來。當然,也會有調皮的孩子用竹竿捷足先登把它們先夠了下來,若得大家一通大呼小叫和下面大人的一通責罵之後,只好等待著下一次禮花的騰空而起了。不過,每一個國慶節,我們大院裡所有的孩子都會有收穫,即使沒有夠著降落傘,也會有氣球、燈籠或彩色的小旗,隨著禮花,隨著晚風,飄到我們的手中,足夠我們玩到入冬了。   
  粵東會館三疊(2)   
  我所知道的第三家粵東會館是在南橫街的東北角,它的建成是清末的事情了,還是廣東同鄉出資,買下康熙年間大學士王崇簡父子的怡院一角,佔地6畝,比我住的粵東會館整整大出三倍。顯然,廣東人不僅越來越有錢,而且在朝廷裡越來越有勢力。而且,那時的廣東人如現在的北京人一樣格外關心政治。戊戌時期,保學會就是在這裡成立,變法的風雲任務康梁等人都出入這裡。民國元年,孫中山來京時的歡迎會,也是在這裡召開的。都是廣東人,想那時,出入這裡的都不是庸常之輩,個個心懷百憂,志在千里,且吟王粲,不賦淵明。可以說,那是粵東會館最為輝煌的時刻。 
  回溯三家粵東會館,440年歷史綿延,如水長逝。如今,廣渠門的沒了,南橫街的拆了,只剩下打磨廠我曾經住過的碩果僅存,卻已經是破敗凋敝。前些天,我回去特意看它時,竟然看見當年立在影壁旁的那塊石碑,墊在老街坊蓋的小廚房的下面,露出一小截漢白玉,像是千年烏龜探出的頭。不知道上面的字還有沒有?不過,誰又會在意它的價值呢?聽說,最近前門地區整片都要拆遷,第一批拆遷名單裡,有粵東會館中的一部分。它真的是已經壽終正寢,到曲終人散的時候了嗎?也許,只有對於它自己,才會是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吧?   
  西河沿(1)   
  肖復興 
  西河沿,對於我是一個親切的名字。以前門樓子為中心,這條胡同和打磨廠東西遙遙相對,像是前門樓子左右伸出來的一對手臂。護城河還在的時候,它們是河畔古船的兩支長長的老槳。 
  1947年,我剛剛出生才滿月,娘和姐姐輪流抱著我,從張家口坐火車來到北京,住在打磨廠。姐姐15歲那年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西河沿裡一個叫做六聯證章廠裡描繪各種徽章。用一種叫做燒藍的東西,類似亮晶晶的碎玻璃渣子,貼在徽章的模子裡,用酒精噴燈把它燒化在徽章上面。姐姐做的就是這樣的活,計件算錢,一天頭也不抬,能做200多枚徽章,一個月能拿上幾十元工資,算起來,做一枚徽章只是能夠賺一分錢。那時,父親,每月也就70元工資。姐姐的錢,對於當時生活拮据的家,起的作用的很大的。我最早去西河沿,就是姐姐帶我到她的這個叫做六聯的徽章廠。我記住了六聯,也記住了西河沿。 
  前不久,我去西河沿,是從西口進去的,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從西口進,以前去西河沿,都是從東口進的,出打磨廠西口,過前門大街,就是西河沿的東口,當然從東口進,方便而自然,更何況,姐姐工作的六聯離東口不遠。 
  那時,東口第一家是華北樓,這是一家老餐館,華北樓是後來改的名字。《燕都叢考》中說:「斌升樓食肆原名龍源樓,清穆宗微行,嘗飲宴於是。」不知說的是不是它。走過它便是當時鼎鼎有名鹽業、交通銀行大樓和的勸業場,然後再走過當時北京城最大的菜市場,就快到了六聯了。彷彿華北樓、鹽業、交通銀行、勸業場和菜市場,是六聯出場前一陣鑼鼓點中先走出來的搖旗吶喊的兵士,烘雲托月地把六聯才托出來。每一次和姐姐去六聯的時候,走進西河沿東口,都有這樣轟轟烈烈的感覺。 
  這次從西口進西河沿,大概是缺少了那幾個重量級的大傢伙,感覺很是陌生,一點也沒有當年那種熟悉而親切乃至氣派的印象。西口對面的宣武門東河沿已經拆得一片狼藉,一條當年槐蔭掩映的胡同,只剩下口上所剩無幾的破房子,房子旁邊搭起了帳篷,住著蓋樓的建築工人,一副大干快上的樣子。剛進西河沿的西口,正乙祠前也是一片狼藉,腳手架和泥水磚瓦,遮擋著一半的路。心裡暗驚,西河沿成了工地,已經被腰斬了一半。也就是說,和打磨廠一半的東打磨廠已經沒有了的命運,幾乎相同,除了口上碩果僅存的幾個老門牌外,一半的西河沿也已經在地圖上找不到了。 
  明清一直到民國時期,前門以西一直到宣武門,都叫做西河沿。解放以後把它一分為二,以新華街為界,分成了前門西河沿和宣武門東河沿兩截。現在,宣武門東河沿這半截徹底沒有了,以前的西河沿也就真的一半已經沒有了。 
  同打磨廠一樣,西河沿是一條老街,自明朝到清中葉,西河沿都是有名的書肆一條街,這名號讓位給了東打磨廠和琉璃廠,是清末民初的事情了。所以,一直到清前期,這裡常是文人到的地方,清順治時詩人王漁洋曾經專門為西河沿寫下過詩:玉河楊柳見飛花,露葉煙條拂狹斜,十五年前曾繫馬,數株初種不勝鴉。現在還能夠找到這樣的景像嗎?當初,河沿緊臨著護城河,護城河那時寬可行船,清可數魚,一岸煙柳飛花,書肆迤邐,風光和現在不可同日而語。我在一幅清乾隆年間乾隆南巡圖中,看到那時的西河沿真的是水汪汪一片,寬闊的河兩岸,店舖雲集,酒旗店幌,亭台樓閣,現在無法想像。如果說那時的情景和塞納河畔的舊書市風景有一拼,大概並不為誇張。 
  即使到現在,那樣親水河畔的風景不在了,西河沿可看之處,依然很多。如果同打磨廠相比,它們的旅店一樣的多,但西河沿後來以銀號多而出名,則是打磨廠所不具備的了。康熙五十一年(1712)重修的正乙祠,最早就是為了供奉乙玄壇老祖,這位老祖就是傳說中的財神爺趙公元帥。後來成為了銀號公館,在裡面的戲台上演戲,聚一時之人氣,可以說是為西河沿的金融一條街奠定了基礎,以後的日子裡,銀號在西河沿叢生,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數不過來了,一直到民國時期建的鹽業銀行(1931)和交通銀行(1937)兩大銀行,都巍峨地出現在這條街上,可以說是奇跡了,使得西河沿一條街氣勢不凡,洋味十足,即使是現在看,也不落伍。現在,那座愛奧尼克柱式的鹽業銀行大樓,和由中國著名的建築師楊寶廷先生自己設計中西結合風格(頂部有斗拱琉璃飛簷)的交通銀行大樓,都還矗立在東口,成為了西河沿的標誌性的建築。 
  當然,對於我而言,西河沿的標誌性建築不是它們二位,而是勸業場。1952年,娘37歲,不幸英年早逝,父親從老家帶來我的繼母,繼母還帶來了一個孩子,加上我的弟弟,一家6口人,日子過得越發得緊巴。聽來證章廠訂做鐵路徽章的一位鐵路上的什麼主任說,正在修京包線鐵路,需要人,掙錢多,不聽全家人的勸阻,姐姐飛快地從六聯證章廠辭了職。那一天,姐姐帶著我和弟弟先去了證章廠辦完手續,然後就去了旁邊勸業場,一人買了一雙白力士鞋,當場換上鞋,在勸業場的二樓的照相館裡照了張相片,特意讓人家照全身的,為的照上新買的白鞋,算是給娘穿孝,也算是給她自己和我們兄弟兩人留下分別的紀念。   
  西河沿(2)   
  第二年的春節,姐姐就回家來了,和她辭職時沒有和家裡商量一樣,回家是來結婚的,父母都沒知道,她自己已經先斬後奏了。姐姐是想早點成家,好和姐夫一起,每月給家裡多寄一點錢,以解家裡的燃眉之急。那一次,姐姐領著我和弟弟,到勸業場,給我們一人買了一雙皮鞋,那上我第一次穿皮鞋,因為怕我的腳隨年齡長而長,買的鞋號碼大好多,穿在腳上直逛蕩,上院子裡的那廁所,蹲起來剛要離開茅坑時候,大皮鞋掉進了茅坑裡。 
  那座光緒末年北京城第一座洋樓商廈,便這樣永遠存活在我的記憶裡。雖然,那一年,我才5歲。那時,王府井沒有建百貨大樓,西單也沒有建西單商場,勸業場就是那個年代裡我的百貨大樓和西單商廈。臨街的巴洛克式的西洋柱子,裡面寬敞的天井和四周有雕花鐵欄杆的迴廊,以及全部都是敞開式的櫃檯,櫃檯裡琳琅滿目的貨物,都像是一張張老照片,深刻地鑲嵌在我童年的生命相冊裡。三樓那時還有一個劇場,可以演戲,隨到隨看,評劇和曲藝居多,門口有閃爍著的霓虹燈和演員的劇照;二樓的迴廊上還曾經開過批判一個流氓的群眾大會,大家站在一樓的天井裡,我頭使勁地仰著,伸成了鴨脖子…… 
  一直到我的兒子落生,已經到了八十年代的初期,兒子才三四歲,買的第一雙皮鞋,怎麼這麼巧,也是在勸業場裡買來的,還是羊皮大蓋帽,新式樣,兒子高高興興地穿到了上學前班。 
  我知道,關於勸業場一切的記憶,一切的感情,都源於17歲就離開家而遠去內蒙古的姐姐。所以,當我看陳宗蕃在《燕都叢考》中將西河沿和打磨廠做比較時說:「西河沿和打磨廠相並峙,而街道與商戶則較打磨廠為少強……而最足以令人注意者,則為該街極東之勸業場。」便非常覺得他說得那樣對我的心思。他接著形容勸業場:「層樓洞開,百貨駢列,真所謂五光十色,令人目迷。」更完全是我童年中的印象了。 
  是的,我這次來西河沿,是專為尋找姐姐曾經工作過的六聯證章廠的。我有些後悔從西口進來,路顯得很遠,總也走不到頭的感覺似的。因為童年幾乎都是從東口進,到了六聯算的到了終點,一直就沒有到過西口,一種陌生感就越發明顯,彷彿它根本就不是我童年印象中的西河沿。我問了幾位一直住在這裡的老街坊,他們都對我說:這裡和原來的樣子差不多,街道和房子的變化都不大。也就是說,我從童年都走老了,它還是原來的樣子,彷彿沒有長大一樣。其實,它一樣也變老了。一條街和一座建築,只要沒有被毀掉拆除,它和人是一樣的,生命中的回憶和身體上的肌理,都會在默默中顯示著。 
  路西口215號是原來銅錘花臉裘盛戎的故居,現在被油飾得金碧輝煌,新的讓人起疑,爆發戶似的,故意抖落出一身黃袍馬褂穿起來,格外扎眼,和整條街那樣的不諧調,門楣上有新匾寫著「慧苑」二字,肯定不是裘盛戎起的名字。它對面就是正乙祠,正乙祠旁邊的283號,一溜高高的灰牆西式洋樓宅院,據說曾經是清代朝廷裡御醫的老宅門。當初建它時,和斜對門四合院的裘宅相比,格外透著洋氣,現在卻顯得落伍,不過,比起裝扮一新的裘家老宅,它的色調和樣子,和整條街道是那樣的和諧。所以,看來,重新翻蓋如新的贗品,不足為取;修舊如新,也是不足為取的。那種感覺,總有些老太太皺紋一把的臉上塗抹上大紅大綠的油彩一樣,讓人不大舒服。 
  在這條街上,這樣的西式洋樓,還有好幾座,都是過去的商戶,其中最有名的要數196號路南的原中原證券公司了。裡面過廳上的雲格窗還在,地上的花地磚還在,木樓梯歪歪斜斜,搖搖欲墜,好幾塊樓梯板都已經破裂翹起。樓上是四圍欄杆圍起一個天井,一間屋子的連同窗子的外牆已經拆空,光線從那裡肆無忌憚地湧進來,打在生銹的鐵欄杆上和彩色的窗玻璃上面,讓人回到了逝去的歲月,是那種茅盾先生在《子夜》描寫過的證券交易所的情景,人聲喧嘩,人頭攢動。讓人感慨西河沿曾經擁有過的繁華,真正是人去樓空,一個人也沒有,所有的房間都上著鎖,只有沾惹著塵埃的光線無聲的流動,只有欄杆旁放著的一盆龜背竹,綠色的葉子那樣明亮,以今天的生機對抗著塵埋網封的往昔。 
  在街上一連問了好幾位,都搖頭,沒聽說過六聯,都指給我這些老房子看,告訴我到西河沿的,都是來看這些東西的,正乙祠呀,中原證券交易所呀,裘盛戎故居呀……哪有找六聯的呀!一位好心人把我引到192號,告訴我這是原來的蒲仙會館,又來到133號,說那是原來的關帝廟,對我說這都還值得看看,特別是蒲仙會館裡有棵黑棗樹,現在正開著一樹小黃花,漂亮……他們說得都沒有錯,但是,我要找的並不是它們,而是六聯證章廠。 
  一直快走到街中,也快到中午吃飯的時候,看到一位蹲在地上倒花盆裡的土的老爺子,心想他歲數老些,興許知道,便請問他知道六聯嗎?他問我:六聯是幹什麼的?我說是家證章廠。他一聽證章廠,眉頭微微一挑,問我:你找它幹什麼呀?我如實地告訴他:我姐姐當年在六聯工作過……他接著問:你姐姐叫什麼名字?他有些奇怪我,我也有些奇怪他,怎麼問這麼多?看來我們兩人的好奇心碰在一起了,命中注定,我是問對人了。他站起身對我說:我愛人以前就是六聯證章廠的,你去問問她,興許還能知道你姐姐呢。說著,他拎著空花盆走到街對面一間臨街的房子前,我不知道跟著他進去好呢還是不好,會不會有些貿然?他回過頭來見我還站在那裡,叫我:來呀!   
  西河沿(3)   
  進了屋子,蜂窩煤爐子上正坐著鍋,呼呼地冒著熱氣。老太太正躺在床上,老爺子招呼著:有人問你們六聯證章廠。老太太起來了,一個高高個子的老太太,六聯證章廠,讓她來了精神,遙遠的往事和日子,是伴隨著青春一起逝去的,也在這一瞬間回溯到了眼前。她仔細告訴我六聯的具體位置,還告訴我西河沿有好幾家證章廠,她在其中好幾家幹過,要說最大的還得數六聯和紅旗證章廠,要數年頭老,就得數六聯了……我看見她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心想說起六聯來,姐姐大概也是這樣子吧?接著,她問我姐姐的名字,可惜她沒聽說過,或者記不得了。她問我姐姐多大年紀了,我告訴她快70了。她說她今年70整了。我一再感謝了她,走出門時,她還在對我說那時她們做了一批又一批的中蘇友好紀念章…… 
  按照她的指點,我很容易找到了六聯。這是路南的一座二層的小樓,門臉不大,我走進去,樓後面有一個院子,也不大,樓上樓下都住滿了人家。別看不大,卻是當年西河沿最大的一家證章廠,我聽姐姐說,之所以叫六聯,是因為六個資本家當時聯合辦的這個廠,是六個小資本家。娘去世的時候,六個小資本家每人拿出一點錢給姐姐,說家裡出了事,你才這麼小,把錢拿回家,添點兒力吧。這件事,讓姐姐忘不了,是六個好資本家。 
  由於它的東邊一點正在修路擴展煤市街,拆了好多的房子(當年有名的菜市場也拆了),到處是一片碎磚亂瓦,塵土飛揚。四周有些雜亂,這座小樓籠罩在嘈雜的市聲和灰塵之中。我站在正午直射的陽光下,抬頭望著它,雖然,童年時的我,曾經好多次見過它,並走進去過,但是,我沒有一點印象了,陌生得像是面對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和地方。 
  當年,姐姐就是在這裡踏進了人生的第一步,為家裡掙了第一份錢的,又是從這裡離開,走得那麼毅然決然,走得那麼遠那麼遠,為的是給家裡多掙一點錢。15歲到17歲,姐姐那時是多麼的小,按照現在的情況來說,她還是個孩子。站在這裡的時候,我才忽然明白,在西河沿,整條街的標誌性建築,對於姐姐和我來說,不是正乙祠,不是勸業場,不是華北樓,不是中原證券交易所,不是鹽業銀行和交通銀行大樓啊,是六聯,是六聯這座並不起眼灰色的二層小樓。     
  藍調城南 第四部分   
  大柵欄(1)   
  以前,只要是到北京來,誰能夠不去大柵欄呢?就好像現在外地人來北京,誰能夠不去王府井呢?到北京的旅遊項目之一,就是到王府井逛逛,打著小旗子面目毫無表情的導遊,挎著大包小包累得坐了一地的遊客,在王府井這條步行街道上,到處可以看見。可以這樣說,眼前王府井的景象,大致就是以前大柵欄的拷貝。 
  但是,現在,外地人已經很少到大柵欄來了,北京人更是沒有興致到這裡來,偶爾會有我這樣的老北京人到這裡懷懷舊,是少之又少的了。時尚的年輕人,到西單的中友,到建國門外的賽特,到宣武門外的SOGO,哪怕是到雅秀和萬通去呢,誰會到這裡來呢?早把大柵欄這個詞都從購物一條街的字典裡摳出去,甩到一邊去了。 
  現在的大柵欄,除了同仁堂、瑞蚨祥、張一元,還有前些日子把婦女商店又改回了原來的祥義號,這四家老字號還頑強地挺立在那裡,像是四根柱子,有些力不可支地支撐著大柵欄沒有徹底的坍塌,大柵欄真的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似的,人老珠黃,衰颯如此。 
  是啊,以前,到北京來,誰能夠不去大柵欄呢?為什麼非要去大柵欄幹嗎?就因為大柵欄裡的老字號多。以前的民謠說:大柵欄裡買賣全,綢緞煙鋪和戲院,藥鋪針線鞋帽店,車馬行人如水淹。這裡說的買賣全,全都是老字號,可以說,沒有一家沒有出處,沒有一家沒有來頭的,沒有一家沒賣出個特色的。 
  為什麼大柵欄能夠如此紅火?它旁邊從前門樓子外往南開始數,和它平行而列的廊房頭條、二條和三條,應該說最早和它是同時落生的親兄弟,大柵欄以前就叫廊房四條,四條胡同是平起平坐的。清乾隆時怕百姓造反,在它的東口和西口安上了高高的木柵欄,名字才改叫大柵欄的(這木柵欄在光緒庚子年間被義和團的一場的火燒乾淨,後來改建鐵柵欄,一直到新中國解放的時候還在)。為什麼那幾條原本也是風風火火的胡同,到後來漸漸的都沒有它風光了呢? 
  在我看來,有這樣幾點原因:一是清時這裡緊靠皇城,進出城這裡最近、最方便,自然得風氣之先;二是原來大運河的水運碼頭,從什剎海南移到城南大通河下,三里河的漕運離大柵欄不遠,後來的京奉京漢火車站,也開在前門樓子一左一右,交通便利,京城首屈一指;三是附近會館多,北京城400多家會館,有300多家在附近,商人往來多,商機自然也就多,買賣就容易在這裡扎堆兒;四是一般百姓從前門逛廠甸走楊梅竹斜街,或從廣安門到虎坊橋走李鐵拐斜街進城,大柵欄都是必經之地,人來人往,人氣容易湊齊,自然而然就足。當然,有人認為,大柵欄裡有戲園子(附近還有,如廣和樓、中和戲院等),附近又有八大胡同,也是讓它想不火都不行的一個因素。這應該也是對的,娛樂業的發達,和大柵欄這條商業街的發達相輔相成、相互促進,自然是相得益彰,水漲船高。 
  現在的大柵欄,已經很亂,改建和新建的店舖,連結構帶門臉,都變得面目皆非,過去的日子,掩埋在厚厚的塵埃裡,過去的歷史,更是隨風飄散得沒有了蹤影。儘管在東口豎立起了寫有大柵欄的仿古的牌坊,畢竟不以前的真東西,像是戴在頭上的假髮。就是現存的同仁堂和張一元,門面都已經不是原先的了,同仁堂的西牆上「同仁堂老藥鋪」那兩排大字,原先是單一座影壁,立在門框胡同對面的,現在的是移花接木了,字也是按照老照片描上去的。可以慶幸的是,瑞蚨祥基本保存了下來,可以說是大柵欄唯一倖存的活標本了。大柵欄如此的變遷,損失慘重,已經如人一樣脫了形,讓人不忍目睹。想想,其實好多是我們人為造成,我們不知道珍惜,不懂得那曾經是我們一筆無法再生的財富,就像樹上的葉子,落下來了,即使還能夠再長出來,但已經不再是原汁原味原來的葉子了。也就是說,即使我們還能夠恢復原貌,也只是贗品而已了。我們現在只能夠這樣安慰自己,大柵欄已經被糟蹋成這樣了,退而求其次吧,即使是贗品,如果整治好了,也會強勝於無。 
  我最近連續去大柵欄好多次,我渴望弄明白原來的樣子,那些曾經風光一時的老字號到底都在什麼位置。如果有一天能夠實施對大柵欄的改造,會不會真正的和以前一樣,而不會桃代李僵,加進自以為是的東西。 
  大柵欄一條街,並不長,只有275米,寬也就是5米左右,這樣一條街,是無法改造成現在的王府井的,更不可能改造成為現代意義的商業街的。在這樣一條短短的街上,在民末時候左右擠滿了80多家店舖,而且家家都是老字號,那該是何等的風光,又該是何等的財富。我請教一些人,也找了好多材料,參考了《宣武鴻雪圖志》和王永斌老先生所著的《北京的商業街和老字號》,終於基本弄清楚了這條老街的本來面貌。我願意提供給對大柵欄有興趣的人,再去那裡的時候,可以對照一下新老店舖的位置和樣子,去發一點感慨和思古之幽情。 
  從大柵欄東口往西,南面依次是:公興紙莊、(糧食店街口)、長和厚絨線店、逸民藥房、長盛魁乾果店、四箴藥房、精明眼鏡店、東兆魁帽店、吳德泰茶莊、天惠齋鼻煙鋪、及時鐘表店、恆義鐘錶洋貨店、協盛祥新衣店、宏仁堂藥鋪、瑞蚨祥貨棧、步瀛齋鞋店、華美藥房、三慶戲院、三盛荷包店、張一元文記茶莊、東方鞋店、同仁堂樂家老鋪、保泰和藥店、達昌眼鏡行、聚文齋扇莊、歐美大藥房、聚明齋扇莊、德隆皮貨店、老美華鞋店、雲香閣香蠟店貿棧、銀號、華盛頓鐘錶行、生大漆店、達仁堂藥鋪、大觀樓電影院、興順紙煙行、白敬宇眼藥房、遠東帽店、萬順果局、信增鐘錶行。   
  大柵欄(2)   
  北面依次是:滋蘭齋糕點鋪、晉昌果局、有福來紙煙店、文魁齋糖葫蘆鋪、(珠寶市口)、天信成綢布店、祥義號綢布店、東鴻記茶莊、聚興煙店、聚慶齋餑餑鋪、瑞蚨祥綢布店、二廟堂咖啡館、慶樂戲院、馬聚源帽店、同濟堂中藥鋪、盛祥新衣莊、臨汾會館、厚德福飯莊、廣盛祥綢布店、鳳翔金店、裕豐煙鋪、(門框胡同口)、同樂戲院、一品齋靴鞋店、大香賓飯店、廣生行化妝品行、老德記大藥房、瑞蚨祥皮貨店、美華鞋店、朝鮮人冰棍房、老發霞鞋店、西鴻記茶莊、瑞蚨祥西號、大昌源鞋店、廣德樓、永順和乾果店、曲臣氏藥房、永和茶湯鋪、聚順和乾果鋪、永利果局。 
  如此眾多的店舖蒜瓣一樣擠在一條街上,真正是寸土寸金,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熱鬧得不同尋常。那時的竹枝詞云:簫管歇餘人靜後,滿街齊響自鳴鐘。看,就是所有的店舖關門之後,從各家店舖裡傳出而響徹滿街的鐘聲,該是多麼悠揚,那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即使是在現在的商業街上,能夠看得到嗎? 
  在這些眾多的店舖裡,我許多是沒有見到的,但我要說說我見過的或聽說過的幾家。 
  對於我們孩子而言,最感興趣的是大柵欄裡的那幾座老戲園子。大觀樓,我另文單寫,不再贅述,只說其它。其中之一是廣德樓,它是清嘉靖年間就出現的老戲園子,不過光緒庚子大火把它也給燒了,我們見到的它,是1904年重建的,在大觀樓的對面,很窄的一個門臉,我小時候,它還在,而且是1904年的老面貌,那時候改名叫前門小劇場,很長一段時間演相聲,很多相聲演員都在那裡演出過,演出的形式很特別,是按時收費,每十分鐘收2分錢,你隨時可以進去,愛聽多聽會兒,不愛聽,可以拔腳就走。因為每十分鐘才收2分錢,是消費得起的,我們那時候經常到那裡聽相聲,我弟弟是個相聲迷,更是常常曠課跑到那裡,然後跑回課堂上,在上課的時候就忍不住把剛剛學來的相聲悄悄地說給同學聽,聽得同學哈哈大笑,少不得老師的批評,然後便是老師找家長,但是我弟弟依然走著逃課到廣德樓到教室到老師辦公室到找家長再到廣德樓的老路,循環往復,樂此不疲。 
  再有便是門框胡同口的同樂,同樂以前叫同樂軒,這多的一個軒字,更像是茶館,不大像戲園子。它是清光緒初年建的,不大,據說,不能夠演正戲,只能夠演一些文戲裡的折子戲。我們見它的時候應該是它最為輝煌的時候,它那裡演電影,劇場裡的幾根柱子,給我的印象最深,那柱子是北京老式茶館裡才會有的樣子。如果買的票座位是在柱子邊上,那柱子遮擋視線,總得歪著頭,一場下來,腦袋歪得很累。散場的出口在門框胡同裡面,正好可以吃點小吃,一舉兩得。它後來還演過環行立體電影,也算的開風氣之先。而且,它就那樣驢死也不倒架,一直挺立到八十年代末。記得那時我戀愛的時候,還專門到那裡看電影,看過電影,再帶著對像穿街走巷到打磨廠的老宅看看,想想就像發生並不太久的事情。 
  慶樂也是一家老戲園子,據說最早開在明末清初,是到清末已經是很有氣派的劇場了,臨大柵欄門口先是立一塊牌坊,進牌坊有幾十米長的一條走廊,那派頭有些像廣和樓。據說戲台也大,台前的兩根大柱子之間就有5米多,柱子上有對聯:大千秋色在眉頭,十萬春華如夢裡。氣派也很大。我小時候去那裡,已經沒有門前的牌坊和台前的對聯了,那時,李萬春和他鳴春社常常在那裡演猴戲。後來在文革前後,改成風雷京劇團,在那裡演出過現代戲,還一度改成了雜技團,有些二八月亂穿衣,亂了章程。 
  二廟堂咖啡館,在傳統商業氣息濃厚的大柵欄裡,可謂是獨領風騷。它原來緊靠著慶樂的南邊,是戲散場之後人們最好的消遣去處。它開在戊戌變法的1898年,可以說是變法的產物。作為西式的咖啡館,是老北京最早的之一,而且擠進大柵欄,想像得出當年西風東漸的勁頭很猛。可惜,我沒有見到它,我專門請教過在附近在個行當裡幹過的老人,他告訴我,二廟堂是做二層小樓,樓下賣一些牛奶、冰淇淋、沙氏水、檸檬水等冷熱飲和西式小點心,樓上是咖啡座,人們可以上樓喝咖啡歇腳消磨時光。 
  厚德福,也是我沒有見過,卻是非常嚮往。它是北京城開業最早的一家河南餐館,開業和袁世凱當了大總統有關,因為袁是河南人,梁實秋先生專門寫過文章,盛讚那裡的名菜鐵鍋蛋,說是「厚德福的鐵鍋蛋是燒烤的,所以別緻。當然先要置備黑鐵鍋一貫,口大底小而相當高,鐵要相當厚實。在打好的蛋裡加油鹽佐料,羼一些肉末綠豌豆也可以,不可太多,然後倒在鍋裡放在火上連燒帶烤,烤到蛋漲鍋口,作金黃色,就可以上桌了。這道菜是妙處在於鐵鍋保溫,上了桌還有滋滋響的滾沸聲……」可惜,如今這道鐵鍋蛋已成絕響。我專門請教曾經在厚德福幹過的老人,他告訴我,其實鐵鍋蛋裡加的東西還有很多,還有魷魚、海參、干貝、海米、玉蘭片、南芥菜丁,再加上頭湯,放在微火上還得不停使勁地攪拌。厚德福還有道有名的菜,梁實秋沒說,厚德福的雞菜都是打名人的牌,比如三國的司馬懿是河南懷府人,便有司馬懷府雞,包青天是河南開封人,又有包府玉帶雞。他還告訴我,厚德福門臉很小,在一條黑乎乎的窄胡同裡,胡同口在大柵欄,裡面的座位也不多,都是老主顧去,一般找都難找。他又告訴我,梁實秋總寫厚德福,因為他的爺爺是清朝裡四品大官,厚德福開業時,是厚德福的大股東。   
  大柵欄(3)   
  我特別要說的是大柵欄南口的天蕙齋,這是一家老鼻煙鋪,開業在清道光年間,庚子大火燒燬,它在原地重建。鼻煙作為一種聞品,現在已經很少人喜歡了,但在清末民初,它卻很有市場,就像現在的香煙一樣,分為十級,檔次高低,價錢不等,滿足不同人等的需求,上好的鼻煙,一兩相當於當時44斤一袋洋面的價錢。梨園行裡的人,對鼻煙特別情有獨鍾,天蕙齋是他們常去的場所,邊聞鼻煙邊聊天說事,成為一種享受。據葉祖孚先生講:「天蕙齋是一間門臉,分前櫃後櫃,兩間小房,演員們在前台聊天,後櫃則是他們授藝說戲的地方。你要是找哪位演員,在別處找不到,到天蕙齋一準能夠找著。天蕙齋實際上是京劇演員的覺得『文藝沙龍』。」 
  我對天蕙齋的認識,來自我們大院裡老孫頭,他住在我們大院東廂房把著最北頭的一間小屋,和老伴同住。老孫頭是個英文翻譯,家裡常有外國人來,他在家裡上班,就是翻譯一些文字材料。在他的家裡,有我們院裡唯一的一台小電風扇和一架打字機,都是那時的稀罕物,我們小孩子常到他屋裡看那兩個洋玩意兒。他家的孫老太太愛聞鼻煙,孫老頭常常打發我們小孩子去買鼻煙,點名一定得去天蕙齋買,我們便拿著錢像是拿著令箭一樣去大柵欄,買回來鼻煙,找的零錢,老孫頭不要,讓我們拿去買糖吃。我就是在那時認識了鼻煙,也認識了天蕙齋。 
  它在一個高高的台階上,門臉瘦長,被兩邊的店舖擠壓得像是茯苓夾餅。如果同仁堂和瑞蚨祥的門面像是巍峨排場的將軍,她真的像是一位瘦骨伶仃偏又穿著一襲長旗袍的骨感美人。那旗袍就是它的高台階,一褶褶曳裙拖地的樣子,印象總是很深。也許,是因為那時我們個子太矮的緣故,台階才越發顯得高。有人說,大柵欄裡,門臉最小最窄的,是天津人來京開在路北的有福來紙煙店,我看最小最窄的是天蕙齋。那裡的鼻煙有一股怪味,我們在買回鼻煙路上,偷偷地聞過鼻煙,刺鼻子得很,實在猜不透孫老太太為什麼偏偏喜歡這玩意兒?但那裡的鼻煙壺,畫的非常好看,什麼樣的圖案都有,像是我們那時經常的看的小人書一樣,比小人書還好看,因為都是彩色的。而且,我們聽老孫頭說那些畫都是畫在鼻煙壺裡面的,我們都異常奇怪,鼻煙壺的口那麼小,裡面的畫怎麼畫進去的呢? 
  天蕙齋一直挺立在70年代,也算是不容易了,最後,和聚慶齋糕點鋪合併在一起,鼻煙和點心,風牛馬不相及,讓人匪夷所思。我去大柵欄幾次,連它的具體位置都找不清楚了。它就像一個夢,隨著老孫頭老夫妻的先後去世而消失得沒有了影子。 
  現在,在大柵欄裡面,路北的一座開架式的商店裡,辟出一角,掛起了天蕙齋的牌子,賣香煙,也賣一點兒鼻煙和鼻煙壺,只是成為了一種象徵性的存在了。沒有原來的高台階,和前櫃後櫃的樣子,天蕙齋只剩下了一塊牌子,而且那牌子還不是原來的老牌子,只是三個「天蕙齋」的字了。 
  是的,幾乎絕大多數的老店舖,都已經和天蕙齋一樣的從大柵欄這條街上消失了。也有個別重張舊幟的,卻根本不是原本的意思了。那天,我看見慶樂門裡門外正在裝修,長長的走廊裡燈火輝煌,裡面的樑柱頂棚牆壁閣樓也弄的是金碧輝煌。我打聽慶樂是不是要重新開張。正在施工的人告訴我:不是再演戲,是要招租賣東西。也就是說,將原來的大戲院變成了一個個攤位賣東西的市場,就像雅秀和萬通一樣。這樣的市場,在北京還缺少嗎?為什麼便要在大柵欄這條老街上,在慶樂這家老戲園子裡,再建這樣的市場呢?我們的思路,就不能把它更遠見一些想到大柵欄的整體改造的規劃之中嗎?我們的想像力,只有建這樣招租式的商場一種模式嗎? 
  作為大柵欄,在北京城,是唯一的,它因有厚重的歷史積澱,在它的地面生長出東西,和別處就不一樣。如果僅僅是這樣各自為戰,大柵欄會像是切豬肉在賣一樣,分割得零碎而只能夠變成了一個大的貿易市場。聽說大柵欄正在進行整體規劃,我希望它真正能夠改變現在的令人辛酸的模樣,如果能夠把它改造成為明清時候的一條民俗街,所有的或大部分,哪怕只是一部分的店舖呢,還能夠恢復原來的樣子,裡面不再僅僅是賣貨,或者根本不去賣貨那樣的實際而實用,而是變成了一種展覽,為人們觀看留連,多給人們一些歷史的信息和氣息,那麼,整條大柵欄街,不就是一座最具有特色的民俗博物館嗎? 
  試想一下,你可以在瑞蚨祥裡看到當年山西人最初在附近的布巷子裡如何經營布匹的,又是如何創建了瑞蚨祥乃至最後鼎足而立的全北京的八大祥的歷史;你可以在天惠齋裡看見那些京劇界裡大大腕們自己和鼻煙一起興衰的歷史,看到那些從料壺、瓷壺、翡翠壺、瑪瑙壺、到水晶壺那些名目繁多色彩紛呈的煙壺藝術,以及與此相關的典故逸事;你可以在同仁堂裡看到一部比電視連續劇《大宅門》還要精彩還要驚心動魄的發家史,是如何和我們民族的興衰密切關聯的藥業發展史;聚明齋和聚文齋扇莊裡看到中國自明朝就有的折扇團扇的傳統工藝,看到那玲瓏剔透的扇子是如何在匠人的手裡巧奪天工而製作出來的;你可以在慶樂、同樂、三慶、廣德樓和大觀樓裡,看到一部從徽班進京兩百多年以來國粹京戲的發展史和劇場的發展史(大觀樓現在正在改造成中國電影百年歷史的博物館,多好啊)……然後,你還可以再到厚德福吃一回鐵鍋蛋,到張一元喝一壺正經的茉莉花茶,到二廟堂的樓上品一回咖啡或老式的沙氏水,到聚順和乾果鋪和長盛魁乾果店買一點正裝的北京的果脯和糙細雜拌兒,到聚慶齋餑餑或鋪滋蘭齋糕點鋪買一包用老式蒲包再蓋上一層油紙和紅紙的大小八件,那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什麼樣的滋味?   
  大柵欄(4)   
  當然,如果到了夜晚,能夠恢復花燈,就更好了。在老北京,大柵欄的花燈是一絕。舊時《帝京歲時記勝》裡說起花燈:「正陽門之東,打磨廠、西河沿、廊房巷、大柵欄為最。」那時還有這樣的民謠流傳:大柵欄裡觀花燈,冰燈紗燈分外明,人群擁來又擠去,只見人頭亂擺動。那樣的一街人和一街的花燈燦爛如水的流動著,即使大柵欄再也無法回到原先的大柵欄了,但是,大柵欄還是現在的大柵欄嗎?   
  菜市口(1)   
  那天去看朋友,車子開過菜市口往南拐進西邊的南橫街,才發現打通了菜市口之後,南橫街的一大段和原來的北半截、丞相好幾條胡同早已經沒有了。也許是因為好久沒來這裡了,眼前的一切,竟然很陌生,彷彿不認識一樣。 
  過了幾天,專門去菜市口,還是像不認識一樣,東北角的菜市口百貨商場,東南角的電影院、傢俱店,西南角的新華書店、食品店和五金電器店,西北角的菜市場、上海的美味齋餐館、和傳說是大奸臣嚴嵩題寫牌匾的鶴年堂藥店,都沒有一點影子了。矗立起的高樓和廣告牌代替了它們,拓寬的馬路和圍欄圍起的正在修地鐵的工地,把它切割得七零八落,讓它們面目皆非。一條街和人生一樣,不過短短幾十年的時間,卻已經真的是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心裡才覺得這條菜市口街對自己曾經是那樣的親切,就像一個多年的老朋友一樣,突然間遠離我而去,再歸來時卻已經是不能相認。 
  第一次路過菜市口,是童年,大約也就6歲的樣子,是個清明節。母親一年前去世,墓地在廣安門外,父親帶我和弟弟去給母親上墳,回來的時候,在廣安門下的車,一路走回家,可以每人省下5分的汽車票錢,三人就是一角五分。那時候的廣安門還比較的荒僻,郊外的感覺非常明顯,剛剛下了公共汽車,天已擦黑,路曠人稀,心裡還有些怕。走到菜市口,漸漸燈紅酒綠才熱鬧了起來,父親就用省下的第一張車票的5分錢,為我和弟弟買了一包糖炒栗子,邊走邊慢慢地吃,能吃到珠市口,父親再用剩下的第二個5分錢,買第二包栗子,能夠吃到前門,就快到家門口了。以後每年的清明節,父親都會帶著我和弟弟,如法炮製上演著同樣的關於母親和栗子的情節戲。菜市口最早的記憶,是和父母和栗子聯繫在一起的。 
  27年前,剛剛結婚的時候,因為家離菜市口不算太遠,常常到這裡來買東西,結婚時候買的唯一的一個五斗櫥和兩個書櫃,就是從東南角的傢俱店買的。那時候,買傢俱還要工業券,好不容易碰上有五斗櫥,兜裡卻沒有那麼多工業券,又怕回家取工業券回來五斗櫥再讓別人給買了去。急得沒辦法,跑到離菜市口不遠的校場口的同學家,同學不在家,他的妹妹替我翻箱倒櫃,湊齊了工業券,直奔菜市口,一看五斗櫥還在,心才放進了肚子裡。27年過去了,多次搬家,許多傢俱都換了,這個五斗櫥一直沒省得丟。後來,孩子讀大學,需要一盞應急燈,跑遍了北京城,哪兒也沒有賣的,最後竟然也是這裡西南角的電器店裡買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孩子還沒出生的時候,繼母還在世,我到菜市口菜市場買菜,正好碰上賣螃蟹的,因為那時兜裡的「兵力」實在不足,只拎回三隻螃蟹,回家我們三人一人一隻。 
  菜市口,連帶著那麼多難忘的記憶,一下子就和我一起走過了人生的大半。 
  其實,這麼說並不準確,菜市口是一條比我要老得老的老街。一般人以為菜市口只是過去殺人的地方,特別是曾經殺過譚嗣同戊戌六君子而更讓這裡因血腥而有名。看過很多寫戊戌六君子的詩,惟有唐照青的詩讓我難忘,唐當時在刑部當官,親眼目睹了六君子在菜市口被砍頭,所以詩寫得情激辭切,特別是他把六君子臨刑前各自的神情表現描摹得格外真切:「林君最年少,含笑口微吷。譚子氣為降,餘怒衝冠發。二楊默無言,俯仰但蹙額。劉子木訥人,忽發大聲詰……」這裡的林君是林旭,譚子是譚嗣同,二楊是楊銳和楊深秀,劉子是劉光第,奇怪的惟獨沒有寫康有為的弟弟康廣仁。但讀完這樣的詩,再經過菜市口,看看早已經物是人非的這個地方,心裡很不滋味。 
  當然,把菜市口僅僅說成了殺人的刑場,其實是不準確的。匍匐在這一帶低矮的老房子,現在顯得破舊了,但在明朝或者上溯到金代,這一帶在京城是相當繁華之地,現在從它附近還有包括法源寺報國寺在內的那麼古寺的遺址,和如星花燦爛遍佈在四周胡同裡的那麼的名人故居,可以充分地看出。遠的不說,魯迅先生最早來北京就住在南半截胡同裡寫下的《吶喊》和《狂人日記》,戊戌變法的在重要人物康有為、譚嗣同的故居在上斜街和北半截胡同,林則徐、張之洞、龔自珍、吳梅村、邵飄萍、林白水……太多的名人故居散落在這附近。如今熱熱鬧鬧的北京胡同游,能有多少耐心和細心到這些地方憑弔一番呢?它們像是藏在房簷瓦縫間淒黃的荒草,在密如蛛網的胡同深處搖曳。還有民國元年孫中山大總統來北京曾經住過的粵東會館,李大釗在五四運動前夕辦過的《晨鐘報》的報社,離它更近,分別就在南橫西街的路東和原來的丞相胡同的路西。想起三十年代許欽文先生寫過的《菜市口》中說過的,他屢次同孫伏園在月下從公用庫走到菜市口,說聲「明天見!」孫進丞相胡同看校樣,他回紹興會館寫稿的情景,時代氣息和文人氣息那樣的濃郁,不能說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卻能夠說真的是斯是陋巷,惟吾德馨。 
  如今,這一切大多不存在了,記得當年在擴路的時候,曾經有多名學者呼籲保留這些歷史的遺產,可是還是沒有了,那些言情真切的呼籲都飄散在遺忘的風中。在城市的建設中,惟利是圖的房產商和只要政績工程的官員,和推土機合謀一起,輕巧地就將它們履為平地,讓那麼多的歷史輕而易舉地就埋入地下,只能夠化為了城市的瓦礫碎片。道路和高樓真的就比歷史重要嗎?一座古都,如果沒有了那些歷史遺留下來的老房子,取而代之的都是一些寬馬路和簇新的樓,和別的大都市又有什麼區別呢?   
  菜市口(2)   
  忽然想起了清人許承堯寫過的《過菜市口》的詩:「薄暮過西市,踽踽涕淚歸。市人竟言笑,誰知我心悲。」好像他是昨日才從菜市口經過一樣。 
  2005年2月24日北京   
  楊梅竹斜街和櫻桃斜街(1)   
  那年在華沙,當地的朋友告訴我,華沙街道的名字很有意思,一片街道全部是以名人的名字命名的,一片街道則都是用各種水果的名字取名。這讓我想起我們的櫻桃斜街和楊梅竹斜街。北京街道用水果名字來取名的,還真不多見,據我所知,再有的是宣武的南櫻桃園、朝陽的核桃園,還一個抽像的果子巷了,而且,後三條街,也絕對沒有前兩條斜街有名。清時有竹枝詞特別說這兩條帶有水果味道的斜街:虎坊橋畔引車來,想像當年傍水偎,鄉味稱名也止渴,櫻桃一路接楊梅。 
  當然,這樣說,只是對老北京人而言,年輕人現在誰也不會再對這兩條斜街感興趣,即使偶爾逛逛大柵欄,也只是逛到西頭為止,很少再往前走,走到這兩條斜街上去了。 
  在老北京,出了前門,過了大柵欄,除了這兩條斜街,還有兩條,一條叫做李鐵拐斜街(現在的鐵樹斜街),一條叫做王寡婦斜街(現在的棕樹斜街)。這四條斜街都是自明朝就有的古街,都是從東北往西南斜過去,都是人用腳踩出來的。因為那時外地人進京,都得從蘆溝橋過廣安門到菜市口,斜插過來,到前門最近。就像魯迅先生說的走的人多便成了路,四條斜街就這樣不約而同地踩了出來。四條斜街,在南交叉口的位置上,即五道廟街的南口,原來有座玉皇殿的小廟,最早建於明萬曆三十五年(1607),原有兵部尚書王象乾寫的碑記,上面說這裡為「龍脈交通車馬輻輳之地也」。古建築學家王世仁先生在解釋這個「龍脈」時候,特別指出它指的是當時這四條斜街連接著新舊兩座皇城,地理位置何等的重要。 
  我最熟悉也最感興趣的,是這四條斜街中的櫻桃斜街和楊梅竹斜街。理由很簡單,小時候,覺得櫻桃和楊梅都是水靈靈紅艷艷的,比李鐵拐和王寡婦的人名要好聽多了。其實,是不知道楊梅竹斜街原來叫楊媒斜街,因為街上住過姓楊的媒婆,楊媒婆改成了楊梅竹,不過是諧音而已,並非真的是楊梅那樣的可愛。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先入為主,李鐵拐和王寡婦不戰而降,敗給了櫻桃和楊梅。喜歡這兩條斜街,還有一個原因,那時候,我們大院裡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他的外婆住楊梅竹斜街,開了一家做羊羹的廠子,他常常讓我陪他一起去楊梅竹斜街找他外婆,每次去他外婆總會給我們兩人好多羊羹吃,小時候饞,羊羹和楊梅櫻桃,自然就將味道、聯想和感情一起給予了這兩條斜街。 
  前些天,我從虎坊橋下車,想從南邊穿胡同到北邊找這兩條斜街,覺得應該輕而易舉,卻找了半天竟然錯走到了韓家胡同裡面,才發現,我已經有將近40年沒有來這裡了。東拐西拐,一直走到煤市街,才喚起童年的記憶,先進了楊梅竹斜街。這裡的老街坊稱呼它一般省略掉斜街兩字,都叫它楊梅竹,特別親切。 
  楊梅竹以前是一條文化街,清乾隆年間的東閣大學士梁詩正和現代文學家沈從文都曾經住在這條街上。我先在靠近東北口路北的一個大院裡,找到了梁詩正的故居。梁詩正是雍正八年(1730)的一甲三名的進士,官至吏部尚書。這裡是乾隆元年(1736)乾隆爺賜予他的宅第(這樣御賜的宅第在城南非常少見),當年有清勤堂和味初齋,清勤堂是皇帝御賜的封號,味初齋是齋前因有青葡萄滿架而梁自己取的名號。當年清勤堂前還有紫籐花繁一時之盛,當時的詩人嚴遂成參有詩讚美:滿架籐陰史局中,讓君一手定三通。雖然乾隆庚子年間這裡著過一場大火,但後來在清末戴璐在《籐陰雜記》中還有這樣的記載:「今久改旅店,籐花尚茂,車過時猶及見之。」 
  那種隔著院牆在房簷瓦楞之間籐花閃爍的情景,如今是恍如隔世一般,斷然難以找到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大門破敗朽爛不說,居然如此的低陷,院裡比外面的路面還要凹下一大截,門檻都吞在下面,彷彿沒有牙只露出了牙床,勉強而艱難地翕動,老邁得真的夠可以了。但院落的格局基本未變,前後兩院,前院正房一明兩暗三間,後院正房九間,寬闊的廊簷和粗壯的圓柱都還清晰健在,可以想像當年的氣派。 
  由於沒有見到一個人,院子裡顯得很空曠,但老房子的破敗,猶如一個敗家子一樣,斷可脊樑骨一樣,將當年乾隆爺御賜的豪宅折騰到眼下這般的慘不忍睹的模樣。我在後院裡終於見到一位正在洗衣服的婦女,她告訴我,她祖上就住在這裡,是正房中間的一間,現在全家都搬走了(全院裡多數街坊也都搬走而將房子閒置或將房子租給外地人),就等著拆遷了。她偶爾會回來看看這個老家,也是來看看拆遷有沒有信兒。今年煤市街要展寬,動了楊梅竹東邊一點兒,恰恰沒有動著這梁詩正的老宅。她歎了口氣對我說:去年夏天下暴雨之後,北京市長王歧山來我們這院看過,由於我們院地勢比外面大街還低,雨水倒灌,屋子裡都是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解決! 
  在她的指點下,我找到還有一個西跨院,一排三間的倒座房,灰瓦灰簷,舊門舊窗,塵埋網封,蓬頭垢面,比前面兩院還顯得破敗,卻保存當年的模樣,讓人能依稀見得到往昔的風光。總體來看,比我後來找到的沈從文曾經住過的湖南酉西會館要好一些,酉西會館裡擁擠不堪,狹窄的走道,過一個人都很艱難,破爛得已如同貧民窟。很難想像20歲的沈從文當年鬧中取靜,出門左到前門吃東西、右到琉璃廠買書的幽雅情景了,而且,還能夠有和郁達夫在此相會的文壇逸事的發生。   
  楊梅竹斜街和櫻桃斜街(2)   
  走出梁詩正老宅,我在想,雖然破敗,但老房子的結構、老院落的格局,基本未變,它緊鄰著正在擴建的煤市街,如果有眼光把它重新修復一下,恢復當年的清勤堂和味初齋,再補種上葡萄和紫籐,讓逛大柵欄來煤市街的人「過時猶及見之」,看看乾隆時期皇帝御賜的老宅院(在大柵欄附近乃至前門地區,可以說是僅此一家),該會是此地的一景吧? 
  也許,這只是我的癡人說夢,還是繼續往這條街上走吧。 
  民國時期,很多有名的書局,如正中、世界、開明、廣益、環球、大東、大眾、中華等書局,都開設這條街上,現在大多已經成為大雜院。我找到世界書局、正中書局和兒童書店的舊址。兒童書店白灰牆上的「兒童書店」的四個繁體黑字,依稀能辨。世界書局是一座二層洋樓,門窗和匾額都是洋式的,即使大半個世紀已經過去,並不顯得過時。正中書局就在它的斜對面,也是一座灰色的二層小樓,外表看,沒有它氣派,門很窄,我特意走進去,想看看它裡面究竟是什麼樣子。 
  解放以後,正中書局因用的蔣介石的名字,自然不會再有了,而只是在台灣繼續開辦著。前兩年我去台北,和正中書局的總經理單小琳女士相識,她是一個非常活幹練可愛又有見識的人,當年為馬英九競選台北市長成功立下汗馬功勞。那時,她特別想在她的正中書局出版我在上海出版的《音樂筆記》一書,就特別邀請我到她的正中書局做客,那是在台北郊區新店的一座現代化的辦公樓。她向我詢問大陸的情況,我告訴她北京以前的正中書局老樓還在,如果她到北京,我可以陪她一起去找找。如今,真的在北京找到了正中書局,想起單小琳她的那個正中書局,有種歷史和時光錯位的感覺。眼下是一條細長的走廊,黑黝黝的,像是火車上窄窄的走廊似的,有一種搖搖晃晃的感覺,顛簸著,也不知道這列車將要開向哪裡。心想,要是單小琳來到這裡,會做何等感想?這可是她的正中書局的老巢呀。 
  走廊一側是牆,一側是蜂巢一般間隔很密的一間間的房子,大概是以前的編輯室吧?拐角處是樓梯,我爬上去,站在二樓的走廊,火柴盒似的四方小院一覽無餘。忽然看見,站在樓下的街坊正奇怪地望著我,問我你找誰呀?是啊,我找誰呢? 
  走出當年的正中書局,仍不住回頭望望它,如今的它已經是波瀾不驚,當年卻是熱鬧如枝繁葉茂的一株大樹。可以想像,這樣的書局鱗次櫛比,當年這條街熱鬧不比離它不遠的琉璃廠差。 
  在楊梅竹這條街上,我看到這樣一景,超乎我事先的準備,給了我節目單之外的加演似的,那是在路南90號院的一座大門開著的兩扇門寬窄不一樣,彷彿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跛子,這多少讓我奇怪,誰家的大門也不應該這樣的安法呀。走過去一看,發現左側的那扇門明顯比右側的那扇門足足寬出有一尺多,而且左側的門上還有門聯:合力經營晏子風;右側的門上什麼字也沒有;致使門聯缺了半扇,整個一條腿沒了。 
  正巧從大門裡走出了兩位老太太,忙請問她們這門是怎麼一回事?老太太告訴我:原來右邊是還有一扇大門,和左邊的一模一樣。前好些年,搬來一戶人家,就在門道靠你說的右邊這扇門的後面,人家和房管局的人認識,房管局來人了,就把右邊的大門給卸了,換上了這扇小門,這樣,裡面人家的住房不就望外寬出一尺多了嗎?我們家,想外擴出一寸,都不讓!其中一位老太太說著,有手指比劃著窄窄的一條縫兒,撇了撇嘴。 
  我又請問原來的那扇門應該刻著那半扇門聯呀,現在在哪裡了?她們告訴我:人家打成了床板用了。 
  我接著請問這裡以前是做什麼買賣的,老太太告訴我最早是書局的印刷廠,後來幾家人合夥做別的什麼買賣,我也不清楚了。這院子老大了,以前能夠進馬車和汽車呢。原來後來是幾戶合夥,怪不得門聯上寫「合力經營晏子風」。過去人做買賣,講究的是古風悠悠,現在的人誰還知道什麼晏子呀,連自己的親老子都可以不管不顧呢。 
  從楊梅竹走到觀音寺,拐到櫻桃斜街的時候,靠近東北角街口熱鬧得出乎我的意料,路南的大雜院裡,院門小的如同包子擠出的褶兒,屋簷偶爾一閃,竟然是那種近似琉璃的樣子,驚鴻一瞥似的,讓你湧出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現在誰能夠想到那裡原來是皈子廟和觀音寺呢?最熱鬧的數貴州會館了,現在改名叫長宮飯店,門臉是重新修飾過的,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小鳳仙和蔡鍔將軍當年在這裡相會的風流逸事,以及參觀門票5元的費用。 
  只有再往這條斜街的深處走去,童年的感覺才依稀找到,幽深安靜的勁兒,彷彿一下子逃遁在萬里紅塵之外,又回到了從前。想起當年吳文簡的詩:斜街舊雨憶黃門,六十年來老弟昆。極盡婉約情致。當年張之洞也曾經專門為這條街寫下的詩:儂是花枝花是儂,惜花人恰與花逢;櫻桃街上春光好,一日來看一日濃。雖直白了些,卻說明那時的櫻桃斜街比現在要漂亮,起碼多了一街的花枝招展。 
  這裡有原來的刻字工會,高台階的大院,紅門緊閉,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也有新鳳霞當年住過的大院,大門雖破舊了,卻依然乾淨素樸,還像是《拾玉鐲》裡的小丫鬟。特別是走到了梨園工會,櫻桃斜街在我童年中的印象,才如一張老照片的底片清晰地顯影出來。大紅門門楣上「梨園永固」的四個字健在,據說是梨園前輩時小福的四兒子也是著名的老生慧寶先生所書。一溜魚鱗瓦騎牆的整齊的房子像是整修過的,門前一株枝葉參天的大楊樹也像是後栽上的,不過,都還和紅漆大門相配,幾分幽靜雅致,也和櫻桃這兩字相配,讓我想起齊白石畫的畫,幾粒櫻桃從古樸的青花瓷盤中散落。   
  梁家園和孫公園   
  肖復興 
  那天,我獨自一個人跑到梁家園和孫公園胡同。從小我就對那裡感興趣,望文生義,從名字看,就比它們附近的什麼鐵胳膊胡同、大溝沿胡同之類的要好,總覺得那裡應該如花園一樣的漂亮。說來有意思,小時候我住的大院裡,一個長得漂亮的女老師在梁家園小學當校長,兩個漂亮摞一塊,更覺得漂亮。 
  事實證明,我小時候的想像沒有錯。看到歷史和我的想像疊印一起的時候,就像夢變真了一樣,讓我興奮。這一帶確實曾經是一片漂亮的園林,亭台樓閣,林木花圃,據說這一帶的芍葯在當時京城最富盛名。特別是還有一片湖泊,水波蕩漾,蓮花滿塘,當時有詩讚歎:半頃湖光搖畫艇,一簾香氣撲新荷。現在,是真的難以想像了。我一直對這一點非常感到奇怪,那一片恣肆汪洋的水是從哪裡來的呢?後來又到哪裡去了呢?望望現在眼前不見一滴水珠的地方,只能感歎時光真是一位雕塑家,能夠把一切雕塑得面目皆非。 
  梁家園是明梁夢龍的私人花園。明嘉靖年間北京城建了外城,很像如今城區擴大一樣,房產便也隨之開發到城外,私人府邸和王府花園自然首當其衝,現在的思路和明朝並沒有太大的發展。在明朝,這一帶是屬於金元時的廢城,正好有空地,金元時留下的護城河有水,在南面一點就是潘家河,潘家河沿住著當時的水利專家潘季訓,潘和梁都是嘉靖年間的進士,一為工部尚書,一為吏部尚書,一個有技術有地位,一個有權勢有金錢,水引到這裡來,該不是難事。清頤和園也是平地出湖,同樣一個思路和水路。 
  孫公園建得晚些,是明崇禎進士孫承澤建的私人花園。比起梁來,孫是文人,他寫的《天府廣記》《春明夢余錄》流傳至今。他的園子裡有研山堂、萬卷樓、碧玲瓏館,當年朱彝尊有集孫承澤句專門讚譽研山堂:圖書留客少,花藥閉門多;興每耽丘壑,衣從掛薜蘿。還有後來洪昇的連台時髦好戲《長生殿》首演而轟動京城的大戲台,更是當時城南的盛世勝地。研山堂、萬卷樓、碧玲瓏館,光聽聽這些名字,雲卷雲舒的書卷氣,就和梁家園不大一樣,一個若是現在的「富貴園」,一個就是當時的「現代城」了。 
  當初梁家園和孫公園像是並蒂蓮一樣,緊挨一起爭奇鬥艷;如今它們也緊挨在一起,花是徹底凋謝了,密如蛛網的胡同裡破舊低矮的房屋,大概是它們繁衍出那些錯綜交織的根系吧,雜亂的擠成一團。如今在琉璃廠的南面,在南新華街和魏染胡同之間,梁家園東西胡同,前後孫公園胡同,都是它們的地盤,只是被後來住進來的人們像切豆腐一樣切割成零散的一塊一塊。就是有舊時王謝堂前燕,也飛不到這裡尋常百姓家了。走在這樣的街巷間,只能夠讓人湧出這樣的感慨:多少前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閒話中。 
  其實,到清順治和康熙年間,這裡還有煙水迷濛,順治時的詩人王漁洋和陳廷敬分別有詩:此地足煙水,當年幾溯游。水泛忻始游,波搖駭流目。康熙時詩人顧嗣立有詩:浮埃卷盡空林丘,清波搖蕩張融舟。都可以看出當年的水還不小呢。乾隆四十四年(1779),梁家園東還建起壽佛寺,香火繚繞,但水已經是沒有了;同治八年(1869),李鴻章讓淮軍出資,買下孫公園的一部分,改建成安徽會館,保留下戲台和碧玲瓏館等地,成為了戊戌維新者活動的重地。也就是說,即使到那時梁家園和孫公園已經變化很大,風光也不減當年,即使到民國時期,余棨昌著的《古都變遷記略》中,還特別記載:「北平大學醫學院、豫章中學、安徽中學均在孫公園。」想想,一條胡同裡,居然有大學還有中學,是什麼樣子。可以說,風光破敗起碼是在這之後。 
  如今此地胡同倒還安靜,只是週遭的院落都擁擠不堪,壽佛寺改成宣武公安分局,前孫公園胡同裡的會館都變成了大雜院。緊靠東口的渭南會館大門凋敝,讓我不敢認;它對面的朝邑會館,高高的台階,老木門寫著「不許進院」,說明不少人願意拜訪;它旁邊的錫金會館是個四進四出的大宅院,每個獨立的院子裡都有一株古槐或老棗樹;再西邊一些的廣州七邑會館,幽靜的夾道,房簷和院牆伸出來的老樹枝椏,像是時光恍惚的手臂;滄桑之中,都多少還能書寫一些往昔的輝煌。特別是拄著枴杖坐在門前曬太陽的和帶紅箍站在街上巡邏的老太太,對於我的提問,雖然耳有些背,總是給予我耐心的解答,帶著我找那些老宅門,讓我想起我的老母親,也想起並不都是十分遙遠的歷史,也許,她們是最後的見證人了。 
  終於在後孫公園北面的一條往西彎曲的窄胡同裡,找到了安徽會館。這是李鴻章在清同治七年到十年(1868—1871)改建的。這裡應該是原孫公園的一部分。會館頗具規模,東西和中路三大庭院,每個庭院都是四進院落,並有夾道相隔。最北面是其最輝煌的地方,花園和戲樓都在那裡,這是一般會館裡絕對沒有的。如今花園沒有了,但戲樓還在,新塗飾朱紅大漆的雙步廊懸山頂,在一片灰瓦中浮露出來,煞是醒目。街人指著一個大白鐵門告訴我:你使勁敲,裡面有人。我「彭彭」使勁敲,果然走來一個人,問清我的來意,真不錯,不僅替我開門,帶我參觀,而且外帶講解。 
  這是後門,從碧玲瓏館到中間的供奉祖宗佛仙的樓閣到戲樓到最前面的客廳文聚堂,四座建築依次排列,正門應該是再南面,是百姓的大院了。戲樓是中心,裡面裝修一新,舞台是二層,上層可以懸制佈景,看台也是二層,四周圍欄鏤空,牆上有雕刻圖案,一直到舞台的兩側,顏色簇新,剛剛完工不久,只是刻工粗糙,到舞台上用手摸摸,竟然是石膏貼上去的,一扣就掉。一期工程完工了,也只能待在這裡,窄小的胡同車進不來,進來了也沒處停。偌大的戲樓,像是穿上了新嫁衣的老姑娘,要想嫁出去,一時也難。許多事物就是這樣,頹敗下去容易,再鑄輝煌,卻是按下葫蘆起了瓢,傷著骨頭連著筋,不那麼簡單。   
  琉璃廠和廠甸(1)   
  琉璃廠的典故和歷史,可以寫成一部書。琉璃廠的人物和故事,可以演成一齣戲。自從清前期琉璃廠發達之後,已經不知有多少文人涉足這裡,為它寫下過詩文。在過去平常的日子裡,沒有今天的潘家園,琉璃廠是人們淘寶和尋古舊書籍的最佳選擇地。琉璃廠,在過去舊式文人中的筆下,出現的頻率頗多。道光年間曾有楊靜亭寫下過這樣一首竹枝詞:新開廠甸值新春,玩好圖書百貨陳;裘馬翩翩貴公子,往來皆是讀書人。 
  對於老北京人而言,廠甸和琉璃廠雖然是一個地方,但彼此的含義不盡相同。約定俗成,廠甸是專指過年時候在那裡舉辦的廟會,是屬於平民百姓的,而說起琉璃廠,才是屬於讀書人的。所以,楊靜亭的竹枝詞說的廠甸並不準確。準確的說,廠甸只是琉璃廠的一部分。作為地名存在,是先有琉璃廠,後才有的廠甸。在明《京師五城坊巷胡同集》裡,就有琉璃廠的記載,明嘉靖年間,擴建北京城的外城,這裡是燒製琉璃瓦的窯廠,就有了琉璃廠的名字。這裡的海王村(現在中國書店的位置),那就更早,是金代時就有了的村落。作為廟會而鼎盛的廠甸,是清乾隆年間以後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這樣以為,廠甸的名字叫響起來,也應該是這時候以後。 
  我還這樣主觀的認為,廠甸真正繁華而成為百姓的勝地,應該是在民國之後。因為,民國之前,東琉璃廠和西琉璃廠之間是一條河,那是從皇城裡的水流到宣武門的響閘處,再向東折南流到這裡,一直流過虎坊橋,再到天橋,所以現在琉璃廠的南邊還有臧家橋這個老地名,保存著當年河水蕩漾風光的記憶。琉璃廠以前原來是有橋的,可不是現在的那座過街天橋。把這條河填平改暗溝而成為一條街,是民國之後的事情,這條街就是現在的新華街。1926年,在宣武門東一里的城牆上開了新城門,就是後來的和平門。城門打開,道路開通,來往廠甸的人才方便,也才越發多了起來,民國期間,一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之前,每年春節的廠甸,越發的熱鬧。據統計1963年春節的廠甸,有史以來最為紅火,攤子有750多個,逛廠甸的有400多萬人。廠甸真的屬於人民,而非翩翩文人獨有。不知別人怎麼說,反正我們大院裡的人,無論大人小孩,都說去逛廠甸,沒有說去逛琉璃廠的。 
  我小時候印象中的廠甸,已經沒有了清時詩人說的那種「簫管千官暇,樓台百戲中」的場面;也沒有了「書畫多名筆,閒尋認宋唐」的可能性存在。不過,程晉芳詩中所描寫的「勢家歇馬評珍玩,冷客攤前問古書」的意思,多少還是在的。如洪亮吉寫的「一市人如海,塵從隙處穿……欲尋容足地,飛爆向街燃」的喧囂和擁擠,就更還是一樣的。過年,逛廟會,圖得就是人多,人多才熱鬧。沒有人擠人,還叫過年嗎?如果人擠人,人的手裡再舉著一串足有兩米來長的大長糖葫蘆,糖葫蘆頂上再粘著一面小彩旗,那過年的氣氛就叫足實了。起碼,對於我是這樣,那時候,逛廠甸,我最渴望的就是舉著這樣一串大糖葫蘆回家。 
  我對廠甸真正的印象或者認識,來自我的一位同學,那是我剛剛上初一,我們學校裡有一塊板報,叫做「百花」,上面貼滿了高年級同學寫的文章,我看見一個署名叫園牆的,在每期板報上都有他寫的「童年記事」的文章,就像現在的專欄。我非常喜歡他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寫廠甸,寫他過年逛廠甸時看見一個攤子上賣小木馬的玩具,做得惟妙惟肖,他特別喜歡這個小木馬,但是他家窮,沒有錢,他買不起這個小木馬,他便在過年這幾天天跑到廠甸裡來,跑到這個攤子前,看這個小木馬。有一天,他趁著賣貨的沒有注意,偷偷的伸出手摸了摸這個小木馬,被賣貨的發現了,罵他是小偷,不由分說,打了他一頓。雖然已經過去了45年,這篇文章我依然記憶猶新。可以說,我就是看了這篇文章,對廠甸才多了一份認識,才發現廠甸並不僅僅就是一串大長糖葫蘆就能夠概括得了的,它讓我對廠甸一下子多了一層憂傷的色彩。 
  那時候,我非常崇拜園牆,後來我知道了,我上初一的時候,他上高二,我上初二那一年,他高三畢業,我記得非常清楚,就在他高三的寒假,他在《北京文藝》發表了一篇散文,題目叫做《水仙花開的時候》,全校都很轟動,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一個同學能夠在報刊上發表過文章。但是,那一年,他沒有考上大學,最後分配到南口農場工作,是因為家庭出身,那時候檔案袋裡一張紙就有這樣重得能壓死人的份量。後來,我認識了他,他帶我到他家裡去,他家離我家很近,就住在木廠胡同北邊的一條七拐八彎的小胡同裡。他借給我上下兩冊的《莫泊桑小說集》。那是我第一次認識莫泊桑。 
  以後,我再到廠甸,總忍不住想起園牆,想起他寫的那個小木馬,想起南口農場,想起《水仙花開放的時候》,想起上下兩冊的《莫泊桑小說集》。 
  自從文化大革命廠甸的廟會沒有了,童年和少年時光也已經遠遠地逝去,以後我又去北大荒插隊,琉璃廠更是淡出了我的生活之外。沒有想到,琉璃廠再一次和我發生關係,是到我的孩子出生以後,每一次,都是和我的孩子有關。彷彿那裡命中注定是孩子的天地。 
  八十年代中期,孩子剛上小學,迷上了集郵,那時候,宣武區文化館的大院裡,每個星期天開闢為集郵市場,我帶他到那裡買郵票,然後帶他到琉璃廠的東口,路北的信遠齋還在,一起喝一瓶那裡有名的酸梅湯,價錢很貴,味道還不錯。這算是又開始重遊琉璃廠,算算時間已經過去了20來年,孩子到了我當年逛廠甸的年齡,日子彷彿走了一個循環。   
  琉璃廠和廠甸(2)   
  宣武區文化館,就是以前的火神廟,是座老廟,最早建於明朝,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重修,過去,這裡和海王村是廠甸最熱鬧的地方。民國期間,這裡是有名的文化市場,賣珠寶玉器、古玩書畫的,都要擠進這裡擺上一個攤位,就是珠寶市的珠寶商和東交民巷裡開鑽石行的洋人,也要到這裡來擺攤,他們的攤子稱之為「紅貨攤」。一些收藏家也要把自己家裡珍藏的寶貝拿到這裡來亮相,不是為了賣,而是為了擺闊、比闊,這叫做「亮寶會」。那場面,有點兒擂台賽的意思,比現在的潘家園還要透著熱鬧。 
  誰能夠想到,光陰流逝,物是人非,原來的火神廟變成了集郵市場。那一階段,我和孩子幾乎每個星期天都要去那裡買郵票,有一次,我挑郵票的工夫,孩子偷偷把一隻小螞蟻塞進人家一本世界各國的大郵票夾裡。回家後,我看見他在日記裡寫道:「我看見一隻螞蟻在地上爬,就捉住它,把它悄悄地放在一堆郵票裡,我想讓它也看看五顏六色的郵票世界。」像琉璃廠曾經給予過我童年許多歡樂一樣,琉璃廠也給予了我的孩子歡樂。 
  升入初一,他忽然愛上了那些古書,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往書店裡跑。我對他說:你要想看古書,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保證你喜歡,那裡的古舊書,從清朝到民國就有名。他異常興奮,要我立刻帶他去。我們一起去了琉璃廠的中國書店,果然喜歡,以後他自己去了好多次,他在那裡買了好多書,其中還買了一本我國著名目錄學家王重民先生的《中國善本書提要》,厚厚的精裝書。其實,他根本看不懂,但他讀過王重民先生的《中國目錄學史論叢》,他敬重前輩,並愛書,還是讓人高興,我本想說他,想想,最後沒有說他。雖然那書一直藏我家的書櫃裡,就那麼藏著吧,珍藏著孩子天真的少年時光,珍藏著那一段時光和琉璃廠和廠甸密切相關的難忘回憶。   
  鐵門胡同(1)   
  雖幾乎被建築工地包圍,街的西部不少已經開始拆毀,鐵門胡同不能算全須全尾,基本還完整。在城南,這是一條不被人重視卻是非常值得一走的老胡同。它南北走向,有點斜,位於菜市口的東北角,緊靠著原來的「菜百」(以賣黃金首飾著稱)。在舊京城,鐵門胡同很有名,清時殺人的法場就在旁邊,戊戌六君子就是從這條胡同的南口為起點一溜往西次第排開,被一一砍下了頭顱。據說,斷頭者的鮮血都流進鐵門胡同的一條暗溝裡,當地人稱血溝。文化大革命挖防空洞,人們還發現了青石板下的血溝。 
  當然,鐵門胡同鐵字的森森寒光,並不是因為靠著殺人之地而得名。明時,這一帶是料虎訓熊喂鷹之地,附近才有了虎坊橋、喂鷹胡同(今未纓胡同)。清人《箕城雜綴》中說:虎坊橋「其西有鐵門,前朝虎圈地也。」鐵門就是虎圈邊上鐵柵欄門,胡同由此得名。有意思的是,後來在它旁邊出現以棉花地而聞名並得名的棉花胡同的一到九條,兩者比鄰而肩,陰陽相濟,冰冷堅硬與溫暖綿軟,都只是歷史的巧合,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那天黃昏,我去鐵門,從胡同北口進去,走不幾步,先輕而易舉地找到了要找的宣城會館。300多年的歷史,這大概是這條胡同裡現在最老的遺址了。它旁邊還應該有廣信會館,但是,已經看不出任何眉目。宣城會館的大門雖破舊如龍鍾的老者,佝僂著窪陷下去一截,卻還頑強揮灑著當年的影子,一眼就能夠看出它的與眾不同。走進門,迎面是八檁的寬闊過廊,廊前一株老椿樹。穿過窗欞木紋清晰依舊的過廊,後院的一排正房已經拆空,柁與檁恐龍骨架似的呆呆地和遠處工地的腳手架對峙。讓我更加吃驚的是,院子的南部都已拆空,而北部卻還住著人。院子裡到處是碎磚亂瓦,一株老棗樹疏枝橫斜,沒長出一片葉子。 
  站在荒蕪的宣城會館,真感到時光的無情,想當年,順治六年,詩人施愚山中了進士,從安徽宣城老家進京,就住在這裡。北京城南會館有幾百個,宣城會館並不有名,卻是因施愚山而有了名,曾經也是以文會友,以酒佐詩,極盡一時之盛。不過,想順治十五年的進士王漁洋,只比施愚山小15歲而已,再路過這裡時寫下的《過宣城館有感》詩中說:「無復高人跡,空聞鳥聲喧。」不過才十幾年或二十年的光景,不也是開始空蕩蕩了嗎?再看施愚山自己當年寫下的詩:「書聲不敵市聲喧,恨少蓬蒿且閉門。此地棲遲曾宋玉,蘚牆零落舊題痕。」好像他早已經有了預感似的,這裡早晚得蘚牆零落,蓬蒿閉門。 
  繼續向南,走到和棉花五條交叉口的時候,遇見一個老太太,問她知道不知道文昌館和笑社的舊址?這是鐵門胡同的另外兩景,京劇宿將陳德霖,年輕時候在文昌館唱過戲,一時地以名傳。民國元年,蘇州作家包天笑和笑社也都住在這條胡同裡,他們寫稿子在京報副刊上發表,京報就在魏染胡同,出南口往東走,只隔著四川營一條胡同。老太太想了想,告訴我,包天笑沒聽說過,笑社好像在49號院,早拆了。然後指著北邊路東的一座二層樓說:文昌館好像就是那兒,日本人後來改成了澡堂子。 
  當年笑社有一幅木製的楹聯:此地在城如在野,斯人非佛亦非仙。曾引來不少好事者觀賞,那是一代文人的心態和追求,不過,也可以隱約感到那時鐵門胡同的鬧中取靜,幾分超然物外的樣子。如今,四周到處在拆房子,喧囂一片,塵土飛揚,用施愚山的詩句只能說是「書聲不敵市聲喧」了。 
  我又向老太太詢問桂馨齋,這是家乾隆年間開張的醬菜園,附近的百姓沒有不知道的,就在南口,門臉朝東。它的醬佛手最有名,曾經是進貢朝廷的貢品,深為慈禧太后喜愛,曾特別賜予六品頂戴,惹得鐵門胡同得了傳染病似的,開了好多家醬菜園。據說一直到解放前,那六品頂戴還供奉在桂馨齋的堂前,成為了最好的廣告招牌,無異於現在店舖牆上掛滿領導的題詞和合影的照片。民國時的《燕京訪古錄》中說鐵門胡同有72眼井,「其地多制醬局,需水多,蓋緣此也。」我問老太太真的有那多眼井嗎?老太太說是,我們院子裡就有井,屋子裡還有井眼呢。 
  這時走過來一個小60的男人,手心裡把玩著兩個油核桃,顯然在一旁聽半天了。他對我說:我跟你說這條胡同最值得看的,得是安慶會館。你知道嗎?陳獨秀當年就住在這裡,孫中山當了大總統,來北京也到過這裡,魯迅也來過。解放初期,院子裡住著一位姓方的方先生,以前給孔祥熙當過秘書,那時沒飯轍了,方先生給毛主席寫了封信,後來每月從街道辦事處拿錢,每月15塊錢。別小瞧了這條胡同!一幅學問大的樣子,明顯對老太太的介紹不大滿意。 
  他指指我身後的一座賓館,告訴我安慶會館就在這個位置上,七十年代蓋這座樓時,那時是玩具廠,把它給拆了,真可惜啦!安慶會館是鐵門胡同裡最漂亮的,到現在我還能畫出來它的門樓、院子和那二層的灰樓。我告訴你,牆都是帶刻花的磚雕,院子裡有抄手遊廊,樓裡全是木地板,樓梯懸空在外面,樓前是花園葡萄架,樓後是專門養花的花房。說著,他用核桃尖在牆上為我畫了起來。我看見,老太太蹲在地上,用小石子也畫了起來。早已消失了三十多年的安慶會館,那一瞬間在地上、牆上和他們的眼睛裡都輝映了出來。   
  鐵門胡同(2)   
  我問他們兩人怎麼對安慶會館怎麼清楚?他們幾乎異口同聲:我們原來就住在那兒呀!我問他們現在住哪兒去了?男的指著對面:就住這院子裡。我才發現這院門旁的一溜灰牆很齊整,灰瓦簷很像是過去的廟簷。我將疑問說出,他說:沒錯,過去是一座廟。廟簷上原來還有兩個龍頭呢,漂亮!文化大革命,給砸了。老太太接上話:那時把廟裡供的好多佛像也都給砸了。男的說:佛像的肚子裡有腸子,是用綢子和珠子做的,心是用錫做的。 
  老太太告訴我:我住在這裡50多年了,剛搬來的時候,這廟裡還有和尚呢,一直到1958年和尚才沒有的。那時有個小和尚叫勝明,挺可愛的,後腦勺留著小辮,老讓我給他梳小辮,讓我給他洗長袍。後來聽說他和棉花五條裡的尼姑庵一個小姑子好,被人發現,給當成了壞分子弄到茶澱勞改農場,死在茶澱了。 
  我知道棉花五條裡的尼姑庵,叫圓通庵,《順天府志》一書中有記載,宋代的,乾隆十一年重修,當時的吏部尚書汪由敦還特意寫了碑記。圓通庵和鐵門胡同的這個廟離著很近,小和尚和小尼姑眉目傳情或約會,都是很方便的,小小的腳印花瓣一樣串起這兩條胡同。他們相好的悲劇故事,為這條胡同抹上了一抹淒美的色彩,讓我想起了汪曾祺的小說《受戒》。我忍不住問那小和尚是哪一年死的,老太太掐著手指算:我家小纓子6歲那年死的,現在纓子都40多歲了。說著,她指著身旁的那個男的,要是現在活著,比我這兒子大不了幾歲。 
  原來是娘倆兒! 
  夕陽像是逝去的時光偷偷回眸,顧盼流離中,光線暫短一瞬就消失了,鐵門胡同隱退進暮靄的一片迷濛之中。   
  椿樹胡同   
  肖復興 
  椿樹胡同是一條老街,自明代就有。那時候,一街的椿樹到了夏日綠蔭如蓋,是非常漂亮的。據說,有的椿樹兩人合抱粗,一條街上,有這樣的老樹,真的會跟著一起老樹成精了。 
  這條街自明清以來,特別是從清中期到民國時期,一直香火很旺,先是赴京城當官的人來此居住,後來當官的換上了好房子之後,文人藝人絡繹不絕。就我所知,就有雍正時的吏部尚書汪由敦在椿樹三條住過,並把他的宅子命名為時晴齋。他走後,乾隆時期的詩人趙翼來此居住,從雍正到乾隆一百來年,說明那一陣子老宅子和這條胡同一直都很興旺。 
  另一位乾隆時期的詩人錢大昕,那時住在椿樹頭條寫他的《潛研堂集》。民國時期,辜鴻明住在東椿樹胡同18號,一直住到終老而死。當時的京劇新星荀慧生和尚小雲分別住在椿樹上三條11號和椿樹小二條1號。梨園宿將余叔巖住在椿樹上二條,因為他有夜半三更吊嗓子的習慣,癡迷的戲迷們為聽他這一嗓子,大半夜的披著棉猴跑到他家院門前候著,成為小胡同裡熱鬧非凡的一景,讓現在的再高雅的社區,也是斷然無法相比,難以昔日重現。 
  可以想像,有戲聽,有詩作,有一街的老椿樹綠蔭匝地,迎風搖曳,這條街成為那時的藝術街,夠讓人充滿嚮往的了。 
  那天看陳宗蕃的《燕都叢考》,忽然發現,那時的椿樹胡同不僅有戲有詩有老椿樹,還有漂亮的花。陳先生集中的幾條關於椿樹胡同的考注,居然條條有花,而且大多是紫籐花。清人陳用光在《太乙舟詩集》中說:「先君官京時,買宅椿樹胡同,庭中植籐花甚盛。」汪沆在《小眠畫齋稿集》詩云:「頗憶前年上巳後,小椿樹巷經旬棲。殿春花好壓枝買,花光浮動銀留犁。」院內栽花,巷口賣花,那時的情景,該是一街花影浮動,花香蕩漾了。特別是後者的記述,讓我忍不住想起放翁「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詩句,椿樹胡同也有了江南的意味。 
  汪由敦的宅子裡也種著紫籐,他有詩留花香:「紫籐傳是匠門植,晴香撲撲縈襟懷。」趙翼來時,那籐花依舊,他曾專門寫下三首七律《移寓椿樹胡同》,其中一首寫道:「來聽北裡新翻曲,到及東風滿院花。」那滿院的花就是舊宅裡那百年籐花,花影浮動,花香襲人,小院的情致,該是何等的迷人。 
  看到這樣的記載,忍不住想那時京城的胡同,和現在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難怪那時林語堂說:「北平是清靜的。這是一所適於住家的城市。」那時人們生活自然淳樸而帶有中國傳統意味的情致,是現在擺設出來的小資情調無法比的,在華麗大廈裡的落地窗前、水磨石上、瓶中花旁、咖啡壺裡和水晶枝形吊燈下的日子,畢竟是西式的了。人們對各自居住環境的審美需求的背後,其實是價值標準的不同,是對我們民族自己的東西一種迷失,或者是不自信。想想,人們現在對胡同的不重視,甚至冷漠得不屑一顧,大刀闊斧的拆毀,便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椿樹胡同,如今只有東椿樹胡同的東邊一溜兒房,像是賣剩下的半扇豬,露出瘦筋筋的排骨骨架。許多美好的事物,都是這樣在我們自己的手中沒有的,我們的手伸開總想抓住更重要的東西,卻不想巨大的指縫像一個大漏勺,讓許多美好的事物連同回憶和光陰一起水一樣從我們的手指縫中流逝。1998年,在那裡建椿樹園小區,千篇一律的高樓,即使室內擺上花瓶、陽台放上花盆,再也不是東風滿院紫籐花的情景了。 
  那天我去椿樹胡同,繞著椿樹園外面轉了一圈。四周大街和殘存的胡同,包圍著它,像是包著一個詭異的盆景。以為不會找到椿樹了,別說,在東椿樹胡同一個院子裡還真找見了一株椿樹,碩果僅存,老枝縱橫,潑灑的烏雲一樣,塗抹在藍天中,彷彿是流逝的時光的一點顯影,孤零零地和對面龐大的樓群做著堂·吉訶德式的抗衡,提示一下我們這條已經消失的胡同的古老。心裡暗想,如果是一街的老椿樹還在,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老樹和新樓誰更值錢?老樹掩映下的歷史和新樓覆蓋下的生活,哪一個更應該讓我們心動而值得仔細權衡?     
  藍調城南 第五部分   
  像來街   
  肖復興 
  形象,是舊時京城地名最顯著的特點之一。無論雅俗,無一處無實實在在的來歷,這來歷,一般都是極其具象,哪怕是雅得充滿唐詩宋詞的意境,哪怕是土得掉渣兒,都非常生動,都能夠讓你或拈花一笑,或會心一樂。不像現今的地名,皆以新樓盤平地而起找一些或古或洋或不古不洋的吉利富貴之詞填充,其抽像之味愈濃,脂粉氣和媚俗風四溢。 
  宣武門迤西的象來街,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街名,既具象,又很雅,詩意盎然。在北京,以動物為名的街道有許多,馬甸、牛街、虎坊橋、豬市口(今珠市口)、鮮魚口、鴨子橋、喂鷹胡同(今未纓胡同)、騾馬市大街……總覺得沒有一個能夠趕得上象來街。像本身就含有吉祥之意,像龐大的體量、憨厚可愛的形象,也是其它動物無法比擬的。像來—— 一個主謂結構(這樣詞組構成的地名,在北京很少見),把一大群大象甩著長長的鼻子,邁著笨拙的步子,緩緩而來的樣子,一筆勾勒出來,頗似電影裡慢鏡頭。像來街,便也跟著鏡頭一起淡進淡出,水墨畫一般,給人美感和想像。 
  為象來街取名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心裡一直佩服。像來街在象房旁邊,現在宣武門十字路口西北角那幢十層的樓房即是。有案可稽,明《工部志》說它是明弘治八年(1495)建的。那時的大象並不是現在動物園裡寵物,而是參與朝政的禮儀,清人書中記載「午門立仗及乘輿鹵薄皆用象。」據說,那時的像是分等級的,「先後為序,皆有位號」,即使是吃的食物,也是分「幾品料」的,煞是了得。百官進朝入畢,像會立刻「以鼻相交,無人敢越而進矣。」那情景非常壯觀,頗似現在的儀仗隊。京城帝景,那時禮儀中透露出的氣派,帶又南亞風采,完全是和世界接軌,一派大國風範, 
  對於普通百姓,宮廷中御象的壯觀,是看不到的,但每年陰曆六月初伏時,像房裡的大象要迤邐而出,紅帳引導,旗鼓相迎,跨過象房橋,到南邊一點的護城河洗澡,那情景一樣的壯觀。清鄭孝胥有詩云:宣武洗象迎初伏,萬騎千車夾水看。描述的就是那樣的壯觀景象。大象從象房裡出來,列隊到護城河走的這一段路,就是象來街。我猜想,護城河畔,人頭攢動、翹首眺望大象出場的情景,一定如現在仰望明星出場一樣,當大象終於出來的時候,一定是有人忍不住高喊起來:象來了,像來了!這地名是不是就是如此人口相傳而來?如果仿照駝房旁的地方取名駝房營(在朝陽區)一樣,也叫象房街,該多沒味!一字之差,多了動感,多了詩情畫意。 
  我的猜想,也許不會沒有道理。書上有載:每年六月大象在護城河洗澡,成為了當時的節日。定是如同貴妃出浴一樣,成為一景,轟動京城。明代畫家崔青蚓曾畫洗象圖,詩人吳梅村專門題詩記載其盛況:京師風俗看洗象,玉河清水涓流潔。赤腳烏蠻縛雙帚。六街仕女車填咽。叩鼻殷成北闕雷,怒啼捲起西山雪。圖成懸在長安市,道旁觀者呼奇絕。將當時看洗象的人和管洗象的人,以及大象小沐浴之中仰鼻噴水如雪聲震如雷的場面,都描寫得極為生動,難怪這幅洗象圖在長安城如此轟動,明清兩代傳一時之盛。 
  據說觀者早就有人預租好臨河房子的好位置,河邊搭起茶肆食攤的棚子,熱鬧得如同如今的地壇廟會。清康熙盛世時號稱「南朱北王」中國兩大詩人都曾為此留下詩。朱彝尊詩:後園虛閣壓城壕,濺瀑跳珠閘口牢。正好憑欄看洗象,玉河新水一時高。王士禛詩:玉水輕陰夾綠槐,香車筍轎錦成堆。千錢更賃樓窗坐,都為河邊洗象來。那時,王住琉璃廠火神廟夾道,朱住海柏胡同,離這裡都是幾步之遙,近水樓台,看著方便。 
  據清人《天咫偶聞》中說,這一傳統一直延續到光緒初年。先是因為戰亂從越南緬甸進貢來的大象中斷,後邊疆戰事安定,再有大象,卻出現大象發瘋而傷物傷人(竟將一個太監捲上房頂),既而「相繼斃死,京師遂無象。」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無法抱怨。但是,像來街的街名,如今也沒有了,實在讓人無法想像。有一天我路過那裡,問了好幾個過路的行人,都搖頭不知道。其實,就在幾年前,這裡的公共汽車站還端寫著「像來街」的站名呢。為什麼就不能夠保留這延續了幾百年的古老街名呢?歷史遺留下來的街名,是一座古城的胎記,如果把所有的這些街名都抹掉或改掉了,胎記沒有了,古城也就容易沒有自己獨特的味道和方位感,我們會將歷史曾經給予我們的珍藏遺失,而迷失在新的地理座標之中。恢復一些古街名,也許並不是可有可無的事情。像來街,即使今天的人們走在這裡,再也無法看到當年民俗的壯觀景象,起碼可以多一份思古之幽情吧?增加一點兒我們已經被現實的燈紅酒綠磨鈍的想像力吧?   
  保安寺街   
  《順天府志》上說:「保安寺,明正統年間立,在宣武門外。嘉靖二十六年重修,碑一,郭秉聰撰,街因寺名。又有玉皇廟,順治十八年,大學士成克鞏撰碑。」一條胡同裡有兩座古寺,不大容易。難怪清時王漁洋、邵青門、施愚山、查慎行、翁方綱、李慈銘那麼多文人,都願意住在那裡扎堆兒。 
  最近去保安寺的人特別多,因為聽說那片要拆遷。我剛進胡同,就聽一位光脊樑的膀爺衝我喊道:是來看保安寺的吧,快看看吧,再不看就拆了。 
  保安寺大殿早沒有了,如今只剩下一座山門,比想像的要小,但寺頂金色的琉璃和龍紋瓦當,還是如此驚艷,讓我感歎古寺到底還是古寺。兩旁戧簷磚雕上那鹿和梅花、猴與桃葉,都經年不凋,還是那樣清晰,可觸可摸,古色古香。 
  它的西邊應該是三水會館,東邊是豐城會館,一變成雜院,一變成一家單位,再無一點古色古香的影子,一無可觀。還是那位膀爺指著東邊一點兒一個大宅門對我說:你可以看看那兒,原來吳佩孚住的院子。我進去一看,三進院落,還有東跨院,氣勢不凡,雖然後搭建起的小房擁擠不堪,前院的松樹也顯得不倫不類,肯定不是當年種的,因為老北京人認為松樹是墳地上的樹,不會在院裡種它的。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的骨架還在,老房子的模樣沒變,稍加收拾,還會龍雨虎風。 
  它的東邊是高慶奎故居,當年的四大須生之一(另三位是俞叔巖、言菊朋、馬連良)。他獨創的「疙瘩腔」別具一格,如今只能在唱片裡聽了。它的小院早已易主,雖破敗潦倒,到還乾淨,只是不明白當初他老先生為什麼選擇挨著吳佩孚住?危石下之卵,透著懸乎。或者是他老先生早就在這裡住下,吳佩孚後到這裡,相中了這塊地方,蓋起了大宅院,他老先生已經沒有了辦法,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兒了。這兩處院落的年份待考,只由得我站在那裡胡思亂想了,總覺得一個唱戲的和一個大軍閥住成鄰居,有些漫畫的感覺。 
  再往東走,就是玉皇廟和關中會館,玉皇廟是徹底看不出名堂,關中會館裡的二層樓,在整條胡同裡都是突出的。院子後面左右有兩個石梯,可以爬上樓,樓口雖然已經封住,但站在樓梯上面,房屋灰牆灰瓦,清水脊和蠍子尾,交錯在眼下,是站在下面望不見的情景,那完全是由青磚組成的圖案,在天空的映襯下,在響著哨音的鴿群的繚繞下,呈現出一種色調厚重的油畫的感覺。那一刻,我直感覺老北京胡同的風情畫,應該是油畫才可以表現的,傳統的水墨畫難以描摹出它的深邃與情致的。 
  我這樣說,也許是有道理的。當年保安寺街有古井,有梧桐,院子裡有紫籐,有木芙蓉,風光不同尋常。查慎行有詩:古井再經愁雨塌,舊交重聚得天憐;明燈照壁何愁蠍,綠樹當門定有蟬。這樣的雨巷閃爍明燈、綠樹掩映古門的畫面,不是得油畫才好繪出的嗎?施愚山詩:踏月夜敲門,貽詩朝滿扇,那種月光也好,朝霞也罷,灑滿保安寺街的光線與光斑,跳躍著,明滅著,撲朔迷離,我們的水墨怎麼好渲染? 
  這樣一條古色古香的胡同,說拆就要拆了。拆了,就徹底地沒有了。 
  想起曾樸在《孽海花》中寫道當年李慈銘住在保安寺街時,在自己家門口撰寫的一幅門聯: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員外補闕一千年。李是光緒六年的進士,他住在這裡的時候,當然可以有藏書萬卷,現在無法和那時相比,但是胡同的房子一下子就落到論堆兒撮似的說拆就一片片拆的地步,也實在讓人傷感。當年朱自清先生路過保安寺街時,想起這幅門聯時候曾說:「現在走過北平保安寺街的人,誰知道哪一所房子是他住過的,更不用提屋裡怎麼個情形,他住著時是怎麼個情形了。要憑弔,要留連,只好在街上站一會兒出出神而已。」 
  我也只好站在那兒出出神兒。   
  北大吉巷   
  肖復興 
  北大吉巷鬧中取靜,清水洗塵過似的,挺乾淨。它北邊是兩廣大街最鬧的菜市口,東西各是雜亂的米市胡同和果子巷,對比得它更顯得藏在深閨一般,保持原來嬌好的身段尚未怎麼受到糟踐。 
  自從將南邊的羊肉胡同一併納入大吉巷,大吉巷有了南北之分。這是一條自明朝就有的老胡同,那時叫打劫巷,大概出現過打劫的事情吧?這名字不大吉利,清末改名為大吉巷。用諧音改名,是中國地名學的一大特色,體現著漢字的魅力,也折射著人們潛意識裡泛神的崇拜。它西邊不遠的爛面胡同幾乎與此同時改名為爛漫胡同,和它異曲同工。北大吉巷真正發達起來,大概應該在清末改名之後,名不正則言不順,還真不能夠小瞧了地名學。那時,一些梨園人士紛紛在此安家,宮裡做事的眼瞅著大廈將傾為給自己留條後路,也出宮置辦家業,就連溥儀的妃子也在這裡建起了一座二層的小青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地以人名,北大吉巷就這樣聚集起了人氣而煙火氣漸盛。 
  原來說人不辭路,虎不辭仙,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其實,唱戲的名角住這裡的也不少,如果訪舊,今天依然能夠看到當年的遺跡,其中最出名的大概屬劉連榮、李萬春和時慧寶了。劉連榮住39號,他是和梅蘭芳配戲的名角,在《霸王別姬》裡,梅蘭芳的虞姬,他的楚霸王,演繹一代英豪。李萬春住22號,他的父親買下這個院子,和李萬春四個兄弟同住,大院起名叫「四維堂李」。19號和21號的李萬春開辦的戲班子鳴春社。時慧寶住7號,他是梨園界有名的書法家,櫻桃斜街梨園會館「梨園永固」四字就是其作品。其餘,李硯秀、李鳳翔一旦一武兄弟倆,京韻大鼓的創始人白雲鵬,也都住在北大吉巷。要是把北大吉巷裡的這些名角會聚一起,能演一台大戲了。只是現在這些院子早已經物是人非,門口又沒有梅蘭芳老宅旁的文物保護的漢白玉牌子,外人知道的很少,就那樣自生自滅,一任它們變成越來越破的大雜院,要想辨認出它們的歷史,有些難。 
  43號的大門讓我的眼睛一亮,它的門聯非常醒目,不僅字好,詞也不錯:杏林春暖人登壽,橘井宗和道有神。心想這裡以前一定住的是位醫生,一打聽,果然,是中醫樊壽延先生的宅第,他開辦的「延嚴醫館」就在這裡。心裡多少有些好奇,一些中醫都願意和唱戲的演員來往,李萬春的萬春藝名就是一位姓趙的中醫給取的,意為萬古長春。他們更愛和唱戲的搭幫住鄰居,棉花胡同五條住著一代名醫魏龍驤,他附近住著的裘盛戎、李少春、金少山、葉盛蘭……淨是名角。梨園杏林,比鄰而肩,也是北京胡同的一個特色。 
  有這麼多名人簇擁著,北大吉巷被烘雲托月出來了。如今,即使你並不知道這一切,只要到這條並不長的小胡同裡走走,甭看別的,光看這裡老木門上的門聯,就讓你對它不可小覷,一般胡同裡真還少見這樣密集的門聯。除43號的,47號的:子孫賢族將大,兄弟睦家之肥。27號的:國恩家慶,人壽年豐。一為隸書,一為楷書,一為秀氣靈動的文人體,一為端莊敦厚的館閣體,都能夠看出當年這裡的人文化氣息不同凡俗。 
  還有門前雲紋、蓮花狀的各式門墩、大門上的葫蘆、寶瓶形的護鐵板,都保存得比一般胡同要齊整要多,也會讓你一步步跌進前朝舊夢之中,彷彿走在一部懷舊色彩極濃的老故事片裡,推門而出不是李萬春就是白雲鵬,衝你說一聲京腔京韻的道白,連空氣震動的都是大鼓書那一唱三歎的餘音裊裊。 
  還有那不止一個的栓馬樁。被歲月磨鈍了角的青石板,放了學的孩子用粉筆在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成為了他們的留言板。歷史和現實在那一瞬間交錯,恍惚疊印成了一幅荒誕派的畫。   
  鋪陳市   
  老北京,胡同的名字起的,有雅,有俗。有好多胡同的名字,像孔雀胡同、櫻桃園、楊梅竹斜街、花園大院、百花深處……起得很雅。也有好多胡同,名字很俗,保留著當初底層百姓居住在那裡生存境遇的色彩。比如糞廠大院(後改名奮章大院),其實最早就是糞廠子;羊肉胡同(後改名為耀武胡同),以前賣羊肉的地方;鞭子巷(後改名為錦繡頭條),以前賣鞭子哨的地方;官馬圈(後改名為觀馬胡同),以前專門給官家養馬的地方;石板胡同,以前用石板打制缸蓋的地方;取燈胡同,以前做燈籠賣燈籠的地方;蔥店前街蔥店後街,以前拉蔥的和賣蔥的小販們交貨的聚集地……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這樣的胡同,都是窮人扎堆兒的地方,做的都是下里巴人的小本生意,賺的是辛苦錢、血汗錢,依此為生。如果你拿一本北京的地名手冊,你會發現,這樣的胡同,大多分佈在城南。所以,過去人們常說南貧北賤,一點不假。 
  鋪陳市,就是這樣的一條胡同。 
  北京,叫做「市」的胡同,有很多,菜市口、羊市口、蒜市口、煤市街、珠寶市、肉市胡同、錢市胡同、花市大街、騾馬市大街、大市、小市、刷子市、纜桿市……可以看得出來,都是以前各種各樣的市場。而且,這樣的胡同,大多也都在城南。 
  鋪陳市,就是一個破爛市,賣破爛的地方,說好聽了,就是收購鋪陳賣鋪陳的地方,用現在的話說,是廢品收購站。賣什麼,也比賣鋪陳的好呀,可見鋪陳市是這些所有貧寒「市」裡最等而下之的了。 
  現在,年輕人,對「鋪陳」這個詞,已經很陌生了,鋪陳是什麼玩意兒?恐怕搖頭的人多,雖然鋪陳市這條胡同還在,路過那裡,大概也只是望文生義而已,或者連想都懶得去想,嫌費腦子了。鋪陳,就是廢舊布料,小得比補丁還要小,過去窮苦百姓管這些東西叫鋪陳,用它們打「袼褙」。什麼叫「袼褙」,這又得解釋一下了,把那些鋪陳展平,用糨子刷好,粘在廢報紙上,好一點粘在硬一點兒的紙上,這樣把那些零散的碎布料,就弄成了一整塊,晾乾之後,就硬了,挺括了,這樣東西就叫做「袼褙」。把「袼褙」鉸下來,可以做鞋梆子,一層層的「袼褙」縫在一起,可以做鞋底子。我小時候,穿的鞋都是母親用自己打的「袼褙」做成的。那時候,我經常會看到母親是怎麼刷糨糊,一層層的,將那些鋪陳打成「袼褙」,放在我家窗台下曬太陽。 
  鋪陳市,就在珠市口,那座非常醒目的教堂背後,稍微靠西南一點的一條小胡同就是。它在一個高台之上,現在看起來,有些奇怪,因為馬路在它的下面,它有些居高臨下。其實,沒有修兩廣大街的時候,它往北是緩緩下坡,連接外面的珠市口大街的。修兩廣大街攔腰切下它一塊,讓它現在才像是被切下一塊豆腐似的,顯得有些愣。它的南頭連接著永安路,永安路,原來是龍鬚溝的西段,1914年,朱啟鈐修建城南這一塊模範市區的時候,把龍鬚溝的明溝改成暗溝,才有的永安路。鋪陳市的南端是龍鬚溝溝沿上,當然地勢要高一些了。我們也就明白了,鋪陳市,原來挨著這樣一條臭烘烘的龍鬚溝,和金魚池那地方一樣,都是窮人居住的地方,所以在清乾隆年間,又叫做窮漢市。 
  過去,這裡窮不說,還很亂,特別是清末民初,這裡緊挨著天橋,五行八作的人都在這裡,找不著活路人在這裡找活兒的,又到這裡聚集,就等了出賣勞動力的機會,去填飽自己肚子。這裡成了最下等的勞務市場,鋪陳市多了一層含義,這些衣食無著工作無著的人,其實成為了另一種意義的鋪陳。這裡就更亂,一些下等的妓女,那時叫做的老媽堂,暗門子,也在這裡麇生。與一街之隔的大柵欄地區相比,真的是地獄一般。 
  鋪陳市的改觀,大概是民國之後,珠市口商業的發達,讓一部分小商人買下鋪陳市的一些房子,改建成居所或店舖。它前面的開明戲院和以後的珠市口基督教堂的興旺,對鋪陳市也多少有些影響。解放以後,鋪陳市基本沒有太大發展變化,但現在到這條胡同裡,和清時的鋪陳市已經大不相同。我有一個朋友就住在鋪陳市,當然,是單位分給她的房子,以前鋪陳市的情景,她也不大清楚,但是從現在的鄰居來看,遠不是當初的窮漢,而是三教九流都有了。我有時會到那裡看她,發現一條胡同的房子,和想像中鋪陳市是不一樣的。她家住的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這樣的小院在這條街上還有不少,都還比較齊整。靠近北口路東還有一座不錯的小樓,磨磚對縫,起碼是民國晚期時蓋的,說明那時的鋪陳市已經不是賣破爛或勞務市場時候的鋪陳市了。鋪陳市,僅僅成為了一個含有歷史意義的地名。幸虧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有把鋪陳市這個地名改了,一直保留著這個俗而帶有貧寒氣味的名字。 
  鋪陳市,一個過去時代烙印上的胎記,我們沒有犯傻,非要把這個不那麼中看的胎記塗改成美人痣。   
  百順胡同地圖(1)   
  肖復興 
  老爺子姓劉,面容紅潤,精神矍鑠,身穿寶藍色唐裝,正在曬太陽,見我手中本子上寫著百順胡同裡密麻麻的妓院名字和位置,問我哪兒抄來的?我說網上。他瞥了一眼,看了看,很不以為然地對我說:都不對。我本子上抄的緊靠西口路南第一個是瀟湘館,他指指他身後的小院子告訴我這才是瀟湘館呢。那木門很小,實在夠破的了,暗紅的木漆斑駁,似半老徐娘一臉脂粉脫落。心裡暗想,真夠糟蹋瀟湘館的了,難怪當年吳宓先生看見飯館取名叫瀟湘館,氣就不打一處來,找到飯館的老闆,自己花錢請老闆一定非得把這名字改過來不可。 
  幸虧剛才想走又沒走,我已經在百順胡同裡轉了兩圈了,也沒有把本子上的名字一個個讓它們諸神歸位,時光將本子上的名字和實地的房子拉開了遙遠而模糊的距離。 
  我是從西口進去的,先沒頭蒼蠅扎進路南第一家40號院,進院門一眼能看到晉陽飯莊的樓頂和招牌,心想那時這裡人們吃喝玩樂的方便,抬腳就到。這院子前後兩院,前院寬敞,後院有一座坐西朝東的二層小樓,和原來那種小樓四圍中間是天井的妓院格局完全不同,心裡犯起疑惑。走出院子,一直走到東口,只看到胡同中間南北斜向對峙的那兩座洋樓內的格局,依稀看得出當年妓院的模樣來(其中路南18號樓內的木樓梯和地上的花瓷磚還頑強地殘存著,49號樓外面女兒牆、窗戶和柱子上都卷草或蝙蝠的雕飾,裡面二層小樓上圍成跑馬迴廊,中間形成一個天井,都是當年上等妓院的典型格局),其餘的真沒有看得出什麼名堂。都說東口路南的居委會是老北京原來最大的妓院蒔花館(當年蘇三住的地方,又叫蘇家大院),已經被水泥翻修得面目皆非,昔日的風光,蕩然無存。 
  在舊京城號稱八大胡同中,現在最值得一看的,要我說是百順胡同。和其它胡同不一樣,它和韓家胡同(過去叫韓家潭),過去集中的是一等妓院。也有說不對的,比如齊如山先生就認為「韓家潭一帶沒有妓院,可以說都是私寓。」私寓,過去叫白了叫「相公堂子」,也就是玩「鴨子」或者說是同性戀的地方。齊先生的話應該是屬實的,因為京劇名宿田際雲在1911你和1912年,先後兩次呈文政府,要求取消韓家潭的相公堂子,說明韓家潭確實是男妓叢生之地。那麼的話,八大胡同中真正意義上的一等妓院薈萃之地,只有百順一家。 
  說來也許完全巧合,八大胡同中,六條是南北走向,只有百順和韓家兩條胡同是東西走向,它們的東口被陝西巷攔腰截住,戛然而止,便和再東邊其餘五條胡同有了地理意義上的分野,除了陝西巷還有幾家一等妓院之外,那裡聚集著的全部都是二三等甚至是四等了。 
  即使現在來八大胡同,百順的幽靜和乾淨,也是和其它胡同一下子就能夠區別開的。它胡同不長,卻比較寬,關鍵是筆直(這一點韓家胡同都趕不上),兩旁的房子如街樹一樣齊整,像梳洗得利落而清爽。胡同中間那兩座洋樓,鶴立雞群,非常醒目,讓這條本來中規中矩的胡同一下子風生水起,有了跌宕和高潮,有了弧度和線條。其它胡同和別的胡同都有交叉,顯得像是出現的疤或瘡,百順緊靠著珠市口西大街,除了東口前路南有一條小巷叫胭脂胡同可以通向大街,整條胡同光滑得如同一隻細膩而亭亭玉立的長腿。而那條胭脂胡同也是為來人方便,避免走大柵欄而穿街走巷的嘈雜,大概是為了那些只想招蜂引蝶不想驚風惹浪的達官貴人而想出帶有私密性的周全之策吧。 
  老爺子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好像是故意在那裡等著我,在我正要離開這裡時專為我仙人指路。我真有些喜出望外,忙問老人家是不是住在這裡的老街坊?他站如松似的身子紋絲不動對我說是,然後有點兒嫌我有眼不識泰山,非常不以為然地瞥了我一下,說我都住在這條胡同70多年了。70多年?那他得有多大年紀了?他讓我猜,我說看您的樣子也就70。他伸出兩根手指說我是1920年生的,你說多大了吧?85歲整,好傢伙,趕緊躬身向他討教。 
  老爺子告訴我:這條胡同的院門大多是後改的,像瀟湘館這樣的老木門已經很少了。原先的院門都不大,沿街都是牆,沒有一扇窗戶,牆上畫著都是山水人物,街上也沒有一棵樹,空地停著的都是洋車,胡同裡安靜得平常看不見什麼人。這與我們在影視小說和想像中的紅燈區不大一樣,並沒有燈紅酒綠,鶯聲燕語,和倚門賣俏、當街拉客,就更是相去甚遠。 
  我進瀟湘館看了看,四合院式的房子,雖然老瓦猶如老眼滄桑,瓦間的荒草猶如老髯枯黃,但一間間很規整,中間還有一棵棗樹和石榴,把朗朗的疏枝抖擻在陽光中。老爺子告訴我,那棗樹和石榴是後栽的,原來沒有,院子裡只有魚缸和花壇,原來瀟湘館不只是這個小院,它往東長長的一溜,要不外面看怎麼牆特別的長呢。百順好多原來的妓院佔地都很大,後來住的人多了,才截出一個個的小院,開了一個個新門,多出來好多的門牌號。 
  他一邊說,我一邊記。他按照我本子上抄的那些妓院名字,挨個指給我看現在的位置,我隨手寫在那名字的旁邊,他說你寫得這麼亂,能記得清嗎?我在旁邊畫了一個地形圖,他不厭其煩地從頭到尾又向我說了一遍。其中對我重要的訂正是蒔花館,以前都以為是現在居委會,其實,居委會的地方原來是一家日本人開的酒館,他告訴我他家原來就住在那裡。   
  百順胡同地圖(2)   
  我對他頓時刮目相看,又不大好意思問他是做什麼的。現在老爺子只住瀟湘館對面小院一間小屋,事過境遷的反差,也許,濃縮著一段人生故事和秘密,只是瞎猜。 
  蒔花館應該在胭脂胡同的路東。他同時指出我本子上寫的新鳳院的「新」應該是「鑫」;又補充了我本子上沒有的一個闌香院;告訴我剛才進的40號院是京劇名宿俞菊生的家,後來四大徽班之一春台班也在那裡,前面的那個寬敞的院子就是孩子門練功的場子;我去的18號樓松竹館是這條胡同唯一的一家北方班。他問我北方班懂嗎?那時妓女分南方來的和北方來的,還有叫清吟小班(只陪酒賣唱清談不賣身)的。北方班的,一般不如南方班的,但松竹館是北方班裡最有名的。 
  最後,他指著整條胡同對我說了句有意思的話:現在你看看這樣子,沒有人管。不能夠怪政府,政府和人一樣,誰家大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具體的是那些辦事的人。現在的人,口頭造句都不錯。說著,他指指肚子,裡面的文化沒多少了。聽完他的話,我忍不住笑了,他沒笑,只是搖著頭。 
  將老爺子指點後的百順胡同當年妓院及其它分佈附錄如下:從東向西,路北依次是群芳館、鳳鳴院、警覺寺、泉香班、美鳳院、顧長順(京戲名旦)老宅、遲金聲(京劇名宿)老宅、鑫鳳院(洋樓)、瀟湘館、陳長霖(京劇名宿)老宅;路南隔開第一個院子依次是日本酒館、蒔花館、胭脂胡同、飯館、蘇州館、興順館、松竹館(洋樓)、鑫雅閣、闌香院、美錦院、遲月亭老宅、程長庚老宅、楊朵仙(花旦)老宅、俞菊生故居。   
  八大胡同新考(1)   
  八大胡同是一種泛指。北京人對數字崇拜,講究個「八」字,特別願意用一個「八」字,雅的有燕京八景,俗的有天橋八大怪。這個「八」字只是一個虛數,就像李白詩中說的「疑是銀河落九天」裡「九」字一樣。八大胡同泛指大柵欄一帶的煙花柳巷而已,用當時《順天時報叢談》中的話說是「紅樓碧戶,舞扇歌衫」,和西洋人的紅燈區一個意思。 
  不過,八大胡同的地理範圍是有特指的,它們的方向在大柵欄西南,但到了南面的珠市口西大街為止,珠市口西大街是一道明顯的界限。在老北京,這條街有無形的分水嶺的地理標誌作用,它以南屬於低等檔次的了,上不了檯面的。所以,八大胡同裡的妓院雖然也有三四等甚至暗娼,但與一街之隔的鋪陳市的老媽堂、暗門子下等妓院還是有著本質區別的。當時,逛八大胡同,是一種身份和檔次的象徵,其意義有時並不僅僅是尋花問柳,而是有一種娛樂圈乃至社交圈的更為寬泛的意思在。所以,當年軍閥曹錕賄選,袁世凱宴請,都是選擇到八大胡同,和現在有的官員專門嫖娼是不一樣的。 
  到底哪八條胡同屬於八大胡同,各有各的八大胡同之說。清末民初有一首流傳甚廣的歌謠:八大胡同自古名,陝西百順石頭城,韓家潭畔絃歌雜,王廣斜街燈火名……如果按照這首歌謠來說,約定俗成的八大胡同一般指的是:陝西巷、百順胡同、石頭胡同、韓家潭、王廣福斜街、胭脂巷、小李紗帽胡同和皮條營(現東壁營、西壁營)。當然,還有不同的版本,比如將皮條營換成清風巷,胭脂巷換作朱毛胡同,或換成其他。 
  我這裡所寫的不是這樣約定俗成的八大胡同,而是我選擇的走過的八大胡同,也都在這一帶,總的意思是一樣的。因為有百順胡同單寫,這八條胡同如下:陝西巷、韓家潭、石頭胡同、朱家胡同、朱毛胡同、小李紗帽胡同、王皮胡同和潘家胡同。 
  1,陝西巷 
  在八大胡同裡,陝西巷正南正北,儼然一條分界線,它西邊的韓家潭、百順胡同(也包括它自己)是頭等妓院聚集的地方。它的東邊幾條胡同則是二三等乃至下處了。 
  陝西巷最多曾有16家頭等妓院。現存遺址,我找到如下5處: 
  52號。 
  原來的雲吉班,是小鳳仙的住處。當年妓院分為南方班和北方班,雲吉班是有名的一家南方班。外表看,保存得十分完好,是一座青灰色二層小樓,西洋風格很明顯,樓頂有簷,探出樓外,樓頂和中間各有一圈簡單的雕飾。一面外牆應該是無窗的,這符合當年的規矩,現在牆下方那兩扇窗戶是後開的,顯得不倫不類。拱形券式大門,黑漆雖有斑駁脫落,卻證明還是原來的。門上面有水泥做成了長方形的匾額,可惜字跡全無,上面有一層水泥遮蓋的痕跡。難得門前有三級台階,石階雖已破損得高低不平,卻顯示著當年的模樣。解放以後道路的改造中,北京路面普遍加高,門前的台階大多消失或變矮,這說明陝西巷的路面變化不大。 
  走進去,過黑乎乎的小門道,院子裡是一個胳膊肘的二層小樓,左側是樓梯,木扶手,樓梯卻是水泥的。以為沒有院子了,往裡一走,是小廚房擋住了視線,前面有個幽暗的小走廊,後面還有一個小院,正面對著一個樓梯,這回是木頭的了。樓上樓下兩層綠色垂花鐵簷,常年的風吹雨淋銹色斑斑,綠得發霉,如同水中剛剛撈出來一般。不知小鳳仙當年住在這樓中的哪一間? 
  67號。 
  寬敞的大木門被水泥包圍,顯得破敗,很像是大車店。正有人默默地低著頭,往外搬東西,大搬家的感覺,彷彿還在以前動盪的風雲中,像是在演無聲的黑白默片。裡面的格局和一般頭等妓院一樣,如同脫了衣服的妓女和嫖客,內心與外表是一樣的,大同小異。也是二層小樓,中間有一個天井,只是比一般的要寬敞,樓下樓上各有一圈分割得很小如同鴿子籠的小房間,房間前是一圈走廊。當年的喧嘩,變成了如今的如此沉寂;當年的浮華,變成了眼下的破敗凋零,一座幾乎快要搬空的空巢。 
  73號。 
  外表出奇得好,拱形券式的門窗,門楣上有花草的磚雕,門兩側的柱子上各有盆花的磚雕,女兒牆上也有花草的雕飾,都十分精美,歲月的剝蝕的痕跡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真是奇跡。從外表上看,比雲吉班要漂亮。高台階比雲吉班也氣派,昂昂乎的,有些清風臨水的高傲感覺,可以感受到當年的風光,定是不同尋常。只是大門兩側各被一個賣吃的小店包圍,有些像是落坡的鳳凰,落在草雞叢中,即使還有當年的環珮叮噹,服飾耀眼,卻怎麼也收拾不起來當年的氣韻。 
  22號。 
  當年小鳳仙掛牌的地方,所以到山西巷來看它的人很多。因為現在成為了陝西巷旅館,裡外裝修一新,比別處顯得都要金碧輝煌,顯山顯水,非常好找,成為了陝西巷的標誌。不過,進去參觀,旅館要收每人2元錢的門票(但沒有門票),小鳳仙的芳魂不散,也能夠幫助旅館創收了。不過,比起櫻桃斜街上她和蔡鍔將軍幽會的貴州會館,門票5元,還算是便宜的。 
  雲吉班、陝西巷旅館和貴州會館,三處挨著很近,是小鳳仙留在南城三處重要的足跡,幾乎是按照時間順序連接起她生命的軌跡。要想描述錢塘義妓小鳳仙和民國英雄蔡鍔大將軍的風流且氣度非凡的韻事,非要到這三處來走走不可。蔡鍔將軍曾經為小鳳仙前後書寫過兩聯,一為:自古佳人多穎悟,從來俠女出風塵;一為:此地之鳳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足可見得對小鳳仙何等感情。同樣是妓女,和現在的不可同日而語。走在這樣的地方,想起小鳳仙,會讓人感慨如今女子墮落的速度。   
  八大胡同新考(2)   
  即使外表變化很大,陝西巷旅館裡面的格局依然保留著,天井式樣的二層圍欄式小樓,是八大胡同高等妓院常見的格局,只是它的天井是我在八大胡同裡見到最大的,從天棚裡透射下來的陽光,非常明亮,直晃人的眼睛。現在漆得紅得格外鮮艷的柱子和門窗,有些炫耀的感覺。天井裡擺著沙發,供遊人休息,碩大的太湖石,裝點著今日的時光,想當年這裡是喧囂的場所,天井是它接客的客廳,世事滄桑,變化真的讓人有些瞠目結舌。我坐在沙發裡休息的時候,正有人進來和店家討價還價,最後以每個標準房間每天100元的價錢談妥,住一個月。看那人的樣子,是南方來做生意的人。如今八大胡同裡,除去老人之外,很多是這樣的外地人,他們不大清楚自己住的地方以前曾經是出將入相,曾經是金屋藏嬌呢。 
  陝西巷旅館大門南側的牆上還保留著「上林仙館」的字樣,看得出來重新塗飾過,非常清晰。它以前還叫「醉瓊林食肆」。小鳳仙死後,這裡演變的痕跡非常明顯,借助小鳳仙來為自己邀名贏利的思路並沒有大變。 
  榆樹巷1號。 
  榆樹巷是陝西巷中段往東拐的一條小胡同,在陝西巷旅館的南面一點,看到一個女公共廁所,就是它的路口。進胡同大約幾十米,右手方向的第一個院子是1號,大門朝北,門很破很小,和院子裡的一座二層小樓的氣派完全不匹配。小樓緊臨大門,坐東朝西,樓前應該有兩進院落,有小花園和平房,一直頂到陝西巷,所以很多人常把這院子說成在陝西巷的勢力範圍之內。現在樓前只有很窄的空間,前面都早已經蓋出了一排排的房子。我這樣猜測,那麼多人這樣頑固地把它劃在陝西巷,也許有可能它最初的大門是開在陝西巷,大門朝西,進得院內,穿過兩進院子,正對二層小樓,似乎才合乎北京人蓋房的規矩。現在進了大門就是二層小樓的北山牆前,進門右拐是一個樓梯,直接就上二樓,好像不大講究。當然,這只是我的疑惑,不足為評。 
  這裡非常有名,因為這裡是當年赫赫有名的怡香院。也就是陳宗藩在《燕都叢考》裡說的「自石頭胡同西曰陝西巷,光緒庚子時,名妓賽金花張艷幟於是」的地方。 
  如今的怡香院已經破敗不堪,正有施工的工人在往院裡運磚,而把拆下來的綠色屋門扔到外面。如果不是那座二層小樓還苟延殘喘地存在這裡,誰能夠想到這裡就是賽金花風雲一時之地呢?更有誰能想到這裡就是八國聯軍打進北京之後賽金花和德國元帥瓦德西周旋之地呢? 
  但是,駱駝倒下不掉架,如果稍微仔細看,它的西洋味道還是很明顯的。雖然坐在門口乘涼的一個中年男人告訴我:廊前的鐵柱子、房簷下的掛簷板、垂花柱頭間的花楣子、卷草花飾的雀替,都早沒的沒,換的換了,那些木板子都是後換的了,然後他指著堆放在大門口垃圾堆的那些綠色的屋門說,這些屋門是以前的,你看,不又在換了嗎?但是,蓮花式的垂花頭是以前的,精緻的木外廊、樓下樓下7個青磚券式的門窗(最邊上的窗稍矮一些),也還都是以前的。所有的木製的東西都刷成綠色,即使怎麼多年過去了,依然還那麼鮮艷。特別還有青磚紅磚組合的牆體壁柱(中國一般講究青磚會瓦,從來沒有紅白相間磚體結構),雖然只剩下牆垛子一溜兒了,一面山牆都換成了現在的紅磚,畢竟還留下這一溜兒,更可以形成強烈對比,看得出,是和傳統中國式的建築不盡相同,洋味十足。想想在光緒年間,應該是屬於超前的了。 
  我看到一篇文章,當年北京古代建築研究所所長、著名的建築學家王世仁先生所撰寫,在這篇文章中提到怡香院,經過他的實地考察,他確定榆樹巷1號院就是當年的怡香院之後,又對周圍八大胡同中那些洋式小樓妓院做了這樣的分析:「賽金花在歐洲開過眼界,清末又以仿洋為時髦,由她帶頭改造舊式妓院為洋式樓房,是完全有可能的。由此可以推測,那一片天井式的小樓妓院,很有可能也是1900年以後,由賽金花帶動下『洋化』的產物。」 
  王先生的話,是我們看八大胡同裡許多帶有洋味的小樓一個入門嚮導。賽金花不僅是南風北漸,是率領南方班北伐進京的帶領者,同時西風東漸,將西洋的建築風格一同帶進京城,改造著清末妓院傳統建築的格局。在這一點意義而言,賽金花的作用不可低估。可以這樣說,乾隆二十一年(1757)以後內城禁開妓院,妓院都遷到前門外,在八大胡同真正有規模的興起,是賽金花張艷幟於陝西巷之後的事情了。從時間算,應該是1900年前後。 
  令我非常興奮的是,在這篇文章中,王先生還說:「經實地考察,大體可確定榆樹巷1號的七間二層洋式樓房為其後面的主體建築,正門在陝西巷路東。」王先生證實了我的猜測是對的,怡香院的大門應該是開在陝西巷,而不是現在的榆樹巷。 
  2,韓家潭 
  傳說因在這條胡同的一戶姓韓的財主院中地下挖出一個罈子,以為裝有寶物,打開一看,是一壇清水而已,韓家潭地名由此而來。 
  在八大胡同中,韓家潭原來是虎嘯龍吟之地,有金美樓、金鳳樓、滿春院、燕春樓、美仙院、環采閣、慶元春等20多家頭等妓院。不過,按照齊如山老先生的分析,韓家潭沒有妓院,只有私寓,即相公堂子,是同性戀的場所,叫俗了,就是玩「鴨子」的地方。   
  八大胡同新考(3)   
  如今的韓家潭倒還很安靜,但在沒有了當年的風光,不管是妓院也好,還是私寓也罷,以前一條一里多長的胡同雲集20多家的壯觀,別說難以見到了,就是想都難以想像了。 
  32號。 
  我來韓家潭好幾次,每次在32號門前都遇到他。他成了我的義務解說。他有50多歲的樣子,血壓高導致心肌梗,早早病退在家,也早早離婚,帶著和兒子一起過。兒子長大,自己在外面買了房子單過,他一個人還堅持住在這裡,每天出來曬太陽是他的必修課。我最後一次見到他,聊得正起勁的時候,他突然起身對我說了句:少爺回來了,我回頭看見一個胖乎乎的年輕人開著輛小汽車艱難地開進胡同裡,停靠在32號門前。 
  他解放初期和父親一起住進32號院。他的父親那時在銀行工作,這裡成了銀行工作人員的宿舍。那時,妓院被政府關閉,妓女從良都離開了八大胡同,這裡一下子顯得空空蕩蕩,進住來的人可隨意挑選房子,很寬敞,租金很便宜。他家挑了看大門的西側的一間,應該是原來的門房。 
  他指著現在靠西的大門對我說:這門後改的,原來大門不在這兒,在中間,你仔細看,現在還能夠看到原來大門的痕跡。 
  他說得沒錯,大門是開在中間。建築和人一樣,外科手術後的痕跡是非常明顯的,再怎麼用泥漿粉刷塗抹,都還是能夠看出接縫來的。 
  他告訴我:以前大門前有高高的台階,進了門是很寬闊的大廳,大廳連接著走廊,環繞著,能夠左右通向裡面,走廊的右面是樓梯,現在院子後面的樓梯是後來住的人家多才建的。大廳正對面,原來有一個很大的天井,中間有花壇,還有一個小小的舞台,站在走廊四周可以看表演。這個院子原來叫跑馬場,但其實它並非真的跑馬,為什麼叫跑馬場,我不清楚,只知道是日本人開的,不是妓院,也就是說到這裡玩可以,不能帶著女人出去過夜。這裡的女的,叫做賣藝不賣身。他的說法和齊如山說的有些相似。 
  到這裡來的人,都是有頭有臉的,按照現在的話說,怎麼也得司局級吧。他這樣對我說,詭譎地一笑。 
  我進院看了看,和一般見到的妓院的格局差不多,只是因為天井裡堆滿了雜物,後搭蓋出的房子擠滿了空間,天棚露出的光線的地方,塵埃飄蕩,灰濛濛的,過去的一切無法想像了,彷彿都被塵埋網封住一樣,徹底死去。忽然低頭看見地板上居然還留有幾塊殘破的花瓷磚,在濛濛的光線中閃動著藍幽幽的鬼火似的光,像是時光老人臨走前故意遺留下的信物,裙裾輕輕的那麼一閃,曾是驚鴻照影來似的,撲朔迷離地透露出一點以前的信息密碼。 
  21號。 
  當年有名的慶元春,整條韓家潭胡同裡唯一尚存名號的地方。在32號的對面,也是一座二層小樓,外表看,比32號更多保存著當年的風貌,門額上的字依稀可辨,朝東的山牆上「慶元春」三個大字分外清晰,成為了歷史的物證,書寫著那一段生活。正有工人在搬運木料,一問,是要裝修,裡面好多地方已經老化,需要加固支撐或更新。 
  走進去一看,也是天井式的房子,和別處不大一樣的是,東西兩側沒有房間,只有南北兩面有房,樓上樓下各4間,一共16間。因為修繕,好多人家已經搬開,和對面的32號比,這裡顯得幽靜。樓上樓下各一圈走廊,掛簷板垂耷著,舊樓梯在兩側,都像是打了一夜的麻將還沒睡醒似的,在塵埃和光線中顯得有些時光交錯,給人一種迷離的感覺。 
  36號。 
  幾次來韓家潭,32號那個人都向我指著西邊一點兒的36號,告訴我以前那是一家大妓院。我查了一下材料,他說得沒錯,那裡大概叫做喜春堂,以後改做北京的梨園工會。不過,現在,已經徹底成了大雜院。如果仔細看,在高出旁邊院子一截的東山牆的部位依稀看得出當年的風光,只是那風光已經很勉強,徹底的零落成塵碾作泥,香也難如故。 
  芥子園。 
  最是面目皆非。現在變成了一所中學。但是,一胡同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這裡是芥子園。寬敞的校門口,證明著當年的氣派,雖名芥子,卻不小,是整個韓家潭裡唯一一座園林式的大宅第,有寶信大堂、夢舫書房,有書箋畫卷、茗碗香壚,有「十年籐花署,三春芥子園」的門聯。不過,那是清康熙年間李漁在這裡闢為私人寓所前後的事情了。以後這裡幾經變故,最後淪為妓院,是不是還叫芥子園,我是心存懷疑的,但是人們一直把它叫做芥子園的,想是借助李漁來抬高它的檔次吧。據說後來有對聯:老驥伏櫪,流鶯比鄰,說是貼在馬號,大概是演義,只是想把老李漁和新流鶯強拉在一起,吸引客源而已。 
  3,石頭胡同 
  民國時有詩云:陝西巷裡覓溫柔,店過穿心回石頭。說的是陝西巷和石頭胡同挨著很近,前後穿堂門似的,一走就到了。石頭胡同確實和陝西巷緊挨著,兩條胡同平行,都是南北走向,幾乎一般長短,只是石頭胡同在中間稍微折了一點兒彎。 
  這句詩另外說的意思是陝西巷的妓院檔次要高於石頭胡同,要不幹嗎在陝西巷裡覓完溫柔再回石頭胡同呢?現在做這樣的猜測,我想是不無道理的。有案可稽,當年石頭胡同裡有茶華樓、三福班、四海班、貴喜院、雲良閣等共24家妓院,數量不少,大都是二等妓院。不過,即使是二等妓院,石頭胡同也是非常熱鬧的,《順天府志》載:「石頭胡同有望江、龍巖會館,天仙宮、准提庵。」可見了得。   
  八大胡同新考(4)   
  現在的石頭胡同已經破敗不堪,街景不如陝西巷好多處還保留著當年的模樣。轉了一圈石頭胡同,除了現在叫石頭胡同旅館之外,只剩下49號院還多少殘存著當年的樣子。這是一座二層小樓,據說這裡是當年一處不錯的妓院,叫什麼名字,已經無人知曉。如今,沒有進院的門,樓體直杵杵地立在當街,下面接出幾間小房,臨街的一扇門像是一間房子的門,不像是院門,卻是現在這座樓唯一的門,門上上著鎖。我猜想,原來的樓如果就是緊臨街的這個位置沒有變化,那麼大門應該在樓的左側或右側,可能是後來住進的人家多了,各開各的門,中間隔開改起了牆。從外面看,能夠看見樓梯暴露在樓外,赤裸著一條大白腿似的,顧不上那麼雅了。樓上樓下更是顧不上那許多,接搭出的小房,鼓脹出的腫包一樣,像是塞得過於滿騰騰的一輛大卡車,力不勝負,搖搖晃晃的,隨時都有翻車的可能。只有從北側看房脊,還能夠看出當年的風光來,磨磚對縫的一溜兒灰牆和灰色飛簷上的蠍子尾,提醒著人們這裡的年份和歷史。可惜,戧簷被前面新蓋的房子遮擋住了,但垂花木簾還在,在樓旁一株老槐樹的掩映下,依然清晰,似乎在隨風而動,細微地搖曳著當年的聲響。 
  4,朱家胡同 
  46號。 
  書中說朱家胡同裡都是一些三等妓院,有名有姓的記錄下來:怡春樓、臨春樓、陸生院、洪順下處等。我是心存懷疑的。臨春樓是現在的46號,是我在八大胡同裡見到的現存外表最為氣派的一所妓院了。西洋風格非常明顯,高高的女兒牆上有菱形幾何圖案的磚雕裝飾,房簷下線形裝飾如穗下垂,和上面的菱形呼應,西方現代的味道很濃,是其他地方沒有看到的。 
  大門開在整幢建築的正中間,但所佔的地方很少,大約在正面牆體的8分之一,在上下縱線的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上,這在傳統的北京四合院建築中是不多見的。但門的設計卻是傳統式樣的,有半扇門樓,上騎魚鱗瓦,再上有草盤子,有翹蠍子尾。由於整面牆體沒有一扇窗戶,那門樓就像鑲嵌在牆體中,又由於門和牆體的比例懸殊,牆體一色的清水式磨磚對縫,門樓顯得很壓抑,但也可以是小巧玲瓏,我是怎麼看怎麼有些像是碉堡中的門道感覺。門樓上面有嵌入式的長方形匾額,中間「臨春樓」三個字有些模糊,但很具滄桑感。這樣的設計,這樣的規模,都不大像是三等妓院所能。 
  朱家胡同還有其他幾處,都沒有臨春樓如此的式樣和規模。 
  4號。 
  二層小樓。天井式的格局還在,對開的樓梯也在,說明它在以前應該不算小,否則根本用不著兩個樓梯。只是外表新修的水泥牆面,一看就知道是那種七、八十年代所為。 
  6號。 
  現在的新升旅館,格局變化較大。 
  9號。 
  門楣匾額有四個字,只能夠看見一個「店」字。券式門嵌在花崗岩料與水泥混合做成的方磚牆體中,西式味道很明顯。大概是民國中期的遺跡。當門上方的牆體是用紅磚,很顯然是後來因原牆體不穩而重新砌上的,顧不上原本灰色調的整體格調了,有些二八月亂穿衣。 
  11號。 
  與9號相連,格局一樣,二層小樓,天井式。新蓋出地方房子擠壓著原來就很窄小的空間,新搭出來的綠色塑料遮陽棚,更是肆意和紅門紅窗抗衡,進行著色彩之戰。木樓梯很老了,頑強地站在那裡,上面的鐵欄杆生著銹,爬上歲月的風霜。二樓房簷上有漆繪的木稜,那麼多年過去了,居然還在,紅木簷兩角的雀替,居然也還在,真算是奇跡。 
  15號。 
  現朱家胡同旅館,格局改動很大,樓梯在後院裡,窗戶全部朝向院子,後院成為了一個小天井。 
  17號。 
  小四合院。雙扇木門,一扇壞了,裡面有一扇影壁,這是不多見的。 
  5,朱茅胡同 
  朱家胡同原來叫做豬毛胡同。這裡的15號是原來的臨春室,格局改動很大,水泥樓梯,明顯是後裝的。9號的聚寶茶室,格局保存完好,來這裡參觀的人很多,住在這裡的主人大多不在,而是把房子租給了外地在這附近做買賣的人,他們對這裡的歷史一無所知,總是瞪大了眼睛奇怪望著前來參觀的人,不明白人們為什麼對這樣破舊擁擠的地方感興趣。 
  在八大胡同裡叫茶室的一般是二等妓院,但這一處茶室分外特別,不知以前別處的茶室有沒有比它大更好更別緻的,現存的茶室,它是難得的一例標本了。 
  裡面是典型的天井式的妓院格局,雖四周有新搭建的房子顯得很擁擠,但兩側的木樓梯都還在,房簷上的垂花木楣,塗飾上去的綠顏色也新鮮還在。二樓是一圈跑馬圍廊,有簡單幾何圖案的綠色鐵欄杆,配以紅色木窗,還真有些過去綺窗朱欄的那點意思。 
  從外面看,規模不小,四面無窗,兩面高樓,每面高樓頂端的西式柱夾中式硬山瓦簷,中西結合,是現存的唯一。兩面高樓之間夾著中間的門樓,門樓一下子凹下去了,雙峰溪流的感覺,讓門顯得很侷促,突出的是高樓,而不是門。門是券式磚雕拱形,式樣是西洋的,門楣上有「福祿」吉祥兩字,意思卻是完全中國式的,倒也中西合璧。門兩側長方形立柱,頂部和中間隔開四層呈有楞有角四邊形,多少有點兒羅馬式的意思,和傳統的柱子做法不盡相同。兩柱之間頂部夾以弧線波浪形的女兒牆裝飾,也是和傳統做法不盡相同的。匾額在女兒牆和門之間,很大,佔有和門一樣的寬度,更是和其他妓院的匾額不大一樣,顯山顯水,有些招搖。上書「聚寶茶室」四字,很是清瘦娟秀,不知出自哪位文人之手?想那時二等茶室的匾額都要有個講究,直感到今日的墮落真的是全方位的墮落。   
  八大胡同新考(5)   
  據說在文革之後這裡的居民堅決地要求房管局剷除「聚寶茶室」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是妓院的象徵,是刺在大家臉上的紅字,總覺得不那麼好看。可不知為什麼,這四個字還是保存了下來,畢竟時代在進步,歷史總是無法抹平的。 
  6,小李紗帽胡同 
  據說,以前這條胡同一共21個門牌號碼,但妓院就有20家,其密度在八大胡同中絕無僅有。當時胡同北口尚有北京城的老飯莊慶雲堂,人來人往,一時鼎盛,曾有竹枝詞:每味上來誇不絕,哪知依舊慶雲堂。可見當時的熱鬧,所以,八大胡同有許多版本,幾乎所有的版本中都要囊括有它。 
  不過,在八大胡同裡,它的檔次是最低的,再低的就要低出一般常說的八大胡同之外,比如王皮胡同了。 
  據書中記載的,小李紗帽胡同裡,原來有雙鳳樓、蕊春樓、鑫美樓、天順樓、泉升樓、連升店、永全院等。我前往實地查詢,只查到4家—— 
  3號。 
  原來的泉升樓。二層小樓,我看過前些年的照片,照片上面,它的大門門楣上面的寫著「泉升樓」三個字的匾額和匾額上面的門樓還在,裡面的二層小樓也還在。這次一看,券式拱形門還在,異常精美的磚雕圍攏中的「泉升樓」三個大字也在,字後面鐵銹紅的底色雖大多脫落,但有些地方還在。「泉升樓」三個楷書寫得很是端莊。只是上面的門樓不在了,進得院裡,二層已經削去了上面的一層,樓變成了平房,一打聽,原來前些年考慮樓體不結實,怕出危險,把整個樓上的一層和大門上的門樓都拆掉,但大家把「泉升樓」的匾額一起拆掉的要求,沒有實現,虧得房管局的遠見,和「聚寶茶室」一樣,保存了下來。 
  小院不大,但很亂,二樓被攔腰斬斷,幸虧一層房簷下的垂花木楣保留著,綠色的那種,和八大胡同裡所有的垂花木楣一樣,成為了逝去歲月的一種象徵。 
  5號。 
  前後兩個小院,前院有倒座房,後院有正房和廂房,因胡同南北走向,東房為正,住在正房靠南的一間裡的,是院子裡年齡最大的老人,今年84歲。我看得出來,對於整條小李紗帽,他什麼都知道,但提起這家妓院,他出言謹慎,推說剛剛大病一場,腦子不大好使了。在我一再詢問下,他只告訴我他住的這個院子以前是個麻袋莊,做販賣麻袋生意的,在麻袋莊之前,也是家妓院。我問妓院叫什麼名字,他說不清楚了,也許是真的不清楚了。 
  13號和15號。 
  很相似的兩個院,都是二層小樓,裡面的空間很窄,靠南都沒有房子,靠北一側一溜兒房,每間大約7、8平方米,每排7間,開間都不大,原來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只是在房子前面接蓋出房子,包子褶兒似的,擁擠在一堆兒,擠得院子更加窄。樓梯都在靠大門的北側,樓上的房間和樓下的一般多,只是樓下的走廊齊著房簷都蓋出了房子,擴大了居住面積,門道也蓋了房子,遮擋住光線進不來,院裡越發顯得擁擠和幽暗,沒有辦法,沖街的方向開了一扇窗,獨眼龍似的,顯得有些怪異。 
  坐在13號門前乘涼的一個老太太告訴我,以前這兩個院是一家,叫「連升店」,她剛搬來時候,門上這三個字還在。 
  27號。 
  我到27號門前的那天,好幾個人都仰著腦袋看門楣上面匾額,猜那上面的字到底寫著的是什麼。都是北京人,都是和我一樣實地查訪的。那上面的字十分模糊不清,但大致還有個輪廓,便越發逗大家的興趣,像猜謎似的瞎猜。 
  一位老爺子也走了過來,告訴我們是「蕊春樓」三個字。 
  蕊春樓很高,很寬,在整條胡同裡顯得鶴立雞群,非常出眾,正把著胡同的南口,和大李紗帽胡同相交。外表的造型很像朱茅胡同裡的聚寶茶室,但匾額上方多了一層門樓式樣的磚簷,好像特意為它遮風擋雨,是在別處沒見過的。大門下方被磚砌到攔腰處,露出的上方像是一扇窗戶了。另外後蓋出的大門,被磚完全砌死,也就是說,整座樓前臉沒有了大門,門是開在後面或側面了。 
  還是那位老爺子,告訴我大門在路口朝向大李紗帽,現在是一家旅館的鍋爐房。 
  7,王皮胡同 
  一般而言,八大胡同裡是不會包括王皮胡同和蔡家胡同的,因為這樣的胡同裡只是麇集著一些等而次之的下等妓院,上不了檯面。但是,這兩條胡同在這樣的胡同裡很有代表性,在民國時的《順天時報叢談》裡特別提到:「在煤市街迤東尚有王皮胡同、蔡家胡同兩處,雖為少下等妓寮,然均俗所謂之大街北只娛樂處所。」 在煤市街迤東,從大柵欄往南次第排開,一共有十條胡同,它卻只特別提及這兩條胡同。 
  王皮胡同原來叫做王八胡同,不雅,後改的名。它的西口在煤市街,緊挨著原來有名的致美齋。所以王皮胡同一度挺有名,到它那裡來的人也不少。不過,在民國時期,王皮胡同的妓院一般都是等而次之的,暗門子也多。我小時候常穿過這條胡同到煤市街,然後到大李紗帽胡同的南口新建的新中國電影院看電影。但那時不知道這裡解放以前竟然藏著那麼多下等妓院。 
  10號。 
  靠東口。二層小樓,水泥牆是後來的,青色的牆面顯得很楞。只有一側的房脊是灰色的磚瓦,是以前的,樓飾尚在,鐵欄護窗,據說是當年略上檔次的妓院,後改為旅店,現在是大雜院。   
  八大胡同新考(6)   
  18號。 
  外表看來是整條胡同保存最好的一座樓。灰牆磨磚對縫,券式門上匾額上「貽來年」三個字非常清晰,門下有台階。朝街牆上方有三面拱形窗,是原來的;下方有兩扇方形窗,是後來打出的,為了通風和采光。 
  裡面靠街的一面是二層樓,樓對面是平房,靠東一側有樓梯,扶手是木頭的,台階已經改水泥的了。紅色的平頂房簷,綠色的垂花簷楣,下墜的桃形花飾依然還在,那麼多年了,心也不跳了,面卻不改色。 
  26號。 
  門額上只剩下三個白色的色塊,字沒有了,進去問,誰也不知道,小樓幾經易主,住進的都是年頭不夠長的人,只知道解放前是旅店,解放後也是,後來成了大雜院。再往前倒騰的歷史,就是一團模糊的糨糊了。如果僅僅是家旅店,門額上的字就不用費力用白灰遮掩了。我們有時特別願意遮掩一些什麼。 
  8,蔡家胡同 
  對比王皮胡同,走進蔡家胡同,沒有那種歷史厚重和時光交錯的感覺,主要因為老房子不多,旅店倒很多,旅店的大牌子掛得到處都是。都說這裡的旅店大多是以前的妓院改造過來的,改得外表已經全無原來的影子了。 
  我去那裡時是開春,正好一位中年婦女穿著毛褲走出院子上公共廁所。我向她說了句:這兒的旅店這麼多。她說是,旅遊的地方嘛。我問他以前就都是旅店嗎?她的話證實了我的判斷,她連頭都沒回,說了句:以前是窯子,這是八大胡同。 
  看,她把蔡家胡同也劃歸在八大胡同的勢力範圍。住在這裡的人們心態有些複雜,以前是羞於承認自己住在八大胡同裡面或附近,現在八大胡同成了大柵欄乃至整個北京一個特殊的存在,其意義被重新評估,說起自己現在就住在八大胡同裡,不能說是那種住在高檔社區的感覺吧,多少有些不那麼一般的感覺呢。 
  八大胡同,真的讓人一言難盡。我春天和夏天曾經兩次去王皮胡同和蔡家胡同,想起第一次在王皮胡同裡,在17號院子的大門前,看見栓著一條晾衣繩,繩子上掛著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毛絨玩具。第二次在王皮胡同裡,還是這個院子前,看見兩個孩子在用彩色的粉筆在牆上畫著一個嶄新的房子。我想,這大概是孩子們眼中和心裡的八大胡同吧,他們和我們大人眼中和心裡的八大胡同不一樣。 
  2005年9月9日寫畢於北京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藍調城南>>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