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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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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編輯生活第1節 我的編輯生活

這段時間裡要想在曼哈頓找一套便宜的公寓真是太難了,於是我只好到布魯克林尋找住處。這是1947年。我只記得這一年最令人愉快的是天氣,總是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好像老天被永遠留在了春天,令人心曠神怡。  自成年以來,我一直是那麼失意。二十二歲時,我為我的作家夢而苦苦掙扎。我覺得十八歲時的創作熱情已快要耗盡,心中那燦爛奪目的無拘無束的火焰已變成一團有氣無力、忽明忽暗的點點幽光。這並不表明我不再渴望寫小說。我仍然懷著極大的熱情寫出腦海裡蘊藏已久的東西,只是每當我寫下精彩的頭幾段後,便再也進行不下去了。或許可以借用格特魯德o斯坦因對"垮掉的一代"那些准作家們的評價,我是"茶壺煮湯元,有貨倒不出"。更糟糕的是,我失業了,幾乎身無分文,只好像我的不少同鄉那樣,自我放逐到弗蘭特布西。於是,這猶太王國裡又多了一個孤獨的南方青年。  叫我斯汀戈吧,這是我的綽號。這名字是我在故鄉弗吉尼亞上小學時得來的。當時我母親剛去世不久,父親實在無法管我,便把我送進一所學校。那真是一所好學校。那年我十四歲。在我無數的毛病中,"邋遢"可能是最突出的,於是我很快得了個雅號"斯汀吉"("臭氣熏天"之意)。不過時過境遷,多年來的洗心革面(實際上我早因羞恥感而幾乎有些矯枉過正了),這個刺耳的名字逐漸被人們念成了"斯汀戈"。到了三十多歲時,這個雅號慢慢地、悄無聲息地從我身上蒸發,就像一個幽靈就此離我而去。不過,我現在寫的仍然是那段時期的斯汀戈。如果你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如此詳細地敘述這個名字的由來,那麼你只需瞭解,我正在描述孤寂落泊、像久困洞穴即將發瘋的隱士時的早期的我。隨便吧,叫我什麼都可以。  我很高興我失業了。儘管除了服兵役外,那是我一生中第一個(也是惟一的一個)拿工資的工作;而且失去它之後,我本來已很脆弱的財力更是雪上加霜。現在想起來,也許我這輩子根本就不適合坐辦公室。事實上,想想當初我對這份工作是那樣垂涎欲滴,而現在僅僅過了五個月就丟了它,反而覺得一身輕鬆。這真讓我對自己有些吃驚。在1947年,工作是那樣奇缺,尤其是在出版業,然而幸運之神偏偏降臨在我的頭上,讓我在最大的一家出版公司落下腳,擔任"初級編輯"--其實就是校對,這樣稱呼好聽一點而已。我的工資是每週四十美元,那時候美元比現在值錢多了。每到週五,我的桌上便會出現幾張薄薄的綠色鈔票,當然是扣了稅的。這是一個小個子的駝背女人辛辛苦苦地仔細計算後送來的,是世界上最有錢有勢的出版商發給我的每小時九十美分的苦力費。不過當時我並不怎麼沮喪。至少在剛開始的時候,我是懷著滿腔熱情和崇高的理想投入工作的。況且,這工作還另有誘人之處:可以在"21餐廳"吃午飯;與約翰o奧哈拉共進晚餐;用我那雙編輯的"火眼金睛",讓那些假裝淑女卻俗不可耐的女作家們照得原形畢現……  但很快我就發現,這一切都是不會發生的。一方面,這個出版社已在教科書、幾乎涉及所有行業的工業手冊以及科技刊物方面大獲成功,小說或非小說類文藝作品的出版只被當作副業。所以即使有像我這樣滿懷文學熱情的"初級編輯"的努力勞動,它推出的作家仍很難吸引那些真正關心文學的人們。比如我剛到那兒時,出版社正在推崇兩位"著名"作家,一位是早已退役的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某艦隊的海軍上將,另一位是前共產黨的交通員,他那本由別人捉刀的《我的錯誤》正列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像約翰.奧哈拉這樣的作家,在這家出版社幾乎無從尋覓(我心目中有眾多成績斐然的文學偶像,但我一直覺得奧哈拉是那種可與之開懷暢飲直至酩酊大醉的作家)。而另一方面,分配給我的工作也實在讓人掃興。那時,麥克格雷-希爾出版公司(這也是我老闆的名字)缺乏文學氣氛,幾乎沒有在文學作品的出版方面取得過任何成就。由於長期從事技術類書刊的出版而且大獲成功,使他們把我為之效力的、渴望擁有著名的文化類書籍出版商斯克裡伯納或諾弗一般風采的普及讀物編輯部當作消遣之物,結果使得它像寄生在諸如亞拉巴馬o沃爾德或馬斯特集團之類的龐大集團身上的一個販賣來自日本的假栗鼠皮(且眾所周知)的一個小沙龍。  所以,作為辦公室職位最低的人,我不僅讀不到那些哪怕是走過場的手稿,還不得不去啃那些令人生厭的所謂小說和文藝作品--那上面滿是斑斑點點的咖啡痕跡,或是骯髒噁心的手指印。這一切都顯示著作者們(或代理商們)的徹底絕望,麥克格雷-希爾成了他們最後一搏的機會。但是,當時的我年輕氣盛,滿懷著對英國文學的高度熱忱,以及馬修o阿諾德所堅持文學的嚴肅性與高度真實性,所以對稿件的要求近乎苛刻。我乾淨利落地打發掉上千本手稿,就像猴子拔掉身上那些厭惡的毛一樣,毫不手軟。站在麥克格雷大廈二十層樓上玻璃籠子般的房間裡--它位於西四十二街,是一座像塔一樣的綠色高層建築,外表精美卻令人沮喪--我掂量著自己對那些手稿的冷嘲熱諷,這是剛剛讀完《含混七種》的人所特有的心情,而此時,我的桌子上又令人沮喪地堆起了高高的充滿希望與蹩腳文句的手稿。不管它們有多糟,我都得為每一篇寫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簡評。剛開始時,我還覺得挺好玩,可以挖苦這些手稿,並從中體會到一種報復的快感,但一段時間之後,這無休無止千篇一律令人乏味的工作開始讓我厭煩起來。我厭煩煙籠霧罩的曼哈頓,厭煩為那些枯燥無味、死氣沉沉的蹩腳手稿寫無聊的評介文章。  我保留了幾篇自己寫下的簡評,作為那一時期的紀念物。下面是我原封不動摘抄下來的一部分內容:  《高高的大葉藻》,作者:埃德蒙尼亞.克勞斯.比爾斯迪克。小說。  新澤西州南部種滿小紅莓的沙丘上充斥著愛情與死亡。年輕的主人公威拉德.斯特勞薩威繼承了一大筆財產--一大片即將收穫的小紅莓。他剛從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瘋狂地愛上了伊拉.布萊恩的女兒雷蒙娜。伊拉是左翼分子,也是小紅莓收穫季節的一個罷工領導人。這次罷工策劃周密,但最終因布蘭登--威拉德的闊爸爸而敗露。一天早晨,有人在小紅莓收割機裡找到了伊拉麵目全非、支離破碎的屍體。威拉德與雷蒙娜的關係因此長期緊張不和,最後幾乎同歸於盡。威拉德是一個像貓一般靈敏、並長著一顆普林斯頓式的聰慧大腦的年輕人。雷蒙娜則是一個"身段優雅苗條,卻掩飾不住心底淫蕩"的風流女子。  就在我寫下以上文字時,我仍然感到噁心。我敢說,這是婦道人家、或者說是低級動物"創作"的最糟糕的小說。建議馬上退稿。  噢,聰明、自負的年輕人!當我把這毫無用處、沒有絲毫價值的文學垃圾扔掉時,仍壓抑不住幸災樂禍的心情。我覺得我在麥克格雷的肋骨上輕輕捅了一下,因為它是那麼熱衷於出版這樣的"消遣"類書籍。這類書只適合《讀者文摘》之類的刊物。我並不為自己的行為而擔憂,雖然這可能會直接導致我被解雇。  《水暖工的老婆》,作者:奧德麗.韋恩萊特.斯密勒。非小說。  只看如此粗俗低級的書名,就知道它不適合登上麥克格雷的大雅之堂。正如書名所示,作者是一位已婚婦女。她嫁給一個水暖工,住在馬薩諸塞州伍斯特市郊。作者急切地想向所有人炫耀她與一位腦外科大夫的婚外情。她費盡吃奶的力氣想要營造一些羅曼蒂克的喜劇效果,結果卻寫得蹩腳乏味。她寫道,水暖工的生活跟醫生一樣,沒日沒夜地被呼來喚去;工作的性質也跟醫生差不多,總是與細菌打交道,帶著難聞的味道回家。文章一開頭便竭盡"幽默",但因功力太差簡直就是一推臭狗屎。看看這些小標題吧:"咚、咚、咚,馬桶裡的金髮女郎"、"排污神經導管"、"沖刷歲月"、"棕色書房"等等。這部手稿寄到時半干半濕,皺皺巴巴。按照作者信中所說,它已在哈柏、西蒙-斯凱斯特、諾弗、蘭登書屋、默洛、霍爾特、梅斯納、威廉-斯隆、萊因哈特,以及另外七八家出版社作了一次"環球旅行"。作者還在這封信裡表露出破釜沉舟之心。她說這份手稿是她一生心血的結晶,並且(我決不是在開玩笑)還隱約透露出自殺傾向。我非常討厭與誰的死牽扯到一起,但這本書仍然是絕對不能出版的。退稿!(我為什麼非得讀這些臭狗屎一般的東西?)  我的上司是這樣一種人,他讀我所有的評述文章,與我們的老闆共同分享我的覺醒,以及這個龐大帝國裡令人窒息的一切。要不是因為他,我不會寫上面這些評述文章。他叫范內爾,愛爾蘭人,總是睡眼惺忪,但頭腦睿智,屢遭挫折卻還能自得其樂。他在麥克格雷已工作多年,在諸如《泡沫》、《橡皮》週刊、《修復術世界》、《殺蟲劑》,以及《美國礦工》之類的刊物當編輯,直到五十五歲時,才被安排到這個不太重要的、"工業化程度"不那麼高的部門來。他在這兒可以優哉游哉地坐在辦公室裡,嘴上叼著煙斗,讀葉芝和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我常常想,他肯定是一邊寬容地瞄幾眼我那些刻薄的文字,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早點退休回老家去。我對麥克格雷的譏笑和評述的格調常常能逗樂他而不會惹惱他。范內爾早已習慣了死氣沉沉的麥克格雷。他與公司所有的員工一樣,就像被裹在一隻巨大的蜂巢裡,即使最有活力的人也早被叮得麻木不仁了。他知道,要我找到一本可以發表的手稿的可能性不到萬分之一。我想,他會覺得我開的玩笑是無傷大雅的。我曾寫過一篇較長的自己特別滿意的評述文章(或許不是最長的),我想,它可能是我為數極少的裡面含有憐憫之類的感情色彩的簡評文章。


短暫的編輯生活第2節 哈洛德.哈法戈傳奇

  《哈洛德.哈法戈傳奇》,作者:岡德.費金。詩歌。  岡德.費金有點像杜撰過許多劣質作品的作家取的那種怪筆名,但現在你會瞭解這的確是作者的真名。這有什麼意義嗎?因為這份手稿不是通過郵局,也不是通過代理商,而是直接由作者本人交到我手上的。一星期前,費金帶著一包手稿和兩個手提箱來到我的辦公室,邁耶小姐說他想見編輯。他有六十歲左右,背有點駝,但很硬朗,中等個兒,因長年呆在戶外而變得粗糙的臉上長著濃濃的灰色鬍鬚,嘴唇線條很柔和,有一雙我所見過的最憂鬱惆悵的眼睛。他頭戴一頂黑色皮帽,是帽沿前卷剛好扣住耳朵的那種,豎起的羊毛衣領很厚實可以擋住風寒。他的手非常大,關節又粗又紅。他有點流鼻涕,顯得十分疲憊。他對我說,他想留下一部手稿。我問他從哪裡來,他說是北達科那一個叫龜湖的地方,他剛坐了三天四夜的汽車來到紐約。我問他是不是為了送手稿,他說是的。  於是他主動說了起來。他說,麥克格雷是他拜訪的第一家出版公司。我問他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他回答說純屬巧合,麥克格雷並不是他想要造訪的第一家出版公司。這讓我有些吃驚,居然連費金這樣孤陋寡聞的作者也沒有把它列為首選公司。他告訴我說,長途汽車在明尼阿波利斯停留了幾小時,於是他到電話公司去轉了轉,在那兒瞭解到曼哈頓的所有電話都刊登在一本黃冊中。為了不盲目行事,他用鉛筆把紐約所有的出版公司的名稱地址都抄了下來。我想,他一定是按字母順序開始抄的,從阿普爾頓公司一直到齊夫-戴維斯公司。但是,就在到紐約的那天早上,站在波特汽車站惟一的出站口,他抬頭一看,祖母綠色的麥克格雷大廈聳立在半空中,上面是巨大的標誌,於是他就上來了。  這老傢伙看上去已筋疲力盡、昏昏欲睡,還有些惶惑不安。他後來告訴我,他從未到過明尼阿波利斯以東的任何地方,我覺得我最該做的,就是把他帶到樓下的咖啡廳。我們在咖啡廳坐下後,他開始講述他的身世。他說,他的本名應該是"費京",但後來不知怎麼搞的,"G"在發音時被漏掉了。他是挪威移民的後裔,一直在龜湖邊的農場裡種麥子。二十多年前--他大約四十歲的時候,一家採礦公司在他的農場下面發現了巨大的煤礦礦藏。雖然他們並未馬上開採,但與他簽訂了一個長期租約,足夠他後半生享用了。他一直獨身,生活一成不變,從未想過要關閉農場。而現在,他有了許多閒暇來開始那醞釀已久的"寫作工程",那便是以他的挪威祖先為主角的長篇史詩:哈洛德o哈法戈--一位生活在十三世紀的伯爵或王子什麼的……聽到這裡,我的心都涼了,但仍一臉嚴肅地坐在那兒。他拍拍那個手稿包,說:"是的,先生,二十年的心血都在這兒了,都在這兒了!"  但緊接著,我對他的看法開始改變。別看他一副鄉巴佬的樣子,但知識淵博,思路十分清晰,好像還讀了不少書,大部分是北歐的神話故事。雖然他最喜歡的作家是不太著名的西格麗特.安德賽特、康特.漢森,以及四平八穩的中西部地區的作家如哈姆林.加蘭和威拉.卡瑟等等,但不管怎樣,萬一我發現了一位天才呢?畢竟,就連惠特曼這樣的大詩人,當初不也是像小販一樣到處叫賣他的手稿嗎?長談之後(我已經開始叫他岡德),我告訴他我很高興拜讀他的大作,但我必須提醒他,麥克格雷在詩歌方面並不很在行,然後我們乘電梯回到樓上。當他道別時,我安慰他說,我理解他為這二十年的心血所承受的一切,我將認真閱讀這部手稿,爭取幾天之內給他一個答覆。這時,我發現他只打算帶走一個箱子。看到我疑惑的目光,他笑了笑,把那深邃、憂鬱和困惑的目光投向我,說:"噢,我想你能理解,留下的那只箱子裡裝著那部長詩的另一半。"  我敢發誓說,這部手稿幾乎是人類用手寫下的最長的文學作品。我把它拿到郵寄室,讓那個男孩秤了秤,一共三十五磅,用了七打哈默.邦德稿紙,共三千八百五十頁打得密密麻麻的手稿。長詩使用的是一種特殊的英語,如果你不瞭解內情,可能會認為這不過是屈萊頓模仿斯賓塞的作品。可那確確實實是在寒冷的北達科那大平原的一間農舍裡,用二十年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寫下來的。屋外,從薩斯卡切灣吹來的狂風肆虐著田里的麥苗。他一邊夢想著他的古老的故國挪威,一邊揮筆疾書。  啊,偉大的酋長哈洛德,你為何如此悲傷!  她在為你悲傷,而你又身在何方?  我彷彿看見這位年事漸高的單身漢正在酷熱難當的大草原,一邊吹著電風扇,一邊揮毫寫完第四千節。  唱吧,你們這些巨人,還有尼伯龍根[1]  但不要再唱哈羅德讚美她的曲調。  請將你們的歌喉充滿悲傷絕望:  唱出最惡毒的詛咒!  今天,死亡時刻已到!  --不,它早該來了!  啊,多麼悲傷的詩句!  我嘴唇顫抖,視線模糊。我再也讀不下去了。岡德.費金還在旅館等我的回音(我讓他住下來等我的決定,這是一個多麼殘酷的建議),而我卻沒有勇氣拿起電話。終於,帶著遺憾的甚至有些傷感的心情,我決定退稿。  也許是我要求太高,也許是這些手稿的質量的確太糟,但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不記得我在麥克格雷的五個月裡推薦過哪怕一篇作品,結果發生了一件頗有諷刺意味的事。在離開令人窒息的麥克格雷一年多以後,我退的一本書稿(至少我覺得非常糟糕)以芝加哥一家出版社的名義出版了。那幾天,我常常想像范內爾或是公司其他上層人物的反應。我想我的退稿報告肯定在某位高級編輯的腦海裡留下了印象,這位老前輩肯定會去翻那些檔案資料。天知道他會帶著怎樣的煩躁與失落心情,重新翻看我那些自命不凡而又冷酷無情的傑作。  所以,在歷經幾個月的痛苦之後,這樣一本散文風格的手稿讓我如沐春風。它不再使我頭痛、噁心,值得給予一定的讚賞。乘獨木舟漂流一定會吸引一部分讀者。但我認為,手稿過於冗長和沉悶,像一次乏味的環太平洋航海旅行。如果對它作大量刪節,也許可以刊登在《美國國家地理》之類的雜誌上,或讓某個大學出版社買下它,但它決不會是我們所需要的書。  我就是這樣處理那本了不起的現代冒險經典作品《孔提基》的。幾個月後,看著這本書在暢銷書排行榜上不可思議地數星期排名第一,我開始意識到我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我想,如果麥克格雷給我的苦力費超出每小時九十美分的話,我對好書與臭錢之間的關係或許會更敏感一些。  在這段時間,回"家"對我來說簡直是一種災難。我住在西十一大街一個叫大學生俱樂部的大樓裡,那間陋室只有八英尺寬、十五英尺長。我一到紐約便被吸引到這兒,不僅是因為它的名字,還因為它一周十美元的低廉房租。當我看到這個名字時,湧上心頭的是青年團般的同志之情,還有鋪著綠色羊毛毯的客廳長桌,上面擺著《新共和》、《黨員評論》之類的雜誌。當然,這不過是我的想像。大學生俱樂部只在一座低廉的旅館裡佔了一小塊,門房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他穿一件女人長袍,無精打采地為客人送信件或買買酒什麼的。與鮑韋利不同的是,這裡有一個可以鎖上的房門,多少有一點點私人空間。除此之外,它與任何一家低級旅館並無兩樣。不過,它的位置很好,幾乎可以算是別緻。在四樓的背面,從我那間陋室裡滿是污垢的窗口望出去,西十二大街上一座房子的花園盡收眼底。這是一個令人陶醉、心生夢幻的花園。有時,我似乎看見了花園主人--那便是我,一個身著便裝的年輕人,他即將成為紐約或哈伯人中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他那可愛、迷人、身材勻稱、金髮碧眼的妻子,常常穿著便裝或睡衣在花園裡跳來跳去,與一條長相滑稽但精心打扮的阿富汗狗嬉戲,或蜷曲著躺在吊床上。在那裡,我與她瘋狂做愛……  然而,當這一切連同那座傲慢的小花園像符號一般消失之後,大學生俱樂部的破敗簡直令人難以忍受,而我更是貧困交加,異常孤獨。這裡的房客清一色是男人,年紀大多在中年以上,多是些流浪漢和窮愁潦倒的人,貧民窟便是他們的下一個去處。他們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地在狹小擁擠、油漆斑駁的走廊中擦身而過,滿身酒氣,滿臉無奈。經常坐在門廳裡的不是那老門房,倒是一群卑躬屈膝的死氣沉沉的書記員,一盞小燈在他們頭上一閃一閃、忽明忽暗。他們不時乘著那部破舊的電梯,大聲咳嗽著慢吞吞地爬上四樓。這個春天的每一個夜晚,我都像隱士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只能這麼做,因為我沒錢去消遣,還因為我是個初來乍到的鄉巴佬,害羞,還有些矜持,既無機會也無情緒去結識新朋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在經過多年的寄宿生活後,我是那麼害怕孤獨,像一個重刑犯害怕被突然扔進死寂的大牢。我覺得,我現在是靠慢慢消耗多餘的脂肪來維持生命。春光明媚的五月黃昏,我呆在大學生俱樂部的小房間裡,看著一隻碩大的蟑螂從《約翰.多恩散文詩歌集》上爬過,我突然體會到什麼孤獨,它是那麼冷酷、醜惡。  因此,幾個月來,我每晚的時間安排一成不變。五點鐘離開麥克格雷大廈,在第八大街搭乘地鐵來到鄉村廣場,在拐角處的一個熟食店買點東西。如果錢還夠的話,就再買三罐萊因戈德啤酒,然後從那兒直接回到那間斗室,在凹凸不平的床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來。床單已經洗得發白,散發出一股肥皂味。我一邊看書一邊喝啤酒,直到喝完最後一罐,大約要花一個半小時或更久一些。在我那種年紀,如饑似渴的閱讀一如幸福的婚姻成為排譴孤獨的最佳方式。在那些夜晚,我只能靠這個打發時光。不過,我又是一個墮落的讀者,對幾乎所有刺激人的乃至能激發性慾的文字,都有一種飢不擇食的喜好。我一點也沒誇張。如果與那些承認他們年輕時有此同感的人交流,我想我不會因為這些想法而被別人瞧不起或不信任。我至今仍然記得,那時翻翻電話薄就能讓我混上半個小時,我那玩意兒就這樣看著那些名字產生輕微而明顯的腫脹。  不管怎樣,我還是渴望閱讀。《在火山下》,記得這是當時最吸引我的書。一直讀到八九點鐘時,我便出去吃飯。那叫什麼飯呀!比克伏特餐廳的索爾茲伯裡牛排,吃完後總要留下一灘牛油;有時是耐克煎蛋。有天晚上,我在煎蛋裡發現了一根雛雞的絨毛和還未孵化完整的雞嘴,差點沒把我噁心死。要不就到雅典飯店吃小羊肉。那小羊肉吃起來和老綿羊肉差不了多少,再加上一些有異味的土豆,肯定是從某個倉庫偷來的滯銷貨。但我對紐約的餐廳一無所知,就像我對它的其他很多事情一樣。很長時間以後,我才知道這城裡"最好"的晚餐,就是白塔飯店的一塊漢堡包和一塊陷餅,那花不了一美元。  回到斗室,我又抓起一本書一頭扎進去,直到清晨來臨。不過,我有幾次不得不做一些乏味的"家庭作業",給麥克格雷即將出版的書寫些短評。事實上,我被僱用的主要原因,是給出版社一部已出版的大部頭作品《克萊斯勒大廈的故事》寫了一篇簡介。那篇抒情而剛勁有力的文章給范內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他顯然認為,我必定還能為其他即將出版的書寫出同樣精彩的短評來。我想,他對我最大的失望,就是我再也沒能寫出哪怕一篇這樣的文章。我一點不瞭解范內爾,只是從表面上看,麥克格雷那種絕望與消耗融在一起的綜合症早已融入他的身心。


短暫的編輯生活第3節 憎恨這種排字遊戲

我不得不承認,我開始憎恨這種排字遊戲一樣的工作。我不是編輯,而是一個作家,一個像梅爾維爾、福樓拜、托爾斯泰還有菲茨傑拉德那樣充滿熱情與渴望的作家。有多少個夜晚,他們單獨或集體前來與我神會,呼喚我蘊藏於內心深處的作家職責。在扉頁上寫簡介或短評,尤其是為那些帶有銅臭味的商業書籍寫讚美之辭,讓我產生一種沉重的墮落感。下面是一篇我未能完成的短評:  說到傳奇的美國夢想,不能不說到金伯利-克拉克紙業大王。在威斯康星一個寧靜的湖畔小鎮尼納,他單槍匹馬地開始了他的創業之路。金伯利公司如今已是世界紙業幾大巨擎之一,在十三個州和八個國家設有工廠,擁有眾多的消費者。它的一大堆品牌--當然最著名的是"克利尼克斯",早已家喻戶曉,無人不知……  像這樣一段文字要耗掉我幾個小時。是用"理所當然的克利尼克斯"還是用"不容置疑的克利尼克斯"?是"眾多消費者"還是"許多消費者"?是"一大堆"還是"多如牛毛"?我心煩意亂地在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裡苦苦掙扎,輕輕念著那些毫無意義的文字,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手淫。不知為什麼,這種時候我總會產生手淫的衝動。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一邊對著那人造纖維板的隔斷牆大叫"不!不",一邊撲向打字機,惡作劇般地打出一段另類卻不無新穎的文字來:  據統計,在冬季的一個月,如果全北美洲都用"克利尼克斯"手紙擦鼻涕的話,它可以鋪滿耶魯體育館,且厚達一英尺半……  "柯特克斯"衛生紙在美國有驚人的使用量。據計算,如果把四天時間裡使用它的陰部連接起來的話,可以從波士頓一直綿延到佛羅蒙特的白水河……  第二天,一向和藹可親、寬容溫和的范內爾也會對這篇文章驚訝不已。然後,他嘴裡叼著耶羅-波利煙斗,臉上堆著善解人意的微笑,對我說:"這不是我們應該有的想法。"他會讓我重寫一篇。或許是因為還未在飯碗和愛好之間完全迷失,也可能是因為我身上還殘留有一些長老會式的工作倫理道德,那天晚上,我便會傾盡熱情和能力提筆重寫。但幾小時的揮汗如雨後,我仍然只能放棄,重新回到我的《熊瞎子》、《來自地下的記事》或是《比利.巴德筆記》中。要麼就什麼也不看,只在窗前徘徊,把飢渴的眼光再次投向那座美妙無比的花園:曼哈頓春日黃昏中,溫斯頓o漢尼卡特家的一個聚會即將開始(這個漂亮名字是我受洗禮時用過的,現在我用它給這座花園的主人命名)。那是一個我永遠無法進入的上流社會的社交圈子。這時,金髮碧眼的瑪維斯.漢尼卡特出現在花園裡,身穿寬大的外套和印花緊身便服。她在銀白色的月光下站了一會兒,把她那可愛的頭髮往上梳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在花圃上摘下一朵鬱金香。她的舉手投足優雅至極。她不知道這一切會對一個初級編輯有著怎樣的強烈刺激。我的情慾不可思議地劇烈擴張,觸手可及。它溜出這破舊的房子,順著污穢不堪的牆壁滑下,像蛇一樣急不可待地竄過籬笆,餓狼似地爬上她那向上翹起的臀部,然後悄無聲息地現出我的原形。我帶著熱切的難以控制的情慾,輕輕地抱住瑪維斯,捧住她那豐滿、性感、甜蜜的酥胸。"是你嗎,溫斯頓?"她悄悄地問。"不,是我。"我--她的情人回答說,"讓我帶你去一個奇妙的地方。"她總是回答說:"噢,親愛的,是的--等一下。"  在這些瘋狂的幻想中,我總是不可避免地要和她在阿伯克隆比-菲奇吊床上做愛,但總會有人突然來到花園,打斷這一切。比如桑頓.威爾德、康明斯,要不然就是凱瑟林.安.波特,或者是約翰.馬奎恩。這時,我從亢奮的情慾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又站到窗前,無比神往地繼續幻想下去:在這對活躍的酷愛社交的年輕夫婦家裡,有一間與花園平行的起居室(裡面,現代丹麥風格的書架上擠滿了書,常常惹得我嫉妒地看上幾眼),作家、詩人和文藝評論家們常在此駐足。傍晚,落日的餘暉輕柔地灑在花園裡,露台上開始出現許多衣著時髦、舉止不俗的人。他們談著某個話題。我甚至能在朦朧暮色中辨識出男女主角們的臉。他們都是我不幸的靈魂陷入文字魔力後,日思夜想、夢牽魂繞的文學英雄。我遇見過的惟一一位作家,就是那位我曾提到過的前共產黨交通員,他有一次偶然闖進我在麥克格雷的辦公室,滿嘴蔥味,汗臭撲鼻。因此,在那些春日傍晚,我的想像力在漢尼卡特家頻頻舉行的晚會上肆意放任,那些偶像的面孔瘋狂地充斥著我的大腦--瓦特.史蒂文!羅伯特.洛艾爾!一個小鬍子偷偷摸摸從門那兒過來了,是福克納?近期謠傳說他在紐約;那個體態豐滿,頭髮挽成小髻,一直咧嘴笑著的女人,準是瑪麗.麥卡錫;那個矮個兒、臉龐紅潤的男子,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只能是約翰.基弗;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女人用顫音高喊:"歐文。"這個名字傳到我偷窺的地方時,我的心突地一震,這真是那個寫《著夏裝的姑娘》的人嗎?他那如同摔跤運動員般的強壯身體旁有兩個女孩子,兩張鮮花般的臉龐帶著崇拜的神情仰視著他……  我現在意識到,我腦子裡浮現的這些人物,都是當時常常在廣告或新聞節目中出現,或來自華爾街和其他令人羨慕的行業的名人。但當時的我固執地停留在幻想中。不過,就在我從麥克格雷帝國逃跑之前的一天晚上,我遭受了一次重大的情感挫折,我的"花園情結"嘎然而止。那天,我又習慣性地站在窗前,把眼光投向瑪維斯那熟悉的後部。對我來說,她的每一個細小動作都是那麼熟悉、親切。她穿著那種寬鬆外套,用手把金髮往後撩撩,站在那兒與卡森.麥卡勒斯,還有一個臉色蒼白、長著傲慢的英國臉龐的人閒談著。那人眼睛近視,無疑是奧爾斯德o赫胥黎。他們到底在談什麼呢?薩特?喬伊斯?溫特各酒?西班牙南部的避暑勝地?不,他們看來是在談身邊的事,也就是周圍的環境,因為瑪維斯邊說邊比劃,用手指著那爬滿常青籐的花園牆壁、噴水池,以及開滿鮮花的鬱金香花圃,那美麗的花圃在都市灰暗陰沉的垃圾堆中艷麗奪目。她的臉看上去是那麼愉快和興奮。"只要……"她似乎在說,那張美麗的臉因為不快而越繃越緊。"只要……"她猛地轉過身來,朝著大學生俱樂部的方向伸出她那憤怒的小拳頭,那蒼白顫抖的拳頭好像就在我眼前不到一英吋的地方揮舞著。我敢肯定,我能從她的唇形上看出她所說的話:"只要那該死的醜惡的東西不再在那兒死盯著我們!"我懊惱極了。  但我在西十一大街的痛苦命中注定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想到這些,因《孔提基》一事被解職還真是一件令人愜意的事。我在麥克格雷走下坡路開始於一個叫威塞爾的新編輯室主任的上任。我背地裡叫他"黃鼠狼",只須把他名字的字母顛倒一下就成了這種動物。威塞爾來這兒是為了給麥克格雷提高一些必要的檔次,他那時因與托馬斯.沃爾夫相識而在出版界小有名氣。在離開斯克利勃和馬克斯威爾.帕金斯出版公司後,他開始編沃爾夫的作品專輯,並且在作家死後,幫助整理了尚未出版的大量文稿。儘管我和威塞爾都來自南方,很容易在紐約的排外環境裡產生同鄉親情,但我們一見面就相互不喜歡。他是一個禿頂、不太招人喜歡的小個子男人,四十八九歲。我不知道他怎樣看我,但毫無疑問,他對我那傲慢的、自由散漫的文風十分冷淡。在我的眼裡,他是一個呆板冷漠、毫無幽默感的人,臉上總帶著愚蠢、自以為是、不可親近的自負的神氣。在辦公會上,他最喜歡說"沃爾夫過去常對我說……",或"托馬斯臨死前,在寫給我的信中意味深長地說……"  他竭力把自己與沃爾夫聯繫在一起,儼然把自己當作這位作者的翻版。這讓我痛苦不已。因為我們那一代有無數年輕的沃爾夫崇拜者,我也狂熱到了幾乎痛苦的地步。我願意獻出一切,換取與威塞爾共度的一個親密、輕鬆的夜晚,以聆聽大師的軼聞趣事,尤其是他的那些怪癖行為和驚人之舉,以及那重達三噸的手稿。我會不停地驚歎道:"上帝啊,這簡直太有趣啦!"但威塞爾簡直不可接近。他苛刻、機械,這一點使他與麥克格雷嚴謹、呆板、極端保守的風氣很快融為一體。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我仍在那兒自命不凡,玩笑般地對待我的編輯工作。我疲憊的雙眼早已變得呆滯,但絲毫不影響我對流行文風、出版業的時尚以及其他一些東西抱相同的態度。因為麥克格雷雖然身披文學外衣,但畢竟是美國式的商業範例,所以,只要像威塞爾一樣冷酷的人在這兒掌權,我就知道我的麻煩快來了,我在這兒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短暫的編輯生活第4節 這是一個發財之地

他上任不久的一天,叫我去他的辦公室。那張油光可鑒下大上小的棗形臉、紋絲不亂的鬍鬚頭髮以及充滿敵意的黃鼠狼般的眼睛讓我產生一個念頭,注重儀表乃至到了敏感程度的托馬斯.沃爾夫不可能對他有任何信任感。他示意我坐下,稍作寒暄便直奔主題,說我在"相貌"方面不符合麥克格雷公司應該遵守的標準。這是我第一次聽人把"相貌"這個詞用在形容一個人面容以外的地方。威塞爾又談到一些細節,令我更加迷惑。因為老好人范內爾從未對我或我的工作說過半句壞話,但現在看來,我的錯誤還不僅僅在服裝上,甚至政治傾向上也有問題。  "我注意到你沒戴帽子。"威塞爾說。  "帽子?"我回答說,"是的,沒有。"我向來認為帽子是用來御寒的,所以我只在冬季能想起它。兩年前離開海軍陸戰隊後,我還從未把帽子與工作聯繫在一起。戴不戴帽子是我個人的權利。所以,迄今為止,我還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麥克格雷公司的人都戴帽子。"威塞爾說。  "每個人?"我問。  "是的,每個人。"他的回答很乾脆。  其實他這樣說的時候,我已經想起來了,麥克格雷公司的確人人都戴帽子。無論是早晨、中午還是晚上,電梯裡、走廊上到處都是草編的和軟毛氈的帽子。所有人的頭髮都剪成一樣的髮式,當然這是對男士而言,女士們(主要是秘書們)就另當別論了。看來,威塞爾的話太對了。我從沒發現這一點,但此時我意識到,戴帽子不僅僅是為了時髦,還是一種責任,是麥克格雷公司的一種習俗,就像這綠色大廈裡人人都得穿箭牌襯衣或裁剪得體的威伯-黑爾波儂牌法蘭絨襯衣一樣,不管你是發行員還是編輯。我居然如此愚笨,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與眾不同,但即使我現在意識到這些,湧上心頭的卻是一種既惱怒又竊喜的感覺。我忍不住馬上問威塞爾,而且借用他那種嚴肅的腔調:"請問,我還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嗎?"  "我不能批評你的閱讀習慣,也不想這樣做。"他說,"但對麥克格雷-希爾公司的僱員來說,看《紐約郵報》是不明智的選擇。"他停了一下又說:"這是對你善意的忠告。不用說,你當然可以在你自己的時間和地方讀你喜歡的東西!但作為麥克格雷公司的一位編輯,你不應該在辦公室讀那些激進派的東西。"  "那我該看些什麼呢?"我問。我習慣在每天午休時到四十二大街買一張《郵報》和一塊三明治,然後回到辦公室,消磨掉一個小時。《郵報》是我每天必讀的報紙。那時我並沒有什麼政治傾向,只是一個中立者。我讀《郵報》不是因為它刊登自由、激進的言論,也不是為了馬克斯.勒內的專欄。我對這些都不感興趣。我只是對它那大都市報刊的活潑的新聞文風和有關上層社會的報道著迷,比如關於倫納德.里昂的報道。我在回答威塞爾的時候,知道自己不會因此放棄這張報紙,但可以找一頂卷邊的平頂帽戴上。"我喜歡《郵報》,"我說,開始有些激怒,"那你認為我該讀什麼?"  "《先驅論壇報》也許比較合適,"他慢吞吞、冷冰冰地說,"要麼《新聞》也行。"  "但它們都是早上出版的。"  "那就看看《世界電訊報》或《美國紀實》,聳人聽聞總比激進要好一些。"  "但《郵報》並不是激進派報紙。"我差點脫口而出,但馬上嚥了回去。可憐的威塞爾!儘管他像魚一樣冷冰冰的,我卻突然有點為他難過。我意識到,不是他想約束我,而是他不得不如此。(這難道是一個南方人對另一個南方人遲來的一點點歉意嗎?)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對這些愚蠢無聊的約束也沒一點興趣。但在那種年齡那種地位,他是麥克格雷真正的囚徒,不得不同流合污,以換取那些不義之財。而我呢,至少我的未來世界是自由、寬廣的。我記得他乾巴巴地說"聳人聽聞總比激進要好一些"那句話時,我幾乎有些狂喜地在心裡暗暗說道:"再見,麥克格雷-希爾……"  但我缺乏勇氣立即走人,這讓我至今還為自己感到悲哀。我開始消極怠工,或者確切地說是罷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每天早上準時上班,下午五點準時離開,桌上的待審文稿越堆越高,當然都沒看過。中午,我不再看《郵報》,而是到時代廣場旁的一個報攤買份《工人日報》。我讀它絲毫沒有賣弄之意。我一邊看,或者說盡量去看,並像往常一樣,一邊大嚼猶太泡菜和五香煙熏牛肉做的三明治,在這座綠色的盎格魯薩克遜要塞裡扮演著共產黨員和猶太人的雙重角色。這讓我覺得其樂無窮。我懷疑那時的我真有些瘋了,因為在被解雇的前一天,我帶著一頂敗了色的海軍陸戰隊的綠色帽子(就是約翰.韋恩在《愛娃.吉瑪的沙漠》裡戴的那種)出現在辦公室,帽子上面的裝飾與我的印度薄紗襯衣構成奇妙的搭配。我敢肯定,威塞爾一定看見了我這身可笑的打扮,而我的計劃是,在讓他發現我最後的叛逆行為之後揚長而去……  我在麥克格雷的生活沒有多少令人愉快的內容,但在二十層樓上眺望曼哈頓壯麗的景象卻是其中之一。那些摩天大廈、伊斯蘭寺院的尖頂,以及哥特式建築螺旋狀的高塔,總能喚醒我那逐漸麻木的意識;那些不再新奇的景觀總能讓我感受到真正的興奮和激動,讓我這個鄉下青年對未來充滿希望和憧憬。  窗外陣陣輕風吹拂著麥克格雷的綠牆。為消磨難熬的辦公室時間,我喜歡做一項遊戲,就是把一張紙從窗口扔出,然後看著它輕快地飄向空中,飛過屋頂,常常是在時代廣場上晃晃悠悠,最後落在那高樓林立"峽谷"裡,不見了蹤影。那天中午買好《工人日報》後,我突然心血來潮買了一管泡泡--就是現在孩子們經常吹的那種,當時是剛上市的新產品。-回到辦公室,我便一口氣吹掉了一半,那些脆弱可愛、泛著五顏六色的泡泡馬上隨風飄去,一個接一個落入那灰濛濛的高樓絕壁之中。兒時的我曾有個願望,要把五彩繽紛的汽球放到天涯海角。現在,泡泡幫我實現了這個小小的早已被埋葬在記憶深處的願望。它們比我希望的還多,有的竟如籃球一般大小,像環繞木星的彩色衛星一樣,在下午的陽光中閃爍發光。突然,一陣風把它們吹向第八大街上空,在那兒飄浮著好像永遠不會落下。我高興得手舞足蹈,然後聽到一陣女孩子的尖叫聲和歡笑聲,一群麥克格雷的秘書們正從旁邊的窗戶探出身來,興奮地欣賞我的空中絕技。一定是她們的聲音驚動了威塞爾,他也發現了這個空中節目,因為就在那些泡泡朝東飄向那花花綠綠的四十二大街上空時,女孩子們的歡笑聲更響了。這時,他的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  我想,威塞爾一定盡力壓抑著他的怒火。"你被解雇了,"他用生硬的聲音對我說,"你可以在五點鐘去領最後一次工資。"  "好吧。去你的,威塞爾。你開除的這個人將來會與托馬斯o沃爾夫一樣出名呢。"這些話我並沒有說出來,但它們一定在我舌頭上蠢蠢欲動,以至到今天,我仍覺得當時好像是說出來了。其實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可憐的小男人的一雙小腳慢慢地移出視線。一種奇怪的感覺驟然流遍我的全身。我好像脫下了一層悶熱的令人窒息的衣服,生理上的舒適感令我如釋重負,渾身輕鬆,或者更確切點說,我好像從煙霧瀰漫中掙扎出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九死一生。"范內爾後來說,用了一個準確的比喻,"那裡的人早晚都會溺水而死,而且連屍體都無從尋覓。"  五點早過了。那天,我很晚才離開,要收拾個人財物(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與一兩個友好相處的編輯道別,領最後一次工資--三十六點五美元,最後,帶著一股突然湧上心頭的莫名其妙的傷感去向范內爾告別。  這個孤獨、沮喪的酒鬼走進我的辦公室時,腳步有些搖晃。我正往公文包裡塞我寫的那些還算有點意思的簡介、書評,其中有我最喜歡的為岡德寫的那篇簡介,以及為《孔提基》冥思苦想寫出來的那篇短評。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將來某個時候,它們會被輯成一組精彩的書評文集。  "他們連屍體都無從尋覓,"范內爾又說了一遍,"來,喝一點。"然後遞給我一瓶還剩下一半的老奧維荷特牌黑麥威士忌。他的呼吸裡有一股很濃郁的酒香,準確點說,他滿身是一股裸黑麥粗麵包的味兒。我謝絕了,不是想要戒酒,而是因為我那時只喝得起廉價的美國啤酒。  "不過,不管怎麼說你不該呆在這裡。"他說,揚脖喝下一大口威士忌,"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我已經意識到了。"我同意他的說法。  "五年後,你就會變成公司的奴僕。十年後,你會成為一個老頑固。這就是麥克格雷要塑造的你的形象。"  "是的。很高興我要離開了。"我說,"雖然我的錢會鬧饑荒。但儘管如此,用你的話來說,這裡也不是一個發財之地。"


短暫的編輯生活第5節 慶祝重獲新生

范內爾輕輕地打了一個嗝。他的臉是典型的愛爾蘭式,上唇長,顯得有些滑稽。他看上去十分傷感,一種無奈的,精疲力竭的,聽天由命的傷感。想起他孤獨的淺酌低飲,在葉芝、霍普金斯陪伴下度過的寂寞時光,每日往來於奧鍾公園和麥克格雷的地鐵之行,我感到心裡一陣刺痛。我突然意識到,我不會再見到他了。  "你該去寫點什麼,"他說,"你應該成為一名作家。我也曾有過這樣的美好目標。我希望並祝願你能成功,到時送我一本你出的第一本書。你打算到什麼地方去開始寫作?"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知道我不能再住在那垃圾堆裡,再也不能了。我必須擺脫那兒。"  "啊,我多想寫點什麼,"他若有所思地說,"我的意思是,詩歌,隨筆,一本不錯的小說。不是偉大的小說。你別聽錯了。我知道我沒那種天賦,也沒那種野心。我只是想寫一本不錯的小說,一本真正優雅的,像《聖路易斯大橋》或《大主教之死》那樣的小說,不矯揉造作而且近乎完美。"他停了一下,又說:"噢,但是,我走到歧路上去了。我想可能是因為長期的編輯工作,尤其是那些技術性的活毀了我。我得跟著別人的思路轉,這對創作來說有害無益。"他又停下來,審視了一下酒瓶中琥珀色的酒。"也許應該說是這玩意害了我。"他傷感地說道,"這酒,這盛滿夢想的酒。不管怎麼說,我沒能成為一個作家,一個小說家或一個詩人。至於隨筆,我這輩子也只寫過一篇。知道寫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  "是寫給《週末晚報》的散文,我和妻子在魁北克度假時收集的一些軼聞趣事,不值一提,但我得到了兩百美元的稿費。那時我覺得自己是全美國最快樂的作家。噢,不過……"一陣突如其來的傷感向他襲來,他的聲音慢慢變弱,"我誤入歧途了。"他咕噥著。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顯得有些悲痛。我只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我希望我們以後能保持聯繫。"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希望這樣,"范內爾說,"我希望我們能更好地瞭解對方。"他盯著手裡的酒瓶,陷入沉思。我突然有些不安。"我真的希望我們能互相瞭解得更多一些。"終於,他又開始慢慢說起來,"我曾想請你到我在皇后大街的家中吃頓便飯,但卻一拖再拖。知道嗎,你使我想起了我的兒子。"  "我不知道你有兒子。"我有些吃驚地說。我曾聽范內爾偶然提及他"沒有天倫之樂",於是就以為他沒有孩子。但我的好奇心到此為止,沒想到要去求證。在麥克格雷缺少人情味的冷漠氣氛中,如果你對別人的私生活有哪怕一丁點兒的熱心,也會被看作厚顏無恥。"我還以為你……"我接著說。  "噢,我確實有過一個兒子!"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裡面飽含憤怒和哀痛,把我嚇了一跳。威士忌開始對他產生作用。他變得像凱爾特人一樣狂怒。每天下午五點鐘後,他獨自一人自斟自酌,總會變得這樣。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曼哈頓黃昏時海市蜃樓般的美景。"噢,我曾有個兒子!"他開始說道,"愛德華.克裡斯蒂安.范內爾。他那時就像你這個年紀,剛剛二十二歲,也想當一名作家。他……他是為寫作而生的。是的,他才華出眾,能把魔鬼迷住。他寫的那些信,那些長長的令人愉快的美妙絕倫的信,是最可愛、最優美的作品。噢,他簡直就是語言王國的王子,我的兒子!"  眼淚從他眼中流出。對我來說,這時候真是不知所措。一個人一生中難免會遇到這種情況,窘迫不安,不知該說什麼好,幸好(感謝上帝)不會太多。一個幾乎陌生的人用悲痛的聲音談論他親愛的人,而且用的是過去時,把他的聽眾搞懵了。毫無疑問,他說的這人已經去世。不過,等等!或許他只是離開了呢?患了失憶症?或是犯了重罪?要不然正被關在瘋人院中奄奄一息,於是用過去時委婉地表述痛苦?范內爾停了下來。他兒子的命運仍然讓我捉摸不透,只好尷尬地轉過身,繼續收拾要帶走的東西。  "如果他不是我惟一的兒子,我可能不會那麼難過。但瑪麗和我生了埃迪[1]以後,就沒有再生小孩。"他突然停了下來,"哦,你不一定想聽……"  我轉過身去。"不,請繼續,"我說,"請講下去。"他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說下去。他是我喜歡的那種人,而且,他確實把我看作他的兒子。我應該讓他把痛苦傾述出來,卸下內心的重負。我說:"請接著往下講。"  范內爾又喝了一口酒。他已經醉了,說話含混不清,長期呆在室內的長著雀斑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憔悴。"噢,是的,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他的孩子身上。埃迪進了哥倫比亞大學。讓我高興的是他喜歡讀書,有語言天賦。在十九歲時……十九歲,想想吧!他就在《紐約人》上發表了一個短篇,維特.伯納特把它編進了《故事》雜誌。他是這本雜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作者。這全靠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范內爾用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上比劃著,"他看得到。明白嗎,他看見的東西是我們看不見的。他能看見它們,並把它們變得充滿活力。馬克.范.多倫給我寫過一張便條,非常動人的一張便條。他說,他是他教過的學生中最富有寫作天賦的。想想吧,是馬克.范.多倫!那簡直就是一篇褒獎。你說,難道不是嗎?"他盯著我,好像要得到證明似的。  "的確是很高的褒獎。"我同意地說。  "後來……後來,他參加了海軍陸戰隊。他說他寧願主動參軍也不願應徵入伍。他這人太敏感,對戰爭沒有絲毫幻想。他只是從心底裡熱愛海軍陸戰隊的生活。戰爭!"他說這個詞時,聲音突然發生了驟變,帶有平常少見的鄙夷的意味。他停了幾鈔鐘,閉上眼睛,痛苦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看著我,說,"戰爭把他帶到了太平洋。他在那裡參加了幾次最激烈、最殘酷的戰鬥。你該讀讀他的那些信,是那樣的樂觀、精彩,言辭優美,沒有一點悲觀和自憐。他一直都堅信自己會回家,會重回哥倫比亞大學完成學業,然後成為一名作家。兩年前,他在沖繩被子彈擊中,打在頭部。那是在七月,他們正打掃戰場。我想他一定是那場戰爭中最後一名死去的海軍陸戰隊戰士。他剛被提升為下士,獲得了一枚銅星軍功章。我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上帝啊,為什麼?"  范內爾哭起來,淚水從眼角流下。我轉過頭不去看他。當時我十分尷尬,感到輕微的發熱和噁心,以致許多年後,我仍能回憶起當時的感受,並一直無法解釋為何會有這種反應。在過去三十多年裡,美國幾次捲入野蠻戰爭,導致社會普遍的厭戰與反戰情緒,這使我對舊的風氣與浪漫情懷絲毫不抱希望。但事實上,我也曾像愛迪o范內爾一樣,參加過海軍陸戰隊,同他一樣夢想當作家,也從太平洋往家裡寄信,那些信也同樣用心血寫就,同樣充滿激情、幽默、絕望、希望;甚至,我們都曾呆在沖繩……我大概在埃迪死後幾天去了那兒(誰知道呢,或許就在他受到致命一擊僅僅幾小時後,我常常這樣想),面前不再有敵人,不再有害怕與危險,一片寧靜、慘烈的景象。在廣島事件前幾個星期,我在那塊土地上到處走動,沒有受傷,也不感到恐懼;我沒有聽到那聲憤怒的槍響。我在掩體中,我是個幸運兒。我從未想到會遇上糟糕的事,雖然也不會碰上什麼好事。因為這些經歷,或者說是因為缺乏這些經歷,范內爾的悲痛和他兒子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我。他死了,成為沖繩的一個犧牲品;而我卻活著,繼續寫作。范內爾坐在昏暗的暮色中哭泣著。我縮成一團,束手無策,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范內爾站起身來,輕輕擦了擦眼睛,站到窗邊,望著被夕陽映紅的哈得遜河,兩艘巨輪正朝奈洛斯海峽緩慢駛去。春風嘯著從麥克格雷大廈綠色的房簷邊刮過。他再說話時,聲音彷彿發自遙遠的地方,蘊含著絕望的歎息:  人們的珍惜之物  忍耐著每一分,每一天的磨難……  傳令官的叫喊,士兵的腳步  耗盡了他的榮耀與意志:  夜晚的光芒  是人用內心,點點添繼……  接著他朝我轉過身來,說:"孩子,寫吧,把你的才華盡顯出來。"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穿過走廊,就這樣永遠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在那兒停留了很久,想著我的未來。現在看來,它是那麼昏暗不清,就像新澤西大草原延伸到天際的雲霧繚繞的地平線。我還很年輕,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會讓我真正害怕,但也不至於幼稚到沒有一點憂慮。從某種角度來說,我看過的那些荒唐可笑的手稿是我的前車之鑒,讓我知道這抱負是多麼令人傷感。我能實現夢想成為一名作家嗎?  但由於某些原因,范內爾的故事深深觸動了我。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的內心其實是那麼空虛。雖然,以我的年齡來說,我已經走了比我的同齡人更多更遠的路途,然而我的靈魂卻仍然幽閉在那窮鄉僻壤,既未遭遇愛情,也與死亡無緣。除了一個陌生人的死,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那時沒意識到,無需多久我就會面臨它們。  我也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即將在我緊接著的目的地為布魯克林的生活旅程中盡顯無遺。當時,我只知道,我將最後一次從二十樓上走下去,走出冷冰冰的綠色電梯,來到喧囂、混亂的曼哈頓大街上。在那裡,為慶祝重獲新生,我要了一瓶昂貴的加拿大麥酒,以及來到紐約後第一塊牛腰肉做的牛排。


黑奴的饋贈第6節 老饕餐廳

那天晚上,在第五大道的"老饕餐廳"吃完那頓孤獨淒涼的"大餐"後,我仔細數了數手中的鈔票,估算了一下所有值錢的東西,總共不過五十美元。儘管我也說過,我並不真的擔憂自己的未來,但當時還是忍不住有些恐慌,畢竟在短時間內我肯定無法找到工作。其實,我根本不必擔心,因為 幾天後,我就會收到一筆意外之財,它可以幫我暫渡難關--至少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生活。有些不可思議的是,我這次被幸運之神撞個正著,以及許多年後我又一次被幸運之神抓住,都非常離奇古怪,而且都與美國黑奴有某種關係。這件事與我即將在布魯克林開始的生活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因為它太不同尋常,我覺得應該講一講。  這事主要與我的曾祖父有關。當祖母告訴我那些關於黑奴的事時,她已是一個年近九十的乾癟的小老太婆。讓我覺得難以置信的是,我居然和舊時南方有如此密切的關係,我的那些並不遙遠的祖先們就是擁有黑奴的主人。我的祖母出生於1848年。十三歲那年,她就有了兩個黑人女僕,年齡只比她小一點兒。在整個南北戰爭時期,儘管林肯總統簽署了黑奴解放令,可她們一直像親人一樣留在她的身邊,直到戰爭結束。我說"親人"絲毫沒有諷刺之意,因為我敢肯定她確實很愛她們。當她回憶德露茜亞和拉茜達(這是她們倆的名字)時,那蒼老的聲音裡充滿深情。她告訴我,這兩個小女孩對她是"多麼多麼地好"。在內戰時那些艱難的歲月裡,她又是怎樣到處尋找羊毛為她們織襪子。這是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波福特縣,祖母在那兒度過了她的一生。我記憶中的她也是從那裡開始的。在我三十多年的歲月裡,我和父親在每年的復活節和感恩節都去看她。我們開車從弗吉尼亞的家中出發,穿過沼澤平原上一望無際的花生地、煙葉地和棉花地,以及黑奴破舊的小木屋,來到死氣沉沉的帕利柯河邊小鎮。我們總是用最動聽最溫柔的話祝福老祖母。自從那次中風後,她就幾乎全身癱瘓了。我二十三歲時,就是在她的床邊,我第一次聽到德露茜亞和拉茜達的故事,還有露營晚會、打火雞比賽、縫紉會,在帕利柯河上的划船比賽,以及內戰前其他的歡樂。她的聲音裡充滿甜蜜與歡快。她雖然很虛弱,卻喋喋不休地一直敘說著,直到昏昏睡去。  然而,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祖母從未對我和父親說起過另外一個黑奴男孩。他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阿提斯特。跟德露茜亞和拉茜達一樣,他也是她父親"送"給她的,但不久就賣掉了。她隻字不提的原因是,這個男孩有一個不同尋常的身世。不久之後,這從兩封有關的信中得到了證實。我曾祖父把男孩賣掉後,預感到戰爭即將來臨,便把這筆錢換成聯邦金幣,裝進陶制瓦罐中埋在後花園裡的一棵杜鵑樹下。這當然是對北方佬的一種防範措施。他們確實在戰爭將要結束的前一個月來到這裡,房前屋後到處是踢踢踏踏的馬靴聲和閃亮的軍刀。他們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又在祖母驚恐的目光中把花園徹底搜查了一遍,但什麼也沒有找到。我有時仍能回憶起祖母對那次事件的清晰詳細的描述:"那些威猛的男人衝進我們的家。他們只是奉命來搜查我們的房子,但他們實在缺乏教養。我敢肯定他們是俄亥俄人。他們甚至把火腿從窗口扔出去。"當曾祖父從戰場上回到家時,失去了一條腿,膝蓋骨被打得粉碎;還瞎了一隻眼,是被彈片炸傷的。這都是在卡捨斯維爾戰鬥中受的傷。他把金幣從地裡挖出來,在重新安置好新家後,把它們藏進地窖裡的儲物架的一個隱蔽的格子中。  這寶藏完全有可能就這樣永遠隱藏下去,永不為人所知。因為,它不同於報上常常刊登的那些工人們用鐵鍬挖出了大捆美鈔或成堆的西班牙金幣的傳奇故事。這筆錢好像命中注定要石沉大海了。在上個世紀末的一次打賭中,我的曾祖父死於一次意外事故。他的遺囑沒有提及這筆錢。大概是因為他把所有遺產傳給他的女兒時,這些金幣自然也在其中。當四十年後她去世時,在遺囑中居然提到了這筆錢,還特別提到由她眾多的孫子來分享它。但由於年事已高,她在蒼老糊塗之餘,居然忘了說出金幣的埋藏地點,而是把藏錢的格子和她在銀行的保險箱混在了一起。這當然讓這份特殊遺產無法執行。大約有七年多的時間,沒人知道它們在哪兒。還是我的父親--她六個孩子中惟一的兒子,在白蟻、蜘蛛、老鼠聚集的一個長滿菌霉的陰暗角落裡發現了這個寶藏。在整個一生中,他都虔誠地、孜孜不倦地探尋著家族及家族世系的歷史。他把閱讀瀏覽那些早已過世的表親們的通信當作一種極大的樂趣,像一個著了魔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學究,對著滿滿一抽屜偶然發現的羅伯特與伊麗莎白o勃朗寧的不為人知的秘密情書而興奮異常。他一封封地閱讀著他母親那些褪色的信,突然發現其中一封不僅詳細描述了藏寶地點,而且還詳述了賣黑奴男孩的經過。當我正準備搬離大學生俱樂部時,我收到了一封信,是父親從弗吉尼亞寫來的。他在信中把我們那南方家族裡幾代人身上發生的故事都告訴了我,並且用現代人的眼光對幾件大事做出了評價。  最親愛的兒子:  你二十六號的信已收到。從信中得知你現已失業。斯汀戈,對這一消息我覺得很遺憾,因為這會使你的經濟緊張一些,而我卻不能幫你什麼。我早已被你那兩個姑媽帶來的無休止的麻煩與債務搞得焦頭爛額。她們住在北卡羅來那州,過早衰老,生活無靠,怪可憐的。但是,我想過幾個月這種狀況會有所好轉。我可能還會為實現你的作家夢助一臂之力。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我認為你離開麥克格雷公司是件好事。這家公司缺乏人情味已是路人皆知。它不過是那些商業巨騙們的宣傳喉舌,這些騙子騙取美國人民的錢財已有幾百年了。自從你曾祖父從戰場上回到家後,他已是跛著一條腿、瞎了一隻眼的殘廢。他和他兒子--我的父親想合夥搞一家小型煙草加工廠,結果被那些該死的"強盜們"逐出了這個圈子。他們的夢想就這樣破滅在華盛頓o達可和他兒子巴克o達可的手裡。從此以後,我對隨意踐踏弱小群體的可惡的壟斷資本深惡痛絕。(我覺得這似乎是一個諷刺,因為你是在這樣一個用"達可"們的錢修建的學校裡完成了學業,儘管這不是你的錯。)  你一定還記得弗蘭克o霍布斯,他和我一起在造船廠幹過多年。在很多方面,他都稱得上是一個身體結實、心地善良的好人。他出生在南安普頓的一塊花生地裡。但是你也許還記得,他的信念非常偏激,還經常口出狂言。因此,我們並不經常討論理想或政治這一類的話題。最近,在納粹德國的諸多恐怖暴行被揭露出來之後,我發現他居然是一個反猶分子。他堅持認為,是那些猶太金融家們掌握控制了世界的財富。對此我當然嗤之以鼻,因為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荒唐愚昧的觀點。即使我承認羅斯齊爾德和沃伯戈是猶太人的姓氏,我也會告訴他,貪婪不是某個種族而是全人類的偏好。我會在這些名字旁邊打上鉤,如卡內基,洛克菲勒,弗裡克,梅隆,哈里曼,亨廷頓,惠特利,達可,等等等等,我會告訴他這些無休無止甚至令人噁心的名字。但這對他沒什麼用,他會馬上把怒氣發洩到另外一些更容易對付的人身上,比如說"弗吉尼亞的黑鬼"。這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現在我們很少談起這類話題,因為我已經五十九歲了,已不能再和別人打架了。不過兒子,如果黑人真是他所常說的那種"下等人"的話,不管是什麼人吧,那只是因為他們的確受到歧視,被我們剝奪了做人的資格,他展現給世界的面孔只能是一張卑賤的下等人的面孔。但這種情形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地球上並沒有一種力量能讓不管什麼膚色的人永遠過著貧窮、悲慘的生活,無論是在城裡還是在鄉村。我不知道在我的有生之年,黑奴能否得到完全的解放。對此我也並不樂觀。但你們這代人一定能看到這一天。我願以任何東西為代價,讓我能活下去等待這一天的到來,那時哈里.伯德就可以看見黑皮膚的男人和女人們不再坐在汽車尾部,而是和白人一樣,在弗吉尼亞的大街上自由自在地乘車遊覽。為此,我情願被人忿恨地稱作"親黑派",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地裡都這樣叫我,包括弗蘭克o霍布斯。


黑奴的饋贈第7節 我討厭虛偽

我轉了一大圈才回到這封信的主題上。斯汀戈,你可能還記得,多年前宣讀你祖母的遺囑時,我們都被她說的一筆錢搞得稀里糊塗。這錢是她在遺囑裡留給她的孫子們的,但卻一直沒有找到。這個迷現在解開了。你知道,我正在參與《南方聯邦之子》這本歷史書的編寫工作,我負責撰寫本地的內容。在寫到你曾祖父那一章時,我仔細翻閱了他與家人的所有通信,裡面有許多是寫給你祖母的。在一封1886年從諾福克發出的信中(他那時正為他的煙草公司出差在外,也就是該死的巴克.達可毀掉他之前),他說藏金幣的地點不在保險箱(你祖母顯然糊塗了),而是在北卡羅來納的老房子的地窖中,在一個用磚砌起來的儲物架的格子裡。我影印了這封信,現在就將複印件寄給你,因為我知道你對奴隸制感興趣。如果你想寫寫這方面的文章,這些寫得非常優美的信會給你意想不到的幫助。  這筆錢是賣一個十六歲的黑人男孩得來的。他的名字叫阿提斯特,是你祖母那兩個女僕德露茜亞和拉茜達的哥哥。這三個孩子是1850年底,你曾祖父從弗吉利亞的得茲堡拍賣場一起買回來的。那時他們已經是孤兒了。這三個黑人孩子都送給了你的祖母,兩個女孩在家裡做活,男孩大部分時間在別人家裡做做臨工什麼的。  接著發生了一件醜聞。在你曾祖父寫給我母親的信中,他比較隱諱地談到了這件事。顯然,阿提斯特在他的第一次性衝動時,對鎮上一個年輕漂亮的白人女孩進行了"不適當的冒犯"。這是你曾祖父的原話。這自然招致了滅頂之災。你曾祖父想到了一個當時任何人都會選擇的一條路。他把阿提斯特送到紐伯恩。他認識這兒的一個買賣黑奴的人販子,他們把黑人賣到佐治亞的布郎斯威克附近的森林中去採松油。他以八百美元的價格把阿提斯特賣給了這個人。這就是我們老家地窖裡藏的那筆錢。  但是,兒子,這故事還沒完。這封信最令人心碎的,是你曾祖父對這次災禍的結局的陳述。我早已發現,這故事增添了奴隸制的可悲與罪惡的色彩。我這樣說,你也許能猜到這故事的結局。原來,阿提斯特根本沒有"冒犯"那白人美女。那女孩是個□病患者,不久後又指控另一個黑人男孩"冒犯"了她,後來被證明是假的。於是她的精神完全垮了,並承認她對阿提斯特的指控也是捏造的。你可以想像你曾祖父當時有多麼氣憤。他在寫給我母親的這封信中,說自己被一種犯罪感所折磨。他說,他不僅對一個黑奴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過錯,拆散了一個家庭;更嚴重的是,他把一個十六歲的無辜孩子賣到了一個非人的地獄。他說他後來又是寫信,又是派私人郵差專程送信到布郎斯威克,願意不惜任何代價買回那孩子,但那時的通信既緩慢又很不安全,阿提斯特最終沒能找到。  你曾祖父在信中詳細描述了藏錢的地點。我在地窖裡按圖索驥,找到了那個地方,發現了這八百美元金幣。當我還是孩子時,我經常在那兒堆一些木柴,或藏一些蘋果或馬鈴薯什麼的,離那藏錢的格子只有五六英吋遠。你可以想像,在經過那麼多年後,這些金幣已大大升值了,其中有一些現在已是稀罕之物。我抽空到裡奇蒙德的一個古錢幣簽定人那裡,讓他估了估價。我想他應該是一個古錢學家。他提出用五千五百美元收購這些金幣,我接受了。這已是出售可憐的阿提斯特的價格的七倍。這本身應該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錢,但你知道,你祖母在遺囑裡說要把這筆錢平均分給她的每個孫子,否則對你的幫助可能會更大一些。你的姑媽們不像我,在這人口激增的年代,那麼深謀遠慮地只生了你這麼一個兒子,而她們--我那些不可思議的酷愛生育的姐姐們--總共給這世界添了十一張嘴,不僅個個健康,飢渴,而且全都窮得丁當響。因此,你在賣阿提斯特的錢中能分到的不到五百美元。我希望這周就能把支票匯給你,或最遲在把一切事務處理完畢之後……  愛你的父親  1947年6月4日  多年以後,我想,如果當時我能主動把這筆錢裡的相當一部分捐給全國有色種族促進會,而不是全部留下來的話,我可能已經得到了上帝的寬恕,減輕了自己的罪孽;此外,這件事還能成為罪惡的奴隸制的證據。作為一個年輕人,我非常關心黑人的命運,但最終我還是很高興地留下了這筆錢。在後來的許多年裡,黑人對奴隸制的控訴愈來愈強烈。作為一名作家(一個說謊的作家),我也從黑奴悲慘的命運裡獲取了好處。我像一個色情受虐狂一樣,陷入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之中:一想到阿提斯特,我就對自己說這是什麼世道,一朝為奴終身受苦;但同時,在1947年,我和任何一個黑人或"黑鬼"(我們那裡都這樣叫)一樣,太需要這四百八十五美元了。  為等父親的這張支票,我在大學生俱樂部多住了一段時間。如果精打細算,我可以用這筆錢過完整個夏天,或許還能堅持到秋季。可是住在哪兒呢?顯然,我已不適合繼續在大學生俱樂部住下去,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是如此。這地方讓我感覺自己一天天變成行屍走肉。我一直無法擺脫這種情緒,甚至偶爾放縱自己也無濟於事。我在半夜裡跑到華盛頓廣場遊蕩,把手放在褲兜裡,偷偷地做些見不得人的動作。我知道,我的這種孤獨感已近乎病態,這種痛苦讓我幾乎無法忍受。我懷疑,如果離開曼哈頓的話,我會更加失落迷茫,至少這裡的街道房屋讓我感到親切,多少有一種家的感覺。但我承受不起曼哈頓高昂的物價;我甚至租不起房間--一個單人房間的房租就遠遠超過了我的支付能力。於是,我只得在分類廣告中尋找在布魯克林的住處。  6月裡晴朗的一天,我提著在海軍陸戰隊用過的挎包和手提箱,深吸著弗蘭特布西略帶鹹味的清新空氣,走出了位於教堂街的地鐵站。我走過一大片剛剛抽芽的梧桐樹,來到耶塔.齊墨爾曼夫人的公寓前。  耶塔o齊墨爾曼夫人的房子也許是全紐約最徹底、最肆無忌憚的單色調建築物,或至少在布魯克林是這樣。一棟用難以形容的木材和灰泥建成的樓房隨隨便便地立在那裡,大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修建而成。如果不是它那勢不可擋的令人震撼的粉紅色的話,這裡也許早已成為希望公園旁破舊的居家寓所了。從二樓的窗戶到樓頂的天窗,再到地下室的窗框,到處都是單調的粉紅色。第一次看見這房子時,我立刻想起米高梅公司的電影《奧茲的男巫》中一個城堡的場景。所有屋子全都是粉紅色:地板,牆壁,天花板,甚至每個房間的傢俱和每條走廊的陳設都無一例外,只是色彩有深淺之別,有葡萄酒的玫瑰紅色,也有泡泡糖那種挑逗的珊瑚紅。這是油漆工調色不勻所致。但不管在哪兒,都是粉紅,粉紅,找不到其他顏色,以至於我在耶塔.齊墨爾曼夫人傲慢的目光下,對我那間期待中的房間注視了幾分鐘後,先是被逗樂了,就像一個愛神之箭射中的人一樣無法抑制地放聲大笑,接著有一種掉進陷阱的感覺,好像被陷在芭利西裡糖果店,或金貝兒嬰兒用品商店。"我知道,你在想這顏色,"齊墨爾曼夫人說,"每個人都如此。但要不了多久,它會對你起作用的。我的意思是說,它真的非常漂亮,你會習慣的。而且,在這兒住過的人絕大多數都不會再喜歡別的顏色。"不等我再問什麼,她接著又說,她的丈夫蘇爾(她的亡夫)很走運地搞到了幾百加侖海軍用剩的油漆,這些油漆本來是用來漆……"你明白嗎?"她停下來,很可笑地把手指放在她那鼻孔朝天的鼻子旁。"偽裝工事?"我試著問。她回答說:"是的,是這樣。我猜他們的船用不了這麼多的粉紅色。"她還告訴我,房子是蘇爾親自油漆的。她就坐在那兒,滔滔不絕地對我說著。她看上去大約有六十歲,長相帶有一點蒙古人的特徵,那興高采烈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像笑容可掬的彌勒佛。  那天,我幾乎一開始就被她說動了心。首先,這裡價格便宜;其次,不管是不是粉紅色,她帶我看的那間一樓的房間十分寬敞,通風,向陽,而且一塵不染,乾淨得像荷蘭式的會客室。另外,房間還附帶有一個小廚房和一間浴室,裡面的抽水馬桶和浴缸白得刺眼,並未使用當時流行的薄荷色。這讓人覺得簡直有些奢侈。僅此一點就足以誘人了,更何況裡面還有一個坐式浴盆,那橢圓形馬上使我產生一種猥褻的聯想。但這正是我所期望的。同時,齊墨爾曼夫人建立起的一套管理制度也打動了我。她帶我到處參觀,一邊盡可能地詳細描述。"我管這地方叫耶塔自由大廈,"她說道,並不時用肘碰我一下,"我想讓我的房客都能盡情享受生活。他們大多是年輕人,我喜歡看到他們享受生活,但這並不表明我這兒沒有規矩。"她伸出那又短又粗的手指開始數起來:"第一條,十一點後不許放收音機;第二條,離開房間時隨手關燈,我不想給愛迪生公司多交電費;第三條,禁止在床上吸煙,一經發現堅決驅逐。我丈夫蘇爾的一個表兄就是這樣被燒死的,還附帶燒了一整棟房子;第四條,每週五交下一周的房錢。完了,就這些!其他一切都屬於自由範圍。正如我所說的,這地方就是為了孩子們能享受生活。不過,你要明白的是,我開的可不是妓院,如果你想叫姑娘,就帶她到你的房間裡,像紳士一樣保持安靜,並且在合適的時間打發她離開。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耶塔是不會找你麻煩的。當然,如果女士們想在這兒接待她們的男友的話,這條規矩同樣適用。公鵝想做的,母鵝也能做,我都會一視同仁的。如果說我討厭什麼的話,那就是虛偽。"


黑奴的饋贈第8節 令人心碎的嗚咽聲

這不同尋常的寬容態度,讓我下決心搬到這兒來。不過,儘管我被給予充分的自由放縱,可我能到哪兒去找姑娘?我突然為自己的一事無成大為惱火。當然,耶塔(我們很快就相互直呼其名了)的"許可證"至少意味著我很快就會觸及這個大問題,那粉紅色的牆壁也似乎很適合宣洩我那散發著淫慾的心。我不由得心中暗暗高興,甚至有些激動。幾天後,我在這裡安頓下來,懷著熱切的心情期待著充滿情慾的夏季生活,並重新開始了一度中斷的哲學研究和文學創作。  第一個早晨,我起得很晚。那天是星期六。我信步來到弗蘭特布西大街上,在一家文具店買了兩支二號維納斯.維爾韋特牌鉛筆,十本黃色稿箋紙,一個波士頓牌刨筆刀。回到公寓後,我得到耶塔的允許給浴室裝上了一扇門。然後,我拖過一張粉紅色的高靠背的柳條椅,在橡木桌前坐了下來。這張桌子也被漆成粉紅色,條紋很粗,做得很結實,讓我想起童年時鄉村小學課堂裡的課桌。半個小時過去了,鉛筆在我的指間晃動著,黃色稿紙上空無一文,與我同樣空空如也的大腦面面相覷。我沒有靈感,坐在那裡半天想不出一個詞,腦子裡滿是一些半膠著狀的零零星星的奇想。我盡量讓自己不為這種遲鈍而驚惶失措。我安慰自己說,畢竟,我剛剛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還沒有真正定下心來。二月初,我剛到大學生俱樂部的頭幾天,還沒到麥克格雷公司上班之前,曾構思過一部小說,還寫下了十多頁。那是一個發生在開往弗吉尼亞一座小城的列車上的故事。在開頭部分,我借鑒一部叫《國王的臣民們》的小說的寫作風格,並且在敘述時用第三人稱"他"以期吸引讀者。我知道這故事本身是新奇誘人的,但我所做的只是開了一個好頭。我翻開活頁薄,又把它讀了一遍。這也許是第九十遍了,但我仍感到開心,不想改動任何一個字。翻過這一頁吧,斯汀戈來了。我自言自語地說,把它又放回到活頁夾中。  黃色稿紙仍然空空如也。我開始煩躁起來,還有些慾火中燒。我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種淫穢的畫面,它們雖然無害卻於寫作無益。我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踱步,房間裡灑滿明亮耀眼的陽光。天花板上傳來樓上房間裡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我覺得那牆和樓板像紙一樣薄。我抬頭盯著天花板,開始憎惡這無所不在的粉紅色。我十分懷疑它真會如耶塔所說的那樣對我"起作用",也不認為自己會真的喜歡上這種顏色。我在我的"圖書室"前停下腳步。由於書太沉,又很佔地方,我只隨身攜帶極其有限又必不可少的幾本書,主要是一些工具書:《美國大學詞典》,羅瑞的《同義詞詞典》,約翰.多思的作品集,奧茨和奧尼爾的《希臘戲劇全集》,《墨克診斷與治療手冊》(針對我的臆想病的必備書),《牛津英文詩集》,還有一部《聖經》。我想我最終能慢慢建立起我的圖書室的。現在,為了讓自己不再冥思苦想,我試著去讀馬洛的書,但不知為什麼,那輕快活潑的作品並不像往常那樣能讓我心動。  我放下書,來到浴室,開始清理放在藥櫃裡的物品(多年以後,我驚喜地發現,我塑造的一個主人公D.薩林格也做著與我同樣的事)。這於我已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儀式。多年來,不管是寫作還是閱讀時,每當我的思維變得麻木、渾沌,我便靠"感覺"這些東西來恢復思維的敏捷。這是一種很神秘的物體與精神接觸的需要。這些東西是我昨晚放進去的,而藥櫃其實是浴室牆上的一個壁櫃,它當然也成了蘇爾.齊墨爾曼發狂的粉紅色的犧牲品。我用手指仔細地一件一件地"辨認"著:一管芭巴所爾剃鬚膏,一瓶阿爾卡-塞爾茲汽水,一把奇克自動剃鬚刀,兩管培索登特牙膏,一支韋斯特醫生牙刷(中間有鬃毛的那種),一瓶羅伊爾.利姆剃鬚水,一把肯特木梳,一盒奇克安全刀片,一盒未開封的有玻璃紙包裝的三打帶潤滑油的特洛伊牌安全套,一瓶布萊克牌的去頭屑香波,一卷列克沙爾尼龍牙線,一盒斯奎比復合維生素片,一瓶阿斯特林爽口液。我用手輕輕地觸摸著它們,仔細地辨識著上面的標籤,甚至還擰開剃鬚水的瓶蓋,嗅著帶檸檬味的芳香。那一兩分鐘的藥櫃"尋訪",讓我得到了相當大的滿足,然後我關上壁櫃門回到書桌前。  坐在那兒,我抬眼朝窗外望去,突然潛意識裡醒悟到吸引我來到這兒的另外的原因。我看見了位於公園一角的寂靜的檢閱場,年生已久的梧桐和楓樹排列在公園的小徑兩旁,把人行道遮掩無遺。透過樹枝,斑駁陸離的陽光灑在檢閱場緩緩傾斜的草坪上,給人一種田園詩般的靜謐美感。但幾乎就在一牆之隔,僅幾個街區之隔的弗蘭特布西大街,卻呈現出另外一番景象:擁擠的交通,無處不在的刺耳的嘈雜聲,讓人神經緊張的強烈的城市氛圍。而這裡卻是綠樹成蔭,沒有汽車的喧囂,人們在公園裡悠閒地漫步,懶洋洋地曬著太陽。這環境不像在大都市的中心街區裡,倒讓人恍若置身於裡奇蒙德或查塔奴嘎這樣的南方小鎮,或是在哥倫比亞。我感到一陣強烈的思鄉之痛,並突然開始迷惑起來:我幹嘛要跑到布魯克林來?一個無用而又好色的加爾文教徒到這猶太人堆裡來幹什麼呢?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有這所房子的六個房客的名字。喜歡井井有條的耶塔把每個房客的名字都寫在一張小卡片上,分別貼在每個房間的門前。純粹是出於一貫的好奇心,我在半夜裡踮著腳尖來到走廊上,抄下了這些名字。有五個房客住在我樓上,有一個就在我的對門:內森.蘭道,莉蓮.格羅斯曼,莫裡斯.芬克,蘇菲.澤維斯托烏斯卡,阿斯特麗德.溫斯特恩,莫伊西.穆斯卡特布裡特。長大成人後,我一直喜歡形形色色的名字,以及它們奇妙無窮的變化,它們不像我從小就熟悉的康寧罕或布蘭茲之類的名字那麼單調乏味。我覺得穆斯卡特布裡特這個名字,那濃郁的拜占庭風味簡直令我著迷。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認識蘭道和芬克。那三個女性名字激起我強烈的好奇心,尤其是阿斯特麗德.溫斯特恩,她就住在我對門,曾在走廊裡與我擦肩而過。我正對著這些名字胡思亂想時,突然被一陣雜亂的聲響所驚醒,它從我頭頂的房間裡直接傳下來;接著又是什麼東西被撕碎的聲音。我那受盡折磨的耳朵馬上本能地做出反應,那是兩個人像野獸般瘋狂做愛時發出的聲響。  我驚恐地看著天花板,吊燈像木偶似的搖來晃去,玫瑰色的灰塵從屋頂上灑落下來。我覺得那張床的四條腳幾乎快從上面穿透下來了。這簡直太可怕了!它不像在交媾,倒像是一次比賽,一場吵鬧,一場自由大混戰,一次瘋狂的宴席……我可能有些詞不達意,但我不必仔細辨別這些詞的確切意思,只要能把我的總體印象傳遞給別人就行了。那男人和女人的激動興奮的叫喊組成了一曲高亢的樂章。我從未聽到過這樣的叫喊,也從未聽到過為達到最佳境界而發出的如此刺激的聲音;然後緩慢下來,接著又重新開始,這次更劇烈、更快、更深入,我耳中滿是高潮來臨時的叫喊聲、呻吟聲、哀求聲。即使戴上那種特製的耳機,也不能聽得如此真切。它清楚至極,同時又是那樣漫長,似乎永遠停不下來。我坐在那裡不停地歎著氣,直到上面突然停了下來;然後有人走到浴室開始淋浴,水濺在地上的聲音,還有咯咯的笑聲,好像直接從天花板上傳下來,然後又是腳步聲,咯咯的笑聲,啪的一聲脆響,好像是一隻頑皮的手打在光屁股上的聲音,接著響起的是令人陶醉的貝多芬第四交響曲,讓人覺得是那麼的不協調。我心煩意亂地走到藥櫃前,取出那瓶阿爾卡汽水。  我剛想坐回到書桌前,突然感覺到樓上的房間裡正在爆發一場激烈的爭吵。它來勢兇猛,猶如夏季突然襲來的一場狂風暴雨。與剛剛結束的那場愛情馬拉松一樣,我能聽到他們的每一個細節,只不過他們這會兒極力壓抑著說話的聲音,有些聽不清楚。我聽見有人生氣地拖著腳步走來走去,不耐煩地挪動著椅子,摔打著門,聲音因憤怒而一聲高過一聲。但我仍然只能聽清一部分內容。那男子明顯處於上風,他那沙啞狂怒的男中音幾乎淹沒緩慢柔和的貝多芬;與之相對的是那女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哀怨,顯然處於劣勢,而且越來越悲切,好像還有些害怕。她一直小聲地哀求著。突然,一個玻璃杯或者是一件瓷器--不知道是煙灰缸還是酒杯--朝牆上摔去,"怦"的一聲碎了。那個男人的腳步聲重重地朝門走去,樓上那扇門被飛快打開,又被使勁關上,腳步聲進了二樓的另一間屋子。最後,這二十分鐘的瘋狂演出宣佈結束,這間屋子陷入死寂般的深淵,只能聽見還在緩緩流動的慢板,以及那女子令人心碎的嗚咽聲。


黑奴的饋贈第9節 我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習慣

我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習慣,就是從來不正正經經地坐下來吃早餐,同時還有晚起的"惡習",所以一直樂於享受"晚早餐"或"早中餐"的快樂。頭上那陣折騰結束後,時間差不多已過中午,我感到肌腸轆轆;同時,那場愛情風暴又讓我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共鳴,我這時覺得特別餓,好像也剛剛參加完樓上的那場激戰。我餓得有些頭暈目眩起來,但櫃子和冰箱裡只有一些啤酒、咖啡,於是我決定到外面去吃午飯。前不久我在這一帶四處亂轉時,看見過一家叫赫佐的猶太餐館,就在教堂大街上。我打算去那兒,因為我還從未品嚐過正宗的猶太食物,還因為,這是在弗蘭特布西……我為自己的決定尋找著理由。其實我不必為此不安,因為今天是安息日,這家猶太餐館閉門謝客。我又來到不遠處一家叫薩米的猶太餐館,它看上去不太正宗。我要了一份馬壽雞湯、蛋面魚團和肝片,這是我大量閱讀猶太刊物時瞭解到的猶太食譜。那侍者十分傲慢地把菜端了上來,我覺得他簡直是在裝模作樣(我那時不知道,怠慢幾乎是猶太侍者的共同特徵),不過我並不特別介意。這裡擠滿了人,大部分年事已高,他們喝著羅宋湯,大聲嚼著土豆餡餅,到處是鬧哄哄的依地語。餐廳陰濕的充滿熏香的空氣裡滿是低沉、蒼老的喉音,好像被雞油糊住了一般。  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愉快,尤其是對這種嘈雜而熱鬧的環境。我對自己說,高興一些吧,斯汀戈。和許多有著相同背景的富有同情心的南方人一樣,我對既有學問又很敏感的猶太人一向抱有好感。我的第一次"愛情"就給了米莉亞姆.布克賓德,一個弗吉尼亞本地的船上用品零售商的女兒。她那時剛剛六歲,頭上是可愛的髮髻,眼睛裡閃著那個種族特有的憂鬱和捉摸不透的神秘。後來,在對猶太書籍的大量閱讀中,我又陶醉於他們悲歡離合的歷史和傳奇故事:亞伯拉罕和摩西的痛苦求索,大衛王憂慮迷茫的聖詩,丹尼爾深奧神秘的幻想,以及那甘苦交融的懺悔,信仰破滅後的恐怖、彷徨……這一切都讓有關這個種族的故事顯得特別動人。  除此之外,猶太人也從南方白人那兒找到了兄弟般的友情。當然,這是陳詞濫調,因為南方人已經找到了顏色更深一些的替罪羔羊。不管怎樣,午飯時間坐在薩米,我能感受到這個新環境帶給我的振奮。這一點並不令人吃驚。我迫切地想置身於猶太人之中,這也是我遷居到布魯克林的原因之一。當然,如果只是坐在猶太人開的餐館裡,是不可能進入到猶太人的靈魂深處的。離開餐館時,我甚至對自己說我已經開始喜歡蔓尼茲切威茨酒,事實上它不過是蛋面魚團的佐料,而且糟糕得難以下嚥,只是有點像我在弗吉尼亞時已十分熟悉的那種甜葡萄酒。  我漫步回到耶塔公寓。想到樓上發生的事,我不免有些焦慮。我的擔心多半是為自己著想,如果這種事經常發生,那我就別想得到安寧。而我心煩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件事著實蹊蹺,一開始是發瘋般地做愛,兩人都盡情享受快樂,然後一下子被狂怒、哭泣和憤怒所取代。而我不知道又最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誰對誰幹了什麼。這種好奇心令我對自己有些反感,這樣一來我與房客的首次見面,不是簡單的一聲"嗨"或握手,而成了偷聽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做愛的場景。儘管我曾想像過自己在大都市裡可能會遇上的風流韻事,但骨子裡我並不喜歡偷窺;但這兩個寶貝離我實在太近了,他們差點就要從我頭上掉下來了,我根本沒法不聽,也根本沒有辦法不想去瞭解他們究竟是何許人!  在遇到耶塔的第一個房客時,我的問題幾乎馬上得到解決。當時他正站在樓下門廳裡,在門口的一張桌子上翻郵件。他長著一身贅肉,斜肩,一張橢圓形的臉,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磚紅色的頭髮,有著土生土長的紐約人那種特有的陰鬱而不友好的神情。剛到這座城市時,我覺得這種神情裡帶有一種毫無理由的敵意,有好幾次我差點為此訴諸武力。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是都市人特有的一種氣質,就像穿山甲堅硬的外殼一樣無法去掉,也無法模仿。我禮貌地作了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斯汀戈。"而我那鄰居卻只顧翻著那些信件,我得到的回答是又大又粗的平穩的呼吸聲。我覺得一股熱流湧上腦際,嘴唇也一下子麻木了。我悶悶不樂地轉身朝我的房間走去。  這時我聽見他說:"這是你的嗎?"我轉身看見他手裡舉著一封信,從字跡上看是我父親的來信。  "謝謝。"我沒好氣地說,一把抓過了信。  "可以把郵票給我嗎?"他說,"我在集郵。"他咧了一下嘴,露出一絲笑意,雖不明朗但還算友好。我咕噥了一句,毫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叫芬克,"他說,"莫裡斯o芬克。我有時也在這兒管管事兒,特別是耶塔不在的時候,比如說這個週末,她要去卡那塞看女兒。"他朝我房門的方向點點頭,"看來你住在那火山口。"  "火山口?"我問。  "我一直住在那兒,上星期才搬出來,這樣你才能住進去。我叫它火山口,是因為那上面的人幹的事足以讓它像火山一樣爆發。"  我和莫裡斯之間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語言。我放鬆下來,那些好奇的問題一下子全都冒了出來:"上帝,你是怎麼忍受過來的?告訴我那房間住的是什麼人?"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只要叫他們把床挪開,靠牆擺著,他們會答應的,這樣你幾乎就聽不到了。我曾經要求他這樣做,儘管那是她的房間,但我堅持這樣。我說如果他不挪,耶塔就會把他們倆轟出去,他只好同意了。現在,我猜他又把床搬回窗戶那兒了,他說那兒要涼快一些。"他停下來,伸手接過我遞過去的一支煙。"你要做的就是讓他把床搬到牆邊去。"  "可我做不到,"我打斷他說,"我總不能上樓去,對著某個傢伙,一個陌生人說--噢,你知道我要對他說什麼。這太讓人尷尬了。我不行。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嗯?"  "你要願意的話,讓我來告訴他。"莫裡斯說。他的話裡流露出一種樂於替人解憂的意味,這讓我感到高興。"我會逼他挪開的。耶塔不會容忍住在這裡的人不能和睦相處。內森是個怪物,可能會給我找些麻煩,但他最終會挪床的。你不必擔心。他可不想從這兒被趕出去。"  哦,原來是內森.蘭道,我的房客"黑名單"上的第一個人物。我猜他就是這事的主角,那誰又是他做這些勾當的搭檔呢?  "那姑娘呢?"我問,"是格羅斯曼小姐嗎?"  "不,格羅斯曼是個蕩婦。是那個波蘭女人蘇菲,蘇菲.澤維斯托烏斯卡。我叫她蘇菲。她的姓簡直沒法念,不過,她很性感迷人。"


黑奴的饋贈第10節 房子裡怪異的感覺

我又一次注意到這房子的寂靜。那年夏天,我不止一次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公寓遠離城市,處在一個遙遠偏僻的地方,一派與世隔絕的田園風光。孩子們在對面公園裡的叫聲隱隱傳來,一輛小車緩緩駛過,不緊不慢,沒有一點嘈雜、喧鬧的感覺。我真不敢相信這是在布魯克林。"人呢,都到哪兒去了?"我問。  "好了,讓我來告訴你吧。"莫裡斯說,"也許除了內森,這裡沒人有錢去幹那些所謂像樣的事,比如到紐約的跳傘塔去跳傘,或別的什麼樂事,但一到週末全都走得乾乾淨淨。他們都到某些地方去了。比如,那個格羅斯曼蕩婦,真他媽的是個長舌婦,她去看住在艾斯裡普的媽媽。阿斯特裡德也一樣,就是住在你對門的那個阿斯特裡德.溫斯特恩。她跟格羅斯曼都是金斯縣醫院的護士,但她不是蕩婦,而是一個逗人愛的人兒。我不是說她迷人。她長得很一般,是個妓女,真的,但不是蕩婦。"  我的心往下一沉。"她也去看她媽媽?"我已不太想往下聽。  "是的,她也去看她母親,就在紐約。我敢說你不是猶太人。讓我來告訴你一些猶太人的事,他們經常去看他們的母親,這是他們的一種傳統。"  "我知道了,"我說,"那其他人呢?他們去哪兒了?"  "莫伊西.穆斯卡特布裡特,你能看見他。他長得又高又壯,是一個猶太法學博士生。莫伊西去看他的母親和父親,好像在新澤西的什麼地方。因為在安息日,也就是星期六,他不能出門,所以他星期五晚上就離開了這兒。他是個十足的電影迷,星期天一整天他幾乎都呆在紐約,要連著看四五場電影,很晚才回來,眼睛都快看瞎了。"  "嗯。那--蘇菲和內森呢?他們去哪兒?他們幹些什麼?噢,順便問一下,除了--"我正想說出那事兒,又馬上打住了,不過莫裡斯已接過話頭,喋喋不休、不厭其煩地把我想知道的事一古腦地都倒了出來。  "內森是受過一些教育的。他是個生物學家,在博羅大廈附近的一所實驗室工作,搞製藥什麼的。蘇菲嘛,我不知道她具體幹些什麼。她好像在給一個波蘭醫生當接待員,那兒只接待波蘭人。當然了,她的波蘭話很地道。內森和蘇菲都對海灘著迷。天氣好的時候,像今天,他們便到康尼島,有時也去瓊斯海灘。然後回來,"他停了一下,作了一個近似猥褻的表情,"然後回來作樂,打架。好傢伙,他們真打!然後再出去吃飯。他們上高級餐館吃飯。那個內森掙很多錢,不過他很怪,怪癖,真正的怪!我覺得他應該去看一下精神病醫生。"  電話鈴響了,但莫裡斯沒有理會。這是一部付費電話,掛在走廊牆上。它執著地響著,聲音大得出奇,好像要讓整棟房子的人都聽見似的。"這裡沒人的時候我從不接電話,"莫裡斯說,"他媽的,我實在受不了這討厭的電話。總是那幾句話:´莉蓮在嗎?她媽媽想找她,告訴她,她把本尼叔叔送給她的貴重禮物忘在家裡了。´依哩哇啦,如此這般。蕩婦!要不就是´這是莫伊西.穆斯卡特布裡特的父親,他在嗎?告訴他,他表兄馬克斯在漢肯薩克被卡車撞了。´一整天都是這些。真讓人受不了。"  我對莫裡斯說再見,又寒暄了幾句後,便回到那育嬰室般的粉紅色房間裡。我又開始煩躁不安起來。  我在桌前坐下,那本稿紙的第一頁仍然空著,像一張黃色大嘴在我的腦子裡打著呵欠,永遠也閉不上似的。我到底能不能寫出一部小說?我坐在那兒陷入沉思。我把維納斯.維爾韋特鉛筆叼在嘴裡,拆開了父親的來信。有這麼一個南方貴族作我的創作參謀,我真的感到很幸運,他對傲慢、貪婪、野心、偏執、政治詐騙、縱慾等等罪惡行徑的精闢論斷,總讓我看得樂不可支。他愛用格言警句,但絕不是賣弄,更不是說教,我總能從中品味出那既有思想又很雄辯,而且充滿感情的多種意味來。每次讀完信,我都笑得幾乎流出眼淚,而且總會促使我去重讀《聖經》。父親的許多優美句子和睿智的思想就是從那裡得來的,它使他獲益匪淺。但今天,我的注意力首先被信中附的一張剪報所吸引。這是從弗吉尼亞當地的一張報紙上剪下來的,黑體大字的標題令人震驚。有那麼幾秒鐘,我甚至感到一陣眩暈。  這是一條自殺的消息,死者是一個二十二歲的漂亮姑娘,我少年時曾無望地愛戀了她好幾年。她的名字叫瑪利亞.亨特,南方人把它讀成"帕利亞"--"被遺棄的人"。十五歲時,我對她迷戀之極,現在想起來有些近乎瘋狂。你這癡情的傻瓜,愚蠢的可憐蟲!在四十年代,自由來臨之前,古老的騎士遺風仍然盛行,即使面對夢寐以求的那個半人半神的橡膠人瓊o阿里森,男人們也不敢褻瀆,最多像社會學家令人作嘔的說法--"愛撫它以達到高潮"。我那時盡量克制自己,對我那親愛的瑪利亞不敢造次,正如他們在那種年月所說的那樣。真的,除了吻過她那迷人的冰冷嘴唇外,我再沒幹過別的。但不能因此把我們的關係說成是柏拉圖式的,因為這裡面沒有什麼精神追求,瑪利亞甚至不懂這個詞的意思。再說,在那個年代,以全美四十八個州的教育來說,弗吉尼亞可能要排到第四十九位,在阿肯色、密西西比,甚至在波多黎各的後面。你不能指望兩個十五歲的孩子之間有充滿智慧的交談,當然也不是說我們之間連平常的談話也會有隔閡。然而,我對她充滿激情,我是那麼崇拜她,理由很簡單,她太美了,美得讓人心碎。但現在她死了。瑪利亞.亨特死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我的軍旅生涯隨之而來,瑪利亞從我的生活中慢慢淡出,但在我的渴望思念中總會出現她的影子。她從一幢大樓跳窗自殺。令我驚訝的是,這事就發生在曼哈頓,時間就在幾星期前。我後來才知道,她就住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在第六大街。這便是大城市人情冷漠的真實寫照。我們同在一個地區,近得好像同住在格林威治村一樣,卻居然幾個月未曾碰過面。我的悲痛是如此強烈,以致變成一種深深的自責。我想,如果我知道她在這座城市,知道她的住處,或許我能夠挽救她,不讓這可怕的事發生。我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張報紙,心都快要脹裂了。我對這年輕的生命因絕望與失落所做的傻事而痛苦地呻吟: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最讓人心碎的是,她的屍體摔得支離破碎,以致無法辨認她的身份,於是被草草葬在一個墓地,幾星期後又被重新挖出,送回弗吉尼亞安葬。我覺得難受極了,差點暈過去。我那天再也無法工作,開始不顧一切地從冰箱裡抓出啤酒,尋找安慰。稍後,我開始看父親寫的信:  兒子,我覺得你會對這張剪報感興趣的。記得六七年前,你對年輕的瑪利亞.亨特是那樣迷戀。我常常回憶起,那時每當提起她的名字時,你的臉便紅得像西紅柿。這些回憶曾經多麼讓人高興。但現在再回憶這些事情,卻讓我有些悲傷。我問過萬能的上帝,但得不到答案。你一定知道,瑪利亞家境不好,馬丁.亨特無所事事,總是喝得半醉;而比阿特麗斯又總是固執地要拯救人類墮落的靈魂。這些都是瑪利亞告訴我的。看來有件事是肯定的,那個不幸的家庭始終籠罩在罪惡和仇恨裡。我知道這事對你會有很大的刺激;我也記得,瑪利亞的確是個非常美麗的姑娘。也許這正是美麗的錯誤。不過想想看,這樣的美女曾和我們同在一起,也許,這對我們是個安慰。


黑奴的饋贈第11節 沒有他我會死掉

整個下午,我都被瑪利亞弄得悶悶不樂,直到公園裡的樹影拉長,孩子們飛奔著往家跑去,檢閱場四周安靜下來。終於,我喝得有點醉了。因為抽煙太多,嘴變得又乾又苦。我在床上躺了下來,很快就睡著了,而且比平時更快地做起夢來。開始是幾個毫無意義的片斷,然後一個夢魘襲來,緊緊糾纏著我,差點讓我崩潰。這是我所經歷的最猛烈的色情夢幻, 那情景就像一出獨幕劇:在弗吉尼亞東部牧場一塊陽光明媚的草甸上,高低不平的橡樹林中一片潮濕陰冷的地方,死去的瑪利亞就在我跟前,像妓女一樣放肆地脫得一絲不掛,以前她從未在我面前露出過短襪以上的任何部位。她赤身裸體,像一個熟透的桃子,栗色的頭髮垂在迷人的胸前。我無法形容她的美麗。她向我走過來。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一把僵硬的匕首。她不停地說著一些淫穢放蕩但令人愉快的話,挑逗著我。"斯汀戈,"她喃喃地說,"噢,斯汀戈,來吧,要我吧!"她的皮膚上出現了一層細細的汗水,好像用過春藥似的充滿激情,陰毛上掛著晶瑩的汗珠。她扭動著身子,像一個美麗淫蕩的仙女,張著濕潤的嘴唇,在我赤裸的胸前彎下身子,低聲呢喃著一些猥褻的話。我慾火中燒,正要進入那塊從未開墾過的處女地,這時,膠片突然卡帶了,夢結束了。我醒過來,難受之極,雙眼瞪著粉紅色的天花板,那上面的陰影告訴我夜晚正在來臨。我發出了一聲原始的呻吟,不,幾乎是一聲嚎叫--這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最痛苦的嚎叫。  但是,更殘酷的折磨又來了。他們又在那該死的床上開始了。"停下來!"我朝天花板吼道,用手把耳朵堵上。蘇菲和內森!去他媽的猶太佬!他們好像停了一會兒。但仔細聽去,他們仍在進行。又是那種放蕩的狂風暴雨,沒有喊叫也沒有呻吟,只有彈簧墊子發出有節奏的崩崩聲,簡潔,不慌不忙,而且很老練。我一點兒不在意他們的節奏有所減緩,趕緊走--實際上是跑,我像賽跑似地衝出房間,在黃昏的暮色中,心煩意亂地繞著公園疾走。我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我一邊在樹下漫步,一邊開始沉思。我認真地問自己,我到布魯克林來是不是真的錯了?現在看來,這兒不是我應該呆的地方。這地方總是讓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如果能用幾年後的流行詞語來表述,我該怎樣描繪耶塔公寓帶給我的無數的震撼?剛才那個殘酷、無情、淫蕩的夢還殘留在我的腦海裡。當然,一般說來,有很多夢難於進入記憶的大門,但總有一些讓人終生難忘。留在我記憶深處,像幽靈一樣出沒於腦際,並永遠像真實一般清晰的夢,不是與性有關,便是令人恐懼的死亡之夢。除了剛才那個有關瑪利亞.亨特的性夢,還有就是八年前一個早晨做的夢,至今仍在我腦海中迴盪。那是我母親剛下葬不久,我在一個早晨陷入夢魘。我夢見自己從睡覺的房間窗戶往外看,外面狂風暴雨,花園裡墓穴洞開,母親的棺材蓋被掀開了,那張被癌症折磨得又乾又小的臉轉過來看著我,眼裡滿是無法形容的痛苦和哀怨。  我轉身往回走。我想回去給父親寫回信,讓他告訴我瑪利亞之死的詳細情況。或許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在潛意識裡已經開始把這次死亡當作那部仍未動筆的小說的素材。不過,那天晚上我沒能寫信,因為回到公寓時我看見了蘇菲,而且馬上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隨著夏天慢慢過去,我意識到這種愛的大部分原因是出於對自我存在的一種證明,但我必須承認首要的原因是她與瑪利亞.亨特實在太像了。我至今無法抹掉第一眼看見她時的樣子,不僅那可愛的模樣像極了那死去的姑娘,而且她臉上也呈現出瑪利亞曾經有過的那種絕望的神情。這種悲慼的陰影預示著她即將輕率撲向死神的命運。  在我房門前,蘇菲和內森正糾纏在一起。在夏日的夜晚中,我可以清楚地聽見他們的聲音。我走上台階,看見他們正在走廊裡吵得不可開交。  "你聽著,別給我來這一套。"我聽見他大聲罵道,"你這騙子!你這蹩腳的撒謊者!聽見了嗎,你這婊子?"  "你也一樣!"我聽見她回敬道,"是的,你也是一個婊子。"但她的聲音裡沒有火藥味。  "我不是婊子,"他吼叫著,"我不可能是婊子,你這該死的愚蠢的波蘭佬!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說話?我可以是一個嫖客,但不會是婊子。你這白癡!你還敢那樣叫我嗎?你聽見了嗎?你不會再有機會了。"  "是你那樣叫我的!"  "你本來就是婊子!你這傻瓜!你是個地地道道的不折不扣的婊子,把你的大腿在那些江湖騙子醫生眼前伸開。噢,上帝!"他嚎叫起來,聲音因極度憤怒而越來越大,"快讓我離開這兒,不然我會殺了你--你這婊子!你從來就是個婊子,死了也是個婊子!"  "內森,聽我說……"我聽見她哀求道。我走得更近一些,看見他們擠在一起。走廊裡掛著一盞四十瓦的燈泡,上面撲滿飛蛾,昏暗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映在粉紅色的牆上。內森的塊頭和氣勢構成了這幅場景的主要畫面:寬寬的肩膀,強壯的體魄,頭髮豎著,猶如戴著一頂皇冠,皮膚有如蘇族印地安人一般黝黑。他簡直就是瘋狂藝人約翰.加菲爾德的翻版,同樣英俊,同樣被扭曲的和藹可親的臉龐--我應該說如果它和藹可親的話,因為這張臉現在因極度憤怒而陰沉著,充滿了暴力,毫無和藹可言。他穿著一件薄毛衣和一條休閒褲,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他緊緊抓著蘇菲的胳膊;她畏縮著,像風暴中搖搖欲墜的玫瑰花蕾。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幾乎看不見蘇菲,她在內森的身後,只露出了小半張臉。我只能看見她那散亂的金黃色的頭髮,一道驚恐的眉毛,一顆小痣,淡褐色的眼睛,以及斯拉夫人那寬寬的顴骨的迷人曲線,上面還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她像孩子似的哭起來。"內森,你必須聽我說!求你了!"她抽抽噎噎地說,"內森!內森!內森!對不起,我不該那樣罵你!"  他突然鬆開她的手臂,站直身體。"你總是這樣變來變去!我受夠了!"他大聲叫著,"你讓我感到噁心。我要離開這裡,不然我會殺了你!"他突然從她身邊走開。  "內森,別走!"她向他伸出雙手,絕望地哀求著,"我需要你,內森,你也需要我!"她聲音裡帶有一股哀怨,像青春期的孩子的聲音,高音區單薄、破碎,有些失聲,低聲區又略有些嘶啞。那波蘭口音聽起來非常迷人,這使得那可怖的情景一點兒也不可怕。"求求你別走,內森!"她哭著說,"我們誰都離不開誰!你不要走!"  "真的嗎?"他反駁道,轉身面向她,"我離不開你?讓我來告訴你。"這時,他朝她揮動著雙臂,聲音變得更加憤怒、凶狠:"我離不開你,就像我離不開--離不開我所知道的那些該死的病。我離不開你,就像離不開炭疸病。你聽著,就像離不開那毛線蟲病,離不開膽結石,蜀黍紅斑,腦炎!一切的病!看在上帝的份上,還有他媽的腦癌!你這不要臉的充滿罪惡的臭婊子!啊……噢噢噢!"最後的話已經變成了慟哭。那聲音很大,顫抖著,夾雜著狂怒與悲痛,像一個狂熱的猶太教士在禮拜儀式上的嚎叫。"我離不開你,就像離不開死亡,"他哽咽著接著又說,"死亡!"  他又一次轉身離去。她又哭泣起來:"求求你別走,內森!內森!你去哪兒?"  他現在就在門邊,離我只有兩步之遠。我站在那兒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往我的房間走,還是趕緊轉身跑開。"去哪兒?"他叫起來,"我告訴你我去哪兒--我去最近的一個地鐵站,然後乘第一班地鐵到森林山!我去借我哥哥的車回來拉我的東西,然後,我就永遠離開這地方。"突然,他的舉止鎮定了許多,甚至有些隨便的樣子,但他的聲音卻戲劇性地帶有某種恐嚇的意味:"再然後,也許明天,我告訴你我還會幹些什麼。我會坐下來給移民局寫一封信,告訴他們你的簽證是假的,告訴他們應該發給你一個賣淫的簽證,假如他們真有這種簽證的話。如果他們不這樣做,我就告訴他們最好把你遣送回波蘭去,別讓你把自己再兜售給布魯克林的隨便哪個醫生。回克拉科夫去吧,寶貝兒!"他發出一聲滿意的咂咂聲,"噢,寶貝兒,回克拉科夫去吧!"  他轉身朝門外衝去,差點兒把我撞倒。他馬上轉身停下。我搞不清楚他是否認為我聽見了他們的爭吵。他喘著粗氣,用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陣。想到他這時的情緒,他對我的態度讓我有些吃驚,因為如果不能用優雅來形容的話,至少可以用禮貌這個詞。好像他寬宏大量地把我排除在他的盛怒之外。  "你就是芬克告訴我的那個新搬來的房客?"他努力調整著他的呼吸。  我簡短地回答了一句。  "你從南方來,"他說,"莫裡斯告訴我說你從南方來,說你叫斯汀戈。耶塔就想要個南方人住進來,讓這兒再多些樂趣。"他陰沉地看了一眼後面的蘇菲,又重新看著我說:"真糟糕,我們不能好好談談了,我就要離開這兒了。與您談談一定很有意思。"這時,他的聲音裡出現了不善的預兆,那努力做出來的禮貌又漸漸變成了赤裸裸的挖苦。那種語調我剛才已聽了好一陣了。"我們本該有很多開心的事可談,吹牛聊天,就你和我。我們可以談談體育,我是說南方的那些體育運動,像對黑人--或者說黑鬼,你們都這樣叫吧--用私刑什麼的。要不就談談文化。我們可以談談南方文化,可以坐在老耶塔這兒聽聽南方鄉村音樂唱片。你知道的,基因.奧特裡,羅伊.奧卡夫,還有所有那些標準的南方文化經典的旗手們。"他說話時一直皺著眉,但那張陰沉的煩躁不安的臉上卻擠出了一絲微笑。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伸出手,一把抓住我那很不情願的手,使勁握了一下。"好了,那只是空話!真是太糟了,老內森就要上路了,也許開始另一種生活。南方人,我們會再見的。再見,南方人!到另一個世界再見!"  我對他的侮辱感到極其憤怒。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抗議,內森已轉身走下樓梯,到了大街上。他的皮鞋後跟發出"喀喀喀"的聲音,朝地鐵方向去了。聲音漸漸遠去,漸漸消失在黑漆漆的樹影下。  有時一點小小的變故,比如車禍,電梯被卡住,或圍觀一次鬥毆等等,會讓完全陌生的人們自然地交談起來。內森在夜幕中消失後,我趕緊朝蘇菲走去。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當然應該是一些笨拙的安慰話,可她卻先開了口,兩隻手緊緊地捂著淚水漣漣的臉。"他太不公平了,"她嗚咽著,"噢,我是那麼愛他!"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對勁兒。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絹,默默地遞給她。這種場面在電影中經常出現。她立即接過去擦她的眼淚。"噢,我那麼愛他!"她哭著說,"那麼愛他!愛他!沒有他我會死掉!"  "好了,別哭了。"我喃喃地勸道。


黑奴的饋贈第12節 她從未見過的人

她的眼睛求救似地盯著我--一個此前她從未見過的人,好像一個無辜的囚犯在審判席上絕望地陳述著自己的清白。她似乎在說,我不是婊子,尊敬的法官。我為她的坦率與強烈的激情震驚不已。"他太不公平了,"她還在說,"說那種話!除了我丈夫,他是我愛的惟一的男人。而我的丈夫已經死了!"她哭得更厲害了,更多的眼淚湧出來,把那張手絹浸得像一塊繡著字母的海綿。她的鼻子已哭得有些紅腫,粉紅色的淚痕使她的臉顯得格外動人,包括那顆小痣,它恰到好處地長在她的左眼旁,像一顆美麗的小星星。一種奇特的熱流不是從我的心中,而是很奇怪地從我的胃裡湧出,不斷地翻滾著。我的胃開始痙攣,接著是一種強烈的飢餓感。  我渴望撲過去擁抱她,撫慰她,但又有一種強烈的抗拒情感,以至於我被憋得非常難受。一個奇怪的顧慮止住了我的腳步,但一切在我的大腦裡迅速地膨脹起來,並馬上形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乘人之危的計劃。如果不承認這一點,那我就是在說謊。如果上帝賜予我幸運和力量,我要把這寶貝佔為己有,這是那負心的內森扔下不要的。  這時,我感到背上一陣刺痛。我意識到內森又回來了,正站在我們身後。我一下轉過身去,腳挪動了幾步。他像一個幽靈似的站在門口,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倆,一條胳膊撐著門框。"還有一件事,"他用又冷又硬的聲音對蘇菲說,"最後一件事,婊子,那些唱片,貝多芬,漢德爾,莫扎特,所有的唱片。我不想再看到你,所以你得把所有的唱片拿出你的房間,放到我的房間裡去,就放在門邊的那把椅子上。你可以把勃拉姆斯留下,因為那是布萊克斯托克送給你的。留下它,明白嗎?其餘的我都拿走。你必須把它們放在我說的地方。要是我回來取東西時沒有看見的話,我會打斷你的手,兩隻手!"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低聲說道,"上帝,救救我,我會打斷你他媽的雙手的!"  這次,他真的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到街上,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蘇菲似乎流不出眼淚了。她慢慢鎮靜下來。"謝謝你,你真好。"她向我輕輕說道,聲音因長時間哭泣而有些嗡聲嗡氣。她伸出手擰著我那張浸透淚水的手絹。這時我看見她前臂曬得黝黑的皮膚上刺有一個紋身,是一串紫色的數字,至少有五個字,昏暗的燈光下無法看清,但能看出紋得相當細膩、精緻。我胃裡的那股柔情蜜意一下子增加了幾分痛楚。說不清為什麼,就像一個人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我衝動地輕輕抓住她的手腕,湊近去看那刺紋。在那一瞬間,我想我的好奇心也許會惹惱她,可我無法控制自己。  "在哪兒刺的?"我問。  她用波蘭語說了一個地名,我聽出好像是"奧斯威辛"。接著她又說:"我在那兒呆了很長時間。"她停了一下。"你說法語嗎?"她說,"我的英語很糟。"  "懂一點。"我回答說,語氣有些賣弄。"不過現在已經´生銹´了。"我趕緊說。因為再往下說,我就找不到詞了。  "生銹?什麼叫生銹?"  "骯髒。"我絞盡腦汁找著詞兒,努力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骯髒的法語?"她說,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會說德語嗎?"我甚至不能用德語回答一個"不"字。  "噢,別說它了。"我說,"你的英語說得不賴。"然後我們倆都沒有再說話。過了幾分鐘,我又說:"那個內森!我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是--但是他真的是個瘋子!他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如果你問我的話,我覺得你擺脫他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緊緊地閉上雙眼,痛苦地抿緊雙唇,像要把剛才發生的那一幕重新收回去似的。"噢,他總是對的,"她低聲說道,"但除了他說我不忠之外。我對他一直是忠實的,雖然有時我是做得不對,比如他說我穿得不得體,或是邋裡邋遢,所以他有時罵我是骯髒的波蘭豬。我知道我……是的,我活該。還有,我們一起去高級餐館時,我總是´躲藏´……"她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我。  "´藏起´。"我糾正道,但沒有過分去指正她。我一直覺得她說的不準確的英語非常可愛。她說得有些結巴,特別是遇到那些不規則動詞的時候。"藏什麼?"我問。  "菜單,我的意思是菜單。我經常把菜單裝到我的手袋裡留作紀念。他說菜單是有價的,我這算偷。你該明白,他是對的。"  "我覺得拿走一張菜單算不得什麼偷竊,看在上帝份上。"我說,"你瞧,我知道這本不關我的事,但……"  我突然下決心要幫助她找回她的自尊,但她看來似乎不想那樣。她打斷我的話,說:"不,我知道我做錯了,他說的都是對的。我做了很多錯事,他離開我,我是活該,但是我對他從來沒有不忠過。沒有!噢,沒有他,我活不下去!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有一陣子我真擔心她可能又要開始一場悲嚎,但她只是啜泣著,聲音嘶啞。她努力控制著自己,轉身對我說:"你真好,我現在要回房間去了。"  她慢慢朝樓上走去。我打量著她那穿著貼身絲綢睡衣的身體,苗條,勻稱,線條突出,美麗無比,但有些讓人奇怪。它沒有明顯的缺陷與不足,是一個十分完美的身體,但皮膚卻帶有某種受過折磨的痕跡,手臂後面尤其明顯。那是一個人極度消瘦,只剩下一張皮後又恢復過來的樣子。同樣,從那個經過陽光照曬後的健康的背影,我還能感受到某種病態。那個身體還未完全從那恐怖的罪行中擺脫出來,但絲毫不影響它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妙不可言的性感。她是那麼隨心所欲、毫不掩飾地扭動著身子,儘管它可能曾飽經磨難。她的臀部像一個迷人的熟透了的梨一樣完美無缺。我神魂顛倒地盯著那個美麗的部位,心裡激起了一個想法:我發了一個誓,將把以後當作家的四分之一的收入捐給教會孤兒院,換取一次短暫的欣賞她赤裸的美麗臀部的機會,哪怕只有短短的三十秒鐘。讓我可憐巴巴地求她!該死的斯汀戈。她往樓上走去時,我站在那兒沉思著,想著這變戀的背影后隱藏著的某種墮落。她走到最上面的一級樓梯,回過頭來朝下看著我,擠出一絲最慘淡的微笑說:"希望我們的事沒有使你厭煩!真對不起。"她朝房間走去,"晚安。"她說。  那晚,我坐在房間裡惟一舒服的椅子裡讀著阿里斯托芬。通過半開的門,我能看見樓上走廊的一部分。快到半夜時,我看見蘇菲往內森的房間搬那些唱片。她回來時,我看見她又哭了。她怎麼能再哭呢?她的眼淚是從哪兒來的?然後,她一遍又一遍地放那張勃拉姆斯的第一交響曲。這是他開恩允許她留下的,也一定是她惟一的一張唱片了。整個夜晚,那音樂聲從薄薄的天花板流瀉下來。那是用法國號和長笛合奏的令人悲傷的法國樂曲,瀰漫著一種懷舊的傷感的沁人心脾的鳥鳴般的聲音。我從未體驗過如此強烈的思鄉懷舊之情,腦海裡浮現出音樂裡述說的情景:歐洲風和日麗的日子裡,落日的餘暉把大地籠罩在寧靜的赭色黃昏裡,紮著小辮、穿著圍裙的孩子們坐在狗拉車裡一路歡歌,喝著巴伐利亞啤酒到韋內沃爾德的林間綠地野遊,漫步在阿爾卑斯山晶瑩剔透的冰川裡的婦女,還有氣球旅行,狂歡,旋轉的華爾茲,摩塞爾葡萄酒;還有蓄著大鬍子的約翰內斯.勃拉姆斯本人,抽著雪茄,在霍夫卡登秋日無葉的山毛櫸樹下,凝視著他的琴弦,心裡盤旋著美麗的樂章。這迷人的令人不可思議的歐洲--一個蘇菲永遠不可能知道的歐洲。而此時,她仍在我頭頂上悲哀著。  我上床時,音樂還在響著。每當唱片放完一面後,都有一分鐘的時間讓我聽見蘇菲的抽泣聲。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我不知道一個人的心怎麼能盛下那麼多的悲傷。內森不該如此粗魯地折磨她,蹂躪她,加重她的悲傷,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確實這麼做了!這讓我犯了難。因為,正如我所說的,如果我已經不可救藥地陷入了這種可以稱為愛的境地,我是不是有些傻?我居然想去分享那張床,而她卻念念不忘她的舊情人?這是不是卑鄙,與糾纏一個剛剛喪夫的寡婦有何區別?這主意可太不怎麼樣了。是的,內森確實已經走了,但我去填這個空未必不是徒勞。一方面,我沒有錢,就算能讓她從悲痛中解救出來,但我能滿足她,帶她去高級餐廳,買昂貴的唱片嗎?  終於,音樂聲停了下來,她不再哭了,床墊彈簧的響聲告訴我她上床了。我躺在床上,很久沒能入睡。我傾聽著布魯克林夜晚的聲響--遠遠的一聲狗吠,一輛路過的汽車,公園角落裡一對男女的輕笑。我想弗吉尼亞,想我的家。我漸漸睡著了,可一直睡得很不踏實,模模糊糊的,有一次還突然從黑暗中醒來,發現自己十分可笑地差點溢精。我倒頭又睡,一直到黎明時才又醒來。那一陣,四周如死一般的寂靜。我盯著天花板,蘇菲就睡在那上面。憑著夢醒時清醒的頭腦,我知道,她已經毀掉了。


拜訪第13節 晴朗的六月的星期天

"斯汀戈!喂,斯汀戈!"這是那天早上的晚些時候--一個晴朗的六月的星期天,我聽見是他們在叫我。先是內森的聲音,然後是蘇菲的:"斯汀戈,起來!起來,斯汀戈!"我的門沒鎖,只用防盜鏈拴著。我靠在枕頭上,可以看見內森那喜氣洋洋的笑臉正從門縫裡朝裡看。DOUBLE_QUOTATION起來曬太陽去,"他的聲音傳過來,"起床吧,夥計!趕快起來,我們到康尼島去!"在他身後,我聽見蘇菲大聲地附合著他:"起來曬太陽去!趕緊!"她大聲叫著,接著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內森開始搖門,弄得門鏈嘩嘩直響。"快點,老鄉,起床吧!不要像南方的老獵狗一樣整天躺在那兒打瞌睡。"他的口音變成那種新奧爾良爵士樂般的美妙的合音。對這種南方腹地的滑溜溜的口音,我那因睏倦而變得遲鈍的耳朵反應得十分敏捷。他模仿得真是惟妙惟肖。"動動你那身懶骨頭吧,心肝。"他拖著聲音用慢吞吞的甜膩的腔調說,"帶上你的游泳褲。我們先坐四輪馬車兜風,然後去海灘野餐!"  我絲毫也高興不起來。他頭天晚上的咆哮與對我的侮辱,還有對蘇菲所做的一切,整晚上都在我夢中出現,擾得我不能安睡;可現在,那同一張中世紀的都市臉龐卻吟誦著內戰前的田園抒情詩。這讓我簡直無法忍受。我一下子從床上躍起,衝到門口。"滾開!"我叫道,"讓我安靜一點!"我本想對著內森的臉把門狠狠關上,但他早已把一隻腳卡在門縫裡。"滾開!"我又叫起來,"你真他媽的有病。把你該死的腳挪開,讓我一個人呆著!"  "斯汀戈,斯汀戈,"那聲音像是在哄孩子,口音又變回了布魯克林的味道。"斯汀戈,別這樣。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夥計,來吧,打開門,讓我們一起喝杯咖啡。我們會成為好夥伴的。"  "我不想當你的什麼夥伴!"我正沖內森吼著,突然一陣猛烈的咳嗽,使我差點兒被痰嗆住。這都是因為我整天不停地抽煙。我居然還能如此連貫地說話,這連我自己都有些吃驚。我一個勁地乾咳,那種哮喘般的聲音讓我有些莫名其妙地難為情。我更為吃驚的是,暴戾的內森像一個邪惡的妖怪回到了蘇菲身邊,並且重又成為他們之間的主宰。大約有一分鐘,或許更長一點的時間,我咳得肺陣陣劇痛。我無法控制地渾身發抖,氣喘吁吁,但同時還不得不忍受內森醫學專家般的教訓:"你這是抽煙過多引起的咳嗽,老鄉。你就像個骷髏,這都是尼古丁害的。看看我,老鄉,看著我的眼睛。"  我瞪著他,眼睛因憤怒與厭惡而變得有些模糊。"不許叫我--"我剛開口,又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  "骷髏,就是這個詞。"內森繼續說道,"對如此英俊漂亮的一個小伙子來說,這實在太糟了。這都是長期慢性缺氧造成的。你該把煙戒掉,這會讓你患上肺癌的,或是討厭的心臟病。"(在1947年,連醫學界都很少公開預測吸煙對身體健康有致命的威脅,有關它的潛在危害甚至被人們視為無神論者的胡言亂語,就像人們把粉刺、痤瘡乃至瘋癲都歸罪於手淫一樣。在當時,內森這種非常科學的說法,與老太婆們的無稽之談沒什麼兩樣,所以他的告戒像惡毒的咒語一樣觸怒了我,直到後來我才發覺他的話是那麼有先見之明。十五年後,當我成功地戒掉煙以後,我常常想起內森的話,特別是那個詞--"骷髏",它就像地獄對我發出的召喚聲。)可現在,他的話卻像是從屠宰場發出的聲音,既可怕又可恨。  "不准叫我老鄉!"我大叫著,聲音又恢復了正常。"我是都克大學的畢業生,沒有必要忍受你的侮辱。現在把你的腳從門口挪開,讓我安靜一會兒!"我徒勞地想把他的腳從門縫擠出去。"我也不需要你的什麼忠告!"我嘶啞著嗓子粗聲粗氣地說,喉嚨又被堵得像要冒火一般。  內森的態度這時突然來了個奇妙的變化。他十分歉意而禮貌地,幾乎有些悔罪般地說:"噢,斯汀戈,對不起。"他說,"對不起,真的。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我不再那樣叫了。我和蘇菲只是想在如此美麗的夏日表示一點友誼。"他的急速變化,讓我覺得他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來嘲弄我。但直覺告訴我,他的確是誠心誠意的。事實上,我感覺到他正為此痛苦不安,就像人們常常犯的那種錯--玩笑開過了頭,無意間傷害了別人,於是想方設法彌補。但我決不為他的話所動。  "走開!"我也換了一種平靜而堅決的口氣,"我想一個人呆著。"  "對不起老夥計,真的很抱歉。我剛才只想叫你´老鄉´開開玩笑,我不是想故意冒犯你。"  "是的,內森並不想冒犯你。"蘇菲插言道。她從內森身後鑽出來,清晰完整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我的心猛地一動,她身上的某種東西又一次打動了我。她不再是昨晚那副可憐相。由於內森奇跡般地又回到她身邊,她顯得神采奕奕,興奮異常。那明亮的眼睛,充滿活力的雙唇,紅潤的臉頰,都讓人感覺到洋溢在她週身的那股幸福快樂,像火焰一樣從體內散發出來,熠熠動人。儘管我剛從床上爬起來,衣冠不整,蓬頭垢面,又因內森而情緒激奮,但這種由衷的幸福以及那容光煥發的臉龐,讓我無法抗拒。"斯汀戈,"她懇求道,"內森並不想冒犯你,傷害你的感情。我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在這個美麗的夏日一起出遊。求求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內森放鬆下來了,我能感覺到他把腳從門口挪開。我也放鬆下來,沒有使勁地關上門。我看見他一把摟住蘇菲的腰,用鼻子蹭她的臉,像一頭沒有胃口的小牛舔鹽似的使勁地嗅著她。他把碩大的鼻子壓在她臉上,弄得她咯咯地笑起來。他用舌尖舔她的耳朵時,她發出貓滿足時那種嗚嗚的叫聲。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個令人心旌搖曳的動人場面。而就在幾小時前,他差點撕碎她的喉嚨。  這顯然是蘇菲想出的主意。我實在不忍心讓她掃興,咕噥著說:"好吧,好吧。"我剛想解開門鏈讓他們進來,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別忙,"我對內森說,"你得向我道歉才行。"  "我向你道歉。"他回答說,用的是一種非常誠懇的語氣,"我不再叫你´老鄉´了。"  "不是這個。"我聲討般地說著,"是關於南方的,以及私刑什麼的那些玩意兒。那是對南方的侮辱。想想看,要是我告訴你,那個叫蘭道的傢伙,是一個肥胖的長著鷹鉤鼻子的專門欺騙老實人的當鋪老闆,你也會被這些誹謗氣得發瘋的。你還得向我道歉!"我知道我有點借題發揮了,但仍然固執地往下說著。  "行,行,我對那些事也非常抱歉。"他坦率誠懇地說道,"我知道我做得太過火了。不要再說了,好嗎?我真誠地請求你的原諒。但我們今天真的想請你和我們一起出去。瞧,我們為什麼不這樣呢?現在還早,你快點收拾收拾,然後到樓上蘇菲的房間,我們一起喝杯啤酒或咖啡什麼的,然後再去康尼島。那裡有一家很棒的海鮮餐館,我們到那兒吃午飯。我還有個好朋友在那兒當週末救生員,掙點外快。他會在海灘上給我們找一處僻靜的地方讓我們躺下,這樣就不會老是有人往你臉上踢沙子了。走吧!"  我仍然繃著臉,帶著明顯的慍怒的神色,說:"讓我考慮考慮。"  "好了,走吧,去玩玩兒吧!"  "好吧,"我說,"我去。"然後又不冷不熱地加了一句:"謝謝你的邀請。"  我一邊刮鬍子,洗漱,一邊對這事的蹊蹺感到納悶。是什麼動機使他們做出如此友好的姿態?是蘇菲強迫內森這樣做的,以彌補一下他昨晚的暴行?要麼就是他有什麼企圖?以我幾個月來對紐約的瞭解,我還能想到的,就是內森可能只是個騙子,他的"善意"無非是想騙錢。(想到這裡,我趕緊去藥櫃查看我僅有的四百美元。我把它們悄悄地藏在藥櫃裡那個裝紗布繃帶的盒子裡,全是十元二十元面值的鈔票,還紋絲未動地躺在那兒。每次看見它們,我總要為我的資助人阿提斯特的靈魂唱上一曲輓歌。他早在弗吉尼亞化成了塵土。)但這種懷疑似乎是不能成立的,因為莫裡斯o芬克說內森十分富有。不管怎樣,當我帶著疑惑不安的心情準備加入蘇菲和內森的郊遊時,這些想法仍盤旋在我的心頭。理智告訴我,我應該留在房間裡工作,在那黃色的紙上留下幾行字,哪怕只是一些簡單的筆記。但蘇菲和內森喚醒了我的想像。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使得這兩人的緊張關係像一幕低級的意大利歌劇,在經歷了情人間最令人痛苦的愛情衝突後,又重新和好如初?我想,他們可能都是瘋子,就像保羅和弗朗西斯卡一樣,互相折磨,共趨毀滅。


拜訪第14節 莫裡斯的解釋

莫裡斯.芬克和往常一樣,一副無所不知的神情。我剛跨出房門,就在走廊裡碰見了他。我們互致早安時,突然聽到一聲教堂的鐘響。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聲音,悠遠,但很清晰,從弗蘭特布西大街方向傳來。南方禮拜日那令人感動的懷舊情懷頓時湧上我的心頭。這有些出乎我的意外,因為在我印象中,猶太教堂是沒有鐘樓的。我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聽那鐘聲慢慢消逝,腦子裡出現了潮汐鎮那磚木結構的可愛的天主教堂,孩子們腿上裝飾著花紋,手裡拿著希伯來歷史書和問答式的猶太教義,虔誠地來到長老會教堂演出。我睜開眼睛時,莫裡斯解釋說:"不,這不是猶太教堂,是德國新教教堂,就在教堂街和弗蘭特布西大街上。他們只在禮拜日敲鐘。有一次,他們做禮拜時,我正好路過那兒。他們一直在唱那首《基督愛我》的頌歌或這一類的東西。那些德國新教的女人很不錯,但大部分看起來都需要輸點血,變得肉感一點。"他淫猥地哼了一聲,"那墓地也很不錯。夏天那兒很涼快,有些放蕩的猶太青年晚上到那兒去尋歡作樂。"  "布魯克林好像什麼人都有,是嗎?"我問。  "對,什麼宗教信徒都有。猶太人,愛爾蘭人,意大利人,德國新教徒……什麼人都有。戰後還有很多黑人湧進這裡,威廉斯堡、布郎斯威克、貝德福德斯塔衛森特等等都來了很多。他媽的猿猴。我就這樣叫他們。夥計,我太恨他們了。猿猴!啊啊啊……"他咧開嘴,把牙齒盡可能地往外伸,扮了一個猴子的鬼臉。他這樣做的時候,樓上蘇菲的房間裡傳出漢德爾的《水的樂章》那莊嚴神聖的旋律,還隱約傳來內森的笑聲。  "我猜你已經見到了蘇菲和內森。"莫裡斯說。  我說:"是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見過了。"  "你覺得內森這人怎麼樣?他沒有嚇壞你吧?"那雙無神的眼睛突然一亮,聲音一下子變得神秘起來,"知道我對他的評語嗎?他是假人,是那種活著的假人。"  "假人?"我說,"假人是什麼?"  "唔,我也說不清,就是猶太教……應該怎麼說呢?不是那種真的教徒,而是一種怪物,一種人造的怪物,就像弗蘭克斯坦[1],明白嗎?就是猶太教的教士們用粘土之類的東西做成的假人,但是你卻控制不了他。我的意思是說,有時候他像平常人一樣,沒什麼特別,但有時他就像他媽的怪物。這就是假人。這就是我對內森的評語。他的行為整個兒就是他媽的一個假人。"  我還是沒有完全搞懂。我要莫裡斯再詳細闡述一下他的那套理論。  "唔,今天早上很早的時候,大概七點半或八點鐘,我想你還在睡覺,我看見蘇菲進了內森的房間。我的房間就在對面,所以看得很清楚。昨晚我聽見他們打架了,所以我知道內森不在。猜猜我看見什麼了?我看見蘇菲在哭,聲音很低,一直哭個不停。她進去時沒關門,直接就躺下了。你猜她躺哪兒了?床上?不,就躺在他媽的地板上。她穿著睡衣,像個嬰兒一樣蜷曲著身體。我看了她好一會兒,有十分鐘吧,也許有十五分鐘那麼久。我想她真是瘋了,就那樣睡在內森的房間裡。突然,我聽見街上有輛車開了過來,往窗外一看,是內森。他進來時你聽見了嗎?他弄出了很大的聲音,又是跺腳又是摔門,嘴裡還嘟嘟囔囔地說個不停。"  "不,我當時睡得正香。"我回答說,"能打擾我的聲音只出在這兒--火山口,就像你所說的,從頭頂上垂直傳下來的,房間裡其他地方的響動我聽不見。謝天謝地!"  "也許吧。內森上樓後徑直走到他的房間。他走進門,蘇菲縮成一團躺在那兒。他走到她身邊,站在那兒。她醒著。他說,´滾出去,你這婊子!´蘇菲一言不發,就躺在那兒哭。內森又說:´你給我從這兒滾出去,婊子,我馬上就要走了!´蘇菲還是一言不發,一個勁兒地哭啊哭。這時內森說:´我數到三,婊子。要是你還不從這兒消失,我就把你這騷貨踢個半死。´然後他開始數數。她仍然一動不動。於是他彎下身子,開始拚命打她。"  "她還是那樣躺著?"我打斷他。我真希望莫裡斯沒有告訴我這些。我的胃一陣翻騰。儘管我從來沒有暴力傾向,但此時我差點就要衝上樓去,在《水的樂章》激昂歡快的旋律中,用椅子把他的腦漿打出來。"你是說那姑娘躺在那兒,他就那樣打了她?"  "對啊。他不停地打她,下手很重,不停地抽她耳光。"  "你怎麼不阻止他?"我問。  他猶豫了一下,清了清喉嚨,說:"唔,要是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也許我有些怕死,不過你看,我身單力薄,只有五英尺半高,而內森他媽的是個大塊頭。不過我當時確實想過報警。蘇菲開始呻吟起來,她的臉被打得很厲害。我決定下樓去給警察打電話。當時我沒穿衣服--我睡覺時不喜歡穿衣服,於是我跑到衣櫃那兒找浴衣和拖鞋。我想盡量快點,我真怕他會殺了她。我耽擱了大約有一分鐘,找不到該死的拖鞋,等我回到門口時,你猜怎麼著?"  "我猜不出。"  "這回,事情整個兒變了個樣。就是說,完全反過來了。明白嗎?這時,蘇菲盤腿坐在地板上,內森蜷縮成一團躺在那兒。他的頭就埋在蘇菲的兩腿之間。我不是說他在啃吃她,他正在哭呢!他把頭埋在她的腿上,哭得像個孩子,蘇菲一直用手撫摸著他的黑髮,輕聲說:´好了,好了,沒事了。´我聽見內森說:´噢,上帝,我怎麼會那樣對你?我怎麼會傷害你?´諸如此類的話。他接著又說:´我愛你!蘇菲,我愛你!´而她只是說:´好了,好了。´還發出輕輕的抽泣聲。而他在她腿上蹭著他的鼻子,一遍又一遍地哭喊著:´噢,蘇菲,我太愛你了!´噢,我差點把早飯都吐出來了。"  "後來呢?"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等他們哭夠了從地板上起來後,我就出去了,買了一張報紙,到公園去看了一個小時。我再也不想關心他們的事兒了。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想說……"他頓了一下,眼睛盯著我,想知道我對這場惡魔般的鬧劇的反應。我沒做聲,於是莫裡斯下結論似的說:"一個假人。整個兒他媽的一個假人。"  我懷著滿腔怒火往樓上走去。我一直在對自己說,我不能和這兩個瘋子攪和在一起。儘管蘇菲已牢牢抓住了我的心,儘管我很孤獨,但我敢保證,在他們那裡尋求友誼真是太傻了。這不僅因為我害怕捲入他們反覆無常的打鬧中,還因為我必須面對一個嚴峻的現實:我,斯汀戈,還有別的事要幹。我到布魯克林來是為了"寫出我的作品"來,正如親愛的老范內爾說的那樣,而不是在一幕折磨人的言情劇裡充當一個電燈泡的角色。我決定告訴他們,我不打算和他們一起去康尼島,然後,我將禮貌而堅決地把他們從我的生活中趕出去。我要讓他們明白,我孤寂的心靈還從未被如此打亂過。  我敲門進去,正好唱片也放到了最後的樂章,遊艇在泰晤士河上轉彎,那歡快的號角聲漸漸遠去消逝。蘇菲的房間頓時令我一震。雖然我知道自己的審美眼光不怎麼樣,可以說對裝飾沒什麼鑒賞力,但我知道蘇菲在與那無窮無盡的粉紅色的鬥爭中佔了絕對的上風。她沒讓那粉紅吞沒,而是恰恰相反,她讓整個房間充滿了更多的色彩,桔紅,翠綠,還有紅色……這兒是色彩鮮艷的淡紅色書櫃,那兒是杏黃色的床罩,溫馨的顏色足以把那海軍偽裝色徹底浸蝕掉。我不禁想要放聲大笑。還有花,到處擺放著鮮花--黃水仙、唐菖蒲、鬱金香,放在桌上的花瓶裡或插在牆上,滿屋都是花的芳香。不過,這與病房的滿室鮮花不同,有的只有喜慶的氣氛,與整個房間歡快明亮的顏色融為一體。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屋子裡沒有蘇菲和內森的影子。正納悶著,一陣咯咯的笑聲從房間一角的一個日式屏風後傳出,蘇菲和內森手拉著手,臉上帶著微笑,穿著一身我從未見過的最古里古怪的戲裝一樣的衣服,踩著慢節拍的舞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們好像在以身作則地倡導一次服裝復古運動:內森穿著一件灰白條紋的法蘭絨雙排扣上衣,是十五年前威爾士王子時代流行的款式;蘇菲則是一件青色的打著褶皺的緞子襯衣,也是那個時代的樣式,一件白色輕質馬尼拉麻的茄克,一頂勃郎第貝雷帽斜扣在頭上,剛好壓住眉毛。兩個"出土文物"令我大吃一驚。但這些衣服顯然不是舊貨,它們十分合身,只可能是定做的,而且十分昂貴。相形之下,我覺得自己有些寒磣,一件白襯衣,袖子還往上捲著,還有那條寬重下垂的休閒褲。我一下子覺得自己十分可憐。  "不必介意。"過了一會,內森說,一邊從冰箱裡拿出一夸脫裝的啤酒,蘇菲拿出乳酪和餅乾。"不必為你的穿著煩心。你不必為我們這身心血來潮的穿著弄得不舒服。"我愉快地一下子倒在椅子裡,完全忘了我是來結束我們之間的短暫友誼的。是什麼使我改變了主意,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我想應該有很多原因:這令人愉快的房間,意想不到的令人捧腹的服裝,啤酒,還有內森急切的悔過心,以及蘇菲的不幸在我心裡引起的同情--所有這一切讓我的決定消失殆盡。於是我又很愉快地成了他們的電燈泡。"這是我們的一個愛好。"內森在恬靜的旋律中繼續解釋著。蘇菲還在廚房裡忙碌著。"今天我們穿的是三十年代早期的衣服,但我們還有二十年代的,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快樂的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甚至更早時期的服裝。我們只是在週末穿一下。"  "別人不盯著你們看嗎?"我問,"這衣服很貴吧?"  "他們當然要盯著看。"他說,"那正是好玩的地方。有時候,像穿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全套服裝時,我們甚至能引起一場混亂。至於說價錢嘛,並不比一般的衣服貴多少。富爾頓大街有一個裁縫,可以照著我提供的樣板做出我們想要的衣服。"


拜訪第15節 這都是蘇菲的主意

我贊同地點點頭,儘管這顯得有些怪癖、出風頭,但至少不會造成傷害。他們看上去光彩照人,尤其是他那地中海東部黝黑的膚色和蘇菲那張雪白的容光煥發的臉龐相互映襯,從各方面來說他們都是十分相稱的一對美人兒。"這都是蘇菲的主意,"內森又解釋說,"看來她是對的。街上的人都顯得那麼呆板無味,看起來全一個樣兒,穿著相同的衣服。像我們這樣的衣服才有個性。人們盯著我們看時,我們覺得挺好玩。"他停了下來,把我的杯子倒滿啤酒。"衣著很重要,這是做人的一部分,可以成為生活中美的東西。你只要這樣做一次,就能體會到它的樂趣,而且在這個過程中,還能給別人帶來快樂。當然,那是次要的。"  服裝、美麗、人生,這是一個我從小就很熟悉的話題。但僅僅幾個小時前,說這話的人還是那麼狂暴、痛苦,而現在卻穿得像舊式電影中的金吉爾.羅傑.斯一樣,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和藹可親地大談這個話題。蘇菲則忙忙碌碌,來回拿著酒杯、盤子、煙缸什麼的。我完全放鬆下來,感覺啤酒的氣泡正從兩腋下冒出來。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戰後,人們都穿著那麼醜陋的"制服",尤其是麥克格雷那種男人的天地。除了有些怪誕,還有什麼比這古怪裝束更讓人耳目一新呢?內森又一次展現他那預言家般的未卜先知。  "你看她,"他說,"她很迷人,不是嗎?你見過這樣的美女嗎?嘿,美女,過來。"  "你沒看見我正忙著嗎?"蘇菲一邊忙活著一邊說,"我正在做福洛馬各漢堡。"  "嘿!"他吹了一聲口哨,"嘿,過來!"他對我眨眨眼,"我簡直捨不得把手從她身上挪開。"  蘇菲走過來,一屁股坐進他的懷裡。"給我一個吻!"他說。  "就一個。"她說,然後在他嘴角輕輕地吻了一下。"好了!你只配一個吻。"  她在他懷裡扭動著身子。他一點一點地輕輕咬著她的耳朵,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她那令人愛慕的臉頓時變得光彩照人。我敢發誓,他一定有一把開啟蘇菲快樂之門的鑰匙。"我真捨不得把手拿開啊……"他哼哼唧唧地說著。如同別人一樣,這種愛情的公開表演令我十分尷尬,甚至心生敵意,尤其當我只是一個孤獨的旁觀者時。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把眼睛轉向別處,看到那張罩著迷人的杏黃色床罩的特大號床。我的新朋友的大部分性愛就是在那上面完成的,也是我最近的煩惱之源。也許是我的一陣咳嗽聲,也許是蘇菲感到了我的尷尬,她一下子從內森懷裡跳了起來,說:"行了,夠了,內森.蘭道!不要再鬧了。"  "來嘛,"他抱怨道,"再親一下。"  "不行。"她甜甜地但堅決地說,"我們再喝點啤酒,吃點漢堡,然後我們就去地鐵站,到康尼島吃午飯。"  "你是個騙子,"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你在戲弄我。你比布魯克林任何一個長舌婦還壞。"他轉過頭來,用一種嘲笑但認真的神情看著我。"你怎麼看,斯汀戈?我快三十歲了。我瘋狂地愛上了一個波蘭人,而她卻把她的寶貝鎖起來,鎖得緊緊的,像雪莉.密邁爾斯特恩修女那樣。我花了整整五年時間才打開它。你以為如何?"他又詭秘地眨眨眼。  "不怎麼樣,"我也用開玩笑的腔調說著,"這真夠糟的。"儘管我確信自己能保持鎮定,但仍對這意外的發現感到吃驚。這發現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我一下子變得心事重重起來,就像格列佛來到了小人國。我本來以為我是這龐大的猶太人居住區中惟一的外人,惟一一個躲到耶塔避難所中的非猶太人,沒想到蘇菲也不是猶太人。我有點好奇地思索著。  蘇菲在我們面前放上一碟烤好的麵包片,在上面加了些金黃色的奶酪。我們喝著啤酒,吃得特別香。這小小的聚會讓我慢慢地高興起來,喝得微微有些醉意,感覺就像一條獵狗從潮濕陰冷的角落溜到正午太陽直射的地方一樣。  "我第一次在這兒碰見她時,"內森說,這時她走過來,在他椅子旁邊的一塊小地毯上,靠著他的腿很舒服地坐下來。"她只剩下一身破衣服、一把骨頭和一縷頭髮,時間是蘇軍解放她所在的集中營後的一年半。你那時多重,甜心?"  "三十八,三十八公斤。"  "是的,大約八十五磅。你能想像嗎?她簡直就是一個幽靈。"  "你現在多重,蘇菲?"我問。  "剛剛五十公斤。"  "一百一十磅。"內森解釋說,"就她的身高體形而言還不夠重。她應該有一百一十七磅,不過快了,快了。要不了多久,我相信就會有一個美國牛奶喂出來的大女孩了。"他溫柔深情地撫弄著她貝雷帽下的一縷金色頭髮。"不過,朋友,我第一次抱著她時,她簡直就是一個骷髏。來,喝口啤酒,甜心,它能讓你長胖。"  "我那時真算是一個骷髏。"蘇菲插言道。她看來心情很輕鬆,"我看起來就像一個老巫婆。我是說,那種用來嚇人的人?稻草人?我的頭髮幾乎掉光了,腿疼得要命,還患了壞血病--"  "是敗血症。"內森打斷她,"她說的是敗血症,但蘇軍剛一接管那兒,這病就基本上治好了--"  "我得的是壞血病--是敗血症。我的牙也掉了!還得了斑疹傷寒,猩紅熱,貧血。我什麼病都有,真的是病魔纏身。"她像孩子似的數著這些病的名字,沒有一點自憐的神情,就像在敘說一些寵物的名字。"可我遇見了內森,他很好地照料了我。"  "從理論上來說,是集中營的解放拯救了她。"他解釋說,"那時,她已奄奄一息,但已沒有死亡的威脅。她在一個為躲避戰爭出逃的人開設的集中營裡呆了很長時間。那裡有成千上萬的人,沒有足夠的醫療設施為那些飽受納粹折磨的人醫治創傷。於是在去年,當她到達美國時,仍然患有嚴重的貧血症,非常嚴重。我一眼就能看出。"  "你怎麼能看得出來?"我問他,對他顯得非常專業的話十分感興趣。


拜訪第16節 南部鄉巴佬的醜陋

內森開始解釋,簡明扼要但十分清晰,非常坦率又顯得很謙虛。他說,他不止是一名醫生,他還在哈佛獲得了細胞學碩士學位,正是學業上所取得的成就使他在普費澤獲得了一個研究員的工作。這是全國最大的製藥公司之一,設在布魯克林。他沒有更多介紹自己的背景,而是說,他沒有廣泛深入地瞭解醫學知識,不敢冒險對病人進行業餘的診斷,然而他所受的訓練使他對常見病或一些輕微的病症有著超過一般人的瞭解。所以,當他第一眼看到蘇菲時("這甜心。"他無比深情而溫柔地小聲說道,用手撫弄著她的頭髮),他就十分準確地判斷出,她形容枯槁是嚴重貧血所致。  "我把她帶到醫生那兒,那是我哥哥的朋友,在哥倫比亞醫學院教書。他從事營養學方面的研究。"內森的聲音有些得意,但沒讓我感到不快。"他說我的診斷對極了,是非常典型的缺鐵性貧血。我們給這甜心服用大劑量的硫酸亞鐵,於是她像玫瑰花一樣盛開了。"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玫瑰,玫瑰,一朵迷人的玫瑰。"他輕輕地把手指在唇上沾了一下,送到她的眉毛上。"上帝,你真棒!"他悄聲說,"你真了不起。"  她抬眼盯著他。她看上去異常美麗,但卻顯得有些疲憊。我想起了昨晚那場鬧劇。她輕輕拍打著他青筋暴露的手腕。"謝謝你,查爾斯.普費澤公司的研究員先生,謝謝你把我開得像玫瑰。"她說。我忍不住想:天哪,蘇菲寶貝,我們該給你找一個語言教師。  我馬上注意到,蘇菲的很多措詞都來源於內森。的確,他就是她的語言教師。現在,當我聽到他細心地糾正她的語法錯誤時,我對此更加深信不疑。他很細緻耐心,就像一個小學教師一樣。"不是´開得我´,"他解釋說,"要說´讓我開得像´。你很不錯。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說得很好了。你必須要學會,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才能在動詞原形前加´to´,什麼時候要省略它。這當然不容易,但你知道,學英語是沒有捷徑的。你必須用你的直覺。"  "直覺?"她說。  "就是說,你要用你的耳朵來學,直到它變得敏感起來。讓我舉個例子。你可以說´讓我像玫瑰一樣開放´,而不能說´開得我像´。這沒有什麼道理,懂嗎?這就是語言常常捉弄人的地方。你用不了多久就會學會的。"他輕輕敲著她的耳垂,"用你可愛的耳朵來學。"  "什麼語言呀!"她苦惱地哼了一句,喪氣地皺起眉頭,"有那麼多單詞。我是說,就一個´速度´[1],就有´快´、´迅速´、´快速´。都是一個意思!真可惡!"  "還可以說´飛快´。"我又加了一個。  "還有´飛馳´。"內森說。  "´急速´。"我繼續找著詞兒。  "還有´瞬間´。"內森說,"雖然有點細微的差別。"  "吱溜。"我說。  "別說了!"蘇菲大笑道,"夠了!英語的單詞太多了。法語就簡單多了,只有一個單詞´vite´。"  "再來點啤酒?"內森問我,"我們把這一夸脫喝光,然後就去康尼島。"  我注意到內森幾乎沒喝,而是用百威啤酒大方地款待我,把我的杯子裝得滿滿的,從未讓它空過。而我呢,在那一陣子,也開始覺得溫馨、興奮和激動。那種感覺十分強烈,以至於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一個勁兒地直樂,得意洋洋地,就像夏日耀眼的陽光一樣。我覺得自己被一雙手緊緊地、親密地、熱情地擁抱著,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實際上有一部分是酒的作用,餘下的則是各種各樣的因素。用那個年代時髦的精神分析法來解釋:六月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幸福快樂的心情,漢德爾先生歡快的"水上歡騰曲",這間喜氣洋洋的房間,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的陣陣花香,都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可言喻的幸福感覺。我深信,在二十二歲,或者乾脆說二十五歲後,我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自從"事業"中斷之後,我似乎一直沉迷在悲天憫人的苦惱日子裡。  然而,在到紐約的幾個月裡,這畢竟是我第一次感到快樂。我曾以為這些東西已從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朋友,家庭,和朋友歡聚的快樂日子。我把自己禁錮在一個冷漠的龜甲裡,而現在它被完全打碎了。發生在蘇菲和內森--這對熱心、歡快、活潑的新夥伴身上的事真是太奇妙了。我急切地想要衝過去,帶著那種不含任何邪念的兄弟般的友情,緊緊擁抱他們。老斯汀戈,你又從冰冷的海裡返回岸上了。我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對著蘇菲傻笑,渾身似乎被百威的氣泡包裹著。"乾杯,斯汀戈!"蘇菲說,把內森剛才硬要她喝的那杯啤酒喝了下去,給了我一個憂傷而動人的微笑。她那雪白的牙齒閃閃發亮,那張幸福的臉龐上還殘留著傷痕。我被深深打動了,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我覺得我快要完蛋了。  然而,在極度快樂之餘,我仍然感覺到這裡有些不大對勁兒。蘇菲和內森昨晚上那可怕的一幕,對我來說應該是個警告,這短暫、友好、愉快、親密的小聚,就像他們之間不曾發生過那樣的衝突。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很容易被假相所蒙蔽,輕信兩個情人之間的令人恐怖的一幕是極少出現的,他們真正有的是鮮花和愛戀。後來我想,那時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我太渴望友誼--我被蘇菲弄得神魂顛倒,又被那個充滿活力、怪戾狂暴卻又有著奇異魔力的年輕人的乖癖幻想所引誘。我不敢把他們的關係想成別的什麼,只能是獨特的充滿玫瑰色光芒的結合。但即使這樣,在歡樂、溫馨和憂鬱的背後,房間裡仍蘊藏著一種蠢蠢欲動的緊張氣氛。我不是說當時那種緊張氣氛與兩個情人有直接關係,但那是一種繃緊了的、煩躁不安的氣氛,而且極有可能從內森那裡爆發出來。他開始變得煩躁不安,心神不定。他站起身來,翻弄唱片,把漢德爾換成威爾蒂,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坐下,隨著圓號的節奏用手指敲打著自己的腿。  突然,他轉過身來,用陰沉黯淡的眼睛質問般地盯著我,說:"你不過是個采野玫瑰的老手,是嗎?"他停了一下,用一種故作斯文的慢吞吞的腔調--這種南方腔從前是那麼讓我著迷--接著說:"知道嗎,我對南部聯邦的蠻夷之族很感興趣,你們全部(他特別加重語氣說"全部")……你們全部讓我覺得有趣兒,真有趣兒。"  我開始感覺或者說體驗到什麼叫慢慢燃燒。這個內森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他怎麼會是如此粗俗、無情,如此卑鄙的一個人呢?我那歡快的感覺像肥皂泡一樣,一下子全爆了。我心想,這個卑鄙的傢伙,他這是在作踐我!否則怎麼解釋他這種狡猾的情緒變化,除非他想把我逼上絕路!這不是粗俗便是狡詐,不可能會是別的。我開始認真地感覺到,要保持一種"友好的狀態"--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他必須停止有關南方的議論。一股怒火從我心中冒出,就像卡在喉嚨裡的一塊反胃的骨頭。我一忍再忍,但最終無濟於事。我用潮汐鎮的方言點燃了那團怒火:"怎麼,內森老馬,你們布魯克林貧民也一樣讓我們鄉下人覺得有趣兒哩!"  這話在內森身上明顯奏效。他不僅馬上變得惱怒起來,眼睛裡還冒出一股想打架的凶光。他盯著我,眼睛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懷疑。那一瞬間,我敢發誓,在那閃閃發亮的眼球上,我看到了一個浮燥的南部鄉巴佬的醜陋形象。  "噢,去他媽的。"我說,想要站起身來,"我要去……"


拜訪第17節 我們都要遭難了

我還沒能放下酒杯站起來,他已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抓得並不粗暴,但卻很緊,很有力。他的動作十分迅速,裡面有一種明顯的不顧一切的意味,讓我一下子感到一股涼意。  "這一點也不好玩兒。"他說。儘管他用力抑制著聲 音,但我仍能感覺到隱隱的狂暴情緒。但接下來,他又用一種幾乎有些喜劇性的咒語般的腔調說:"博比.韋德,博比.韋德!你認為博比.韋德也是個只值得被幽默的人嗎?"  "那個棉花地裡的人與我無關。"我反駁道,而且心想,博比.韋德!呸!他又扯到博比o韋德了,我還是趕快離開這兒吧。  這時候,蘇菲好像感覺到內森情緒變化裡的不祥徵兆,趕緊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把顫抖的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內森,"她說,"不要再說博比.韋德了。求你了,內森!我們現在很開心,不要讓他擾亂你的情緒。"她痛苦地朝我看了一眼,"整個星期他都在說這個博比.韋德,我沒法阻止他。"她又央求著內森,"求求你,親愛的,我們現在正玩得開心!"  但內森並不理會。"博比o韋德的事,你怎麼看?"他用命令的口吻質問我。  "噢,什麼怎麼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叫起來,起身想掙脫他。我用眼睛瞥視著門和可能妨礙我的傢俱,開始策劃緊急出逃的最佳路線。"謝謝你的啤酒。"我咕噥著說。  "我來告訴你博比.韋德的事。"內森固執地說著。他不打算讓我溜之大吉,又往杯子裡倒上啤酒塞到我手中。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激動。他搖晃著那毛絨絨的愛教訓人的食指,幾乎把它摁在了我的臉上。"我來告訴你博比.韋德的事,斯汀戈,我的朋友。說到獸行,你們南方人有很多答案。你不承認?那你聽著!我代表一個遭遇集中營死亡劫難的民族來說這些話,以深愛著每一個從那裡倖存下來的人的身份來說這些話。"他用一隻手握住蘇菲的手腕,另一隻手的食指仍在我臉上盲目地比劃著。"但最主要的,我是以內森.蘭道,一個普通公民,一個生物學研究人員,一個人,一個殘酷暴行的見證人,以這樣的身份來說話。我認為,博比.韋德在南方白人手中的命運,與阿道夫o希特勒統治時期的猶太人沒什麼兩樣!你同意我的話嗎?"  我咬住嘴唇,努力想保持鎮靜:"博比.韋德身上發生的事,內森,"我說,"的確非常可怕,令人髮指!但我認為,一種罪惡不能拿來與另一種相比較,或是用愚蠢的價值觀進行衡量。這沒什麼意義。它們都那麼可怕!你能不能把你的手從我臉上拿開?"我覺得我的額頭開始潮濕,發熱。"而且我討厭你像撒一張大網似的去罩住你所說的´你們這些南方人´。上帝詛咒你,我決不吃你這一套!我就是南方人,我為此感到驕傲,但我不是豬,不是對博比.韋德犯下罪行的野蠻人中的一員。我出生在弗吉尼亞的潮汐鎮,如果你原諒我的措辭的話,我還想說我是個紳士!還有,恕我直言,你那些胡言亂語,你身上顯露出來的那種高人一等的蔑視,都讓我覺得噁心!"我聽見我的聲音不再被壓抑,開始上升並顫抖起來。我擔心我又要開始劇烈咳嗽了。這時我看見內森平靜地站起來,與我面對面地對峙著。儘管他站立的姿式表現出一種令人害怕的要打架的神情;而且不管從體格和塊頭上,他都大我一號,但我還是有種衝動,急切地想狠擊他的下顎。"內森,讓我來告訴你,你現在就像紐約自由黨人中最低劣的那類人,那些狗屁的偽君子!誰給你權力來審判成千上萬的人,而且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寧死也不會傷害一個黑鬼!"  "哈!"他說道,"瞧瞧,你也這樣說,黑鬼!我認為它很刺耳!"  "我們那裡都這麼叫來著。這並不代表侮辱。好吧,我不這樣說了。"我繼續耐心地說,"誰給你這權利來審判?我覺得那才真讓我噁心。"  "作為一個猶太人,我認為是痛苦與磨難給了我這個權利。"他停了一下,直盯著我。我第一次從他的眼神中看到鄙視與嫌惡。"而說到紐約自由黨,´狗屁的偽君子´這個字眼,只是對那些誠實描述的一個可笑無力的回擊。你還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嗎?你還不能認清這該死的外表裡掩藏的事實真相嗎?你拒絕承認對博比.韋德的死負有責任,就如同德國人拒絕承認納粹黨的暴行一樣,即使他們看見那些惡棍肆意踐踏猶太人居住區也不會抗議,而是那麼無動於衷!你看清你自己了嗎?看清南方人了嗎?殘害博比.韋德的畢竟不是紐約人。"  他說的這些話,尤其是關於"我的責任",明顯的偏頗、缺乏理性、自以為是,是完完全全的錯誤論斷,然而讓我懊惱的是,我居然無言以對。我一下有些垂頭喪氣,喉嚨深處只能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我雙腿發軟,蹣跚著走到窗戶邊,怒火中燒卻又虛弱無力,半天找不到一個詞。我又灌了一大口酒,沮喪地迷迷濛朦地看著弗蘭特布西那片陽光照媚的草地。梧桐樹和楓樹在沙沙作響,平靜整潔的街道的寧靜已被週日晨練的聲音打破,穿著便裝的人在拍球,自行車輪轉動的沙沙聲,人行道上身上灑滿斑點陽光的散步的人們。新剪過的草坪非常整齊,甚至能聞到它散發出的香甜味。這讓我想起家鄉那一望無際的茂盛田野,還有那鄉間小路。我想,這與博比.韋德曾踏過的土地差不多吧。內森已把他注入了我的大腦。想到這裡,我被一種痛苦絕望所壓倒。這可惡的內森,他怎麼能在這樣一個令人陶醉的日子談博比.韋德!  內森的聲音再次在我身後響起。現在他把聲音提得很高,像在大聲叱責什麼。這讓我想起那個矮矮胖胖、近乎歇斯底里的共產主義青年組織的頭兒。在聯合廣場,他把嘴張得像個撕破的口袋,發表著我生平從未聽到過的最空洞乏味的演講。"現在的南方已沒有權利和人類有任何關係了,"內森對著我滔滔不絕地說著,"每個白人都與博比.韋德的死有關,沒有一個南方人能逃脫罪責!"  我的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手猛地抖了一下,杯中的啤酒濺了不少。1947年,1-9-4-7年!那年的夏天,差不多就是在紐沃克城被燒的二十年前,底特律的排水溝裡流的都是黑人的血。任何一個生長在南部的敏感開明的人,如果瞭解那段恐怖殘忍的歷史的話,都會對這樣的責難感到痛苦,即使他知道這其中蘊含著與新廢奴主義不同的公正道德標準。那些冒險來到北方的南方人,都得為他們家鄉的行為而忍受所有令人難堪的冷嘲熱諷。直到1963年八月的一天,一切才宣告結束。那天早晨,在馬薩諸塞州埃德加城的北水大街上,一個了不起的投資銀行家、遊艇俱樂部會長的十分年輕的妻子,手裡揮舞著詹姆斯o鮑德溫的文章《到山上去吶喊》,用一種淒涼的聲音對朋友說:"天哪,我們都要遭難了!"


拜訪第18節 1947年的我

1947年的我對這一切都還不可能知道。那時,它還只是沉睡中的黑色巨獸,儘管已經開始覺醒,但還未被認為是北方的一個問題。雖然我早已對那些北方佬的抨擊忍無可忍,甚至老好人范內爾也曾在我面前善意地挖苦過,但我還是不得不為那群野獸般地殘害博比.韋德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感到羞恥。這事兒發生在布郎斯威克附近的松樹林中,那兒正是我的恩人阿提斯特受盡磨難、最終慘死的地方。那些佐治亞人讓博比.韋德成了南方私刑的最後一個殉難者。而且他所謂的"罪行"和阿提斯特十分相似,幾乎可以成為那種陳腐題材的經典之作:他向一個叫盧拉的傻丫頭拋媚眼,騷擾她(實際上從未得逞,更談不上強姦)。就是這種老生常談。不過,盧拉那張哭喪著的兔子臉在六家大城市的報紙上登出,她的憤怒的父親--一個路口小店老闆的"呼號",迅速激起了當地暴民的一次行動。  我在一星期前讀到了這則中世紀式的農民復仇故事。當時我正在行駛在萊克辛敦大道的慢車上,擠在一個巨胖的女人和一個高個子的波多黎各男人中間。那女人手中拿著聖.克萊恩手提包,那男人穿著公共汽車乘務員的制服,身上發出一股熟透了的桔子香味,直衝我的鼻子。他也呆呆地看著我手上的《鏡報》,對著那張魔鬼一樣的照片出神。博比.韋德還沒死,他的陰莖連同睪丸一起被切下並塞進他的嘴裡(這些沒有登出來)。等他快要死去但還神志清醒的時候,胸前被火烙出一個彎曲的"L"。"´L´代表什麼?私刑[1]?法律與秩序?愛?就在內森對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嚷嚷著的時候,我記得我搖晃著從車廂裡擠出來,走到八十六街。街上夏日的陽光十分明亮,到處飄著熏牛肉的香味,還有地鐵柵欄的鐵銹味。我本來是去看羅西利亞電影的,但那天下午我卻沒有進電影院,而是來到河邊的格雷西廣場,在那兒出神地想著那些駭人聽聞的醜行,一直無法從心中抹去博比.韋德血肉模糊的影子。我不停地無休無止地悄聲念著《聖經》裡的段落,那還是我在孩子時就能背誦的:"上帝會擦掉他們臉上的淚水,再沒有死亡、悲傷與哭泣,再也不會有痛苦……"也許是因為太難過,但是--啊,上帝,即使這樣,我欲哭無淚。  內森還在不停地叫著,他的聲音硬擠進我的耳朵:"瞧瞧,集中營裡也沒有他們這樣的獸行!"  是這樣嗎?不是這樣嗎?這很難說清。我討厭爭吵,討厭狂熱與盲目的行為。我無法避開博比o韋德的影子,但不想再談下去,儘管我與佐治亞的那次暴行沒任何關係。我突然對過去的事、那個地方都厭惡起來。我現在有一種渴望,想要冒著被打破鼻子的危險,把杯裡剩下的啤酒潑到內森的臉上。我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挺直腰,繃緊肩膀,用一種輕蔑的口氣說:"作為一個民族的代表?幾個世紀以來,這個民族因被指責出賣耶穌而受到迫害。你……是的,該死的!你……你應該明白,就任何行為而譴責一個民族都是毫無道理的!"我那時太氣憤了,一些針對猶太人的話脫口而出。對那些最近幾個月才剛剛從焚屍爐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的猶太人來說,這些話顯然太過分了,它們剛一溜出我的嘴唇,我馬上就後悔了,但我沒想要收回它們:"那對任何人都一樣,"我說,"甚至對德國人也一樣!是上帝這樣做的。"  內森的身子往後縮了一下,臉漲得更紅了。我想,這下我們終於可以決一勝負了。但就在這時,蘇菲穿著那身滑稽可笑的服裝,猛地一下子撲到我們中間,奇跡般地化解了即將燃燒的緊張氣氛。  "不要再說這些了,"她命令道,"都給我住口!這些話題對星期天來說太嚴肅了。"她的樣子有些滑稽,但顯得很認真,"不要再提博比.韋德!我們要說點高興的事兒。我們要去康尼島,在那兒游泳,吃飯,過上愉快的一天!"她快活地轉著圈。我很驚訝,但看到她很快拋掉那可憐的受虐的角色,這樣活蹦亂跳地站在內森跟前,十分熟練地用她的美麗和活潑駕御著他,我又覺得輕鬆了許多。"你對集中營瞭解多少,內森.蘭道?你一點兒也不瞭解。不許再談這種地方,不許再對斯汀戈喊叫,不許再對他大喊大叫什麼博比.韋德了。夠了!斯汀戈與博比.韋德毫不相干。斯汀戈太可愛了。你也很可愛,內森.蘭道,真的。我愛你!"  我注意到,那年夏天,他的思想和情緒有一種神秘變化,而這種變化和某種環境有關。蘇菲就像會煉丹術的巫婆一樣,可以使他立即發生變化,從一個大吼大叫的吃人惡魔變成一個迷人的王子。歐洲婦女常常能這樣駕御她們的男人。而對大多數美國女性來說,就似乎有些力所難及了。現在她輕輕地"啄"著他的面頰,用指尖捏住他那雙伸出的手,用一種欣賞的期待的眼神盯著他,直到他臉上那狂暴的紅色漸漸消退下去。  "真的,親愛的,我愛你!"她輕輕說著,接著使勁拉他的手腕,用那天最興高采烈的聲音叫著,"到海灘去啦!到海灘去啦!我們要用沙子築一個城堡。"  於是,雷霆過去了,陽光又灑進色彩斑斕的房間,窗簾被花園飄來的輕風吹得微微作響。我們三人朝門口走去的時候,內森--他看起來像個過時的時髦賭徒--用手摟住我的肩膀,向我真誠坦率地道歉。我也只好原諒他對我的侮辱和偏見,以及其他的冒犯。"斯汀戈老夥計,我是個傻瓜!一個大傻瓜!"他對著我的耳朵吼著,聲音大得嚇人,"我並不想這樣。這是個壞毛病。我說話時一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我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南方人都是壞人。嘿,我向你保證,我今後決不把南方的問題強加於你!好嗎?蘇菲,你來保證。"他用手使勁搓著我的頭髮,就像揉麵團一樣,還把他那高貴的鷹勾鼻子像可笑的德國狗那樣湊到我的耳旁,使勁向裡亂鑽。他又回復到我所瞭解的那種愉快的樣子。  我們興高采烈地朝地鐵站走去。蘇菲走在中間,用手臂挽著我們倆,內森又開始用那種怪裡怪氣的南方甜腔說話,不過這次沒有挖苦的意味,他沒有想要刺激我。他學得簡直惟妙惟肖,足以騙倒孟菲斯或莫拜爾的本地人,逗得我差點被笑噎住。他的天才還不止語言模仿;還有更絕的一招,那便是他自己發明的一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花招。他誇張地學著各種各樣的鄉下人的腔調,說著我從未聽到過的方言。他的表演令人捧腹,我完全忘了他模仿的就是剛才他毫不留情地痛責過的那些人。我敢肯定,蘇菲忽略了他行為上的許多細微變化,而完全被他感染,和我一起把歡笑灑在弗蘭特布西的大道上。我隱約感覺到,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醜惡、自私、令人懼怕的情感的淨化;那情感曾在蘇菲的房間裡像急風暴雨般肆虐無忌。  我們沿著週日熙熙攘攘的大街走了一個半街區,他編演了一出帶有純粹的南阿巴拉契亞山脈一帶的陰沉風格的色情鬧劇。在劇中,快樂的尤康成了一個亂倫的老農民,成天和女兒在一起廝混。內森給那個女兒取名叫"粉紅色的眼睛"。"有沒有讓一張兔唇吸吮過你的陰莖?"內森學著那種咯咯的腔調尖聲說著,聲音很大,把街上兩個閒逛的家庭婦女嚇了一大跳。她們一臉無法忍受的樣子,趕緊從我們身邊逃開,而內森還繼續著他的惡作劇。"你又讓我懷孕了!"他用假嗓子學著女人腔又哭又鬧。他的聲音十分逼真,幾乎可以說是亂真,活生生地再現了那些呆頭呆腦的、被婚姻生活拖得不成樣子的被冷落的妻子或受氣包。就像音樂的神韻令人無法捉摸一樣,內森那場歡鬧、下流的表演裡也隱含著某種東西。後來我才意識到,它源於一種極度的絕望。而當時我發出陣陣狂笑,看到的只是那種天才的形象展現。二十年後,在萊尼o布魯斯那耀眼的形象中,這一點才得到證實。  因為早已過了中午,我們決定把那頓美妙的海鮮宴會推遲到晚上,只買了些東西打打尖。我們在小攤上買了酸泡菜,猶太人吃的那種長長的做得很漂亮的豬牛肉混合臘腸,還有可口可樂,然後朝地鐵站走去。地鐵裡擠滿了渴望海灘的紐約人。他們帶著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汽車內胎和哭哭泣泣的孩子。我們好不容易找了一個可以容三人並肩坐下的座位,開始共享不算豐盛但很宜人的食物。蘇菲專心吃著熱狗,內森在吵鬧的車廂裡開始對我親近起來。他一副巴結我的模樣,好奇地打聽著我的一些事,不過沒讓我產生"包打聽"的感覺。我只簡單地回答了幾句,如為什麼到布魯克林,我做過什麼事,靠什麼生活。當得知我是一名作家後,他顯得很感興趣,甚至有些高興。說到靠什麼生活時,我差點就要說出種植園的那段往事,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唔,你瞧,有那麼個黑鬼--黑奴--我家的一個奴隸被賣掉了……"但我想,這些話會讓內森認為我是在故意找茬兒,他又會開始那滔滔不絕的獨角戲,嘮叨個沒完,讓人心煩,於是我只淡淡地笑了笑,含含糊糊地回答他的問題:"我有一筆個人收入。"  "你是作家?"他又問道,急切地點著頭,好像還在為此驚訝。他靠在蘇菲身上,用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那黑色、陰鬱的眼睛直盯著我。我這時才感覺到他的那股熱切勁兒。他大聲地對我叫道:"你知道嗎,我想我們會成為真正的好朋友!"  "對,我們都會成為好朋友的!"蘇菲附合著他。火車鑽出陰森的隧道來到布魯克林南邊。快接近海邊了。這時,一束陽光直射進車廂,蘇菲的臉被照得光彩照人。她的臉與我挨得很近,充滿幸福的紅靨。她又用手臂把我和內森的胳膊連接起來,那種親近讓我有些感動。她嘴角殘留的一絲香腸拖到我的手邊,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摘了下來。"噢,我們會是最好的朋友!"在火車轟隆隆的嘈雜聲中,她用顫抖的聲音高叫著,並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當然沒有輕佻的意味,而是意味深長的。這是一個表示肯定的信號,是向一個新朋友表示她對他的信任與影響。  他們的和解真令人難以接受,我默默地想著。這真不公平,讓內森來做這麼一個美妙絕倫的戰利品的管理者。不過,有麵包屑總比一點沒有要好一些。我也笨拙地捏了一下蘇菲。這可是一個害單相思的人的動作。我做這一切時,發覺自己是那麼猥褻,以至我的陽物都有些脹痛。早些時候,內森曾說他會在康尼島給我找個姑娘,他認識一個叫萊斯麗的"味道不錯"的姑娘。這讓我覺得有些安慰。我盡量用淡泊的心情看待自己永遠充當的次要角色,並把褲子裡脹起的玩意兒悄悄地按下去。這有些無趣,但我努力說服自己:我還是高興的,這肯定是我記憶中最高興的一天。就這樣,我決定耐心等待幸福時刻的來臨,看看這美麗的禮拜天會給我帶來什麼。  我打起了盹。蘇菲近在咫尺,赤裸的潮濕的手臂靠著我,身上發出像麝香一樣的陣陣幽香,毫無疑問是那種波蘭式的雜香。我胡思亂想著,在睡夢的波濤裡飄蕩。我開始做起夢來,在夢裡回到早些時候我無意間偷聽到的那一場景:蘇菲和內森躺在杏黃色的床上。我無論如何也趕不走這個場景。還有他們說的話,他們瘋狂的愛語像大雨一樣傾盆而下!  接著那景象突然一亮,從我的夢中慢慢消逝不見了。我耳邊響起了另外的聲音,嚇得我一下子坐了起來。這是昨天狂亂吵鬧中的那些話語。真的是從內森的嘴中聽來的嗎?不,我想起來了,是後來他們那沒完沒了的打鬧時,從天花板上傳下來的,伴著音樂和哭喊聲。如果不是因為裡面帶有一種令人十分恐懼的感覺,人們還以為是佯裝出來的氣憤。那聲音說:"你--還--不--明--白--嗎,蘇菲!我們--就要死了!--死了!"  我猛地顫抖起來,好像有誰在隆冬時節把北冰洋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這就是那種所謂的預兆吧。這種又冷又濕的感覺困住了我。天很快黑了下來。我突然一陣心慌,想要衝出車廂逃離這地方。如果真如當時所想,我在下一站下車,匆忙回到耶塔公寓,取出行李一走了之,就不會有下面的故事了,或是說根本就沒有故事可講了,但我卻讓自己到了康尼島,幫助蘇菲實現對我們三人的預言:我們要成為最好的朋友。


教授的女兒第19節 我的小時候住在克拉科夫

"我小時候住在克拉科夫,"蘇菲對我說,"我家在一條宛延的老街上,在一幢古老的房屋裡,離大學不遠。那房子很古老,我相信其中一部分修建於好幾百年前。奇怪的是,你知道嗎,那幢房子和耶塔公寓是我住過的僅有的兩個地方。我是說真正的房子。因為,我在那兒出生,並度過了整個童年時期,結婚後還住在那兒。直到德國人到來之前,我才不得不到華沙住了一段時間。我很喜歡那房子,非常幽靜,四樓上有很多陰涼之處。很小的時候,我就有了自己單獨的房間。街對面也有一幢老房子,煙囪是彎的,白鸛在那上面築巢。白鸛,不會吧?很好笑吧。好了,不管它了。總之我記得那煙囪上的白鸛,它們就像我在德國讀過的格林童話一樣。那些書我記得十分清楚,封面上的顏色,上面的鳥和人。在學會看波蘭語時,我已能看懂德語。你知道嗎,我甚至在學會說波蘭語之前就會說德語了,所以以後我第一次進教會學校時,我就能用德語去騙騙別人。  "你知道,克拉科夫是個很古老的城市。我們的房子離市中心廣場不遠。廣場中心是一棟很漂亮的建築,大約建於中世紀時期,它的波蘭名字叫Sukiennice,在英語裡應該是紡織大廈之類的意思。那裡面是一個大市場,買賣各種各樣的布料和紡織品。聖瑪麗教堂上有一個鐘樓,很高,但並不敲鐘報時,而是由真人站在欄杆前,吹號報時。晚上,那聲音很美,有一種很悠遠、憂傷的感覺,有些像巴赫管絃樂組曲中的號角聲。這聲音總讓我想起神秘的古時候。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總愛躺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樓下的馬蹄聲。波蘭那時還沒有多少汽車。快要睡著時,我總能聽見那些人在鐘樓上吹號,那麼憂傷、遙遠。那時我總是想著時間這個神秘之物。要不,我就躺在那兒想著鐘。在我家走廊裡有一個很古老的座鐘,是祖父母傳下來的。有一次我把後蓋打開了,鍾仍然走著,我朝裡看去,看見了裡面所有的槓桿、齒輪,還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紅寶石。於是,到了晚上,我就躺在那兒,在鍾裡盡情發揮著一個孩子的想像:我吊在那大鐘裡的一個彈簧上,看著那些槓桿擺動,各種各樣的齒輪轉動,還有那美麗晶瑩像我的頭一般大小的紅寶石。想著想著便睡著了,帶著那鍾進入了夢鄉。  "噢,克拉科夫留給我的回憶太多,太多了。我簡直無法一一描述!那是多麼好的年代啊!那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黃金歲月,即使波蘭這麼一個貧窮的還在經受內亂的國家也是如此。內森認為我在誇張我的那段好日子。他總是挖苦波蘭。我告訴他我的家庭,以及我們過著多麼文明的生活,你能想像的最好的生活。真的。´你們在星期天玩什麼呢?´他對我說,´朝猶太人扔土豆嗎?´你瞧,他能想到的波蘭就是如何反猶,而且總是諷刺挖苦,拿它來開玩笑,這讓我覺得很傷心,因為確實如此,我的意思是說波蘭的確以反猶著稱。這讓我覺得十分羞愧。就像你,斯汀戈,就像你面對南方對有色人種的歧視和虐待一樣。不過我告訴內森,不錯,波蘭的確有過這段不光彩的歷史,但他必須明白,真的[1],必須理解,並非所有的波蘭人都像這樣,還是有一些好人、正派人的,比如說我的家人,他們……噢,這一切都讓我為內森感到傷心,他太……他完全被困擾了。我想我得換個話題……  "對,談談我的家人。我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回憶總與大學有關。那是歐洲最古老的大學之一,大約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除了教師女兒的生活之外,我幾乎不知道還有其他類型的生活。或許這就是我對那時的記憶總是那麼美好的原因。斯汀戈,將來你一定要去波蘭看看,寫一寫她。她太美,太令人傷感了。想想吧,我在那兒生活的二十年,也就是波蘭僅有的自由的二十年。我的意思是,那也是波蘭幾百年歷史上惟一的一次自由!我想,難怪父親常常說,那是波蘭最陽光燦爛的日子。因為這是第一次完全的自由,知道嗎?在大學和中小學裡,你可以學到任何一門你想學的功課;人們盡情享受生活,學習,讀書,聽音樂,在春季夏日的週末到鄉間度假。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對音樂的熱愛不亞於對生活的熱愛。真的,我們總在聽音樂會。我小時候住在這所房子……這所古老的房子裡,晚上我總是醒著躺在床上,聽媽媽在樓下彈鋼琴,舒曼,或是肖邦,要不就是貝多芬,史卡拉特,巴赫。她是個不錯的鋼琴家。我就躺在那兒,聽著音樂在屋子裡飄蕩,覺得是那樣溫暖,舒適,安全。我總想,沒有人有我這樣的父母,有我這樣的美好生活。我還會想,我長大成人後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會結婚,嫁給一個像父親那樣的優秀教授;也像母親那樣當個音樂教師,演奏美妙的音樂,和教孩子。這樣的生活太美了!  "我的父母都不是克拉科夫本地人。我母親出生在洛茲,父親是盧布林人。他們在維也納讀書時相識。父親在奧地利科學院學法律,母親則在同一城市學音樂。他們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所以我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經常去做彌撒,上教會學校。但並不是說我是個狂熱、頑固的宗教狂。我十分信奉上帝,但我的父母並不如此……你看,我不知道英語該用哪個詞,法語好像是……是的,嚴厲。他們並不那樣。他們非常開明,甚至可以說是社會主義者,總是投勞工黨或民主黨的票。我父親仇視畢蘇斯基。他說,這個人比希特勒更仇恨波蘭。畢蘇斯基死的那天晚上,父親喝了好多荷蘭杜松子酒以示慶賀。他是個和平主義者。儘管他總是喜歡談論波蘭那段好日子,但我知道他很鬱悶,很焦慮。有一次我聽見他對母親說--那已是1932年了,我聽見他用一種憂鬱的聲音說,這日子不會長久了,就要打仗了。命運總是不讓波蘭永遠和平安寧下去。我還記得,這話他是用德語說的。在我的家裡,我們說德語的時候比說波蘭語的時候更多。至於法語嘛,我在學校裡說,而且相當不錯,但我覺得不如德語那麼容易。這就是維也納對我的影響。我父母在那裡住了很長時間,父親在那裡當法律教授。那時學術界都用德語交流。母親做得一手相當出色的維也納風味菜,當然她也燒波蘭菜,不過波蘭菜還沒有形成為一個菜系。至今我還記得我們在克拉科夫那間大廚房裡做的那些菜,噢,還有她做的那些美妙無比的甜食,有一道叫梅特尼布丁的東西,裡面有栗子、黃油和桔子皮。  "我知道,我這樣嘮叨會讓你心煩,不過我父母真的都是很出色的人。你瞧,內森現在很不錯,很平靜,他正處於良好狀態之中。說´狀態´,對吧?但如果他處於不良狀態,正在氣頭上的話,就會像你第一次看見的那樣,我這樣說他,他便會對我尖叫,不停地罵我是反猶的波蘭豬。噢,我從沒聽過他罵的那些髒字,不管是英語的,依地語,還是別的什麼語言。他總是罵著同樣的話:´你這骯髒的波蘭豬,你要殺死我了,就像你們這些骯髒噁心的波蘭豬殺死猶太人一樣!´我想和他說話,但他根本不聽,只顧氣得發瘋。我也知道,在這種時候跟他說波蘭人的好處,跟他講像父親那樣的人,根本沒用。我父親生在盧布林,那時還由俄國人控制著,有許許多多的猶太人在那裡慘遭屠殺。父親年輕時,曾和他的一個當教士的哥哥冒著生命危險,偷偷地將三個猶太家庭藏起來,躲過了那場大屠殺,躲過了那些哥薩克士兵。這是媽媽告訴我的,因為父親從不願提起這事。但我知道,如果在內森怒氣衝天時對他說這些,他只會罵得更厲害,說我是又臭又髒的波蘭騙子。噢,那種時候,我只能對他耐心些。我知道,那時的他十分虛弱,狀況十分糟糕。然後,我只能走開,一聲不吭地想想別的事兒,等著他把氣發完。到時他又會對我非常和藹、溫柔,充滿柔情蜜意。  "我第一次聽父親說起大屠殺,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戰前一二年吧。那是報紙上刊登納粹對德國的猶太教堂和猶太商店進行慘無人道的摧毀的時候。我記得父親第一次提到盧布林的那次大屠殺。他說:´先是從東邊往西,這次是從西邊往東。´我並不完全懂他的意思。我想,大概是因為克拉科夫猶太人居住區的猶太人不像別的地區那麼多吧,不管怎樣說,我覺得他們和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也不該受到迫害或成為犧牲品。我想我還不怎麼懂事。那時,我和卡什莫爾結了婚。你瞧,我結婚很早,太年輕了,還像個小姑娘,以為美好的生活會永遠這樣舒適、祥和、安寧地繼續下去,媽媽、爸爸、卡什莫爾還有卓婭(這是我的暱稱)幸福地生活在這幢大房子裡,吃著別緻的波蘭菜,看書,學習,聽巴赫的曲子,直到永遠。我真不明白我怎麼會那麼傻。卡什莫爾是數學教師,我是在父母所在的大學為青年教師舉辦的晚會上認識他的。結婚後我們曾打算去維也納,就像我的父母那樣,卡什莫爾到奧地利科學院讀數學博士,我學音樂。我從八九歲時便開始學彈鋼琴,到那裡後可以在名師弗羅o西曼的門下繼續深造。她曾教過我的母親,儘管那時她已經很老了。但就在那年,奧地利被吞併,德國人湧進維也納,形勢變得嚴峻起來。父親說,戰爭肯定會來的。  "我還記得我們一家在克拉科夫度過的最後一年的日子,不敢相信這樣的日子即將結束。我和卡什莫爾在一起的時候非常幸福,我非常愛他。他是那樣的風度翩翩,英俊瀟灑,而且十分睿智。斯汀戈,你瞧,我只對那些聰明的人著迷。我不能肯定自己對卡茲克[1]的愛是否超過了內森。我太愛內森了,愛得讓我心碎。也許我不該將愛拿來相互比較。我愛卡茲克,愛得很深、很深。一想到戰爭就要臨近,卡茲克就要上戰場,我就感到無法忍受。於是我們乾脆把這一切拋在腦後,什麼也不想。那一年,我們聽音樂會,讀很多很多的書,到劇院看演出,在街上散步。就在那時,我開始學俄語。卡茲克原來在俄國佔領區布列斯-利托夫斯克長期居住,他的俄語說得和波蘭語一樣好。這一點不像我父親。他也長期生活在俄國統治之下,但他仇視他們,只在迫於無奈時才說那種語言。總之,我那時知道肯定會有一些變化,但以為那是很自然的事兒,比如從父母家搬出,如果需要的話安一個自己的家。但我想把這些留待戰後再說,因為我想戰爭不會很長,德國人很快就會被打敗,我和卡茲克很快就可以照原定計劃去維也納。


教授的女兒第20節 我真是太傻了

"我真是太傻了,斯汀戈,像我的叔叔斯坦尼斯羅一樣傻。他是我父親的兄弟,是波蘭騎兵部隊的上校。他是我最喜歡的叔叔,對生活充滿希望,一直很樂觀。他對波蘭始終有一種天真的自豪感,好像波蘭從沒長時間地被普魯士人、奧地利人、俄國人佔領過,和英國、德國或別的什麼國家沒什麼不同。他總是穿著那身漂亮花哨的騎士制服來拜訪我們,身上佩帶著馬刀,嘴上蓄著輕騎兵的那種小鬍子,高聲大論,還不停地大笑,說如果德國人敢來與波蘭打仗,他們得到的只會是教訓。父親委婉地與叔叔開玩笑,卡茲克卻直截了當、有理有據地和叔叔爭論起來,問他:´如果德國裝甲部隊開著坦克來波蘭,你們騎兵能抵擋嗎?´而叔叔總是說,最重要的是地形條件。波蘭騎兵知道怎樣利用熟悉的地形,而德國人肯定會在陌生的地形中失利。這就是波蘭軍隊對德國人的致勝秘訣。你也許知道那次對抗戰中發生了什麼--在不到三天的時間裡,波蘭騎兵一敗塗地!啊,這種充滿紳士風度的民族自豪感真是太蠢了!毫無意義!所有的人和馬!太慘了,斯汀戈!太慘了……  "德國軍隊進駐克拉科夫時,是在1935年的九月。我們都嚇壞了,對發生的一切充滿仇恨。但我們都保持著鎮定,盡可能地把事情朝最好的方面想。剛開始時還不算太糟,斯汀戈。我的意思是說,剛開始那陣子,我們覺得德國人對我們還不錯。他們並沒有像轟炸華沙那樣炸毀這座城市,所以我們覺得有些特別,有一種受到保護、躲過劫難的感覺。那些德國士兵也算行為良好。記得父親說,這證實了他很久以來的一個想法,那就是德國士兵延襲著古普魯士軍隊的良好傳統,即恪守榮譽與正派的準則,所以他們不會傷害或虐待平民。同樣,聽著成千上萬的士兵說德語,也使我們覺得安心。對我們家來說,這種語言像母語一般親切。就這樣,剛開始的那種痛苦慢慢淡了。儘管父親對華沙所發生的事感到焦慮和痛苦,但他說,我們可以照老樣子生活下去了。他說,他不知道希特勒會怎麼對待知識分子,但在其他城市,比如維也納和布拉格,許多教師都被允許繼續工作。所以他認為,他和卡什莫爾也能如此。幾星期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克拉科夫城還算平靜,我的意思是說,還可以過得下去。  "11月的一天早上,我到聖瑪麗教堂做彌撒,就是我說的那個真人吹號的教堂。在克拉科夫時,我常去做彌撒。德國人來後,我也去了很多次,祈禱戰爭快點結束。這聽來有些自私吧,斯汀戈,但我真的是一心祈盼戰爭盡快結束,我就可以和卡茲克去維也納讀書了。噢,當然還有太多的事需要祈禱,但人總是有私心的。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家人都還安全、自由,所以我希望戰爭快點結束,讓我們重新過上以前的日子。但就在我做禱告時,突然產生一種……一種感覺[1],是的,一種預感,一種恐怖、可怕的預感。我不知道這恐懼從何而來,但突然間我停止禱告,感覺被教堂裡一股又冷又濕的寒流所侵襲。我猛然意識到,這像閃電一樣襲來的恐怖來自何處。因為我記得,就在那一天早上,克拉科夫地區的新任納粹總督,一個叫弗蘭克的傢伙,讓大學裡的所有教師在校園廣場上集合,要向他們宣佈佔領區必須遵守的新規定。這沒什麼,只不過是一次單純的集合,通知他們那天早晨必須到會。我父親和卡茲克是在頭一天聽說這事的。你知道,這聽起來十分自然、合理,沒人會聯想到其他什麼。但現在,這道閃電讓我感覺出事兒了。我衝出教堂朝街上跑去。  "噢,斯汀戈!我現在告訴你,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能見到父親和卡茲克,再也見不到了!我跑啊,跑啊。那地方並不太遠。等我跑到學校時,校門前圍著一大群人。街上已戒嚴,只有一些龐大的德國篷車,還有端著來福槍和衝鋒鎗的一群群德國士兵。那兒設了一道路障,那些德國士兵不讓我過去。正在這時,我看見一個熟人--沃西納教授夫人,她丈夫是化學[1]教授。她一下子撲倒在我的懷裡,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噢,他們走了!他們被帶走了!所有的人!´我簡直不敢相信。但另一個教師的妻子也走過來,哭喊著說:´是的,是真的!他們被帶走了!我丈夫斯莫倫教授也被帶走了!´我仍然將信將疑。直到看見那些遮得嚴嚴實實的篷車朝西開去時,我才完全相信了,也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接著我跑回家去告訴母親。我們倆抱頭痛哭。母親說:´卓婭,他們去了哪兒?他們被帶到哪兒去了?´我說不知道。一個月後,我得到消息說,父親和卡茲克都被帶到了奧斯威辛集中營。我們還聽說,他們都是在新年那天被槍殺的,因為他們是波蘭人,是大學教授。另外還有許多教師,我想也許有一百八十多人吧,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能回來。這事發生後不久,我們去了華沙。我必須得找工作了……  "幾年後,到了1945年。戰爭結束時,我在瑞典的難民營裡。我總是回憶起父親和卡茲克被殺害的那段日子,回憶我流過的全部眼淚。奇怪的是,在這一切發生後,我再也哭不出來了。這是真的,斯汀戈!我再沒有什麼情感了。我沒有了感情,就像我再流不出眼淚一樣。在瑞典的那個地方,我和一個阿姆斯特丹來的猶太婦女成了朋友。她對我很好,尤其是在我企圖自殺的那段日子。我用玻璃片割破手腕,我想我並沒有用太大的勁兒,所以沒流多少血。那年夏天,我們在一起談了很多,她也曾在我呆過的集中營關過,失去了兩個姐姐。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倖存下來的。那裡有相當多的猶太人被殺,倖存者寥寥無幾。她說一口漂亮的英語。那便是為什麼我要開始學英語,因為我知道也許我要到美國來。  "這老太太是個十分虔誠的教徒,常去她們那兒的猶太教堂禱告。她告訴我,她非常相信上帝。有一次她還問我是不是也相信上帝基督,就像她相信他們的上帝亞伯拉罕那樣。她說,儘管很多猶太人都認為上帝不存在了,但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使她對上帝的信仰更加堅定。我對她說,我以前也相信基督,相信聖母,但經過這麼些年之後,我也像那些猶太人一樣,發現上帝已永遠不復存在。我說,我知道基督早已把臉轉向別處,我不能再向他禱告,向他哭訴。她問我怎麼知道上帝不再看我,我說我就是知道。我知道只有上帝--耶酥,才會允許我所愛的人死去,讓我獨自生活在愧疚之中。上帝已不再憐憫我,關心我。而且他們的死又是那麼可怕,讓我覺得有更多的愧疚,幾乎忍受下去。噢,人類要忍受痛苦,只好忍受……  "斯汀戈,也許你會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沒和任何人告別就讓他死去,沒有一點安慰和理解就讓他死去,這太可怕了!太讓人無法忍受!我在薩斯赫森給父親和卡茲克寫了很多信,但都被退了回來,上面蓋著´查無此人´的郵戳。我只是想告訴他們,我非常愛他們,特別想對卡茲克說這話。這不是因為我愛他勝過愛父親,而是因為在最後那段日子裡,我們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厲害。我們幾乎沒吵過架,不過我們結婚已經三年多了,我想有時拌拌嘴也是很自然的事。不管怎樣,出事的頭天晚上,我們吵了起來。我已經想不起是因為什麼,真的,我對他說:´去死吧[1]!´。他衝出門去。那晚,我們沒睡在一起。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能見到他。我想這就是我無法忍受的,我們沒有親熱地告別,沒有親吻,沒有擁抱,什麼也沒有。噢,我知道卡茲克明白我是愛他的,我也知道他愛我,但一切都那麼糟。我們不得不承受痛苦,因為我們再也不能把這些告訴對方……  "所以,斯汀戈,這麼多日子過去了,我仍然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愧疚感。我也知道這沒有什麼道理的,就像在瑞典時那位猶太老婦人對我說的那樣。她試圖讓我明白,我們的愛才是最要緊的,而不是那次愚蠢的吵嘴。但我還是十分內疚。很可笑吧,斯汀戈。我想我又學會哭了,或許這表明我又是一個人了。是的,一個人。我常常獨自一人聽音樂,那樂曲聲總讓我想起卡茲克和過去的歲月,我便忍不住想哭。有一首樂曲我幾乎無法去聽,因為它總是讓我哭個不停,鼻子塞住,出不了氣,眼淚像溪水一樣嘩嘩直流。那就是我在聖誕節得到的那張漢德爾的唱片,裡面那首《我知道救世祖還活著》的曲子總讓我想哭,因為我的愧疚,還因為我知道我的救世祖並不存在,我的身體早已被寄生蟲殘蝕,我的眼睛永遠永遠看不見上帝……"  我敘寫的這段時間是1947年的夏天,蘇菲對我講述了許多她過去的事情。我命中注定要被蘇菲和內森的情感所誘惑,就像六月裡那些不幸的小蟲子被蜘蛛網罩住一樣。那時,她正在一個叫布蘭克斯托克的醫師開在布魯克林一個偏僻街角的診所裡當接待員。布蘭克斯托克是個按摩師,很早以前從波蘭移民而來。他的病人大多是過去的老移民或新近入境的猶太難民。蘇菲在一個國際救援組織的幫助下來到紐約後,不久就找到了這份工作。起初,布蘭克斯托克(除依地語之外,他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波蘭語)對派給他的這個年輕女人十分惱火。她不是猶太人,只會幾句弊腳的依地語,還是在集中營裡學來的。但醫師是個好心人,而且毫無疑問被她的美貌所打動,考慮到她的難處,還有她講的一口漂亮的德語,便僱用了她。她太需要這份工作了,她的所有財產就是瑞典難民營發的那些又薄又小的衣服。其實布蘭克斯托克根本無須顧慮蘇菲的語言"缺陷",沒過幾天,她就能用依地語和病人聊天了,就像她本來就出生在猶太人居住區一樣。她在耶塔公寓租了間便宜的房間,這是七年來她的第一個真正的家。她差不多在找到工作的同時租下了房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週三天工作日,使蘇菲能把她的精神與肉體都支撐下去。同時她還用空餘時間到布魯克林大學的學習班學習英語,以期能夠完全溶入紐約那生氣勃勃、熱鬧非凡的都市生活。


教授的女兒第21節 為生活感到厭倦

她告訴我,她從沒對這種生活感到厭倦。她決心要把過去拋在腦後,或者說盡可能這樣做,如果受盡磨難的脆弱神經允許的話。所以對她來說,這座龐大的城市從現實到精神都是一個新世界。她知道自己的健康狀況還很差,但這並不妨礙她享受快樂。她就像一個孩子泡在冷飲室裡那樣輕鬆愉快。首先,音樂,僅僅是能聽到音樂,就足以使她內心充滿快樂,好比一個人在剛剛得知有一頓豐盛的晚餐等他享用時的那種歡快的心情。遇見內森之前,她還買不起留聲機。不過沒多久,她就有了一台廉價的小型便攜式收音機,能播放出美妙的音樂。她分不清那些著名的有著怪異的開頭字母的音樂家的姓名,也弄不懂WQXR、WNYC、WEVD等廣播電台。她只是沉浸在音樂中,沉浸在播音員迷人的磁性嗓音中。她與音樂已經久違了,甚至一些陌生的作品,像舒伯特的未完成樂章,都能讓她耳目一新,激動不已。當然,還有音樂會。音樂學院不定期舉辦的音樂會,以及夏季在曼哈頓列維山體育館舉辦的音樂會,都給了她美妙卻又便宜得幾乎稱得上免費的音樂享受。一天晚上,她到體育場聽梅紐因樂團演奏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那樂曲充滿柔情與激情,幾近瘋狂。她坐在圓形看台的邊上,身子在星光下瑟瑟發抖,內心卻感到一種奇妙的寧靜與安詳。這讓她大吃一驚,同時也意識到生活有了希望。她可以將支離破碎的生活重新拾起來,開始一種新生活。  最初幾個月,蘇菲大半時間獨自呆著。由於語言上的障礙(很快解決了),她很害羞,而且她喜歡一人獨處,盡情享受孤獨。因為那幾年裡她幾乎沒有獨處的時候,也沒有書或任何印刷品可看。現在她貪婪地讀書,訂閱了波蘭版的美國報紙,經常光顧富爾頓大街的波蘭書市,那裡有一個大型的圖書館可供閱讀。她回憶說,她讀的第一本書是多斯o帕索斯的《曼哈頓大轉移》,然後又讀了《解甲歸田》、《美國悲劇》,還有沃爾夫的《時光與河流》。最後這本書的波蘭譯文很拙劣,以至於她不得不打破在集中營中立下的一生不看德語書的誓言,到公共圖書館借了一本德語譯本來看。或許是因為這個譯本的譯文生動流暢,也或許是因為沃爾夫傷感而又樂觀的抒情文風,所以儘管蘇菲那時對美國只有粗略的印象,只有一個異鄉人對這個廣袤而繁華的國家的一丁點瞭解,這本書仍讓她激動不已,以至整個冬天和春天都在讀它。事實上,沃爾夫完全抓住了她的心。她決定再讀讀他的《看看家鄉吧,安琪兒》的英文版本,不過很快便放棄了,因為她發覺這對她太難。對一個初學者來說,英語確實很難,那些異體性、綴字法等等都不那麼明顯,而蘇菲的讀寫能力也明顯不及她那迷人動聽的口頭表達能力。  蘇菲在美國的全部經歷僅限於紐約,而且大部分是在布魯克林。不久,她開始熱愛這座城市,與此同時也被它嚇壞了。在她的一生中,她只知道兩座城市:小巧寧靜、充滿宗教氣氛的克拉科夫,以及轟炸後斷壁殘垣、狼籍一片的華沙。她的出生地那些古老房屋的屋頂,彎彎曲曲的大街小巷,都已成為她無法追憶的往事。而克拉科夫與布魯克林的日子常常攪和在一起,使她幾乎難以保持清醒。她說,在耶塔公寓最初的幾個早晨,她醒來時看見自己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四周是陌生、奇怪的粉紅色。她迷迷糊糊地聽到從街上傳來的隱約的嘈雜聲,很久都不能想起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身在何處,以至於長時間處於昏昏然的恍惚之中,就像童話中一個歡樂的小姑娘,一覺醒來便已來到一個全新的一無所知的王國。這時候,她才完全清醒過來,一種既喜又悲的感覺湧上心頭。她便一再對自己說:卓婭,你現在不在克拉科夫,你現在是在美國。然後起來,重又面對烏煙瘴氣的地鐵,布蘭克斯托克的那些病人,以及布魯克林那綠色的美景;面對溫馨的,富裕的,污穢的等等一切不可思議的東西。  耶塔公寓離希望公園很近,那兒成了蘇菲的一個避難所。對一個孤獨、美麗的金髮女郎來說,那是個散步、沉思的安全去處。陽光穿過樹林灑在小徑上,斑斑點點,到處花粉飛揚,巨大的洋槐和榆樹巍巍聳立在起伏的草地上,似乎已準備好為瓦都或弗拉岡德的野餐圖提供蔭涼。在空餘時間或是週末,蘇菲總是長時間地流連於此。她帶著美味可口的午餐,舒服地呆在這些樹下。她後來向我承認說,因為過於敏感害羞,她十分克制自己的食慾。一到這座城市,她像從鉸鏈上被解脫下來,可以大吃特吃了。但她知道,她必須培養謹慎進食的習慣。在難民營時,從瑞典紅十字會來的負責照料她的醫生說,她患了嚴重的營養不良,這對她的新陳代謝將長時間有或多或少的損傷。他提醒她必須謹防飲食過量,尤其不要吃太多的脂肪,不管它的誘惑力有多大。但對她來說,飲食變成了一場愉快的遊戲。在一次午飯時間,她走進弗蘭特布西一家琳琅滿目的熟食店,為希望公園的野餐買點食物。整個採購過程讓她感到一種肉體上的痛苦。有那麼多好吃的東西,品種繁多,應有盡有。她在那香氣四溢的麵包酸味中屏住呼吸,眼睛像掃瞄儀似的熱切地看著那些食品,煞費苦心地慢慢挑選著:一個醃雞蛋,一根意大利臘腸,半塊裸麥粗麵包,上面澆滿面漿,烤得焦黃油亮,格外香甜;鮮肉臘腸,熏肝香腸,一些沙丁魚,熱五香煙熏牛肉,熏鮭魚,再來一個酥餅……她抓著棕色紙袋,腦子裡一下冒出警告聲:"記住伯格斯特羅姆醫生的話,不要暴飲暴食。"然後她總是慢慢地走向公園的幽深處,或是來到湖畔僻靜的草地上,在那兒大口嚼著,仔細品味著各種美味,不時被一種新發現的美味所吸引;同時把《朗伯尼根三部曲》翻到第350頁。  她摸索著往前走,確確實實體驗到再生的感覺,但常常像一個新生嬰兒一樣感到無助。她笨手笨腳,像截癱病人重新使用他們的四肢那樣笨拙。一些小事--很小很小的事,都會難住她。她甚至忘了怎樣把別人給她的那件夾克衫的拉鏈拉到一起。她為自己的笨拙而吃驚。有一次,她想從一個普通的塑料管裡擠出一點面霜,卻一不小心擠出一大堆來,弄得到處都是,還糊在了她的新衣服上。她差點就要哭出來了。偶爾她的骨頭還會痛,主要是踝關節,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地有些不穩。這似乎與她的疲乏有關。她常覺得睏倦乏力,心裡恨不得快點把它們趕跑。但只要呆在陽光下,她就會覺得舒適安全,遠離了黑暗的深淵。她差點就被黑暗吞蝕掉。嚴格算起來,到集中營解放時,她在裡面還未呆上一年,但她一直不願去回憶那最後幾小時的情形:神志模糊的她躺在乾草鋪成的狗窩一樣的地方發著燒,渾身是汗;一個低沉柔和、很有穿透力的俄國男低音傳進了她的耳朵:"我想這個也沒救了。"那時,即使在半昏迷之中,她也明白自己還沒完。而現在她可以輕鬆地說出當時的情形了。此時,她躺在湖邊草地上,聞著泡菜、芥末以及黑麥麵包的香味,肚子發出快樂的咕咕聲。這讓她十分難堪,更讓她覺得飢餓難耐。  但六月的一個下午,她平靜的生活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原因便是那地鐵,這是城市生活在她印象裡最糟的一部分。她痛恨紐約的地鐵,又髒又鬧,更痛恨那麼多肉體擠在一個緊閉的鐵籠子裡,幾個小時填在裡面,人挨著人,肉貼著肉。這雖然沒有讓她尋覓已久的個人空間完全消逝,至少也抵消了一大半。她不明白,在有了集中營的那些經歷之後,她怎麼還會如此敏感,急切地想要遠離那些陌生的異國人的肉體接觸?在瑞典難民營的那段日子,她採用的是逃避的方法,盡量避開大庭廣眾,避開又吵又鬧的喧嘩場面。但現在,她無法擺脫,這就是她新生活的一部分。一天傍晚,她從診所出來,擠上了地鐵。車廂裡比以往更擠,又熱又悶,瀰漫著汗臭味,到處是穿著汗衫、光著脖子的布魯克林人。她默默地忍受著煎熬。一會兒,一群穿著棒球衫的中學男孩子在市中區站尖叫著一轟而上,像強盜般地在車廂裡擠來擠去。她發現自己被擠到了車廂的連接處,被兩個人緊緊地夾在中間。她想看看是兩個什麼樣的人,這時火車突然發著刺耳的尖叫聲停了下來,燈也熄了。她一下子感到不安、害怕。車廂裡發出一陣懊惱的歎息聲,但馬上被那群男孩子沙啞的歡呼聲淹沒了。起初,蘇菲只是默不作聲地站在漆黑的車廂裡,她知道叫也沒用。正在這時,她感到身後有隻手正滑向她的裙子下面。  蘇菲後來想,如果一定要找一點點安慰的話,便是那種痛苦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被堵在又熱又悶的黑暗車廂裡的驚慌。她本可以像別人一樣大叫起來,但那隻手用它硬硬的中指急迫、武斷地前行著,像外科大夫似的動作嫻熟、方向準確。它所帶來的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一個突遭手指強姦的人的恐怕與驚嚇。那手的動作十分老練,一下子便探到了她的陰道,然後不停地扭動摸索,像一條毒蛇似的一下子全插了進去,把她弄痛了。但這痛並不比把她從催眠中驚醒時更難受。迷迷糊糊地,她感覺到了那手指,聽見自己氣喘吁吁地說著"求求你"之類的蠢話。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三十秒鐘,那只令人噁心的爪子才從裡面抽出來。她站在那兒,渾身顫抖,到處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好像光明永不再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五分鐘還是十分鐘,車燈才重新亮起來,地鐵又拖著又笨又重的身軀緩緩行駛。她不知道是誰攻擊了她。她四周有十幾個男人,圍著她的全是男人的背、肩和腆著的肚子,那人便消失在這中間。她在下一站逃也似的下了地鐵。  她後來想,那種真正的、傳統的強姦對她的精神以及身體造成的傷害可能會小一些,不會讓她如此驚恐和嫌惡。在過去的五年裡,她所見過的任何暴行,所遭受的任何凌辱,所有能回憶起的傷害,都不像這次下流粗魯的侵犯讓她幾乎失去知覺,變得麻木。那種面對面的強姦儘管令人厭惡,但至少能讓你知道攻擊者的樣子,並且能用那張痛苦的臉、瞪著的淚眼看著他:仇恨、恐懼、詛咒、厭惡,或許只是嘲笑。但這次攻擊卻發生在黑暗中,那根細長的脫離身體的手指從後面襲擊了她,就像一次卑鄙的從後面的掠虜,讓你永遠無法知道誰是侵略者。不,她寧願遭受那種傳統的攻擊。(幾個月後,她把這事告訴了我,那時她已能用嘲弄、幽默的口吻說這事兒了。)這事真是糟透了,她在以後的歲月裡用相當的敘述力陳述了這事帶給她的痛苦。但現在她的痛苦是,它打破了她重新獲得的心靈平靜。這種對靈魂的劫掠(不僅是對她身體的劫掠),把她重新推回到她曾小心翼翼試圖逃離的夢靨。  她曾長期無衣可穿,裸露著身體。到布魯克林的幾個月裡,她煞費苦心地重新穿衣、打扮,讓自己恢復自信和理智,可這事兒卻毀了一切。她又一次感到靈魂深處的徹骨寒冷。她沒有講任何理由,也沒對任何人說起這事,包括對耶塔.齊墨爾曼。她向布蘭克斯托克請了一周的假,然後便一頭栽到床上。一天接一天,在夏日最迷人的那段時節,她就那樣蜷在床上,關上百頁窗,只讓一絲陽光透進來;不聽收音機,只吃一點點東西,什麼書也不讀,只在想喝熱茶時才爬起來。在陰暗的房間裡,她聽見公園裡男孩子們打棒球時的叫聲和擊球聲,迷迷糊糊地想起孩提時爬進那像子宮一樣的座鐘裡,吊在彈簧上晃來晃去,仔細看著那些槓桿、齒輪和紅寶石的情形。她感到害怕的是,集中營的幻象和陰影又重新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她早已把"集中營"這個詞從大腦裡趕跑了,很少再提到或想起。她明白,只有在瀕臨死亡,或是說有喪失生命的威脅時,她才會讓自己去想這些。如果還會進集中營,她還能經受住那種折磨,或者說還能又一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嗎?這次不會再笨手笨腳了吧?這些問題幫她度過了那幾天的日子。她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斑斑點點的陽光像一群小蝌蚪在上面游動。


教授的女兒第22節 她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幸運的是,音樂像從前那樣,又一次振救了她。在第五天還是第六天--她只記得是星期六,她從噩夢中醒來,習慣性地伸手打開床頭櫃上的微型收音機。她其實並不想打開它。幾天來她一直沒去動它,因為她極度沮喪,無法忍受美妙無比的音樂與難以名狀的痛苦之間無比絕望的強烈對比。她不知道,她早就應該打開它,接受莫扎特魔術般的神秘治療。剛一開始,那偉大的《降E大調協奏曲》的第一樂章便令她喜悅無比,渾身顫慄。突然,她明白過來,這樂曲之所以令她如此感動,是因為那響亮高貴的旋律中始終縈繞著一縷特殊的充滿寒意的不和諧音,這令她全身鬆弛,充滿快樂。這正是她十年以來一直在尋求的音樂。記得還是在德奧合併的前一年,維也納的一支樂團來克拉科夫演出,差點讓她激動得發瘋。她坐在音樂廳裡第一次聽這樂曲,整個人處於恍惚之中。她極力張開心靈的窗扉,任憑那華麗、纏綿、沁人肺腑的和聲,以及那縷不合諧音盡情地流入心靈深處。這是她在少女時代的音樂體驗中新發掘出來的音樂財富,也是她最崇高的一次體驗。但此後她卻再也沒有聽到過這首曲子,因為就像其他的音樂作品一樣,莫扎特這首中提琴和小提琴憂傷甜蜜的對話,還有悠鳴的長笛、低沉的黑管,都隨著波蘭的戰爭風暴一掃而光。罪惡與毀滅窒息了一切,任何一種音樂都成了可笑的奢侈品。  於是在那幾年裡,先是在被轟炸的華沙,後來是在集中營,她對那樂曲的記憶慢慢消失了,甚至連那曲名,後來也常常與她所喜愛的其他樂曲混淆著。一切都成了克拉科夫歲月裡被玷污卻美麗的不可再有的回憶。但那天早上,從那台廉價的收音機傳出的樂聲,讓她一下子從噩夢中驚醒,心臟急速地跳動起來,唇邊有一種她早已不再熟悉的感覺。她意識到自己在微笑。有一段時間,她就坐在那兒聽著,笑著,顫抖著,完全陶醉其中。失去的不可再有的歡樂又重新回來了,慢慢地與她強烈的痛苦融合在一起。當音樂聲停下時,她仔細聽著播音員播報的曲名,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出神地看著公園邊上的棒球場。她盤算著,只要有足夠的錢,就去買一台留聲機和一張《降E大調協奏曲》的唱片。她意識到,這樣的想法意味著她正在走出陰影。  但想到這兒,她知道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音樂或許能支撐起她的精神,但她的身體由於長期躲在黑暗中而變得虛弱無力。直覺告訴她是因為吃得太少,但無法解釋的一些現象嚇壞了她:無食慾,疲倦,脛骨像刀割似的疼痛,尤其在月經期間。月經總是提前許多天到來,並且像洪水般洶湧而下。她猜想會不會是因為那次手指強姦?她打算第二天回去上班時,問問布蘭克斯托克醫師,最好讓他給她做個身體檢查,並制訂一個治療方案。蘇菲還算有些醫學常識,意識到求這位按摩醫師來診治她的婦科病有點諷刺的味道,但她不會責怪她的僱主,因為她太需要這份工作了。她知道,至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而且在他診室中進進出出的那些痛苦的病人(包括很多警察)中,至少有一部分人經過他的拉、扯、揉、捏後,感到舒服多了。更重要的一點是,她知道他是那種可以幫助自己的人。所以,除了那微不足道的工資外,她在其他方面也可以向他求助。她用一種非常樂觀、容忍的態度與醫師相處。  布蘭克斯托克,五十來歲,體魄強健,長相英俊,舉止優雅,有些謝頂。他屬於為數不多的上帝寵兒中的一個,命運將他從貧困的俄國佔領下的波蘭帶到了富足繁華的美國。他是個十足的喜歡享受的花花公子,衣櫃裡掛滿了繡花馬甲、印花薄綢領帶和粉紅色的胸花。他還是個喜歡說笑的人,用依地語大講特講笑話。他十分樂觀,整天樂滋滋的,快樂的神情像漂浮在光團中的蠟燭一般光彩四溢。他還是個不錯的魔術師,常用那些小玩藝取悅於人。他給他的病人,給蘇菲,給任何想看他表演的人表演靈巧的魔術。蘇菲當時正處於過渡時期的痛苦中,這樣高昂的飽滿的快樂情緒令她感到驚訝,那些粗野的玩笑與惡作劇則讓她有些難受。但在這一切背後,她看見的是一種孩子般渴望被愛的願望,以至於她不可能拒絕它;而且,他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讓她真正歡笑起來的人。  他還是個坦率的人,能十分坦白把他的個人財富告訴別人。也許只有那種善良真摯的好心腸的人,才能在對自己的收入如數家珍時,不至於令人作嘔。他用那種傲慢的喉音說著南腔北調的英語,蘇菲的耳朵已能分辯出裡面的布魯克林口音。他說:"一年四萬美元收入,稅前;聖阿本大街最佳地段的一處房產,價值七萬五千美元,完全私產,每個房間鋪滿地毯,無影照明;三輛汽車,包括一輛配置優良的卡迪拉克,一輛三十二英尺的克萊斯勒一輛別克;所有這些外加一個上帝賜予我的最親愛、最可愛的妻子。而我,一個飢餓的猶太青年,一個登上艾利斯島時身上只有五美元的窮光蛋,一個舉目無親的異鄉人。你說說看!你說我為什麼我不應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為什麼我不該讓大家像我一樣歡笑?"什麼原因也沒有,蘇菲想。那是個冬天的早晨,她正坐在布蘭克斯托克的卡迪拉克上,隨他從聖阿本街的家裡返回診所。  她是跟他到設在家裡的那間辦公室去找一些文件的。在那兒,她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妻子,一個豐滿的金髮碧眼的女人,叫希爾維亞。她穿著一條花哨的汽球一樣的絲綢褲子,像個土耳其的肚皮女郎。她帶蘇菲參觀屋子,這是蘇菲到美國後踏進的第一個家。那正是正午時分,無處不在的玻璃紗在發紅的陽光下呈現出光怪陸離的色彩,整個房間讓人感覺像個半透明的墳墓;一個手持弓箭的小愛神在紅色的鋼琴上裂嘴傻笑著;椅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裝盒,透明塑料上反射著太陽光;浴室裡的瓷器烏黑珵亮。後來,坐在前門印上姓名開頭字母的卡迪拉克車上,蘇菲看著醫師使用車載電話。這令她驚訝無比。在當時,這種電話還只是一種試驗性的產品,但在布蘭克斯托克手上,便成了他表達愛意的非凡工具。以至她很久以後還記得他那次與聖阿本家中的通話,至少記得其中的一部分:"茜兒[1]甜心,我是海密,你聽得清楚嗎?我愛你,寶貝。吻你,親愛的。我們現在正在自由大道,正在經過海灣公墓。我愛你,親愛的。送你一個吻!咂!咂!我幾分鐘後就回家,甜心。"一會兒又說:"茜兒親愛的,是我,海密。我愛你,寶貝兒。現在我已開到林頓大街和尤迪卡大道的交叉路口。這兒正塞車!吻你,親愛的。咂!咂!我吻你一千次。什麼?你要去紐約商店買東西,給海密買些漂亮的衣服?我美麗的心肝兒,我愛你,親愛的。噢,親愛的,我忘了,你開那輛克萊斯勒去,別克的油箱裂了。好了,我說完了,寶貝兒。"然後他瞟了蘇菲一眼,用手撫弄著話筒說:"多麼驚人的通訊工具!"布蘭克斯托克確實是個幸福的人,他愛希爾維亞勝過自己的生命。有一次他告訴蘇菲,除了沒有孩子這個遺憾之外,他是世上最幸福、最快樂的人。  正如在適當的時候將會看見的那樣,蘇菲在那年夏天對我說了許多謊話。知道這一點對整個故事非常重要。也許我應該說她在逃避某些東西,而為了能保持內心的平靜,或者說為了保持頭腦的清醒,她那時的確有必要這樣做。我當然不會責怪她,因為從事後我才認識到的某些原因來看,她的謊話似乎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說她對克拉科夫的早期生活的描述,我曾盡量搜尋我的記憶,將她的敘述準確地加以轉達。我敢肯定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有一兩處謊話,還有一些關鍵點是空白。這些最終都會弄清楚的。事實上,回過頭去重讀我寫下的這些東西,我注意到,在蘇菲與內森那次可怕的爭吵瀑發後,她曾絕望地看著我,說內森是她丈夫以外惟一的男人。儘管這並不重要,但終究不是真實的(很久以後她向我承認說,在丈夫被納粹槍殺後,她在華沙曾有過一個情人--這是實話)。我提起這件事並非出於對絕對誠實的要求,而是想借此指出蘇菲對性這個問題的謹慎態度,這也是她想對醫師講她那可怕的身體不適時感到那麼難以啟口的原因。她想那病痛是因在地鐵遭受的淫奸所致。  她一直為要不要說出她的秘密而輾轉不安,即使是告訴布蘭克斯托克這樣一個醫生,更何況他還是她能夠吐露心事的人。從孩提時候起,蘇菲就是一個波蘭天主教徒,在清教徒的約束中長大,對性的壓抑和禁忌如同任何一個亞拉巴馬教的處女一樣堅定。而在經歷了長達兩年之久的集中營裡的一切殘暴事件,以及每日赤身裸體的非人生活之後,對蘇菲來說,性早已退化成一種污穢(她後來告訴我,是內森的開放、熱情讓她產生了性衝動,而此前她連做夢也想不到她會擁有這些)。所以這事讓她覺得醜惡無比,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被玷污感超過了此前的一切羞辱。再加上那種畸形的強暴方式,更讓她感到無以言狀的羞恥。她窘迫之極,幾乎無法向醫師講出這件事。她是那麼孤獨無助。  但終於,在又一次去聖阿本街時,坐在卡迪拉克車上,她用生硬、正式的波蘭語向他說出了她對身體的擔心,她的衰弱,她腿上的疼痛,以及流血不止等等,最後,幾乎像講悄悄話似的,她說出了地鐵裡發生的事。正如她所預料的,布蘭克斯托克並沒有馬上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停了一會兒,她吞吞吐吐地加以解釋,總算讓他明白,那動作不是以一種普通方式完成的,但這種不同尋常的方式導致的遠不是厭惡和心靈的傷害。"醫生,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她小聲地用英語說,"甚至更為惡劣。"她說著,眼淚湧了出來。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嗎?"你是說,"他打斷她,"用手指?他沒用他的……"他識趣地打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因為涉及到性的話題,布蘭克斯托克並不是一個粗俗的人。等蘇菲又一次證實她所講的一切後,他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十分痛苦地咕噥著:"噢,多麼醜惡的世界。"  這一切的結果是,醫師很快明白她所遭受的暴行,並認為這種不同尋常的摧殘完全可能引起那些症狀,尤其是大量出血。他診斷的結果是,她在骨盆處的損傷導致□椎輕微錯位,但這個問題不可輕視,因為這可能導致第五腰椎神經或第一□骨神經受到壓迫,也許兩個部位同時受到壓迫;而其中任何一種情況都會直接導致食慾不振、疲乏和骨骼疼痛等等症狀。嚴重出血則是另外的症狀。他告訴蘇菲,很明顯,她需要接受一個療程的脊椎按摩治療,以恢復正常神經功能,讓她重獲"豐潤的健康"。甚至對蘇菲並不老練的耳朵來說,這說法也顯得十分動聽。醫師向她保證說,只需經過兩個星期的按摩治療,她便會恢復得很好;而且,她差不多已是他的親戚,他不會收她一分錢的。為了讓她高興起來,他非要讓蘇菲看他變一個最新學來的戲法:手裡抓著一束五顏六色的絲巾,往空中一拋便消失不見了,然後馬上變成一串微型美國國旗,在他從嘴裡拉出的一根線上慢慢展開。不管怎樣,蘇菲還能發出笑聲,但同時她卻覺得沮喪難受之極,以至於她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教授的女兒第23節 戲劇性的邂逅

內森有一次曾說,他和蘇菲的相遇就像電影情節,是那種"戲劇性的邂逅"。他是想說,他們不像一般人在學校、辦公室或社區之類的常見環境中結識,比如青梅竹馬、鄰居、同學或同事,而是像好萊塢白日夢中的那些陌生男女一樣,在非常偶然、十分愉快的氣氛中相遇,從第一眼偶然的相望中,他們的命運便就此交織在一起。比如約翰o加菲爾德和娜拉o泰勒,從他們在路邊咖啡店相遇的那一瞬間,便注定了他們不幸的命運;威廉o鮑威爾和嘉洛麗o蘭巴德的相遇更為離奇,在珠寶店裡,他們的手和膝蓋在取一枚鑽石時無意間碰到了一起。但蘇菲卻把他們的相遇歸之於按摩治療的失敗。她後來想,如果布蘭克斯托克的治療以及他那年輕助手斯莫爾o凱茨(下班後病人太多時他會留下幫忙)的護理奏效的話,如果那根手指引起的□椎錯位和第五腰椎神經受壓在經達兩周的捶擊、牽引和敲擊後能產生令人欣慰的奇效的疾,只會發生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情形。  如果這樣的話,她永遠不會遇上內森。決不會的!但問題是,在經過所有這些剛勁有力的按摩治療後,她覺得情況更糟了。這讓她十分恐慌。明知道這會挫傷醫師的自尊心,她還是鼓足勇氣告訴他,她的那些症狀一點也未消退,相反還越來越厲害。"可是,我親愛的姑娘,"布蘭克斯托克叫起來,一邊搖著頭,"你已經在好轉了!"蘇菲盡量不讓自己說什麼。整整兩周過去了,她很不情願地向醫生提議說,她需要一次真正的醫學診斷。聽了這話,這位性情溫和、寬厚仁慈的醫師突然勃然大怒,蘇菲從未見他生這麼大的氣。"你要找一個醫生?他們只會騙你的錢!我親愛的姑娘,你直接找獸醫得了!"更讓她著急的是,他馬上建議她接受電激器的治療。這是一種新研製出來的結構複雜的治療儀,形狀像一台小型電冰箱,裡面有許多導線和儀表,據說可以用來重新排列脊椎骨的細胞組織。這東西是他剛剛從俄亥俄還是愛荷華(她總是把這兩個詞搞混)的一個按摩療法總部買來的。"花了大價錢的。"他說。這給蘇菲的英語詞彙增添了一個地道的英文詞。  在準備接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子儀器治療的前一天早上,她醒來時感到特別虛弱,不舒服的感覺比以前強多了。那天正好是休息日,於是她迷迷糊糊地一直睡到中午時分,醒來時已差不多十二點了。她後來清楚地記得,在那天昏昏沉沉的半夢半醒中,遙遠的克拉科夫和布蘭克斯托克笑容可掬的臉以及那雙工匠一般的按摩師的手神秘地纏在一起,與她那神情嚴肅、令人生畏的父親一起在夢裡糾纏著她。父親穿著衣領漿得很硬的襯衣和那件滿是雪茄煙味的羊毛外套,戴著橢圓形的無框眼鏡,一付學者派頭。他用德語訓斥著她,腔調與她從小聽慣了的一樣沉悶。他好像在警告她什麼?他很關心她的病嗎?但當她掙扎著醒來時,他的話像泡沫一樣從她腦海中消失了,只留下那幽靈般的身影,嚴肅,冷漠,甚至有些令人恐懼。最後,主要是想要拋開那無所不在的幻象,她強迫自己下了床,去面對風和日麗、生機勃勃的美麗夏日。她的腿軟弱無力。她意識到她又沒有食慾,吃不下任何東西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十分蒼白,但那天早上在浴室鏡子裡一照,著實嚇了她一跳,一下子感到一陣難過: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慘白得像她在意大利教堂的地下墓穴中看到的那些古代教士們白森森的頭骨。  一陣徹骨的顫慄傳遍她的全身,浸透了每根骨頭,一直到那毫無血色、瘦骨嶙峋的十指尖。她的心一下子涼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她趕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她深信自己就要死了,而且還知道這病的名字。她想,我得了白血病,我就要死了,就像我的表兄泰德茲那樣患白血病而死;布蘭克斯托克的治療不過是善意的欺騙。他知道我要死了,卻假裝一切來哄騙我。在躲過了無數的劫難後,我卻要死於一種莫名其妙的疾病,這真是一種諷刺。想著這裡,一種不知是痛苦還是狂喜的歇斯底里的感覺抓住了她:難道只有痛苦和絕望,才能使我的身體通過這種殘酷的方式走向毀滅,而這種方式是她自己無法親手實現的。  不過,她還能把握自己,把這些病態的不健康想法通通拋開。她緩緩地從鏡子前挪開,又回頭瞥了一眼她熟悉的、十分固執地駐紮在那蒼白外表下的美麗。這讓她感到一些安慰。那天剛好是她到布魯克林大院上英文課的時間,為了能承受住可怕的地鐵旅途,還能有精力上課,她強迫自己吃下了一些東西。這讓她覺得噁心,想吐,但她知道她必須吃下去:雞蛋,火腿,一個麵包,脫脂牛奶等等。這些東西她都存放在那個狹小的廚房裡。她正吃著,突然產生一種靈感--至少有一部分是馬勒的交響曲帶給她的。當時,這音樂正在WQXR電台的中午音樂時段播放。說不清是為什麼,樂曲中間部分有一段憂鬱的和弦,讓她想起一首十分美妙的詩歌。那是幾天前的那次英文課快結束時,老師在課堂上朗誦的。這位老師是個熱情、認真、耐心、肥胖的剛畢業的研究生,都叫他年輕的斯坦老師。毫無疑問的是,由於蘇菲對其他語種的精通,使她在這個刻苦學習的各語種混雜的學習班裡出類拔萃。這些人大都是歐洲各地來的難民,說著各種語言,但大部分是依地語。蘇菲優異的成績引起了斯坦老師的注意;不過她也意識到,她的美貌也是吸引這個年輕人的一大原因。  他顯然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他在她面前手足無措,靦腆羞赧,除了十分笨拙地在每次課後請她留下一會兒,對她談上一些他稱為"文學精髓"之類的東西,還未敢做其他的接近。每一次,他都用緊張異常的聲音,慢慢地逐字逐句從惠特曼讀到愛倫o坡,再讀到普羅斯特,以及其他作家。他嗓音嘶啞,呆板生硬,讀不出這些詩歌的優美節奏,不過還算清晰。她認真仔細地聽著,常常被這些詩深深打動,並時常能從中感覺到一些新的細微的語言差別。而年輕的斯坦先生對她的那種縮手縮腳的笨拙激情,他從稜柱鏡般的高度近視眼鏡片後流露出的那種半人半神般的注視,也令她的心有所觸動。她發覺自己對這個乳臭未乾、昏頭昏腦的年輕人的感情既感到溫暖,也感到痛苦,她只能對詩歌做出反應。因為,他比她至少小十歲,不過二十歲左右,而且在外表上也毫無吸引力:除了那雙長錯位置的奇形怪狀的眼睛之外,他還出奇地肥胖。不過,他對詩歌的理解十分透徹,幾乎能將它們的精華感悟出來,並傳遞給蘇菲,特別是一首令人感動同時也令人困惑的有著美妙韻律的詩歌。開頭是這樣的:  因為我不能為死亡停留,  他便好心地為我止步;  馬車載著的只有你和我,  還有永恆……


教授的女兒第24節 這樣看上去很美

她十分喜歡聽斯坦朗讀這首詩歌。她甚至想用已學得不錯的英語親自朗誦這首詩,以及這位詩人的其他作品,這樣便於她背誦下來。不過,蘇菲犯了一點小小的錯誤。她聽漏了一個音,以為寫出這些令人心醉的精練詩句的美國詩人,與世界上另外一位流芳百世的小說家的姓一模一樣。  因此,現在她在耶塔公寓裡,聽著馬勒憂傷的旋律,又一次想起這首詩。她決定在上課前先去布魯克林大學圖書館,瀏覽一下這位了不起的作家的作品。她同時認為,這肯定是一位男性作家。後來她對我說,就是這個無關痛癢的小問題,成為她和內森相遇的場景中十分重要的一幕。  她十分清楚地記得,她從令人嫌惡的熱哄哄的地鐵中走出,來到陽光明媚的校園。綠草茵茵的草坪,來來往往的學生,四處的鮮花和綠樹,無不讓她產生一種自在平靜的感覺。這是布魯克林其他地方不能給她的一種美妙感覺。這所學校與她過去住過的那所古老的雅基羅尼大學十分相似:閃閃發光的天文鐘上的長滿苔蘚的日昝儀,成群結隊的自由自在的學生們,課間的嘈雜、擁擠,以及濃郁的學術氣氛。這些都讓蘇菲覺得舒適,放鬆,就像回到家裡一樣充滿安全感。校園裡的花園十分寧靜,像嘈雜混亂繁華的巴比倫城裡的一片寧靜的綠洲。那天,她穿過花園一角向圖書館走去,無意中的一瞥永遠留在了她的記憶中。她不知道這是否與內森急不可待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她所看見的並不算什麼奇事,即使用最正派的布魯克林大學的標準,或四十年代最保守的眼光來看,都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然而蘇菲的內心卻像被猛烈地攪動了一下。她十分震驚,好像這幕小小的,十分快速的,不顧一切的,帶有色情味的場景在她體內重新點燃了一團火,而她本以為這團火永遠不會再燃燒了。那場景只是一閃而過,像一幅彩色快照:兩個年輕漂亮的學生靠在一棵樹幹上緊緊地擁吻。他們像兩頭飢餓的動物一樣,如饑似渴地吮吸著對方,舌頭在對方嘴裡貪婪地攪動。透過女孩子瀑布般濃密的黑髮,他們的情慾清晰可見。  蘇菲趕緊把目光移到別處。她覺得胸口像被針紮了一般。她急忙走到擁擠的人行道上,覺得自己的臉燒得通紅,心跳得很快,一股熾熱的性興奮漲滿了她的全身!這真是無法言喻!她在絕望的氣氛中生活了那麼久,麻木了那麼久,而此時此刻,她慾火中燒。那團火在她的內部,在靠近子宮的地方熊熊地燃燒起來。她已好多年沒有體驗到這種強烈的慾望了。  但這種難以置信的激情很快便消失了。一走進圖書館,面對著桌後的那位圖書管理員--一位納粹分子,它便消失了。不,他當然不是個納粹分子。這不僅因為那張黑白分明的胸牌上清楚地寫著他的名字:索羅姆o維爾斯,還因為,唔,難道在布魯克林大學圖書館裡一冊一冊分放人類文明智慧結晶的會是一名納粹分子嗎?但是,這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這個臉色蒼白、鬱鬱寡歡、長著一副好鬥面孔、帶著一隻綠色眼罩的索羅姆o維爾斯,簡直就是一個冷漠無情、笨重遲鈍的德國官僚的翻版。這是她在華沙被佔領後,在那裡見得最多的一種人。此時,這種形象無疑對她產生了很大的刺激,使她一下子精神崩潰下來。她重又覺得極度虛弱。她膽怯地問索羅姆o維爾斯,她在哪個地方能找到十九世紀美國詩人"艾米o狄更斯"的作品目錄。  "在目錄室,左邊第一道門。"維爾斯面無表情地說,停了好一會兒又加上一句,"但是,你不會找到任何東西。"  "找不到?"蘇菲隨著他的話音迷惑不解地問。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查爾斯o狄更斯是英國作家,沒有叫狄更斯的美國詩人。"那聲音十分刺耳,充滿敵意,好像雕塑發出的聲音一樣空洞。  蘇菲突然一陣眩暈,兩腋像被許多針扎一般一陣刺痛。她漠然、奇怪地看著維爾斯的臉,那張慍怒、僵硬、像雕塑一樣的臉輕飄飄地,好像要從他的脖子和領口上飄起來。像對著一個無形的醫生,她自言自語地說:我病了,病得很厲害。但她又掙扎著對那圖書管理員說:"我確信一定有一個叫狄更斯的美國詩人。"她想,那些蕩氣迴腸的詩句,那悲切的死亡與時代的旋律,任何一位圖書管理員都會十分熟悉的,就像熟悉他家裡的陳設,熟悉國歌,熟悉他自己的肉體一樣。蘇菲感覺自己張嘴在念那首詩:"因為我不能為死亡停留……"她暈得太厲害了,已無法意識到在索羅姆o維爾斯狹隘的目空一切的眼裡,早已認定她是那麼笨,那麼蠢。她還沒念完這句詩,便聽見他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響起,陰森森地迴盪著。那是一種強壓著憤怒的嘶啞的聲音,帶有十分明顯的惡意:"聽著,我來告訴你,"那聲音說,"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人!你想要我給你畫出來嗎?我現在就告訴你,聽見了嗎?"  索羅姆o維爾斯完全應該知道,他的話幾乎殺了蘇菲。她極度虛脫,倒在了地上,過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而他的話仍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他衝她大叫後,她便暈了過去。一切都是那樣糟糕,她差點兒搞不清自己在哪裡。圖書館?是的,是在圖書館。她似乎極不舒服地躺在一張長椅或是窗下的椅子上,就在離她剛才倒下之處不遠的地方。她覺得全身癱軟,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臭烘烘的酸味。後來,從外套胸前濕漉漉的痕跡,她才知道自己把剛才吃下的東西都吐了出來,胸前滿是嘔吐物,像一灘骯髒惡臭的污泥。  但她的知覺開始慢慢恢復。她把頭無力地動了動,注意到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洪亮,有力,正氣憤地對著一個畏縮的人影怒吼著。那人影斜對著她,不過從額頭上斜帶著的那只綠色眼罩,她隱約認出那是索羅姆.維爾斯。而那人的聲音嚴厲、威嚴,聽上去十分憤怒。從她的角度她幾乎無法看見他。她覺得一種好奇的快意浸到背部,儘管她還是那麼虛弱無力地躺著。"我不知道你是誰,索羅姆.維爾斯,不過你的行為太可恥了!我聽見你對她說的那些話。我就站在這兒!"他吼叫道,"我聽見你對那女孩講的每一句粗魯的話,還有那些髒字!你難道看不出她是個外國人嗎?你他媽的蠢豬!"幾個人圍了過來。蘇菲可以看見那圖書管理員哆嗦著,像狂風中的稻草一樣瑟瑟發抖。"你是個豬,維爾斯,猶太豬!你讓猶太人背上了這個罵名!那姑娘,那可愛的姑娘有點小小的語言困難,問你一個完全合乎情理的問題,你卻像地痞一樣地對待她。我真想揍你這該死的!你該去當一個管子工,而不是在這裡與書本打交道!"蘇菲突然大吃一驚,她看見那人猛地把維爾斯的眼罩拉了下來,那東西像膠片一樣吊在那兒搖搖晃晃。"你這骯髒的蠢貨!"那聲音充滿蔑視與嫌惡,"你真讓人噁心!"  蘇菲一定又失去了知覺,因為後來她記得的,便是內森那溫柔、有力、極富感染力的手指在急速地移動。那手指沾著她吐出來的髒東西,把一個濕濕的冰涼的東西輕輕地放在她的額頭上。"你會沒事兒的,親愛的,"他小聲說著,"你會沒事兒的,別擔心。噢,你真美。你怎麼這麼美?別動!你沒事兒,只不過是暈了一下。好了,現在感覺怎麼樣?想喝點兒水嗎?不,不,別說話,放鬆,過一會兒你就會好的。"那聲音一直喃喃說著,像一個溫柔的獨白,像一首輕柔的催眠曲,把一種平靜的感覺注入她的身體。僅僅過了一小會兒,蘇菲就不再為那陌生人沾上她的嘔吐物而覺得難堪了,但她後悔的是,她睜開眼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那麼傻:"噢,我想我要死了。""不!你不會死的。"他又用那堅定有力的、耐心的聲音說道,手指不停地往她額頭上放一種涼涼的東西。"你不會死的,你會長命百歲。你叫什麼名字,甜心?不,不用現在告訴我,就這麼躺著。你這樣看上去很美。你的脈搏很平穩。來,喝點兒水……"


霍布斯農場第24節 父親的一封來信

住進粉紅色寓所幾個星期之後,我又收到父親的一封來信。當時我還未意識到這封信會對那個夏天發生的所有亂七八糟的事,以及我和內森、蘇菲之間的關係產生影響,但這信本身已很令人稱奇。它和我引用過的有關瑪利亞.亨特的那封信一樣與死亡有關,又與父親更早的那封與阿提斯特有關的信一樣,給我帶來有關遺產的一些消息。我摘錄了其中的大部分內容:  兒子,十天前,我親愛的朋友兼政敵弗蘭克.霍布斯在船廠的辦公室裡猝死。事情很突然,我想是因為腦血栓發作。他剛滿六十歲,正是剛剛開始對生命有所領悟的黃金時段。他的死令我極度震驚,我感到深深的遺憾和痛惜。當然,他的政見也十分可悲,我應該說他比墨索里尼還´右´十英里呢。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那個在我們鄉下備受稱頌的"好傢伙"。我失去了一位笨重、慷慨還有些執拗的夥伴。弗蘭克在許多方面都稱得上是一個悲劇人物。他是一個鰥夫,孤孤單單,一直為失去惟一的兒子而悲哀。可能你還記得,就在不久前,他的兒子小弗蘭克在阿爾伯.桑德的一次捕魚事故中溺水而死。老弗蘭克身後沒留下一個親人。這是我寫這封信的主在原因,我想讓你明白我為什麼先要寫這麼多。  弗蘭克的律師幾天前來拜會我,並通知我說,我是弗蘭克遺產的主要繼承人。這太讓我吃驚了。弗蘭克沒有什麼積蓄,也沒有投資。他和我一樣,不過是靠工資吃飯的高層人士,一直在有如巨大的遠洋輪一樣的風險四伏的生意場上跌跌絆絆。這也是我的後悔之處,我早該給你寄去一張金額足夠的即付支票,以減輕你在文學園地裡辛勤耕耘的壓力。多年來,弗蘭克一直是南安普頓縣一個小型農場的"遙控"地主;自南北戰爭以後,那裡便成為霍布斯家族的領地。弗蘭克留給我的就是這個農場。他在遺囑裡說,我當然可以隨意處置農場,但最好能像他那樣繼續種植。這六十英畝花生地不僅能帶來一些微薄的利潤,還擁有令人愉快的蔥鬱的田園風光,以及一條魚肥水美的美麗小溪。那個地方我曾去過好幾次,弗蘭克一定知道我是多麼喜歡它。  不過,弗蘭克這個非同尋常令人感動的決定卻讓我左右為難,因為即使我願意遵循弗蘭克的遺願,盡我所能不賣掉農場,但卻不知道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是否還適合經營農場(雖然在北卡羅來納蛙,還是孩提時代的我曾十分熟練地使用過鋤頭和鐵鍬)。即使像弗蘭克那樣只做個"遙控"農場主,也需要付出相當多的精力和心血。弗蘭克對農場十分珍愛,可謂費盡心血;而我現在在船廠也幹得得心應手。但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都是個很誘人的建議。那兒有兩個能幹、可靠的黑人佃戶,農場的設備也還不錯。住房也修繕一新,就靠近那條滿是魚兒的小溪。花生現在也是一種賺錢的經濟作物,尤其是在戰後,這種豆科植物開發出了許多新用途。我記得弗蘭克把收穫的大部分花生賣給蘇福克的種植園主,讓那些飽食終日的美國饞貓們飽享花生油(醬)的清香。當然還有一些豬,都製成了最好的火腿。另外種有幾公頃大豆和棉花,都能賣個好價錢。所以你該明白,這些經濟因素,再加上田園美景與休閒生活的吸引力,使我在告別牲口棚和農田四十餘年後,又一次想重操舊業。當然,我不會因此而富裕起來,因為你那些在北卡羅來納的姑姑們已快把我搾乾了,但收入總會有一點點增加。不過,前面提及的那些疑惑和困難又讓我望而卻步。斯汀戈,我因此想到,你可以解決這個兩難問題。  我的意思是說,你到這農場住下來,我不在時由你充當農場主。我幾乎可以想像出你看到這兒時的懊惱,你的眼神中肯定已流露出"可我一點兒也不懂那該死的花生是怎麼種的"之類的意思。我很清楚這一切對你是多麼不適合,尤其是你在北方世界裡已選擇了文學之路後。但我還是請你考慮這個意見,不是因為我不允許你獨自旅居野蠻的北方,而是出於對你的牽掛。從你最近寫來的幾封信中,我可以看出你在精神上並不快樂,而在經濟上似乎也未能超凡脫俗,不為其所困。你不必為這個農場操一點點心,因為雨果和劉易斯這兩家黑人已在那兒呆了很多年,經驗很豐富。你只須表現得像個文明的農場主,然後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我想,你想做的一定是寫小說,你告訴過我你已開始著手。還有,你不必付房租。而且我保證,我可以為你增加一點額外的補貼,還有……(現在我不想多說)。我想請你考慮的最後一個也是最誘人的因素,就是古代的預言家那特曾住在離這農場不遠的地方,這個神秘的黑人曾使弗吉尼亞備受驚嚇。沒人比我更瞭解你對先知那特有多著迷。我一直無法忘記,當你還是一個高中生時,就那樣整天忙著擺弄那些地圖、圖標一類的東西,以及你能收集到的有關這個非凡人物的所有資料。霍布斯農場離這個預言家作他那恐怖的血腥布道的地方僅一步之遙。我想如果你在此定居,一定能為你的創作獲取更豐富的素材,並能親身體驗更濃厚的故事氛圍。我始終相信你最終能寫成這本書的。請一定考慮這個建議吧,孩子。當然,我不必掩飾我個人對此事的興趣和想法。如果要留下這個農場的話,我確實迫切需要一個人幫我照看它。然而,如果你能實現我曾那麼渴望但未曾實現的作家夢,能有這麼一個機會住在那塊土地上,去親身感受、觸摸、欣賞給予那個悲哀、傑出的黑人以生命的土地,我同樣無法掩飾我的快樂。  無可否認,在某種程度上它確實是誘人的。父親還在信中附寄了幾張柯達膠卷拍的照片,整個農場被茂密的山毛櫸林籠罩著,一幢十九世紀中葉的農舍坐落其中。除了需要為它刷上一層油漆之外,那裡的一切對一個想成為傳統南方農場作家的人來說,都顯得那麼舒適、愜意。到處飄著高梁的清香,一群鵝搖搖擺擺地從夏日茂盛的草叢中走過來,帶有迴廊的門廳寂靜無聲,老雨果或劉易斯從泥濘的拖拉機車輪那兒衝著我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齒和粉紅的牙齦盡顯無遺。一連串南方的田園風光在我的腦海裡閃現,這種誘惑確實令人難以拒絕。我忍不住又把信看了兩遍,心裡盤算著那幢房子,還有那片草場。所有這些似乎都像懸浮在半空中的田園詩畫,有一種過度感光的膠片效果。這封信打住了我的心,但我也知道,我應該從現實出發,克制自己,我必須回絕父親的邀請。如果這封信早幾個星期寄到我手中,特別是我剛被麥克格雷炒了魷魚,正落泊、失意的那個時候,或許我會去試一試的。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而我也心甘情願地忍受周圍的環境,於是我只好給父親回信婉拒他的好意。現在再回頭看那段日子,我發現有三種因素使我突然產生那種令人驚奇的滿足感:第一,我的創作前景突然湧現出一線光明,而此前則一直處於黯淡之中;第二,我發現了蘇菲和內森;第三,我第一次預感到,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可能會在真正意義上滿足我對性的渴望。  我想從我準備著手寫的那本書開始說起。在我的作家生涯中,我總是鍾情於那些可怕的題材--自殺,強姦,兇殺,軍旅生活,畸形婚姻,以及奴隸制等等。即使在早期,我也意識到我的第一篇作品就會充滿某種病態的情感--一種浸透在我的骨髓裡的情感,或許可以叫它"悲劇情結"。但說實話,這僅僅是個模糊的打算。這些東西令我十分衝動,想要寫它。而且,一個有價值的故事因素--地點已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那風景、聲音、氣味、陰影,還有潮汐的漲落,都在催促我快點把它們用文字描述出來,而我也幾乎抑制不住強烈的創作衝動。這個故事或許能讓我把這些生動的形象與過去的生活聯繫起來。然而,我卻沒能找到故事的內容和人物。我只有二十二歲,自我感覺不過是一個瘦骨嶙峋,六英尺高,一百五十磅,神經質的,找不到什麼要說的傢伙。我知道自己缺乏邏輯和謀篇佈局的才能,所以原本只打算做一個可憐的模仿者,像詹姆斯.喬伊斯在他那令人驚歎的微觀世界裡曾經做過的那樣,描繪一個難以名狀的南方小鎮。就我那時的年齡來說,這個野心並非一錢不值,問題是即便我的追求十分有限,似乎也無法創造出斯蒂芬.迪道拉斯的新奧爾良爵士樂和不朽的勃拉姆斯的複製品。  但那時--噢,確實有許多作家的成就建立在他人的悲劇之上--瑪利亞.亨特來了(或者說去了),正在我的靈感最需要驚人的心靈震撼時死去了。於是,當死訊傳來幾天,震驚漸漸消退,她那奇異的結局能夠令人正視之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寓言般的感覺。我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父親寄來的剪報,發現瑪利亞和她的家人完全可以做我的小說人物。女人氣的父親,因長期酗酒而健康極度受損;有些神經質的母親,一個冷漠的虔誠的基督教徒,與丈夫的情人長期相安無事,並因此在中產階層、鄉村俱樂部和高極基督教徒中享有盛名;最後是那女兒,可憐的死去的瑪利亞,一個誤會、仇恨和復仇的犧牲品。這個中產階級家庭一直處於極端痛苦的境況之中。這個構思讓我感到好一陣興奮和激動。我想,我的上帝,這真是天賜的禮物!我高興而又不自覺地發現,這篇小說的第一部分已經構思好了;我把那篇珍愛至極並翻舊了的《列車之行》又讀了一遍,讀得十分專注,然後放進我的主人公的身影,讓它完成女主人公的屍體從紐約的公共墓地挖掘出來,然後用列車運回她出生城市的死亡之旅。這太完美了,根本不像是虛構的。唉,作家們是多麼傾向於不動聲色地敘述這些恐怖的情節啊!


霍布斯農場第25節 搖來晃去的人

在最後一次放下父親的來信之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升騰起一股美妙的感覺,接下來的故事情景觸手可及,像一個即將孵化而出的圓圓的金蛋。我馬上撲到我的黃本子上,抓起了鉛筆。火車將抵達河濱車站--一個鬧哄哄的令人心煩的又熱又擠又髒的車站。失去女兒的悲傷父親正等在那裡,還有嘮嘮叨叨、喋喋不休的女主人,一副棺材,一個操辦喪事的人,也許還有別的……一個忠實的僕人,一位女人,一個老黑奴?我的鉛筆在黃色的紙上沙沙地滑動著。  我清楚地記得剛在耶塔公寓住下的那幾周的情形。從一開始,我的創造激情就十分高漲。我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輕鬆地寫下五六十頁。我從來沒有如此輕鬆而迅速地寫作過,這次也不例外,因為即使在那時,我也得搜腸刮肚地尋找合適的字眼,還得苦苦推敲韻律和那些華麗、精彩的文字。然而,我突然充滿自信,那是一種奇怪的無所畏懼的自信。我高興地開始猛寫起來。在悶熱潮濕、令人有些頭暈眼花的夏日空氣裡,我筆下的那些人物在閃爍著怪異色彩的三色膠片上充滿活力。現在我是那麼珍愛我那時的形象啊:在那間深粉紅色的房間裡,我伏身在那張書桌上,口裡悄聲念著音調悅耳的(就像我現在這樣)自己創造的優美詞句。我就像一個販賣文字的傢伙一樣,用嘴唇試著它們的聲音,從中感到無窮的快樂與滿足。不管它是否完美,它都將是人類極富想像力的令人敬畏的精神產品--那該詛咒的小說,神聖的小說,上帝的小說!噢,斯汀戈,我是多麼羨慕你在那遙遠的創作生涯初期所擁有的那些下午時光啊(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虛弱空虛,無所事事,對小說極其厭煩,聽任自己被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目標與野心弄得精疲力竭),那種不朽的渴望激勵著你寫好每一個字和每一個標點符號,而你也像孩子一樣堅信自己一定能有所作為。  在那段日子的另一件事,是我在耶塔新發現的平靜與安全感--我相信,這是我與內森和蘇菲成為朋友的結果。我是那個週日在蘇菲的房間裡感受到這一點的。在麥克格雷繁忙喧鬧的辦公室裡,我用一種近乎病態的自虐把自己和別人隔離開,躲進一個孤獨的幻想世界裡。就我本人而言,這是不正常的,因為我在大部分時間裡都喜歡與人為伴,真心地渴望友情,惟恐受到孤獨那令人恐懼的重擊。正是這種恐懼使得人人邁入婚姻的殿堂。在布魯克林,我對朋友的需求感尤為強烈,而我也找到了他們,這不僅撫慰了我那被抑制的焦慮感,也使我能夠投入寫作。顯然,只有最虛弱孤僻的人才能在寂靜無聲、四面禿壁的房間裡不假思索地一天接一天地寫作。等我從失去親人的孤寂以及被葬禮攪得心煩意亂的寫作情緒中鬆弛下來後,我覺得我應該到蘇菲和內森那兒去喝杯咖啡,分享他們的友誼了。  但還要經過相當一段時間--至少幾個星期後,我才會被捲入那命中注定要爆發的我的新朋友們的感情漩渦裡。在我們初次相遇時,這種極度緊張的情緒差點毀了我們大家。當這風暴再次爆發時--這不是那種為瑣事而發生的爭吵--十分可怕,比我曾經看到的還要兇猛,差點把我打懵。不過,這是後來的事。而此時,我住在那間有如牡丹花盛開一般的粉紅色房間裡,感覺舒服極了。另外一點,我無須再為樓上做愛的聲音而心煩意亂。在那段時間裡,蘇菲和內森還住在二樓,以一種相當隨意的方式同居著。每人有自己單獨的房間,需要時就睡在一起。在誰的房間方便,就睡在誰的房間裡。  這也許是因為那還是一種道德觀念極為嚴肅的歲月。儘管耶塔對性的態度還算寬容,但蘇菲和內森仍不得不分開來住--雖然距離不過是亞麻布鋪就的走廊那麼幾步之遙,而沒有搬進某一個人的寬敞房間裡,無須掩飾地投入忘情的性愛遊戲之中。那依然是一個婚姻至上的年代。還有,這是在弗拉特布西,一個既體面又像任何一個美國中部城鎮那樣熱衷探聽隱私和秘密的地方。如果兩個人在耶塔公寓未婚同居,那它就會得到一個壞名聲。於是,在蘇菲和內森兩個房間之間的那條過道便成為分割他們的中心點。現在這裡非常寧靜,因為我那兩個朋友很快就要搬到內森的房間,到那兒去做他們那驚天動地的愛情遊戲了--那裡雖然不如蘇菲的房間生動活潑、令人愉快,但如內森所說,夏天要來了,那裡更涼快些。謝天謝地!我想,再也不會有什麼來打擾我的寫作與安寧了。  在最初幾個星期裡,我成功地掩飾了我對蘇菲的暗戀。我小心翼翼地把熱情埋在心底。我敢肯定,他們倆誰也沒能察覺我每次見到蘇菲時所遭受的那份煎熬。一方面,那時我還十分幼稚,從未對一個把心交給別人的女人有過性方面的幻想。另外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就是內森比我年長。這當然是一個關鍵問題。在二十多歲時,年長幾歲比在以後的歲月裡有價值得多。那時內森快三十了,而我才二十二歲,他在我面前無可非議地是一個"長者";當我們都四十多歲時,這一點就變得微不足道了。同樣需要指出的是,蘇菲和他年齡相仿。考慮到這些因素,再加上我極力裝出來的漠然態度,我確信內森從未想到過我會是他在感情上的一個競爭者。朋友,是的。情人?這會讓他們捧腹大笑的。正因為這樣,內森在我和蘇菲單獨相處時從未有過顧慮。事實上,當他離開後,他還願意由我來陪伴她。他確實也有理由相信我們,至少在頭幾個星期裡,蘇菲和我從未有過身體上的接觸,哪怕是手指頭碰一下,儘管我對此充滿渴望。我成了一個很好的聽眾。我相信,正因為這種純潔的超然心態,使我最終能對蘇菲本人以及她的過去有更多的瞭解,遠遠超過內森所瞭解的東西。  "我欣賞你的勇氣,夥計。"一天清早,內森在我房間裡這樣說道,"我真的很欣賞你幹的事兒,打算寫寫南方別的事情。"  "你什麼意思?"我問道,心裡覺得很奇怪,"什麼叫寫南方的勇氣?"我倒了兩杯咖啡。那是我們剛從康尼島回來的那個星期的某一天早上。好幾天來,我一反以往的起居習慣,每天黎明時分就起床,然後伏在書桌上一口氣寫上一兩個鐘頭。有意思的是,每當完成不可思議的衝刺後--差不多寫完一千字,內森剛好在我想歇口氣的時候敲響了我的房門。他去上班路過我的房間,於是我便熱情地邀他進來喝杯咖啡。好幾天來都是這樣,而我呢,樂得利用他順路進來的時間休息一下。他這幾天也起得很早。他解釋說,他要去普費澤的實驗室做一些很重要的細菌培養情況觀察。他很想詳細地給我解釋他的實驗,比如羊膜水和兔胎盤,以及稀奇古怪的□、離子轉移之類的東西。看我聽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所以的樣子,他很理解地哈哈一笑,不再往下說。這不是內森的錯,他的表達能力相當強,只怪我不夠聰明,尤其缺乏抽像思維能力,不能把他說的這些東西聯繫起來變成有意義的句子。我對自己感到痛惜,同時十分嫉妒內森的博學識廣,比如他可以從生化□一下子轉到純文學的話題上來。他現在正在這樣做。  "我不認為寫南方的事對我來說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接著說,"家鄉的棉花地,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回答說,"我只想說你為之奮鬥的那個目標正在走向沒落。你可能認為我對南方一無所知,我在上星期天對你吼的那些有關博比.韋德的話也的確十分殘酷而且不可原諒。但現在我說的是另外一回事--寫作。作為一種文學流派,南方文學在這幾年大勢已去,另一個流派將取而代之。這就是我說你有勇氣寫南方的原因所在。"  我感到有些惱怒,不是因為這番話的邏輯性與真實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而是因為一個藥房裡的生物學家居然發表這樣一套有關文學流派的定論。這關他什麼事!但當我玩笑似地委婉做著文學唯美主義的抗辯時,他從側面又一次向我發起攻擊。  "內森,你他媽的確實是個細胞學專家,"我說,"你懂什麼文學流派與傳統觀念?"  "留克利希斯在《論事物的本質》中提出一個觀點,一個科學家如果只關心科學,而不能享受藝術以及為藝術熏陶的話,那他就是個愚鈍和不完全的人。我相信這一點,斯汀戈老夥計--這也許就是我關心你以及你的書的原因。"他停了一下,掏出一個看起來很昂貴的銀質打火機,把我叼在嘴上的煙點著。"請原諒我鼓勵你的這些不良習慣,我帶著這個是為了點本生燈[1]。"他嬉笑著,接著又說,"事實上,我隱瞞了一件事。我以前一直想當作家,直到在哈佛讀了一半的時候,我意識到我不可能成為陀斯妥耶夫斯基,於是才把我的聰明才智投向那神秘的人類細胞學。"  "那麼你以前真的想從事寫作?"我問道。  "一開始不是。猶太母親們總是對她們的兒子充滿希望。在整個童年時期,他們都打算把我培養成一個偉大的小提琴家--又一個海菲茲或梅紐因。但坦率地講,我缺乏靈感、天分,不過這讓我對音樂有了很多認識。後來我決定當一名作家。那時在哈佛二年級有一幫我們這樣的人,一幫癡迷於文學和文字的書蟲。在劍橋大學一個迷人的微型文學園地裡,我像其他的夥伴那樣寫了一些詩,還有很多糟糕的短篇小說。我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會超過海明威。但最後我明智地認為,作為一個小說家,路易斯o巴斯德是我最好的榜樣。然而,我真正的天賦並不在此,於是我馬上從文學專業轉到了生物學。這是個幸運的選擇,我肯定是這樣。我現在明白了,我所幹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事實:我是個猶太人。"  "猶太人!"我打斷他,"什麼意思?"  "噢,我的意思是說,我敢肯定猶太文學將在以後的日子裡對美國文學產生重要作用。"  "噢,是嗎?"我有些戒備地說,"你怎麼知道?這就是你說我有勇氣寫南方的事的原因嗎?"  "我不是說猶太文學是惟一的流派,而是說它會成為一個重要的流派。"他輕鬆坦然地說,"我也不是說你不能給你們的傳統寫法增添一點有意義的東西。僅僅從歷史和種族的角度來看,猶太流派在戰後會形成獨有的文化風景。僅此而已。有一本小說已經有了這樣的地位。它的影響不大,只是一本篇幅短小的小書,但它非常美麗,完全是一部年輕的天才作家的傑作。"  "什麼書?"我問。我想我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兒,於是又加上一句,"作者是誰?"  "書名叫《搖來晃去的人》,"他回答說,"作者是索爾o貝婁。"  "哦,去他的。"我慢吞吞地說,呷了一口咖啡。  "你看過這本書嗎?"他問道。  "當然。"我說,露出一付滿不在乎的神情。  "覺得怎麼樣?"


霍布斯農場第26節 假裝出來的哈欠

我忍住一個假裝出來的哈欠,說:"我覺得它太淺薄了。"實際上,我非常瞭解這本書,從不懷疑它值得一讀,但從未發表過作品的苦惱使我對它心存妒忌。"它是一本很城市化的書,"我又加上一句,"非常獨特。你知道,市井味太濃。"但我得承認,內森的話擾亂了我的心。看著他舒服地靠在對面的椅背上,我想,假如這個聰明的猶太人的兒子是對的,我為之奮鬥的古老高貴的文學傳統正在走向衰亡,那我豈不是會被那老朽的車輪轟隆隆地壓個粉碎?內森對很多事物似乎都很有見地,他在這件事上的預言可能也是對的。我眼前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的景象--我彷彿看見自己臉色蒼白地在文學跑道上跑著艱難的第十圈,跟在列維和貝婁等一大群人快速跑動攪起的滾滾灰塵中大聲咳嗽著。  內森正衝我微笑。那笑容十分和藹,毫無挖苦之意。但突然間,與他的出現相伴而生的那種感覺再次襲來,他身上又隱隱透露出那種誘人而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兆。但這種微妙的感覺轉瞬即逝,像一陣風似的在我的房間裡來而復去。我立即定下神來,擺脫掉那種可怕的感覺,也衝著他笑了一笑。他穿著一件棕櫚灘牌的茶色外套,鞣皮的,剪裁非常精緻,看上去價格不菲。這使他看上去像個遠道而來的老朋友,與我幾天前第一次碰見他時的那種野蠻樣子相去甚遠。那天他頭髮散亂,衣冠不整,正在過道裡衝著蘇菲大發雷霆。突然間,那些大喊大叫的吵鬧,那句瘋狂的咒罵--把你的大腿在那些江湖騙子醫生眼前伸開吧--有如快被忘掉的電影中的那些惡棍們的對話一樣,變得有些不真實起來(他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找到答案)。他臉上仍然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明白這人身上的謎要比我以往見到的更加費解,更令人頭痛。  "哦,至少你並沒有告訴我小說也快衰落了。"我終於開口說道。這時,從樓上傳來一陣音樂聲,柔柔的,如同從天上瀉下一般,浸進我的房間,正好讓我們轉移話題。  "那是蘇菲在放音樂。"內森說,"我讓她在不上班的早上多睡一會兒,但她說不行。自從戰爭後,她就再也無法在早上睡懶覺了。"  "現在放的是什麼?"那音樂十分耳熟,可又想不起來。是巴赫的什麼作品吧?我似乎在孩提時的第一堂音樂課聽過,可現在早已忘記了。  "是巴赫的147號清唱曲中的一段,英文標題叫《耶穌,人間的快樂》。"  "你那台留聲機真令人羨慕,"我說,"還有那些唱片。可它們太昂貴了,一套貝多芬交響樂曲就要花掉我原來一周的工資。"我一下子意識到,在最初那些日子裡,是對音樂的共同愛好才使我們之間的友情得以維繫。內森只對爵士樂感興趣;而我呢,總的來說喜歡古典音樂,也就是舒伯特以前的音樂,只有勃拉姆斯是個例外。那時,我和蘇菲、內森一樣,生活在一個特殊的音樂時代(那時搖滾樂還未出現,鄉村音樂也尚未復興),音樂對我們來說遠不只是一頓飯或一瓶酒,它簡直就是麻醉劑。(忘了提到一點,在麥克格雷時,我的大部分空閒時間都是在唱片商店閒逛度過的)。那時音樂對我太重要了,如果音樂帶給我的美妙和諧被長期剝奪的話,我可能會毫不遲疑地犯下許多危險的罪行。"你那些唱片真讓我垂涎欲滴。"我說。  "你知道,老弟,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去聽。"我注意到他這幾天開始叫我"老弟",這讓我暗自高興。我想,我逐漸喜歡上他了。我是一個獨生子,沒有哥哥,可內森讓我看到了某種兄長般的東西。而且,他的優雅和熱情也掩蓋了那些不可思議的舉動,使我一下子把他的那些怪僻拋在腦後。"好了,"他接著說,"你只管把我的窩和蘇菲的窩當作是兩個……"  "你的什麼?"我問。  "窩。"  "窩是什麼?"  "窩就是房間。"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我很喜歡那個字。  "好了。蘇菲和我上班後,你隨時都可以來聽唱片。莫裡斯.芬克有鑰匙。我去告訴他隨時讓你進去。"  "噢,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內森。"我脫口叫道,"不過,天哪--謝謝你。"我被他的慷慨所感動--不,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那時,唱片還不是人人都能消費的便宜貨,人們對自己的唱片還不可能那麼大方。那些唱片十分珍貴,在我的生活中還從未有過如此豐富的音樂。內森的慷慨無疑讓我有了一種近乎驕奢淫逸的感覺,令我歡欣、雀躍。我曾有過的對豐滿的女性肉體的夢想也未能像唱片這樣刺激我的食慾。"我一定會愛惜的。"我迫不及待地說。  "我相信你。"他說,"你當然得十分小心。他媽的,這些塑膠唱片非常易碎。我敢斷言,幾年後肯定會出現防裂唱片。"  "那就太好了。"我說。  "還不止這些。它們不僅防裂,還得是壓縮的--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在唱片的一面聽完整部交響樂或者一部完整的巴赫大合唱。我相信會有這麼一天的。"他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在幾分鐘的時間裡,他從猶太文學復興講到唱片的革命性變革。"音樂的黃金時代就要到來了,斯汀戈。"  "天哪,我只想謝謝你。"我說,還在感動不已。  "不用客氣,老弟。"他回答說,目光順著音樂傳來的方向望去。"別謝我,要謝蘇菲。她教我珍惜音樂,就好像它們是她創作出來的,而此前我並不珍惜它們。她也教我愛惜衣物,以及很多別的東西……"他停了下來,眼睛發亮,目光深遠,"一切一切,生活!上帝,她真不可思議,是吧?"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崇敬之情,只有談到崇高的藝術作品時,他偶爾會用這樣的口吻。不過我贊同他的看法。我小聲地說:"她確實是這樣的。"內森一點兒也未察覺到我那種充滿嫉妒的可憐情感。


霍布斯農場第27節 呼喚蘇菲

如前所述,內森鼓勵我多陪陪蘇菲,於是在他上班之後,我毫無內疚感地站在過道裡呼喚蘇菲。那是個星期四,是她的休息日。當她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時,我問她是否願意和我一起到公園去吃午餐。她高興地大叫:"太好了,斯汀戈!"然後便不見了。坦率地說,我的腦袋裡此時滿是女人的乳胸、小腹、臀部,尤其是上周在沙灘上見到的那個美女的肉體--內森愉快地端給我的那"一道不錯的菜"。  儘管我淫心大亂,我還是回到書桌前,想再寫上一兩個鐘頭。周圍差不多一直有動靜,但不太明顯。公寓裡其他人來來回回地走動著。莫裡斯.芬克一邊打掃前廳,一邊嘟嘟囔囔地罵著惡毒的髒話。耶塔從她三樓的房間裡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下來,做每日一次的例行巡視。長得像頭巨鯨似的莫伊西o穆斯卡特布裡特前往他的猶太神學早課,腳步笨重,聲震樓宇,可口裡居然吹著"驢小夜曲"的歡快旋律,而且兩者居然那樣和諧,真是不可思議。過了一陣,我停下筆來,站在朝向公園的窗前,看見阿斯特麗德.溫斯特恩--兩個護士中的一個,剛從金斯縣醫院值夜班回來。她剛把房間門在我的房間對面"砰"地一聲關上,另一個護士利蓮.格羅斯曼又忙著從房間出來趕到同一家醫院去上班。很難說她們兩個誰長得更"樸實"一些:那個大骨骼的阿斯特麗德,哭喪著的扁平臉上總是一付似哭非哭的表情;而利蓮就像一個挨餓的小麻雀,瘦得皮包骨頭,那可憐巴巴的樣子肯定不會讓她看護的那些病人產生舒服之感。她們的"樸實"真令人心痛!我想,這令人灰心喪氣的房屋毫無色情希望,但倒霉的運氣也不會總躲在這房簷下吧。畢竟,我已經有了萊斯麗!我開始冒汗,呼吸也在加快,似乎有什麼東西像急劇膨脹的氣球一樣,脹得我的胸膛隱隱作痛。  這樣,我就要談到性的問題了。這是我以前提到過的,我認為在布魯克林的新生活中將會出現的非常生動的一個方面。就它本身的情節而言,與蘇菲、內森沒什麼直接關係,因此我本打算把它放在一邊,讓它在另外的時間、另外的故事裡起一些作用。不過,它和洋溢在那個夏天的脆弱氣氛融合在一起,如果不讓它進入這個故事,就像人的身體被割掉某一部位一樣--當然不是重要部位,而是如同斷掉一指那樣的感覺。除此之外,即使我暫且保留不寫,這次經歷中蘊含著的某種急切和難以捉摸的意味,以及那絕望的性行為,也將成為那個性迷惑的年月裡可能發生的一切有意義的事件的註解。  不管怎樣,那天早上,當我中斷寫作站在那兒,身體有些腫脹。我覺得,以如此的熱忱與激情擁抱藝術,我理應獲得最高獎賞,正如其他名副其實的作家一樣。我也準備收下這份贈禮,作為對艱苦工作的必要回報--像食物和水一樣不可缺少--它可以讓我那疲乏的智慧得以恢復,讓生活充滿甜蜜。當然,我的意思是指,到紐約這麼多個月來,我終於第一次安全地走出了疑惑,我就要得到一次滿足。這一次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在數小時之後,正如春風化綠、落日黃昏一樣,我就要刺入那個美麗無比的、性解放的二十二歲猶太姑娘萊斯麗.拉普德斯的身體裡了(請押韻"啊,快喂餵我")。  正如我簡單介紹的那樣,那個星期天在康尼島時,萊斯麗.拉普德斯實際上已向我保證,我可以得到她美妙的身體。我們約好在下個星期四晚上見面。我一心盼著我們的第二次相見,可能是因為太激動了,在等待的這幾天裡,我感到有些不適、噁心,甚至還有點低燒。我如此陶醉的主要原因是,我想這次我一定會成功。我肯定行!這回不會有什麼障礙;和一個皮膚發燙、腹部性感的猶太姑娘性交的狂喜,女孩那深不可測的眼睛,被太陽曬成黃褐色的腿,等等,這一切都預示著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個幻想,它是真真切切的!在我短暫而炙熱的性生活中,我還從未體驗過征服的感覺(不過那時的年輕人幾乎都沒有),為星期四的到來而等待的這種感覺真美。或許人們會誇耀調情、追逐的激動喜悅,以及很難實現的誘姦後的興高采烈,它們的確也都擁有各自不同的獨特獎賞。不過,十拿九穩的期待更令人愉快。我知道一切都會準備好等在那兒。所以,在沉醉於創作的那幾個鐘頭裡,我一直想著萊斯麗和即將到來的幽會,想像自己吮吸著那猶太姑娘的豐滿乳房,那些東西對托馬斯o沃爾夫來說是那麼地親切。這情景就像一隻南瓜燈一樣,在我發昏的腦中閃亮。  還有,我早對這次的期待有一種"正確"的感覺。我認為,無論多麼貧寒的藝術家,只要他是真誠的,至少都應該享有它。另外,在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中,如果我出牌正確,不犯下什麼大錯,讓自己繼續保持查理一世時代保皇黨的那種冷峻態度的話--這使得萊斯麗在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對我產生了瘋狂的激情--那麼,上帝賜予我的禮物肯定會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排上我每天的活動日程。我將會不分早晚地每天在床上與萊斯麗嬉戲,並使得我的創作質量大大提高,而將那些有關性的高尚化的蒼白教條撇在一旁。行了,我本來就懷疑我們的關係裡是否有愛,因為從一開始,我被萊斯麗吸引的大部分原因就是她的美貌,完全沒有我對蘇菲的那種充滿詩情畫意的理想情感。我將這些深埋在心底。在我的一生中,萊斯麗第一次讓我用平靜、探索的方式品嚐了人體交融的滋味。直到現在,那些狂歡的場面還停留在我的腦際,就像在翻閱一本性知識的百科全書。通過萊斯麗,我終於可以滿足醞釀已久的那種原始飢渴了。在我等待星期四的幽會的那段時間裡,萊斯麗那清晰可見的形象總是出現在眼前,我們共涉愛河的情形始終在我的腦海裡縈繞。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慾。  我想,對這十年作一個簡單的反思,可能對解釋萊斯麗對我的最初的摧殘性的影響有一定幫助。五十年代的人所寫的那些有關性的回憶,大部分充滿傷痛。而四十年代則糟糕得多,正是性神厄洛斯最為可怕,我們的先輩竭力想保持的清教徒主義向色情主義過渡的時期。性已走出私室,但如何處理卻成為人們普遍頭疼的問題。萊斯麗"想嘗嘗陰莖的滋味",便是那一時期的集中體現--那活躍的姑娘說出了她同齡的整個一代人的心聲,崇尚自由,但同時又無情地堅守著貞操,在獲得成功後偷偷溜回房間哭泣。(噢,那未受傷的處女膜!噢,那些殘留在絲綢內衣上的指痕!)--那不是誰的錯,只怪那個年代。回想起來,那時的人們必須把那種不和諧看作是一個可怕的勢不兩立的任務去完成。社會第一次極為有限地允許甚至鼓勵情慾,但仍然嚴禁肉體的滿足。也是第一次,汽車有了寬敞的加上軟墊的後座。這給兩性之間的關係創造了一種史無前例的不安與困惑。對那些懷有野心的尤其是既年輕又貧困的劍客們來說,那確實是一個殘酷的年代。  當然,那時的人們也很容易弄到一個"職業女郎",我的大多數同齡人都有過那麼一次--通常也只有一次。而萊斯麗的最妙之處,便是她那毫不含糊的承諾和保證。這樣的話,她可以將我從曾經經歷過的那次感情崩潰中挽救出來。在那次所謂的性交中,儘管我完成了一切,卻全然喪失了從十四歲起就"開始練習"的那種激情。我變得十分冷靜,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簡而言之,我懷疑自己不正常,是一個真正的半處女[1]。但問題是我並不是真正的反常,也與討厭的神經官能壓抑沒什麼關係,否則我也許已經去尋求醫生的幫助了。不,情慾的障礙還只是件小事,是我的恐懼與當時那令人窒息的時代精神毀了一切;在20世紀中期的美國,這種時代精神使得性成為一種負罪的噩夢般的藻海。當時我還只是個初入社會的十七歲學生,在北卡羅來納的一家每晚兩美元的廉價旅館裡與一個煙葉地裡的老妓女胡搞一通,最後卻弄得一團糟。這不僅僅是因為她那慍怒的嘲笑(我就像一隻老掉牙的烏龜一樣跨在她那衰老的腰上),也不是因為我喝了太多的啤酒而變得遲鈍起來(我喝酒是為了鎮靜並減輕焦慮),而是因為我害怕染病而戴上了兩個避孕套--當她猛地把我從她身上推開時,我才沮喪地發現這個原因。  除那次事情外,我遇上萊斯麗的那個下午之前的所有經歷都不過是毫無價值的垃圾。換句話說,就是典型的四十年代型戀愛。我曾在電影院的包廂裡與人接吻,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另一次,我在一個樹葉茂密黑漆漆的深巷裡,偷偷地用手真正感受了幾秒鐘的"赤裸的乳房"。我的心狂跳不止,但事情也到此為止。還有一次,我終於摘掉了一個胸罩,卻發現那不過是個冒牌貨,裡面襯了兩個球形海綿墊,那胸部像男孩子一樣,扁平得像一個乒乓拍。這就是我在布魯克林那三個月裡有關性的記憶。每當我傷感地打開這扇記憶的閘門,裡面總充斥著令人不安的黑暗,汗水,低聲的責罵,撕開的興奮劑,悄聲說著的那些禁令,壓迫的勃起,卡住的拉鏈,以及受阻的腺體分泌物散發出的濕熱的瘴氣……


霍布斯農場第28節 神聖的殉教之地

在我的心靈深處,純潔是一塊神聖的殉教之地。我是一個獨生子,不像別的男孩子曾見過他們的姐妹的裸體。我從未見過一個完全裸體的女人--包括那次在那家廉價旅館看見的老妓女,她在整個過程中一直穿著一件臭哄哄的襯衫。我已不記得我幻想的第一位情人的具體模樣。我並不像那個時代的許多人那樣按一種愚蠢的模式將女人理想化,因此我確信,我從未期待過與一位貞潔甜蜜,剛剛從祭壇歸回的女人上床。我想,在美好的將來,我總能遇上一位可愛的姑娘,她會掙脫禁忌,讓我和她一起歡鬧;我會讓那個小新教徒在汽車的後座把我累得半死。但有一件事我沒有想到。我從未想到我的夢中情人會在語言上也一無禁忌;我過去的女友還沒有說到"胸部"這個詞兒時不臉紅的。實際上,當聽到女人們說"他媽的"時,我已經習慣了縮在一邊不開腔。你可以想像,當萊斯麗在我們碰面的短短兩小時後,在沙灘上像頭小母獅似的伸開她那美麗的雙腿,一雙杏眼用一種我曾夢寐以求的巴比倫放蕩妓女的眼神挑逗地直視我的臉時,我所產生的那種震驚,那是一股伴隨著驚嚇、懷疑,同時又混雜著喜悅的激流。我太年輕了,心臟簡直不能承受這樣的刺激,有幾秒鐘的時間它甚至停止了跳動。  但並不只是萊斯麗那令人頭暈目眩的率直眼神使我產生燃燒的感覺,還有當時的那種氣氛。內森做救生員的朋友墨迪在他的瞭望台邊給我們劃了一小塊沙灘作休息地,我們就在那兒坐著閒聊。我生平第一次聽到了最骯髒的話,還有萊斯麗充滿挑戰與渴望的淫蕩目光。那目光赤裸裸地發出一個邀請,就像套在我脖子上的一個繩套。等恢復理智後,我用一種弗吉尼亞紳士般的簡潔超然的腔調(同時我已意識到,一開始讓她迷上我的就是這種腔調)回答說:"唔,甜心,看你那樣,我猜我一定能讓你滿意的。"她不可能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快,尤其是剛才那危險的心臟停搏之後。我的腔調與措辭把萊斯麗逗得樂不可支,明顯地征服了她。我用考究、誇張的語言使懶懶地躺在沙灘上的她一直笑個不停。她剛從大學畢業,父親是一個塑料製品商。生活中各種各樣的限制因素以及剛結束的那場戰爭,使她從未離開過布魯克林,去到比新罕布夏州的溫尼培索基湖更遠的地方。(她笑著告訴我,她在那兒的聶霍克營度過了十一個夏天,那裡是傳說中的神仙出沒之地。)她說,我是與她交談的第一個南方人。  那個週日下午的開始,成為我一生中所有模糊回憶中的一個愉快的模糊。康尼島,華氏七十九度,生氣勃勃的沙灘景象,空氣中瀰漫著的爆米花、蘋果糖的甜香味--還有蘇菲。她使勁地拽我的袖子,然後又去拉內森,非要我們去參加所有的刺激遊戲。我們去了。越野賽跑!冒著生命危險玩翻滾列車[1],不是一次而是兩次。還玩了一種名叫死那伯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新遊戲,那鐵臂把我們三個人乘坐的吊籃拋向空中,我們繞著軌道飛速旋轉著,尖聲大叫。這些刺激的遊戲令蘇菲狂喜異常,我還從未看到過一個人甚至是孩子有過這樣的歡樂。她興奮地大聲尖叫,是那種甜蜜的刺激引發出的原始的歡叫。她緊緊抓住內森,把頭埋在他的臂彎裡,叫著,笑著,直到把眼淚笑出來。而我呢,玩這些東西還行,但跳傘就令我畏縮不前了。這是1939年世界博覽會遺留下來的一個傳統運動項目,是從兩百英尺的高空跳下,絕對安全,但我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膽小鬼,斯汀戈!"蘇菲一邊叫一邊猛拉我的手臂,但她再怎麼懇求也打動不了我。我嚼著一塊愛斯基摩餡餅,一邊看著穿著舊式的時髦衣服的蘇菲和內森坐在座艙裡沿著纜繩慢慢升起,越來越小。他們在最頂端停了一下,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恐懼,然後便順著垂直的吊桿飛快地往下落。蘇菲的叫喊聲越過下面沙灘一直傳到遠海的船上。這一跳是她最陶醉的時刻。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我說著,一邊還繼續不留情地嘲笑我的膽怯--"斯汀戈,你不知道有多好玩!"--當時,我們正沿著木板路朝沙灘走去,周圍擠滿了肥胖的和乾瘦的,可愛的和奇特的,各種各樣的肉體。  除萊斯麗和莫特.哈伯之外,還有幾個年輕人趴在墨特的瞭望塔旁的沙地上。蘇菲、內森和我一樣,剛剛才認識他們。墨特十分和善,身材高大健壯,毛髮濃密,一副標準的救生員形象。他把我們介紹給那三個穿著拉斯德克斯游泳褲的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艾文、雪萊和伯特,以及三個身材姣好、膚色如蜜糖一般的女孩子桑德拉、雪萊--啊,還有--萊斯麗。墨特對所有人都過於熱情,但他們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甚至敵意。作為南方人,我習慣與別人真誠地握手,而他們卻不太想握我的手,好像我伸出去的是一個黑線鱷似的。這讓我有些不快。而當我審視這群人時,又忍不住感到有點尷尬。我瘦骨嶙峋,膚色蒼白,沒有多少血色。這是我家遺傳的膚色。在這堆身強體健、皮膚黝黑得像地中海海豚一般的軀體裡,我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病弱乾癟。我多麼羨慕那些能讓色素沉積為一種成熟的胡桃木色的健康身軀啊。  他們中有的帶著角質無邊眼鏡。根據他們談話的內容以及散亂放著的幾本書(其中一本是《性高潮的功能》),我猜測他們是一群學者。我猜對了。他們不是布魯克林大學的畢業生,就是與這所大學有某種關係的人。只有萊斯麗上莎拉o勞倫斯的課程,而她也是惟一不冷淡待我的人。她穿著一件奢侈的(至少在那個時候)的二件套白色泳裝,肚臍露在外面。我飛快地想了想,這可能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女人的肚臍。莫特.哈伯介紹她時,她友好地一笑,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投來不信任的一瞥。她用目光坦率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然後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坐到她身邊去。她的身體在熾熱的陽光下冒著汗,散發出一股香味,我像一隻野蜜蜂似的一下子被她迷住了。我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她真的就是我的童年愛人米莉卡莫.布克龐德長大成人的樣子。她的胸部豐滿迷人,乳溝更顯神秘。我從未這麼近地看過女人的胸部。我真想把鼻子埋進那溫潤的猶太女人的胸口,發出一陣快樂的叫聲。  後來,我便和萊斯麗閒聊起來(我記得是關於文學方面的,這得感謝內森提到我是個作家)。我意識到異性相吸的原理正在產生效果,而一個猶太人與一個非猶太人也正處於相互吸引的強磁場中。一點沒錯--從萊斯麗身上流露出的熱流幾乎立即湧上了我的心頭。那是一個人一生之中很少體驗到的閃電般的激情。不過,我們也有一些共同的東西。萊斯麗和我一樣主修英文,還曾發表過一篇關於哈特.克瑞恩的論文;她對詩歌也十分在行。但她的觀點卻不屬於正統的學院派,舉止也十分放鬆,所以我們能輕鬆自在地交流,儘管我的注意力一再被她那大得驚人的胸部吸引過去;還有她的肚臍,我設想著用舌頭去舔盛在裡面的檸檬水或別的什麼美酒。在談到另一位布魯克林的桂冠詩人瓦爾特.惠特曼時,我發現不必全神貫注地聽她說話。在大學或別的地方,我曾玩過無數次這樣的遊戲。經驗告訴我,交談只是一個開始,一種男女雙方相互感覺的序幕。在這種感覺中,聽別人說什麼遠不如自信和權威的談吐更為重要。在現實中,它就像一種儀式化的求偶舞,只能讓人們的思想開小差。於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注意力便溜到萊斯麗豐腴的肉體上,以及從身後傳來的那些話語裡。我幾乎聽不懂那些無意中聽來的話,所以剛開始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腦袋。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們不是在開玩笑。這些隻言片語中有著一種憂鬱的一本正經的味道,幾乎人人都是這樣開頭的:"我的精神分析醫生說……"  這些話使我困惑,同時又吸引了我;還有,他們對性的直率也令我驚訝。從八歲開始,我就沒再體驗過這種感受。我的耳朵都紅了。這些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我回到住處,憑記憶把他們的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這些筆記現在已經泛黃,我把它們從諸如父親的信件之類的紀念物中清理出來。雖然我已發誓不再用那年夏天記的那些筆記來煩讀者(這確實很乏味,是想像力逐漸衰退的一個徵兆),但我還想再破一次例,將當時記下的一些內容原文照錄。它記載的是1947年,當精神分析在戰後美國興起時,人們言行方式的一種表現:  叫桑德拉的姑娘:"我的精神分析醫生說,我的感情已從敵對階段轉移到溫情階段。他說,這通常意味著精神分析的障礙在減少,我的分析治療可以繼續進行下去。"  長時間沉默。耀眼的陽光,海鷗在蔚藍的天空中飛翔,天邊青煙裊裊。多美好的一天,天空彷彿在為自己唱著頌歌,如席勒的《歡樂頌》之類。天哪,究竟是什麼在折磨他們?我從未見過如此憂鬱、頹廢、絕望、靜默的沉重氣氛。終於有人打破了這冗長的沉默。  叫艾文的傢伙說:"不要太溫情了,桑德拉,你可以把布朗夫曼醫生的陰莖放進你的身體裡。"  沒有人笑。  桑德拉:"那並不好笑,艾文,其實你說的話令人噁心。情感轉移並不是一個可笑的問題。"  更長時間的沉默。我極為震驚。在我的一生中,我從未在一個男女混雜的公開聚會中聽到過四個字母以上的庸俗下流的詞語。我覺得我那老實巴交的新教徒的生殖器已縮成一團。這些人確實很開放。但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為什麼又如此沮喪呢?  "我的精神分析醫生說,任何一種感情轉移都是很嚴重的問題,無論是溫情的還是充滿敵意的。她說,這證明你還沒有擺脫戀母情結。"這話是那個叫謝莉的女孩子說的。她沒有萊斯麗漂亮,但同樣有兩個碩大的乳房。正像托馬斯.沃爾夫所說,猶太女孩的胸部都不可思議地發育奇好。除了萊斯麗,所有人給我的印象都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我注意到蘇菲走了過來,聽著他們的談話,剛才那些瘋狂刺激的遊戲帶給她的快樂似乎已消失殆盡。那張美麗的臉上鬱鬱不樂,一言不發。她太美了,即使在情緒低落時她也很美。她不時抬眼看著內森--她一直在用眼光搜尋著他,好像擔心他離開似的--別人說話時,她就那樣一直凝視著他。  一些片斷:  "我的精神分析醫生說,我一直滯留在性器官成熟之前的心理狀態,所以達不到性高潮。我很難克服這一點。"(桑德拉)  "幾個月的分析治療後,我發現我想插入的不是我母親,而是我姨媽塞迪。"(伯特)(輕微的笑聲)  "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療之前,我完全是個性冷淡者,你能想像嗎?可現在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性交。威廉.裡齊已經把我變成了一個性慾狂,我指的是在精神上。"


霍布斯農場第29節 萊斯麗的話語

最後幾句話是萊斯麗說的。她一邊說一邊翻過身來伏在沙灘上。她的這些話對我的性本能影響很大,並使得後來那些表達性慾方面的詞索然寡味。我已不只是滿懷情慾,而是差點在情慾中暈厥過去。她難道不知道這些污濁的無法形容的情話,像利劍一樣攻破了我那天主教徒的岌岌可危的堡壘嗎?我太激動了,以至於整個陽光明媚的海景--滿沙灘的游泳者,翻捲著的白色浪花,頭上嗡嗡直叫、機尾垂下印有"阿肯塔克賽馬場狂歡之夜"字樣的彩旗的飛機--突然都浸入一副色情畫卷之中,被濾上一層淫穢的紅藍色。我盯著萊斯麗,她又換了個姿勢--褐色的長腿,結實的臀部,豐滿而均勻的線條輕輕流到那亞銅色的長有淡淡斑點的如海豹般光滑的背部。她一定猜到我渴望去拍那脊背(其實我那只汗濕的手早已在意念中按摩了她那可愛的屁股,如果不算這個的話),因為她回過頭來對我說:"喂,幫我擦點防曬油,好嗎?我都快被烤熟了。"從這一刻開始,我們倆變得親密起來。我用手在她身上塗抹著防曬油,從肩膀一直抹到臀部上方的凹陷處,那是她股溝的最上端。我的手停在那兒,顫抖著。她的股溝處的汗閃閃發亮--那個下午成為我記憶中十分迷濛卻令人愉快的一段狂想曲。  我們從木板路邊的酒吧買來許多聽裝啤酒。這當然有助於我一直處於興高采烈的狀態之中;甚至當蘇菲和內森突然對我說再見--蘇菲顯得十分蒼白、鬱悶,她說身體不太舒服--並很快離開後,我仍然情緒亢奮。(現在想起來,他們的突然離去當時曾讓大夥兒沉默了好一陣子,後來有人打破了沉默:"你們看見她胳膊上的刺紋了嗎?")後來又談了大半個小時,他們那吵吵鬧鬧的談話逐漸讓我失去了興趣;而酒精與淫心則使我壯起膽子問萊斯麗,她能否和我一起走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談一談。那時天空烏雲密佈,我們便在木板路旁的一家咖啡屋裡坐了下來。萊斯麗喝七喜,我則一罐接一罐地喝了很多百威啤酒,喝得渾身熱血沸騰。不過,還是讓我把那天下午發生的事續寫下來吧:  萊斯麗和我坐在一家叫"勝利者"的餐廳的酒吧裡,我已經有點醉了。我從未體驗過這樣性衝動,像一股電流從身體中通過。這個猶太美女比我在弗洛裡達和北卡羅來納州看到過的所有處女都要性感。同時,她十分聰明,這證實了亨利.米勒的觀點,他說性應更多地表現在頭腦裡,即無聲的姑娘,無聲的操縱。我們的對話像大海的浪花一樣進進退退、起起落落:哈特.克瑞恩,性,托馬斯.哈代,性,福樓拜,性,叔本華和尼采,性,哈克.貝利.芬,性。我的聰明才智使她興奮不已。如果不是在公共場所,我肯定已把她帶上了床。我在桌上伸手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潮潮的,似乎也充滿渴望。她用速度很快的布魯克林口音說話,有些像曼哈頓上層社會的腔調。她表情動人,不時露齒一笑。她太可愛了!但真正讓我入迷的是後來一小時裡我們的閒聊。不時從她嘴裡吐出的那些詞,是我從未在一個女性口中聽到過的字眼兒,比如說"刺"、"插入"以及"口交"等等。她還說了諸如"與他口交","給他嘴上功夫","吞嚥精液"之類的話。大部分時間是她在說,儘管我也說了一些,並故做輕鬆地說了一句"我的陰莖勃起"。我發覺自己說這話時,心中狂跳不已,那畢竟是我在女性面前第一次說出這種猥褻的話。當我們離開"勝利者"時,我拘謹地緊挨著她,鼓足勇氣用手摟住她赤裸的腰,同時還輕輕拍了拍她的屁股。而她也用手臂夾緊我的手,那雙黑色的杏仁眼閃閃發光。我終於肯定,我奇跡般地找到了一個不裝模作樣,不因循守舊,敢於衝破長久以來折磨人們的虛偽的性觀念的自由婦女……  我寫這些東西時沒有絲毫的諷刺意味。當發現這一點時,我覺得微微有些臉紅(實際上只能是"微微"),這些東西表明我與萊斯麗的相遇是多麼真實,或者說,我那時的感情是多麼強烈和愚笨--或更簡單地說,我的頭腦在二十二歲時是多麼容易受到暗示。不管怎麼說,當萊斯麗和我在那天傍晚時分再次回到沙灘時,那兒仍然熱浪滾滾,但瞭望塔周圍那群情緒消沉的精神分析對像們已經離去,留下一本《黨人雜誌》半掩在細沙裡,以及一支擠完了的防曬鼻油膏,和一瓶只剩下一點點的可樂。於是,我們又親密地在一起閒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沒完沒了地閒談著。我們都明白,我們在那個下午向一個盲目瘋狂的旅途共同邁進了第一步。我們肩並肩地趴在沙灘上。我用手指尖輕輕觸摸著她的脖子,感受著她跳動的脈搏,她起身打了一下我的手,說:"我的精神分析醫生說,人類永遠是自己的敵人,直到他懂得每個人惟一需要的只是一次奇妙的性交為止。"我聽見我那有些猶豫卻十分嚴肅的聲音說:"你的精神分析醫生一定是個聰明的人。"有好一會兒,她一言不發,然後她轉身直直地看著我,帶著毫不掩飾的真摯的渴望,慢吞吞地但十分坦率地發出了令我停止心跳、思緒一片混亂的邀請:"我敢打賭,你能帶給一個姑娘那種奇妙的感覺。"於是我們定下了下週四晚上的約會。  星期四早上終於來臨。正像我所說,隨之而來的狂喜差點讓我無法承受。我在粉紅色書桌前坐下,盡量不去想我的不適與發燒,爭取能寫上兩三個鐘頭。中午過幾分,我覺得餓了。我一上午都沒聽見蘇菲的聲音。不用說,她一定在埋頭苦讀。她一直在刻苦自學。在遇見內森的那一年裡,她的英文閱讀能力雖說還不盡完美,但進步神速;總的說來,她無須再借助波蘭譯文,便能被馬爾科姆.科裡編的《福克納選集》深深地吸引。我想,她被沉迷其中的同時也會深感困惑。"瞧那些句子,"她曾說道,"一直不完像條長蛇。"但她卻是個很內行的讀者,完全能領會福克納作品中錯綜複雜的描述以及那洶湧的力量,她為之感到驚訝無比。那本選集的文章我幾乎能全部背誦下來,因為在大學裡,我讀完了福克納所有的著作。由於我的推薦--就在我們初次相見的那個星期天,在地鐵還是什麼地方--內森買了一本並把它給了蘇菲。從那時起,我們常在一起,我給蘇菲解釋福克納,這帶給我極大的樂趣。我不僅解釋那神妙的密西西比方言,還在荊棘四伏的福克納語詞叢林裡為她指明方向。  儘管十分吃力,但那些文章卻震撼了她的心,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寫作風格有點像什麼人,很壓抑!"她對我說,然後又加上一句,"很顯然,他從未接受過精神分析。"當她下這個判斷時,她的鼻子鄙夷地皺了一下,顯然,上周曬日光浴的那群傢伙也讓她很不開心。當我對弗洛伊德入迷時,同樣的對話卻使蘇菲感到厭惡,並立即和內森逃離了沙灘。"沙灘上那些奇怪的人,都在揭自己的小……疥瘡。"有一次內森不在時,她向我訴苦道,"我討厭這種……"這時她用了一個非常恰當的詞--"無病呻吟!"雖然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對她那種強烈的反感還是有些吃驚。當我上樓叫她出去野餐時,我想,這不僅僅是勢不兩立的兩種觀念的衝突,或許是她所拋棄的那個嚴厲的宗教教義遺留下來的不協調的痕跡吧。  我並不想嚇蘇菲一跳,但她的房門半掩著,我看見她穿得--"很體面"(用女孩們的話來說),於是我沒敲門便走了進去。她穿著一件晨衣之類的長袍,站在寬大房間的最裡頭的鏡子前梳著頭髮。她背對著我--有那麼一會兒,我敢說她並不知道我的存在。她正用手捋著那頭油亮的亞麻色頭髮,發出絲絲的聲響,在靜謐的午時十分清晰,還帶著殘餘的淫慾--我知道,在我心中翻騰的其實是對萊斯麗的那些慾念。我突然一陣衝動,想衝過去從背後抱住蘇菲,把鼻子埋在她的脖子上,用雙手抓住她的乳房。當我靜靜地站在那兒看著她時,這種想法在我心中肆無忌憚地冒出。我後來意識到,我不應該這樣偷偷溜進來侵犯她的隱私,於是我輕輕咳了一聲。她嚇了一跳,一下子從鏡子前轉過身來,一張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出現在眼前。就在那毫不留情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張衰老的巫婆般的臉,臉的下半部整個塌陷下去、皺成一團,只現出一張像撕裂的傷口般的皺巴巴的嘴和一副衰老的面容。這是一副面具,一副枯萎而可憐的面具。我驚得目瞪口呆。  我正要叫出聲,她卻先叫了起來。她趕緊用手摀住嘴,然後逃也似地躲進了浴室。我愣愣地站在那兒,十分尷尬。過了許久,浴室門後傳來一陣模糊的響聲。我這才注意到留聲機上還放著斯卡拉第的鋼琴奏鳴曲,正輕柔地響著。"斯汀戈,你什麼時候才學會先敲門然後再進女士的房間?"我聽見她高聲說,聲音裡滿是調謔而不是惱怒。那時--也只能是在那時,我才意識到我所目睹的一切。我很感激她沒有生氣,並被她的寬宏大量所打動。我正在疑惑自己沒牙時被人看見會是怎樣的反應,蘇菲從浴室出來了,臉上仍有淡淡的紅暈,但顯然已鎮定自若,甚至可以說是光芒四射。她的臉又重新組合了一般,完美地再現了美國牙科醫學令人稱絕的了不起的傑作。"走,我們到公園去吧。"她說,"我快餓暈了。我……是餓死鬼下凡!"  這個"餓死鬼",當然是典型的福克納式語言。我被她的活學活用,以及她那回復的美麗逗樂了。我不禁大笑起來。  "百威啤酒,黑麥麵包,還有芥末。"  "五香煙熏牛肉!"她接著說。  "意大利式臘腸,粗裸麥麵包,加瑞士奶酪,"我又說,"還有酸泡菜。"  "不要說了,斯汀戈,你要饞死我了!"她尖聲笑著說,"走吧!"於是,我們途經希梅爾華麗熟食店,一路直奔公園。


內森的悉心照顧第30節 水果餡餅的味道

內森通過他的哥哥勞瑞.蘭道給蘇菲弄了一付精美的全口假牙。他們在布魯克林大學圖書館相遇後,內森很快確診了蘇菲的病情,儘管他不是十分專業,但他的哥哥卻在治療方面助了一臂之力。後來,在那個夏天的一個十分嚴肅的場合,我見到了勞瑞。他是福利斯特.希爾斯的一個泌尿科醫生,有著十分豐富的臨床經驗。他大約三十五六歲,在那一領域中已 卓有成就。他還在哥倫比亞醫科大學任教,對腎功能的研究使他在很年輕時便引起醫學界廣泛的關注。有一次,內森用一種十分欽佩的口吻談起了他的哥哥。勞瑞也曾參軍作戰,獲得過很高的獎賞。作為海軍醫療救護隊的一名上尉軍官,他在神風突擊隊襲擊停靠在菲律賓附近海面的航空母艦的那次戰鬥中表現得十分英勇,以極其精湛的外科技藝為自己贏得了一枚海軍十字勳章--這種嘉獎通常不授予醫務人員(尤其是一個踏進反猶的海軍軍營的猶太人)。1947年,人們對戰爭與榮譽還記憶猶新,能產生共鳴。對內森來說,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蘇菲告訴我,內森在圖書館裡把她救起之後,她很久都不知道他叫什麼。讓她銘刻在心的是他在第一天裡的溫柔體貼,以後也是這樣。或許是因為剛開始時,她只記得他彎下身來,輕聲對她說:"讓大夫來處理這一切吧。"她無法分辨那是否是玩笑話,所以她以為他就是一個醫生。那時,他用手臂摟著她,讓她靠在他身上,坐出租車回耶塔公寓,一路上不停地悄聲說著一些安慰話。"我們會把你重新組裝好的。"她記得他用開玩笑的口吻這樣說道。她的唇邊露出一絲笑容,這是她暈倒後第一次想笑。"你不能再像這樣暈倒在圖書館裡,把別人嚇得半死。"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親切,寬厚,讓人踏實的東西,他的存在能讓人一下子放了心。他們回到她的房間(午後直射的陽光把房間變得又悶又熱,她又一陣眩暈,一下子倒在他的身上)。他輕輕地幫她解開衣扣,把弄髒的衣服脫下,然後把她慢慢地扶到床邊讓她躺下。她只穿著一件背帶式內衣躺在那兒,感覺好多了,頭也不暈了。她的兩眼向上看著,想對那張陌生的臉擠出一絲笑容,可她覺得十分睏倦,全身無力。"我怎麼那麼累呢?"她聽見自己微弱的聲音在問他,"我這是怎麼了?"她仍然以為他是個大夫。當他用一種悲哀的神情默默地注視著她時,她還以為他在做診斷。直到後來她才發現,他是在看她手臂上刺的數字。她趕緊想用手去蒙住它(真怪,她已很久不在意這些數字了),但他搶先抓住了她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開始為她把脈,就像他在圖書館裡做的那樣。他有好一陣子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握著她的手,令她覺得十分安全。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安慰的話,話裡帶有玩笑的口吻:"醫生認為你需要服用大劑量的藥,為你美麗、蒼白的臉龐增添一些顏色。""醫生"又來了!她平靜地進入夢鄉。但只過了幾分鐘,她又醒了過來,睜眼一看,醫生不見了。  "噢,斯汀戈,我記得很清楚,有相當一段時間我感到很痛苦。你瞧,這多奇怪!我甚至還不認識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我僅僅和他相處了一個小時,或許還要更短一些。現在他走了,我卻有了一種傷痛。這傷痛很深很深,我惟恐他不再回來,害怕他會永遠離去。這就像失去一個很親的親人的那種感覺。"  一種羅曼蒂克的幻想出現在腦海裡,我忍不住問她是否陷入了情網。我問,這是不是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奇妙的一見鍾情呢?  蘇菲說:"不,我不太肯定--但那時不會是愛,我想不是的。不過,也差不多吧。"她頓了一頓,又說:"我也不知道,發生這種事真是太愚蠢了。這怎麼可能呢?與一個男人相處不過四十五分鐘,而他離開後,竟然會產生空虛的感覺!我真是瘋了[1]!你不這樣認為嗎?我瘋了似的想他回來,簡直想極了。"  我們倆的午餐是一種隨意挪動的野餐,在希望公園的每一個陽光充足或陰涼避光的角落裡,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我已記不清我和蘇菲一起共享過多少次這樣的野餐--肯定有六七次,或許更多一些。也記不清我們曾在哪些岩石的縫隙、僻靜的幽谷和無人的小徑旁,打開浸透油漬的牛皮紙袋,擺上半品脫裝的海豹牌牛奶和那本《奧斯卡.威廉姆斯美國詩集》。我試圖為蘇菲補上在詩歌方面的正規教育,正如幾個月前那位胖胖的斯坦老師所做的那樣。這本詩集成了我們的教材,裡面的許多書頁已印上手指印,並且還折了角。只有一個地方讓我記憶猶新。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綠草茂密、延伸到一個湖中的半島,平時無人光顧。那裡有一群天鵝,大約六隻左右,看上去十分好鬥。它們在蘆葦叢中潛行,不時搖搖擺擺來到草地,到處東張西望,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叫聲,爭相搶吃著我們掉在草坪上的麵包屑和別的食物。有一隻母天鵝個頭很小,不像別的天鵝那麼敏捷,眼睛還受了傷--毫無疑問,那是布魯克林某個凶殘的兩足動物的戰果,這使它帶有一種盲眼的淡然神態。這讓蘇菲想起了住在洛茲的表兄泰德烏茲,他十三歲時便患白血病死了。  我無法進行這種擬人的想像,自然無法理解一隻天鵝怎麼會與人相似。但蘇菲發誓說他們像得要命,並開始叫它泰德烏茲。她從紙袋裡揀出碎麵包屑向它扔去,一邊用波蘭語對它小聲咕噥著什麼。我還從未見到蘇菲發牌氣,但她被其他天鵝專橫、霸道的行為和貪得無厭的樣子激怒了。她用波蘭語衝著那只肥大的天鵝詛咒著,威嚇著,以使泰德烏茲能吃到更多的殘渣剩食。她如此強烈的舉動令我吃驚。那時,我沒有--也不可能把對弱者的保護與她的過去聯繫起來,但她為泰德烏茲的所做的一切既可笑又令人吃驚。儘管如此,我描繪這幅"蘇菲與天鵝"畫面還有著別的也是個人的動機。我現在才明白,在那個"半島",那個夏日的午後,發生了這小小的一幕後,當落日的餘暉照耀著我們身後的海灣大橋和孟桑赫山崗時,蘇菲用一種混雜著希望與絕望、但多半是絕望的聲音,向我講起了她與內森在最近那些令人震驚的歲月裡發生的一些事情;她崇拜他(即使她對我訴說時仍然這樣),把他看作救命恩人;但同時,他也正在將她領上毀滅之路……  那天,一小時後,他又回到她的房間。這讓她鬆了一口大氣。他來到她的床前,用那雙溫柔的眼睛又一次盯著她說:"我想讓你去見見我哥哥,好嗎?我剛才去打了幾個電話。"  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在她身邊坐下。"你為什麼要帶我去見你哥哥?"她問。  "我哥哥是醫生,"他回答說,"一個最棒的醫生。他能幫助你。"  "可是你……"她欲言又止,"我以為……"  "你以為我是醫生?"他說,"不,我是個生物學家。你現在感覺如何?"  "好些了,"她說,"好多了。"這是真的。她的確好多了,她想是因為他的出現。  他帶來一個雜物袋。他打開它,麻利地把裡面的東西一一取出,然後放在她床頭的一個平板上。她平時用這平板作餐檯的。"喏,這是吃的[1]。"她聽見他說。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因為他又開始逗樂。他突然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華麗的依地語,一邊擺放一邊念叨著那些瓶瓶罐罐的名稱,臉上是弗蘭特布西老店員般的表情,木訥無神,神經兮兮。他讓她想起了丹尼.凱茨(她看過許多次,是她所看過的電影中讓她著迷的極少的人物之一),還極富創造性地加以誇張。他停下來後,她還在無聲地笑著。他轉身對著她舉起一個貼著白色標籤的罐頭,那標籤已被凍出的霜珠打濕了。"馬德里肉湯,"他用平常的聲音說,"我發現了一家小雜貨店,他們冰凍貯存這東西。我想讓你把它吃下去,這樣你就能游上五英里,像埃絲特.威廉斯一樣。"  她發現自己有了食慾,空空的肚子一陣痙攣。他把肉湯倒在她那只廉價的塑料碗中。她用肘支起身體,愉快地吃了起來,細細地品嚐那膠凍狀的肉湯,涼涼的,有水果餡餅的味道。最後她對他說:"謝謝,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內森的悉心照顧第31節 波蘭寶貝兒

當他在她身旁坐下時,她又感覺到他目光中的那股力量。他有好一陣子沒有開口,儘管她信任他,可還是感到有些不安。終於他開口說道:"我敢拿一百美元來打賭,你患有嚴重的貧血症,可能缺葉酸或是B12,但最可能的是缺鐵。寶貝兒,你最近吃得好嗎?"   她告訴他,除了最近幾周處於半絕食狀態外,她在過去六個月的飲食一直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好得多。"但我有個問題,"她解釋說,"我不能吃太多的動物脂肪。但別的還行。"  "這就是缺鐵的原因。"內森說,"從你講的情況看,你攝入的葉酸和B12足夠了。人對這兩種東西的需要只是一點點。然而鐵卻是十分麻煩的事。你一旦缺鐵就很難補上。"他停了下來,也許是因為她臉上的焦慮神情(她為他的話感到困惑不解),趕緊衝她一笑:"這種病其實很容易對付,一旦你抓住了它。"  "抓住?"  "就是說如果你明白了病因所在,就很容易治癒。"  不知什麼原因,她不好意思問他的名字,儘管她很想知道。當他坐在她身旁時,她偷偷瞅了他一眼。他的臉一看便知是猶太人--這絕不會錯,臉上的線條均稱,隆起的鼻子十分端正,眼睛閃閃發亮,充滿智慧的眼神一會充滿幽默,一會兒又迅速地回復到柔情。他的再次出現讓她感覺好多了,眩暈、睏倦、不適都一掃而盡。她躺在那兒,突然想起一件愉快的事。那天早些時候,她在《紐約時報》的電台節目表上發現WQXR音樂台將在下午播放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這令她很失望,這正是她上英文課的時間。這有點兒像她上次重新發現的莫扎特的《降E大調協奏曲》一樣,但不同的是,她還清楚地記得從前--也就是在克拉科夫的音樂會上她聽過這首樂曲,但現在在布魯克林,因為她沒有唱片,也因為她總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所以這首撩撥著她的心靈的《田園交響曲》一直在逃避她,就像她在森林裡追逐一隻美麗的小鳥,剛把樹葉撥開,它又飛走了。  現在她想,今天的意外事件讓她因禍得福,她至少可以聽聽音樂了;對她來說,這似乎比那些有關醫學的談話更加重要。於是她說:"我打開收音機,你不介意吧?"他站起身來剛把它打開,費城管絃樂隊的演奏便開始了。一開始是低沉的絃樂聲,略微躊躇停頓後,一陣歡樂的樂聲逐漸強烈起來,整個樂曲如癡如醉地讚美著繁花似錦的世界。一陣強烈的感受向她襲來,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去了。她閉上眼睛,一直緊緊地閉著,直到樂曲結束。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淚水從臉龐上滑落下來。她有些窘迫,可毫無辦法,也不能對那個撒馬利人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他正俯身關切地看著她,用手指輕輕觸摸著她的手背。  "你是因為這音樂太美麗而掉淚嗎?"他說,"即使它從這小小的收音機中傳出來?"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想哭,"隔了好一陣,她才重新恢復知覺,回答說,"也許是為我犯的錯而哭。"  "犯錯?你指什麼?"他問。  她又沉默了一陣,然後接著說:"是關於聽到這音樂的一種錯覺。我以為我最後一次聽這音樂是在克拉科夫,那時我還小。而現在我聽它時,我發覺其實我後來在華沙也聽到過。那時我們被禁止收聽廣播,可有天晚上,我從被禁止收聽的電台裡聽到了來自倫敦的聲音。現在我記起來了,那才是我最後一次聽到的音樂,然後我就到……"她停了下來。她究竟為什麼對一個陌生人說這些呢?這關他什麼事?她從抽屜裡拉出一張紙巾,把眼淚擦乾。"我回答不好。"  "你說到……"他繼續問,"到哪兒之前?你是說去那個他們對你幹這個的地方?"他用眼睛示意著她手臂上的刺字。  "我不能談那些,"她突然說道,但馬上後悔起來,因為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小聲嘀咕著:"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個可惡的密探……我有時候簡直就是一個傻瓜,一個傻瓜!"  "請別這樣說,"她趕緊打斷他,感到有些不安,"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停了一下,搜腸刮肚地尋找一個合適的字眼,法語、德語、波蘭語、俄語,但都無濟於事,她只好用英語說道,"對不起!"  "我有個毛病,喜歡把這個大鼻子伸到與它無關的地方。"他說。她看見他臉上的紅暈已經消退。接著他突然說:"哦,我得走了,我有一個約會。不過聽著,我今晚能回來嗎?別回答我!我晚上回來。"  她沒法回答。她的腿就像不在自己身上(這是事實,並非誇大其辭,因為就在兩小時前,他從圖書館裡把她抱出來,然後上了一輛出租車)。她只好點點頭,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仍未退去。後來的那段時間實在讓她揪心。她一直等著盼著聽到他的腳步聲。這種興奮令她吃驚。後來,大約七點左右,他回來了,又帶回一大包食物,還有兩打她見過的最迷人的黃玫瑰。她下了床四處走動,覺得差不多完全好了。可他仍要她別動:"好了,就讓內森來吧。"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內森。內森!內森,內森!  她告訴我,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共進的第一餐。那是用韭菜燒小牛肝做成的晚餐,香味四溢,令人垂涎欲滴。"這些菜含鐵豐富。"他大聲說著,一邊低頭忙碌著,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沒有什麼比肝含的鐵更豐富!還有這些韭菜,它們能改善你的音色。你知道嗎,尼諾皇帝每天吃韭菜,以保護他那洪亮的嗓音,這樣斯尼卡掏心裂肺地嚎叫時,他只須輕聲低吟就行了!坐下,不用你忙活!"他命令道,"這是我的事兒。你要做的只是吃,吃鐵!這便是我們為什麼還要有一些波菜色拉。"她簡直對內森的烹飪技術驚呆了。他一邊精心調製,一邊還不忘用科學的配方使食物富含營養。"洋蔥炒牛肝是一種傳統做法,但用韭菜、蜜餞來做的話,味道會很獨特。這些韭菜很難買到,我是在一家意大利超市找到的。你太需要鐵了,就像你那張可愛而蒼白的臉上長著的鼻子那麼明顯,所以我又弄來了一些波菜。說到波菜,前不久有一項研究發現,波菜裡含的草酸會抵銷鈣的攝入,而你同樣也需要補鈣。這太糟了。不過你仍然可以從中獲得一些鐵。還有窩苣……"  這頓飯相當不錯,但主要是為健康著想,而那瓶葡萄酒便算這頓晚餐最宜人之物了。在克拉科夫的時候,蘇菲可以說是喝著葡萄酒長大的。她父親是一個享樂主義者,所以他堅持(哪怕在蒙大拿這樣缺少葡萄的貧瘠地區)讓她媽媽在豐裕精美的維也納式飲食中一定要配以奧地利和匈牙利平原出產的各種葡萄佳釀。但是戰爭毀了一切,奪去了生活的所有樂趣。從那以後,她再沒有特意去喝過什麼,即使置身於弗蘭特布西近郊,當所有的選民們都在為蒙戈.戴維祝酒時,她對酒也沒有產生任何意識。這該死的酒!內森帶來的這瓶酒很不錯,蘇菲忍不住重新品味起"佳釀"的定義;即使她不了解法國酒的奧妙所在,內森也沒有告訴她這是1937年釀製的馬哥特城堡酒--那是戰前最後一次葡萄豐收的產品,或告訴她這瓶酒花了十四美元(這價格驚得她目瞪口呆,差不多是她半周的薪水。她瞟了一眼標籤,露出一絲懷疑的表情),倒酒的時候,首先浸入心脾的是酒香。內森喋喋不休地說著。但她只知道,酒香帶給她的是無比的快感,一種甘美的、超然的暖流直向她襲來,傳遍全身,證實了所有離奇古老的有關酒的醫學效能的名言。她感覺輕飄飄的,暈暈乎乎。晚餐快結束時,她對她的恩人說:"你瞧,聖徒的美好生活一定是在天堂裡要喝這樣的美酒。"內森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透過玻璃杯裡紅色的殘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露出一付略醉的快樂神情。"不要說´要喝酒´,只說´喝酒´。"他輕聲糾正著她的語法,然後接著說,"請原諒,我是頑冥不化的令人討厭的書獃子。"  後來他們一起把碗碟洗淨,然後面對面坐在兩張直靠背的椅子上。椅子很不舒服,但那時是房間裡僅有的傢俱。突然,內森被蘇菲床頭上的一排書所吸引,那都是波蘭版的海明威、沃爾夫、德萊塞和法內爾的作品。他說了些什麼,使她覺得他對這些作家很熟悉;他用非常推崇的口吻說起德萊塞。他告訴她說,他在大學裡曾一口氣讀完《美國悲劇》這部長篇巨著,差點看得眼珠都掉出來了;然後他眉飛色舞地談起《嘉莉妹妹》。這本書她還沒看過,他要她一定讀一讀,還向她保證說,這是德萊塞的代表作。他突然停了下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滑稽地盯著她。她被他的模樣逗得大笑起來。他說:"你瞧,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你是做什麼的,波蘭寶貝兒?"


內森的悉心照顧第32節 一個醫生的工作

她沉默了好一會才告訴他:"我為一個醫生工作,每日半天。我做他的接待員。"  "醫生?"他說,顯得十分好奇,"什麼樣的醫生?"  她意識到要說出那個詞十分困難,但終於還是開口說:"他是一個……一個按摩醫師。"  蘇菲幾乎可以看到,他聽到這話時全身一震:"按摩醫師?一個按摩醫師!難怪你有這麼多麻煩!"  她發現自己只能找出一個笨拙無力的借口。"他是個好心人……是那種你們叫做……"突然她改用依地語說,"一個好人。他的名字叫布萊克斯托克。"  "好人?好人?"他說,露出一付厭惡的神情,"像你這樣的姑娘,卻為一個騙子工作……"  "這是我能找到的惟一的工作。"她打斷他的話,"我剛到這兒時,這是我能做的惟一的事兒!"她感覺自己有些氣惱,而且無論是她說的話還是說話的口氣都讓內森有些後悔。他趕忙道歉說:"我明白。我不該那樣說。這與我毫不相干。"  "我想要找個好一點的工作來著,可我沒什麼本事。"她平靜地說道,"我很小就開始接受教育,但並沒有完成學業。你瞧,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曾希望當教師,成為一名音樂教師,可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便成為這家診所的接待員。這沒什麼不好,真的!儘管我也希望將來能幹點更好的事情。"  "很抱歉我剛才那樣說。"  她看著他,他還在為剛才說的話感到不安。這讓她很感動。在她的記憶中,她還從未遇上能一下子吸引住她的人。內森身上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他充滿活力,沉靜,有一種不自覺的權威神態;他善於模仿,大談烹飪和醫學,如此等等,都讓蘇菲覺得是對她的健康的關心的一種掩飾。而他那極易出現的窘態和笨拙的自責,在某些方面令她聯想起小男孩。她希望他能再撫摸她一下,不過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們就這樣默默地坐在那兒。外面街上一輛汽車開了過去,天開始下起小雨,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幾下,洪亮的鐘聲打破了布魯克林仲夏夜的寧靜。曼哈頓上空傳來隱約的雷聲,天色暗了下來。蘇菲擰亮了桌子上孤獨的檯燈。  或許是因為天使般的酒,或許是由於內森無拘無束地坐在那兒的沉靜,蘇菲感到一陣不安,趕快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說著說著,她發現自己的英語越來越流暢,就像有了一個效果極佳的嚮導。這令她驚奇極了。"你瞧,我來這裡時一無所有,所以我覺得自己不完整。你看這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新買的美國式的書籍和衣服,沒有一件東西是從波蘭帶來的,沒有一件是我小時候用過的東西。我甚至沒有一張原來的照片。我覺得十分遺憾的是弄丟了一本相冊。如果它還倖存的話,我可以給你看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說戰前的克拉科夫是什麼樣子。我父親是個大學教授,很有攝影天才--是個業餘愛好者,但卻很出色,眼光十分敏銳。他有一架十分昂貴的令人羨慕的尼康相機。我記得他拍的最好的一張照片就在那本相冊裡,是我和媽媽在鋼琴旁的合影,我難過的是它被弄丟了。我那時大約十三歲,我們當時可能是在合奏一首練習曲。我記得我們看起來很快活--媽媽和我。不管怎麼說,現在那張照片成了我回憶中的一個象徵,代表著曾經擁有卻永遠失去的過去。"她停下來,心裡默默地為自己流暢的表達而高興。然後她抬眼看著內森:"你一定已經知道,我並不可憐我自己。世上還有比不能完成學業糟得多的事情。如果那就是我曾失去的一切,我應該很知足了。不過,如果能實現從事音樂的心願就太好了,但我卻失去了繼續就學的機會。那時我已學習了七八年,以後還不知道能否再學下去。總之,這就是我找不到工作的原因,所以我不得不做現在這樣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開了口,用的是那種可以消除誤會的直截了當的口吻。這讓她重新高興起來。"你不是猶太人,是嗎?"  "是的。"她回答說,"你以為我是嗎?"  "開始我是這樣猜的。在布魯克林大學看不到幾個金髮碧眼的異教徒[1]。後來在出租車上從近處看你,我以為你是丹麥人,要不就是芬蘭人或東斯堪的那維亞人。不過,唔--你長著一付斯拉夫人的臉龐。最後,我認定你是個波蘭佬--請原諒,我想你有波蘭血統。後來你提到華沙,我更加肯定了這點。你是個十分美麗的波蘭姑娘。"  她笑了,感到臉上有些發燙:"謝謝您的讚美,先生。"[1]  他繼續說道:"不過,這一切多讓人奇怪呀。一個可愛的波蘭姑娘怎麼會為一個叫什麼布萊克斯托克的按摩師工作呢?你又是在哪兒學會依地語的?還有--媽的,你又得容忍我向你打聽了,但你知道嗎,我很為你擔心,我必須瞭解這些事情!最後一個問題,你手臂上的刺紋是怎麼回事兒?我明白你不願說它,我也不願問,但我想你應該告訴我。"  蘇菲把頭靠在那張吱嘎直響的粉紅色椅背上,心裡充滿絕望。她想,也許她明確、耐心、粗略地解釋一下,就可以結束這話題;如果幸運的話,還能滿足他的好奇心。雖然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令人傷心的錯綜複雜的事情,但像她這樣嚴密地保守這些已眾所周知的秘密還是有些過分和令人生疑的。在美國,儘管能看到很多公開發表的書籍、照片和新聞紀錄片之類的東西,但人們並不真正瞭解所發生的一切。他們看到的只是一些表面現象。布肯沃德,貝爾申,達考,奧斯威辛等等,一些空洞的無法理解的詞。她很少向他人提起這些事的另一個原因,是傷痛本身。她不願重新撕開舊日的傷疤。她知道在說這些事之前,她都會感到身體上一陣痛楚,就像撕開即將癒合的傷疤或用尚未痊癒的斷腿跳躍一樣。然而,內森只是想幫助她;她明白自己需要這樣的幫助--確實太需要了。她應該把自己的經歷簡要地告訴他。  於是,她開始用一種平靜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平淡聲調開始述說:"那是1943年四月,我被送往波蘭南部一個叫奧斯威茨--比克瑙的集中營。那地方靠近奧斯威辛城。在此之前我住在華沙。我在那兒住了三年,是1940年初,也就是我離開克拉科夫後去那兒的。三年的日子很漫長,但離戰爭結束還有兩年多的時間。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因為犯下一個嚴重的´過失´[1]--請原諒,我該說錯誤,我是能夠安然度過那兩年的。這個錯誤實在太愚蠢了,一想到它我就會恨我自己。我一直小心翼翼,你瞧,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我是說,一直到那時,我都沒事兒。我不是猶太人,沒住在猶太區,所以不用擔心會被抓走。還有,我也不為地下組織工作。這對我來說太危險了,與當時的形勢有關--我不想談這些。好了,不管怎麼說,我沒從事地下工作,所以不必擔心會被捕。我被抓的原因你可能會認為十分荒唐。我是因為把肉偷偷帶進華沙而被捕的。我從城外的一個朋友那兒弄到一塊肉。那時我們嚴重缺少肉食,所有的肉類只能送到德軍軍營,但我還是冒著危險去弄了一大塊,想給媽媽補一補身體,讓她能快點好起來。我媽媽那時病得很重,得了……你們是怎麼說的?"  "肺結核。"內森說。  "對。幾年前,她在克拉科夫時就得了這病,但當時治好了。後來到華沙後又復發了。你知道,那裡冬天很冷,沒有供暖,沒有吃的,所有的東西都讓德軍拿走了。她病得很嚴重,人人都以為她馬上就要死了。我沒和她住在一起,她住在附近。我想如果我能找點肉食的話,或許能改善一下她的身體狀況。於是在一個星期天,我到一個村莊去買了一塊火腿。這是禁品。我回到城裡時,兩個蓋世太保攔住了我,他們發現了火腿,於是拘捕了我,把我關進蓋世太保在華沙的監獄。他們禁止我再回到我的住所,從此我再沒見到過母親。後來我聽說她在幾個月後便去世了。"  他們坐的地方變得又悶又潮。蘇菲還在講著,內森起身把窗戶打開,一股微風吹進窗來,把那束黃玫瑰吹得輕輕搖晃。這時傳來嘩嘩的雨聲,小雨已變成傾盆大雨。突然一道閃電,照亮了公園草坪的那條小路,好像要將那些橡樹和梧桐撕碎似的,與此同時響起一聲炸雷。內森站在窗戶邊,望著窗外的大雨,背著雙手。"說下去,"他說,"我在聽。"  "我在監獄裡被關了很多天,後來又被押上火車轉移到奧斯威辛。在路上花了兩天一夜的時間,而在平時只須六七個小時就能到達。奧斯威辛有兩所獨立的集中營,一所就叫奧斯威辛,另一所相隔幾公里遠,叫比克瑙。這兩所集中營是不同的,你得弄清楚它們之間的區別,因為奧斯威辛是用來關押苦役犯的,而比克瑙卻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消滅。下火車後,我沒被送到……到……比克瑙,而是……"蘇菲十分懊惱地感到她那冰涼的面頰開始抽痙,她的聲音在發抖,說話變得結結巴巴,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我沒被送到比克瑙的毒氣室,而是去了奧斯威辛,去做苦役,因為我還年輕力壯。我在奧斯威辛呆了二十個月。我去那兒的時候,各種要處死的人都被送到比克瑙,但不久之後,就只有猶太人被送到那地方了。那裡死的猶太人太多了。離那兒不遠,還有一所集中營,那是一座巨大的工廠[1],德國人在裡面生產人造合成塑料[2],就是橡膠。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犯人也到那兒去幹活,但主要是幫著處理在比克瑙被毒死的猶太人[3]。所以,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犯人大都是德國人所說的雅利安人,他們主要維護修理比克瑙的焚屍爐,也就是幫著殺猶太人。但你要明白,等他們的健康一去不復返,精疲力竭[4],成了廢人[5]之後,他們也將被處死,要麼被槍斃,要麼被送進比克瑙的毒氣室。"


內森的悉心照顧第33節 極深的教育

蘇菲並沒有說很久,但她的語言裡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法語。除了疾病導致的疲倦外,她還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深深睏倦--不管什麼吧,這使得她的敘述比她預想的還要簡短。她說:"只有我,沒死。可能是我比別人運氣好吧。有一陣子,我比許多囚犯的處境都好得多,因為我懂德語、俄語,特別擅長德語,這給了我一些優勢。所以,那一陣 我吃得還馬虎,穿得也比別人好一些,身體健康也不錯,身上還有勁。正是這體力讓我倖存下來。但這種情形未能持續很久。是的,到最後,我也和所有人一樣挨餓,然後因挨餓而得了--我想英語該叫做壞血症,後來又得了斑疹傷寒和肺結核[6],或許還有猩紅熱。我在前面說過,我在那兒呆了二十個月,卻倖存下來了。如果在那兒呆上二十個月零一天,我想我一定會死掉的!"她停頓了一下,"現在你說我貧血,我想你是對的,因為從那兒獲救後,有一位醫生--一個紅十字會人員,他讓我當心,因為我很可能會貧血。"她意識到自己已精疲力竭,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我忘了這個忠告。我身上的毛病太多了,我已經忘了這件事兒。"  有很長時間他們就這樣坐著,傾聽著窗外的陣陣風聲和嘩嘩的雨聲。被雨水沖刷過的空氣從窗戶湧進來,涼涼的,夾雜著被雨水浸過的泥土的芳香。風漸漸平息下來,雷聲也朝東邊的長島方向移動,不久外面漆黑的夜色中便只斷斷續續地有一些響動,一陣微風,或是遠處淋濕的樹葉的低語。"你該睡一會兒了,"他說,"我走了。"但她後來想起他並沒有走,至少當時沒有。收音機裡還播放著《費加羅的婚禮》的最後一章,他們一起靜靜地聽著。當時蘇菲躺在床上,把身體舒展開來,內森則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他們頭頂的那盞燈撲滿夏日的飛蛾,在不停地撲閃著翅膀。她閉上眼睛漸漸睡去,似睡非睡間做著一些稀奇古怪但並不可怕的夢。那夢與歡快的樂曲、芬芳的青草和雨聲交織在一起。她感到他的手指尖像飛蛾一般從她的面頰上輕柔地滑過,但只有那麼一兩秒鐘的時間,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睡著了。  可是現在有必要指出,蘇菲對過去經歷的敘述並不十分坦白,儘管她本來就只想講一個大概。我後來才明白這一點。她向我承認說,她對內森講這些事時刪去了許多重要的細節。她並非有意要撒謊(比如說她把早年在克拉科夫時發生的兩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訴了我),也沒有捏造或歪曲任何重要的情節;那天晚上她對內森所說的話很容易得到證實。當然,她對奧斯威辛、比克瑙的描述十分簡單,但基本上是準確的,對她本人的病狀既未誇大也未低估。而她對其他方面的描述,如她的母親以及她母親的病、母親的去世,她偷帶肉食的後果,被德國人逮捕,然後很快被轉運到奧斯威辛等等,更沒有懷疑的理由。那麼,她為何會還漏掉某些情節以及一些細節呢,這不正是人們期待她講述的嗎?當然,那晚她疲倦、沮喪之極;而從長遠來看,也許這裡面還有些較複雜的原因。現在我才明白,她在重新審視她的過去時有著一種強烈的犯罪感。我也漸漸明白了,她是在一種自我憎惡的情緒中過濾過去那段歷史的。顯然,在有過這種痛苦經歷的人身上,這種現象並不罕見。西蒙o威爾對這種痛苦作過這樣的闡述:"折磨輕蔑地踐踏著人們的靈魂,自我鄙視、憎惡乃至仇視和犯罪感便理所當然地產生了,而實際上情況又並非如此。"也許蘇菲正是由於這種複雜的情感,才對某些事情保持緘默,與這種強烈的負罪感相伴而生的是沉默寡言。蘇菲對她的地獄之旅總是秘而不宣。如果這就是她所希望的話,那麼,上帝知道,它是應該得到尊重的。  應該承認,雖然這些事情隨著時間的演進肯定會逐漸清晰,但蘇菲對我透露的事情是她永遠也不願意告訴內森的。這個原因我不太清楚,或許是她對內森太癡迷,太狂熱。常常是這樣,一個人對自己的過去保持緘默,以免觸動那痛苦的傷疤。同時,她又不得不把過去發生的某些事情傾述出來;我想她正在不自覺地尋找一個人來聽她的懺悔。而我,斯汀戈,正好可以補這個缺。回想起來,我敢肯定,如果她對這些事情繼續保密的話,將對她的精神造成極大的痛苦;當這個夏天快過完時更是這樣。她和內森之間的關係已變得十分糟糕。她十分脆弱,迫不及待地要把塵封已久的心事高聲宣洩出來,而我像一條不知疲倦的忠誠於主人的狼犬一樣,隨時在她身邊豎著耳朵。同時,我也開始明白她所經歷的那些噩夢中最殘酷的部分是如此的荒謬和不可理喻,以致像我這樣輕信的人都有些懷疑,而在內森那兒是絕對得不到理解的。他要麼不相信,要麼認為她瘋了,甚至有可能殺了她。比如說,她怎會有勇氣對內森講她與魯道夫.弗蘭茲.霍斯,黨衛軍支隊長,奧斯威辛集中營司令官之間的那段插曲呢?  讓我們回到內森與蘇菲初次認識的那個晚上以及以後幾個月內發生的事情之前,先來看看霍斯這個人吧。他將在我們以後的故事裡出現。但此時討論一下這個反面人物,或許對瞭解這個畸形人物的背景有一些幫助。蘇菲告訴我,她早已把他從記憶裡抹去。但是最近,也就是我搬到粉紅色宮殿前不久,他又在她的意識裡突然出現。這事同樣奇妙地發生在布魯克林大街下的地鐵中,她當時正在翻閱一本幾星期前出的《了望》雜誌,突然發現其中一頁上赫然印著霍斯的照片。她嚇得怪叫一聲,把旁邊坐著的一個婦女嚇得一哆嗦。霍斯正被執行死刑。他表情木然,手被綁著,憔悴的臉上胡茬很深,身上穿著鬆鬆垮垮的囚服。這位前司令官顯然即將奔赴死亡之旅。他脖子上套著絞索,那繩子懸掛在金屬做的光禿禿的絞架上,絞架四周圍著一群行刑的波蘭士兵,他們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蘇菲盯著那張照片,那張如同殭屍的臉。她的眼睛酸痛起來。這時她才發現那背景,雖然模糊不清但卻對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奧斯威辛。她扔下雜誌,在下一站下了車,整個記憶被這一切攪醒。她漫無目的地在灑滿陽光的大街上走著,在博物館和植物園轉悠了大半天才回到布萊克斯托克醫生的診所。醫生看見她當時的模樣時問了一句:"你撞見鬼了嗎?"但僅過了一兩天,她便把這事忘了。  當時,蘇菲以及整個世界並不知道,早在被審判及處決前的幾個月裡,魯道夫.霍斯已經寫下一篇自白,裡面詳細地披露一個狂熱的極權主義者的靈魂。好幾年後,這篇東西被翻譯成英文(康斯坦丁.菲茨基博恩的精彩譯作),現在被收入一套名為《黨衛軍眼中的奧斯威辛》的叢書,由建立在集中營原址上的波蘭國家博物館出版。它對霍斯靈魂的剖析,對那些渴望瞭解罪惡本質的人們相當有用。當然,這也是一本應被廣泛閱讀的書,如全世界的心理學教授們,傳播福音的牧師們,猶太法學家,歷史學家,作家,政治家,外交官,性解放擁護者們,律師,法官,犯罪教育學家,喜劇演員,電影導演,旅行家……總之,任何致力於影響他人意識的人--還包括我們可愛的孩子們,這些八年級的早期美國領導者們都應該好好讀一讀這篇自白,把它與《麥田里的守望者》、《洞窯人》以及美國憲法一起列入必讀書目。在這篇自白裡,我們可以發現我們對真正的罪惡其實一無所知;而大多數小說和電影中所描繪的罪惡如果不是假的,也是極為平庸的,常常是粗製濫造的諸如暴力、幻想、神經過敏造成的恐懼以及鬧劇的混合物。  這種"虛幻"的罪惡--我們再次引用西蒙.威爾的話--"是浪漫和富於變化的,而真正的罪惡是那樣模糊、單調和令人乏味的"。毫無疑問,這些話描繪出魯道夫.霍斯的性格特徵及思維方式。他的內心世界是如此平庸,以至於漢娜.阿蘭特在他被絞死幾年後,還把這作為一個極富說服力的範例。霍斯很難說是一個濫施淫威的人,他並不野蠻殘暴,甚至並不凶狠。我們甚至可以把他稱作一個肯幫忙的正派人。確實,傑西.拉維卡,為霍斯寫傳記的波蘭編輯,也是奧斯威辛的倖存者,曾因他的難友們在霍斯濫施酷刑的指控中作證而隱晦地責備過他們。"霍斯絕不屑於做這樣的事,"拉維卡堅持說,"他有更重要的職責。"正如我們所見,這位長官是一個以家庭為重的人,卻盲目地獻身於職責與使命;他因此成為一個機構裡的自動裝置。在這個機構裡,人們如同進入道德的真空,每一個細胞裡的良知和羞恥心都被清洗一淨,不再是罪惡,而是如同漂浮於身外的天真無邪的幻覺。然而這種自動裝置卻是血肉之軀,就像你我一樣;他生長在一個基督徒家庭,差一點成為一個天主教牧師;那種精神上甚至是道德上的痛楚不時襲擊著他,就像無法治癒的頑症一樣。正是這種痛楚,這種人道的反應在冷酷無情和絕對服從的機器人體內攪動,使得他的回憶錄如此令人著迷,如此恐懼異常,以至富有極深的教育意義。


內森的悉心照顧第34節 不值得慶幸的事

有關他的早期生活可以用一言概之。1900年出生,與托馬斯.沃爾夫同年,癡迷於相同的口號:"啊,迷茫,風吹走靈魂,帶來悲傷……"霍斯的父親是一名退伍的德國陸軍上校。父親想讓他成為一名神學家,但一次大戰爆發了,霍斯那時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便參了軍。他參加了中東土耳其和巴勒斯坦的戰鬥,十七歲時便成為德國武裝力量中最年輕的未授軍銜的軍官。戰後,他加入了一個國家軍事小組,1922年遇見了後來影響並束縛他一生的阿道夫.希特勒。霍斯很快折服於國家社會主義的理想以及它的領導人,成為一名狂熱的納粹黨的正式成員。他很快便實施第一次謀殺。這也許並不令人覺得奇怪。他被判入獄。從那時起,他便知道謀殺將是他一生的職責。受害者是個教師,名叫卡多,一個自由政治派別的頭兒。納粹認為這個組織對他們有威脅。服刑六年後,霍斯流落到一個叫布魯斯特嚓夫特的鄉村當了農夫,並在那兒結了婚,生了五個孩子。那兒靠近多暴雨的波羅的海,霍斯整日身處大片成熟的大麥和小麥中,日子便這樣沉悶地過了好幾年。他需要一種更刺激的生活。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那是三十年代中期,在布魯斯特嚓夫特,他遇見了從前的一個老朋友,海因裡奇.希姆萊,他輕而易舉地說服霍斯扔下了犁和鋤頭,去體驗黨衛軍可能給予的那種令人愜意的快感。而希姆萊(從他的自傳中可以發現,他本人便是一個謀殺和行刺的狂熱愛好者)相信,霍斯十分適合他意想中的重要工作。在接下來的十六年裡,霍斯不是在集中營中當司令官,便是做著與之相關的上層工作。到奧斯威辛之前,他最重要的職位是在達考開始的。  霍斯與一個人的關係發展最終促進了事業的輝煌。此人很快將成為他的上司:他便是阿道夫o愛希曼。愛希曼培養和開發了霍斯的天才與智慧,這些後來在《殺人的藝術》中得以充分體現。1941年,愛希曼開始感到猶太人問題成了一個麻煩。這不僅是因為這項即將來臨的任務規模巨大,而且還因為"最後解決"面臨很多困難。直到大屠殺開始前,集體滅絕是由黨衛軍在小範圍內實施槍殺,但這樣做導致血污遍地,很難處理且效率極低;要麼就是把一氧化碳灌入密封的房間,不過這種方法的效果同樣很差,而且太費時間。正是霍斯發現了一種叫裁格龍B的氫化物具有非常強的殺人威力。在對比克瑙和奧斯威辛大量出沒的老鼠及其他害蟲身上進行實驗後,發現效果極為理想,於是他向愛希曼建議用這個方法實施大屠殺。愛希曼對此讚不絕口,迫不及待地採納了這個建議,儘管他後來否定這一點(為何每個實驗者都如此保守,真令人難以明白。美國某些州用此物實施死刑已達十五年之久)。霍斯在九百個俄國俘虜身上做實驗,發現這種毒氣可以迅速致人死亡,是十分有效的殺人武器,此後它被擴大用於各個種族的無數的新老犯人的滅絕,但在1943年四月上旬以後只施用於猶太人和吉普賽人身上。霍斯還發明了一種小範圍佈雷區和高壓電網,用來防止囚犯逃跑。還有,一隊生性兇猛的純種阿爾撒森狗在他的訓練下成了"職業殺手",專司將違規犯人撕成碎片之責。這就是眾所周知的"狗員班"。霍斯興奮之餘也不無沮喪。因為那些狗在被訓練得凶殘無比的同時,也變得懶散和難以控制起來,並且都能十分老練地找到一個難得的僻靜角落去睡大覺。但總的說來,在很大程度上,他那種極富創造力的點子已足夠成功。可以說,繼考科、艾爾利希和瑞金斯等人於十九世紀後半葉致力於對德國文化全盛時期的醫學面貌的改善之後,霍斯以一種純粹的歪曲賦予集體屠殺一個全新的概念。  從歷史及社會學的意義上看,我們必須指出,戰後在波蘭和德國的審判中,與霍斯一起受審的奧斯威辛及其他集中營的黨衛軍爪牙屠夫們,只有一小部分有軍人背景。然而,這並不令人特別吃驚。軍人可以犯下令人髮指的罪惡,現在在智利、希臘等地的證人們都能證明這一點。一種自由的謬論認為,軍魂等同於真正的罪惡,並認為那是將軍或上校們的特權;而軍隊中常犯下的挑釁,浪漫,富有戲劇性的令人激動和興奮無比的罪惡往往是第二流的。真正的罪惡,奧斯威辛的令人窒息的模糊、單調、令人噁心的罪惡,幾乎全是平民犯下的。我們可以發現,在奧斯威辛和比克瑙的黨衛隊裡幾乎沒有真正的職業軍人,而是由德國社會各個階層的人士組成。他們中有侍者,麵包師,鐵匠,餐館老闆,醫生,會計,郵差,女傭,銀行職員,護士,鎖匠,消防員,海關官員,法律顧問,樂器製造工人,機械技術人員,圖書管理員,貨運公司老闆……等等等等,還有許許多多來自各個普通地方和人們熟悉的各個行業。這裡需要加注一句,猶太人最偉大的歷史清算者,充滿智慧的海因裡奇o希姆萊,只是一個養雞專業戶。  所有這一切並未被真正揭露出來:在現代社會,當局將大部分危害歸咎於軍隊。而對霍斯來說,他似乎有些不同尋常,他在奧斯威辛之前的生涯中既從事農業又曾奔赴戰場。證據顯示,他非常樂於奉獻;嚴格地說,他有一種執著而不屈的精神,有著任何一個好士兵不可動搖的對信念和職責的絕對服從。這些使得他的回憶錄蘊含著一種悲涼的說服力。去讀一讀他那可惡的自白吧,人們可以相信霍斯在表白他的迷茫和憂慮時是真誠的,甚至於他在毒氣室、焚屍爐或是進行"選擇",以及執行這一切時的那種暗地裡的動搖也是真誠的。正如霍斯所寫,在這種種疑慮的背後,潛伏著一個十七歲男孩的身影,那是另一個時代的軍隊裡一個年輕的一級下士的靈魂。那時的普魯士人所遵循的原則是光榮、驕傲和紀律嚴明。那男孩在成年人深陷其中的那種不可言喻的墮落面前目瞪口呆。但那是不同的年月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德國。隨著歲月的流逝,那男孩的純真被流放到天邊,榮譽消逝了,迷茫和懷疑也消失了。隨著這位前黨衛軍支隊長不倦地揮毫灑墨,無情的權威、職責的感召和絕對的服從,便成為他對自己野獸般行為所做的辯護。  但這段平靜的陳述仍令人信服:"我必須強調一點,那就是我本人並不仇視猶太人。的確,我僅僅把他們看作人民的敵人。但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從未把他們和別的囚犯區別對待。在任何情況下,仇恨與我的本性都是格格不入的。"  在那樣一個處處是焚屍爐的環境中,仇恨是氾濫成災的激情,它與單調平凡乏味的任務的性質無法共存。尤其是當一個人被所有令人心煩意亂的情感弄得精疲力竭的時候,對命令的懷疑便成為空談,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在1941年夏天,元首的衛士希姆萊命令我在奧斯威辛作好大屠殺準備,並且指示我必須親自參加這次´最後解決´行動。我對這次行動的規模和後果沒有絲毫的想法。這肯定是一個非同尋常而駭人聽聞的命令。然而在我看來,´最後解決´方案背後的理由卻是正確的。當時我並沒有什麼考慮:我接到命令,我將要執行它。至於這次´最後解決´是否必要,我不讓自己發表任何意見,因為我沒必要管那麼多。"  於是大屠殺開始了。就在霍斯那雙細長、專注然而冷酷無情的眼皮底下開始了:"我必須對整個事件保持冷淡,儘管那對任何一個但凡有一絲情感的人來說都是觸目驚心的。我肯定不能掉過頭去看別處,惟恐流露我的感情。當母親們看見她們的孩子被送進毒氣室,呼天搶地地哭喊時,我必須冷靜地觀看這一切……  "有這樣一幕,兩個幼小的孩子在專心玩著一個遊戲。他們的媽媽來拉他們走時,他們怎麼都不肯,就連特別支隊的執行人員都不忍帶走他們。那母親顯然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我永遠忘不了她眼裡的哀求神情。已經被關進毒氣室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我必須做出決定。每個人都在看著我。我對值日的下士點頭示意,他用胳膊一邊夾著一個又哭又叫的孩子,把他們送進了毒氣室,當然他們的媽媽也和他們一起。她默默地流著淚,神情是那樣的哀怨動人。我的同情心大發,恨不得趕緊從那兒消失,然而我卻不能流露出絲毫的情感。(阿蘭道寫道:所有正常人在先天性的動物同情心的影響下都會產生肉體的痛苦,問題是如何克服意識中的這種同情。常用的方法……十分簡單而且有效:轉移這種本能,調整它們指向自我。於是兇手不會說:´我對這些人幹了多麼可怕的事啊!´而往往是說:´我不得不履行職責,執行命令,去看這些可怕的事情。我簡直不堪重負了!´")我不得不看著所有的一切。我必須一小時一小時地,沒日沒夜地看著屍體搬運和焚燒,以及撥下牙齒、剪掉頭髮等等令人恐懼的沒完沒了的全過程。我不得不在大堆大堆的屍體被拉出焚燒惡臭熏天的地方堅持到最後。  "我還必須通過觀察孔觀察毒氣室裡的死亡全過程,因為醫生們要求我這樣做……元首的衛士把各個階層的代表以及黨衛軍的軍官們派到奧斯威辛,這樣他們就能親眼目睹對猶太人實施最後集體解決的全過程……他們反覆詢問我和我的手下,如何能持續觀看這種´作業´,又是如何忍受下來的。我的回答一成不變,那就是鋼鐵般的意志。我們必須執行希特勒的命令,必須使人類的所有情感硬如堅冰。"  但即使是花崗岩也會被此情此景所溶化。震動,沮喪,憂鬱,焦慮,懷疑,內心的震顫,無法理解的痛苦[1],所有這一切壓倒了作為兇手的霍斯,使他產生了一種逃跑的衝動。他陷入一種境地,一種超越理智、神智、信念的惡魔境地。然而他的聲音卻充滿悔恨與哀傷:"自從奧斯威辛大屠殺開始之後,我便不再有快樂……如果受到某件事情的觸動,我便害怕回到家裡去面對我的家人。我會一直騎著馬到處遊蕩,直到我忘掉那些情形。在夜晚我常去馬廄,在我心愛的馬匹身上尋求慰藉。當我看見我的孩子們歡快地遊玩,看見我妻子高興的樣子,我總會想,這幸福會持續多久?我妻子決不會明白我的這些陰暗的情緒,她只會認為這是我的工作不順心所致。當然,我的家人在奧斯威辛得到很好的照顧。我的妻子和孩子們的每一個願望都得到滿足。孩子們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妻子的花園簡直是一個鮮花的天堂。犯人們決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向我的妻子和孩子們表示友好以引起他們關注的機會。還沒有一個犯人說過在我家裡受到過任何的不良對待。我妻子總是很樂意給任何一個與我家有一點點關係的犯人送一件禮物。孩子們也常為犯人們向我討要一支香煙。他們尤其喜歡那些在花園裡幹活的犯人。我們全家都對農活、動物由衷地熱愛,每個週末我都會穿過農田去馬廄看看。我們也會到養狗場瞧瞧。我們的兩匹馬和一頭馬駒非常可愛。孩子們總愛把它們帶到花園裡。犯人們總要帶些小動物給他們,比如烏龜、貂、貓和蜥蜴什麼的,他們總能在那兒發現一些新鮮有趣的玩意兒。夏天他們在花園的池塘或索拉河裡戲水。但他們最高興的還是他們的爸爸能和他們遊玩,可他卻幾乎沒有時間給孩子們帶來快樂……"  1943年初秋,蘇菲來到了這座令人陶醉的村舍。當時正值夜晚,從比克瑙焚屍爐裡冒出的滾滾濃煙使位於一百公里之外的克拉科夫的德國司令部焦躁不安,他們擔心焚屍爐的熊熊火光會引來敵機的襲擊。白天,焚屍爐產生的黑色煙霧已將那金色秋天裡的陽光完全遮掩。花園、水池、果園、馬廄和作籬笆的灌木叢中瀰漫著無從消逝的人肉燃燒形成的霧靄。我已記不得蘇菲是否告訴過我有關霍斯陳述的真實性。她在司令官家中作短暫停留時,正如他所聲明的那樣,像別的犯人一樣沒有受過任何虐待,儘管這事到頭來並不值得慶幸。


竭盡全力的治療第35節 內森是如何救我的

「所以,斯汀戈,也許你現在明白了。」蘇菲在公園裡的第一天對我說,「內森是如何救我的。真不可思議!當時我病得很厲害,很虛弱,暈了過去,這時他來了——怎麼稱呼他的——迷人的王子,是他救了我,而且是那麼輕而易舉。你瞧,就像魔法一樣,好像他用一根魔杖在我身上一揮,我便好起來了。」  「這花了多長時間?」我問,「那兩次中間隔了……」  「你是說內森發現我那天之後?哦,幾乎沒花什麼時間,真的!兩周,三周,大概就是這麼久。喂!走開!」她朝那只最大最凶的天鵝扔去一塊小石頭,它一直在我們的野餐旁虎視眈眈。「滾開,討厭的傢伙!你真是一個惡棍![1]過來,泰德烏茲。」她朝她最喜歡的渾身髒兮兮的那只天鵝小聲地咯咯叫著,用一塊碎麵包逗引它過來。那只天鵝渾身亂糟糟髒兮兮的,猶豫著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可憐兮兮地斜著眼睛朝這邊看了一眼,開始揀食那些碎屑。我認真地聽著,儘管我的注意已開始轉向離岸不遠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即將來臨的與性感的萊斯麗的幽會吧,我的情緒在狂喜與焦慮之間徘徊。我試圖減輕這種感覺,便喝下了好幾聽啤酒——這有違我為自己制定的紀律,即白天及工作日不喝酒,但我確實需要什麼來壓抑住這種迫不及待的期盼,以使我那狂跳不止的脈搏能稍稍減緩。  我看了看手錶,發現離約會時間還有整整六個小時。這太令我沮喪了。天空中漂浮著彩虹般的雲彩,就像迪斯尼五顏六色的蜜餞,平緩地朝天邊慢慢游去,將縷縷陽光灑在我們那塊綠草萋萋的小小半島上。我們坐在那兒,蘇菲講著內森的故事,我呢,則認真地聽著。遠處,從布魯克林方向隱隱傳來汽車的陣陣喧囂。  「內森的哥哥叫勞瑞,」她接著說道,「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內森很崇拜他。第二天,他帶我到勞瑞在森林山的診所去見他。他為我做了一遍仔細的檢查。他一邊檢查一邊說:『我想內森的診斷是對的——很準確。他在醫學方面很有天賦。』但勞瑞也不能確診。他認為內森對我的缺乏症的診斷是對的。我當時蒼白得嚇人。我告訴他我的所有症狀後,他也認為我肯定是缺什麼東西,但他必須確定缺的是什麼,於是他與他的一個朋友約定了一個會診。那人是哥倫比亞醫院的一個專家[1],是一個『缺乏學』專家,不……」  「是一個專門研究缺乏症方面的專家。」我猜測著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對,很對。這位醫生叫沃淪‧哈特費爾德。戰前,他和勞瑞一起學醫。當天我們就一起開車去了他那兒。內森和我一起去紐約見哈特費爾德醫生。內森借了勞瑞的車,帶著我駛過大橋,直奔哥倫比亞醫院。呵,斯汀戈,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是開車去的醫院。勞瑞的車沒有車頂——嗯,也就是敞篷車。自從在波蘭長大成人後,我一生中都在夢想著坐在這樣的敞篷車上飛馳,就像我從電影裡或畫報上看見的那樣。這真是太沒出息了,是吧?就只想乘篷車飛馳,一次即可。但現在,在這美麗的夏日,我和內森一起開著車,夕陽西下,晚風習習,吹著我的頭髮。這一切太奇怪了。我當時還很虛弱,但感覺好極了!我明白是什麼讓我好起來的,那就是內森。  「我記得那時剛過中午。除了在晚上乘地鐵去過曼哈頓,平時我還從未去過。現在在白天,我第一次坐在敞篷車裡,從車上看哈得遜河,看摩天大樓,以及明亮的天空中來來往往的飛機。真是太奇妙、太漂亮、太令人興奮了。我差點就要大叫起來。我從眼角瞟了一眼內森,他正滔滔不絕地講著勞瑞,講他這個醫生哥哥的了不起的那些事;然後他又講起醫學。他如何敢打賭他對我的診斷是對的,如何治療等等。我們正朝百老匯駛去,我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我當時的感受。我想你會把它稱作什麼?——崇敬。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英文詞。我崇敬眼前這位甜蜜、溫存、和善的男人,他將無微不至地關心我,讓我好起來。他是我的救星,恩人!斯汀戈,就是這樣,我從前從未有過什麼恩人……  「而且,他真的對了。我在哥倫比亞醫院住了三天,哈特費爾德醫生對我做了一系列檢查、測試,證明內森的判斷是對的。我嚴重缺鐵,嗯,當然還缺其他元素,但都不太重要,主要是缺鐵。在我住院的那三天裡,內森每天都來看我。」  「你對這一切感受如何?」我問。  「你指什麼?」  「唔,我並不想打探什麼。」我說道,「不過你所描述的是我所聽見的最離奇、最美妙的旋風式奇遇。畢竟,你們那時還只是陌生人,你並不真正瞭解內森,不知道他的動機。只有一點,他顯然被你迷住了。」我頓了頓,又接著慢慢說道:「蘇菲,如果我的問題太涉及個人隱私,你可以打斷我。只是我這人總是想知道當一個令人敬畏、有魄力的迷人傢伙出現,就像他那樣,並開始和你在一起——嗯,我又要用那個字眼了,把你弄得神魂顛倒時,你們女人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臉在沉思時顯得很迷人。然後,她開口說道:「確實,我當時很困惑,我有很長很長——很長時間沒有和任何的……我該怎麼說?」她又停頓了一下,思索著用什麼詞,「——和任何男人有過接觸,任何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那時並不在意這些,那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因為我太在乎我以後的生活。我的健康,這才是最重要的。那時,我只知道內森救了我的命,我並沒想以後會發生的事。哦,我想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就是我為這一切欠了多少帳。但是你瞧,斯汀戈——現在看來十分好笑——所有這一切都與錢有關。那才是讓我困惑的事兒。錢!在醫院裡,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瞧,我現在住在單人病房,哈特費爾德醫生一定花了好幾百美元,我以後怎麼還呢?我胡思亂想,產生了許多怪念頭。最壞的一個打算是去找布蘭克斯托克借筆錢。他會問我原因,我不得不告訴他是為了治病,而布蘭克斯托克肯定會十分生氣,因為我找別的醫生看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布蘭克斯托克有一種親近的感覺,內森更不理解。不管怎麼說,我不想傷他的心。我為錢做了許多噩夢……  「哈,其實根本無須為任何事心煩。內森負擔了一切費用——總得有人付——當內森付錢時,對我來說就沒什麼事使我覺得窘迫和害羞了。我們相愛了,這使一切事情變得簡單起來。而且也不用付什麼錢,因為勞瑞不肯收錢。他當然不會。而哈特費爾德醫生也沒讓我們付費。吃下許多含鐵的藥丸後我開始康復,我要做的便是像玫瑰一樣去開放。」她一下子住了口,一絲笑容從唇邊溜出,「記住用動詞原形!」她學著內森的教師派頭,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不要說『去開放』,只需說『開放』!」  「這真不可思議,」我說,「我是說他得到你的方法。內森應該是一名醫生。」  「他曾經想來著。」她停頓片刻,喃喃地說,「他曾十分想當一名醫生。」突然一瞬間,她變得有些憂鬱。「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她又加上一句。這時她臉上一陣蒼白,掠過一絲緊張的神情。


竭盡全力的治療第36節 情緒的突變

我察覺到這種情緒的突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們相識的最初幾天的甜蜜回憶裡蒙上了一層陰影——某種煩擾,痛楚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她的臉色陰沉下來,籠罩在一片陰影裡,原來正巧有一片圓圓的顏色奇怪的雲遮住了太陽,使我們感到一陣秋日的涼意。這種巧合極富戲劇性,對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說作者來說真是件令人興奮的事。她打了一個寒戰,趕忙站起身來,背對著我,用兩條赤裸的手臂把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好像剛才那陣微風吹進了她的骨髓。我不知該怎麼做——她憂鬱的神色和這種姿勢都讓我不知所措——我想起五天前的那個晚上,我無意中碰見他們倆的情形,想著還有多少事情與這有關。比如說莫裡斯‧芬克,他曾看見並對我描述的那場可憎的表演——他所看見的暴行:她倒在地板上而內森卻還在毆打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接下來的每一天裡,我都看見蘇菲和內森出雙入對,「迷戀」一詞似乎成了他們關係的本質中一個蒼白無力的描述,而這一切又怎樣解釋呢?每次蘇菲談起他時都是那麼動情,為他的溫柔和善良而感動不已,眼裡總閃著淚光——而這充滿熱情的聖徒一般的傢伙幾天前卻在耶塔的公寓門口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恐怖分子。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願多想這些,因為那片雲彩還在繼續向東飄移,陽光又一次灑在我們身上;蘇菲笑了,彷彿陽光把她的憂鬱一掃而盡。她把最後一點麵包屑拋向泰德烏茲,說:「我們該回去了。」她興奮地大聲宣佈說,內森為他們的晚餐買了一大瓶勃艮第酒,她必須去位於教堂大街的A& P商店買一塊上好的牛排來下酒。做完這個以後,她會花掉一個下午的時間與《熊》繼續搏鬥。「我很想見見這位威廉‧福克納先生。」我們慢慢走回公寓時她這樣說:「告訴他說他總是讓波蘭人讀得很困難,特別是當他沒完沒了地說著一個句子的時候。不過,斯汀戈,那人怎麼會那麼寫書呢!我覺得我正身處密西西比河。斯汀戈,將來某個時候你願意帶我和內森到南方去看看嗎?」  我走進我的房間,蘇菲那活潑的身影也已不見了,萊斯麗‧拉普德斯又一次佔據了我的大腦,像一把大錘敲擊著我痛苦的心。我曾傻乎乎地想,那天下午,在我們約會前的時間裡,我要按慣常的作息時間做點正經事,也就是說給南方的朋友寫幾封信,或在筆記本裡塗上幾筆,要麼就乾脆躺在床上看書,但似乎都很難如願。  近來,我被《罪與罰》深深吸引,儘管我的作家夢想也因這本書令人驚歎的廣博與複雜程度而深受打擊。但我仍用了好幾個下午的時間,帶著敬佩的好奇心如饑似渴地閱讀著。我的好奇心大部分只是與拉斯科尼可夫有關,他在聖‧彼得堡苦惱而豐富的經歷(除了謀殺)與我在布魯克林的遭遇何其相似。它對我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致我產生了一個想法——不是出於好玩,而是十分嚴肅的,這一點令我吃驚不小——假如我也沉溺於製作一次帶有玄學意味的謀殺,比如說把刀子刺入一個像耶塔‧齊墨爾曼一樣的無辜的老婦人的胸膛,不知會對我的肉體和精神產生怎樣的後果。我認真思索了一遍。這本書強烈迫人的觀點使我退縮,然而每天下午它的吸引力又最終不可抵擋。可萊斯麗‧拉普德斯奪走我的智慧,俘虜了我的意志,那天下午,我沒碰那書。  我也沒寫信,沒在筆記本上塗上幾句詩文——從諷刺詩到啟示錄,我都從風格上模仿塞裡爾‧康納利和安德烈‧紀德——用這個辦法我可以使自己盡快開始記日記。(很早前我曾將我這些充滿青春氣息的東西毀了相當一部分,只留下了一百多頁具有懷舊價值的雜記,其中包括寫萊斯麗的部分和一篇九百字的雜文——在那些滿載焦慮與深思的日記中,這篇東西令人稱奇。它是有關性用品的「功過是非」的。顯然,這是我在試用各類潤滑劑後寫下的,我記下了它們各自的特點,比如磨擦係數、芳香度等等。「象牙雪花」成為優勝者,因為它可以在常態體溫下輕易溶化成乳狀。)不,我不願再受良心以及加爾文工作道德的束縛,而且儘管我並不疲倦,我仍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呆呆地躺在那兒。我意識到幾天來的發熱已使我的肌肉開始抽搐,這樣大動感情很容易患病的。我橫臥在床上,六英尺長,全身慾火中燒。每當想到萊斯麗,想到幾小時後她就會一絲不掛地蜷在我懷裡,我的心便狂跳不止。我已說過,這對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來說也許會有生命危險。  當我躺在那間散發著薄荷糖般光線的房間裡,下午的時光悄悄過去。與我的暈眩相伴的是一種近似瘋狂的半信半疑的情感。請記住,我仍然是童男,這更讓我有種夢境般的感覺。我將不僅僅只在愛的邊緣徘徊;而即將啟程前往一個田園牧歌般的寧靜之地,一個黑暗的神秘領域。我又一次想起(這些聲音有多少次在我的心中響起?)頭腦簡直而十分性感的萊斯麗曾說過的那些話。當我這樣做時——腦海中便浮現出她那溫潤肉感的嘴唇,閃閃發光、校正得完美無缺的牙齒,還有冒著唾沫星的嘴角,似乎這就是那天傍晚最令人頭暈目眩的夢。當太陽從夕普榭德海灣落下去後,那張嘴將——不,我不能再想那張柔軟甜美的嘴,我馬上便可以真正觸到它了。剛一過六點,我便從床上一躍而起,沖了個淋浴,又刮了刮鬍子。那已是我那天第三次刮鬍子了。最後,我穿上我惟一的那件斜紋西服,從「金庫」裡抽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衝出房間,開始那偉大的歷險。  在門廳裡(在記憶中,我一生中的重大事件常常被一些印象鮮明的小人物點綴著),耶塔‧齊墨爾曼和可憐、粗俗的莫伊西‧穆斯卡特布裡特正在激烈地爭吵。  「你說你是一個誠實的年輕人,而你卻對我做這樣的事?」耶塔用一種充滿痛苦而非憤怒的聲音衝他吼著,「你在地鐵裡被搶劫?我給了你五個星期的時間付房租——而現在你卻對我來老一套!你以為我還是個不諳世故的小丫頭,會相信你的話?呵——哈!」那一聲「呵——哈!」真是神奇,表現出一種莫大的蔑視。我看見莫伊西穿著一件黑色的基督教徒的晨服,那滿是汗水的肥胖身體真真切切地畏縮了一下。  「可那是真的!」他一口咬定說。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說話,是那種少男的聲音——一種假聲——似乎很適合他果凍一樣的體態。「真的,我的包被搶了,就在伯根大街的地鐵裡。」他像要哭出來了,「是個黑人,一個小個子黑人。噢,他動作快極了。我還沒來得及叫,他已經跑到樓梯上去了。哦,齊墨爾曼夫人——」  那聲「呵——哈!」再一次響起,那傢伙又渾身一抖。「我該相信你嗎?我該相信這位紳士——一個即將成為猶太牧師的先生講的故事嗎?上星期你對我說——哦,你對我發誓說,你到星期四下午就會有四十五美元,而現在你卻告訴我你被搶劫了!」耶塔肥胖臃腫的身體向前傾著,像要打架似的,但我覺得她只是咆哮一下做做樣子,並沒有真正的威脅。「我出租房屋已有三十年了,從未驅逐過房客,只在1938年趕跑過一個怪裡怪氣的斯拉夫人,他專穿女孩子的緊身短褲。但現在,我的上帝,幫幫我吧,我不得不趕走這位紳士!」  「求求你!」莫伊西可憐兮兮地哀求著。  我覺得自己是個闖入者,於是趕緊悄悄地想從旁邊溜走,或者乾脆從那兩具肥胖的身體中間蹭過去。我小聲地說了句「請原諒」便想開溜,正在這時,我聽見耶塔說:「哎,哎!你要幹什麼去,羅密歐?」  我意識到一定是那件剛剛漿洗過的斜紋西服和上了發油的頭髮,以及剃鬚時用的羅亞爾‧林密牌剃鬚膏——我曾把它放肆地倒在臉上,又塗抹得那麼厚,以致我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熱帶園林的味道——引起了她的關注。我微微一笑,說不去哪兒,便溜了過去,迫不及待地趕緊逃離這亂糟糟的一團,以及耶塔不懷好意的盯視。  「我敢打賭,今晚有個女孩的夢就要實現了!」她在我身後哈哈大笑著說。  我朝她揮揮手,瞟了一眼畏畏縮縮、可憐巴巴的穆斯卡特布裡特,便一頭扎進令人愉快的六月傍晚的夜色中。當我朝地鐵站走去時,我還能聽見他那娘娘腔在哼哼唧唧地說著什麼,然後慢慢消失了,接著是耶塔那極度克制的聲音,表明莫伊西不會被趕出去了。我已逐漸發現,耶塔確確實實是個好老闆娘,或者用另外一個成語,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善良女人。


竭盡全力的治療第37節 猶太風格的鬧劇

但是,剛才那幕猶太風格的鬧劇——有些像一部依地語的喜劇,使我對我與萊斯麗的相遇有了另一方面的認識。我坐在搖搖晃晃向北駛去的地鐵裡心煩意亂,試圖看一份布魯克林《鷹》報,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我又開始想萊斯麗,突然發現我這一生中還從未跨進過一個猶太家庭的門檻。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我不知道。我突然擔心我的衣著是否合適,突然意識到我該戴一頂帽子。不,當然,我確信,那是在猶太教堂裡才需要的。(是那樣嗎?)我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我的家鄉弗吉尼亞那黃磚砌成的猶太教堂——羅德夫‧索倫教堂,街對角是另一座長老會教堂——用褐色的沙石板條石砌成的美國三十年代風格的建築。我在那兒長大,在少年時期常常目睹信徒們在禮拜天默默地擠在教堂裡。那垂著窗簾、有著威嚴的鑄鐵大門和大衛凹刻雕像的猶太教堂,還有猶太人、猶太民族和他們那神秘宗教,都使我覺得神秘莫測,甚至有些超乎自然。  也許很奇怪吧,我並沒有被猶太人本身所迷惑。在那個繁忙的南方小城的外圍階層裡,猶太人都很和善。他們完全被同化了,成為大眾中的一部分:成功的商人、醫生、律師和小資產階級群。副市長是一個猶太人;當地一所規模很大的中學為他們的足球隊獲勝而驕傲,同時也為那個不同尋常的全能(能奔,能踢,能跑)足球教練而感到驕傲,他也是個猶太人。但我也看見猶太人是如何去獲取另一個自我或人生的。在遠離陽光和繁忙的生計時,猶太人躲進他們與世隔絕的充滿怪異色彩的亞洲式禮拜堂:香火繚繞,公羊角及祭品,鈴鼓,蒙面紗的女人,陰鬱的聖歌,以及發自內心的用死去的語言的哭訴——從此,這一切給一個十一歲的長老會信徒帶來許多無端的不安與迷惑。  我太小,太無知,無法將猶太教與基督教聯繫起來。同樣,我也無法認識那些奇異的但現在看來自相矛盾的事情:那天做完禮拜後,我站在街對面驚愕地看著那座陰沉不祥的猶太教堂,腦袋瓜早已被《利未紀》裡那些枯燥的令人生厭的東西攪得雲裡霧裡。那是一個叫邁克奇的有著一副娘娘腔的銀行出納硬塞給我的,他的祖先早在摩西時代[1]便在斯開島上虔誠膜拜和對著月亮嚎叫。我剛剛讀完那一章,講的是那群人不朽的歷史。我帶著深深的疑惑和一種說不清的恐懼,顫顫驚驚地看著那座禮拜堂。我不禁悲哀地想起亞伯拉罕[2]和以塞亞[3]。上帝,在那些異教徒的聖堂裡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呀!星期六也是如此。而那時,善良的基督徒們正在清除花園裡的雜草或在索爾百貨公司閒逛呢。作為教會學校的學生,我對希伯來人的瞭解不少,但同時也不算多,因此,我仍不能真正明白羅德夫‧索倫會眾集會時所顯露的東西。我用孩子的想像力認為他們會吹一種羊角號,號聲粗獷充滿野性,在黑暗中迴響,那永遠陰沉黑暗的地方有一隻正在腐爛的方舟和一卷羊皮經卷。虔誠的女人們彎著腰,臉上蒙著面紗,穿著苦行者的粗羊毛織的衣服,悲悲切切地大聲嗚咽著。沒有人唱感人的讚美詩,只有單調乏味的吟唱,其中不斷重複的一個詞聽起來就像「甲狀腺腫大」。黑暗中到處飛動著鬼怪似的像史前小鳥一樣的東西,到處是戴著便帽的猶太信徒,他們用低沉的聲音一邊哀號一邊舉行原始野蠻的祭拜儀式——割包皮,燒公羊,掏出新生羊羔的心臟。一個小男孩看了《利未紀》後,還能想出什麼別的呢?我無法想像我崇拜的米麗安‧布克寵德以及居裡‧科恩,那個處處受人崇拜的中學體育教師是怎樣在這種凝重的環境中倖存下來的。  十年過去了,我的迷幻多多少少有些解脫,但並沒有完全擺脫。我對第一次面對一個猶太家庭還是有點擔心。準備在布魯克林高地下車之前,我開始想像我行將造訪的那個地方的模樣,而且——就像看待猶太教堂那樣——總把它與黑暗陰沉聯繫起來。這並不是童年時的那種迷幻。我只不過把它與我讀過的二三十年代的猶太人生活環境聯繫在一起——沿鐵路線而修的貧民窯,荒涼,陰暗;我知道,拉普德斯的家一定早已離開了那樣的地方,然而這種帶有偏見的預感卻很強烈,彷彿我已看見那地方一如我所想像的那樣陰暗,死氣沉沉。我彷彿看見鑲著胡桃木板壁的陰暗房間,裡面放著幾件笨重的櫟木傢俱;有一張桌子一定是祭台,燭台整齊地擺放著,但蠟燭沒有點上,旁邊的桌子上一定放著猶太教的全部經文或者法典。書頁翻開著,拉普德斯家的長者正在認真細讀。儘管房間收拾得十分整潔,但門窗緊閉,一股霉味。廚房裡飄出一股炸魚的氣味,一個圍著圍裙的老太太——萊斯麗的奶奶——對自己的烹飪技藝滿意地咧開無牙的嘴笑了,不過沒說一句話。她不會英語。在起居室裡,大部分傢俱都是鍍了絡,黃銅色,有些像療養院。我肯定自己與萊斯麗父母的交流有些困難——她媽媽有猶太婦女典型的肥胖身材,神情憂鬱,靦腆謙恭,一言不發;父親則外向得多,很快樂,但也只能講講他的生意經——成型塑料,話音是那種帶有含混顎音的猶太民族的母語。我們小口啜著馬尼西維茲酒,小口地嚼著哈爾瓦,然而我卻急切地盼望來一瓶斯利茲酒。突然,這些毫無頭緒的想像——在什麼地方,在那個房間,在一張床或沙發上,我和萊斯麗在緊張的清教徒般的環境中如何完成我們輝煌的一幕——被一下子打斷了,地鐵搖搖晃晃地開進布魯克林高地的克拉克大街站,停下了。  我不再過多地想像萊斯麗的家,呈現在眼前的與我預先想到的完全不同。事實上,這個形象許多年後仍像一個銅錢那樣光亮耀眼。萊斯麗的家是如此漂亮,以致我在那門前來回走了好幾次,無法想像那坐落在皮埃爾龐德街上的房子與她給我的地址是同一個地方。當我最終確定後,我站在那兒沒動,心裡湧起的幾乎是一種仰慕的感覺。那幢房子用希臘文藝復興時期的精緻的棕色石頭修築而成,稍稍從街道向後退了一些,留出一片草坪,中間是一條新月狀的礫石車道。車道上停著一輛錚亮的卡迪拉克,深栗色的,顯然經過精心養護,整潔異常,毫無瑕疵。它真應放到展廳裡去。  我在綠樹成蔭煞是優雅的人行道上停下腳步,盡情呼吸著令人振奮的清香。在傍晚的暮色中,房間裡射出柔和的燈光和收音機裡傳出的旋律,突然讓我想起裡齊蒙德大道的那些豪華府第。我覺得這情景應該出現在那種精美雜誌上,為菲謝爾‧杜比埃斯、蘇格蘭威士忌、珠寶或任何價格不菲的精美物品作廣告。但最讓我回憶起的是南方聯盟首府那種幽靜別緻的風格。當我走向門廊時,一個半蹲在地上畫線的黑人司機張著粉紅色的嘴衝著我笑,接著一個活潑有趣的女僕把我讓進屋裡。那女僕穿著打褶和荷葉邊的又黑又亮的制服,她的口音——我能準確地聽出是羅阿諾克河和科裡塔克縣一帶的,那是在北卡羅來納的東北部,剛好在弗吉尼亞南端。我向她詢問,她證實了這一點,說她來自南方鄉下。「對極了。」當我說著像稀泥一般軟和拖沓的地方土語時,她插嘴說道,被我對語言的敏銳能力逗得咯咯直笑,然後把目光移開,說:「來吧!」她努力做出一付禮貌的模樣,翹起嘴唇,小聲地用北方腔調說:「拉普德斯小姐馬上就出來見你。」想著那昂貴的外國啤酒,我已經有些飄飄然了。然後接著,閔尼(我後來知道這就是她的名字)把我領進一間非常大的乳白色起居室,裡面放著令人想入非非的長沙發、睡榻和休閒椅。地上滿著厚厚的地毯,也是白色的,上面沒有一點污跡。四周全是書櫥,裡面放滿了書——都是名副其實的真正的書,有新有舊,大多有被讀過的痕跡。我在一張奶白色的鹿皮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很軟,放在有如仙境般的波斯納爾德和德加的《樂師排練場》之間。德加的那幅畫看來十分眼熟,但具體又說不上來——後來我突然想起,在我少年時集的那些郵票中,它被印在法蘭西共和國的一張郵票上。「全能的上帝啊,耶穌基督」,這就是我當時能想起的感歎詞。  那天,我一直處於一種興奮狀態,但同時又沒有完全準備好。我那不安分的眼光曾在《紐約人》雜誌和電影中見到過如此豪華富麗的場景,卻從未目睹過真正的實境。這種文化休克感——對骯髒而實用的金錢的領悟與性慾突然溶合在一起——使得我坐在那裡有一種說不明的複雜感覺:脈搏加快,臉上湧出興奮的紅潮,垂涎欲滴,最後,我那玩藝在漢斯‧約克牌內褲裡本能地挺了起來,而且整個晚上一直不下去,不管我用什麼姿勢——坐著,站著,甚至在蓋奇托羅飯店的食客中蹣跚地走來走去時也不行。蓋奇托羅後來成為萊斯麗經常光顧的地方。當然,這種現象與我的青春年少分不開,後來很少再出現過(30歲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了)。我以前決不會在性以外發生這種情況。(最難忘的是那一次,我十六歲,參加學校的年會,有一個很會賣弄風情的小女人——我曾提到過她,萊斯麗與她相比簡直有如天人——對我極盡挑逗之能事:向我的脖子吹氣,用手指頭撓我汗濕的手心,用她那光滑的腹股溝緊貼著我。儘管是假裝的但卻很賣力。這樣過了幾小時後,聖徒般的意志力才將我從這小蕩婦身邊拉開,一頭扎進夜色中逃之夭夭。)但在萊斯麗家中,並不需要這種肉體的激發,只需將萊斯麗的即將登場與一種——我毫不羞恥地承認——對大量財富的躁動的意識加在一起就足夠了。如果不承認我把那醉人的交媾與閃電般的婚姻的念頭聯繫在一起的話,那麼我就是在撒謊。


竭盡全力的治療第38節 本‧費爾德先生

很快我就在無意之中瞭解到——從萊斯麗和她父母的一位中年朋友本‧費爾德先生及夫人那兒,那天傍晚,他們與我前後腳來到萊斯麗家——拉普德斯的財富最初來源於一塊不起眼的塑料,那東西還不及小孩子的手指頭或成人的闌尾大,其實就只有那麼一點大。費爾德先生一邊撫弄著他的王牌煙斗一邊說,拉普德斯在三十年代大蕭條時期成功地生產出一種凹雕的塑料煙缸。這種煙缸(萊斯麗後來對我詳細說過)是人人都熟悉的那種:黑色,圓形,上面壓有諸如「斯托克21俱樂部」、「埃爾‧莫羅克」,或是「貝特之家」、「指頭酒吧」之類的字樣。許多人都把這種煙缸偷回家去,所以訂貨便永無休止。那幾年,拉普德斯先生生產了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煙缸,在長島的那個極不起眼的小工廠的產值使得他和他的家人舒舒服服地在皇冠高地街住了下來,然後是位於弗蘭特布西的豪華地段的豪宅。而最近的那場戰爭又把這個家庭從繁華帶入到奢侈,帶到位於皮埃爾龐德大街上這所整修一新的棕色宅第和德加繪畫濃墨重彩的豪華之中(還有一幅我即將看到的景致,一幅十九世紀巴黎郊外已經消失的迷人的鄉村圖景,它的美麗使我的喉頭如同哽住了一般。)  費爾德先生繼續用相當權威的口吻說,珍珠港事件之前,聯邦政府在塑料製品生產商中招標生產一種小型元件,它大約兩英吋長,外形不規則,但尺寸要求十分精確,凹出的一端必須準確地套入同樣形狀的小孔之中。拉普德斯先生中了標。它的成本只需一便士,但需求量大得驚人。這小東西是整個二次大戰期間陸軍和海軍陸戰隊所發射的七十五毫米炮彈的導火裝置中一個不可缺少的元件,也就是拉德普斯走上致富之路的寶貝。後來,在宮殿式的浴室裡——這是我後來需要造訪的地方,有一個這種聚脂做的小玩意的複製品,被嵌在一塊玻璃鏡框中掛在牆上。我長時間驚奇地盯著它,心想,在皇后大橋下的陰影中,這個從骯髒污穢的廢料中誕生出來的小東西將無數的日本人和德國佬帶入到極樂世界。那個複製品是用十八克拉金做的,是這所房子惟一刺眼的飾品,但在那個年月是可以原諒的,因為那時的美國仍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萊斯麗後來把它叫做「蛆」,還問我是否能聯想起「某種肥肥的精蟲」。我們探討了「蛆」那令人噁心但相當實用的矛盾形象,最終她採取了最不得罪人的方式,對這個家中財富的來源渠道持之以一種漠然的態度。她用一種取笑的口吻說:「正是那些『蛆』贏得了法國印象主義的心。」  萊斯麗終於出來了。她穿著一件漆黑的緊身上衣,豐滿的身體被勾勒得迷人而性感。她用她那濕漉漉的嘴在我臉上輕吻一下,渾身散發著一種沐浴液的清香,鮮艷得像一支剛剛盛開的黃水仙。她比我在家鄉潮汐鎮所瞭解的那些喜歡在土耳其熏鼻的麝香中弄得濕漉漉的處女們要動人得多。這就是階級,我想,真正的猶太階級。一個能心安理得地穿上亞德裡內衣的女孩子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性。不一會兒,她的父母也出來了。父親是一位優雅精明的人,剛過五十歲,皮膚曬得黝黑。母親則是一位長著一頭琥珀色頭髮的女人。她的外表看上去相當年輕,很容易被看成是萊斯麗的姐姐。當萊斯麗告訴我說她母親是1922年的巴納畢業生時,幾乎令我難以置信。  拉普德斯夫婦並沒和我們呆多久,我對他們僅有一點短暫的印象。但那印象——那種學者般的不經意的優雅風度——使我對我在地鐵上不著邊際地胡亂猜想感到慚愧。畢竟,我對波多馬克之外的世界以及種族文化的奧秘瞭解太少,它們對我來說是一團解不開的謎。我居然還錯誤地以為會遇上老一套的粗俗行為和語言,以為拉普德斯先生會像傑克‧本尼電台節目中的猶太滑稽演員希里伯曼一樣,用一口十七大街的口音講著文理不通的句子。但現在我發現的卻是另一回事:談吐優雅的貴族,對自己的財富並不欣喜若狂。他的聲音裡帶有很多好聽的元音以及哈佛人所具備的機智。我知道他攜帶著製造輝煌成就的「蛆」的專業技術,從哈佛大學的化學專業畢業。我小口呷著僕人送上的爽口的丹麥啤酒,已有點微醉。我感覺很幸福——比我最初想像的更快樂、滿足。後來,又一個發現讓我驚喜不已。當我們在溫馨的夜晚隨意閒聊時,我開始明白費爾德夫婦是來和萊斯麗的父母一起外出度週末的。他們將去傑西海灘,到拉普德斯家的夏日別墅過週末。實際上,他們很快便會坐上那部錚亮的卡迪拉克離開這裡。這樣的話,我將和萊斯麗單獨留在這兒。想到這裡,我那已經見底的杯子變成了一個溢水口,慾望似洪水般從那裡溢出,流過地毯,流出門外,流到皮埃爾龐德大街,漫過布魯克林所有的慾望。萊斯麗,整整一個週末與萊斯麗獨處……  拉普德斯和費爾德兩夫婦坐上卡迪拉克開往阿斯布裡公園之前,這期間我們又小談了一會兒。費爾德先生也和這家主人一樣是藝術收藏者,話題自然轉到了收藏。費爾德先生看上了一件收藏在蒙特利爾的莫奈的珍品,他透露說,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可以花三十美元得到它。在那一瞬間我感到一種透心的涼意。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個活生生的人把「三萬」縮簡為「三十」。但這還不算最令人目瞪口呆的,因為皮沙羅還沒被提到,我也還未看見這幅作品。萊斯麗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讓我馬上跟她走。我們來到房後一個好像是餐廳的地方,那幅畫——爬滿架子的綠瑩瑩的葡萄籐,斑剝陸離的斷垣殘壁以及永恆——夏日傍晚的最後一抹陽光正輝映著它。我情不自禁地讚歎道:「太美了。」「難道不是嗎?」萊斯麗回應著我。  我們一起看著這美景。在陰影中,她的臉離我很近,我甚至能聞到她嘴裡剛喝下的雪莉酒的香甜味。就在這時,她的舌頭已到了我口中。說實在的,我並沒奢望能有這樣的奇跡發生;相反,我只是希望看看她那張臉,期待著我感受到的歡愉能得到她的心靈回應。但我還沒來得及看她一眼,那舌頭已迫不及待了,開始像一條小魚在我張開的嘴裡扭動。當它努力伸向我的小舌時,我差一點被窒息;它在裡面不停地扭動,翻攪,在天堂處來回舔著;我肯定有一次它完全翻了個個兒。那舌頭像海豚一樣滑溜溜的,粘粘的,一股淡淡的酒香味。它本身的力量逼迫著我一下子朝後倒去。我癱軟地靠在門側牆壁上,緊緊地閉上眼睛,完全被這舌頭弄懵了。我不知道這一切持續了多久,但當我終於準備回應她或者說想要試著這麼做時,她卻把舌頭縮了回去,然後把臉緊緊貼在我的臉上。「現在不行。」她用興奮的聲音說。我可以感覺到她在顫抖,但我只能肯定她呼吸急促。我急急地把她摟在懷裡,輕聲說:「上帝,萊斯麗……我們……」這就是我能說的全部。她馬上從我懷裡掙開,那臉上的笑容對我們那時熱得發燙的感情來說,似乎顯得有點不太適宜。她的聲音柔柔的,充滿輕鬆甚至有些輕薄,但它的個中意味卻讓我差點發狂。這是一種熟悉的腔調,但此時卻像單簧管吹出的甜蜜樂曲。「交歡,」她說,聲音小得剛剛能讓我聽見,眼睛緊盯著我,「妙不可言的……交歡。」然後她轉身朝起居室走去。  片刻後,我一頭扎進金碧輝煌的浴室中,飛快地從錢包中摸出箔紙袋,從中掏出一個事先已上好潤滑油的特洛伊牌安全套,放進最方便順手的上衣口袋。這間浴室有一個洛可可風格的教堂般的房頂,水龍頭及所有的潔具都金光燦爛。我站在一面鑲著燙金小天使的落地長境前,定了定神,擦掉臉上的口紅印,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但我的臉早已燒得緋紅,像一個心臟病人一樣。而且對下面那玩意我也毫無辦法,幸好我那件過時的斜紋西服稍稍有些長,正好把我那被頂得老高的褲襠遮住。我總算鬆了口氣。  當我們在門口與拉普德斯和費爾德夫婦道別時,我看見了拉普德斯先生與萊斯麗告別的那一幕。他溫柔地吻了吻她的眉毛,輕聲說:「做個乖女孩兒,我的公主。」我是否應該產生一些猜疑呢?多年以後,當我對猶太社會學有所研究,並閱讀了諸如《再見,哥倫布》之類的大量書籍之後,我才知道猶太公主原型的存在,瞭解到她一貫的行為方式以及她在計劃中的重要地位。但當時在我耳裡,「公主」這個詞兒除了表示一種暱愛的情感之外沒別的意思。看著卡迪拉克紅色的尾燈在暮色中消失,我在心裡對「做個乖女孩兒」這句話暗自發笑。即使如此,一旦我們單獨相處後,我意識到萊斯麗的舉止有點——我想你可以稱為輕佻——那舉止告訴我某種行為是必要的;她的舌頭在我嘴裡放肆地攪動著,這讓我此時突然對它十分渴望。  我們剛回到前門裡,我便有些迫不及待起來。我用手臂抱住她的腰,但她歡快地笑著掙脫了。「欲速則不達」?這對我來說太隱晦了。然而我肯定更情願讓萊斯麗來把握我們共同的計劃,設定這個晚上的時間與節奏,使整個過程能逐漸達到高潮;儘管與我熱切和急不可待相映襯的是萊斯麗的激情及渴望,但她畢竟不是一個可以馬上和我倒在那張地毯上的蕩婦。儘管她也有同樣的渴望和放縱,但直覺告訴我,她和任何女人一樣希望得到寵愛、奉承和挑逗。這正合我意,因為本能早已制定這麼一個情節以增加男人的樂趣。因此我寧願耐心點兒,慢慢消耗時間。這樣,我發現自己極度亢奮地與萊斯麗並肩坐在德加那幅著名的油畫下面,閔尼送來了香檳和魚子醬。她的侵入絲毫未讓我感到厭煩、掃興(這是我那晚經歷的眾多的「第一次」中的一次)。我和閔尼用南方習俗相互開著玩笑,萊斯麗覺得有趣極了。  我曾說過,當我旅居北方時,一直為紐約人對南方人所採取的態度感到困惑。他們要麼是極端的敵意(就像內森最初對我那樣),要麼就是一付恩賜的樣子,像一群黑人劇團的白人演員。雖然我知道萊斯麗是被我的「嚴肅」所吸引,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有著後一種感覺。我差點兒就看不見這事實,直到閔尼出現在屋裡。在萊斯麗眼中,我新奇,具有異國情調,有點像裡逖‧巴特勒,我的南方特徵成為最強有力的外衣;而我也開始用它做戲,這在整個晚上都很奏效。下面的這段戲謔(這在二十年後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種交流)使萊斯麗高興地拍打著她那迷人的穿著緊身衣的大腿。  「閔尼,我簡直太想吃家鄉的菜了,真正的黑人燒的飯菜。我不要吃這些油膩的共產主義魚蛋。」  「唔——啊!我和你一樣!哦,我多想要上一大堆鹹魚,還有粗燕麥粉。那才是我想要吃的!」  「再來點油炸土豆片兒,好嗎,閔尼?土豆片和綠肉卷!」  「呀!」(高聲大笑)「你是說土豆片,你讓我覺得快餓死了。」


竭盡全力的治療第39節 蓋奇托羅飯店

後來在蓋奇托羅飯店,當我和萊斯麗坐在煤氣燈下共享圓蛤和蟹黃時,我幾乎經歷了一生中從未有過的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幸福。我們坐在遠離嘈雜人群的角落的一張桌旁,喝著一種很不錯的白葡萄酒,這酒使我的思維變得活躍起來,便管不住我的嘴了。我給她講了在卡捨斯維爾失去一隻眼睛和一個膝蓋骨的我爺爺的故事,還給她講了在南北戰爭時期擔任南方聯盟游擊隊領導成員之一的舅舅摩西比的故事。不過那是我編的,因為摩西比——一個弗吉尼亞的上校,與我沒有絲毫關係;但這個故事十分可信且具有傳奇色彩。我將它添油加醋,講得繪聲繪色,高潮迭起,然後在最後的精彩部分我故意打住了。萊斯麗兩眼閃閃發光,探過身來抓住我的手,就像在康尼島那樣。我感覺到她的手心已有些潮濕。「後來呢?」她問。「哦,我的舅舅摩西比——」我接著說道,「終於在峽谷中將聯邦部隊包圍了。那是在夜裡。那位聯邦部隊的指揮官正在帳篷裡睡覺,摩西比走進黑漆漆的帳篷,戳著他的肋骨把他弄醒。『將軍,』他說,『起來,我有摩西比的消息!』那位將軍並不熟悉這聲音,還以為是自己的人。他在黑暗中一躍而起:『摩西比!你抓住他了?』而摩西比回答說:『不,他抓住了你!』」  萊斯麗聽完後開心極了。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女低音般的笑聲,惹得鄰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著我們。一個上了年紀的侍者狠狠瞪了我們一眼。等她的笑聲過去以後,看著我們的餐後白蘭地,我們倆有一陣子沒說話。後來還是她而不是我,將話題轉移到了她認為最重要而我也有相同看法的事情上。「你瞧,那時候的事真好笑。」她若有所思地說,「我是指十九世紀。我是說,沒有人能想像那時的性交。那時所有的書和小說,沒有一個字是關於性交的。」  「維多利亞時代的風尚。」我說,「矯揉造作,假裝正經。」  「我對南北戰爭瞭解得不多,但一想到那個時代——我是說,自從《飄》問世以來,我就想像那時的將軍們,那些富有、時髦、年輕的南方小伙子們,蓄著鬍子,披著長長的卷髮,騎著高頭大馬,而那些漂亮的姑娘們則穿著帶有撐架的裙子和露在裙外的寬大長褲。你就會知道他們從來沒有性交過。這可以從你讀的書上瞭解到。」她停了下來,使勁兒捏我的手。「我是說,你想想看,那些迷人的穿著帶支撐架的裙子的姑娘們的某一個,與某個漂亮的年輕軍官——就是說,他們怎樣瘋狂地交歡呢?」  「哦,對。」我哆嗦了一下,說,「是的,確實是這樣的。這讓人對歷史有了更多的認識。」  已經過了十點,我又要了一杯白蘭地。我們又坐了一個小時。如同在康尼島一樣,萊斯麗再一次把我們倆帶入了一團混濁的死水之中,周圍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礁石。我還從未與一個女子涉足過這種地方。她常常說起她那時髦的心理分析醫生。她說,是他打開了她身上的原始意識,尤其是性能量意識的大門,這使她更具活力,更具獸性(這是她的原話),也是她必須要解放的東西,而現在她感覺自己正處於這種狀態之中。她說這話時,那溫和的法國白蘭地使我有勇氣把手指尖在她那富於表達的唇邊輕輕滑過。她的嘴上抹著硃砂紅的唇膏,螢光閃閃。  「在我接受心理分析之前,我還是有些懼怕的。」她做了一個手勢,又說,「我從未想過我的身體會與一種深奧的學問聯繫在一起。我的身體已經給了我智慧。而對那長滿柔軟陰毛的部位,那妙不可言的小東西,我並沒有意識,沒有絲毫意識。你看過勞倫斯的作品嗎?《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我只得說沒有。那本書我倒是十分想看的,但它卻像個需要禁錮的瘋子一樣被鎖死在大學圖書館的書架上,我沒法看到。「你要看。」她說。她的聲音現在變得沙啞而且一本正經。「它能讓你獲得拯救。看在這個份上,你一定要弄一本來讀一讀。我有一個朋友從法國給我弄了一本,我借給你。勞倫斯可以給你答案——噢,他對性瞭解得非常多。他說當你性交時,你能進入天堂。」她說這些話時,手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我們倆的手纏繞在一起,離我那個在褲襠處脹鼓鼓的玩意兒只有一點點遠。她那充滿激情的眼睛直視著我,十分挑逗。我努力克制著不要在公共場所就幹出可笑而毫無理性的事情來。「哦,斯汀戈,」她又開口說,「我是認真的,性交就意味著進入天堂。」  「那就讓我們去吧。」我說。現在我已無法控制自己,趕緊做了個手勢買單。  後面幾頁是我努力模仿安德烈‧紀德的《紀德日記》的形式寫成的。還在都克大學讀書時,我曾費勁地讀過《紀德日記》的法語版。我十分仰慕他的日記。我認為紀德的正直誠實以及對自我的無情剖析,堪稱二十世紀文明的精神世界裡最成功的典範之一。在我自己的日記中,在記敘我與萊斯麗‧拉普德斯的激情一周——我後來意識到,這激情開始於康尼島那個熱鬧的週日,結束於皮埃爾龐德大街的週五早晨——的開頭部分時,我冥思苦想著紀德的某個章節,回憶著他的某些警示性的思想與觀點。我不想在這裡詳述這些,只想強調我對紀德的欽佩。他不僅能坦然承受那可怕的羞辱,還有果敢記錄下來的勇氣與誠實:越大的羞恥或失意,在他日記裡越能得到感情上的淨化,而讀者的感情也在藝術的熏陶作用下昇華。雖然我已記不清閱讀時的心情,但它一定和我在與萊斯麗的最後階段裡所獲得的淨化是相同的。我把那一切連同對紀德的深思都記錄在此。但我必須加上一句,這幾篇特別的東西的確有些不同尋常。寫下後不久,我一定很絕望地把它們從流水賬似的日記本上撕了下來,胡亂捲成一團扔在一邊。當我想重新設計這愚蠢的假面舞會的結局時,我僥倖地又把它們翻了出來。引起我注意的是上面的字體,它不是我慣常使用的當學生時的那種認真而心平氣和乾淨易讀的字跡,而是瘋狂的胡亂塗抹,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在心情異常激動下一揮而就的。而那風格,現在可以看出,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對扭曲的自我的尖利剖析,而這正是紀德所推崇的。如果他能細細閱讀下面這幾篇使人深感羞恥的東西,或許也會讚不絕口。  我們離開蓋奇托樂,上了出租車。我就從這裡講起吧。那時,我當然是欣喜若狂不能自控。車還沒啟動,我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摟住萊斯麗,馬上又開始了我們去看皮沙羅時的那一幕。她那永不安分的舌頭在我嘴裡像條尋求新生的河鯡一樣乘風破浪,永不停息。我還從來不知道接吻可以這樣偉大,這樣浩淼。現在顯然該由我來吻她了。我這樣做了。當我們的車開到富爾敦大街時,她呻吟著,渾身顫抖,而此時的我渾身燥熱,開始做一些想做卻總是不敢做的事。我在弗吉尼亞吻女孩們的時候都是這樣,因為那含有明顯的猥褻意味。我開始慢慢地富有節奏地把我的舌頭在她的嘴裡伸縮,把萊斯麗逗得又是一陣呻吟。她把嘴挪開,小聲對我說:「上帝!你真是和我不謀而合!」我沒有被她那奇怪的羞怯舉止所打退。我已處於半瘋狂狀態。現在讓我重現當時的情況幾乎是不可能的。在這種瘋狂的但還能控制的情況下,我決定趕緊做出第一個有實質性的動作來。我輕輕地把手移向她的胸口,以便捧住她那只動人的左乳或者是右乳——我忘了。但此刻,簡直讓我不敢相信,她用很堅決的姿勢,用兩隻胳膊護住胸口,明顯地向我示意:「別動!」這太讓人吃驚了。我驚訝之極,以致以為我們當中誰出了錯,或許她只是用這個姿勢開一個玩笑(一個糟糕透頂的玩笑)而已。於是,接下來,當我的舌頭在她口中迅速移動,而她又發出輕輕的呻吟聲時,我便又一次開始進攻。事情再次像剛才一樣:她的胳膊突然擋住我,就像鐵路交叉口放下的「禁止通行」的欄杆一樣。真令人難以置信!  (現在是星期天晚上八點,我查閱了我的《默克手冊》,並從中得知我正患嚴重的急性舌炎。意思是說我的舌頭表面原有創傷,當時則因細菌、病毒的感染而加重。這是在經過長達五個小時的接吻,因唾液交換而引起的。這種接吻對我來說,或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史無前例的。「默克」說這種狀態只是暫時性的,只須經過幾小時的放鬆、休息便會有所緩解。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它使吃東西和呷上一小口啤酒都像一次次謀殺。現在已近深夜,我獨自一人在耶塔公寓寫作。我甚至無法面對蘇菲和內森,坦白地講述我正經受著的從未有過的孤獨和失望。)  現在回到斯汀戈的敘述之中。我很自然地幾乎是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我整理了一下頭緒,試圖對萊斯麗的奇怪行為作一番解釋。我想,很明顯地,萊斯麗只是不願在出租車上做這些事。一定是這樣的。在合適的地方做合適的事情,出租車上的淑女,床上的蕩婦。我這樣想著,心裡舒服了許多,又開始用舌頭熱烈地與她做著更為複雜的接吻,直到出租車在皮埃爾龐德大街停了下來。我們下了車,走進漆黑的屋子。萊斯麗一邊開著前門,一邊說,今天是星期四,閔尼今晚休假不在這裡,而我則把這些話看作是「今晚只有我倆獨處」的暗示。在門廳柔和的燈光下,我的陰莖又在褲子裡挺了起來,而且還滲出一點精液,就像一隻小狗在我的褲襠處撒了泡尿。  (噢,安德魯‧紀德,請為我祈禱吧![1]說到這兒我簡直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我應該怎樣感受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那不可思議的讓我受盡折磨的幾個小時呢?誰應該為這莫名其妙的幾小時的折磨承擔責任?是我,萊斯麗,時代精神,還是萊斯麗的心理醫生?當然有人會用「冷酷、荒涼的平穩期」來為可憐的萊斯麗作解釋,那正是她所用的詞——平穩期,她孤獨淒涼徘徊彷徨的平穩期。)  我們在德加下面的一張長沙發上又一次開始。已是午夜時分,屋子的什麼地方傳來鐘的響聲。到了兩點我依然毫無進展,不比我在出租車上有任何進展。我們倆都十分沮喪,但一直在默默地較量著。我已用盡了從書上學到的所有招數——試探性地去摸她的乳房、大腿和大腿之間的私處。不,毫無進展。除了張開的嘴裡那不知疲倦的奇妙的舌頭,她依然衣著整齊,毫髮未損。從另一角度來看,可能用「全副武裝的軍人」來形容她更為貼切。因為我開始想在半明半暗中對她發起進攻,我的手指剛摸到她的大腿處,還想把手指插進她那緊夾著的雙膝時,她猛地一下子把舌頭從我嘴裡抽出,喃喃地說著「哦,對,就是那兒,摩西比上校!」或者是「後面一點,約翰尼‧瑞博!」諸如此類的話。她努力學著我的南方口音,語氣輕鬆,還咯咯地笑著。然而這種例行公事般的聲音對我來說卻是嚴肅的,我覺得像被澆了一盆冰水似的渾身涼透。在這麼一個完全沒有掩飾的偽裝之下,我又一次無法相信所發生的一切。在她完全主動的表示之下,在所有明白無誤的邀請以及火辣辣的勾引後,她卻大大地欺騙了我,一下子又退縮回去。這一切簡直令我無法接受。兩點鐘後,我在某個時間幾近崩潰的邊緣。我求救般地想幹點什麼——即使在我幹這事兒的過程中,我也明白我只是想刺激一下萊斯麗的反應,儘管我不敢預言這反應會有多麼強烈。我們仍然糾纏在一起。我敢肯定當她意識到她握住了什麼東西的時候,她一定會尖叫起來,把我們倆都憋死在慾望的洪流裡。(我悄悄地把褲子拉鏈拉開,把她的手放在我的生殖器上面)她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好像有人在她身下放了一把火似的。那一瞬間,我在整個晚上的所有的可憐幻想與美夢都化為灰燼。  (噢,安德烈‧紀德,我真想像你一樣,變成一個可悲的同性戀者![1])


竭盡全力的治療第40節 半老除娘性慾極強

後來她坐在我身邊像個孩子似的又哭又叫,想為自己做解釋。出於某種原因,她那令人討厭的甜蜜,她的無助、垂頭喪氣,以及她的懊惱等等,都使我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大發雷霆。本來一開始我是想把德加那幅無價之寶取下來砸在她脖子上的,而現在我卻幾乎要和她一起哭起來,為我的懊惱、絕望而哭,也為萊斯麗和她的心理分析而哭,這些分析幫她創造了這些下流的欺騙把戲。當鍾快敲響黎明時,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我並不想這麼下流,這麼無理。」我在黑影中悄聲對她說,握著她的手,「但你讓我想到一邊去了。你說過,我現在用你的原話:『我敢打賭,性交一定能讓女孩子感覺妙不可言。』」我停了好一會兒,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濃煙,然後說:「當然,我能。我想這麼做。」我又停了一下,「現在全結束了。」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她不停地抽泣著。她說:「我知道我說過那話。如果我讓你產生了什麼想法的話,那麼,對不起,斯汀戈。」又是一陣抽泣。我遞給她一張紙巾。「但是我並不是說我想要你這麼幹。」她抽泣得更厲害了。「還有,我說『女孩』,並不是說我。」我頓時發出一聲足以驚醒死人靈魂的呻吟。我們倆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差不多三四點鐘時,我聽見輪船的汽笛聲,很清楚,很淒涼,很遙遠,從紐約港那邊傳來,打破了黑夜的寂靜。它讓我想起了家鄉,心裡充滿說不清的悲傷。由於某種原因,那聲音和悲傷使我更加難以忍受萊斯麗那過於熱烈的青春亮麗的模樣,她就像叢林中的花朵,那般鮮艷卻又無法得到。道德敗壞的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而我卻沒法相信我那玩意兒仍像長矛一樣挺立招展。難道這就是聖約翰被剝奪聖職的痛苦?坦達勒斯[1]的?聖奧古斯坦恩的?小聶爾的?  萊斯麗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口舌主義者,她所有的性生活都集中在舌頭上。那麼她用她那靈活過余的器官給予我一連串的煽情性刺激,以及同樣刺激但卻是一派胡言的理論時,就不是什麼偶然的事了。我們坐在一起時,我想起在都克大學的病態心理學課上學到的一種奇怪現象「穢語症」,這是一個使用淫穢語言的強迫性習慣,常見於女人身上。終於,我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用尖刻的語言開玩笑般地說,她可能是這種病症的受害者。她似乎並不覺得受到侮辱,但是她說,不,不是那樣。過了一會兒,她停止哭泣,然後給我講了一件事。要是在幾小時前,我會覺得是個笑話,而現在我卻毫不驚訝地平靜地聽著這個痛苦的真實故事。「我是個處女。」她用小聲而悲切的聲音說。過了很久我才說:「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知道嗎?不過我認為你是個有病的處女。」我在說這話的同時意識到這太過尖刻,但卻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這時,又一聲汽笛聲從港口傳來,使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渴求和絕望的思鄉之情,差點令我哭了起來。「我很喜歡你,萊斯麗,」我努力使自己說下去,「只是我覺得你這樣騷擾我太不公平了。這對一個男人來說太殘酷了,太可怕了,你根本無法想像。」說完這些,我無法想像她會怎樣回答我的話。這時,她用無比淒涼的聲音說:「可是,斯汀戈,你無法想像在一個猶太家庭長大意味著什麼。」她開始對我細細地講述起來。  終於,在天快亮時——此時我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和肌肉都疲倦之極,包括那個勇猛無比的東西也終於在固執地支撐了如此長的時間之後偃旗息鼓了——萊斯麗又為我描繪了一個她的心理分析的黑色的奧塞羅。這當然是她的家庭,那可怕的家庭,那個冷酷的飾以文明外表的家庭。對萊斯麗來說,它是一個裝滿鬼怪的蠟像館。冷酷無情、野心勃勃的父親畢生的追求就是塑料製品。自孩提時代起,他與她講過的話總共不超過二十句。還有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妹妹、癡呆的哥哥,以及有如惡魔一般的母親,不知是否受到博納德的影響,她一直用怨恨、報復般的方式支配著萊斯麗的生活。自從她發現三歲的萊斯麗開始淘氣之後,便哄騙著把她的手綁了好幾個月的夾板,以預防她手淫。萊斯麗口若懸河般地對我傾訴著,似乎我一時也成為她那不停變換的心理分析醫生方陣中的一員,而這些人曾參與她的災難與不幸達四年之久。天已大亮,萊斯麗喝著咖啡,我喝的是百威啤酒,價值二千美元的馬格那沃克斯留聲機上正在播放湯米‧朵西的樂曲。我精疲力竭地聽著,萊斯麗的話像從層層疊放著的毛巾後面滲出來,我則徒勞無益地想把那些大雜燴一般的懺悔詞連在一起——儘是些像萊希學派,榮派,奧德勒學派,格塔式心理學,以及昇華,偏執,衛生訓練等等諸如此類的詞兒。我從未聽到有人用這種口氣吐出這些詞語,我覺得它們應該在南方成為托馬斯‧傑弗遜,雷姆大叔或該死的三位一體的專用術語。我實在太累了,而她仍然說著正流行一時的心理分析。她正說到她的第四位分析醫生,萊希派的樸爾沃瑪澤醫生,而且又提到她的「平穩期」。我幾乎不知道她說到哪兒了。我一個勁兒地眨眼睛,暗示我實在想睡覺了。她卻還在說呀說呀,但那張濕潤、勾人的猶太人的嘴唇,對我來說已經永遠失去了。我突然發現經過這麼幾個小時之後,我那可憐的陰莖第一次萎縮得像那個「蛆」一樣大小。我大聲地打著哈欠,嘴張得很大,但萊斯麗一點也沒注意。她似乎認為我不能帶著這種情緒離開,無論如何我都應該理解她,可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理解。當萊斯麗繼續嘮叨時,我只能絕望地反思著那顯而易見的諷刺:如果耶穌基督通過弗吉尼亞那些索然無味的小妖精們出賣過我,那麼我現在又被極端惡劣的弗洛伊德博士通過萊斯麗之手再次殘酷地詐騙了一番。兩個絕妙的猶太人,相信我,沒錯的。  「在達到口舌的『平穩期』之前,」我聽見萊斯麗說,儘管那時我已困得分不清東西南北了,「我從未對你說過那些話。現在我完全可以說了。我指的是盎格魯撒克遜的那些人人都會說的淫穢詞語。我的心理醫生——樸爾沃瑪澤醫生說,一般來講一個社會的壓抑都與它對性語言的嚴厲壓抑有直接關係。」我的回答夾雜著一個巨大的哈欠聲,以致聽起來有點像野獸的吼叫,「在『平穩期』,你可以說性交卻不能這樣幹!」她的回答在我的腦海中變成了一種模模糊糊的支離破碎的聲音。有好幾分鐘,我已困得不能支持,只留下一個印象,那就是萊斯麗現在正深深陷入一種叫器官療法的治療之中,在未來的幾天裡,她將會坐在某種盒子裡,耐心地吸著乙醚散發出的某種魔力,這將把她帶入另一個平穩期。睏倦又一次向我襲來。我打著哈欠語無倫次地祝她好運,然後,說也奇怪,甚至當她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可能在某一天時——某天!我已經進入了夢鄉。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嚇人的夢,在夢裡同時被極度的快樂和痛苦撕裂著。這個瞌睡可能只打了一小會兒便醒了。我醒過來時——我眨眨眼睛,看見萊斯麗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她的故事——發現我的整個身子全壓在手上。我把手從屁股下抽出來,五個手指已被壓得變了形,完全麻木了。這或許可以解釋我那不可言喻的傷心的夢。在夢裡,我又一次在長沙發上熱烈地擁抱萊斯麗,而且終於摸到了她那兩個被緊緊束縛在苦艾和金屬絲做成的乳罩裡永無出頭之日的乳房。我用手撫弄著它們,就像揉著一團生麵團。  許多年之後,我總算明白了萊斯麗的執拗,或者說,她那堅不可摧的貞操觀與我不得不寫的這部大部頭小說形成了怎樣的美妙對照。上帝知道,如果她真的是一個她所扮演的不負責任的、放蕩而又富有經驗的花花公主的話,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她是那麼的豐滿成熟,令人垂涎,我還沒弄明白就成了她的俘虜。這肯定會將我從耶塔那粗糙的搖搖欲墜的粉紅色宮殿中,並毫無疑問地將我從構成這個故事主要原因的一系列事件中拉出來。但萊斯麗對我的信誓旦旦與可怕行為是那麼的不同,把我的心傷得如此之深,以致我大病一場。身體上的病其實並不嚴重,不過是一次流感加上精神極度消沉。但我在床上躺了四五天(內森和蘇菲給了我無微不至的關懷,不時為我送來西紅柿湯和雜誌),並肯定自己的生命已走到盡頭。這盡頭便是性,它像一座亂石崗,我在那裡莫名其妙地摔了一個大跟頭。  我知道我那時的長相還算中看,有著一種特別吸引人的聰明才智以及南方人談話的機趣。這一點我十分清楚,它使我擁有一股甜蜜的誘人的(但決不是討好、奉承)魅力。儘管我充分挖掘這種聰明才智並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但還是找不到一個女孩子願意和我一同體驗性的美妙。現在看起來——當發燒躺在床上時,我認真讀著《生活》,傷心地想著萊斯麗和我在黎明昏暗的光線中談話的樣子——這是一種病態。不管多麼痛苦,我都應認為它是我那倒霉的命運中的一環,就像人們必須接受口吃、兔唇之類令人厭惡的事情一樣,我最終也必須接受它們。我還不是性感的斯汀戈。我不得不安於這點。但我同時認識到,我已擁有更令人興奮的目標,這可以算是一種補償吧。畢竟,我是一個作家,一個藝術家,有一句老生常談說,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的創造教者都是那些富有獻身精神的人們。他們集中才智,不允許錯位的感情顛覆美與真的更深遠的目標。所以,斯汀戈,往前走吧。我對自己說,重新打起精神來,忘記傷痛,繼續你的工作吧。把色心拋在腦後,把激情傾注到你腦子裡那些引人入勝的呼之欲出的形象裡吧。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如此這般的告誡把我從床上拖了起來。我覺得頭腦清醒,精神爽朗,好色之心蕩然無存。我開始大刀闊斧地繼續與各式各樣的小人物糾纏不休:仙子、小丑、鄉巴佬、可人兒,還有受盡折磨的母親、父親,讓他們重新充斥我的小說的每一頁。  我再也沒見過萊斯麗。我們在那天早上沉悶地分了手,但分手時我們都很悲哀。她讓我給她打電話,但我從未打過。從那以後,她常常在我那些淫蕩的幻覺中出現。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我的腦子裡時而浮現出她的影子。儘管她讓我受盡折磨,我仍希望她能有好運,無論她去了哪裡以及最終變成什麼樣的人。我總是希望她能在沃根箱子裡夢想成真,進入到更高的「高原期」,而不是總停留「平穩期」。假如不行的話,就像她所接受的其他治療一樣,我絕不懷疑在緊接著的十年裡,那種非凡的對利比多(性慾)的關心與呵護的科學療法,將會讓萊斯麗盡可能地實現她的夢想。也許我是錯的,但為什麼直覺告訴我,萊斯麗最終還是找到了她的那份幸福?我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我所看見的她應該是這樣的:一個很有修養、雅致闊氣、風韻猶存的半老除娘,對髒話出口謹慎,婚姻美滿,子女成群,而且(我幾乎可以肯定這一點)性慾極強。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1節 上帝賦予他的才能

那年夏天氣候一直不錯,只是有時到了傍晚有些悶熱潮濕。這時,內森、蘇菲和我便溜到教堂大街拐角處一家有空調的「雞尾酒廊」——天哪,多麼好聽的名字!它的正名叫楓苑。那時,在弗蘭特布西一帶沒有幾家像樣的酒吧(對此我一直很迷惑,後來內森告訴我,對猶太人來說,坐酒吧慢慢飲酒是很不成體統的事)。我們現在去的這家酒吧生意的確興旺,多數顧客是藍領,如愛爾蘭籍的看門人,斯堪的納維亞籍的出租車司機,德國籍的建築工地監理員,還有像我這樣的個別的散客。我發現偶爾也有幾個猶太人,他們總顯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楓苑很大,位於一條髒亂破舊的小街上,燈光昏暗,有一股淡淡的死水味,但吸引我們的主要是冷氣機,還有那種無拘無束的輕鬆氣氛。再說,它的價格也很便宜,啤酒只賣十美分一杯。我瞭解到這家酒吧建於1933年,是為了慶祝禁酒令的廢除而修建的。它寬敞甚至有些空曠,從某些凹凸的部分能看出它最初是一個舞台。但從一開始,這裡就沒有出現過酒吧老闆所設想的科裡班特式的巨大歡宴。由於某個致命的失誤,那些整天喝得醉熏熏的創辦人沒有發現他們把酒吧修在了一個井然有序、恪守規範的街區,結果侵禮會或孟諾派的猶太教徒們對它說不,荷蘭基督教改革者們也對它說不。  因此,楓苑一直沒有獲得歌舞表演的執照,所有那些金光閃閃的舞台裝飾,包括像盧比‧凱勒電影裡那樣的旭日形的旋轉吊燈,本來是為那些輕佻的舞女們金光閃閃的服飾增色所用,但現在統統棄置一旁,上面積滿灰塵污垢,銹跡斑斑。凸升起來的舞台是這個橢圓形酒吧的中心,專門用來讓那些長著柔滑長腿的脫衣舞女們向圍坐在台下伸長脖子傻看的人們扭動著她們的屁股,而現在這裡卻髒亂不堪,堆滿各種標牌的冒牌威士忌和啤酒。更可悲的是一面牆上懸掛著的一幅很大的堪稱精品的藝術壁飾——出自那個時期的某位高手,背景是曼哈頓,以及一支爵士樂隊與一群載歌載舞的合唱姑娘——這些從未能真正面對觀眾的笑臉已經開裂,水漬斑斑,還有一道橫向的黑印,顯然是長期煙熏火燎造成的。在那些潮濕悶熱的夜晚,內森、蘇菲和我在楓苑裡,正是坐在那幅壁畫的一角下,與那燈光昏暗的舞台遙遙相對。  「夥計,很遺憾你與萊斯麗沒什麼進展。」內森對我說。那是我從皮埃爾龐德大街慘敗後的一個晚上。他為沒能做成這個媒很是失望,而且還略微有點吃驚。「我以為你們倆都已進入了角色。在康尼島那天,我覺得她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了,可現在你卻告訴我一切都搞錯了。怎麼回事兒?我簡直不相信她會不願意。」  「哦不,我們在性方面沒出問題。」我撒了個謊,「我想說,至少我進入了她的身體。」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我不想說實話,不想說出兩個童男處女的這場災難性的半途而廢的約會。不管從萊斯麗還是從我的角度去想這事,都會覺得太丟臉了。我編了一個不太高明的謊話。我敢說內森知道我不過是在即興表演,他大笑起來,雙肩抖動著。當我講完這段故事後,又附帶講了兩個弗洛伊德似的引語——有一個是萊斯麗告訴我的,她說她只有和那些陽物碩大的黑炭般的黑鬼幹才會達到性高潮。內森微笑著,用一種男人善意的玩笑般的眼神看著我。我說完以後,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膀,用長者般的理解的口氣說:「夥計,對你和萊斯麗的事我很遺憾。我以為她會是一個理想愛人。有時候化學反應也會出錯。」  我們不再提萊斯麗。我在那些晚上使勁兒喝酒,差不多每次都要灌下六七杯啤酒。我們有時飯前去那兒,但大多數時候是飯後才去。那時,酒吧裡幾乎還沒有白葡萄酒——尤其是像楓苑這樣的低級俗氣的地方——但內森總能在許多方面顯示出超人的能力。他總能設法弄來一瓶法國產的勃查普利司無糖白葡萄酒,把它放在桌旁的一個冷水桶裡。我們三個人便喝著它,在那裡消磨掉一個半小時。勃查普利司酒使他倆感覺恰到好處,軟綿綿地全身放鬆,內森那張黝黑的臉變得光彩照人,蘇菲那張最溫柔的臉龐上則被染上山茱萸花般的紅暈。  現在在我看來,內森和蘇菲就像一對結婚已久的夫婦,我們都感覺不願分開,我也在無意中想過楓苑那些老於世故的人是否會把我們當作一個三口之家。如果不是因為蘇菲提及他們共同生活時那些令人傷心的事情(有時我們在希望公園野餐時她會無意中說起),以及我在第一次碰見他們時對內森產生的陰暗感覺,除了這些,內森應該算一個相當出色、魅力無窮的「正常人」。在這樣一個具有感染力和指揮能力的人面前,我還能怎樣呢?他一半是兄長,果敢自信,在我孤獨彷徨時向我伸出慷慨的援手。他也絕不是個亂獻慇勤的人,他的玩笑,哪怕是最雞毛蒜皮的小玩笑,也總帶有一種大家風範。他總是源源不斷地為我們上演猶太人的滑稽喜劇,從不覺得累。他的某些故事簡直就是經典之作。記得我還是個孩子時,曾與父親一道去戲院看過W‧C‧菲爾茲的一部電影(記得片名是《我的小山雀》)。我看到一個只能在內森的猶太鄉巴佬故事裡才能看到的笑話,而我的父親居然一下子被逗得大笑不止,以至於整個人從座位上滑了下去,滾到過道裡。天哪,滾到過道裡!當內森在楓苑給我們講那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猶太鄉巴佬的笑話時,我也差點像父親那樣笑得從座位上跌下去。  內森在講這些民間笑話時,就像有兩個人在表演。一個主角是夏皮羅,他在一次宴會上哆哆嗦嗦向死對頭瑪克斯‧塔倫鮑恩要求和解。內森用標準的依地語模仿著夏皮羅說話,聲音變得油腔滑調且蠢笨無比。他說:「我必須用英文字母表,從A到Z,來形容了不起的非凡的瑪克斯‧塔倫鮑恩!」內森的聲音變得柔滑,充滿狡黠。夏皮羅知道俱樂部的一個成員——正在打瞌睡的金斯博格——會投瑪克斯‧塔倫鮑恩的反對票,他相信這個敵人這時不會醒來,於是內森—夏皮羅說:「A,受人敬仰(Admirable);B,他助人為樂(Beneficial);C,他十分迷人(Charming);D,他風趣(Delightful);E,他很有教養(Educated);F,他對人友好(Friendly);G,他心地善良(Good-hearted);H,是個絕好(Helluva)的好小伙子。」(內森的敘述語氣十分油滑而又嚴肅,使這些本來乏味的口號令人捧腹。我的嗓子都笑痛了,眼淚也笑了出來。)「I,他休生養性(Inna-resting)。」正在此時,金斯博格醒了——內森的食指指向天空,聲音一下子充滿威嚴傲慢,以及難以忍受但令人愉快的敵意。內森—金斯博格用雷鳴般的洪亮嗓音說:「J,慢著(Just a minute)(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K,他是個猶太佬(Kike)[1];L,他是個傻瓜(Lummox);M,他是個蠢貨(Moron);N,他是頭懶豬(Nayfish);O,他是頭公牛(Ox);P,他是根陰莖(Prick);Q,他是個同性戀(Queer);R,他是赤色分子(Red);S,他是笨蛋(Shlemiel);T,他是個堆雞屎(Tochis);U,你要他吧(You);V,我們不想要他(Ve);WXYZ——我反對這個混蛋[2]!」  這真是一次魔力的展現。內森那充滿激情的表演,對那種令人乏味、愚蠢之極的人的無情嘲笑,使得我像我父親一樣笑得喘不過氣來,從長椅上跌倒在油膩的牆跟下。蘇菲呢,此時也笑得差點被嗆著,輕輕地擦著眼睛。我能感覺到酒吧裡的蒼蠅正不快地盯著我們,很奇怪我們為何如此大笑。漸漸恢復平靜之後,我不無敬畏地看著內森。能製造這種效果的人必然具備某種神聖般的才能,是上帝賦予他的才能。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2節 內森只是一個丑角

但如果內森只是一個丑角,或如果自始至終只上演一種題材的話,那麼即使他滿腹經綸,他的表演也將流於單調甚至變得可笑。他對這種喜劇表演極富靈感,且見多識廣,興趣廣泛。在我們呆在一起的那些愉快時光裡,他永遠講著那些極富想像力的笑話。或許還應該再加上一句,我總是感覺到,正是內森——也許是因為他的年長,或純粹是因為他天然具備的那種磁場般的吸引力——在為我們所有的談話定基調,儘管與生俱來的性格使他從不獨自霸佔這個舞台。我也不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我講話時,他也洗耳恭聽。我想,他應該算是博學多才之人——幾乎無所不知;然而他的熱情與智慧,以及展示學識時那種輕鬆自然的神態,使我從未在他面前產生憋悶和令人窒息的不滿感。這是一些博學多才的人滔滔不絕地大講特講時常常會令人產生的一種感覺。他有著令人驚歎的廣泛的知識面,我得不斷地提醒自己,我是在與一位科學家,一個生物學家談話(他總令我想起像朱利安‧郝胥黎那樣的奇才,我在大學時曾拜讀過他的文章。)——這傢伙精通文學和許多典故,有古典的也有現代的,他可以在一小時裡輕輕鬆鬆地將李頓‧斯特拉齊、《愛莉絲漫遊仙境》、馬丁‧路德早期的禁慾思想、《仲夏夜之夢》以及蘇門答臘猩猩的交配習性,像一個珠寶盒似的融匯在一起,統統編進一篇講稿。這東西既滑稽又十分嚴肅,對窺陰癖與露陽癖的本質聯繫進行了專門探討。  這一切都令我信服。在德萊塞的問題上,內森擁有與懷特赫茲有機體理論同樣程度的瞭解。對自殺問題也是如此。他似乎對這個問題有某種特殊的偏好,對此他不止一次地談起過,雖然與病態的邊緣有些接近。他說,他最推崇的小說是《包法利夫人》,不只是因為它在形式上盡善盡美,還因為它對自殺這個主題的剖析;愛瑪的服毒自殺簡直是一種不可逃避的悲壯之舉,使它在西方文學中成為人類精神狀態的最高象徵。一次,他在講一個十分滑稽的笑話時,談到靈魂的再生問題(對此他說,他決不懷疑它的可能性),他宣稱說他前生是一個猶太教的阿爾比根修道士——一個名叫聖‧內森‧勒‧博恩的傑出優秀的僧人。他說他瘋狂地迷上了分裂出來的那支對自我毀滅有著強烈嗜好的異端教派,曾單槍匹馬到處傳教。對此他有一套理論,即如果生活是一種罪惡,就有必要盡快結束它。「我只有一點沒有預見到,」他評論說,「那就是我被帶入二十世紀的生活之中。」  然而,儘管在他所關心的事物中有這些輕微的不安分因素,但在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愉快的夜晚中,我仍未感覺到蘇菲親身經歷過並向我暗示過的哪怕是絲毫的消沉沮喪的情緒。我必須承認我被他迷住了,我甚至有些嫉妒。我忍不住懷疑這些暗示與打鬥都是她那陰鬱的波蘭人的想像力憑空杜撰出來的。我想,這是波蘭佬一貫的伎倆。  不,他如此溫柔地為別人操心,怎麼可能出現她向我暗示的那些可怕的行為?(儘管我也知道他的壞脾氣。)比方說我的書,我正在完成的小說,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寶貴的充滿真情的坦誠相告,儘管早些時間我們曾就南方文學是否衰落發生過爭執。他對我的作品表現出的兄長般的關心讓我倍感親切,深受鼓舞。一天早上我們在一起喝咖啡時,他問我能否將已經完成的部分拿給他看。  「為什麼不呢?」他熱情地說,黝黑的臉上一臉急切,前額出現幾道皺紋,看似有些愁眉不展的臉上浮起了慈祥的笑容。「我們是朋友。我不會妄加評論,甚至連一點建議也不會提。我只是想看看。」我有些害怕。坦白地講,我害怕是因為還沒有一個人看過那些黃色手稿,頁邊的空白處滿是污穢的手指印,散發出一股腐爛的臭味。還有,我對內森尊敬之至,我明白如果他對我的辛苦之作有一點不滿意,哪怕是完全無意的,也都會對我的熱情造成致命的打擊,甚至影響到我今後的寫作。但是,一天晚上,我還是冒險拿了九十頁的手稿給他。我曾天真地訂了一個宏偉計劃,就是在沒有完成最後一行字之前,絕不讓任何一個人看到它,即使寫完後也只讓出版社老闆阿爾弗雷德‧克勞福親自來看。我和蘇菲坐在楓苑回憶童年和克拉科夫時,內森獨自一人在粉紅宮殿裡閱讀這些手稿。大約一個半小時後,他從夜色中走進酒吧擠到我身邊,我的心頓時怦怦地亂跳起來。內森眉頭上沾著汗珠,一屁股坐在對面蘇菲的身旁。他目光平緩,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一下子嚇呆了。「不,別說!」我差點就要求他了,「你說過不作評論的!」但他的評論好像凝固在空中即將來臨的閃電雷鳴。「你讀過福克納,」他慢慢地開了口,聲音平緩沒有起伏,「也讀過羅伯特‧彭‧沃倫,」他停了一下,「我敢肯定你還讀過托馬斯‧沃爾夫,甚至卡森‧麥卡庫勒的作品。要是我說錯了,就不對你的作品作任何評論。」  我想,哦,媽的,他已發現我的秘密。好吧,那只不過是一堆衍生的垃圾。我真想鑽入楓苑那油膩膩的污跡斑斑的地板下面,消失在弗蘭特布西大街下水道的鼠群裡。我緊緊閉上睛——心想:我真不該把它拿給這騙子看,他又要對我大講猶太文學了。我正想得滿身臭汗、有點噁心的時候,他用一雙大手抓住我的肩膀,在我的眉毛上印了一個濕漉漉的吻。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我一下子睜開雙眼,呆若木雞,幾乎可以感覺到他那燦爛的笑容帶來的溫暖。「二十二歲!」他大聲叫道,「啊,我的上帝,你就能寫書了!你當然讀過這些作家的作品,否則你寫不出這些東西。但你完完全全吸收了它們,孩子,吸取它們並轉換成你自己的財富。你已擁有你自己的心聲。那是人們能讀到的一個不知名的作者寫下的最精彩的一百頁。再給我看一些吧!」蘇菲也被他的熱情洋溢的話所感染,她緊抓著內森的胳膊,容光煥發,兩眼直盯著我,好像我是《戰爭與和平》的作者似的。我傻傻地連一個連貫的句子也說不出來,高興得差點暈過去。我想——斗膽借用一下通俗的誇張手法——那是我記憶中最幸福的一個時刻。那天晚上剩餘的時間都成了他對我的稿子大加褒獎的時候。他生動有力的鼓勵使我熱血沸騰。從內心深處,我明白我太需要這些了。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我怎能不折服於這樣一位慷慨的,心胸開闊的,閱歷豐富的良師益友,一位救星,一位魔法大師呢?內森真是一個有著無窮魅力的人。  六月來臨,氣候有些變化無常——一會兒悶熱難耐,一會兒又出奇地涼爽,在公園裡漫步的人們用茄克和襯衫把自己緊緊裹住。最後,持續幾天陰雲密佈,電閃雷鳴,但暴風雨一直沒有來臨。我想我可以在弗蘭特布西,在耶塔的粉紅色宮殿永遠住下去,或至少住上一年半載甚至好幾年,以完成我的手稿。不過,要保持這種高尚的心境確實太難了——我仍然為我悲慘的獨身生活而煩惱;除此之外,我感到我與蘇菲、內森之間建立起來的那種每日相伴的極有規律的共同生活令人愜意,這是一個初出茅廬的無名作家能夠得到的一種最佳狀態。我對內森充滿激情的讚揚有些飄飄然,像著了魔似的飛快地寫了起來。一想到我寫得精疲力竭時總會發現他們就在身邊,我便感到十分愜意。每次不是內森便是蘇菲或是兩個都在,我們說說笑話,講講過去,聽莫扎特,吃三明治,喝咖啡、啤酒。我把孤獨拋向空中,渾身湧動著創作熱情。我不可能比現在更幸福、快樂了……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3節 我不可能比現在更快活

我不可能比現在更快活,那就是說,當一連串糟糕的事情闖入我平靜的生活之後,我才意識到蘇菲和內森曾經(現在也仍然是)是那樣的不和諧,以及蘇菲的恐懼、預感與她那時表現出的幸福感是多麼的不協調。還有更糟的發現。自從一個月前來到耶塔的第一晚開始,我便發現潛伏在內森身上的某種東西,它就像某種看不見的毒汁,使他不時顯露出狂暴不安的一面。我也逐漸明白,把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狂亂有著雙重原因,既有來自內森本性的陰暗面,同時也與蘇菲的過去糾纏不清;這種糾纏可以一直追逐到從奧斯威辛煙囪裡冒出來的恐怖煙霧,那是一種極度的痛苦、彷徨和自我欺騙,一句話,它像惡之霧籠罩著蘇菲……  一天傍晚,大約六點左右,我已在楓苑我們常坐的那張桌旁坐了下來。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著《紐約郵報》。我正在等蘇菲——她在布萊克斯托克醫生的診所上班(那天她怎麼會在那兒?)——和內森。早上和我喝咖啡時,他告訴我,他將在實驗室度過漫長難熬的一天,晚上七點左右來這兒找我們。  我穿著一件新漿洗過的襯衣,打著領帶,自皮埃爾龐德大街慘敗而歸後第一次西裝革履。我坐在那兒一本正經,渾身僵硬。我發現西裝的領口有一塊萊斯麗留下的口紅印,雖然已有些褪色,但顏色仍然很紅。我用口水努力把它弄得不太顯眼,或至少不會引起我父親的注意。我今天這身打扮就是因為呆會兒我要去賓夕法尼亞車站接他,他今晚將乘火車從弗吉尼亞來這裡。一星期前,我收到他的一封信,說打算來看我。他此行目的單純而充滿溫情。他說他想我,而且很久沒看見我了(我算了一下,足有九個多月了)。他想面對面、眼對眼地重新建立我們相互之間的親情與愛。六月正是他的假期,於是他來了。這是南方特有的習俗,堅不可催,但卻深深地溫暖著我的心,甚至超過了我對他的那種真情實感。  同時我也明白,父親冒險到這大城市來,確實是一次巨大的感情投資,因為他厭惡大城市。他沒有南方人對紐約的與生俱來的憎惡感,而是源於一種原始而自我中心主義的仇恨;不像我的一個來自南卡羅來納更潮濕的沼澤縣的大學同學的父親對它所懷有的十分離奇的憎惡之情。那個鄉下人拒絕紐約是因為一出離奇的情節劇:他正坐在時代廣場的咖啡店裡想著自己的事兒,這時他看見旁邊一把椅子被一個身材高大、嘻皮笑臉、渾身散發著惡臭的黑人男子搶佔了(禮貌或粗魯與否沒有關係,關鍵是離他太近了),他便將酒瓶狠狠砸在了那雜種頭上。他因此被判重罪,在新新監獄服了五年刑。我父親對這座城市沒有那麼多的苛刻和責難,在他的想像中找不到如此可怕的事兒,腦子裡也沒有什麼邪念作祟——他是一個紳士,一個自由意志者和傑克遜民主黨人。他憎惡紐約只是因為它有他所謂的「野蠻」,缺乏禮儀,那些值得尊敬的公眾習俗早已土崩瓦解。交通警胡亂指揮著混亂不堪的交通,刺耳的警笛,曼哈頓過夜生活的人們有事無事的高聲喧嘩等,所有這些都刺激著他的神經,使他噁心翻胃,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無法平靜。我很想見到他,並為他的這次北上長途旅行而感動。為了看看惟一的兒子,他不惜忍受喧嘩、混亂以及大都市野獸般的洶湧人潮的痛苦,來這裡作短暫停留。  我等著蘇菲,有點坐立不安。這時我眼睛一亮,突然被一則消息所吸引。在《紐約郵報》的第三版上有一篇文章,還附著一張十分可怕的照片。文章是有關臭名昭著的密西西比州種族迫害者、一個盅惑民心的政客森納托‧西多爾‧金博爾‧比爾伯參議員的。文章說,比爾伯——在戰爭期間及以後的一段時間裡,他的面孔與聲音一度充斥於媒體——已決定到新奧爾良的奧茲納診所做口腔癌切除手術。這篇報道傳遞出一個信息,那就是比爾伯的時間已所剩無幾。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像具死屍。這太具有諷刺意味了:「此人」曾招致頭腦正常的人(包括南方在內)的普遍憤慨,因為他肆無忌憚地在公眾場所使用「黑鬼」、「樹狸」和「基迦布」之類的字眼,而現在那個部位極富象徵意義地患上了癌症。這個來自松樹叢林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惡霸曾把紐約市長拉‧加第亞叫做「南歐佬」(注1),並把一個有猶太血統的國會議員稱為「親愛的猶太佬」;而現在他飽受癌症之苦,那骯髒的下顎和惡毒的舌頭很快就會安靜下來了——還有許多諷刺,《郵報》的挖苦話多得要用大貨車來拉。看完那篇報道後,我長歎一聲,默默想著這老惡魔終於要完蛋了。在所有使現代南方形象受到玷污的人中,他位列第一;並非因為他是典型的南方政客,而是因為他的長舌和過分的自我表現,使他在那些輕信甚至不太輕信的人的眼中成為南方政治家形象的代表,甚至成為一個南方的榜樣。他與最近殘殺博比‧韋德的那群野蠻的匿名者一樣,玷污了南方的優良傳統以及所有好人的名聲。我又一次自語道:很高興與你道別,你這靈魂邪惡的罪人。  儘管啤酒喝得不多,我仍有點輕微的頭暈。我開始對比爾伯的命運沉思起來。我知道他罪有應得,但另一種情感也打動了我的心;我想也許可以叫遺憾——很輕微,但確實是遺憾。我想這種死法十分糟糕,那種癌一定很恐怖,那些可怕的癌細胞離大腦很近——那些可怕的、細小的象鼻蟲侵蝕到面頰、額頭、眼窩、下顎,甚至全部口腔,最後猛烈爆發,將舌頭全部腐蝕、吞沒直至爛掉。我打了個冷戰,並不只是因那個參議員即將遭受的非人痛苦令我產生了說不清的痛苦,而是另外的什麼東西,很遙遠,很抽像,捉摸不定。它使我心煩意亂。我對比爾伯略有瞭解——就是說,比那些對政治略知一二的普通市民多一些,而且毫無疑問也比《紐約郵報》的記者更多一些。當然我的瞭解也不算深刻,但即使有些膚淺,也比那些破屋爛房裡印出來的報紙更生動、鮮明,能多方面反映比爾伯的性格。我知道比爾伯已無可救藥——他的惡名將一直保留到那些癌細胞塞滿他的口腔並使他窒息而死——但通過這個來自狄克西的惡棍的大腦的每一葉瓣,我仍然可以洞察人類的骨肉和形象。  在大學裡——除寫作之外,我真正潛心鑽研的是美國南部史——我曾奮筆疾書,寫了一篇有關人民黨主義的一次政治運動的長論文。那是一次異想天開、中途流產的運動,其中活躍著一批代表陰暗面的南方煽動家和暴動煽動者。現在想起來,那篇論文幾乎算不上一篇真正見地的論文,但我卻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它為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掙來了一個十分難得的「A」。我參考和援引了萬‧伍德沃德對喬治亞的湯姆‧華森的精闢論斷,還專門研究了彼特弗德‧本、第爾曼、吉姆斯‧沃特曼和「棉花愛德」斯密斯以及休伊‧朗等民間英雄的事跡,我得出一個結論:民主理想主義和對廣大民眾的最誠摯的關懷等把所有這些人聯繫在一起,至少在他們的早期生涯中是如此;與之相伴的是對壟斷資本主義的強烈反對,以及對工商業碩鼠和金融巨鱷的抵制。我從這一結論中進一步推論,這些人最初本是很體面、講究禮儀甚至耽於幻想的,卻在面對南方種族的悲劇時被他們自身的致命弱點所擊潰;因為他們每個人最終都或多或少被迫利用了南部貧困白人農民自古以來對黑人的恐懼和仇恨,以服務於已蛻化變質的對權力的鄙劣野心和個人貪慾。  雖然我對比爾伯沒做什麼研究,但還是從考察中附帶瞭解了一些情況(他在四十年代的那種真實的卑鄙的公眾形象令我大吃一驚)。他也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典型人物,在許多方面與上述那些人相差無幾:一開始是一位開明紳士,曾作為一位社會公僕為社會福利改革做出了貢獻。這一切也許算不了什麼——與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足以使最無恥頑固的弗吉尼亞反動派畏縮不前的言論相比——但確實是一種功德。他是氾濫於麥森——迪克森分界線[1]以南地區的可惡教條的最齷齪的鼓吹者,也是最直接最悲慘的受害者。我默想著那個身穿白色西裝,面容如女巫般憔悴,已被死神折磨得不成樣子的人,沒精打采地經過一棵幾近枯死的棕櫚樹,來到新奧爾良診所。我默默地向他道再見,不無遺憾地出了一口長氣。突然,想著南方,想著比爾伯,我又一次想起博比‧韋德,突然被一陣強烈的沮喪情緒所捕獲。天啊,有多久了?我懇求般地凝視著那污跡斑斑、冷酷無情的枝形吊燈。  這時,我在蘇菲推開酒吧髒兮兮的玻璃前門的一瞬間看見了她,一縷金色的光線恰好照在那張長著迷人顴骨的臉龐的凹處部分,那雙杏仁眼流露出亞洲人常有的倦怠神情。她臉上的其他部分十分協調,還有——或許該說特別是——美妙的、長長的、微微上翹的「波蘭式鼻子」——內森總愛這樣稱呼它。通過一些不經意的舉止——開門,梳頭,向希望公園裡的天鵝扔麵包屑(這與動作、神態有關,如歪頭、揮臂,或臀部的輕輕一擺)——她創造了一連串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美。這是蘇菲獨有的,是的,它讓人喘不過氣來。我這樣說毫無誇張之意,因為此時她站在門口對黯淡的室內眨眼睛的神情也令我震驚得快要暈過去了——在幽幽的光線中,她那亞麻色的頭髮沐浴在傍晚金色的餘暉裡——我聽見自己打了一個呃,輕微但卻清晰。我仍然癡迷地愛著她。  「斯汀戈,你穿得一本正經要去哪兒?看看,你穿上了這件『陰莖』斜紋西裝,看起來真不錯。」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面頰緋紅,一邊咯咯笑著,一邊忙著改口。我和她一起說出「印度斜紋」一詞。她一直咯咯地笑個不停,在我身邊坐下,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太糟了!」[1]  「你在內森身邊呆得太久了。」我說,和她一起笑了起來。我知道,她那些關於性的詞語都是從內森那兒學來的,有一次聽她說話時我明白了這一點,當時她正在講述克拉科夫的一些清教徒們要把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的私處用樹葉遮上——她說,他們想「把他的Schlong蒙上」。  「英語和依地語裡的髒話比波蘭語的好聽一些。」她發現這一點後對我說,「你知道在波蘭話裡『入』怎麼說嗎?是Pierdolic。它根本無法與英語詞相比。我更喜歡『操』。」  「我也喜歡說『操』。」  這樣的對話讓我既慌張又激動(她從內森那裡同時學會了直率,對此我還真不太習慣),於是我試著改變一下話題。我裝出一付無動於衷的樣子,其實在她面前我一直心慌意亂,魂不守舍,而且還因為她灑的香水——一種很濃很膩的麝香味。我們第一天去康尼島時,正是那種香味撩起了我的慾望。現在那香味似乎從她的胸口飄出來。我吃驚地發現,她的胸部大部分露在外面,一個低胸的絲質胸罩在襯衣裡清晰可見。那是個新胸罩,而且我敢說,並不真正適合她。在我認識蘇菲的幾周時間裡,我知道她十分保守,尤其對衣著低調處理(她與內森有著共同的對過時服裝的嗜好,但這是另外一回事)。她總是穿著並不顯眼的衣服,尤其是上裝;我看見過她穿絲綢襯衣、開司米羊毛衣和尼龍泳裝,胸部在衣服下擺動,但從沒有過任何的出格。我只能從理論上解釋說,這是戰前克拉科夫天主教僵硬刻板的教條的心理延伸。毫無疑問,這對她來說一定是難以擺脫的,所以她必須用這種方法來掩藏自己。再者,退一步講,我想她可能不願向外界暴露過去的苦難是如何肆虐她的身體。她的假牙有時會脫落,她的脖子上還留有皺紋,手臂上的肉仍有些鬆弛下垂。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4節 豐滿起來的計劃

但到現在為止,內森長達一年的幫助她恢復健康、變得豐滿起來的計劃看來已經奏效;至少蘇菲是這樣認為的,因為她已經開始有點解放,盡量將那對美麗的帶有淺色斑點的乳房露出一半,盡顯一個女人的風韻。我頗為欣賞地看了它們一眼。我想這一切都歸功於了不起的美國營養,把我從對她那比例非常協調的美妙臀部的渴望中稍微有些轉移。現在我知道,她之所以盛裝打扮,穿上如此性感的衣服,是因為這是內森非同尋常的一個夜晚。他將在今晚向我和蘇菲披露一個有關他的工作的好消息。蘇菲說,用內森的話來講,那是「一枚炸彈」。  「什麼意思?」我問。  「他的工作,」她答道,「他的研究。他說今晚要告訴我們他的發現。他們終於有了突破。」  「太好了。」我說,有點激動起來,「你是說他一直在從事的十分神秘的研究?他終於有眉目了,是嗎?」  「那正是他的話,斯汀戈!」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他今晚就告訴我們。」  「上帝,太棒了。」我說,突然心裡掠過一絲輕微但很明顯的顫慄。  我對內森的工作一竅不通,儘管他曾對我詳細(但總的來說是令人費解)解釋過他的研究工作的性質(□,離子交換,具滲透性的膜等等,還有可憐的兔子胚胎),但他從未透露過——我也從未啟齒詢問過——有關這複雜、深奧、具有挑戰性的生物工程的研究目的。從蘇菲的話裡還可瞭解到,他也一直讓蘇菲蒙在鼓裡,對他的事業一無所知。我最初推測——即使對我這樣一個科盲來說也不至於太離譜(就在那時,我開始後悔把大學時光都耗費在華而不實的東西上。那時我完全沉浸在詩歌之中,對政治不屑一顧,對粗俗骯髒的世界嗤之以鼻,每日只對《坎尼翁評論》、新文藝評論和離奇的艾略特先生頂禮膜拜)——他在試管裡創造生命。也許內森正在發現一種人類戰勝目前那些可惡疾病的新方法,最美妙、最奇特的方法。我甚至想像內森正在試管中製造超人的微小胚胎,只有一英吋高,方下巴,胸前紋有「S」字樣,而《生活》雜誌正準備把它刊登在彩色封面上。但這只是瞎猜,其實我什麼也不懂。蘇菲突然帶來的消息使我像觸電似的渾身一震。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他在我今早上班時打來電話,」她解釋說,「在布萊克斯托克診所,說他想和我共進午餐,給我說點事兒。他的聲音很激動。我無法想像是什麼事兒。電話是從他的實驗室裡打來的,這很不尋常。你明白嗎,斯汀戈?因為我們從沒一起吃過午飯。我們上班的地點相隔太遠。再說,內森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再在一起吃午飯未免有點太……太過分了[1]。可是他今早打來電話,聲音很興奮。他堅持要這樣,於是我們到了一家意大利餐館,就在拉法葉廣場旁邊,那兒是我們去年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噢,內森簡直興奮壞了!我還以為他發燒了。我們吃飯時,他開始告訴我發生的事。聽著,斯汀戈,他說今天早上他和他的小組——就是研究小組,終於取得了最後的突破,對此他們期待已久。他說他們已到了最後揭秘的邊緣。哦,內森高興得飯都吃不下了!你該明白,斯汀戈,就在內森對我說這一切時,我記起來一年前正是在這張桌子旁,他對我講起他的工作,他說他正在從事一些神秘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他不能對外說,即使對我也是如此。但我記得一點——我記得他告訴我說,如果研究成功,它將成為醫學界的一大進步。這是他的原話。他說,他不是一個人在做,還有其他人的努力。但他對自己的貢獻十分自豪。後來他又說,這是一個偉大的進步!他說它將贏得諾貝爾獎!」  她停了下來,我看見她自己也興奮得滿面紅光。「上帝,蘇菲,」我說,「這太奇妙了。你以為那是什麼?難道他沒給你一點暗示嗎?」  「沒有。他說一定要等到今天晚上,他不能在午飯時告訴我。他說他們已取得重大突破,但離最後的成功還有一步之遙。像普費澤這樣的製藥公司保密制度相當嚴格。這就是內森有時候神秘兮兮的原因。我理解他。」  「你以為幾個小時會有什麼區別嗎?」我說,已經有點迫不及待了。  「是沒什麼區別。可是他說有。好了,斯汀戈,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很令人敬畏嗎?」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直抓得我的手指都有些發麻了。  蘇菲小聲地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的時候,我想到了癌症。我已真正興奮與驕傲起來,渴望與蘇菲共享她的那份幸福。是治癌良方,我一直這樣想著;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女巫的兒子,一個科學天才,一個我有幸稱他為朋友的人發現了治癌良方。我向招待打手勢再要點啤酒。他媽的治癌良方!  但就在這時,有那麼一瞬間,蘇菲的情緒似乎出現了一絲很微妙的變化。興奮、得意的情緒一下子溜掉了,一種憂慮悄悄溜進她的聲音裡,就像在信後附上的一句陰鬱不快的話,整封信的興奮只是鋪墊,一切只是為了最後那句冷冰冰的附言(「又及:我要離婚」)。「後來,我們離開餐館,」她繼續說道,「因為他說在回去工作之前,要給我買點東西以慶祝他的發現,買點今晚我們聚會時穿的衣服,要時髦、性感的,所以我們去了一家精品店。我們以前也去過那兒。他給我買了這個胸罩和襯衣,還有鞋、帽、手袋。你喜歡這個胸罩嗎?」  「美極了。」我說,這是發自內心的讚歎。  「是很……迷人。不過,斯汀戈,問題是這樣的,當他付了錢,我們正準備離開時,我發現內森有點不對勁兒。我以前也見過他這樣,不常出現,但總把我嚇得半死。他說他突然頭痛得厲害,就在腦後,這兒。同時,他臉色蒼白,開始出汗。我以為是情緒太激動的原因,於是我讓他回家去,回耶塔的房間躺一會兒,下午就別去上班了,可他說不行,他必須回普費澤,還有好多事要做。於是他向店老闆要了三顆阿司匹林。他平靜下來,不再那麼興奮,甚至還有些憂鬱。後來,他平靜地與我吻別,說他今晚一定來見我,就在這兒——和你一起。他想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郎第飯店吃一頓豐盛的海鮮以示慶賀,慶賀他即將獲得的1947年諾貝爾獎。」  我不得不告訴她不行。因為父親的來訪,我不能參加他們今晚的慶功宴會。想到這裡我覺得遺憾之極;多麼令人失望啊!我真不敢相信,這樣一個任何人都急切地想要知道的驚人消息,我卻不能在它被宣佈時親耳聽到。「真是太遺憾了,蘇菲。」我說,「只是我必須去接我父親。不過,也許在我走之前,內森至少可以告訴我他的發現是什麼。等我父親走了以後,我們再在那個晚上慶賀一番。」  她好像並沒聽我說,而是輕輕地自顧自地說著什麼,似乎有一種不祥的先兆。「我只希望他不會出什麼事。有時他太興奮太激動時,便會頭痛難忍,汗水會把衣服浸透,像淋了雨似的,然後興奮便蕩然無存。哦,斯汀戈,不是每次都這樣。但有時這會使他變得非常非常奇怪!他興奮[1]異常,飄飄欲仙,像一架飛機向上飛呀飛呀,一直飛到空氣稀薄的平流層,然後再也飛不動了,只能掉下來。我是說完全掉下來。斯汀戈!唉,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聽我說,蘇菲,他會好的。」我向她保證說,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任何一個有內森這種經歷的人都會有些不同尋常的舉動。」雖然我沒有她那種深深的憂慮,但我承認,她的話令我產生了一種不祥之感。但儘管如此,我仍把它們統統拋在腦後。我只盼著內森帶來勝利的消息,給我們講一講已讓我著急半天的秘密。  自動電唱機開始轉動,酒吧陸陸續續擠滿每晚的常客——大部分是中年男子,大腹便便,即使在仲夏也臉色灰白。他們就住在公園後面的那片猶太人聚集地,米色的磚砌房屋在那兒一排一排地延伸開來。現在他們酒癮大發,直奔酒吧而來。很少有女性敢貿然獨自到這兒來。鄰桌都是常客,面帶倦意,臃腫肥胖——但現在,在這個特別的夜晚,兩個滿臉堆笑的修女在蘇菲和我面前彎下身子,把一個聖餐杯搖得叮噹直響,嘴裡嘟嘟囔囔地,以聖‧約翰的名義向我們要求施捨。她們的英語十分生硬,看上去像意大利人,長得醜陋不堪——尤其是其中一個醜陋至極,嘴角處長著一個大得嚇人的粉瘤,形狀、大小與大學生俱樂部裡的蟑螂差不多,頭髮像玉米須一樣散亂地掛在臉上。我把目光移開,從口袋裡摸出兩枚銀幣給了她;但是蘇菲卻對著叮噹作響的杯子說:「沒有!」口氣十分堅決。兩個修女不約而同地往後一縮,急忙離開了。我回過頭來驚訝地看著她。  「這兩個修女運氣真糟,」她鬱鬱地說,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討厭她們!她們不是很難看嗎?」  「我還以為你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可愛的天主教姑娘呢。」我開玩笑地說。  「我曾經是的,」她回答說,「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怎麼說,即使我還信仰宗教,但我還是恨她們。又蠢又笨的處女!面目如此可憎!」她渾身一激靈,搖了搖頭:「太可怕了!哦,我多麼恨那愚蠢的宗教!」  「蘇菲,這就奇怪了。」我打斷她,「記得幾個星期前,你曾對我說你的童年是如此虔誠,講過你的信仰,一切一切。為什麼又……?」  她又一次搖搖頭,把纖細的手指放在我的手背上。「求求你別說了,斯汀戈,那兩個修女讓我覺得噁心。她們又臭又邋遢,那麼醒目……」她有些困惑,不知該怎麼說。  「你是想說刺眼吧。」我說。  「對,刺眼。她們的上帝一定是魔鬼,斯汀戈。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上帝存在的話。一個魔鬼!」她停了一下,「我不想說宗教。我恨它!那是文盲[1]和低能兒的崇拜物。」她瞟了一眼手錶,說:「都過了七點了。」她的聲音有些著急。「哦,但願內森一切都好。」  「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我又一次安慰她說,「蘇菲,那項研究工作,或者說是攻關,不管是什麼吧,肯定給了內森太大的壓力。那種緊張必然使得他的行為有些怪異,反覆無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必為他擔心。如果我遇上什麼難題也會頭疼的,尤其是這種能獲得驚人收穫的事兒。」我說,還想再加上幾句。我拍拍她的手,說:「不管怎樣,現在放心好了。他再過幾分鐘就要來了,我敢肯定。」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5節 紐約之行

這時我又提到我的父親以及他的紐約之行。(我真誠地講起他的慷慨大方,對我的關懷備至,他的道德信仰,但沒有提到阿提斯特以及他對我的奮鬥目標所起的作用。我懷疑蘇菲對美國歷史的瞭解是否足以理解我與那個黑人男孩因這筆錢而產生的複雜關係。)我繼續說,我是個幸運兒,少有的幸運兒。我得到了父母無私的寬容,以及甚至有些盲目的信任。他們完全相信他們的兒子能夠在藝術殿堂裡折冠奪桂。我有些傷感地斷言,如此目光遠大的父親讓我有些害怕。我開始感覺到嘴唇因啤酒而有些發抖。  「啊,你真幸運還有父親,」蘇菲悠悠地說,「我真想念我父親。」  我有些不好意思——不,不是不好意思,應該是不太自然吧;我突然想起幾周前她曾對我講起的她父親的故事。她父親和克拉科夫的其他教授們像豬一樣被趕到一起,然後被納粹的機槍在寒冷的冰雪中槍殺。我想,上帝啊,我們這個時代的美國人畢竟沒受到什麼傷害。哦,我們都曾勇敢地參戰,做了應做的事,但比起無數的歐洲殉難者來說,我們失去的父兄的人數又算得了什麼。我們都太幸運了——幸運得讓我們有些無法消受。  「時間已過去很久,」她接著說,「現在我已不再像過去那麼傷心,但我還是很想念他。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正是這一點使整個事情更糟,斯汀戈!你想,所有的壞蛋——波蘭的,德國的,俄國的,法國的,所有國家的——所有這些罪人都逃脫了懲罰,那些殺猶太人的人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在德國,在阿根廷;而我父親——一個好人——卻不得不死去!這不足以使你對上帝失去信心嗎?當上帝把身體背對著你的時候,你還能相信他嗎?」她像火山爆發般洶湧而出的這段話令我大吃一驚;她的手輕微地抖動著,然後她平靜下來,又一次——好像她已忘了曾對我說過,或許再說一遍可以讓她感到一些安慰——講起她父親多年前在盧布林冒著生命危險從俄國人的大迫害中營救猶太人的故事。  「L』ironie在英語裡怎麼說?」  「諷刺?」我說。  「對,諷刺。像我父親這樣的人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啊。冒死救猶太人,自己卻死了,而屠殺猶太人的人還活著,有很多的人,現在仍然活著。」  「我想,就世界而言,那不算是一種諷刺,蘇菲。」我簡練地總結性地下了一個很嚴肅的結論。這時我覺得需要去放鬆一下。  我站起身朝男廁走去,覺得皮膚有些發燙。這都是因為啤酒的作用。我非常喜歡楓苑的男廁。在那兒,我稍稍前傾著,對著小便池酣暢淋漓地放出如小溪清澈的尿液。牆那邊隱隱傳來留聲機放出的樂曲,羅哈多小子、沙米‧凱葉還是謝普‧菲爾茲,管他呢,我可以細細地想想自己的心事。二十二歲,多好的年齡,喝得微醉,知道自己案頭上的工作進展順利,創作熱情高漲不衰,沉醉於托馬斯‧沃爾夫的讚美詩之中——確信青春的活力永不衰竭,在藝術殿堂裡的痛苦煎熬終將得到回報,那便是名聲、榮耀和美女的愛慕。  我一邊痛快地撒著尿,一邊看著牆上無所不在的同性戀的下流畫。(上帝知道,這不是楓苑的常客畫的,一定是那些臨時「到此一遊」的人幹的。他們不管什麼牆,只要是人們有可能涉足的下流場所,都會畫上一些,根本不管這種可能性大不大。)  我開始仔細研究這些已經蒙上污垢但仍很生動的畫:其中一幅形同外面那幅壁畫的姐妹篇,堪稱三十年代的佳作。這是一幅天真的下流漫畫,畫中的米老鼠、唐老鴨擺出一付窺視姿勢,從公園的花格牆孔中偷看露出漂亮勾人的小腿和大腿的小貝蒂‧布普蹲在地上撒尿。突然,我像被針刺了似的嚇了一跳,彷彿一隻邪惡的、不自然的禿鷲從眼前飛過。我馬上明白過來,是那兩個托缽的修女走錯了地方。她倆發出一聲粗啞的意大利語的喊叫聲便慌忙逃了出去,我倒希望她們看到了我的「寶貝兒」。難道她們的出現——與剛才蘇菲的不祥預感如出一轍——也預示著隨之而來的十五分鐘後的不幸嗎?  我往桌子走去,很遠便聽見了內森的聲音,壓住了謝普‧菲爾茲潺潺的樂聲。他的聲音並不很高,但卻十分刺耳,好像一把鋼鋸把音樂聲嘎然切斷,一聽便知出了什麼麻煩。我想退回去但又不敢,彷彿空中有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拉向那聲音和蘇菲。內森完全沉浸在他的滿腔仇恨中,正將怒火向蘇菲擲去。他專心得心無旁鶩,我在桌邊站了很久,聽著他對她罵著那些污言穢語,不知該如何是好。  「難道我沒告訴你我對你惟一的要求便是忠誠嗎?」他說。  「說過,可是……」  「難道我沒告訴你如果你再和這個叫凱茨的傢伙在一起——除了工作之外——如果你和這個下賤的人一起走上十英尺,我就會撕碎你嗎?」  「說過,可是……」  「今天下午他又用他的車送你回家!芬克看見了。還不止這些,他媽的下賤東西!你還帶他到你房間裡去,和他呆了一個小時。他是不是和你干了好多次?哦,我敢打賭凱茨用他那脊椎按摩師的快槍干了好多次!」  「內森,你聽我解釋!」她懇求著他。她完全慌了神,語無倫次。  「閉上你的鳥嘴!沒什麼好解釋的!如果那個好好先生老莫裡斯沒有看見你們一起上樓去,你最好也別說出來。」  「我會告訴你的,」她申辯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只是還沒找到機會,親愛的!」  「閉嘴!」  那聲音相當尖厲,聲音並不很大,但咄咄逼人。我真想溜掉,但仍站在那兒猶豫不決。我的醉意早已一掃而空。我覺得熱血上湧,在喉節處一蹦一竄。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6節 下賤的騙子

她仍然苦苦地哀求著:「內森,親愛的,聽我說!我帶他到我的房間只是因為那台留聲機壞了。這你是知道的。我告訴了他,他說他也許能修好。他說他是個行家,而且也真的修好了。親愛的,就是這樣!我可以拿給你看,我們可以回去放一放……」  「呵,我敢說老塞默也是個行家,」內森打斷她,「他是不是還例行公事,躬著身子為你做脊椎推拿?他用他那雙滑膩的手把你的脊椎都排列好了嗎?下賤的騙子——」  「內森,求求你!」她央求著。她的身子朝前傾著,臉色紅得像要滴下血來。她極度痛苦。  「啊,你是一道不錯的菜。是的,你是。」他輕言慢語地說,用的是挖苦的腔調,沉重得難以忍受。  顯然,他離開實驗室後回過耶塔。我知道這一點不僅僅是因為他提起莫裡斯‧芬克跟他嚼耳根子,還因為他的衣著:他穿著一件時髦的乳白色亞麻外套,沉沉的橢圓形的金鏈在那精心縫製的襯衣袖口上閃閃發光。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科隆香水味,顯然是為了與蘇菲今晚的盛妝相配而專程回去打扮成這個樣子的。然而,他卻碰上了蘇菲的不忠的證據——或者說是他自己這麼認為的。現在看來,這場慶功宴泡湯了,而且接下來還不知會出現什麼災難呢。  我站在那兒,內心極度不安。我屏住呼吸,聽內森繼續說著。「你真是波蘭味的甜心。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別想再為這些庸醫獸醫幹活!你真是壞透了,居然接受靠欺騙那些無知輕信的猶太人而弄來的錢!那些猶太人剛從災難之船脫險,渾身傷痛,患著風濕病或癌症,而這些像蛇一樣滑頭的江湖郎中不給他們做任何診斷,就騙他們說只須做簡單的推拿按摩就能治好。你真壞透了,居然還說服我讓你繼續與這群騙子狼狽為奸!我他媽的真受不了!我一想到你背著我讓這些癩皮狗們輪番搞你的……」  她試圖打斷他:「內森!」  「住嘴!我受夠了你,還有你娼妓一般的行為。」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很高,裝得很斯文,但蘊含著一股強力壓抑住的野獸般逼人的狂怒,而那比大聲嚎叫更令人不寒而慄;還有他的用詞——「娼妓行為」——與他猶太法學博士的身份也相去甚遠。「我以為你好歹會棄暗投明,不會再與凱茨大夫有什麼越軌行為了。」——「大夫」二字極輕蔑地從他的鼻孔裡哼出來——「我想我警告過你遠離他那輛污穢不堪的破車,但是你沒有!我想你的大腿縫裡是不是燒得有點難受了,所以才讓我抓住你和布萊克斯托克搞的那些小花招。我毫不奇怪,因為你對那些按摩匠的陰莖有特殊的偏好——我一點兒不覺得奇怪,正如我所說的那樣。但當我為你大唱讚歌,幫你結束那一切時,我以為你已經受夠了懲罰,而拋棄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男女混交,可是我又錯了。你那波蘭血管裡湧動著的淫蕩血液讓你無法安靜,所以今天你重新投入到那可笑的——如果不是卑鄙下賤的話——斯莫爾‧凱茨醫生的懷抱。」  蘇菲開始用手帕摁鼻子。她的手指關節發白,不停地絞著那張手帕。「不,不,親愛的,」我聽見她悄聲說,「那不是真的。」  內森這番誇張的慷慨陳詞也許在另一個不同的場合會顯得滑稽可笑——一出典型的滑稽獨幕劇,但現在卻處在激怒而冷酷無情的令人恐懼的狀態中。我忍不住渾身顫抖,彷彿在絞刑架上等待死亡,背後傳來行刑人重重的腳步聲。我聽見自己的呻吟聲,十分清晰,從嘈雜的聲音裡傳出。對我來說,他對蘇菲的這次可怕的攻擊與幾星期前的那次大吵大鬧正好形成協調的一幕。那時我第一次看見他大吵大鬧,也是處於一種氣憤難平的狀態,不同的是他的聲音——非常響亮。但現在卻很平,很壓抑,不無邪惡之感。突然我意識到內森發現了我的存在,他降低語調,但仍充滿敵意,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說:「為什麼不在這弗蘭特布西大街的頭號女主角身邊坐下來?」我坐了下來,一聲不吭。我早已口乾舌燥,無話可說。  我坐下後,內森站起身來:「看來現在該要一點葡萄酒,以進入我們慶功宴的下一個節目。」他用這種幽默的朗誦般的口氣說話時,我一直盯著他看。突然,我感覺到他這是在竭力控制自己,好像他正竭盡全力阻止自己那龐大的身軀四分五裂,或一個提線木偶似的七零八落。我第一次看見細小的汗珠正從他臉上淌下,其實我們坐的角落已被冷氣吹得十分涼爽;同時,他的眼睛也很可笑——具體怎麼可笑我也說不上來。我只覺得他的每一寸肌膚下都正在進行著某種極度緊張、亢奮的神經活動,某種非同尋常的混亂神經元裡的神經細胞正在瘋狂地轉移、錯位,像觸電似的處於強磁場之中。現在這一切被竭力克制著,表現出來的卻是反常的鎮靜。  「太糟了,」他說,又是那種挖苦的口吻,「太糟了,我的朋友。我們的慶賀完全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在愉快而隆重的氣氛中進行了。那是對一個高尚的科學目標所奉獻的每一個日日夜夜的敬意,是對一個無私奉獻的科研小組在歷經千辛萬苦,承受了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數十年如一日,最終獲得成功的敬意,而今晚這一目標已經露出勝利的曙光。太糟了。」他又說了一遍,然後停了下來,停頓的時間長得令人無法忍受,就像故意用沉默來壓垮我們似的。「太糟了,我們的慶祝將會流於俗套。也就是說,我與這個甜蜜可愛的克拉科夫塞壬女妖的關係必須就此了斷——這個無與倫比的,無人可比的,不忠誠的快樂之神的女兒,弗蘭特布西的好色的按摩匠的波蘭寶貝——蘇菲‧澤維斯托烏斯卡!不過等等,我得要點夏勃力酒,好讓我們舉杯慶賀!」  蘇菲緊緊抓住我的手指,就像一個被捲入激流中被嚇壞的孩子拚命抓住爸爸那樣。我們倆一起看著內森用肩膀擠開人群朝吧檯走去。我回頭看了蘇菲一眼,她的眼睛已被內森嚇得完全不成樣子。我後來想起可以用「魂飛魄散」給這個場面下定義。「哦,斯汀戈,」她悲切地說,「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就知道他會罵我不忠。他每次犯病時都這樣。噢,斯汀戈,他這樣我真無法忍受。我知道這次他真的要離開我了。」  我想安慰她。「別擔心,」我說,「會過去的,會沒事兒的。」我自己對此卻沒什麼信心。  「哦,不,斯汀戈,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了。我知道!他總是這樣。開始他很激動,興高采烈,然後冷靜下來,而一旦冷下來,我總是成為不忠誠的人,而他便想離開我。」她把我抓得更緊了。我想,她的手指都快要出血了。「我對他說的都是真的,」她急急地加上一句,「我是指斯莫爾‧凱茨的事。斯汀戈,真的沒發生什麼,一點兒也沒有。那位凱茨醫生對我毫無意義,只是和我一起為布萊克斯托克工作而已。我讓他修留聲機的事是真的。他在我房間裡就是修留聲機,沒別的,我向你發誓!」  「蘇菲,我相信你。」我向她保證說,不想讓她再為說服我而急切地嘮叨個沒完。我早已相信了她的話。「冷靜一下。」我只能這樣徒勞地勸著她。  接下來發生的事簡直令我無法想像,十分可怕。我意識到我的感覺完全錯了。我十分笨拙地想要控制當時的場面,但我實在太笨了,根本不能對內森產生絲毫影響。那需要極高明的手段,比如與他講講笑話,逗他高興起來,或許他的怒氣會慢慢消去——無論那怒氣是多麼不講理,多麼可怕——或是設法讓他能控制自己,慢慢平息怒火,或至少減少一點火氣,不那麼激烈。但同時我意識到,我當時非常幼稚、毫無經驗,一直以來我都為此而苦惱:我完全沒想到我會激怒他。他聲音狂躁,言辭激烈,滿頭大汗,眼睛瞪得老大,神經幾近崩潰。我想他不過有些尖刻而已——正如我所說,由於年少無知,我還從未經歷過如此狂暴而缺乏理性的人類行為。這與我在南方哥特式的陰鬱環境中長大並無多大關係,倒是與南方的教養和文明舉止有關——我把內森的爆發當作人性的慘敗,理智的喪失,而沒有想到是某種心理失常的表現。  與幾周前在耶塔公寓走廊上的那個晚上的情形一樣,他對蘇菲大發雷霆,又大聲咆哮著用對黑人施以私刑的事來奚落我一番。我看了一眼他那狂躁的令人捉摸不定的眼神,好似血管裡被注入了一股冰水。於是我呆呆地坐在蘇菲身邊,渾身不自在,為這個我關心、敬仰的人所發生的變化而傷心。但他強加給蘇菲的痛苦又使我義憤填膺。我想,我該畫一條線,看內森到底會折磨她多久。我下定決心,不讓他再對蘇菲無禮。他媽的,讓他衝我來吧。這也許是對付一個只是發發脾氣的親密朋友的好辦法,但對一個失去理智暴跳如雷的偏執狂卻不奏效。(可我當時並沒有認識這一點。)  「你注意到他眼睛裡有些特別的東西嗎?」我悄悄對蘇菲說,「你認為會不會是因為他吃了太多的阿斯匹林什麼的?」現在想起來,當時這個問題天真得讓人難以置信。我眼前那雙眼睛鼓得大大的,幾乎如一角銀幣一般大小;當時,需要我學習的新東西還有很多。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7節 蘇菲又哭了

內森拿著一瓶打開的酒回到桌前,坐下。一個侍者拿來幾個杯子,放在我們三人面前。我見內森的表情已有些緩和,不像先前那樣凶神惡煞了。我鬆了口氣。但他臉上的肌肉以及脖子仍繃得緊緊的,仍然汗水直冒,汗珠從眉毛處溢出,佈滿額頭,恰似夏勃力酒瓶上冒出的冰冷水珠(這個註解有些離題了)。這時我才看見他那件亞麻襯衣的腋下已濕了一大片。他給我們倒上酒。儘管我不敢去看蘇菲的臉,但我看見她舉著酒杯的手不停地抖著。這時,我犯了一個大錯,把那張《郵報》展開來壓在手肘下,正好把比爾伯的照片露了出來。我看見內森瞟了一眼照片,臉上露出一絲令人憎惡的自我滿足的得意的假笑。  「我剛才在地鐵上看了這篇報道,」他說,一邊舉起杯子,「我建議為密西西比的議員比爾伯緩慢而痛苦的死亡乾杯。」  我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也沒像蘇菲那樣舉起杯子。她舉杯不為什麼,只是條件反射地服從於他。終於,我盡量做出很隨和的樣子說:「內森,我提議為你的成功、為你的發明而乾杯,不管它是什麼。為這件蘇菲對我談起的你一直為之奮鬥的事情而乾杯。祝賀你。」我把身子稍稍往前傾,親熱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現在讓我們把這一切煩心的事拋掉吧。」——我努力用一種快活的聲音說著,想使氣氛緩和下來——「讓我們輕鬆輕鬆。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快告訴我們,告訴我們到底該慶賀什麼!夥計,今晚我們要為你乾杯!」  他粗魯地把手一下子抽開,我頓時感到一陣寒意。「不可能,」他盯著我,「我的心情早已被這個我曾愛過的負心人完全破壞了,勝利的喜悅已蕩然無存。」我聽見蘇菲低沉嘶啞的嗚咽聲,但我不敢去看她。「今晚讓我們為密西西比的參議員乾杯吧。」他高高舉起杯子,一隻手肘支在桌上,「我提議為痛苦地等待死亡的比爾伯參議員乾杯。」  「你乾杯吧,內森。」我說,「我不。我不打算為任何人的死而乾杯——不管是痛苦的還是不痛苦的——你也不應該這樣。像你這樣的人更明白應該這一點。難道你不是在從事救死扶傷的工作嗎?這不是開玩笑。為死亡乾杯?真令人噁心!」我突然感到一陣無法控制的衝動,大聲地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舉起杯子。「為了生命,」我說,「為你的生命,還有我們的——」我做了一個包括蘇菲在內的手勢——「為了健康,為了你的偉大發明。」我感覺我的聲音裡有一種懇求的意味,但內森卻仍陰沉著臉,無動於衷。我不知所措,感到一陣絕望,慢慢地放下杯子。我第一次感到一股怒火從心底直往上竄;這怒火是慢慢堆積而成的,是內森可惡、專橫的態度,對蘇菲的虐待(我幾乎不敢相信我的這種反應),還有對比爾伯的詛咒激發出來的。看見他並不響應我的祝酒辭,我頹然放下杯子,歎息道:「那麼,讓他見鬼去吧。」  「為比爾伯的死,」內森堅持說,「為他垂死掙扎時的痛苦嚎叫乾杯。」  我頓覺一股熱血直衝上來,眼睛一陣發熱,心臟一陣亂跳。我使勁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內森,」我說,「前不久我還曾就某一觀點對你大加讚賞。我說,雖然你對南方有很深的偏見,但至少在一點上還存有一點幽默,不像別的很多人,不像紐約那些所謂的標準的開放蠢貨們。但我現在明白我錯了。比爾伯與我沒什麼關係,沒有!但如果你認為他的死有任何值得好笑的話,那你也錯了。我不會為任何人的死而乾杯——」  「你不為希特勒的死乾杯嗎?」他馬上插進一句,眼裡閃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這話一下子把我打懵了。「我當然要為希特勒的死乾杯。可他媽的那是兩碼子事兒!比爾伯不是希特勒!」就在我回答內森的話時,我絕望地意識到,這情景簡直就是我們第一天下午在蘇菲房間裡那一場怒氣沖沖的談話的翻版,只是內容不同而已。自從那次差點釀成毆鬥的爭吵之後,我錯誤地以為他已經放棄對南方的陰沉黯淡的陳見。他那氣勢洶洶、一觸即發的怒氣曾在那個星期六讓我驚恐不已(然後好像已離我們遠去),而現在卻更加兇猛地向我襲來。我再次感到一陣驚恐。因為這次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不會得到一個友好的、要求和解的道歉,更不會有友好的擁抱。「比爾伯不是希特勒,內森。」我又重複了一句,聲音不可救藥地顫抖著。「讓我來告訴你吧,自從我認識你之後——雖然時間不長,還可能是錯誤的——你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我所認識的最聰明、最老練的人——」  「不要難為我了,」他打斷我,「奉承話在我這兒沒有市場。」他的聲音刺耳、難聽。  「這不是奉承。」我接著說,「這是事實,是我的真心話。你對南方的敵意——對我來說無異於你對它的仇恨,或至少是厭惡——對任何一個像你這樣的明智而有見識的人來說,都是令人吃驚的。內森,你對罪惡本質的認識太盲目,太原始,太簡單……」  在爭論中,尤其當爭論處於白熱化和趨於惡勢時,我總是優柔寡斷,處於劣勢。我的話支離破碎,聲音逐漸變小。我開始冒汗,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似笑非笑。更糟的是,我有些走神了,我在平常正常情況下所擁有的邏輯性極強的思維像小精靈一樣從我的大腦中飛走了。(曾有一陣子,我以為我會成為一名律師或法律教授,像克拉倫斯‧達羅那樣成為法庭的主角。這一切在我轉向文學之後成為泡影。)「你好像一點不瞭解歷史。」我急促地說,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根本不瞭解!難道因為你們猶太人剛到這裡不久,而且主要居住在北方大城市裡,才為你對那裡製造的一系列種族悲劇沒有興趣或完全不瞭解嗎?你讀過福克納,內森,而你仍然對那地方存有憎惡和不可容忍的偏見。難道你也沒有看見比爾伯在整個黑暗制度下遠算不上是個惡棍嗎?」我深深吸了口氣,接著又說,「你的盲目無知讓我感到可怕。」這時我故意停了下來。也許我應該感覺到我已經留下了一連串明顯的災禍,但正如我所料,當時這種激烈的爭吵與半歇斯底里使我的這種極好的感覺漸漸離去,進而將我推到一個傻瓜的位置。「還有,」我仍執著地說著,「你完全不知道西奧爾多‧比爾伯做出的貢獻。」這時,大學裡寫的那篇論文湧上我的腦海,於是我十分迂腐地用學者的口吻說:「比爾伯擔任州長時,曾在密西西比進行了一系列重大改革,包括成立高速公路修建委員會以及赦免委員會,建立第一家結核病療養院,為學校增設體育和農業機械兩門課程,最後,他還終於引進競爭貸款的程序……」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引進了競爭貸款的程序。」內森說。  我嚇了一跳,發現內森用魔鬼般天才的聲音供模仿著我的口音,且學得絲毫不差——迂腐,裝腔作勢,令人難以忍受。「在密西西比奶牛中曾流行一種德克薩斯熱病,」我忍不住固執地往下說,「比爾伯指揮……」  「你這個傻瓜,」內森打斷我,「你這蠢蛋。德克薩斯熱病!你這鄉巴佬!你想讓我指出第三帝國的光榮就是世界領先的高速運轉機制,而墨索里尼的貢獻則是讓火車准點嗎?」  我一下子從頭涼到腳——當我說「程序」這個詞時就應該明白——他臉上閃過一絲冷笑,那閃光的牙齒和笑紋都顯示出我的失敗。他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  「你的演講結束了嗎?」他大聲地問,那張陰沉的臉讓我不寒而慄。突然他舉起杯子,一口喝完裡面的酒。「這杯酒,」他用平靜的聲音宣佈,「是為我同你們這兩個小爬蟲的絕交而干的。」  這話令我心中升起一絲悔恨的刺痛。我覺得體內一陣衝動,那是一種悲慟。「內森……」我用求和的口氣說,向他伸出手去。我聽見蘇菲又開始哭起來。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8節 內森不見了

但內森就像根本沒看見我伸出的手似的。「斷交。」他說,用杯子對準蘇菲,「與你,金斯縣的按摩師的黑洞。」然後轉向我,「還有你,狄克西可惡的殘渣餘孽。」他的眼球像死氣沉沉的彈珠一樣,汗水從他臉上不停地淌下。我強烈地感受到——僅僅從聽覺上——我的耳膜都快要炸了,留聲機裡傳出的安德魯姐妹的歌聲簡直震耳欲聾!「現在,」他說,「也許該允許我對你倆演講了。這也許對你們心裡那些陳腐的玩意兒有些用處。」  我將略去其他,只說說他那番激烈演講中最惡劣的部分。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但卻像持續了幾小時之久。蘇菲是他惡意討伐的最可憐的受難者。她比我更無法承受。我只不過在旁邊聽著,看著她痛苦。相反,我只是開始的時候受到了幾句相對較輕的痛斥,他並沒有真的討厭我,只是蔑視而已。甚至就連他對我的蔑視也不是針對我個人的,因為我不能選擇出生地和居住地。(他說這話時,臉上一直浮現著一種壓抑做作似笑非笑的神情,聲音又輕又細,時斷時續,很不和諧地學著黑人的口音。這讓我想起了幾星期前的那個週日。)他說,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為我是個好南方人而高興。他說我是一個獲得解放的人,一個擺脫了種族的世代偏見的人。他沒有傻得看不見這些(儘管我這樣指控他),以至於感覺不到好南方人的確存在。他就是這樣看我的,但現在不了。我現在拒絕與他一起詛咒比爾伯,只能證明他所發現的我的「頑固不化」的種族主義是真的。這是那晚他看了我的書的第一部分後發現的。  聽了這些話,我的心真的顫抖了。「你什麼意思?」我說,聲音已幾近哭腔,「我還以為你喜歡……」  「你在運用傳統的南方模式方面是個了不起的天才,但你同時也擁有所有的陳詞濫調。我想我並不想挫傷你的感情。在那本書開頭出現的與別人一起等火車的那老黑人婦女是一個拙劣的模仿人物,就出自《阿摩司和安第》。我還以為我看的是一本專寫舊時黑人劇團的書呢。真可笑,這種拙劣的滑稽的模仿。如果不說它夷鄙的話,你正在寫的書可能是第一本南方喜劇。」  上帝,我是多麼脆弱!我完全陷入絕望之中。這不是別人而是內森說的話!他的這些話完全毀了我的快樂以及我對自己作品的自信,而他不久前的鼓勵早已注入我的內心深處。這簡直太讓人心碎了。這突如其來的殘忍打擊,使我感覺到心靈一陣顫慄,幾近崩潰的邊緣。我使盡渾身解數想尋找一個答案,但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已經被徹底地同化了,」他接著說,「你對此無能為力。雖然這並沒使你或你的書更具吸引力,但至少可以感覺到你不過是這些毒素的被動的載體,而不是——我該怎麼說呢——一個自願的傳播者。比如說比爾伯,」這時他的聲音突然沒有了那種黑人的喉音,南方口音逐漸變弱,取而代之的是發音艱難的波蘭口音,幾乎和蘇菲的口語一模一樣。正是在這兒,他懲罰性的訓話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摧殘。「也許[1],幾個月後,」他說,眼睛盯著蘇菲,「你能夠解釋你,只有你,為什麼在這兒?你香氣四溢,在街上招搖,與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秘密性交。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兩個按摩師。簡而言之,用一句套話來說,今朝有酒今朝醉。與此同時,奧斯威辛死去的成百上千的亡靈卻在尋求答案。」突然,他放棄了這種模仿的語調。「告訴我,美麗的澤維斯托烏斯卡,告訴我為什麼你能活下來。當奧斯威辛的眾多亡靈被慢慢毒死時,你為什麼能活下來呼吸波蘭的新鮮空氣?你那可愛的腦袋裡有什麼樣的詭計?讓我們最熱烈地歡迎對這一問題的回答。」  這時蘇菲發出一聲可怕的長長的呻吟,聲音很大很痛苦,只有安德魯姐妹暴風雨般狂亂的歌聲才使得它不至於被整個酒吧聽到。即使骷髏地裡的瑪麗也不可能發出如此痛苦的聲音。我轉身看著蘇菲,她把頭埋下去,不讓別人看見,那雙手指發白的雙手緊緊摀住雙耳,眼淚滴在污跡斑斑的地板上。我聽見她壓抑著聲音說:「不!不!謊言![2]謊言!」  「不久前,」他很固執地繼續往下說,「當波蘭戰爭正酣時,好幾百猶太人從集中營裡逃跑出來,來到像你這樣的波蘭人家尋求避難。可這些可愛的人卻拒絕了他們。還不止這些。他們還親手殺死了剩下的人。以前我就此事提起過你的注意,所以現在請回答,是使波蘭聞名於世的同樣的反猶主義為你指明奮鬥目標,幫助你保護你,使你能在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時成為少得可憐的倖存人中的一員的嗎?」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刺耳,尖刻,殘酷。「請解釋!」  「不!不!不!不!」蘇菲嗚咽著說。  這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內森,看在上帝的份上,放過她吧!」我站了起來。  但他並不理會。「你用了什麼了不起的詭計才使自己在別人變成一縷縷青煙時留下你這張人皮?是欺騙,暗中合作,還是獻上你那逗人的小……」  「不!」我聽見蘇菲發自內心深處的一聲狂嚎,「不!不!」  可接下來我卻幹了一件莫名其妙——恐怕我該說是一件懦夫幹的事。我當時已經完全站了起來,差一點就要抓住內森的衣領把他拎起來,和他面對面地決一雌雄(我可以感覺到全身像觸電似的襲過一股強大的震撼),就像明星波加特以及我過去經常幹的那樣。我再也無法忍受內森那樣對待蘇菲!但我站起來時,那衝動卻突然消失了,我迅速變成了一個最好的懦夫典範,一堆雞屎。我覺得膝蓋發抖,發乾的嘴裡吐出一串毫無意義的音節,然後我覺得自己偷偷摸摸地朝男廁摸去。這裡是神聖的避難所,可以使我避免親眼目睹仇恨與殘酷。我只在那兒呆了一小會兒,站在小便池邊想著。在出去對付內森前,我得好好思考一下。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冰涼的水閥把手,一遍又一遍地衝著水。水緩慢地流著,牆上那些下流畫又劈頭蓋臉地向我撲來——馬爾文健慰器!……性服務請1—2316電話聯繫——像楔形文字一樣印在我腦海中。自母親去世以後,我還從未哭過,而我知道我現在也不會哭,雖然那幅胡亂塗抹在瓷磚上的畫已模糊不清,似乎預示著我快要哭了。我就這樣在冰冷淒涼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呆了三四分鐘,然後下決心回到外面去面對一切,儘管我沒想出什麼方法,而且十分害怕。但當我再次推開門走出去時,我發現蘇菲和內森已經不見了。


博學多才的內森第49節 莫裡斯‧芬克

我一下子暈了,心中充滿焦慮和絕望。我沒有辦法應付這場不可調和的衝突。顯然我得先好好想想,理理頭緒——怎麼去平息內森的怒氣,如何把蘇菲從他那令人恐懼的怒火中解救出來——但我太著急了,以至於大腦一片空白;我完全無法正常思維。為了使自己恢復鎮定,我決定在楓苑再呆一會,希望能在這段時間制訂出一個明智的行動計劃。我知道如果父親下車後沒看到我,就會直接前往旅店——位於三十四街百老匯的麥克阿爾賓旅館。(那時從潮汐鎮來的像父親這樣的中產階級要麼住麥克阿爾賓,要麼住塔夫特;只有極少數有錢人住沃爾多弗—阿斯塔裡亞。)我給麥克阿爾賓打了一個電話,給父親留言說我會在晚些時候去看他。然後我回到桌旁。(他們匆忙離開時,不知是內森還是蘇菲把那瓶夏勃力酒碰翻了,瓶子雖然沒破,但酒已流到地板上,所剩無幾。我想,這又是一個不祥之兆。)我在桌邊坐了足足兩個小時,苦苦思索著用什麼辦法將我們業已破碎的友情重新粘合起來。一想到內森的怒火萬丈,我便懷疑它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另一方面,回想起「暴風雨」發生後的那個星期天,他曾表現出極端的友好、熱情甚至令人有些尷尬的真誠。他真誠地向我道歉,這讓我覺得他會接受我作的任何調解。我想,上帝知道,這是我最討厭做的事;剛剛參與的這場心靈搏擊令我精疲力竭,現在我最想做的便是回到公寓,蜷成一團好好打個盹。但馬上回去面對內森仍然是一件恐懼的事。我心神不定,像內森一樣大汗淋漓。為了壯膽,我故意拖延時間,喝下了四五杯或六杯萊茵戈德啤酒,眼前浮現出蘇菲那悲慟痛苦、驚慌失措的模樣。我的胃陣陣痙攣。終於,黑幕完全籠罩了弗蘭特布西。儘管醉意朦朧,我還是搖搖晃晃地穿過悶熱的夜色,朝粉紅色公寓走去。我思緒混亂,懷著一線希望抬頭看蘇菲的窗,窗口透出玫瑰色的光亮,說明她在屋裡。我聽見了音樂,不是收音機便是留聲機放出來的。當我走近屋子時,樂聲輕柔地傾瀉而下。聽見這首親切動人的海頓的大提琴協奏曲,我既高興又傷心。公園一角的兒童樂園傳來孩子們小鳥般快活的叫聲,與樂曲聲交織在一起,令我心痛、感動,思鄉之情油然湧上心頭。  剛上二樓,映入眼簾的情景讓我倒吸一口冷氣。即使一場颱風也不會帶來這樣的後果。那簡直是一場浩劫後才可能出現的慘烈景象。蘇菲的房間像被翻了個底朝天,衣櫥洞開,有如空中樓閣,床也被拆掉了,壁櫃翻得一片狼藉。地上滿是碎報紙。書架也空了,唱片一張不剩。除了一些碎紙片外,屋裡再也沒有其他東西。只有留聲機是個例外,毫無疑問是因為太大太笨重而無法搬走。它還原封不動放在桌子上,海頓的音樂就來自那兒。我一陣心慌,就像我呆在音樂廳裡而所有觀眾都突然神秘消失了一樣。幾步外的內森的房間情形完全一樣。每樣東西都被動過。雖然還未拿走,卻都打好包放進紙箱待運。走廊裡又熱又潮,即使在夏天也熱得出奇——這更增加了一份使人困惑的懊惱。我完全被淹沒在這種情緒之中——突然,我想到這兒一定爆發了一場戰爭。這時,我看見莫裡斯蹲在一個角落裡,正聚精會神地擺弄一台冒著熱氣的取暖裝置。  「它一定是偶然打開的,」他解釋說。看見我走過去,他站起身來。「一定是內森剛才無意中打開的,他當時正要拿他的箱子和別的東西。好了,你這狗屎。」他胡亂弄著那機器,踢了它一腳,說,「這下好了。」那暖氣機發出絲絲的聲音。莫裡斯‧芬克用他那雙無神的眼睛看著我。我以前真沒注意到他長得像一個嚙類動物。「這地方有好一陣子就像一個布谷鳥飼養場。」  「那蘇菲……」  「她——她哭得眼珠都快掉下來了。一直在哭。他們倆打點好行李,他尖聲叫罵著她是個婊子,妓女,蘇菲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真叫我噁心!」他停了下來,嚥了嚥口水,又慢慢講起來。「我沒有意識到他們收拾行李是準備永遠離開,後來他從欄杆下看見我,問耶塔在哪兒。我說她到泰斯敦島看她姐姐去了。他扔給我三十元錢說是房租,是蘇菲和他的。這時我才意識到他們不打算再回來了。」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問,失去親人的令人窒息的失落感一下子襲遍全身。我差點暈倒過去。「他們留下地址了嗎?」  「我看見他們朝兩個不同的方向走了。」他不耐煩地說,「他們收拾好東西後下了樓。這是二十分鐘前的事。內森給了我一元錢,讓我幫忙把行李拿下樓,還讓我照看那台留聲機。他說他以後回來取,還有一些箱子。然後我們把行李全搬到街上。他讓我去街角處攔兩輛出租車。等我叫了車回來,他還在對她大吼大叫。我對自己說:『唔,至少這次他沒打她。』但他像個瘋子似的一個勁地吼她。天哪,他說了些什麼呀!」  「什麼?他說什麼?」  「他罵她是妓女。一遍又一遍地問她一些奇怪的問題,問她為什麼能在奧斯威辛活下來。他這話什麼意思?」  「罵她……」我不禁打了個咧咀,差點說不出話來。「後來呢?」  「後來他給她五十元錢——好像是吧——告訴司機把她送到曼哈頓的什麼地方,一家飯店!我想是的,我記不清是哪裡了。他說了一些他不用再見到她是多麼開心之類的話。我還從未聽過有人哭得像蘇菲這樣淒慘。不管怎麼說,她走了以後,他把行李放進另一輛出租車,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弗蘭特布西大街的方向去了。我想他一定是到森林山他哥哥那兒去了。」  「走了,」我喃喃地說,又感到一陣強烈的震動。  「永遠地走了,」他說,「我是說永遠清靜了。那傢伙是個假人!但是蘇菲——我真為蘇菲難過。蘇菲是個好女人,是吧?」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輕柔的海頓將那間被遺棄的可愛房間裝滿抑揚憂鬱的樂音,更增添了我的空虛和失落感。  「是的,」我終於說道,「我知道。」  「奧斯威辛怎麼啦?」莫裡斯‧芬克問。


受害者和幫兇第50節 集中營的世界

在有關納粹集中營的諸多文章中,沒有比喬治‧斯坦納更具洞察力和富於激情的了。我讀過他的《語言與沉默》一書,就在它出版的1967年——那一年對我具有特別的意義,即使把它是發生在布魯克林的那些故事的二十週年這一點忽略在外。上帝啊,我認識蘇菲、內森,還有萊斯麗‧拉普德斯,已過去整整二十年了,真是白駒過隙!我在耶塔公寓備受煎熬終於寫就的那部家庭悲劇業已付梓(它受到的歡迎遠遠超出我那年輕的希望);此外我還寫了其他一些小說,以及一些在六十年代盛行一時但枯燥乏味的新聞文章。但是,我那顆仍然嚮往文學的心——仍像胡爪魚一般垂死掙扎著。令我高興的是,1967年,那部作品的出版使這種瀕死狀態宣告結束,不僅使我個人獲得成功的滿足,同時還實現了作為一名小說家對哲學和美學的要求,贏得了成千上萬的讀者——雖然事後證明,並非所有的人都喜歡它的結局。不過,這是另外一碼事。如果人們能諒解我的嬌縱的話,我會直截了當地說,那一年是我的豐收年。  但事情往往難以完美無缺。多年努力後一旦獲得成功,往往使人陷入一種灰暗的萎靡不振的危機狀態。許多作家在完成一部作品後都會產生這種感覺,就像經歷一次死亡。人們總想重新回到那潮濕溫暖的子宮,重新變回卵的狀態。然而職責會一如既往地召喚你。我又一次想到了蘇菲。二十年了,蘇菲以及她的生活——過去的以及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內森,他和蘇菲的冤冤不解、糾纏不休以及最後的惡化,那可憐的金髮波蘭寶貝因此墜入絕望與毀滅的情形。這一切盤旋在我腦海中,早已根深蒂固,揮之不去。那年夏天的情景猶如老相冊中黑色紙頁上的一張泛黃的照片,隨著我步入中年而越發陳舊和模糊不清,然而,那年夏天的痛苦仍叫嚷著要一個解釋,於是在1967年的最後幾個月裡,我開始認真思索蘇菲和內森的悲劇命運。我知道我早晚會舊事重提的,就像多年前我成功地對另一個年輕女人——瑪利亞‧亨特做過的那樣。由於種種原因,過了許多年我才開始寫蘇菲的故事,但我在那段時間裡做了充分準備。我要求自己盡可能多地掌握一些史料,於是大量翻閱了《集中營的世界》一書;同時,喬治‧斯坦納的文章帶給我一次認識上的撼動。  「雖然我經常寫某種東西,但仍然抓不住它,那就是時間的聯繫。我試圖把它們放在能被人們所理解的角度去表達。」喬治‧斯坦納寫道。他剛引用了兩名在特雷布林卡集中營悲慘死去的猶太人的例子。「梅林和蘭納被處死時,許許多多的人們正在兩英里外的波蘭農場,或五千英里外的紐約,酣睡,飽食,或看電影,或做愛,或為是否看牙醫而焦慮不安。這正是我的想像力的受阻之處。同時發生的兩種秩序截然不同,與人類的任何一種價值準則相悖。它們同時存在,完全是觸目驚心的矛盾——特雷布林卡為一些人所建,同時為另一些人所允許存在——為此,我一直對時間的聯繫迷惑不解。難道正如科普小說和諾斯迪克教義所暗示的那樣,在同一世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種類,與『好時光』如影隨行的,必定是如同撒旦之網的野蠻時期嗎?」  在讀這篇文章之前,我也認真地思考過,也同樣對時間的聯繫迷惑不解——例如,我已或多或少地提到我在1943年四月的第一天所幹的事。那天,蘇菲走進奧斯威辛,落入「活地獄的魔窯」。而1947年的晚些時候——蘇菲的苦難歷程開始後相對重要的一段時間,我絞盡腦汁想讓自己回到蘇菲走進地獄大門的那一天,1943年四月一日,愚人節。我找到了一些線索。父親的來信證實了我的行蹤,使我回憶起那天下午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蘇菲踏上奧斯威辛火車站的站台時,正是北卡羅來納羅利城一個美麗的春日上午,當時我正拚命往肚子裡填香蕉,已經吃得快要吐出來了。這是為幾小時後參加海軍陸戰隊的體檢所做的準備。我那時十七週歲,身高已超過六英尺,體重卻只有一百二十二磅。我知道必須增加三磅才能勉強達標。我赤裸著站在台秤上,胃脹鼓鼓的,像一個備受飢餓後狂餐一頓的災民,面前是一位稍稍年長的肌肉結實的徵兵中士。他盯著我那豆芽一般瘦削的身架驚歎道:「基督耶穌(還順口說了一個有關愚人節的粗俗笑話)。」我以幾盎司的「優勢」勉強通過了體檢。  那一天我還沒聽說過奧斯威辛,也不知道什麼集中營,什麼歐洲猶太人集體滅絕,甚至不知道納粹。對我來說,那場世界大戰的敵人是日本人。我完全不瞭解盤旋在諸如奧斯威辛、特雷布林卡、貝爾根—貝森這些名字上空的灰色煙塵意味著什麼。但對大多數美國人,實際上對大部分生活在納粹恐怖範圍之外的人來說,難道不都是這樣嗎?「同一時間存在不同的秩序,彼此一無相似也絕無交流,」斯坦納繼續寫道,「或許對我們這些沒有親臨其境的像生活在另一星球上的人來說,這是必要的。」太對了——尤其當成千上萬美國人認為罪惡的化身並不是納粹(這一點常被人遺忘)時。儘管納粹是那樣可怕和令人畏懼,但雲集於太平洋上的日本士兵更像一群散亂狂燥的猩猩,給美國本土構成更大的威脅,且不論他們那更可憎的黃色皮膚和猥褻行為。但即使這麼一點狹隘的對東方噩夢般的仇恨也並不真實。大多數人幾乎不知道納粹的死亡集中營,這使得斯坦納的反思更具有啟發意義。「同一時間的不同秩序」的連接,當然——對我們不在場的人而言——是在場的人,把我帶回到蘇菲身邊,特別是帶回到蘇菲和黨衛軍的集中營長官魯道夫‧弗蘭茲‧霍斯的關係上。  我曾好幾次提到過,蘇菲對有關奧斯威辛的事一直保持緘默,對她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始終閉口不談。由於她本人(她曾對我承認這一點)一直很成功地麻醉自己的大腦,不讓它回憶集中營的事,所以無論我還是內森對她的過去都瞭解甚少(尤其在過去幾個月裡)。我們惟一瞭解的只是那種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即她差點死於嚴重的營養不良和多種傳染病。所以,那些沉溺於本世紀的野蠻暴行並為此精疲力竭的讀者們在此可以省去對殘殺,毒氣,拷打,虐待,殘無人道的醫學實驗,緩慢死亡,灌吃糞便,瘋狂嚎叫等等足以載入折磨史冊的詳細內容的瞭解,它們已被以下這些才華橫溢的作家用飽含心血之筆寫入了編年史:塔德烏茲‧勃洛茨基,讓‧弗蘭克‧斯坦納,奧爾加‧倫基爾,尤金‧科岡,安德烈‧斯瓦爾茲‧巴特,埃裡‧韋塞爾,以及布魯諾‧貝特爾亨等。對蘇菲在奧斯威辛度過的特殊日子,我認為有必要詳細地告訴讀者。或許這有些扭曲,但我決定要真誠地這樣做。即使她已決定向我或內森暗示她在奧斯威辛二十個月裡的可憎的分分秒秒,或許我還是只能強行揭開這層面紗,因為,正如喬治‧斯坦納所說:「那些未曾親自捲入這種極度痛苦之中的人們並不清楚這些。」我必須承認,我已經被一種猜想所纏繞,常常覺得自己像入侵者一樣,殘忍地侵入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令倖存者一直無法擺脫的苦痛與死亡的領域。一個倖存者——埃裡‧韋塞爾曾寫道:「……小說家在他們的作品中隨意地把『大屠殺』取作題材……不僅削弱了它的意義,也使它的價值大打折扣。『大屠殺』現在成為風靡一時的流行話題,容易引人注意,並很快獲得成功……」我不知道這些話的確切程度,但我卻意識到了它存在的風險。


受害者和幫兇第51節 瑣碎無益的爭論

然而,我不能接受斯坦納「沉默就是回答」的看法,以及「不要再為無法言說的事情增加任何文學或社會學意義上的瑣碎無益的爭論」這一觀點。我也不認為「在某些現實面前,藝術的再現是不切實際和微不足道的」。我發現了蘊含其中的一絲真誠,尤其是因為斯坦納也沒有保持沉默。確實,正如所表現出來的那樣,有些事情是不可理解的。奧斯威辛的罪惡長時間保持著一種無法理解的狀態,我們沒有去理解它,它也就永遠不可理解,無論這種理解是多麼不深刻;斯坦納自己也補充說,下一步最好就是「努力去理解它」。我一直在想,也許瞭解了蘇菲,就可能對奧斯威辛有了一絲瞭解,因為蘇菲至少是一連串矛盾的集合體。雖然她不是猶太人,卻承受了每一個猶太人所遭受的痛苦之後才得以倖存,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承受著超過大多數人的深深的痛苦——我想這需要得到證明。(許多猶太人根本無法看清納粹滅絕種族的大屠殺的狂暴本性後面的東西,因此作為猶太人的斯坦納,他對猶太人命運的沉思也存在不可原諒的空洞。他對大量的非猶太人——如斯拉夫人和吉普賽人,極為簡略地一筆帶過,而事實上他們在集中營裡與猶太人一樣被無情的殺人機器吞沒,雖然這一過程有時不是有條不紊地進行的。)  如果蘇菲僅僅是一個受害者——像一片無助的隨風飄飛的枯葉,像她的許多已罹難的同胞那樣是沒有意志的生靈——她或許只是迷失在布魯克林風暴中的可憐蟲,心裡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事實上,在奧斯威辛(這些是那個夏天她一點點地向我吐露的),她的確是一個受害者,但同時還是一個幫兇,參與了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無論這參與是如何偶然、模稜兩可和不確定,親眼目睹了猶太人化成的青煙從比克瑙的大煙鹵裡繚繞升空。每當站在她的俘獲者,魯道夫‧霍斯那間屋頂閣樓的窗戶旁,穿過窗外那片已乾枯的秋天草地朝外張望時,她總能看到它。那時,她心裡只有無法壓抑的愧疚——她沒有把這種愧疚告訴過內森;但在沒有任何細微跡象的情況下,他卻經常殘忍地揭開它,使她無法從令人窒息的犯罪同謀的罪惡感中掙脫出來。因為在那段時間,她一直扮演的正是這個角色———個強烈地仇恨猶太民族的惡毒角色。  蘇菲曾對我說,她在奧斯威辛期間一共發生了兩件大事,但都沒對內森提起過。第一件事發生在到達集中營的那一天——我已在前文提到過;但直到我們在一起的最後時刻,她才向我述說。第二件事,就是同一年裡她和魯道夫‧霍斯的短暫關係。那是在八月的一個下午,或者說是一個下著雨的下午和晚上,她在楓苑裡對我講的。雖然她很激動很詳細地向我描繪了她與霍斯的情節,但回憶使她太疲乏太緊張,以至於她的話不時被眼淚打斷,我不得不借助當時的觀察和後來收集的資料把它們整理出來。她與霍斯在那間毫無生氣的屋頂閣樓裡相遇的日子——就像她在愚人節的首次露面一樣——我記得很牢,因為那是我的三個主人公的生日:我父親,托馬斯‧沃爾夫,以及那個在我的整個青少年時期將我的想像力灼燒一空的黑魔幽靈那特‧特納。那是十月三日,蘇菲對此記憶猶新,因為那天是她與澤維斯托烏斯卡的結婚週年紀念日。  我曾追隨喬治‧斯坦納對形而上的時間關係的思索問過自己,那天的斯汀戈——美國海軍陸戰隊中的一名列兵——在幹些什麼呢?當那恐怖的最後的煙塵——像一頂很厚很厚的半透明的帷幕般的煙塵,用蘇菲的話來說就是「你能感覺到嘴唇上沙粒的味道」——那來自雅典和希臘群島的二千一百多猶太人化成的煙塵,像從威斯廷拉沼澤地飄移而來的霧障似的飄過她的視線,籠罩整個草場,以致分不清牧羊人和靜靜吃草的羊群時,我在做什麼呢?答案很簡單,我當時正在寫一封生日賀信——那封信不久前從父親那兒找了出來,他對我那些乏味的簡短筆記大加讚賞(甚至在我還很年輕時即是如此),相信我將在文學領域取得輝煌成就。我在這裡選錄了充滿感情的問候語後的中間一個段落。我認為它值得選錄,雖然那種學生味十足的腔調在信中極為刺眼,甚至顯得極不協調。但如果從歷史意義來看的話,任何人都會寬容它的。再說,我才十八歲。  ……爸,不管怎麼說,明天都克隊將與田納西隊比賽,場面氣氛將十分火爆(儘管被壓抑著)。顯然,我們獲勝的希望很大,等你收到這封信時已見分曉,屆時你可以為都克隊能否在大學錦標賽中獲勝賭上一票,因為如果我們打敗田納西——這是我們最強烈的願望——就有可能把勝利延續到這個季度末。當然,佐治亞隊看上去也很強,有很多人在他們身上下了大睹注,認為他們可能會獲得全國第一。這簡直就像跑馬賽,不是嗎?順便問一下,您聽說了嗎,有傳言說全國大學生足球聯賽將在都克大學舉辦(無論我們是否得第一),因為政府禁止在加利福尼亞舉行大型戶外集會,顯然是擔心日本的破壞活動。那些小猴子真的要把美國人的好事弄糟,是嗎?不管怎樣,如果聯賽真的在這兒舉行就太好了,無論都克隊參加與否,您都可以來看這場大型聯賽。我想我已經告訴過您,僅僅是因為姓名中字母順序的巧合(現在軍隊裡什麼都按字母排列),彼特‧斯特羅米爾和邱奇‧斯圖茨和我同室。我們都是海軍陸戰隊的實習軍官。斯圖茨是去年從俄亥俄州來的「全美」二隊隊員,至於斯特羅米爾就不用我向您介紹了。我們的房間整天擠滿了像耗子一樣(早期的隱喻傾向)的記者和攝影師。也許在上星期的《時代》雜誌上您看到了斯特羅米爾的照片,還有一篇介紹文章,把他說成是自湯姆‧哈曼和雷德‧格蘭以來最偉大的田徑運動員。他的確是個不錯的傢伙,爸,我想我應該老實承認,我對這種榮耀感到很愜意,尤其是因為斯圖茨身邊的年輕女孩是如此之多(令人賞心悅目),總能為你的兒子斯汀戈——一朵雄性壁花——剩下一些,成為我的舞伴。在戴維森賽後的上週末,我們全體參加了一次盛大的舞會。  北卡羅來納,德翰,都克大學,  美國海軍陸戰隊V-12訓練基地  1943年10月3日  在我寫下這幾行字的同時,二千一百名希臘猶太人被送進毒氣室,接著送進焚屍爐。蘇菲向我指出,這次屠殺在奧斯威辛以後繼續進行的集體大屠殺中沒有留下任何記錄。發生在後一年的對匈牙利猶太人的大屠殺——愛希曼要求霍斯在集中營馬上啟動「阿克遜‧霍斯行動」,並親自監督執行這次行動。在奧斯威辛—比克瑙的歷史上,這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屠殺。它不僅包括數量巨大的大規模殺人設備,具體操作的複雜程度也是空前的,僅協調準備工作就花了好幾個月,而且場地和屍體處置的問題也相當突出。霍斯每天用軍用飛機將印著「絕密」字樣的文件送給黨衛軍頭目海因裡奇‧希姆萊,匯報「選擇」的總體特徵、體格狀況和統計數字。在每日一次(或每日數次)的「選擇」中,到達的猶太人被分成兩類:合適的,即健康狀況足以維持一段時間的勞役;不合適的,就地處決。由於本來身殘體弱和旅途勞頓,再加上極嚴格的年齡要求,只有極少數猶太人在從各地運到奧斯威辛時還能勞動。有一段時間,霍斯向愛希曼報告說,倖存者人數平均每天在20%到30%之間;但由於某種原因,希臘猶太人的健康狀況比其他地方的更糟一些。那些來自雅典的猶太人下火車後,經黨衛軍的醫生挑選,只有略多於十分之一的人被送到了站台的右邊——那裡排著可以活下來參加勞動的隊列。  霍斯對這一現象十分困惑。十月三日,他在寫給希姆萊的信中——蘇菲記得那是秋季開始的第一天,儘管天空瀰漫著濃濃的煙霧和惡臭,使人很難弄清季節的變換——從理論上論證說,從悶罐車廂裡被拉出來的希臘猶太人健康狀況慘不忍睹(事實上大部分人已經死去或即將死去)的原因有四(或四者的綜合):本身營養嚴重不良;旅途漫長,加上作為必經之地的南斯拉夫的鐵路狀況極其糟糕;從乾燥、炎熱的地中海氣候被突然轉移到潮濕、陰沉的威斯廷拉氣候(霍斯在此加上了一條非正式的旁註:這是一個謎,因為就氣溫而言,,奧斯威辛的夏天至少比那「兩個地獄」都熱);最後,性格特徵。對這些意志薄弱的南方人而言,被逐出家園並踏上不明目的的旅程是不堪承受的。他們的邋遢令他聯想起吉普賽人,但後者顯然更適合於遷徙的生涯。他慢條斯理地將深思熟慮的想法口授給蘇菲,語氣堅定,平緩,帶有絲絲的口音(一開始她以為是德國北方貝爾提克地區的口音)。他只在點煙時停一下(他煙癮很大,一根接一根地抽。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對他這麼一個瘦削的人來講太小太胖了,手指已被熏得焦黃),然後一段時間的思考,手輕輕地按在眉毛上。他抬起頭來,禮貌地問他是否說得太快了。「不,司令官閣下……」[1]


受害者和幫兇第52節 挽救自己

十六歲時,蘇菲在克拉科夫學會了歷史悠久的德國速記法,用以替她父親服務。雖然幾年沒有使用,現在揀起來仍然輕而易舉,其熟練程度令她自己都有些吃驚。她默默地感謝自己的父親,雖然他現在已長眠於薩斯赫森的墓地裡,卻為她提供了挽救自己的一個方法。她的一部分心思開始飄向父親——「別岡斯基教授,」她常這樣想起他,因為他們的關係一直十分正式而且疏遠——此時霍斯被一個句子噎住了,香煙叼在嘴上,發出幾聲帶痰音的咳嗽。他站在那兒,看著外面十月裡枯乾的草地,那張瘦削的黃褐色的並不英俊的臉裹在繚繞的藍色煙霧中。這時從比克瑙煙鹵裡冒出的煙塵被風吹散了,天空很晴朗。雖然外面天氣有一點霜意,但在指揮官那傾斜得厲害的屋頂小室裡,卻很暖和舒適,屋簷下不斷升騰起熱氣,午後太陽也發出更為耀眼的陽光。幾隻很大的綠頭蒼蠅在窗外飛來飛去,時而停在窗玻璃上,在寧靜的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還有一兩隻麻木遲鈍的四處遊蕩的馬蜂。閣樓像實驗室似的被粉刷得雪白,沒有塵土,十分簡潔。這是霍斯的私人書房,他的避難所,同時也是他處理個人的、機密的、重大工作的地方。他寵愛的孩子們可以在下面三層樓的任何房間裡進進出出,但不允許上這兒來。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巢穴。  這間屋子傢俱很少,一張松木桌,一個鐵文件櫃,四把直靠背椅,一張帆布床——霍斯有時在上面休息,讓時常困擾他的偏頭疼得以平息。一部電話,但一般沒接通。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些辦公文具,鋼筆和鉛筆,一台笨重的阿德勒牌黑色打字機。過去一周半以來,蘇菲每天都在這兒一坐數小時,不停地用這台或另一台較小的(不用時放在桌子下面)帶波蘭語鍵盤的打字機打信件。有時,比如現在,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做筆錄。霍斯的陳述像噴湧的泉水飛快往外冒,但時常被一些似乎無休無止的停頓所阻隔——在停頓的時候,她幾乎可以聽見那哥特式理性思維運轉的聲音。而在每一次間歇期間,蘇菲總是凝視著牆壁,上面除了一件她所見過的極其宏大的拙劣藝術品外別無他物,那便是阿道夫‧希特勒的一幅彩色側面畫像,像葛來爾騎士一樣穿戴著不銹鋼甲冑。裝飾這個小房間的完全應該是一幅基督畫像,蘇菲想。霍斯沉思著,手撓著下巴;蘇菲等待著。他的軍外套已經脫去,襯衣領口也未扣上。屋子裡的寂靜越來越輕,幾乎成了空虛,讓人感覺不像是在現實中。只有兩種纏繞不清的聲音闖入。它們輕微地被牢牢地鑲嵌在奧斯威辛的氛圍中,像海浪般壓抑地起伏著:機車的嘎嚓聲和罐車轉軌的遙遠的隆隆聲。  「毫無疑問……」他開了口,但又突然停住。「不,這種說法可能有問題,它太硬了。我不應該用這麼肯定的語氣,這是一個模稜兩可的問題。」他此時說著。就像以前曾出現過的一兩次那樣,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詢問語調,好像他想徵求蘇菲的意見而又不願屈尊這樣做。這個問題似乎成為他們倆共同的問題。霍斯的談話極富表現力。然而在寫書信時,據蘇菲的觀察,他雖然也能對付,不會犯語法錯誤,卻常常顯得笨拙和晦澀不明,帶有受過軍事教育並長期擔任副官一職所特有的那種冗長、蹩腳的文體特徵。霍斯又一次陷入長時間的停頓。  「『很有可能』[1],」蘇菲猶豫著說了一句。雖然有些猶豫,但比幾天前好多了。「這樣說就不太肯定。」  「『很有可能』,」霍斯重複了一遍,「對,很好。這可以讓帝國總隊長在這件事的判斷上作充分考慮,以免出現更大的誤差。把它記下來,接著……」  蘇菲感到一絲滿足甚至愉快。她感到他們之間的障礙在經過數小時後被輕易地突破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一付公事公辦不近人情的冷酷模樣,他的口授像從毫無知覺的機器裡倒出一樣冷冰冰的。迄今為止只有一次——就在前不久的一天——他那冷冰冰的態度才有所減輕。她不太肯定,但她認為在他剛才的聲音裡至少出現了一絲溫暖,好像他突然在她——對一個人——說話,而不是對一個苦役犯,一個骯髒的波蘭女人[2]。從一群病入膏肓、垂死掙扎的蟻群中掙扎出來,又靠著不可思議的運氣(或者說靠上帝的恩賜。她有時虔誠地想),以及對波蘭語和德語的精通,對兩種語言打字機和速記(如果不是懂速記的惟一犯人,至少也是極少數中的一個)熟練操作,她得以提升並享受特殊待遇。此時,她正運用速記完成霍斯口授信件的倒數第二段:「希臘猶太人的運輸問題很有可能成為當務之急。鑒於比克瑙用於特別行動的機械裝置超負荷運轉,且程度遠遠超過預想,所以我鄭重提議,在希臘猶太人這一特定事務上,應考慮向東部佔領區的特雷布林卡或索比霍爾集中營等可供選擇的地點運送。」  霍斯又停了下來,點燃了一支煙。他兩眼發直,透過半開的窗戶做夢似的凝視著窗外。突然他叫了一聲,聲音很大,蘇菲以為出了什麼差錯,但他臉上迅速泛起一絲微笑。她聽見他叫了一聲「啊哈!」一邊探出身子朝緊靠房屋的那片田野望去。「啊哈!」他很快又叫了一聲。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壓抑著聲音對她說:「快!來這兒!」她站起身來走到他身旁,和他靠得很近,幾乎碰到了他的制服。她順著他的目光朝田野望去。「哈羅金!」他叫道,「它多美啊!」  在下面的田野裡,一匹雄健、雪白的阿拉伯馬正歡天喜地地撒野。它沿著橢圓形的圍欄奔馳著,肌肉繃得緊緊的,白色的尾巴揚得老高,猶如身後飄著的一道白色煙霧。它高傲地揚起頭,歡叫著疾馳而去,好像被一種激情完全控制。它四蹄生風,一種健康的活力瀰漫全身。蘇菲以前曾見過這匹馬,但從未見過它如此充滿激情地疾馳。這是匹波蘭馬,一件戰利品,現在屬於霍斯。「哈羅金!」她聽見他又叫了一聲,它又出現在視野中。「真是個精靈!」那馬獨自在那兒奔跑,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幾隻羊在草地上吃草。在田的那邊,在地平線的映襯下,是一片潮濕的不知名的灌木叢,樹葉已染上加裡西亞秋天的鉛灰色。幾座淒涼的農舍散亂地點綴在林子邊緣。儘管慘淡而了無生氣,蘇菲卻寧願選擇這一景象。而從房間的另一側看到的是車站鐵路邊的坡道,擁擠、忙碌的「選擇」正在上面進行;後面是暗褐色的簡易房,一個金屬的拱形招牌立在上面:「自由勞動力」[1]。蘇菲感到一股寒意流遍全身;同時,脖子上有針滑過的感覺,霍斯正用他的手指尖輕輕觸摸著她的肩頭。他以前從未碰過她。她又哆嗦了一下,儘管她發現這觸摸不是故意的。「看哈羅金。」他悄聲說。那匹雄壯的駿馬仍在圍欄裡不停地飛奔,攪起一團團塵土。「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馬,就是這些波蘭阿拉伯種馬。」霍斯說,「哈羅金——一首凱歌!」那馬又跑不見了。  然後,他突然回到他的工作,示意蘇菲坐回座位。「我說到哪兒了?」他問。她讀了一遍剛寫下的那段。「啊,現在,」他又開始說道,「完成最後一段:在未得到更進一步的消息前,我希望為比克瑙的特別行動小組投入更多體格健壯的希臘猶太人這一決定能得到批准,將極度虛弱之人置於特別行動附近似乎是大勢所趨。完畢。嗨,希特勒!像以往那樣簽字並立即打印。」  她馬上走到打字機前,把原文和五張複印紙捲進機器裡。她埋頭做事,但知道他現在正走過她身旁,拿起一本工作手冊讀起來。她從眼角瞟了一眼那本手冊,不是黨衛軍秘密警察所用的那種綠色手冊,而是一本藍灰色的陸軍軍需官手冊,書名幾乎佈滿整個封面:《衡量和預測處於惡劣的土壤與氣候條件下的改良容器滲漏的方法》。她心想,霍斯真是不浪費一點兒時間,剛剛說完最後兩個字便一頭扎進這本手冊中。她的肩上仍留有他剛才觸摸的感覺。她垂下眼瞼,打印出那封信,絲毫未被其中那條可怕的消息所驚擾。這是她剛從霍斯最後的陳詞中瞭解到的。像「特別行動」,「特別行動小組」之類的名詞,集中營中很少有人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或者,通過霍斯的信件,可以做這樣的解釋:「對即將死去的希臘猶太人,我希望在將他們送進焚屍爐之前先派往死亡突擊隊,讓他們在那兒處理屍體,收取上面的黃金,然後再將屍體送進焚屍爐,直到他們精疲力竭,再送進毒氣室作最後了結。」蘇菲敲擊鍵盤時,霍斯這些話引起的聯想在她的腦子裡閃現。六個月前她剛到這兒時,這樣的想法十分荒謬令人難以置信,可現在卻在她居於其中的新環境中,成為她意識中最平常不過的事,比到一個麵包店買麵包更平淡無奇。  她準確無誤地打完信件,在最後加上一個重重的驚歎號以示敬意,以致機器發出一聲輕微的丁丁聲。霍斯從手冊上抬起頭,示意她把信和鋼筆拿過去。她迅速遞給他。霍斯在原件結尾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上個人附言,蘇菲則站在那兒等著。他大聲朗讀起來,這是他的習慣,「尊敬的海尼:首先為明天不能在波茲南[1]見到你表示歉意。這封信將通過航空快遞送到你處,預祝你對黨衛軍『老傢伙們』的演講成功。魯迪。」他把信交還給她,說:「這信必須馬上發出去,但最好先打完給牧師的回信。」


受害者和幫兇第53節 悲慘世界

她回到桌前,吃力地把那台德國造的笨重玩意兒放到地板上,換上那台波蘭文的打字機。這台機器是捷克斯洛伐克制造的,很輕,式樣也更新穎;她的手指感覺很舒服,打起字來速度更快。她開始打字,一邊把前一天下午速記下來的霍斯口授的回信翻譯成波蘭語。這封信涉及到一個不大但卻惱人的問題,牽涉到集中營與當地居民的關係,同時還奇怪地帶有《悲慘世界》的某些痕跡……她清楚地記得……噢,記憶猶新。霍斯收到附近村子一個牧師的來信,雖說是附近,實際上已在集中營的防線之外。村民清一色是波蘭人。牧師在信中抱怨說,一群喝得醉熏熏的集中營士兵一天晚上闖進村子,從聖壇上拿走了一對十七世紀鑄的精美的銀製燭台,這可是一件價值連城的手工藝品。蘇菲將牧師這封用生澀難懂支離破碎的波蘭語寫成的信件翻譯成德語念給霍斯聽。在念信時,她感受到了這封信的大膽和冒失;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或者只是出於愚蠢,才促使這樣一位低微的教區牧師給奧斯威辛司令官寫來了這封信。然而信裡卻有著某種狡詐:語氣諂媚乃至奴顏媚骨(「冒昧佔用尊敬的司令官閣下寶貴的時間」),又坦白地說明了經過和要求(「我們可以理解酒精過量造成的這次越軌行為,無疑它不是出自惡意」)。顯然,那位可憐的牧師抑制著極度的惱怒寫下了這封信,好像他和他的教民們最崇敬的寶貝被劫掠了,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蘇菲把這封信大聲念給霍斯聽,有意強調了那種諂媚的語氣,強調了牧師的極度絕望。等她讀完後,她聽見霍斯發出一聲很不滿意的咕噥聲。  「燭台!」他說,「我為什麼必須要有什麼燭台的問題?」  她抬起頭來,看見他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容,意識到——在許多個小時裡,他有如機器一樣冷漠,除了讓她速記和翻譯之外別無其他——他那略帶玩笑意味的滑稽問題至少有一部分是針對她說的。她一下子驚惶失措,鉛筆從手中落下。她感到自己張開了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也無法回應他的笑容。  「教會,」他對她說,「我們必須尊重本地的教會——即使是一個鄉村教會。這是個好政策。」  她默默地彎腰拾起筆。  然後,他直截了當地衝著她說:「當然,你是個羅馬天主教徒,對嗎?」  她無法覺察這其中有什麼嘲諷意味,卻半天回答不出。等能開口說話時,她本能地加上了一句:「你呢?」她因此好一陣窘迫,血一下子湧上她的臉。她覺得她的話簡直蠢透了。  但令她驚訝的是,他仍然面無表情,聲音也完全是就事論事的腔調。這讓她鬆了一口氣。「我過去是天主教徒,但現在我是一名信神者[1]。我相信有神靈——在某個地方。以前我曾信仰基督教,」他說,「但現在已與它決裂了。」  這就是全部談話。他說這些話時,與評論一件穿過的衣服沒什麼不同。當他命令她給黨衛軍警衛部隊指揮官弗利茲‧哈契斯坦寫一份備忘錄時,又變得公事公辦起來,沒再對她說過另外的話。他要求在駐兵營房中搜查燭台,盡全力捉拿肇事者,並以紀律不嚴的罪名關押在營地憲兵司令部。備忘錄一式五份,分別交給黨衛隊中隊長科特‧尼特爾,第四分營總管以及駐軍警衛部隊的政治教導監督員,以及黨衛隊大隊長科納德‧莫根,負責集中營軍紀的黨衛隊特別委員會主任。然後給那氣惱的牧師回信。他用德語口授了一封信,讓蘇菲翻成牧師用的那種語言。第二天,這封信在打字機上完成了。蘇菲為自己能把霍斯平鋪直敘的德文變成美妙絕倫的波蘭語而感到滿意:「尊敬的塞賓斯基神父,我們為貴教堂遭到的野蠻行徑感到十分震驚與不安。沒有什麼比褻瀆聖物更讓我們如此痛心疾首。我們將盡力採取措施,確保那珍貴的燭台完璧歸趙。雖然本地的駐軍部隊士兵擁有高度的組織紀律性,這是黨衛隊對每位成員——對每一位在這片領土上服役的德國人的嚴格要求,仍不能杜絕這類不軌行為的發生。我們只能真誠地希望您能諒解……」蘇菲敲打著鍵盤,卡噠卡噠的聲音迴響在那間小屋裡,而霍斯則對著一張骯髒的地圖沉思著。蒼蠅嗡嗡亂飛,遠處罐車仍不停發出有如夏天響雷一樣的隆隆聲。  她很快便打完了(按慣例打上「嗨,希特勒!」)。她的心又一次一陣狂跳,因為他說了一句什麼。她抬頭看見他正盯著她看。雖然打字機的聲音把他的話吞掉了一些,但她幾乎可以肯定他說的是「很漂亮的頭巾」。她的手抖動著,不由自主地抬起來,不無賣弄地摸了摸頭頂。那張綠色格子花頭巾是用很廉價的監獄特用的平紋細布做成的,遮住了她的頭皮和那些可笑的發卷。六個月前,她的頭髮被剃得精光,現在剛冒出來,長成一圈圈滑稽可笑的發卷。這塊頭巾也是一項難得的優待,只有有幸在霍斯家工作的犯人才被允許將禿頭遮起來;而在電網裡面那個被封閉的天地裡,無論男女都必須光著他們的頭。儘管頭巾所賦予的尊嚴微乎其微,蘇非卻為此心存不很強烈卻非常真誠的感激。  「謝謝,司令官閣下!」[1]她聽見自己結結巴巴地說,聲音顫抖。無論是作為臨時書記員還是在其他任何一種情況下,與霍斯說話的念頭一直困擾著她,幾乎使她有點神經質了。與霍斯說話成為她夢寐以求的一件事,這使得她的神經越來越緊張,胃也因為恐懼而咕咕直響。她並不是怕司令官本人,而是擔心自己因為緊張而喪失隨機應變的能力,敏感的舉止,表演才能,以及最起碼的說服力。她渴望擁有這些,以便設法打動他,使他相信她,並盡力滿足她的一點點微薄要求。「非常感謝!」[2]她用笨拙的不可原諒的大嗓門高聲說道,心想:你這傻瓜,保持鎮靜,他可能會認為你是個討厭的小笨蛋。她用輕柔的聲音表明謝意,眼睛忽閃了幾下,拘謹地垂了下來。「洛蒂給我的,」她解釋道,「霍斯太太賞給她兩張頭巾,於是她把其中的一張給了我。它可以遮住我的頭。」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她想,別說得太多,千萬別在現在說太多的話。  他正在審閱給牧師的信,儘管他曾承認對波蘭文一字不識。蘇菲看著他。他聲音平談,困惑地咧著嘴,似乎想讀出這種「不可能的語言」中某些發音艱難的詞語,但很快便放棄了。「好,」他說,「我希望我們能讓這位不幸的牧師得到一些安慰。」他拿著信大步走到門口,打開門,很快便從蘇菲的視線中消失了。他朝樓下正在聽候差譴的副官斯契夫勒大聲命令著,那聲音隔牆傳來有些發嗡。他叫斯契夫勒立即將這封信送出,斯契夫勒恭恭敬敬的應答聲從下面隱約傳來,好像說:「我馬上就上來,長官!」「不,我下來拿給你!」她聽見霍斯不耐煩地說。  這位司令官大概需要校正什麼問題。他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嘟嘟囔囔地自語著,大馬靴的硬底很響地敲著樓梯。他下樓去和他的助手——一位剛從烏爾姆來的一臉正經的年輕上尉交換意見。他們的聲音不斷從樓下傳上來,單調,平談,不很清晰。接著,有那麼一瞬間,在他們的話語後面,蘇菲聽見了什麼聲音——本身毫無意義而且很簡短——後來,這成為她在此時此地所獲得的無數零碎記憶中最難以忘懷的印象之一。她立即明白過來,它是從那台笨重的電唱機裡發出的音樂聲。那機器放在四樓下面那間凌亂不堪、牆上掛著裝飾地毯的玫瑰紅會客室裡,在她到來後的一個半星期裡的每個白天都響個不停——至少在她的聽覺範圍內。無論她曲蜷在陰冷潮濕的地下室的草墊小床上,還是在這兒——這間屋頂閣樓裡,那音樂通過間或開關的房門不斷傳進她的耳朵。  蘇菲幾乎沒留意這音樂——大部分時候沒有,因為它不是別的,只是鬧哄哄的花哨而傷感的德國作品:泰羅林謔趣曲,真假聲反覆詠歎調,手風琴鐘琴合奏曲,無不充滿蜜糖般的特魯爾情調,以及從柏林咖啡館和音樂廳湧出的令人淚流滿面的傷感旋律,尤其是像發自心底哭號的那首「不為愛哭泣」(由希特勒最喜愛的「歌鳥」查拉‧林達用柔和的顫聲演唱),被莊園的女主人——霍斯那打扮得俗不可耐、珠光寶氣的妻子黑德維希——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蘇菲一直對那台留聲機羨慕不已,以至後來發展為一種心病,每當經過那裡到屋頂小室時,總忍不住偷偷看上幾眼。那是一間她曾在波蘭版的《老古玩店》中見過的那種會客室,充斥著各個時代各種風格的法國、意大利、俄國和波蘭的古玩,看起來像某位發狂的收藏愛好者的傑作。光潔透亮的鏡木地板上到處堆滿長沙發,椅子,桌子,寫字檯,雙人座椅,躺椅和墊腳凳。要擺放好這些傢俱,起碼需要十幾個房間。但就在這一堆大雜燴中,那台櫻桃木造的仿古式樣的留聲機卻凸顯在外。蘇菲從沒見過用電力擴音的留聲機——她只看見小型的手動裝置的機器。她感到絕望,因為這樣一台神奇的機器只應該被用來播放德沃夏克。她在近處看見了上面的斯特朗伯格‧卡爾森商標。她以為是瑞士貨,直到布羅尼克——一個看似頭腦簡單實際卻很精明的波蘭囚犯,司令官家的勤雜工,所有小道消息的提供者——告訴她說,這是一台美國貨,是從某位富豪的公司或某個外國使館掠奪而來,然後成為從歐洲各地瘋狂掠奪而來的堆積如山的戰利品之一。唱機四周有一大堆唱片,全裝在一個玻璃盒子裡。唱機面上還放著一個粉紅色賽璐珞的胖乎乎的洋娃娃,臉頰緋紅,吹著一支鍍金的薩克斯管。蘇菲曾想,歐特彼[1],美妙的音樂繆司……  蒼穹訴說著上帝的榮光,  他的福音,  籠罩在整個天空![2]  埃利森合唱團的聲音壓過了霍斯和助手在下面的談話聲,像什麼東西似的直刺她的心扉。她一下子從打字機前的椅子上彈了起來,彷彿要向誰表達她的忠心似的。她渾身微微顫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哪個傻瓜或怪物把那張唱片放在了唱機上?是霍斯太太突然發瘋了?蘇菲不知道。不過這沒關係。(後來她才想到一定是霍斯的二女兒愛米,一個十一歲的金髮碧眼圓臉的女孩,喜歡在飯余小睡後無聊地瞎搞。)那令人欣喜若狂的和音像一雙天神之手從她的皮膚上摩挲而過,猶如冰凌般冰涼清爽,使她全身一陣陣顫慄;有很久一陣兒,她像夢遊者似的在濃霧與黑夜中跌跌撞撞地走著,好像已蒸發在燦爛的陽光裡。她走到窗前,透過窗玻璃上淡淡的映像凝視著自己露在方格頭巾下的蒼白的臉。她直直地盯著那張精緻的面容,淚水湧上眼睛。她哭了。這時她又瞟見那匹神奇的馬,還有草地,遠處的羊群,一切幽靜得好像是地球盡頭。天邊,秋季的灰色灌木叢正漸漸變黃,一片業已凋謝仍很壯觀的樹葉猶如絨毛一樣捲成一團往上飄升,奇妙無比,美麗異常。「我的上帝……」她用德語說,沉醉在那首讚歌裡。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天使般的三重對著這旋轉的地球唱著神秘的讚美詞:  他日  傾聽今日的訴說。  在明晚之後,  她消失在今夜。[1]


受害者和幫兇第54節 愚蠢的歌曲

 「這時音樂停了,」蘇菲對我說,「不,不是那時而是後來停的,在最後一段的中間部分停了下來——你知道它正在唱什麼嗎?我想,用英語表達是這樣的:『整個大地迴響著一個字……』它卻突然停了,一下子讓我產生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空虛極了。我沒有完成我的主禱文,後面的便再也記不起來了。我想,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失去我的信仰。我想我並不太明白上帝是何時離我而去的,或者說是我離他而去,不管怎樣,我感到空虛。這就像在夢中發現了寶貝,它是那樣真實——某物或某人,我是說十分珍貴——但醒來卻發現那寶貝不見了!永遠消失了!我一生中有過多次這樣的感覺,夢醒來感到一種失落!當這音樂停下來時,我就是那種感覺。我突然明白了——我有一種預兆——我再也不能聽見它了。門仍然開著,我可以聽見霍斯和斯契夫勒在樓下的說話聲,這時在下面的愛米——我敢肯定是愛米——又放上了一張唱片,你猜是什麼?《啤酒桶波爾卡》。我一下子感到氣憤難忍。那個肥胖的小母狗,長著像石印油畫般白色圓臉的愛米,我真想殺了她。她正在放《啤酒桶波爾卡》,聲音大得足以讓花園、營地、鎮上以至整個華沙都能聽見。那愚蠢的歌曲是用英語唱的。  「但我明白必須控制自己,忘掉音樂,想點別的。還有,我知道我必須用盡所有的知識與你們所謂的智慧,從霍斯那兒得到我想要的。我知道他恨波蘭人,但這沒關係。我已經把這面具打破了——無法彌補,嘩啦——現在我必須往前走,時間已經不容我再等待下去。布羅尼克,就是那個勤雜工,曾在地下室悄悄告訴我們,他聽到一個傳聞,說霍斯馬上就要調往柏林。我必須盡快行動——是的,我應該說,勾引霍斯。儘管一想到這點就讓我噁心,希望我能用我的心而不是用肉體去勾引他,希望我能用別的東西使他相信我,而不是用我的身體。好了,斯汀戈,我要證明卓婭‧瑪利亞‧別岡斯卡‧澤維斯托烏斯卡,一個動物,奴隸,波蘭渣滓,或諸如此類的一切吧,仍像霍斯一樣是一個堅定的國家社會主義者,不應該在這裡受到虐待和不公平的關押。這就行了!  「終於,霍斯又回到了樓上。我能聽見那雙皮靴踩著樓梯的聲音和《啤酒桶波爾卡》。我下了決心,站到窗戶邊,盡可能做出一副性感的樣子。請原諒,斯汀戈,但你該明白我的意思——看上去我很想和誰上床,看上去好像我想被要求和誰上床。但是,唉,我的眼睛!上帝啊,我的兩眼全紅了,我知道是因為剛才的哭泣,而且我仍在哭。我擔心這會毀了我的計劃。但我終於能夠忍住哭泣,用手背拭去眼淚。我又一次想起剛才聽海頓時看到的樹林美景。但是風向突然一變,知道嗎,我看到從比克瑙飄來的煙塵鋪天蓋地地撲向田野和樹林。這時,霍斯走了進來。」  幸運的蘇菲,了不起的計劃!這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想出來的。不過,就集中營的生活而言,在她到達後的六個月裡,她不僅身體狀況良好,而且免受飢餓之苦。但這並不意味著供應充足。每當回憶起那段日子(她幾乎不談任何細節,所以我從她那兒從未得到過像紀錄片似的有關那段地獄生活的直接感受;然而,她顯然看到了地獄,並感受了它,呼吸了它),她總是暗示她吃得還算不錯,但那僅僅是與那些每日忍饑挨餓的普通猶太囚犯相比而言。她有少量的配給。在霍斯的地下室度過的十多天裡,她吃的是霍斯家飯桌上的殘湯剩羹,有吃剩下的雞,但大多時候是蔬菜和一些肉骨頭——這些東西使她得以保持不錯的健康狀況。她總是能僥倖地掙扎在生存線上,但這僅僅是因為她很幸運。在所有的奴隸社會,很快會形成一種社會等級結構,弱肉強食的秩序,特權的模式;由於好運氣,蘇菲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小群特權階層中。  這個階層由從奧斯威辛成千上萬的犯人中選出的幾百人組成,他們通過鑽營或僅僅憑運氣,使黨衛軍認為他們是必不可少或相對重要的人物(對關押在奧斯威辛的犯人來說,「必不可少」的嚴格意義不過是「尚可利用」)。這意味著暫時的或甚至是長期的生存,不會像集中營的大批犯人那樣,因為多餘和可以替代,面前只有惟一的出路:做苦力直到精疲力竭,衰竭而死。這群人(其中包括來自法國和比利時的相當有才華的裁縫,他們負責把從走向毀滅的猶太人身上扒下來的好布料做成精美服裝;還有熟練的工匠和能幹的園丁,具有某種特殊才能的技師和工程師,以及極少數像蘇菲這樣有非凡語言天賦和秘書才能的人)全都躲過了大滅絕,只因他們具有某種實用才能。除此之外,他們毫無價值,和集中營裡的任何東西完全一樣。因此,直到命運猛地把他們吹散——幾乎天天都有這樣的威脅,這些人至少不會馬上遭受被滅絕的痛苦,這是其他人的命運。  如果查實一下奧斯威辛總的情況,尤其是蘇菲1943年四月上旬到達那裡後的情形,也許有助於弄清蘇菲和霍斯之間發生的事。我強調這個時間是因為它很重要。1943年四月的第一個星期,集中營因一道命令而產生了質變。命令是希姆萊下達給霍斯的。自「最後解決」從惡魔般的豐富大腦孵化出來以後,這是納粹頒布的最重大的命令之一,即:最近在比克瑙修建的毒氣室和焚屍爐將只用於猶太人的最後滅絕。這條命令取代了以前那條「毒氣室適用於在健康和年齡上符合與猶太人相同的『選擇原則』的非猶太人(大部分是波蘭人、俄國人和其他斯拉夫人)」。這條新的命令絕非出於對斯拉夫人及其他「雅利安」非猶太人的仁慈心,而是更多地考慮到技術和後勤的限制條件,源於一種徹底消滅的決心——它從希特勒的腦袋傳出,經希姆萊、愛希曼的大腦在黨衛軍指揮層的每一個大腦裡蔓延——最後便是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直至將歐洲所有猶太人剷除乾淨。這條新命令實際上是一次行動的準備工作:比克瑙的設施儘管十分龐大,仍然在空間與熱能問題上受到限制,所以在集體屠殺的名單中,猶太人佔有絕對的優先地位。除了極少數人(如吉普賽人)外,比克瑙幾乎是他們的天下。僅就數量而言,「一想到他們就讓我夜裡牙痛。」霍斯寫道。他想說的是磨牙。儘管想像力已是一片空白,他仍然想出了一兩個拙劣的形容詞。  在這關口,奧斯威辛顯示出雙重作用。它既可以作為大型屠宰場,也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奴隸工場。當然,這是一種新型的奴隸制——可以持續不停地消耗和補充。這一點常被人們忽略。「大多數描寫集中營的文學作品都強調其死亡地這一點,」理查德‧盧本斯坦在他那本最具代表性的《歷史的狡黠》中這樣寫道,「遺憾的是,很少有倫理學家或宗教思想者對這一具有高度政治意義的事實,即『集中營實際上是人類社會的一種形態』給予足夠的重視。」阿倫特——這位美國宗教學教授在他那卓有見識的小冊子《「集體屠殺」和美國人的未來》裡,論證了人類對未來的預測,以及對歷史的令人心寒的野心和企圖。沒有人能對權力的複雜性做出公正評判,或考慮道德和它努力想要傳達的宗教的反響;那令人恐怖的精緻的屍解和人類自己尚不能確定的對明天的思慮,使得它毫無疑地成為解讀納粹時代的一本必備手冊。盧本斯坦進一步論證了阿倫特的理論,認為被納粹推動的人類社會的新形態以一種最簡單卻最絕對的人類消亡這一血腥的新思想作為基點,直接從奴隸制度進化而來,是一個經過訓練「完全支配的社會」。不過,在奧斯威辛,這種新形態通過一種富有創意的手段將施行暴虐推至極點;老式的莊園奴隸制卻恰恰相反,即使在最野蠻的時期也呈現出一派祥和景象。  在基督教義的束縛下,西方世界傳統的奴隸主們無法採取與「最後解決」相似的任何措施來解決勞動力過剩問題;人們不能槍殺已喪失勞動力的奴隸,只能忍痛等他年老退休,在家中安度晚年直到平靜死去。(當然情況並不完全如此。有很多證據表明,在十八世紀中葉的西印度群島,歐洲奴隸主們對奴隸的死絲毫不感到內疚。不過,前面那種情況佔絕對優勢。)隨著國家社會主義的到來,僅餘的憐憫被一掃而光。正像盧本斯坦所指出的那樣,納粹是第一個完全廢除有關生命本質的人道主義情感的奴隸主。他們率先將人類變成了完全遵從自己意願的機器,即使後者知道自己已躺在墳墓中等待死亡。  那些到達奧斯威辛的人,如果通過了區別「選擇」和其他的詳細檢查,還能指望苟延殘喘活上一段時間:三個月。蘇菲在剛到的一兩天後知道了這一點。當時她和她的同胞被圈成一堆——大部分是各種年齡的波蘭婦女,髒兮兮亂糟糟,像被拔光了毛的家禽似的擠滿倉前空場,衣衫襤褸,剛被剃光的頭皮白晃晃的——她那受傷模糊的意識裡漏進了一些話——一個黨衛軍小隊長弗裡希口齒清晰地宣講著這座傷心之城的設計,使那些剛到這裡的人一下子感到徹骨寒冷。「我還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蘇菲對我說,「他說,『你們來到了集中營,不是療養院。這裡惟一的出口——就是這個煙鹵。』他說,『有誰不喜歡這樣的,可以試試把自己吊在鐵絲網上。如果是猶太人,最多可以活兩個星期。』然後他接著說:『有修女嗎?像牧師、教士什麼的,你們有一個月時間;其餘的,三個月。』」  對這種讓人「活死」的事,納粹已老於此道,因為有少數人從一開始便死去了。從第一天起,他們便在計算死亡之期中度日,誰都知道活著時經受的勞役之苦,以及疾病、飢餓等,不過是為了通往死亡之路。盧本斯坦總結道:「因此,相比僅僅作為大型屠宰場的作用來說,集中營對人類未來所形成的恐懼、威脅是永遠的。一個殺人中心只會製造死屍,而一個完全統治的社會則創造出一個活死人的世界。」  或者用蘇菲的話來形容,「大多數剛到那兒的人,如果他們知道的話,他們就會為毒氣而祈禱。」


受害者和幫兇第55節 奇怪的謊言

犯人一到奧斯威辛便會被搜身,所以很少有人能保留自己原來的財產。但由於場面混亂,時而有矇混過關的情形出現,如果幸運的話,間或有人可以留下少量的珠寶和衣物。蘇菲乘一個黨衛隊衛兵不注意時,利用自己的機敏留下了一雙雖已破爛但還能穿的皮靴。這是她在克拉科夫的最後日子裡僥倖保留下來的。其中一隻的襪墊裡有一條裂縫,那天她站在霍斯那間斜頂閣樓等司令官時,那裂縫中便裝著一本污跡斑斑但字跡清晰的小冊子,十二頁,四千多字,封面的題詞是:「波蘭的猶太問題:國家社會主義有答案了嗎?」蘇菲一直在嘮嘮叨叨地向我講述她是如何在寬鬆、富裕的環境中長大成人的,這或許是她最沒設防的地方(同時也包括她奇怪的謊言)。她不僅欺騙了我,我肯定她也騙了內森,但只有一件事她無法隱瞞下去。為了證實她與司令官的交往,我才知道了這件事。那本小冊子的作者是她的父親,滋畢哥尼‧別岡斯基教授,克拉科夫雅基羅尼大學傑出的法學教授,卡羅瓦、布加勒斯特、海德堡和萊比錫等大學的榮譽法學博士。  她向我承認說,對她來說,講出這些是很不容易的。她咬緊嘴唇,手指神經質地撫弄著那張蒼白的臉龐。要揭破自己的謊言相當難,尤其是她已巧妙地塑造了一個完美、正直、正派的父親形象,一位對即將來臨的恐怖愁眉不展的極好的一家之長,一個在俄國殘酷的迫害運動中勇敢地營救過猶太人而被罩上人道主義光環的自由主義者;而現在,她卻必須揭露他的真相。當她對我說這些時,神思恍惚,聲音異常激動。她撒謊了!她不得不承認她講的有關父親的事都是彌天大謊,以致她講的其他事情的可信度也受到懷疑。但有一點,她編造的這個可憐的謊言不過是一道屏障,一道隔在她所喜歡、關心的人(比如我)與那令人窒息的罪孽感之間的毫無希望的脆弱的防線。她問我,當我明白事情的真相和她編造的謊話之後,還能原諒她嗎?我拍拍她的手說,我會的。  她繼續往下說,除非瞭解她父親的真實故事,否則無法理解她與魯道夫‧霍斯的這件事。以前她並未在所有問題上向我撒謊。她堅持說,在描繪那田園詩般的孩提時代時她並未說謊:包括她住過的那棟房子,寧靜祥和的克拉科夫——兩次大戰期間的一個溫暖安全之所,以及由母親——一個開朗、可愛的婦女營造的甜蜜溫馨的家庭氣氛。僅僅從繼承了母親對音樂的熱愛這一點上,蘇菲對母親的記憶便飽含感情。想像一下二三十年代西方世界中任何一個大學教授悠閒自得的家庭生活吧——儀式般的茶會,晚間的音樂會,夏日到鄉間出遊,和學生共進午餐,年中去意大利休假,到柏林和奧地利的薩爾茨堡度年假[1]——蘇菲那時的家庭生活,文明氛圍,安寧甚至快樂的生活場景如現眼前。但這幅美景背後卻一直懸著一層令人窒息驅之不散的陰雲,玷染了她的童年及青春。這便是因為她的父親——一個對全家人嚴加管制的暴君的存在。尤其是對蘇菲的支配相當固執,毫不變通,卻又精明微妙,不露痕跡。直到蘇菲長大成人後,才意識到他的一切令她厭惡至極。  生活中常會出現這種情形: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埋藏已久的感情——無論是被壓抑的仇恨還是瘋狂的愛——突然清晰地浮上意識的表層時,可能會導致身心巨變,令人刻骨銘心,永難忘懷。蘇菲說,她絕不會忘記那一時刻——對父親的憎恨浮上心頭,把她捲入一種灼人的熱浪。她不能說話,幾乎窒息而亡。  她的父親高大、健壯,常穿一件齊膝長的禮服大衣,裡面襯著一件大翻領襯衫和寬幅領帶。衣著是老式的,但在那時的波蘭不顯得怪異。他的臉屬於典型的波蘭型:高而寬的顴骨,藍眼睛,厚嘴唇,寬大的鼻子往上翹著,頭戴一頂可愛的緊扣在頭上的小帽。他蓄著兩道絡腮鬍,一頭漂亮的淺色頭髮平整地向後倒伏。兩顆銀假牙對這付好形象有一點損壞,但只有他大張著嘴時才會如此。他是一個公認的花花公子,舉止荒唐得有些過分,但在學術界的較高聲望使他免受奚落。儘管他持極端觀點,在右翼分子中也顯得過於保守,但仍廣受尊敬。他不僅是一位法律教師,還是一位時常出庭的開業律師。在國際專利法領域——主要涉及德國與東歐國家之間的貿易往來,他建立起了至高無上的權威;而他所獲得的豐厚報酬也以一種完全合法的方式,使他過上了比他的同事們更富裕的家庭生活——儉約中的優雅生活。這位教授還是一位正式的天主教徒,雖然並不狂熱。  蘇菲以前告訴我的有關她父親的青年時代和受教育狀況顯然都是真實的:早年在維也納,弗朗茲‧約瑟夫點燃了他親日耳曼的激情,他認為歐洲應由泛德意志精神和理查德‧瓦格納精神來拯救。這是一種純潔而忠貞不渝的愛,足以與他對布爾什維主義的憎恨相匹敵。貧窮落後的波蘭(蘇菲常聽他這樣說)如何才能擺脫機械的一朝接一朝屈從於外來統治者、此時仍處於共產主義反基督主義者控制之下的歷史——尤其是被粗俗野蠻的俄國人統治——找到拯救之路呢?除了將神話般的光榮傳統和二十世紀的高科技技術有效融為一體的德國,誰能創造將音樂和新型高速公路融合起來的嶄新和優雅的波蘭文化?對散漫而無組織的波蘭而言,還有什麼比實用而又具有令人激動的美學色彩的國家社會主義更好的民族主義呢?  這位教授既不是自由主義者,更不是社會主義者——蘇菲剛開始時就是這樣對我說的。他是一個叫國家民主黨的反動政治小團體的積極發起者,這個組織的信念之一便是反猶太主義。在二十年代初期,這種思想在大學校園裡影響至深,人們狂熱地對國際共產主義與猶太人等而視之,對猶太人的身份和簽證詳加盤查,對猶太學生實行暴力。作為黨內溫和派的成員,別岡斯基教授顯示出他非凡的才能,在三十歲時便出了名。他寫了一篇抨擊這些暴行的文章,發表在華沙一家主要的政治性刊物上。很多年後,這一點仍讓蘇菲覺得不解。她無意中讀到這篇文章時,心想他是否受到了激進的烏托邦人道主義的刺激。當然她完全錯了——就像她聲明她父親仇視馬謝爾‧畢蘇斯基的暴政一樣完全錯了;或者說她被迷惑了(這是她對我說的又一個謊言,她為此深感愧疚)。她父親曾一度激進,在二十八九歲時曾希望波蘭能實行集權主義。他確實憎恨馬謝爾,但她後來得知,他恨的是這位獨裁者出爾反爾的矛盾行為和他頒布的一道又一道對猶太人實行保護的敕令。這位教授因此深感痛苦。1935年,畢蘇斯基死後,對猶太人權利的保護法律失效,波蘭猶太人又一次面臨恐怖威脅。別岡斯基教授又一次磨拳擦掌。不過他變得沉穩老練,加入了一個重新復活的法西斯組織——國家激進黨,該組織在波蘭大學的學生中開始取得領導地位,教授(現在他開始發號施令了)告誡大家要節制,像以前那樣在學校或街上不要動用武力。這種現象已開始出現。但他對暴力的反對與其說是基於思想認識,不如說是出於一種邪惡的策略。在這篇文章最明顯的地方,完全可以看出一種思想緊緊纏繞著他!他開始從各個行業——首先是學術機構中——對全面清除猶太人的必要性做系統的哲學探討。  針對這個問題,他開始奮筆疾書,在波蘭和德國不停地寫,然後向波蘭一些著名的政治和法律期刊,以及波恩、曼海姆、慕尼黑和德累斯頓等德國的文化中心城市的期刊大量投稿,其中一個主題便是「多餘的猶太人」。他詳細地論述了「人口轉移」和流放等問題。他是波蘭政府派往馬達加斯加探查解決猶太人遷居問題的考察小組成員之一。(他給蘇菲帶回一付非洲面具,讓她想起他那曬得漆黑的皮膚。)雖然他仍堅持不用暴力,但開始出現動搖,並堅持認為應果斷採取解決該問題的迅速有效的具體方法。教授的生活中已賦有某種瘋狂的色彩。他成為種族隔離運動的領導人物,並首創用「猶太凳」固定猶太學生的做法。他是經濟危機敏銳的分析家,他在華沙作暴力煽動演講。他狂怒地說,在經濟蕭條時期,那些異己分子猶太人有什麼權利與老實巴交的波蘭人競爭,像洪水一般從各地湧進城市?1938年末,他的激情達到高潮。他開始創作他的傑作,就是前面提到的那本小冊子,他在裡面第一次嘗試性地提出——小心翼翼地,用旁敲側擊和閃爍其辭之法——他的觀點:「徹底消除」,不無含糊、猶豫,但清晰無誤。不用暴行,徹底消除。在這期間,蘇菲有幾年的時間為父親服務,僕人似的做一些輔助性的秘書工作,記錄他的口述。她順從地工作著,像所有教養有素的波蘭女孩子那樣對父親絕對服從。她耐心地默默地做著,一直到1938年冬天,才將他的手稿《波蘭猶太問題:國家社會主義有答案了嗎?》整理打印完畢。她明白了,或許我應該說,她開始明白她父親在幹什麼。


受害者和幫兇第56節 糾纏不休

儘管我在蘇菲講述這些事情時對一些細節糾纏不休,不停地問這問那,仍然不能得到她童年和青年時期的完整印象,不過有些事情已相當清楚了。她為父親的服務是完全徹底的,絕對地效忠。對此她沒有任何異議。從小到大,對父親的尊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這已溶入她的血液,與她的波蘭天主教的信仰融為一體。她從未有過什麼不滿。事實上她承認說,她甚至很樂於這種奴僕式的服從。她每天說著:「好的,爸爸。」「不,謝謝,爸爸。」她必須時時小心,隨時表現出內心的尊敬,與母親一起儀式般地侍候著父親。她還承認說,她可能是一個受虐狂。畢竟,即使在她最痛苦的回憶中,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實際上對她們倆並不是真的殘忍;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幽默感,並且,儘管有時很冷漠、威嚴,偶爾還是會賜給她們一點點獎賞。為了保持幸福快樂的家庭氣氛,這個暴君不可能表現得完全不寬容。  也許正是因為這些才緩和了家庭氣氛,使蘇菲得以完成法語學習(他認為它是一門衰頹的語言),使她的母親能盡情欣賞除瓦格納之外的福赫和史卡拉第之類一名不聞的作曲家的作品,使蘇菲毫無怨言地度過這段絕對服從的婚前生活。此外,作為一個在全校教師中雖有爭議但仍然傑出的人物的女兒(有許多但不是全體同事對教授極端的種族集團觀念表示反感),蘇菲只模糊注意到父親的政治信仰和狂熱。他將這些與他的家庭隔絕,不過它仍然相當明顯,以致蘇菲在整個青少年時期都不能忘記他對猶太人的痛恨。但在波蘭有一個反猶太的家長幾乎不算什麼史無前例的事。就她個人而言,整日忙於讀書,上教堂,與朋友聚會,瞭解一些時事,看電影(大部分是美國電影),和母親一起練琴,甚至談一兩段天真的調情戀愛。對於猶太人——這些居住在克拉科夫猶太人居住區的幽靈般的人們,她漠不關心。蘇菲堅持這一點,我仍然相信她。他們與她毫無關係——至少在成為父親的秘書,並開始瞭解他那火一般的狂熱的深度與廣度之前。  她剛滿十六歲,教授就逼著她學打字和速記。他可能早就想好了要使用她,也許他提前開始需要她的服務了。她是他女兒,這一事實無疑增加了方便與信任的程度。在好幾年的時間裡,她都在週末幫他用打字機打出他那些有關專利事宜的雙語信件(有時使用英國產的口述錄音機,但她討厭那玩意,他的聲音變得怪裡怪氣的),直到1938年十二月前,他從未要求她整理他的那些論文;這些東西由他在大學裡的助教負責處理。因此,當她被拉到這個位置上,用德國速記法記下,然後再用打字機分別打印出波蘭文和德文的文章時,她才明白他那充滿仇恨的哲學觀點。當時,他的激情正像冉冉升起的太陽趨於高潮,她仍記得他不時用充滿激動的腔調,莊嚴響亮地表達著自己的政治觀點。他嘴裡銜著一支雪茄,在那間昏暗的煙霧濛濛的書房裡來回踱步,她則順從而迅速地用準確流暢的德文將邏輯嚴密的觀點速記下來。  他的文風獨特,富有說明力,時而閃現出諷刺的火花。一種融諷刺幽默為一體的辛辣文筆加上極具表現力的德語,使別岡斯基博士在德國埃爾富特的奧林匹亞中心做反猶宣傳時獲得了極高的聲望。(在布魯克林的那個夏天,我有一次敦促蘇菲看門肯的一本著作,此人當時和現在都是我熱愛的作家之一。在我的發現中,最有價值的便是她認為門肯辛辣尖刻的文風使她想起父親那獨特而迷人的風格。)她仔細地記錄著,而他像匹脫韁的馬一樣急促而熱烈地口述著。她打完它們從打字機上取下之後開始快速閱讀,在充滿歷史暗示、辨證假設、宗教規則、法律先例、人類學定理等等在內的火熱的大鍋中,看到了那個有不祥之兆的詞。它重複了好幾遍,讓她著實嚇了一跳並大受打擊。在別岡斯基教授的飯桌上,她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這種巧妙的攻擊和圓滑而富有說服力的論調,一如他的其他文章。但令她震驚的是這個字有了發展,他幾次要求她把「徹底消除」改為「滅絕」。  滅絕。如此簡單、明確。既使它像香料一樣巧妙地混在教授那妙趣橫生和旁徵博引的豐富資料中,這個字的意思和全部力量仍像整篇文章的實質一樣令人恐懼。她不得不把它從腦子裡剷除出去。在那個寒冷冬天的每一個週末,她都為父親冗長的檄文工作著。她覺得自己害怕引起父親的狂怒,所以小心翼翼地不弄錯任何一個元音。「滅絕」的真正含義一直橫亙在她心中。這種壓抑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週日。那天她拿著打印好的一卷手稿去見她的父親和丈夫卡什莫爾。在貿易廣場的咖啡店裡,她才對他所說的和所寫的,以及她在盲從中所幹的事感到震驚。「滅絕。」她大聲說道。她呆呆地想,他的意思是他們全都該死。  蘇菲暗示說,如果人們認為她發現自己對父親的仇恨,與發現父親對猶太人的憎恨在時間上相吻合,而且這仇恨在認識到他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猶太人的劊子手後有所增加,那麼無疑會為她的形象增添一點光彩。但這兩種認識的確是幾乎同時出現的。蘇菲告訴我(我相信,就像我常常相信她那樣,是出於一種直覺),她已在感情上作好了準備:她不會再盲從於父親;而且,即使教授對期待中的大屠殺隻字未提,她也很可能以某種方式做出同樣的反應。但她告訴我說,她不敢肯定自己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在此談論的有關蘇菲的主要真相,我認為足以證明她有著敏感的本性。許多年來,這種本性掩藏在對父親畸形的充滿仇恨的痛苦中未能暴露,而現在,她像一個被他的理論毒汁所淹沒的生靈一樣,本能地做出震驚和恐懼的反應。她把手稿緊緊抱在懷裡,急急忙忙地穿過雨霧朦朧、燈光昏暗的街道,朝她的新發現走去。  「那天晚上,父親在貿易廣場的一家咖啡館裡等我。我記得那天又冷又濕,天空飄著雨夾雪,感覺就要下雪了。我的丈夫卡茲克和父親一起坐在桌邊等我。我到得很晚,因為我整個下午都在打那篇東西,它比我想像的要長得多。我怕極了,怕父親因我的遲到而發怒。所以我匆匆忙忙做完一切,我想你要說那是匆忙趕活。還有印刷商——他將印刷那本小冊子的德文版和波蘭文版——將在咖啡館和我父親碰面,取手稿。在他到來前,父親打算在咖啡桌旁再修改一下手稿。他改德文稿,卡茲克檢查波蘭文稿。事情本該是這樣的。可我到得太遲了。當我趕到那兒時,那印刷商已經和他們一起在那兒等我了。我父親非常生氣,儘管我一再道歉,我敢說他還是怒氣難平。他一下子從我手裡搶過手稿,命令我坐下。我坐在那兒,感覺胃一陣痙攣。我太怕他發怒了。真怪,斯汀戈,你是如何記住某些事情的細節的。我的意思是說,我父親喝茶,卡茲克喝斯利沃維茲白蘭地,那印刷商——那人我以前見過,叫羅曼‧塞恩季維齊,是的,就像那位著名作家的名字——喝伏特加。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父親喝的茶。你知道,我工作了一個下午,累得精疲力竭,此時我最想要的就是一杯茶,像父親喝的那種,但我不能自己要,絕對不行!我記得我盯著茶壺和他的茶杯,一心盼望也有這樣一杯熱茶。如果我沒有遲到的話,父親肯定會賞我一杯茶的,可他現在對我相當生氣,根本沒提喝茶的事,所以我只好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這時,我父親和卡茲克開始看手稿。  「整個過程持續了好幾個小時。那個印刷商,塞恩季維齊——他胖胖的,蓄著小鬍子。我記得他老是發出咂咂聲——和我談了些天氣之類的話,但大多時間我都緊閉雙唇,坐在那張冰冷的桌旁,像渴死鬼似的渴望一杯熱茶。父親終於從手稿上抬起頭,瞪著我說:『誰是聶維爾‧張伯倫?竟然如此熱愛理查德‧瓦格納的作品?』他嚴厲地看著我。我完全弄不懂他在說什麼,只知道他很不高興,對我很不高興。我不明白,於是我問:『你說什麼,爸爸?』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說到聶維爾時用了重音[1]。我突然明白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為有一個英國作家叫張伯倫,我父親在文章裡多處提到他,以支持他的哲學觀點。我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他,他寫過一本書叫——噢,唔,我想英文名字應該是《十九世紀的基石》,裡面充斥著對德國的狂熱和對理查德‧瓦格納的崇拜,以及對猶太人的無比仇恨,說他們玷污了歐洲文化什麼的。父親對這位張伯倫十分敬仰。這時我才明白,當他口述這個名字時,我無意識地把聶維爾‧張伯倫的名字寫了上去,而且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而不是休斯頓‧張伯倫,那才是仇恨猶太人的張伯倫。我當時害怕極了,因為稿子裡到處都是這個錯誤,連腳注和目錄也未能倖免。


受害者和幫兇第57節 要求完美的人

「噢,斯汀戈,真丟人!我父親是一個過於要求完美的人,對錯誤不能……容忍[1]。我聽見他當著卡茲克和塞恩季維齊說——我不會忘記那句話的,語氣裡充滿蔑視——『你的智力簡直一團糟,跟你母親一樣蠢。我不知道你的身體從何而來,但你決不是從我這裡獲得的大腦。』我聽見塞恩季維齊打了個嗝,是因為尷尬而不是別的。我抬頭看著卡茲克,他正微微笑著,似乎在分享我父親對我的蔑視。我一點不吃驚。你可能已經明白一星期前我告訴你的謊話。我對卡茲克絲毫沒有愛,那時也沒有。我對我丈夫的愛不比我對我生命中從未見過的鐵石臉龐的陌生人更多。我對你撒了一大堆的謊,斯汀戈!我是謊言[2]的化身……  「父親還在不停地數落著我的智力。我覺得臉發燙,但我閉緊耳朵,不讓他的話溜進去。爸爸,爸爸,我記得我對自己說,求求你,我現在只想要一杯茶!這時父親停止了對我的辱罵,開始重新審稿。我坐在那兒突然感到很害怕,兩眼直盯著雙手。我聽見四周的人都在悄聲低語,聽起來像深沉的備受驚嚇的小調,像貝多芬最後四分音符中的一樣。你知道的,像哀樂。外面街上刮著濕冷的風。我突然意識到,周圍的人們正在悄聲議論著即將來臨的戰爭。我彷彿聽見遠處傳來的槍炮聲,就在城市的邊緣。我一下子陷入恐懼之中,想起身跑出去,但我只能坐在那兒。終於,我聽見父親問塞恩季維齊最快需多長時間才能付印,塞恩季維齊回答說後天。隨後我注意到父親和卡茲克談起在大學教師中散發小冊子的事,他打算把大部分冊子送往波蘭、德國和奧地利,留幾百冊在波蘭,散發給大學教師——直接散發。他吩咐卡茲克——我說的是吩咐,因為他像控制我一樣控制著卡茲克——說,小冊子一經印出便由他在大學裡親自散發。如果他需要幫助的話,這時我聽見父親說:『蘇菲會幫忙的。』  「這時我覺得,在這世界上我最不願意的便是與那個小冊子有絲毫關係。一想到我必須提著這些玩意兒在大學裡轉悠,把它們送到教授們的手上,我就覺得噁心。但就在父親說這話時——『蘇菲會幫忙的』——我便明白我必須和卡茲克一起,把這些冊子散發出去,就像我小時候那樣,他告訴我做什麼,我便跑去完成這個差使,幫他拿東西,學打字,練速記,以便他隨時可以使喚我。但此時我意識到我什麼也幹不了,一陣可怕的空虛向我襲來。我不敢說不,不能說『爸爸,我不會幫你散發這東西的。』但是你瞧,斯汀戈,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直到那時我仍未完全弄明白。如果我一明白他在小冊裡所說的「謀殺猶太人」之後便告訴他我不會去散發這些東西,那該多好啊。那事太糟了,太可怕了。但即使在那時,我也不敢相信這真是他寫的。  「但說實話,事實上這是另外一回事。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個人,這位父親,這個給了我氣息和肉體的男人,對我的感情不如對一個奴僕,對我的勞動沒有一個謝字,還要把我說成是一個奴顏婢膝的人。是的,奴顏婢膝。他要我像一個賣報小販似的穿過大學校園,又一次幹那些他讓我去幹的事,只因為他說我必須干。我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我想做的只是演奏巴赫,在那一瞬間我只想死去——我是說去死,並不是因為他讓我做的那些事,而是因為我不能說不,不能說——哦,你明白,斯汀戈——『去你媽的,爸爸。』這時他說:『卓婭。』我抬起頭,他衝我微微一笑,我看見兩顆假牙在他嘴裡閃閃發光。那微笑令人愉快。他說:『卓婭,你不想喝杯茶嗎?』我說:『不,謝謝,爸爸。』他說:『來吧,卓婭,你必須喝點茶。你看起來很冷,臉色蒼白。』我真想插翅飛去。我說:『不,謝謝,我真的不想喝。』為了控制自己,我使勁咬著嘴唇的內側,把血都咬出來了。我能感覺到舌尖上淡淡的鹹味。他轉身和卡茲克說起話來。一陣仇恨的刺痛向我襲來,迅速傳遍全身。我一下子頭暈目眩,渾身發熱。我想可能我會摔到地板上去的。我在心裡自語道:『我恨他!』——這仇恨伴著一種迷惑進入我的體內。真不可思議。這種仇恨攸忽而至,伴著一種討厭的疼痛,像在我心裡插進了一把刀子。」  波蘭是一個美麗的令人心馳神往的國度,在許多方面都像是美國南方的一個翻版(通過那年夏天蘇菲的眼睛和回憶,以及多年後我自己的親眼所見,我發現這一點)——或至少是不太遙遠的舊南方的形象。這不僅僅是因為那種楚楚動人的令人傷感的懷舊景象,還因為那些幾乎相同的地方——比如納魯河邊的沼澤地與卡羅來納海岸陰暗、潮濕的大草原,從視覺到感覺都非常相似;還有,透過克拉科夫寂靜的星期日——只需一點點想像——人們便可看見坐落在阿肯色州孤獨的十字路口上的小村莊,那些建立在不毛之地上搖搖欲墜的白色小屋和歪歪斜斜的木匠鋪,以及成群結隊在那兒覓食的骨瘦如柴的小雞仔。而且,像當時的南方一樣,這個民族的靈魂深處也有一顆備受蹂躪的憂鬱的心,痛苦,貧窮,一敗塗地。  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想像一下,投機牟利的政客和騙子千年以來(而不是十年)雲集在那一片土地上,你就會明白波蘭的一個方面:法國人,瑞典人,奧地利人,普魯士人,俄國人,甚至土耳其這樣貪得無厭的人不間斷地輪流踐踏這塊土地。她與美國南方一樣被劫掠和剝削,也像它一樣貧窮、保守。在永恆的恥辱面前,波蘭和舊時南方共同守護著一個堡壘:驕傲,以及對消失殆盡的光榮的回憶。為祖先和家族而驕傲,是人為的貴族血統或上等人而驕傲。拉德茲威爾和拉威內爾這樣的名字用同樣的重音念出,雖略為空洞但不失響亮。在戰敗的命運中,波蘭和美國南部都滋生出強烈的民族主義。然而事實上,即使把這些最相似的東西撇開不論(這裡還應該加上一條:根深蒂固的宗教霸權),人們還可以發現更多的表面上的文化對應:對馬匹和軍功頭銜的嗜好,支配婦女的慾望(帶有一絲淫蕩的成分),善講故事的傳統,以及對烈酒的嗜好。


受害者和幫兇第58節 罪惡區域

最後,波蘭與美國南部之間還有一塊極為相似的罪惡區域。雖然是表面性的,卻讓這兩種文化完全等同——那便是種族的區域。在長達數世紀以來,它使這兩個世界像患上精神分裂症似的充滿噩夢。在波蘭和南方,種族問題長期存在,同樣的殘酷與憐憫,偏見和理解,敵意與友情,剝削與犧牲,刻骨的仇恨與絕望的愛戀,在兩塊大地上交互上演。  因此,當蘇菲最終編造出她父親冒險營救盧布林猶太人的故事時,她肯定早已知道我不會懷疑這種事的可能性。無論近期還是很久以前,波蘭人都曾無數次冒著生命危險救過猶太人,這早已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即使當時我對此事有什麼疑問,我也不會懷疑蘇菲。而她正拚命與自己分裂的意識作鬥爭,於是為教授蒙上一層見義勇為的英雄光輝。但事實上,波蘭人既為猶太人提供避難所,藏匿他們,為他們犧牲自己;同時,他們也在極度痛苦中對他們進行兇殘的迫害,這便是長期延續的波蘭精神。別岡斯基教授便是這種精神的典型體現。正是從這個地方開始,蘇菲恢復了他的本來面目,重新向我解釋在奧斯威辛發生的一切……  教授那本小冊子後來的遭遇值得一提。蘇菲最終還是服從了她父親的意願,與卡茲克一起在大學走廊裡散發小冊子,但很快他們就徹底失敗了。在每一個地方,教師們都像克拉科夫的所有人一樣,用全部心思關注著即將爆發的戰爭——只有幾個月時間了,根本不關心別岡斯基教授宣傳的東西。苦難正開始爆發。德國想吞併格但斯克,建立所謂的「空中走廊」;聶維爾‧張伯倫尚在挖壕溝,漢斯們已在西方大肆鼓噪,使勁搖晃著波蘭脆弱的國門。用鵝卵石鋪就的克拉科夫的古老街道每天瀰漫著驚惶失措的氣氛。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教師們,哪怕是最熱衷於種族問題的人們,又怎會因教授精巧的辯證法而轉移注意力呢?空氣中充斥著太多的戰爭陰霾,使每個人無法移開他們的視線,像猶太人受壓迫這樣的陳年舊事,只是小事一樁而已。  那時,整個波蘭都感到一種潛在的壓力。還有,教授犯了一個最起碼的錯誤,使他的理論遠遠偏離正常狀態,以致連他的判斷力都引起了人們的懷疑。這不僅僅因為那骯髒的「滅絕」——即使最墨守陳規的教師也毫無興趣,只把它看作一個速成的老掉牙的笑話。而對第三帝國的敬畏和泛德意志的狂熱,使得教授在最後那段日子裡對他的同事們的激昂的愛國熱情不聞不問。蘇菲終於明白,如果在幾年前,在波蘭種族主義的復活期間,她的父親完全可能因此擁有一些虔誠的信徒;而現在,隨著德國軍隊向東推進,條頓人嚎叫著撲向格但斯克,德國人在邊境上不斷挑釁,問諸如國家社會主義對除了毀滅波蘭之外的任何問題是否有答案真是再愚蠢不過了。這件事的結果便是,當教授和他的小冊子在混亂的局勢中被人們漸漸遺忘時,他還遭到了一次意外的攻擊。兩個剛畢業的年輕學生,波蘭預備軍成員,在學校前廳將他狠揍了一頓,折斷了他一根手指。蘇菲回憶起那天晚上,餐廳窗戶嘩啦一響,被什麼東西砸碎了——是一塊被刷上蜘蛛狀黑色納粹標誌的鋪路石。  但作為一個愛國者,教授不應該受此罪責。至少有一件小事對他是有利的。他並非出於形象的塑造而寫這本小冊子裡,尤其不是為了拍納粹的馬屁(這一點蘇菲說她可以肯定)。他是基於波蘭文化的角度才寫了這文章。另外,教授本人是一個十分嚴謹的思想家,崇尚廣泛意義上的哲學真諦,所以在他的腦子裡,以這本小冊子作為個人前途進步的工具,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念頭,更勿論以此獲得肉體的拯救。(事實上,由於局勢的危急,這本小冊子不能以任何形式在德國出現)。教授也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賣國賊,或所謂的合作者,因為,當這個國家在那年九月被侵佔後,克拉科夫實際上並未受損,反而成為波蘭的政治中心。他並非有意要背叛他的祖國,要為那位總督,希特勒的朋友漢斯‧弗蘭克效力(一位傑出的律師,和教授一樣),只是在某一領域——當然,這是德國和波蘭擁有共同敵人和巨大利益的領域——裡作為顧問或專家什麼的。毫無疑問,他的努力中甚至包含著一種理想主義成分。  她開始厭惡她的父親,厭惡他的走狗——她的丈夫。當他們在門廳竊竊私語時,她便從他們身邊悄悄溜開。教授身著定做的禮服大衣,一撮灰色頭髮修剪得十分漂亮,散發著科隆香水的味道。他正準備出去求情。但他肯定沒洗頭髮。蘇菲記得她看見了他肩膀上的頭皮屑。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絲絲聲。儘管總督前一天拒絕見他,但今天——今天他肯定(特別是他有一口純正的德語)會受到這位保安警察特別工作組[1]長官的熱誠接待的。他從一位在埃爾富特的朋友那裡搞到了一封推薦信(這位朋友研究社會學,是納粹在猶太人問題方面的理論家),而且帶上了不可能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海德堡和萊比錫大學的榮譽學位證書(印在權威的羊皮紙上),以及這本在美因茨[2]出版的《波蘭猶太問題》小冊子。那麼今天一定……  唉,對教授來說,雖然他四處祈求、遊說,費盡口舌,在十多天裡去了十幾個辦公室,但他愈加瘋狂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一定有一股邪惡的風吹著他。他沒有引起絲毫注意,爭取到一隻官僚主義的耳朵。而且不幸的是,教授在另一點上出現重大的失誤。他的情感和思維都屬於另一個世紀,那個充滿浪漫色彩但一去不復返的德國文化的繼承者。因此,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在那不銹鋼的充滿長統馬靴,有著巨大現代威力,第一個專制官僚國家的走廊裡,他穿著那身過時的裝束去討好他人是多麼的不可能。對那個擁有電子檔案系統,鐵面無私的命令與快捷的數據處理方法,便利的翻譯機器,直通柏林的電話線的機構來說,像他這麼一個手持一札證件,胸插石竹花,肩披雪花般的頭皮屑,閃著兩顆銀牙,腿上裹著蠢笨的皮綁腿的晦暗的波蘭法律教師,是沒有容身之地的。教授是納粹戰爭機器的第一批受害人。他之所以成為受害者,是因為他沒有被「編入程序」——幾乎如此。我們可以說幾乎如此,而不能說完全如此。因為將他拒之門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是個波蘭佬[3]。一如在英語中那樣,這個詞在德語裡不無輕蔑之意。因為他是個波蘭人,同時又是一個學者,他過分的渴望、貪婪和急於討好的面目,在蓋世太保上層圈子不受歡迎的程度不亞於一個傷寒患者,但教授顯然不清楚他已遠遠落後於時代。  雖然在最初淪陷的那段時間緊趕慢趕,但教授並沒意識到時鐘正殘忍地一分一秒地走向他最後的時刻。在納粹莫洛克神[1]的眼中,他是又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於是在八月一個灰濛濛的早晨,當蘇菲正孤零零地跪在聖‧瑪麗教堂,那不祥的凶兆突然而至時——我已在前面提到過——她一下子跳起來,朝學校飛奔而去。在那兒,她發現那個具有光榮傳統的中世紀庭院已被德國軍隊團團包圍,來福槍和機關鎗對準了那一百八十多名學校教師。教授、卡茲克也在其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徒勞的雙手伸向空中。她從此再沒見過他們。後來,我從她重新修改過的故事中得知(我相信這次是真的),對父親和丈夫的被捕,她沒有絲毫的喪失親人般的痛苦感覺——當時,她與他們的感情已相當疏遠,這事已不能觸動她了。但她卻能感到觸及骨髓的另一種震動,感到一種徹骨的恐懼和難以忍受的失落感。她的感覺——對自身的感覺——完全被動搖了。因為如果德國人可以對一群又一群手無寸鐵、心無疑慮的教師進行肆無忌憚的可怕攻擊的話,那麼只有先知才知道,在未來幾年裡波蘭面臨的將是怎樣的恐懼。也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哭著撲倒在母親懷裡。而她母親感到的是真正的悲痛欲絕。這位溫柔和藹、頭腦簡單、聽從他人的婦女,一直對她的丈夫忠貞不二。蘇菲在為母親笨拙地表演悲痛時,也忍不住為她母親的悲慟而傷心不已。  至於教授——像一條蟲豕似的被吸進薩斯赫森集中營的墳場泥土裡,被一隻在達考集中營之前產下的人類痛苦的陰沉、無情的怪獸所吞噬。他想解脫自己的努力全白費了。一切變得更具諷刺意味,因為很明顯,德國人在無意中關押並殺死了一個在後來可能被認為先知的預言家——一個偏執的斯拉夫哲學家,他的「最後解決」的幻想先於愛希曼和他的同黨們,甚至先於阿道夫‧希特勒——這個計劃的夢想者和構想者;而且他的計劃還具有實質性的意義。「我帶著我的小冊子,」[2]他在一張偷偷從監獄裡帶出的給蘇菲母親的紙條上可憐巴巴地寫道,這也是她們收到的惟一消息,「我帶著我的小冊子。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從這裡出去,見到那些上層人物,讓他們看看……」  對死去的人來說,血肉相聯形成的愛強烈得令人迷惑,而留在記憶中的童年的記憶也前所未有地鮮明:他與她並肩散步,手指輕輕撫弄著她黃色的髮辮。還有一次,他帶她乘上小馬車,在夏日鳥語花香的威維爾城堡的花園裡穿行。蘇菲還記得,當他死亡的消息傳來時,她痛苦得萬箭穿心。她看見他倒下,倒下——直到最後還在抗議他們抓錯了人——倒在薩斯赫森一堵牆前的一陣彈雨裡。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59節 地下室

霍斯住宅的地下室深埋在地下,四周牆壁很厚,是蘇菲在集中營住過的可以抵擋焚燒死屍的焦臭味的少有的地方之一。這裡也是她的棲身之處。儘管她安放木板床的角落陰暗潮濕,床板下的草墊發出腐臭發霉的味道,在牆壁後的某個地方,從樓上衛生間的小管子裡流出的水滴滴嗒嗒地滴個沒完,夜裡還偶爾會被老鼠的造訪驚醒,但總的說來,這個陰暗潮濕的地牢比集中營的棚屋好多了,甚至比六個月前她剛到時與另外十幾個在集中營辦公室幹活的高級女囚住的地方還要好。那裡沒有集中營最常見的暴行與赤貧,卻一直充滿噪音,沒有一點私人空間。為此她飽受失眠之苦。另外,她也從來不能把自己洗乾淨。而在現在這個地方,她只和少數幾個囚犯共處。地下室提供了一些天使般奢侈的東西,其中之一便是一個盥洗室。蘇菲盡情地享用著這一切。實際上她是被要求這樣的,因為這棟住宅的女主人,黑德維希‧霍斯對污垢有一種病態的憎惡,要求在她屋簷下的每一個人都必須保持衣著整潔,並達到衛生要求:洗用水均事先消毒,以致霍斯家的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股殺菌劑的味道。這裡面還有一個原因,集中營長官夫人對盛行於集中營的傳染病怕得要命。  蘇菲在這裡發現的另一件好事便是睡覺,或至少是睡覺的可能性。除了食物和隱私,睡眠不足是集中營的一個普遍問題;所有的人都貪婪地尋找睡覺的機會與場所,在受盡折磨之後,睡覺是一種最好的擺脫痛苦的方法。說也奇怪(也許並不怎麼奇怪),人們總能做一些愉快的夢。有一次蘇菲告訴我,如果剛從生活的噩夢中逃出,又在睡眠中面臨另一個噩夢,那些幾近瘋狂的人們可能會完全發瘋。而霍斯的地下室安靜,偏僻。幾個月來,蘇菲總算找到了一個睡覺的地方。她一倒上床便進入夢鄉,沉浸在一個接一個起伏的夢潮裡。  這個地下室大致可分為兩部分。在木板隔牆的另一邊,住著七八個男犯人,大多是在樓上做雜活或在廚房洗碗的波蘭人,還有兩個是花匠。除非是路過,男女犯人很少碰面。在隔牆的這一邊,除了蘇菲自己,還有另外幾個女犯人與她為伴。其中有兩個猶太姐妹,四十歲左右,是從列日[1]來的裁縫。這倆姐妹憑著她們的勤奮和一手好針線活而免遭毒氣室的厄運。她們成為霍斯夫人最寵愛的人物,每天和她以及她的三個女兒呆在一起。她們整天不停地剪啊裁啊縫啊,把那些從被送進毒氣室的猶太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重新翻新。她們已在這棟房子住了好幾個月,養得肥肥胖胖的,整天固定不變的坐著幹活使她們在十分消瘦的同伴裡顯得異乎尋常的胖。在黑德維希的庇護下,她們似乎不再害怕未來。在蘇菲眼裡,她們顯得十分快活,在二樓那間向陽的房間裡飛針走線,把那些印有科衡、羅文斯坦和阿達摩維茲字樣的標籤從貴重的毛皮大衣和毛料衣服上小心地撕下來,這些東西是幾小時前才從棚車上的人們身上剝下來洗乾淨後送過來的。她們很少說話,但說話時的比利時口音讓蘇菲覺得怪怪的有些刺耳。  和蘇菲同享這個地牢的,還有一個叫洛蒂的患哮喘病的女人,差不多到了中年,是來自柯勃列茲地區的耶和華的見證人。像那兩個猶太女裁縫一樣,她也是一個幸運者,沒有死於「醫院」的注射或其他的折磨,而是到了這裡,成為霍斯家最小兩個孩子的家庭教師。她有一張梭角突出的臉(下巴向外突出),一雙巨大的手,以及平板的身體。她的外表讓蘇菲聯想起從拉文斯布呂斯克派來的女看守——她們中的一個曾在蘇菲剛到時對她進行了粗暴的侵犯。不過洛蒂溫柔善良,與她的外表極不相符。她像一個大姐姐似的,主動告訴蘇菲在這棟房子裡應如何行事,還把她觀察到的有關司令家和這個家的幾件事告訴了她。她讓她特別當心那個女管家威爾曼恩。威爾曼恩本身也是一個囚犯,德國人,因犯偽造文件罪而服刑。她住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洛蒂建議蘇菲對她說一些奉承話,巴結巴結她,就不會有事兒了。至於霍斯嘛,他也喜歡被人奉承,但不能做得太明顯。他可不是誰都能糊弄的傻瓜。  洛蒂是個單純而虔誠的信徒,幾乎是文盲,像一個未經加工的粗陋結實的船一樣,忍受著奧斯威辛邪惡的狂風,安詳地堅守著自己的信仰。她沒想過要改變蘇菲的信仰,只是宣告說,現在她承受的痛苦只能在耶和華的天國裡找到回報,而別的人(包括蘇菲),都只有下地獄。但她這番話並無惡意。另一次——那天早上和蘇菲一起上樓去工作時,她在一樓樓梯的平台處停下喘氣,嗅著從比克瑙飄來的焚燒肉體的濃濃焦味,小聲咕噥著說了一句「活該」。她說這話時也無多少惡意。畢竟,出賣耶和華的不正是猶太人嗎?「罪惡之源,希伯來人[1]。」她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開始敘述的這天,是蘇菲在那間屋頂閣樓工作的第十天。蘇菲已下定決心要用色相去引誘霍斯。如果不能勾引他(野心勃勃的想法),就求他滿足她的願望和要求。蘇菲在洛蒂艱難沉重的呼吸聲中驚醒,眼睛眨巴著在地下室陰暗的光線中睜開。透過沉重的眼皮,她看見三英尺外蓋著一床被蟲蛀得滿是洞眼的羊毛毯下的龐大身軀。蘇菲本想像往常那樣捅一下她的肋骨,但樓上廚房裡的腳步聲告訴她已是早晨,差不多該是起床幹活的時間了。但她想:讓她睡吧。於是,像一尾魚兒愉快地扎進水深之處,蘇菲又回到她剛才醒來時的夢境去了。  那是幾年前,當她還是小女孩時,與表妹克利斯蒂娜一起來到白雲石山。她們用法語小聲交談,尋找著雪絨花,周圍全是雲霧繚繞的山尖。像所有的夢境一樣,她們處在危險的令人困惑的陰影中,但展現在眼前的卻是令人無法相信的美景。頭頂上,白絨絨的雪絨花在岩石上向她們招手,克利斯蒂娜搶在她的前面爬上了一條令人頭暈目眩的小路,回頭喊道:「卓婭,我幫你把花摘下來!」接著克利斯蒂娜好像滑了一下,上面像下雨似的掉下很多卵石。她快要掉下去了。夢因恐懼而變得模糊不清。蘇菲為克利斯蒂娜祈禱:上帝的天使啊,保護神啊,請呆在她身邊吧。天使啊,別讓她掉下來!她一遍一遍地祈禱著。突然夢境一下子陽光燦爛。蘇菲朝上一看,那女孩正安然坐在一個長滿苔蘚的山岬上,手裡擎著一束雪絨花,臉和身體周圍是一圈金色的光環。她衝著蘇菲微笑著大叫:「卓婭,我採到花了![1]」夢裡那種擺脫危險的安全,那些禱告的應驗,以及重新獲得的快樂,令蘇菲傷心感動,以致她被洛蒂的響動驚醒時,眼裡銜滿苦澀的淚水。她重又閉上眼睛,頭重重地往後倒去,試圖重新尋找夢中的快樂。這時,她覺得布羅尼克在使勁兒搖晃她的肩膀。  「我給女士們送吃的來了。」布羅尼克說。他已被訓練得像德國人一樣拘泥於細節,總是按部就班地準時起居、工作。他用一個破舊的銅盆裝著食物,裡面一成不變的是霍斯家餐桌上頭天晚上吃剩下的東西,而且總是冷的。這盆干「飼料」(就像喂寵物一樣,那男廚師每晚把這些泔腳放在門口,由布羅尼克第二天天亮時去取來)通常是些油膩的骨頭,上面有些殘餘的肉,還有麵包屑(運氣好的時候,上面還抹著一些人造黃油),一些蔬菜,有時還有一兩塊啃了一半的蘋果或梨。比起集中營裡的伙食來,這已經是一頓豐盛、奢侈的大餐了——確實,就數量而言簡直是一次盛宴。這一天的早餐少有的豐盛,還有一些精美的食品(如沙丁魚罐頭和一大塊波蘭香腸),看上去是司令官想方設法不讓他宅子裡的人挨餓似的。還有,雖然蘇菲必須和洛蒂共用一個盆子分吃食物,像那兩個猶太姐妹一樣臉對臉地撲在這個狗食盆上,但她們每個人都有一把鉛勺子,可以相對講究地吃著那些鐵絲網裡的同伴們無法想像的精美食物。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0節 德國方言

蘇菲聽見洛蒂咕噥著一連串音節,醒了。也許在做晨禱,用的是萊茵河流域的德國方言。布羅尼克把盤子放在她倆中間,說:「瞧!豬腿上還剩下什麼?還有肉,麵包也不少。還有好些白菜。昨天我聽說蘇莫瑟爾要來吃飯,就知道你們今天可以好好吃一頓了。」這個面色蒼白的勤雜工瘦骨嶙峋,像只螳螂似的,所有的肋骨、關節都清晰可見,光禿的頭頂在透進來的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為了與洛蒂說話方便,他十分敏捷地從波蘭語轉為結結巴巴的德語。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洛蒂。「醒醒,洛蒂![1]」他嘶啞著聲音悄聲說,「醒醒,美麗的洛蒂,我的小天使!」如果蘇菲有情緒的話,布羅尼克和身體笨重的女教師之間的打鬧,差不多是一場輕鬆的鬧劇。  「醒醒吧,我的小聖經蛀蟲。」布羅尼克繼續說著。這時洛蒂起身坐了起來,那張平板的臉上睡意朦朧,看起來有些怪樣,但卻很慈祥,像一個復活節島上的女妖。她一分鐘也沒耽擱便開始大吃起來。  蘇菲忍了一會兒,她知道洛蒂——這個虔誠的教徒——在這段時間會盡情享用她的那份早餐,但不會動她的。她看著盤子裡的那些東西,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她感激地默念著蘇莫瑟爾的名字。他是一名黨衛軍的高級隊長,相當於陸軍中將,霍斯的上司,從洛克羅來;他要來的消息已在這宅子裡傳了好幾天。布羅尼克的判斷十分準確。他總是說,只要有真正的大人物光臨這棟房子,霍斯就會舉行一次盛宴,然後剩下很多好吃的東西,連蟑螂也會吃得發吐。  「外面天氣怎麼樣,布羅尼克?」洛蒂利用嚥食物的間隙問道。她和蘇菲一樣,知道他對天氣有著農民般的敏銳嗅覺。  「涼爽,西風,晴間多雲,但雲層很低很厚。天空現在很陰沉,不過可能會好起來的。又有好多猶太人進入高煙囪。我親愛的蘇菲,請吃吧。」他說最後一句話時用的是波蘭語。他滿臉堆笑,露出粉紅色的牙齦,三四顆牙的殘根向外突出著,像幾顆白色的小碎石。  布羅尼克在奧斯威辛的經歷和集中營的歷史十分吻合。出於偶然的原因,他成為這裡最早的見證人之一,在被監禁後不久便到霍斯這兒來幹活了。他原是北方的米亞斯特科地區附近的農民,牙齒在一次缺乏維生素的實驗中全部脫落。他像一隻老鼠或豚鼠,被有計劃地剝奪了抗壞血酸(維生素C)和其他一些基本元素的攝入,一直到滿口牙齒全部掉完。他還因此差點癡呆。但無論怎樣,他被超自然的命運撞個正著。這命運有如閃電,沒有任何道理地隨意落在某個囚犯身上。一般而言,在接受實驗後的某個夜晚,他的心臟會被注射一針,然後便會被扔到一邊等死。但農民的非凡生存力使他活了下來。除牙齒全部被毀外,他幾乎沒有一點壞血病的症狀——疲乏,虛弱,極度消瘦,以及在此特定條件下必然會出現的任何結果。他保持著公山羊般的強壯。這讓仔細檢查他的黨衛軍醫生迷惑不解,也間接引起了霍斯的注意。霍斯想看看這一奇跡,於是在他們的會面中,布羅尼克——也許是因為他說的那些亂七八糟、滑稽可笑的德語——這個來自波美拉尼亞[1]的粗俗的波蘭農民引起了司令官的興趣。他把布羅尼克帶到他的宅子裡接受保護。從那時起,他一直幹到現在,為他在這裡的一點點特權沾沾自喜,不受監視地在房子裡四處轉悠,搜集閒話。只有寵物和受寵之人才有此殊榮;而在奴隸社會,總會有這麼一些受寵之人。布羅尼克還是個東張西望、小偷小摸的高手,總能時不時地通過某個秘密渠道帶回一些令人驚訝的美食。更重要的是,蘇菲知道,儘管布羅尼克的外表給人頭腦簡單的感覺,但事實上他每天都可以和集中營接觸,是值得信賴的波蘭抵抗運動組織的消息提供者。  那兩個裁縫在昏暗的另一個角落發出聲響。「你們好,女士們,早上好。」布羅尼克高興地叫道,「你們的早餐來了。」他朝蘇菲轉過頭來。「我還給你帶了些無花果,」他說,「真正的無花果,想想看!」  「你從哪兒弄來的?」蘇菲問,看著布羅尼克遞過來的寶貝樂壞了。雖然包在玻璃紙中的果子已經風乾,但它們在她手中卻異常溫暖。她把它們捧到臉前,看著綠色果皮上凝結的果汁,使勁嗅著那芳香、濃郁的甜香味,想像著這成熟了的果實的味道。好幾年前,她在意大利品嚐過真正的無花果。她的胃馬上咕咕地叫了起來。好幾個月以來——不,好幾年來,她都不敢有這樣的奢望了。無花果!「布羅尼克,我真不敢相信!」她不禁叫了起來。「留著以後再吃吧。」他說,又遞給洛蒂一包,「別一下子吃完,先吃盆裡的豬食,不過這是你們在很長以後才能再吃到的最好的豬食。我在波莫茲時常用這些來餵豬。」  布羅尼克不停嘴地說著。蘇菲一邊貪婪地啃著豬腳上的筋,一邊心不在焉地聽他嘮叨。那豬蹄烤焦了,味道令人噁心,但她卻覺得有如神仙的食物。她貪婪地吮吸著每條骨頭縫裡的一點點油腥,那是她的身體所需要的;腦子裡想像著昨晚的盛宴,布羅尼克像餐館的跑堂在那兒忙碌著:富有貴族氣派的烤乳豬,各類餡餅,蒸土豆,粟子白菜,果醬,魚凍,滷肉,油膩的牛奶蛋塔……伴著匈牙利紅葡萄酒,映襯著從東部戰線某個博物館洗劫而來的沙皇銀製酒具的華麗奪目的光輝(它們只出現在高級隊長之類的顯赫人物出席的宴會上),被送入黨衛軍們的喉嚨和胃裡。蘇菲意識到,布羅尼克正在用一種很得意的聲調敘說著一個不祥的消息。  「他們想顯得很高興,」他說,「有好一陣子他們的確很高興,但後來他們說起了戰爭,全是些悲慘的事。蘇莫瑟爾說,俄國人正準備重新壓回基輔。他還說,俄國前線傳來許多壞消息。意大利也儘是壞消息,英國和美國正朝那兒進發,死的人像虱子一樣多。」布羅尼克站起身來,端著另一個盤子朝那兩姐妹走去。「但真正重大的消息是,女士們,你們可能覺得難以置信,但它千真萬確。魯迪[1]就要走了!魯迪馬上就要調回柏林了!」  蘇菲正把一塊軟骨的肉吞到一半,聽到這裡差點噎住。調走?霍斯要離開集中營?這不可能!她一下子站起身來,抓住布羅尼克的袖子。「真的嗎?」她問,「布羅尼克,你肯定嗎?」  「這是其他軍官離開後,我聽蘇莫瑟爾對魯迪說的。他說他幹得不錯,柏林總部需要他,所以他得馬上準備上調。」  「你是說……馬上?」她還在追問,「今天?下個月?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布羅尼克回答說,「他只說很快。」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不祥之兆。「哦,我告訴你,我對此一點也不高興。」他頓了一下,「我是說,天知道誰會來坐這個位置?一個虐待狂,也許吧。要不就是暴徒、打手?然後也許布羅尼克會……」他兩眼一翻,用手指在脖子上橫著一比劃。「他本可以把我趕出去,像對那些猶太人那樣給我放點毒氣——他們天天這樣做,你知道的。但他卻把我帶到這裡,像對人一樣待我。不要以為魯迪的離開不會讓我難過。」  此時,蘇菲完全被這條消息震驚了,根本沒注意布羅尼克在講些什麼。霍斯的調離令她感到驚慌失措。她意識到她必須馬上行動,設法引起他的注意,以通過他完成她準備要幹的事。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她和洛蒂一起洗著霍斯全家的衣服(宅子裡的犯人不必像集中營那樣,每天必須經受那折磨人的沒完沒了的點名;幸運的是,蘇菲只需洗滌從樓上拿下來的一大堆衣服——一般很多,這完全歸咎於霍斯夫人對污穢病菌的懼怕),幻想著她與司令官之間可能發生的一些幽默短劇式的動作表情,以及最終陷入的親密關係,這時她便可以向他傾述她的身世,以便能夠從他那裡贖身。但現在時間開始與她作對。如果她不馬上行動,或者出一點點差錯的話,他就會離開,她的整個計劃便會前功盡棄。她的心忍受著痛苦的煎熬,而且還莫名其妙地混雜著一種飢餓感。  她把那包無花果藏在工作服裡一處鬆開一道口子的縫邊裡。快八點了,差不多是她到四樓那間閣樓辦公室去的時間了,她再也忍不住想吃點果子。她偷偷躲在樓梯下的一個很大的木架子裡(在裡別人看不見她),迫不及待地撕開了玻璃紙。當小小的果子伴著一股淡淡的香甜味滑進喉嚨時,她忍不住流下一串淚水。她一個接一個飛快地吃著,非常興奮,顧不得為手指和下巴沾上的粘粘的果汁而害躁。她的眼睛迷糊不清,心快活地亂跳。她多站了一會兒。等無花果全部沉入肚子,大腦也稍稍清醒之後,她才開始慢慢往樓上走去。但這段不長的歷程卻被兩件難忘的非常事件所打斷,使這段記憶永遠刻上了霍斯家陰霾的早晨、下午和夜晚的可怕印跡……  有兩處樓梯的轉角處——分別在斜頂小屋的下面和地下室的上面——向西開著窗戶。每次從那兒經過時,蘇菲都會移開目光,但卻從沒有做到過。這裡能看見一些無法形容的景象:近處是一片棕色的光禿禿的地,一小片木頭搭建的營房,外面是一圈電網和一排極不協調的白楊樹;但車站的月台,即每次「選擇」進行的地方也出現在這一畫面裡。每次都有一列列棚車停在那兒,成為整個畫面的暗褐色背景,與模糊不清的凶殘、暴力和瘋狂的場面混在一起。那個月台距離霍斯家不遠不近,近得無法忽視,遠得無法看清。蘇菲後來回憶說,它可能就是她自己到奧斯威辛時駐足的那個水泥站台,於是她總想避開這場景,想把從這個位置上看到的有如陳舊的無聲紀錄片似的景象從記憶中抹去,抹去高高舉直的來復槍托,從車廂裡拽下來的死屍,以及被踐踏在地的軀體。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1節 秩序井然

有時她感覺不到一點暴力的跡象,只有一個秩序井然的可怕印象:排列整齊的人群順服地形成長隊慢慢地消失在視野中。那月台太遠了,聽不見任何聲音。犯人樂隊迎接每次列車到來時的音樂聲,衛兵的叫喊聲和狗吠聲都被距離抹去了,整個畫面啞然無聲,只偶爾傳來一兩聲槍聲。這幕場景像在真空中上演的啞劇,沒有悲慟的哭號和驚恐的叫喊,沒有人們來到地獄門前時發出的一點聲音。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蘇菲在上樓時總是忍不住會瞥上一兩眼,感覺自己正在爬上一個永無止境的山峰。現在也是如此。她看見一列列剛剛到站還沒開始卸「貨」的棚車,黨衛隊衛兵們迅速地圍上前去。她從霍斯前天收到的清單中得知,那天有二千一百個猶太人將分乘兩列火車從希臘而來。  看得差不多時,蘇菲才轉過身去推開會客室的門。她必須經過這兒,走到通往樓上小屋的樓梯。那台斯特朗伯格‧卡爾森留聲機正傳出一個女低音哀怨的歌聲,威爾曼恩——那個女管家正站在那兒傾聽著。她一邊跟著哼哼,一邊用手在一大堆絲綢內衣裡粗魯地翻弄著。她一個人站在那兒,房間裡灑滿陽光。  威爾曼恩(蘇菲急著快速通過時注意到)穿著一件女主人賞給她的舊晨衣,腳趿一雙上面綴有巨大粉紅色絨球的同顏色拖鞋,染成棕色的頭髮全是卷兒,粗糙的臉上泛著紅光,哼出的曲子完全跑了調。蘇菲從房間經過時,她轉過身來,用一種並非不愉快的眼神看著她。那神情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詭計,因為那張臉是蘇菲見過的最令人不快的臉。(我在此的描述缺乏說明力,因為我只能引用蘇菲的原話。在那個夏天,她對這個女人做了摩尼教式的回憶:「如果你真要寫的話,斯汀戈,你就說這個威爾曼恩是我見過的惟一美麗的人——不,其實她一點兒不漂亮,而是街頭妓女常有的那種好看而冷峻的長相,唔,或者說是因內心的邪惡而造成絕對醜陋的漂亮女人,是某種完全醜陋的人。我看了她一眼,全身的血一下子變得冰涼。」)「魔鬼[1]。」蘇菲小聲嘀咕了一句,想從她身邊溜過去。但威爾曼恩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抓住了她:「等等[2]!」雖然德語本身發音響亮,但這聲音幾乎是吼叫。  蘇菲轉過身面對著她。奇怪的是,雖然經常見面,但這是她們第一次說話。那女人臉上的表情並不可怕,相反地還有著某種鼓勵的親切感。但蘇菲覺得兩隻手腕上的脈搏狂跳不已,嘴也干了。「不為愛哭泣」[3],房間裡仍響著這首歌,滿是淚水的哀怨聲在四面牆上迴盪著。光彩斑斕的灰塵在斜射進來的晨光裡,在堆滿裝潢精美的大衣櫥、書桌、鑲金沙發以及櫃子椅子的寬敞房間裡飛揚。蘇菲心想,這不是一個博物館,而是一個巨大的倉庫。突然她注意到這間會客室和她身上的工作服一樣,也散發著消毒劑的味道。那女管家突然怪怪地說:「我想給你一點東西。」她聲音很輕,微笑著,用手指撫弄著那一堆絲綢內衣和柔軟細滑的絲綢內褲。這些東西看上去剛洗過,放在衣櫃上面;那櫃子又大又笨重,大理石面,裡面襯以木板,飾以銅條卷花的線條,可能是從凡爾賽宮偷出來的寶貝。「伯羅尼克昨晚直接從洗滌組拿過來的,」她繼續用唱歌一樣的聲調說,「霍斯夫人想把這些分給犯人們。我知道沒發內衣給你,洛蒂總是抱怨那些工作服磨破了她的下身。」蘇菲舒了一口氣。一個念頭在她的腦子裡像麻雀飛過似的一閃,沒有驚奇,無所謂,甚至沒覺得是什麼新發現:這些都是從死去的猶太人身上剝下來的。「它們都非常非常乾淨,有的還是用很好的透明絲做的。自從戰爭開始後,我還沒見過這樣好的東西。你穿幾號?我打賭你自己也不知道。」她眼裡透出一股下流的神情。  這無緣無故的關愛來得太突然了,讓蘇菲一下子無法反應,但她很快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想法,並開始警覺起來。像提防一隻潛伏的塔蘭圖拉毒蜘蛛從地窖中出現一樣,她提防著威爾曼恩的突然襲擊(她現在明白了她想幹什麼)。「那布沒把你的下面磨痛嗎?」她聽見威爾曼恩在問,聲音有些發抖,比她的眼神有更多的暗示,甚至比她說的那句話更讓她警惕:「我打賭你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蘇菲惶恐不安地說,「是的,我不知道!」  「過來。」她小聲說,把她拉到一個壁龕前。這地方正好隱在一架普利葉爾牌鋼琴後面的黑暗裡。「來,試穿一條看看。」蘇菲無法抗拒地跟了過去,感覺到威爾曼恩的手指在她的囚服邊上摸索著。「我早就對你感興趣了。我聽見過你對司令官講話。你的德語說得棒極了,就像德國人一樣。司令官說你是波蘭人,可我不信。哈!你太美了,根本不像波蘭人。」她一邊連珠炮似地說著那熱得燙人的話,一邊把蘇菲拉進壁凹處的陰影裡。「這裡所有的波蘭女人都相貌醜陋,身材扁平,真是蠢豬,廢物。可你不同——你一定是瑞典人,是吧?有瑞典血統?你看起來更像瑞典人。我聽說許多波蘭北方人有瑞典血統。好了,我們現在呆的地方沒人能看見,可以來試穿這些內褲了。這樣你的屁股就可以保養得白白嫩嫩的了。」  直到這時,蘇菲還懷著無望的希望。她對自己說,那女人的示愛可能只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但現在,這麼近,她露出了貪婪好色的樣子:開始是呼吸加快,然後像發疹似的滿臉漲得通紅,一半像戰神的奴婢,一半像街頭妓女——她的企圖暴露無遺。那些絲綢內褲不過是愚蠢的誘餌。蘇菲在一陣奇怪的愉悅中突然想到,在這間秩序井然得有些病態的宅子裡,這可憐的女人只能匆忙地交歡,也就是說,在孩子們吃完早飯去教會學校後和固定工作前的寶貴的幾分鐘裡,在這架巨大的鋼琴後面的壁龕裡幹這種勾當,然後直到每天的最後一分鐘結束之前都被工作擠得滿滿的,於是這可憐的女人只能如此,在黨衛隊嚴密的屋簷下不顧一切地品嚐幾口禁果。「快點,快點,我的甜心!」[1]威爾曼恩低聲說著,比剛才更急不可待了。「把裙子拉高一點,親愛的……不,再高一點!」  那女妖魔猛撲向前,蘇菲覺得自己捲入一團粉紅色法蘭絨的包圍中,籠罩在那粗糙的面頰,棕紅色的頭髮和一股刺鼻的法國香水味裡。那女管家瘋狂地動作著。她忙不迭地把她那貪婪的硬梆梆的舌頭在蘇菲的耳邊轉了一圈,急不可耐地摸她的乳房,粗暴地撫弄她的臀部,然後突然一下子縮回去,好像要痛苦地中斷那那強烈的性慾似的,接著又十分認真地重新開始。她猛地跪倒在地,用胳膊使勁抱住蘇菲的屁股,擠揉著。「瑞典小貓咪,美人兒。」她咕噥著,「啊,再……再高點!」這時,蘇菲決定不再抵抗。她明白自己不能動彈,也知道在任何情況下她都像一隻傷殘的飛蛾一樣無助——她任由自己的大腿被分開,那粗暴的畜牲的舌頭探進去。她處於一種下意識的反抗狀態:那裡幹幹的,像沙漠一樣沒有一點液體。她用腳後跟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雙手無力地搭在腰上,只覺得那女人瘋狂地亂摸亂抓,一頭火一樣的紅頭在她下面像一朵巨大的罌粟花起伏著。這時,從房間另一頭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門被打開了,接著是霍斯的叫聲:「威爾曼恩,你在哪兒?霍斯夫人要你去她的臥室!」  司令官本該在閣樓的,這次剛好有一會兒沒按作息時間行事。這個意外帶給威爾曼恩的恐懼一下子傳到蘇菲身上。威爾曼恩郝把她的雙腿使勁一抱,她以為她倆會同時倒下去的。那貪婪的舌頭和頭一下子僵住了,然後迅速滑開。有好一會兒,她那驚嚇過度的敬慕者呆在那兒一動不動,麻木了似的,臉被嚇得僵住了一塊冰,接著才放鬆下來,鬆了口氣。霍斯又叫了一聲,停了停,很快便離開了,踏著樓梯回到了那間小屋。女管家從她身邊滑開,像一個破皮娃娃似的一下子癱在黑影中。  直到後來,蘇菲走上通往閣樓的樓梯時,才開始對這次襲擊產生反應。她覺得雙腿輕飄飄的,渾身軟弱無力。她只好坐了下來。她不是因為這次襲擊而心煩意亂——這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幾個月前她剛到這兒時,便被一名女看守強姦過;也不是因為霍斯上樓後,威爾曼恩因沒被發現的瘋狂尖叫而產生的反應。(「你千萬別讓司令官知道,」她說,可憐巴巴地求了她好幾次,離開房間時又嚇唬她說:「他會殺了我倆的!」)有一會兒,蘇菲覺得,她的妥協在女管家面前贏得了一點點優越感。除非……除非(這個想法一閃而過,卻讓她一下子坐在樓梯上渾身發抖)這個在這棟房子裡有許多權利的偽造文件的傢伙因剛才那次受挫的性交而惱羞成怒,把愛轉變為復仇,跑到司令官面前胡編亂造告她一狀(比如說別人勾引了蘇菲),便足以毀掉蘇菲苦心營造的遙遙欲墜的未來。她知道,霍斯非常憎惡同性戀,如果這個醜聞傳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她感到恐懼有如一根尖針直刺心臟。  她坐在樓梯上,手用力抱著頭,腰朝前彎著,滿腦子亂糟糟的。她心神不定,幾乎難以忍受。在與威爾曼恩幹了這些之後,情況會好一些還是更糟?她不知道。集中營的號又吹響了,尖利悅耳,B調,總讓她想起令人傷感的坦豪瑟裡的B小調和弦。號聲劃破早晨的寧靜,標誌著清晨八點的到來。她從沒遲到過,但看來今天要晚到了。一想到她的遲到和霍斯的等待——他總是用秒來計算耗費在每一件事情上的時間——她就怕得要命。她站起身來,繼續往樓上走去,覺得頭昏腦脹,渾身虛弱。就這麼一小會兒,如此多的想法向她襲來,哪些多的問題需要她清理,還有如此多的恐懼和擔心。她知道,如果不能控制自己,努力保持鎮定的話,她便可能像鋼絲繩上的木偶一樣摔下去,接著被主人拋棄,跌入永不復載的地獄之中。恥骨處一陣酸痛,她不由得又想起女管家那個肆意蹂躪她的火紅的腦袋。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2節 希臘來的犯人們

她搖搖晃晃地爬上通往小屋的最後一段樓梯。平台上,那扇向西的窗戶半開著,外面那幅景色恰好映入眼簾:田野一直延綿到那片憂鬱的白楊樹林,樹後是數不清的棚車,一排排地停在那兒,車身上滿是西伯利亞和匈牙利平原的塵土。就在剛才,她與威爾曼恩相遇時,棚車的門正被拉開,從希臘來的犯人們又站滿了月台。儘管蘇菲很快移開了視線,但仍然看見了一付死寂的病態畫面。白楊樹和黨衛隊衛兵構成了大部分畫面,她看不清那些希臘猶太人的臉,也看不清他們穿的衣服。她看見的多半是灰色。但月台上確實有不同顏色不時閃現:紅色、綠色和藍色,充滿地中海的明亮色調。對那地方的渴望深深地刺痛了蘇菲。除了從書上,她只在幻想中見過那片土地。她突然想起一首兒歌,是在修道院裡學會的——瘦骨嶙峋的芭芭拉嬤嬤用可笑的帶斯拉夫口音的法語唱道:  啊,多麼美麗的希臘群島!  啊,大海沉浸在無花果的林蔭  藍天下燕子啾啾,  歡騰在橄欖樹下![1]  她以為自己早已熟悉了焚燒死屍的焦臭味,至少已習慣了,但今天第一次,那難以忍受的氣味直撲她的鼻孔,如此猛烈地使她感受到它,以至於她的雙眼直盯著遠處月台上的人群,想最後看一眼那集市般的場景。可那人群卻從她的視線裡消失了。她滿臉恐懼與噁心,不自覺地把手捂在嘴上。  ……大海沉浸在無花果的林蔭……  幾乎在同時,她明白布羅尼克的無花果從何而來。這些剛沉入胃囊的無花果馬上翻騰起來,直往上湧,全部從喉嚨冒了出來,吐在腳下的地板上。她哼了一聲,頭靠在牆壁上。她靠在窗戶乾嘔了好一陣子,然後抬起虛弱的雙腿繞過那堆污物,撲倒在地上,痛苦地扭作一團。一種奇怪的陌生感和失落感攪得她撕心裂肺。以前,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我至今難忘蘇菲告訴我的這件事:她發現自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哦,上帝,救救我!」她大聲叫著,「我不知道我是誰?」她在那兒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掉進北冰洋似的渾身顫抖著。  她的精神完全崩潰。幾步開外的圓臉愛米的臥室裡傳來布谷鳥鐘的鳥鳴聲。它至少晚了五分鐘——蘇菲傷心而繞有興致地發現了這一點,心裡是一種奇怪的滿足感。她慢慢站起身,開始爬最後一段樓梯,走進一個低矮的門廊,看著那堵牆上戈培爾和希姆萊的畫像。再往前便是小屋的門了。門半開著,門楣上刻著一句神聖的格言:「我的忠誠便是光榮」。在它的後面,霍斯正坐在那兒,坐在他的主人和救星的畫像下面,坐在那間他獨自出入,纖塵不染,粉刷得潔白無瑕的隱地裡等著。蘇菲步履蹣跚地走進去,那雪白的牆壁在秋日清晨聖光般的明朗陽光中熠熠發光。  「魔鬼,司令官閣下。[1]」她說。  那天一整天,布羅尼克帶來的霍斯將調往柏林的消息一直在蘇菲的腦子裡縈繞。這意味著如果想實施她的計劃就必須趕快行動,於是那天下午她做好了準備,並默默祈求自己能保持鎮定。在等待霍斯返回小屋的那段時間,她發覺自己被海頓的《創造》所激起的情感已慢慢平復。她突然有了勇氣,因為司令官身上發生的變化鼓舞了她。他輕鬆的舉止,笨拙而真心的談話慾望,接著還有他們並肩看那匹阿拉伯種馬時他的手在她肩上的觸摸(或許她對此多心了?):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密不可破的冷酷面具即將開裂的信號。  還有就是他與給希姆萊的有關希臘猶太人狀況的那封信。在此之前,她經手的每一封回信都與波蘭事務或波蘭語有關。那些給柏林的文件通常由那個面無表情的副官斯契夫勒處理,這是他的份內事。他就在樓下,間或到閣樓來,幫著霍斯仔細推敲給黨衛軍各級人物的重要信件,然後再寫出來。現在,她對寫給希姆萊的這封信有一種姍姍來遲的好奇心。他讓她參與到這樣一件敏感的事情之中,難道是暗示……什麼?當然,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至少他已經允許她涉足機密。很少有囚犯——即使享有特權的囚犯也不敢有此奢望。凡此種種,使她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她能在這一天結束之前與他更接近。她覺得她甚至可能用不著那本小冊子(父女倆同此一心)自從離開華沙後,它就一直藏在靴子裡。  他從門口進來,沒有注意她本來擔心會引起注意的那副樣子——又紅又腫的眼睛。她聽見樓下還在放《啤酒桶波爾卡》。他拿著一封信,顯然是樓下助手交給他的。司令官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有些禿頂的頭上,一條蟲似的青筋暴露在太陽穴上。「他們知道必須用德文書寫,這些該死的傢伙。可他們總是違反規定!這些波蘭傻瓜都該下地獄!」他把信遞給她,「上面說什麼?」  「尊敬的司令官閣下……」她開始念道,迅速地把這封信翻譯給他聽。這是一封低聲下氣、諂媚十足的信,是本地一位負責給集中營水泥廠供應碎石的承包商寫來的。他說,他的那片礦因嚴重浸水而塌方,工程進度因此減緩,所以他無法在規定時間內提供集中營所需數量的碎石,懇求司令官寬限。「如果尊敬的司令官允許的話(蘇菲繼續念著),發貨時間將改為——」但霍斯突然打斷了她的話,極不耐煩地用很大的動作點燃了一支香煙,一邊咳一邊大聲叫道:「夠了!」他的嘴唇繃得緊緊的,小聲咕噥出一句:「他媽的[1]!」接著命令蘇菲立刻將那封信翻譯一份給黨衛軍小隊長、集中營基建部的頭目威茨曼,並隨信附上一句:「基建部威茨曼先生:在這個偷懶的傢伙屁股下點上一堆火讓他動起來。」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3節 週期性的偏頭痛

正在這時——就在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蘇菲看見可怕的頭痛以閃電似的驚人速度向霍斯襲來,就像那可惡的奸商的信件是一條通道似的,直奔他頭蓋骨下迷宮般的神經系統裡一個叫週期性偏頭痛的地方。他發白的手指顫抖著,按在眉頭上徒勞地不停敲打,汗水大顆大顆地冒出來。他痛得呲牙咧嘴。幾天前,蘇菲曾看見過他發病,但比這次輕微一些;這次仍是週期性的偏頭痛,但發作得很厲害。霍斯痛得輕輕地哼了一聲。「我的藥,」他說,「看在上帝份上,我的藥呢?」蘇菲迅速走到霍斯帆布床邊的椅子前,拿起他放了那兒以備不時之需的麥角胺藥。她倒了一小杯水,連同兩顆藥一起遞給司令官。他一口將藥嚥下,把眼光轉向她。他的眼神很古怪,有些瘋狂地盯著她,好像這樣才能宣洩他的痛苦。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用手拍打著額頭,一屁股坐在帆布床上,然後四仰八叉地癱在那兒,怔怔地盯著天花板。  「要我叫醫生嗎?」蘇菲問,「上次我記得他對你說……」  「安靜。」他不讓她說下去,「我現在什麼也受不了。」那聲音裡帶有一絲威脅,幾乎是嗚咽著說出來的,像一個受傷的木偶娃娃。  上次發作大約是在五六天前,他命令她馬上離開閣樓回地下室去,似乎他不想讓任何人,甚至任何一個犯人看見他痛苦的模樣。而現在,他翻了個身側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有胸膛在襯衫下起伏著。因為他沒有任何示意,於是她回到桌前繼續工作:她開始用那台德文打字機打寫給承包商的回信。她對此無甚驚訝,甚至對這個商人的訴苦也不感興趣(她只是懶懶地想,會不會是這個煩惱使司令官的偏頭痛劇烈發作呢?)這訴苦意味著正在比克瑙展開的焚化場建設將暫停一段時間。而如果工程停頓或速度減慢,也就意味著霍斯沒有能力協調好與新的焚屍爐、毒氣室相關的材料供應、設計、人力等諸多事務;而這工程的完成期限已超過了兩個月的時間。他一直為這件事悶悶不樂,也是她幾天來所觀察的他的緊張與焦慮情緒的最明顯的起因。如果這就是導致他頭痛的原因,那麼他不能按時使焚化場峻工與他突然被調往柏林是否有某種聯繫呢?她猜測著。當她正打最後一行字,也正為這些問題而困惑時,他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她的思路,把她嚇了一跳。她轉過身朝他望去,驚訝地發現他正躺在帆布床上打量她。這發現令她既欣喜又有些擔心。他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過去。她起身走到他身邊。他沒有示意她坐下,於是她便一直站在那兒。  「現在好多了。」他低聲說,「那麥角胺真神奇。它不僅能止痛,還能緩解噁心感。」  「我很高興,司令官閣下[1]。」蘇菲說,感到自己的雙膝在發抖。不知什麼原因,她不敢朝下看他的臉,而是把目光投向視線內最明顯的最近的一件物品:身披閃光鎧甲的元首畫像,他那堅定、自信的目光正投向陣亡戰士的英靈和不可知的未來。他看起來非常慈祥。突然她想起剛才吐在樓梯上的無花果,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飢餓,腿越發劇烈地顫抖起來。霍斯很久沒有說話。她不敢看他。他仍在默默地打量、評價她嗎?「我們有快樂的啤酒桶……」樓下傳來喧鬧的合唱聲,那該死的仿波爾卡舞曲因唱針被卡在唱片的溝紋中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一個微[1]弱的手風琴和弦。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霍斯終於開口問道。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是因為一次圍捕,在華沙的一次圍捕。那是去年早春的時候,我正坐在開往華沙的列車上,這時蓋世太保進行了一次圍捕,他們發現我帶了一塊火腿,而那是違反規定的……」  「不,不,」他打斷她,「不是說你怎麼到集中營來的,而是說你是怎樣離開女囚營的。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麼被安置到速記組來的。大部分打字員都是平民,波蘭平民。犯人沒有這麼好的運氣找到一個速記員的職位。你可以坐下來。」  「是的,我很幸運。」她說著,一邊坐了下來。她覺得聲音放鬆了許多。她注視著他,發現他仍一個勁地冒汗。他半閉著眼睛仰臥在床上,沐浴在一片陽光裡。渾身汗濕的司令官身上透出一種可憐的神情。他的卡其布襯衣已被汗水浸透,滿臉汗珠。實際上他已不再感到疼痛,但看上去他仍被痛苦包圍著——連從襯衣紐扣縫隙間露出的肚腹上的金黃色汗毛都痛得捲了起來,脖子、手腕上的汗毛也是如此。「我真的很幸運。我想一定是命運選中了我。」  霍斯沉默了一會,說:「什麼意思?命運選中了你?」  她馬上決定冒險試試,利用他給她的這次機會。無論她將說出的話是多麼荒唐和莽撞,她都應該試一試。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得到了這個短暫的機會,應該勇敢地表現自己,即使有被認為目空一切的危險,也比繼續當一個麻木不仁的奴隸更強一些。因此,豁出去吧。她開始說起來,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裡充滿一種被冤枉被迫害的憂傷的味道。「命運將我帶到了你的身邊。」她接著說,心裡分析到這句話裡的誇張分析成分,「因為我知道只有你能理解。」  他又開始沉默。樓下,《啤酒桶波爾卡》換成了提洛爾岳德爾的真假聲混合重唱。他的沉默令她忐忑不安。她突然意識到他正懷疑地審視著她,也許她正在犯一個可怕的錯誤。她感到強烈的噁心感。伯羅尼克告訴過她(加上她自己的觀察),她知道他憎恨波蘭人。究竟是什麼使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例外?小屋窗戶緊閉,將比克瑙焚燒死屍的惡臭擋在窗外;房間裡暖哄哄的,散發著一股灰泥、磚屑、水浸木頭的霉味。她第一次注意到這種黴菌的味道。兩人都默不作聲,令蘇菲感到尷尬,這時她聽見一隻綠頭蒼蠅嗡嗡地叫著,碰到天花板上發出輕微的撲撲聲。外面棚車轉軌的聲音很弱,很沉悶,幾乎無法聽見。  「理解什麼?」他最後開口慢悠悠地問道。他終於又打開了一條縫隙,她可以從這裡重新下鉤。  「你能理解這是一個誤會。我沒犯任何罪。我是說我沒犯什麼嚴重的罪。我應該立即被釋放。」  是的,她終於這樣說了這樣做了,很迅速也很順利地將排練過無數次的台詞一口氣說了出來,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她一直懷疑自己是否真有勇氣將它們說出來。現在她的心狂跳不已,以至於感到胸口疼痛;但她也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她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她甚至為自己那加了蜜糖似的迷人的維也納口音感到放心。這小小的勝利鼓舞著她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你會認為我這樣做很愚蠢,我也必須承認從表面看來這確實讓人難以置信。但我認為你會承認,在這樣的地方,在有很多很多人捲入的大規模行動中,有可能會出現一些差錯,一些可怕的錯誤。」她停了一下,聽見自己的心跳,心想不知他是否也能聽到。但她能感覺到她的聲音沒有被打斷。「先生,」她接著說,帶有懇求的口吻,「我真的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被囚禁在這兒是一個錯誤。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波蘭人,而且確實在華沙犯了罪——偷帶食品,但那是輕罪,不是嗎?我只是想為我媽媽找點吃的,她病得很厲害。我急切地希望你能明白。就我的背景和經歷來說,這根本不應該算犯罪。」她猶豫起來,因激動而焦慮不安。她說得太多了?是停下來等他詢問還是繼續往下講?「你瞧,先生,是這樣回事兒。我出生在克拉科夫,全家人都是當地最激進的德國黨人,一直是第三帝國無數忠誠戰士中的一員,我們非常崇尚國家社會主義和元首的信條。我父親從靈魂深處都是一個反猶太人的……」  霍斯輕聲打斷她的話。「反猶太人,」他睏倦地小聲說道,「反猶太人,什麼時候我才可以不用聽這個詞——反猶太人?我的上帝,我煩透了這個!」他長歎一聲,「猶太人,猶太人!難道我要永遠和猶太人打交道嗎?」  蘇菲在他不耐煩前趕忙住了口,意識到她的戰術沒能奏效;她有點急於求成了。霍斯的思維過程並不笨拙,而是像食蟻獸一樣有著不可思議的精確和敏捷。剛才他問:「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而當她詳細講述時,他卻不想談論什麼命運、被錯抓以及反猶主義之類的事情。他的話一陣風似的刮到她身上,於是她決定改變戰術。她心想:那麼,就照他問的那樣告訴他事實的真相,簡潔,但要講實話。如果他想瞭解實情的話,是很容易做到的。  「那麼,先生,我解釋一下我是怎麼進入速記組的。去年四月,我剛到這裡時,與女囚營的一個助理[1]發生了一次爭吵。她是管區隊長的助手。說實在的,我很怕她,因為……」她猶豫了一下,思忖著是否應該對性作詳盡描述,但她聲音裡的遮遮掩掩已經說明了一切。但是,霍斯兩眼瞪得大大的,直視著她的眼睛,已經猜出她要說什麼。  「毫無疑問她是一個同性戀,」他插了一句,語調還是軟綿綿的,睏倦不堪,但不無尖刻與惱怒。「又一個蕩婦,一個從漢堡貧民窟抓來的骯髒的母豬!她們都該被關起來,卻被錯誤地送到這兒,讓她們對你們——對所有的女犯人進行管教。真可笑!」他停了停,又說,「她是個同性戀,是嗎?她向你示愛,對吧?一般都會是這樣。你是個漂亮女人。」他又停了下來。蘇菲想著她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這有什麼意義嗎?「我鄙視那些同性戀者,」他繼續說道,「一想到那些人幹的那些骯髒事——動物般的獸行,我就噁心。我甚至連看她們一眼都覺得無法忍受,無論是男是女。不過,當人們被監禁時,這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蘇菲眨了眨眼睛。像看一部快速回放的滑稽動作片似的,她的眼前出現了早上發生的瘋狂一幕:威爾曼恩長著蓬鬆棕色頭髮的腦袋在她的腹股溝處蠕動,飢餓、潮濕的嘴唇木呆呆地張成一個O字型,滿眼驚。看著霍斯臉上憎惡的表情,想想那位女管家,蘇菲感到自己想尖叫或狂笑一聲。「真是難以啟齒!」司令官又加上一句。他撇著嘴,好像吃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她們不只是向我示愛,先生。」她感到自己臉紅了,「她想強姦我。」她想不起以前是否在一個男人面前說過「強姦」這個詞。她的臉更紅了,但不久便恢復了正常。「這真太令人難受了。我從不知道一個女人……」她猶豫了一下,「一個女人會對另一個女人有如此強烈的慾望,但現在我知道了。」  「人們在被監禁時,往往出現反常、怪異的行為。告訴我發生的事。」她尚未啟齒,他已把手伸進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塊有錫箔紙包裝的巧克力。「真奇怪,」他用病弱而毫無感情色彩的平淡語調說,「這頭痛病,開始時使我噁心得要命。但藥效一產生,我又覺得很餓。」他剝掉錫箔紙包裝,把巧克力遞給她。她吃驚得愣在那兒——這是他第一次做出這樣的舉動,然後慌忙掰下一塊放進嘴裡。她努力想表現得隨便一些,但對巧克力的強烈慾望卻暴露無遺。不過,這沒有關係。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4節 粗暴行徑

她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語速很快;同時她看見霍斯把剩下的巧克力全吃掉了。想到女管家剛才的粗暴行徑,以及面前這個男人在與她交談時所使用的新的腔調,她感到這種述說甚至是輕鬆愉快的。「是的,那女人是個妓女,一個同性戀。我不知道她來自德國哪個地方——我想大概是北方吧,因為她的口音是德意志北部的方言。她身材高大,想強姦我。她已注意我好幾天了。一天晚上在公廁裡,她朝我走來。起初她並不很粗魯。她向我保證給我吃的,香皂,衣服,錢,什麼都行。」蘇菲停了好一會兒。目光緊緊盯著霍斯那紫羅蘭色的眼睛。那眼睛很好看,很迷人。「我當時餓得要死——但是,像你一樣,先生,我討厭同性戀。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對她說不。我想推開她,她一下子勃然大怒,對我動起手來。我衝她大叫,接著又乞求她。可她把我推到牆上,開始用手對我幹那些事情。這時,營區隊長走了進來。」  「營區隊長制止了這件事,」蘇菲接著說,「她把這個助手打發走以後,讓我到她的房間去。她住在營區的末端。她不是壞人——只是又一個妓女罷了。就像您說的,先生,她不是壞人。實際上作為這種……這種人來說,她是相當和善的。她說她聽到了我的喊叫聲。但她感到驚訝的是,我居然能說一口標準的德語。因為這個營區新到的囚犯都是波蘭人,她想知道我從哪兒學來了如此流利的德語。我們談了一會兒,我相信她喜歡我。我想她不是一個同性戀。她是多特蒙德人,對我的德語十分欣賞。她暗示說她有可能幫助我。她給了我一杯咖啡,然後我就回去了。以後我又見過她好幾次,相信她對我確有好感。幾天後,她叫我去她的房間。當時,您的一位上士、集中營管理處的組長葛溫特先生也在那兒。他問了我有何語言技能之類的問題。我告訴他我會打字,還能非常熟練地做波蘭語和德語的速記,於是他告訴我說,也許我可以在速記組幹點事兒。他聽說那兒很缺熟手——特別是某些語種。幾天後他回來告訴我讓我轉移,於是我就來到了這兒……」霍斯已吃完那塊巧克力。他抬起手臂,準備點一支煙。「我是說,」她最後說,「我一直呆在速記組,大約干到十天之前,然後我被通知到這兒來做特殊工作,於是……」  「於是,」他打斷她,「你便來了。」他做了一個手勢,「你的運氣不錯。」接下來一個動作使她觸電似的一驚。他把那只空著的手伸過來,極其優雅地將她嘴邊的什麼東西拈了下來。她意識到是她剛才吃的那塊巧克力的碎屑。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著那碎屑,將那被香煙熏得焦黃的手指慢慢移向他的嘴唇,把那一丁點棕色的小渣放進了自己的口中。這一切令她驚訝不已。她閉上眼睛,被他一連串的怪誕舉動攪得心慌意亂,頭暈目眩,以至於心臟又開始狂跳不已。  「怎麼了?」她聽見他在問,「你臉色蒼白。」  「沒什麼,司令官閣下,」她回答說,「我只是有點頭暈。這就好了。」她仍然緊閉雙眼。  「我做錯了什麼?」那聲音很大,幾乎是一聲嚎叫,把她嚇了一跳。她猛然睜開眼睛,看見他從帆布床上躍起身來,幾步來到窗前。他的襯衣後背還是一片汗濕。她看見他站在那兒,全身顫抖著。蘇菲看著他,全然不知所措,心想那塊順手遞過來的巧克力也許不是拉開他們關係的序幕,但也許是;他現在衝著她大聲抱怨,就像他們已認識多年。他用拳頭使勁在另一隻手掌上猛擊一下。「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認為我做錯了——那些遠在柏林,荒唐無知的人。他們要求一個普通人具備超人的能力,他們怎能這樣?這個人已經出色地工作了三年。他們太沒道理了!他們不知道與一個無法按期交貨的承包商,懶墮的中間人和供貨商們如何打交道,他們不是晚發貨就是乾脆不發貨。他們從來沒和這幫波蘭蠢貨打過交道!我已經盡了全力,而這就是我得到的獎賞。這個托詞——還說是一次提升!我被一腳踢回奧蘭泥堡,還得忍受那無法容忍的尷尬,眼睜睜看著列本亨奇爾取代我的位置。哼,列本亨奇爾,那個因所謂的高效率而備受吹捧和嘉獎的利己主義者。整個事情都令人噁心。沒有一丁點的感激。」蘇菲覺得奇怪的是,在他的話裡,牢騷的成分遠甚於真正的氣憤與不滿。  蘇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靠近他。她又看見了一線希望。「請原諒,先生,」她說,「如果我說錯了什麼,請您原諒。但我認為這可能是對你的一種嘉獎。或許他們完全理解你的難處,你的艱辛,你為工作累得精疲力盡。恕我冒昧,幾天以來,在這間辦公室裡,我不能不注意到你一直處於持續不斷超負荷的緊張工作中,在巨大的壓力下……」她把這種諂媚般的焦慮表現得很細心。她的聲音漸漸變小,但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後腦勺。「或許這是對你所幹的一切——你的忠心給予的獎賞。」  她不再說話,順著霍斯的目光朝下面的田野望去。變幻莫測的風將比克瑙冒出的煙給吹散了,至少有一陣子,晴朗的天空陽光明媚。那匹強壯的白馬又開始在圍欄內歡跑,白色的尾巴和鬃毛迎風飛揚,即便隔著窗戶也能聽見它踏擊地面的清脆悅耳的蹄聲。司令官吹了一聲口哨,從口袋中掏出一支香煙。  「我希望你是對的。」他說,「但我還是懷疑他們是否能理解這規模,這複雜性!他們似乎對這次特別行動涉及的人數一點也不瞭解。沒完沒了的大批犯人!這些從歐洲各國不停湧來的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的猶太人,像春天的鯡魚一樣無休止地游進麥克倫堡海灣。地球居然能容納這麼多『上帝的特殊子民』,真令人難以置信。」  「上帝的特殊子民。」他使用的這個詞使她又一次看到了希望之光。她相信自己已經擁有一絲不牢靠但實實在在的希望。「上帝的特殊子民。」她回應著司令官的話,語氣裡夾著一絲蔑視:「上帝的特殊子民。先生,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說的話,這些上帝的特殊子民也許必須為他們與別的種族的區別而付出代價——為自居於最值得上帝拯救的子民而付出代價。我一直不明白,為何這麼多年來對基督犯下如此大罪之後,他們還能指望逃脫懲罰?」(父親陰沉怪異的樣子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她焦慮地猶豫了一下,然後重新編織另一個謊言。她像漂浮在謊言與虛假的溪流中的一葉碎片,隨波起伏,漸行漸遠。「我不再是一個天主教徒了,像您一樣,先生。我已經拋棄了那有著許多借口和迴避的可憐的信仰。然而,猶太人為何會激起天主教徒以及像您這樣的信神者的仇恨,是顯而易見的。正如你早上對我所說的,有正義感和理想的人只會為建設新世界的新秩序而奮鬥。猶太人威脅著這一秩序,現在應該是他們受苦受難的時候了。我想說,這是可喜的擺脫。」  他一直背對著她,站著那兒聽她說著,最後他開口說道:「你說這事時感情濃郁。就一個女人而言,你這段話像一個對猶太人的罪行有所瞭解的人所說的。我覺得奇怪的是,很少有女人有如此寬的知識面和明白事理的能力。」  「是的。但我的確是這樣的,先生!」她說。他輕輕地轉過身來,看著她——這是第一次真正的關注。「我有我的知識,還有個人經驗。」  「比如……」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5節 賭博

  於是她衝動地——她知道這是冒險,是一次賭博——彎下腰,摸索著把那本破舊的小冊子從靴子的縫隙中扯了出來。「瞧!」她說,用手揚起那本書,把封面展示給他看。「我違反規定把這東西保存了下來。我知道我冒了很大的險。但我想讓你知道這幾頁紙代表了我的一切。從與你在一起的工作中,我得知『最後解決』是個機密。但這本小冊子是有關猶太人問題『最後解決』的最早的波蘭文件之一。這是我和我父親合作完成的,我以前曾對你提起過他。當然,我並不期望你仔細閱讀它,給你增添新的煩惱,但我懇求你至少考慮……我知道我的困難對你來說無關緊要,但如果你能瞟上一眼,也許就能瞭解我被囚禁在這兒是多麼不公平……我還可以告訴你更多的情況,比如我在華沙為第三帝國所做的工作,那時我揭發了好幾個猶太人的藏身之地,他們都是被長期通緝的猶太知識分子……」  她喋喋不休地吐露著這些秘密,但她開始結巴起來,提醒她必須到此為止,於是她停了下來。她默默祈禱自己不要因此而心神不定。因為惶恐和浸滿希望,她那裹在囚服下面的身體感到酷熱難當。她明白,她終於在他的意識中形成了一個突破口,把一個活生生的她置於他的感覺範圍之內。無論這個形象是多麼的不完美和短暫,總之她已達到目的;通過他接過小冊子時全神貫注看著她的眼神,她可以看出來這一點。她忸怩地賣弄風情般地將眼光移向別處。她突然十分傻氣想起一句加裡西亞諺語:我正在爬進他的耳朵。  「那麼你堅持說你是無辜的?」他說,聲音裡隱約有一絲和藹,這讓她備受鼓舞。  「先生,我再說一遍,」她很快回答說,「我坦率地承認我犯下的使我來到這裡的那個輕罪——私藏一小塊肉的罪行。我只要求在對此輕罪量刑時,能考慮我是一個國家社會主義的波蘭擁護者,而且還積極參與到反猶太人的神聖戰爭中。你手裡的那本小冊子,司令官閣下,能證實我所說的一切。我懇求你——你有能力給予我仁慈與自由——看在我過去努力工作的份上,重新考慮對我的錯判,讓我回到華沙的生活中去。這對你來說只是一點小小的要求,你是一位正直、公正、仁慈的人。」  洛蒂曾告訴蘇菲,霍斯很容易被恭維所左右,但她不知道她這樣做是否有些過頭,因為他瞇縫著雙眼,說,「你的熱情和仇恨令我好奇。你怎麼會如此強烈地仇視猶太人?」  蘇菲早已預備了一個故事,以待這一時刻的到來。從理論上講,像霍斯這種獨斷專行的人可能會欣賞她的反猶太主義的惡毒語言,而且會出自本能地對它的具體情節感興趣。「先生,這份文件概括了我所有的哲學理由——我和父親一起,在克拉科夫大學深化了這一理論。我想強調的是,即使我們的家庭沒有遭遇可怕的災禍,我們也會仇恨那個種族的。」  霍斯被她的話所吸引,抽著煙聽她繼續往下說。  「猶太人以荒淫而馳名,這是他們最醜陋的本質之一。我的父親,在他遭遇不測之前……是朱利葉斯‧斯特雷奇的一個崇拜者。正因為這樣,他十分贊成斯特雷奇在諷刺文裡對猶太人性格中的這一墮落性質進行猛烈抨擊。不僅如此,我們的家庭還有一個很殘酷的理由接受斯特雷奇先生的觀點。」她停了下來,望了一眼地板,好像在回憶什麼痛苦之事。「我有一個妹妹在克拉科夫教會學校唸書,只比我低一個年級。大約十年前一個冬天的晚上,她在猶太人居住區附近行走時,被一個猶太人強暴了——後來才知道那人是屠夫。他把她拖進一條小巷,反覆糟踏。我妹妹的身體雖然恢復了,可精神上卻徹底崩潰。兩年後,她溺水自殺身亡。可憐的孩子!毫無疑問,這可怕的行徑是對朱利葉斯‧斯特雷奇關於猶太民族暴力傾向的觀點的又一明證。」  「呸!這話讓我聽來真是一堆臭狗屎!」霍斯輕蔑地說出了這句話。有如走在一條寧靜的草地小徑上的蘇菲突然感覺滑了一腳,失足掉進了陰暗的洞穴裡。她說錯什麼了?無意間她發出一聲歎息。「我想說……」她開口說道。  「臭狗屎!」霍斯又說了一遍,「斯特雷奇的理論是徹頭徹尾的臭狗屎!我厭惡他那堆污濁的垃圾。他,以及他那些有關猶太民族和他們的性傾向的狂言,比任何一個人對黨,對第三帝國和對世界輿論造成的危害都要大。他根本就不懂這些事。任何一個熟悉猶太民族的人都知道,無論在性還是在其他方面,他們都逆來順受,十分克制,從不惹事生非,約束自己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發生在你妹妹身上的事無疑是一件脫離常規的事。」  「它確實發生了!」她撒謊道,為未能預見到的尷尬處境而驚惶失措,「我發誓……」  他打斷她的話:「我並不懷疑這事發生過,但是很反常,是個例外。猶太人的確犯了許多道德上的罪行,但他們並不犯強姦罪。近幾年來斯特雷奇發表在報紙上的那些東西是一個最大的笑話。如果他堅持說真話,真實地描寫猶太人的本來面目,比如一心壟斷和控制世界經濟,敗壞和玷污道德與文化,企圖通過布爾什維主義和其他方法推翻文明政府,如此等等,那麼他也許還能起一些必要的作用。但他卻把猶太人描寫成一個淫穢的惡魔,用他們那碩大無比的『刺』幹著罪惡勾當」——這個十分通俗的詞嚇了她一跳;與此同時,他還用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一米長的器官——「這不過是對猶太男性毫無根據的讚美。我觀察過猶太男性,他們的生殖器大多發育不全,一點不能勃起,軟遢遢的。軟弱[1]。這一切太令人噁心了。」  她在斯特雷奇的問題上犯了一個十分愚蠢的錯誤。(她知道自己對國家社會主義瞭解不多,但怎麼會想到存在於這個黨內各派別成員之間的嫉妒,憎恨,爭吵以及分歧呢?)然而實際上,這些看來似無大礙:霍斯縮在一團淡紫色的薄荷香煙霧中,這是他今天抽的第四十支煙。他突然停止對紐倫堡地方長官的長篇大論的抨擊,用手指彈了彈那本小冊子,說了一句足以令她心臟停搏的話。「這個文件對我來說一錢不值。即便它能證明其中有你的一份功勞,能證明你憎恨猶太人,也說明不了什麼。那對我沒什麼意義,因為對我來講,這是一種相當普遍的情緒。」他的眼神變得迷茫而悠遠,凝望著她頭頂後遠遠的地方。「還有,你好像忘了你是個波蘭人,是第三帝國永遠的敵人,即使你並沒犯罪。事實上,在黨國最高層——比如帝國隊長——人人都將你,你的同胞,你的民族看作與猶太人同樣的……人獸[2],同樣沒有價值,同樣污濁的種族,也同樣應遭到正義的仇恨。在我的祖國,波蘭人即將佩戴P字符,這對你們來說是個不祥之兆。」他停頓片刻,「我本人並不完全贊同這個觀點;但說實話,與你們波蘭人打過一些交道後,我也產生了一種痛苦、灰心喪氣的感覺,以致我認為這種絕對的厭煩是有道理的,尤其是波蘭男人身上根深蒂固的愚蠢,和絕大多數女人的醜陋不堪。」  蘇菲的眼淚奪眶而出。但這哭與他的斥責沒有什麼關係。她本來沒想過要哭——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後一招,假裝柔弱搏得同情。但現在,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淚不停地湧出來。她把臉埋在手中。一切的一切——都完了!那個本來就不穩定的向上攀援時的支撐點徹底垮了,她覺得自己猛地摔下山去。沒有任何進展,根本沒有!她完了!她站在那兒,感覺厄運降臨,抑制不住悲切的嗚咽,淚珠像斷線似的一個勁兒地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她看著捧在一起的雙手裡的黑暗,聽見與長號、口琴沉悶的樂聲混雜在一起的刺耳的歌聲從樓下會客室裡傳上來。  亞當創造了愛  諾亞發明了酒,啊……[1]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6節 骯髒的波蘭人

這間小屋的門總是開著,這時門扇吱吱地響了一下,慢慢的,被一股極不情願的力量推著。她知道這只能是霍斯在關門。她感到他回轉身朝她走來的腳步聲,接著他的手很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來不及將手拿開看他一眼;她強迫自己不再哭泣。關上的門扉把嘈雜的聲音擋在外面,顯得更加沉悶。  大衛奏起齊特拉琴……[2]  「你在無恥地向我賣弄風情。」她聽見他說,聲音很不平穩。她睜開雙眼,看見他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著,有幾秒鐘彷彿要失去控制似的。從那雙眼睛中,她看出他心神已亂。令她恐懼的是,它們給了她一種印象,好像他準備舉起拳頭揍她似的。但緊接著,他深深地長歎一聲,好像又恢復了自控力。他的目光變得正常或幾近正常;等他開口說話時,那聲音也變得和平常一樣沉穩。但儘管如此,他那又急又深的呼吸和微微戰慄的嘴唇,都向蘇菲暴露了他內心的苦惱與憂傷。蘇菲忍不住認為他對她產生了極大的憤慨。這讓她更感害怕。她不知道他為何會發怒:為那本愚蠢的小冊子,為她的勾引,為她對斯特雷奇的大加讚賞,還是為她生來就是一個骯髒的波蘭人……也許為了所有這些。突然,她十分驚訝地發現,雖然他的痛苦中明顯地摻雜著一種模糊不清和醞釀中的憤怒,但這怒火並不是針對她的,而是針對別的人或事。他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弄痛了。他神經質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哽咽聲。  他鬆開雙手,以一種焦慮壓抑即將窒息的聲調說了一番話,她奇怪地發現那完全是威爾曼恩在早晨所說的那些話的可笑翻版。「很難相信你是波蘭人。你能說一口漂亮的德語,還有你的長相——面部線條和膚色絕妙地組合在一起。你有一張十分典型的雅利安面孔。大多數斯拉夫婦女都長得很美,可你卻說你是一個……波蘭人?」蘇菲發現,他的話語不連貫,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好像他的大腦在有意逃避,在他想要表達的核心問題外兜著圈子。「我不喜歡賣弄風騷的女人,她們不過是想向我獻媚求寵,想得到點獎賞。我總能在女人身上發現這一特性,對性的拙劣的利用——這太不誠實,太露骨了。而你卻令我十分為難,使我產生了一些愚蠢的想法,使我從我的工作中分心。令人惱火的風騷!然而……然而這並不完全怪你,畢竟你是一個十分迷人的女人。」  「很多年前,我經常從離開農場到盧比克城去。當時我還很年輕。有一次,我看了一部無聲的《浮士德》,裡面扮演瑪甘淚的那個女演員有著驚人的美貌,留給我很深的印象。她太美了,那張完美無缺的面容迷人極了。後來好幾天,好幾個星期,她總在我夢裡出現。這個女演員的名字叫瑪格麗特,姓什麼我忘了,就叫她瑪格麗特好了。我天天想著她,還有她那甜美的聲音。我相信如果能有幸聽見她說話,她一定講一口純正的德語,就像你一樣。這部電影我看了好幾遍。後來我才知道她早就死了,好像是死於肺結核。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為她傷心不已。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終於不再想她,或至少不再為她著迷。但我想,我決不會完全忘記她。」霍斯停下來,又一次將她的肩膀抓得緊緊的,幾乎把她弄痛了。她驚訝地想:真怪,他用這種使人疼痛的方法來表達他的某種柔情……樓下的歌聲早已消失。她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雙眼,盡量不讓自己因疼痛而退縮。在意識的黑暗深處,集中營交響樂式的死亡之聲再次浮現:金屬的叮噹聲,棚車互相碰撞發出的遙遠的彭彭聲,微弱、哀婉而淒厲的機車尖叫聲。  「我很清楚,我在許多方面不像我這個職業的大多數男人——那些在軍隊環境中長大的男人。我從來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我一直很孤僻,總是遠離他們。我從不與妓女鬼混。這輩子我只去過一次妓院,那時我還很年輕,在君士坦丁堡[1]服役。直到現在,我一想起那次經歷還覺得噁心,為妓女的淫蕩感到噁心。有些女人擁有一種相當標準的美:美麗的肌膚,金黃色的頭髮。如果是純種雅利安人,她的膚色可能會深一點。我崇拜這種美。那個女演員瑪格麗特便是這樣一個美人。在慕尼黑的許多年裡,我遇上了另一個光彩照人的女人,與她保持著婚姻之外的熱戀關係,並且還有了一個孩子。從根本上來講,我是贊同一夫一妻制的,幾乎沒未對妻子不忠過。但這個女人,她……她是這種美的光輝典範——外表美麗,血統高貴。她強烈地吸引著我,絕不僅僅是出於性。我們超越了這一點,是那種所謂的歡愉。這與更為宏大的生育計劃有些關係。將我的種子撒在這樣一艘美麗的船上,是一件令我得意並為之心馳神往的崇高的事情。你在我身上喚起了同樣的激情。」  蘇菲一直閉著眼睛,聽任他那古怪的納粹式的言辭灌進她的腦海,那沸騰的引人入勝的日爾曼語淹沒她的理智,那汗漉漉的身體散發出的酸臭味直衝她的鼻孔。他突然猛地把她拉向自己,靠在他身上,她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叫聲。她感覺到他的胳膊肘、膝蓋和臉上的胡茬。他與他的女管家一樣熱情逼人,可是卻更加笨拙。他像一隻巨大的機器蒼蠅,用各種姿式擁抱著她。她屏住呼吸,聽任他的手在她的背部做著按摩式的動作。還有他的心——那顆像踩著舞步的狂跳的心!她從未想到司令官緊壓在汗濕的襯衣下面的那顆心也會如此浪漫,如此狂放。他像重病之人一樣全身顫慄。他似乎不敢大膽地吻她,但她相信自己感覺到有某個東西——他的舌頭或鼻子——在她包著頭巾的耳朵周圍不停地蹭著。正在這時,突然響起一聲敲門聲,把他從她的身邊一下子拉開。他輕輕而痛苦地說了一句:「見鬼![1]」  又是他的助手斯契夫勒。他站在門外,說,請司令官原諒,霍斯夫人在下面的樓梯上有事情要問司令官。她準備去駐軍娛樂中心看電影,想知道她能否帶愛菲金尼一起去。愛菲金尼是他們的大女兒,患了一個星期的流感,現在已經好轉了。夫人想徵求司令官的意見,是否可以帶她一起去看午後放映的電影,或徵求一下斯米特醫生的意見?霍斯咆哮著說了一些什麼,蘇菲沒聽清。但在這短暫的變故中,她突然直覺地預感到,這討厭的家事有可能將司令官此時心中的奇妙感情永遠抹掉。他本來已經像一個失魂落魄的特利斯坦人,無法抗拒她對他的誘惑。當他回來面對她時,她立刻明白她的預感完全正確。她重又處於最危險的境地。  「他回來面對我時,」蘇菲說,「那張臉比以前扭曲得更厲害,更難看。我又產生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就是他要揍我。但是他沒有。相反,他走得離我很近的地方,對我說:『我一直渴望與你性交。』德語的這個詞帶著愚蠢的正規意味;他說,『與你性交能讓我迷失自我。這會使我忘掉一切。』突然他臉色一變,好像霍斯夫人在一瞬間改變了一切。他的臉變得很平靜,一付不受個人感情影響的樣子。他說,『但我不能這麼做,也不願意這麼做。這太冒風險,會招致厄運和災難。』他轉過身去,背著我走到窗前。我聽見他說:『還有,在這兒懷了孕也是個大問題。』斯汀戈,我想我可能快要暈倒了。感情的波動和緊張使我產生即將虛脫的感覺;還有,我飢餓難耐。自從早上吃的那些無花果吐了之後,除了他給我的一小塊巧克力,我沒吃過一丁點東西。他又轉過身來,對我說:『如果我不離開這兒的話,我會冒這個險。不管你有什麼樣的背景,我感覺我們能在共同的精神基礎上達成共識。我會冒很大的風險與你發生關係。』我以為他又要來碰我或抓住我,但他沒有。『但他們要趕走我,』他說,『而我又必須走。所以你也必須走。我將把你送回第二營區你來的地方。你明天就走。』說完他又轉身走開。」  「我嚇壞了。」蘇菲繼續說,「你看,我努力想要接近他卻失敗了,現在他要把我送走,我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我想對他說話,可我的喉嚨噎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即將我推回到黑暗中去,而我卻毫無辦法……毫無辦法。我一直看著他,想說點什麼。那匹漂亮的阿拉伯種馬還在下面的田野裡撒歡,霍斯靠在窗戶邊看著它。比克瑙方向又升起了煙塵。我聽見他小聲嘀咕著調回柏林的事,語氣很痛苦。我記得他用了『失敗』、『忘恩負義』等詞兒。有一句話他說得很清楚:『我知道我很好地履行了我的職責。』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言不發,一直盯著那匹馬,最後我聽見他說——我記得這是他的原話:『逃出人的軀殼,奔向大自然的懷抱。當那樣的一匹馬,活在那動物之中。那才是自由。』」她喘了一口氣,「我一直記得這些話。它們太……」蘇菲停住了,兩眼呆呆地,凝望著幻影似浮現的令人困惑的過去。  (「它們太……什麼?」)  後來,蘇菲把一切告訴了我。她講了很久。她用手蒙住雙眼,頭低垂著,沉浸在陰暗的回憶中。在如此長久的敘述過程中,她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但手指間的潮濕告訴我她是多麼痛苦。她開始抽泣起來。我聽著她默默的哭泣。在那個八月的多雨的下午,我們坐在楓苑的一張桌旁,手肘撐著桌面,就這樣坐了好幾個鐘頭。那是蘇菲和內森那次災難性的決裂後的第三天,我在前面曾提到過。當時他們兩人消失之後,我去了曼哈頓見我的父親。(他的這次來訪對我非常重要,事實上我當時已經決定和他一起返回弗吉尼亞。我將在後面詳細敘述這件事。)自從那個晚上的聚會後,我悶悶不樂地回到粉紅色宮殿,以為又像上次一樣眼前一片狼籍——當然更沒想到還能見到蘇菲。這太不可思議了。她正在她的房間裡,把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放進一隻箱子裡;內森蹤影全無——我把這看作是上帝賜予的恩惠。在我們淒涼而甜美的重逢後,我和蘇菲冒著夏日的傾盆大雨來到楓苑。不用說,當我注意到蘇菲以真真切切的高興心情看待我的出現時,簡直令我欣喜萬分。我又可以嗅到她的臉和身上的氣味。據我所知,除了內森,也許還有布萊克斯托克,我是這個世界上惟一真正接近蘇菲的人。而且我還感覺到,當我的出現時,她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了我。


集中營裡的幸運者第67節 蘇菲的新嗜好

她仍然沉浸被內森拋棄的驚恐不安之中。(她告訴我說,她在廉價的耗子亂竄的西城飯店住了三天。在那三天裡,她多次想從樓頂跳下去。她一點不為這種情緒感到後怕。)顯然,內森的離去給她的精神帶來極大的創傷。而且,這種悲傷將令她洞開記憶的閘門,使記憶的潮水像瀑布一樣傾瀉而出。但以前未曾注意的一件事引起了我的警覺。她開始喝酒,當然不算厲害;而喝酒也並未擾亂她的神志。但在那個灰濛濛的雨天的下午,她喝下了三四杯加水的威士忌;這與她和內森所過的那種有節制的生活相悖。也許放在她胳膊旁的那幾個小酒杯應引起我更高的警覺。不管什麼時候,我只喝我習慣的啤酒,對蘇菲的這個新嗜好並沒太在意。我肯定完全忽視了她的酗酒。蘇菲又開始講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了無生氣地凝視著前方,或許任何處於這種狀況的人都會這樣。她開始講述與魯道夫‧弗蘭茲‧霍斯的故事的後面部分。)她的講述令我大吃一驚,滿臉像被霜凍似的一陣刺痛。我倒吸了一口氣,四肢像蘆葦一樣軟弱無力。而且,尊敬的讀者,我知道她沒有撒謊……  「斯汀戈,我的孩子也在奧斯威辛。是的,我有一個孩子,我的兒子吉恩。一到那兒,他們就把吉恩從我身邊帶走了。他們把他關在兒童營裡。他那時才十歲大。我知道你一定會很吃驚,因為我從來沒有提起過我的孩子。但這事兒我不能對任何人說。這太難了……一想到這件事就令我難以忍受。是的,幾個月前,我曾把這件事告訴過內森。我只是簡略地講了一下,我說永遠不要再提起這件事兒或告訴任何人。現在我把這件事告訴你,是因為如果你不瞭解吉恩的事,就無法理解我和霍斯之間的關係。以後我再也不想提這事了,你也不要問我任何問題。不,請一定別問……  「那天下午,當霍斯站在窗前凝視外面的時候,我對他說了。我知道我不得不拋出最後的一張牌,向他吐露在我心底埋藏了一天又一天[1],埋藏在悲傷不能到達之處的東西。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乞求,哀叫,哭泣,只希望能感動那個男人,讓他給我一點憐憫——如果不是為我,那就為我在這世界上能活下來的惟一寄托。於是,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說:『司令官先生,我知道我不能為自己提什麼要求,你也必須照章行事,但我求你在將我送回去之前,為我做一件事。我有個兒子關在兒童營,他的名字叫吉恩‧澤韋斯妥烏斯基,十歲。我有他的編號,我將帶來交給你。他是和我一起來的,但我已有六個月沒看見他了。我渴望能看見他。我很擔心他的身體,現在冬天就要到了。我求你想想辦法救救他。他的身體很糟,而且還那麼小。』霍斯沒有回答我,只是木然地盯著我。我開始有些支持不住了。我伸出雙手,摸到他的襯衫,然後一把抓住,說:『求求你,如果你對我有一點點好感的話,求你為我做這件事。不用放我,只要放了我的孩子。你肯定有辦法辦到此事,我會把我想到的辦法告訴你的……求求你為我做這事。求求你,求求你!』  「我知道,我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條蟲豸,一點波蘭渣滓。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從他的襯衣上拉開,說:『夠了!』我永遠忘不了他話音裡的狂亂與氣憤。他對我說,讓他幹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他說:『我在沒有上級命令的前提下釋放任何一個犯人,因為那是犯法。』我突然意識到,我的這些話觸動了他某個可怕的神經。他說:『你真是膽大妄為!你把我當作什麼,一個你能操縱的笨蛋?僅僅因為我向你表示了某種特殊的感情,你以為就可以讓我濫用職權?只因為我表達了一絲愛意?』最後他說:『真令人噁心!』  「斯汀戈,你是否覺得這很荒唐?當時我控制不住自己,撲倒在他身上,雙手抱住他的腰,不停地求他,一遍又一遍說『求求你』,但從那變得僵硬的臉部肌肉和傳遍全身的一陣陣顫慄,我知道我完全失敗了。儘管如此我仍然無法停下來。我繼續說:『那麼至少讓我見一見我的孩子,讓我看看他。就一次!就讓我看看他,在回集中營前用我的手臂再抱他一次。』當我說到這裡,斯汀戈,我忍不住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靴子上。」  蘇菲停了下來,雙眼又開始長時間地凝望捕獲她整個身心的過去。她心不在焉地呷了幾口威士忌,又仰頭喝了一兩次,沉浸在迷亂的回憶中。我發現,就像尋求現實的證據似的,她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已有些麻木起來。「對奧斯威辛的人以及他們的行為方式,人們有許多議論。在瑞典的難民營裡,來自奧斯威辛或比克瑙(後來我也被送往那裡)的人們常常議論發生在那種地方的各種各樣的行為。比如這個人為何甘願成為一個邪惡的犯人頭,殘酷地對待自己的同胞,使他們中的大多數死去?又比如別的人為何會做一些這樣那樣的英勇的事,為了別人的性命而犧牲自己?再比如說,為何一些人把一點點麵包、土豆和清湯給了別人,寧願自己挨餓甚至餓死;而另一些人——男人,女人——卻為了一點點食物不惜殺死或出賣他人?集中營裡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些怯懦、自私,有些勇敢、無畏——沒有一定之規。沒有。但奧斯威辛是一個十分恐怖的地方,斯汀戈,恐怖得難以置信。你真的不能像在現在這個世界一樣,說這個人應該這樣做,那個人不應該那樣幹。如果他或她做了一件高尚的事,那麼你可以像在別的地方一樣對他們心懷敬意。但納粹都是兇手,他們要麼殺人,要麼把人變成病態的動物。所以,如果人們幹了不那麼高尚,甚至有如獸行的事,你一定會仇恨它,理解它,或許同時還會可憐它。你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把人變成動物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  蘇菲停了一會兒,緊閉雙眼,彷彿陷入沉思之中,然後又一次茫然地盯著前方。「所以,直到今天,有一件事對我來說仍是一個謎。既然我知道這所有的一切,知道納粹把我也變成了一個病態的動物,那為何我會對我幹過的事一直有一種犯罪感,一直為我的活著感到罪惡。我一直無法擺脫這種罪孽感。我想,它將是我永遠無法擺脫的東西。」她又停了下來,然後接著說:「我猜這是因為……」她猶豫了,沒有說完這句話。我聽見了她聲音中的顫音——也許是因為她比任何時候更疲憊不堪。她說:「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擺脫它。永遠不會,因為我擺脫不了,也許那就是德國人留給我的最糟的東西。」  她終於鬆開緊緊抓住的我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我用雙臂抱住霍斯的靴子,把臉貼在那雙冰涼的皮靴上,好像它們是貂皮或別的什麼溫暖、舒適的東西。你知道嗎?我想我甚至願意用舌頭去舔它們,舔那雙納粹靴子。你相信嗎?如果那時霍斯給我一把刀或一支槍,讓我去殺人——殺猶太人,波蘭人——都無關緊要,我會毫不猶豫,甚至樂意去幹這樣的事,如果這能讓我見到我的孩子,用我的雙手擁抱他——哪怕只有一分鐘。  「這時,我聽見霍斯說:『站起來!你的表演令人厭惡。起來!』但我站起來後,他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他說:『你當然可以看見你的孩子,蘇菲。』我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接著——噢,基督耶穌,斯汀戈,他又一次真正地擁抱了我。我聽見他說:『蘇菲,蘇菲,你當然可以看見你的小兒子。』他說,「難道你以為我會拒絕你嗎?你以為我真是一個魔鬼嗎?』」


父子團聚第68節 黑人的進步

「兒子,北方相信自己擁有名副其實的美德,」我父親說,一邊小心翼翼用食指撫摸著那只青紫的眼睛。「當然,他們錯了。你認為哈萊姆[1]的貧民窯真能代表南方花生地裡黑人的進步嗎?你認為黑人在那無法忍受的貧窮、悲慘的生活中還能繼續感到滿足嗎?兒子,總有一天,北方將為這些虛偽的『寬宏大量』,為這些狡猾、空洞的所謂容忍的姿態而後悔。總有一天——記住我的話——會清楚地證明北方和南方一樣存在偏見。在南方,那種偏見至少是公開的;但在這兒……」他停下來,又摸了摸眼睛。「一想到醞釀在這些貧民窯中的暴力與仇恨,就讓我感到真正的擔憂。」我父親很瞭解南方的偏見,幾乎是一個終身的南方自由派。他從來不會把南方各種各樣的不合理的種族罪惡轉嫁到北方頭上。然而令人吃驚的是——我很注意地聽他說,完全沒有意識到——在1947年的夏天,他的話將預言般得到證實。  午夜已過去很久,我們仍坐在麥卡阿爾賓旅館的酒吧裡小聲交談著。這是他剛到紐約一個多小時,與一個名叫托馬斯‧邁克古利,車號「8608」的出租車司機大吵一架後,我把他弄到這兒來的。老頭子(這個方言詞是我對父親的特殊稱謂,五十九歲的他仍顯得十分健壯、年輕)被打得很厲害,雖然沒傷及要害,但額頭上出了血,需要稍微包紮一下。等一切恢復正常後,我們便坐在這兒一邊喝酒一邊交談(他喝波旁威士忌,我則一如既往地要了萊茵戈德啤酒),談著諸如奇薩比克以北的大中都市的頹廢與南方天堂樂土般的大草原之間的裂縫一類的話題。(在這一領域,除了亞特蘭大之外,父親幾乎預見到了每一件事情)。父親與托馬斯之間發生的爭吵,暫時將我從近乎絕望的感情中拉了出來。  讓我們回憶一下吧。這一切都發生在幾小時之內。那時我在布魯克林,以為蘇菲和內森將從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我當然會這樣以為——因為我想不出別的原因——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所以,當我離開耶塔公寓乘地鐵去曼哈頓與父親會面時,我極度沮喪、憂傷,渾身難受——自母親去世之後,我很少(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痛苦。這是一種悲傷與焦慮混在一起,失去親人般的痛苦;爭相湧出的幾種情感攪得我暈頭轉向,精神極度緊張。盯著地鐵隧道中急速後退的忽明忽暗的燈光,我感到一陣陣有如重物般的痛苦向我襲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沒有——或者說不能——哭,但有好幾次,我意識到自己快要暈倒了。我彷彿成這一場意外死亡的惟一目擊者,彷彿蘇菲(還有內森,儘管他的暴怒、迷惑和反覆無常令我不堪重負,但他仍然是我們這個緊密的三人組合中最重要的一分子,以至我無法放棄對他的熱愛和忠誠)突然遭遇了一次交通事故,作為倖存者的我被驟然而至的災難所震驚,呆在那兒不知所為。地鐵在第八大街下的地下洞穴裡穿行時,我所知道的便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在一瞬間與我隔絕。這種失落感令我極度痛苦,恍若被活埋在一大堆灰燼下面。  「我十分佩服你的勇氣,」我們在蘇拉夫特吃晚餐時,父親說,「對一個文明地方來的人說,我打算在這兒度過的七十二小時簡直令人無法忍受。我想,你太年輕了,所以才會被這個章魚般的城市所迷惑,而不是被吞沒。我從沒到過這兒,不過,難道真如你在信中所說,布魯克林的有些地方令人想起裡齊蒙德?」  儘管從偏遠的潮汐鎮到紐約是一段漫長的旅行,但父親的情緒仍然很好,這也有助於我擺脫那雜亂無緒的情感。他說,三十年代後期他再沒來過紐約,彌滿於這整座城市的富足豪華使它更像花天酒地的巴比倫城。「這是戰爭的產物,兒子。」這位曾參與約克城和企業號航空母艦裝配建造工作的工程師說,「這個國家越來越富有。我們不僅免受大蕭條的襲擊,還變成了這個地球上最強大的國家。如果說這麼多年來有什麼東西使我們得以保持領先於世界上的共產主義者的話,那只能是:錢。我們擁有大量的金錢。」(請不要根據這番話推出我父親是一位反共產主義者的結論。正像我曾說過的那樣,他是一個具有明顯的左傾傾向的南方人;六七年後,當麥卡錫主義處於高潮時,「美國革命之子」組織在威斯康辛州發表了支持那位參議員的聲明,於是他憤而辭去了該組織弗吉尼亞地區主席候選人的提名,儘管基於家族原因他對一職務已渴望了二十年之久。)  就經濟而言,無論來自南方(或別的什麼小地方)的人如何老辣,沒有一個不被紐約的交通與物價驚得目瞪口呆。我父親也不例外,不滿地看著我們用餐的賬單——我想大約是四美元——想想看!在那個銀根緊縮的年月,以都市標準來看這個要價並不算高;即使在蘇拉夫特這種最普通的餐館也是如此。「如果在家裡的話,」他抱怨說,「你可以用四美元支付一個週末的賬單。」我們在夜色中朝百老匯走去,向北穿過時代廣場。這時老頭子已恢復平靜,但時代廣場又使他陷入一種迷惑、虔誠的沉思之中,雖然他從來不是一個虔誠的人。但我想,與其認為他的反應是反對或不贊成,勿寧說是震驚。如同被人在一個淫穢的地方打了一耳光似的,他為時代廣場在夜色中展現的一切感到震驚。  就我看來,儘管在後來的歲月裡與淫穢的所多瑪城[1]並無二致,但在那個夏天,時代廣場的夜晚雖然充滿色情,卻不比奧馬哈或鹽湖城之類的基督教城市裡陰暗的米黃色廣場更墮落。然而,霓虹燈下衣衫單薄的妓女和奇裝異服的吸毒者仍比比皆是,以至於他不時發出低沉的感歎聲,以捨伍德‧安德森式的土裡土氣的直率歎息著「耶路撒冷!」這多少分散了我低迷的思緒。我見他一直注視著那些穿著緊身衣輪廓清晰搔首弄姿的妓女,有些呆滯的眼睛裡閃現著驚訝與不相信的神色,當然還有些癢癢的感覺。他找過女人嗎?我不知道。在度過九年的鰥夫生活之後,他肯定有權這麼做,但如同大多數南方人(或美國人)一樣,即使在壯年時期,他對性仍然有所保留,甚至隱秘不宣。他那段時期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個謎。其實,我希望他在身體尚可的時候,不要像奧南[2]那樣僅僅滿足於手淫,而白白浪費自己的青春;不過,或許他已可憐的並最終擺脫了那種誘惑,而我則誤解了他的目光。  在哥倫比亞環行道,我們乘一輛出租車回麥卡阿爾賓飯店。我受到又一次陷入了低落的情緒,因為我聽見他說:「你怎麼了,兒子?」我咕噥著說了些胃痛之類的話——可能是在蘇拉夫特吃的什麼東西引起的——讓他不必理會。雖然我很想讓某人分擔一下我的痛苦,但我發現我不可能向誰洩露我生活中的這一巨變和秘密。我並不真正瞭解我究竟有多失落,對導致這種失落的複雜情形更無法言明:對蘇菲的愛情,對內森非同一般的友情,內森幾小時前的瘋狂發作,以及最後的突然消失?不是俄國小說迷(有些劇情與剛才那場爭吵十分相似)的父親將完全不能理解。「是錢出了什麼問題嗎?」他問,還加上一句,說他明白我不能靠他幾星期前寄來的賣黑奴阿提斯特的錢過上一輩子。然後,他委婉地繞到這個問題上,說或許我應該考慮回南方去。他剛剛把這話放在嘴邊,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出租車已停在麥卡阿爾賓門前。「我覺得你和剛才我們看見的這類人住在一起不會是件好事。」他還在說著。  就在此時,我目睹了一件比任何文學作品或社會學理論更能說明存在於南北方之間的可怕裂痕的事情。這是發生在兩個人之間的不可原諒的嚴重錯誤,但它強烈地指向兩種文化觀,指向兩種迥然相異的文化土壤。錯誤的起因在我父親。雖然在南方,付小費這樣的事(至少到那時為止)不被看重或不必以鄭重的方式表示,但他應該知道不應該把五分鎳幣作為小費付給托馬斯‧邁克古利。要不乾脆不付一個子兒,反倒沒什麼關係。邁克古利則錯在對父親不依不饒,還加上了一句「操你媽」。這並不是說我父親的行為對不習慣收小費或只習慣收少量小費的南方出租車司機不會產生受辱之感,然而無論內心如何氣憤,他都會保持緘默而不怒形於色。同樣,這也不意味著紐約人能默然接受邁克古利的髒話,只不過這些話已成為街上出租車司機們的口頭禪,大多數紐約市民早已耳熟能詳而不會以牙還牙。  已從出租車上下來的父親把鼻子重新伸近前窗的擋風玻璃,用不相信的口吻問道:「我聽見你說什麼了?」這用詞很重要——不是「你說什麼?」或「你說的是什麼?」而是強調「聽見」,言外之意是他的聽覺器官還從未聽過如此下流的語言,甚至沒有聽到這兩個詞被單獨說出來,更別提它們被一前一後連著說出來了。陰影中的邁克古利脖子很粗,頭髮微紅。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聽他的聲音相當年輕。如果他在夜色中一走了之便天下大吉了,但儘管稍稍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感到他對父親的鎳幣非常惱怒,並想大吵一架,以回應我父親對他那句下流話表示的憤怒。於是邁克古利在回答時,甚至用了一句文謅謅的句子:「我說你一定是個他媽的南方蠢驢。」  我父親的聲音變成了喊叫——聲音不大卻很狂怒,令人心驚——他在想如何回敬這傢伙。「我想你一定是這座令人噁心的城市裡的渣滓、垃圾,才讓你生出了這麼一張臭嘴!」他大叫著,閃電般的迅速滑回南方祖先古老的修辭手法。「你是噁心的渣滓,你還不如一隻陰溝裡的老鼠!在美國任何一個正派的場所,像你這樣口吐惡言的人都應該被拉到大庭廣眾之下鞭打示眾!」他的聲音抬高了一些;麥卡阿爾賓燈光明亮的門廳前的人們都在駐足觀望。「但這兒既不正派也不文明,你卻對著我們這些文明人大吐髒話——」他的話說到一半便被打斷了,邁克古利將車猛地朝前一竄,然後飛快地逃之夭夭。一股強烈的帶動力幾乎將我父親帶倒在地,他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呼地轉過身來,猛地撞在一個鐵鑄的「禁止停車」的標誌牌上,像栩栩如生的卡通片一樣,發出一聲響亮的帶有回音的「梆」的聲音!但這一點兒也不好笑。我當時想,這可能會導致一個悲劇性的結局。  但半個小時後,他卻坐在那兒呷著波旁酒,大肆抨擊北方的什麼「道德專利」。他流了許多血。當我把這位受害者扶到麥卡阿爾賓旅館的門廳裡時,正巧旅館的醫生打那兒經過。他好像喝了酒,但他知道該如何處置一位眼圈青腫的患者。冷水和繃帶終於止住了血,但沒能讓老頭子消氣。我們坐在麥卡阿爾賓酒吧的陰影裡調理他的傷處,那只青腫的眼睛使他與八十年前在首相斯維爾一隻失明的他的父親越來越相似。他仍然怒氣未消,不停地詛罵著托馬斯‧邁克古利。我有點厭煩,雖然他的詛咒像漫畫一樣形象。我發現老頭子的怒火既不出自某種派頭也不是假裝正經——作為一個船塢工人和以前的商船水手,他的耳朵肯定早已塞滿這樣的污言穢語——而是出自對良好行為和文明體面的公眾場所的信賴,實際上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沮喪的平衡主義。我開始明白,他在情感上對北方的疏遠大多源自於此。簡而言之,他認為人們之間的交談不能平等進行時,他們之間的平等也隨之消失。他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不再罵邁克古利,轉而抨擊北方所有的邪惡與缺點:驕傲自大,虛偽,以及所謂的道德優越感。突然我發現他其實是一個頑固守舊的不折不扣的南方人,但這似乎與他的自由主義並不牴觸。這令我很吃驚。


父子團聚第69節 你再不能回家

終於,他罵得——也許隨著疼痛的慢慢減輕——精疲力竭;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我催促他上樓休息。他很不情願地照我的話做了,回到他為我們倆訂的雙人房間,伸手伸腳地癱倒在床上。我們的房間在五樓上,可以避開下面大街的嘈雜。我將在這裡和他共度兩個夜晚——兩個在電風扇下汗流浹背情緒低落無比沮喪的無眠之夜(主要原因是我對蘇菲和內森的持續的絕望)。儘管已疲憊之極,父親仍喋喋不休地談著南方。(我後來得知,他此行至少想完成一項使命,即把我從北方解救回去;雖然他沒有直接向我透露這一點,但這狡猾的老傢伙肯定想把這次旅行的大部分時間花在阻止我加入北方佬行列的行動上。)在第一天晚上沉入睡眠之前,他一直盤算著如何讓我離開這個令人困惑的城市,回到屬於我的鄉村去。他咕噥著「人類的各個方面」,聲音越來越遙遠,含混。  人們不難想像,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和他的對什麼都不滿意的南方老爹是如何度過紐約夏日的後來幾天的。我們參觀了一系列旅遊景點,去了我們倆都沒去過的自由女神像和帝國大廈樓頂,乘環曼哈頓的觀光艇繞城一周。還去了音樂大廈,在那兒觀看了羅伯特‧斯特克和伊芙琳‧凱斯主演的喜劇,整場時間都在打盹。(我記得在整個過程中,蘇菲和內森帶給我的哀傷始終像裹屍布一樣籠罩著我。)我們還參觀了現代藝術博物館,我以為老頭子會反感那種地方,結果他興致勃勃,那明亮簡潔呈直角形狀的孟得裡安斯令這位工程師十分高興。我們在霍恩—哈達特用餐,他驚訝於那裡的自動售貨機;到內迪克和斯托弗爾,還有——我當時認為很高檔的介於商業區與住宅區之間的「老饕餐廳」品嚐美味。我們去了幾個酒吧(其中包括偶然碰上的位於四十二街的一個淫蕩下流的年輕人的聚會場所,在那裡我觀察到父親像戴了一個假面,一下子臉色青灰,像燕麥粥,隨後又不可思議地完全變了形!)不過,每晚我們都在對潮汐鎮的花生地的談論中早早就寢。我父親打鼾,而且相當厲害。我的上帝!第一天晚上,我還能在他打鼾的間隔迷糊一會。現在回想起來,他的鼾聲真是驚天動地(由於中隔膜鬆弛移位,他的鼾聲響如雷鳴。據說夏天若不關窗,那聲音足以驚醒隔壁的人。)最後那天晚上,他的鼾聲成為我失眠交響曲的一部分。令人無法忍受的煩躁和狂暴陣陣襲來:一陣急速而痛苦的負疚,繼而一陣狂躁的令人痙攣的性慾衝動,最後移向令人深情難忍的對南方的甜蜜回憶,折磨得我整晚無法合眼。  我躺在那兒,心裡充滿內疚。我想起我還是個小孩子時,父親從未處罰過我,只有一次——那是一次罪過,為此我甘願受罰。這事與我母親有關。在她臨死前的那一年——我十二歲,癌細胞已侵襲到她的骨質中。一天,她那孱弱的腿不聽使喚了,摔了一跤,小腿脛骨骨折,以後便再也沒有恢復過來。從此她只能纏上繃帶,拉著枴杖一瘸一拐地走路。她不喜歡躺在床上,只要可能便盡量坐著,每次都把纏著繃帶的那條腿伸出來,放在腳凳或別的什麼東西上。她那時剛剛五十歲,但我意識到她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我有時能看見這種恐懼。我母親不停地閱讀——書成了她的麻醉劑,直到劇痛無法忍受時才用真正的麻醉劑代替賽珍珠。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裡,我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滿頭灰髮,以及那張戴著眼鏡伏在《你再不能回家》上的和藹消瘦的臉(早在我看沃爾夫的書之前,她已是一個沃爾夫的癡迷讀者;她同時也看那些書名美麗的暢銷小說,如《塵埃是我的歸宿》、《太陽是我的剋星》之類,如果沒有那個架在矮凳上的金屬夾板,這該是一幅多麼安詳溫馨富有文化氣息的家庭圖景。我還記得當天冷的時候,她總在腿上搭一塊磨損的針織軟毛毯。雖然弗吉尼亞潮汐鎮很少有真正的低溫天氣,但一年中總有那麼幾天會很冷,而且因為這種時候極少出現,一旦冷起來更讓人難以忍受。在我家那小小的廚房裡有一個很小的燒煤的爐子,起居室裡有一個玩具似的壁爐可以供一點點暖。  就在這個壁爐前,我母親在整個冬日的每一個下午都躺在那張沙發上看小說。我是這個家裡惟一的孩子,不算十分溺愛但還是備受驕寵;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極少,其中之一就是在下午放學後趕回家檢查壁爐裡的火是否燃著,因為我母親雖說沒有完全癱瘓,但已經沒有力氣往爐裡添木頭。家裡有一部電話,但放在前廳,要下幾級樓梯,她無法下去。那麼你們一定能猜到我犯了什麼錯:一天下午,我把她忘在腦後,和一個同學以及他的哥哥開車兜風去了。我們坐在那輛嶄新的時髦的帕卡德‧克利帕爾轎車上,簡直要為那車發狂了。它那時髦高貴的神氣完全迷住了我。我們懷著愚蠢的虛榮心開著它穿越鄉間小路。隨著下午過去夜幕降臨,溫度也同時在下降;大約五點鐘,克利帕爾在離我家很遠的一片松樹林中熄了火。我突然感到一陣浸入骨髓的寒冷,這才想起被我遺忘在家的媽媽。我嚇得差點暈倒。耶穌基督,罪過……  十年後,當我躺在麥卡阿爾賓五樓的那張床上,聽著父親的鼾聲,又一次被這內疚(當時無論如何消除不了)刺激得無比痛苦,但這痛苦中也摻雜著對老頭子的感激。他對我的玩忽職守採取了寬容態度。他畢竟是一個基督徒(我認為我並沒有間接地提到這點),心慈手軟。那個灰濛濛的下午——我記得當我們駕駛著那輛克利帕爾往家疾馳時,天空中正飄著細碎的雪片,被風吹得上下翻飛——我父親已下班回到家裡,在我回去之前半小時來到了她的身邊。當我回到家時,他正自言自語地在那兒揉搓著她的手。那簡陋房屋的灰泥牆壁根本無法抵擋寒風的侵襲。壁爐的火在他回家前半小時已經熄滅,他看見她在毯子下瑟瑟發抖,嘴唇青紫,臉色像粉刷過一樣慘白。房間裡煙霧瀰漫,她曾試圖燃燒那枴杖得到溫暖。上帝知道她是怎樣被愛斯基摩似的徹骨寒冷吞沒的——用來抵禦死亡的暢銷書全被她壓在腿上;她用我至今難忘的艱難動作拉扯著金屬夾板,那夾板越來越冷,像尖硬的石頭一樣壓在那條痛苦、無用、長滿癌細胞的腿上。當我衝進房門時,一個東西猛地抓住我的靈魂:她的眼睛——那雙淡褐色的備受折磨驚恐不已的眼睛,一與我的眼睛相遇便迅速移開。那眼神移動得如此之快,如同大刀砍下一隻手一樣迅疾,然而正是那飛快移開的眼睛使我一下子產生了罪惡感。我驚恐地意識到我使她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她哭了,我也哭了。就這樣,我們如同隔著一片遼闊的荒涼湖泊,互相傾聽著對方的哭聲。  我現在能肯定,我父親,這個一向溫和寬容的人對我說了些十分嚴厲的話。但我已記不清他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寒冷——柴禾間浸入骨髓的寒冷,還有黑暗。他把我弄到那兒,要我在那兒一直呆到黑夜完全降臨,直到淒清的月亮掛上天空,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凍僵為止。我記不清我在那兒呆了多久,哭了多久,我只記得我和我母親一樣被凍得渾身發抖。我是罪有應得,任何一個罪人都應毫無怨言地接受懲罰。我想我大概被關了不到兩個小時,但我寧願一直呆到早上,或直到被凍死——只要能贖清我的罪過。我父親的懲罰是否正好成全了我贖罪的願望呢?他盡可能用平靜的方式處理了這件事。但不管怎麼說,我的罪過已永遠無法洗清,因為在我心中,它一直是導致我母親死亡的一個不可推卸的原因。  母親死得很慘,是在劇痛中死去的。六月中旬,也就是那件事發生十個月後,她服下大量嗎啡,在迷迷糊糊中死去。而在頭一天晚上,我一直在那間煙霧瀰漫的房間裡,對著那堆余火想了又想:我那次的失職是否就是她再也不能恢復健康的原因?罪過,可恨的罪過。負疚之感如潮水一樣向我襲來。它就像傷寒一樣,使一個人在這罪惡毒素的重負下度過一生。我躺在麥卡阿爾賓凸凹不平的床墊上輾轉反側,想起母親的眼睛,悲痛像一塊尖利的冰塊直刺我的心。我又一次問自己,我的那次過失是否加速了她的死亡,她是否已原諒我。去他媽的,我想。這時,隔壁的響聲驚動了我,我馬上想到了性。  我父親那鬆弛移位的中隔膜像突然被吹進了一陣風,鼾聲變得像叢林狂想曲似的充滿喧鬧——猿猴叫,鸚鵡鬧,粗啞的喇叭聲……但透過這些嘈雜的聲音,我仍能聽見隔壁房間兩個人正在狂歡——這是我父親對性交的說法。歎息聲,床墊嘎嘎的響聲,歡愉的叫喊聲。我心想,上帝啊,難道我永遠只能充當別人做愛的孤獨聽眾,而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參與者?我痛苦地承受著煎熬。我回想起我與蘇菲、內森的相識便是這樣開始的。斯汀戈,一個不走運的偷聽者。父親此時像隔壁那兩個帶給我痛苦的人的同謀似的,突然咕噥了一句翻過身去,一時沒了聲音,使隔壁的一舉一動真真切切地傳進我的耳朵。那聲音離我很近,幾乎就在眼前——「噢,蜜糖……」那女人喘息著說,伴隨著一陣有節奏的滑膩聲響(像擴音器一樣使我的想像力膨脹),引逗得我把耳朵緊貼在牆上。他們在黑暗中的嚴肅對話令我驚訝不已:他問他的那個東西是否夠大,她是否達到了「高潮」。她回答說不知道。真急人,急人。然後突然一陣沉寂(我想一定是在改換姿式),我大腦裡的稜柱窺視鏡試著映出了羅伯特‧斯特克和伊芙琳‧凱斯那令人瞠目結舌的「69」式,但我馬上放棄了這個想像,邏輯強迫我更換在我的性愛舞台上表演的角色:兩個來自塔諾卡的永不滿足的蜜月旅行者。在我腦中展開的色情表演時而變成火鍋,時而變成殺戮。(當時我根本無從想像,也不會相信,這預示著黃金歲月的來臨。在不到十年的時間之後,就在下面大街的霧濛濛的電影集市裡,只需五美元就可以像西班牙征服者佔領新世界那樣,自由自在地觀賞性表演:閃著光澤的肉紅色的陰門像卡爾斯巴德洞穴的入口一樣高大聳立;細密的陰毛像西班牙苔蘚似的茂密豐厚;像安裝上馬達一樣的用力射精的男性生殖器;身材高大面容恍惚嘴唇潮濕的年輕的印第安公主,極盡想像之能事地做著各種可能的極其詳細的口交和性交姿式。)  我夢見了擁有奇特的口舌的親愛的萊斯麗‧拉普德斯。和她在一起的那段經歷帶給我深深的恥辱,使得我在這幾周將她從記憶中徹底抹去。但現在,我幻想她用「上位」騎在我身上,這姿式是著名的家庭性愛顧問范‧德‧威爾德和瑪利‧斯托皮斯博士推薦的,幾年前我在家時曾偷偷學過。我讓萊斯麗跨坐在我身上嬉戲著。她的胸部磨擦著我,我淹沒在她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頭髮裡。她的話灌進我的耳朵(現在全是毫不做作的懇求)聽來十分愜意。自從產生青春期萌動之後,儘管我的解決方式頗具創造性,但幾乎總是用清教徒的節制方式通過硬邦邦的手予以解決;但今晚,我的慾望像狂奔的野馬把我完全拖垮。啊,天哪,當我在幻想中與萊斯麗以及另外兩個攝魂奪魂的妖婦瘋狂做愛時,我腫脹得疼痛難忍。這兩個妖婦當然是瑪利亞‧亨特和蘇菲。想著這三個人,我意識到她們一個是南方式的清教徒[1],一個是莎拉‧勞倫斯式的猶太女子,最後一個是波蘭人——一個以多樣化為其特徵的混合體。還有,這是三個死人,不僅在類型上還是意識上都是死人。不,並不是真的死去(只有一個,性感的瑪利亞‧亨特已見了上帝),但就她們與我的生活的關係而言,她們早已毀滅了,死去了,完蛋了。  狂熱的幻想令我茫然。是因為我不能忍受這三個瓷娃娃全都從我的手指縫間滑落下去摔得粉碎,還是因為她們最終的不可得(我意識到她們都永遠離開了我)煸動了這次地獄般的慾火?我不知道。我扼腕痛惜,為想像中無所顧忌放蕩不羈的男女混交頭暈目眩。我腦子中的性夥伴迅速變換著。不知怎麼的,萊斯麗變成了瑪利亞‧亨特,我和她在奇薩比克海灣的沙灘上糾纏在一起。那是仲夏的正午時分,她狂醉的眼睛在我的幻想中轉動著,嘴咬著我的耳垂。想想吧,我想,想想吧——我成了我小說中的主人公!我和瑪利亞長時間地狂歡;就在我父親的鼾聲裡。他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到衛生間去小便,我們仍像水貂一樣纏綿著。我腦子一片空白,等著他回到床上,鼾聲再起。接著,與拍打在岸邊的帶著絕望和慾望的悲傷浪花一樣,我發現自己正在與蘇菲瘋狂做愛。當然,她才是我渴望已久的愛人,但這太令我吃驚了。因為那年夏天我對蘇菲的渴望一直是孩子氣十足的理想化的羅曼蒂克。事實上,我從未讓與她交歡的生動場景真正出現在我的腦海或擾亂我的心靈;現在,當失去她的絕望像一雙手卡住我的脖子時,我才第一次領悟到我如此絕地愛著她,我的慾望是那麼的強烈。我呻吟著,聲音很大,把父親驚醒了——我擁抱著我夢中的蘇菲,完全沉醉在其中;我大聲叫著她的名字。父親的身體在黑暗中動了一下。我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觸摸我:「兒子,你還好吧?」他憂心忡忡地問。


父子團聚第70節 一個女人

我佯裝未醒,嘴裡含含糊糊地咕噥了幾句。但我們倆都清醒了。  他擔憂的聲音變得愉快起來:「你在叫什麼?肥皂[1]?在做噩夢吧?你一定是洗澡時遇上鬼了!」  「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撒謊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電扇嗡嗡地轉著,斷斷續續地傳來城市嘈雜的夜聲。最後他說:「有什麼事讓你心煩?我能看出來。你想讓我知道嗎?也許我能幫上點忙。是個女孩——一個女人,對嗎?」  「是的,」我猶豫了一下,「一個女人。」  「你想給我講講嗎?我以前也有過類似的麻煩。」  我粗略地講了一下。很簡略,但大致清晰:一個無名的波蘭難民,比我大幾歲,美麗得無法形容,戰爭的受害者。我含含糊糊地提了一下奧斯威辛,但沒提內森。我曾愛上她,但由於種種原因成了泡影。我略去了一些細節:她的孩子,她如何來到布魯克林,她的工作,她不可能再留在這兒。我告訴他,一天前她消失了,我對再次見到她不抱任何希望。有好一陣子我沒有說話,接著用無所謂的口氣加了一句:「我想我會應付過去的。」我示意我想改變話題。一談起蘇菲,痛苦便開始向我襲來,五臟六腹一陣陣痙攣,揪心般地疼痛。  父親嘟嘟囔囔地說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安慰話,然後沉默下來。「你的工作進展如何?」他終於問到此事。在此之前我一直避開這個話題。「你的書寫得怎麼樣了?」  我感覺渾身開始放鬆下來。「不錯。」我說,「我在布魯克林寫得很順利。至少在這事發生前,在這女人的事出現之前一直很順利。我指的是這次分離。這事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攪亂了。我什麼也幹不下去,都停下了。」當然我不能說這個。一想到要回到耶塔,在沒有了蘇菲和內森的令人窒息的真空籠子裡重新開始寫作,我就難受得想死。那裡會令我想起我們共同度過而現在已消失殆盡的快樂時光。「我想我會很快重新開始的。」這話並不發自真心。我感到我們的談話慢慢停了下來。  父親打了個哈欠。「唔,如果你真想重新開始的話,」他睡意濃濃地咕噥著說,「南安普頓的那個農場還給你留著。那是個寫書的好地方。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孩子。」他又打起鼾來。這一次沒有動物園嘈雜的喧鬧聲,而是像炮轟一般驚天動地,就像向斯大林格勒發起的一次總攻。我絕望地用枕頭把腦袋嚴嚴地捂起來。  但我還是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甚至小睡了一會。我夢見了那個已經死去的捐助人——黑奴男孩阿提斯特,但這夢又和另一個有關黑奴的夢攪在一起,也就是我幾年前知道的那特‧特納。我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天已放亮,我在晨曦朦朧中盯著天花板,聽著下面大街上警車尖利的鳴叫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令人難以忍受。我焦慮地聽著這聲音,直到它漸漸變弱,最後成為一陣模糊的顫音,消失在擁擠不堪骯髒雜亂的住宅區裡。我的上帝,我想,在這個世紀,南方的靜謐與這都市的尖囂怎麼能同時存在呢?真不可思議。  那天早上我父親準備動身回弗吉尼亞。也許是納特‧特那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那天早上躺在床上,一股思鄉之情突然湧上心頭。也許是因為失去了在布魯克林的心愛的人,於是父親提供給我的舊農場成了一個更具吸引力的所在。不管怎樣,當我們坐在麥卡阿爾賓的咖啡店裡,吃著抹上厚厚一層黃油的薄煎餅時,我告訴老頭子也替我買一張票,然後在賓夕法尼亞車站與我碰頭。他驚得目瞪口呆。我要和他一起回南方,然後去農場。我在一陣突如其來的輕鬆和愉快中宣佈道。他所要做的便是給我一個上午,讓我回耶塔公寓收拾行李,結賬,然後永遠離開。  然而正如我所提到的,事情並沒有那樣發展——至少當時不是。我從布魯克林給父親打電話,告訴他我還是決定留在這個城市。因為那天早上我在粉紅色宮殿的樓上碰見了蘇菲,她孤零零地站在我以為她將永遠離去的一片狼籍的房間中。我現在才意識到,我在一個神秘的關鍵時刻回到了那裡。再過十分鐘,她便會收拾好那些雜亂的東西永遠離開,而我也將永遠不能再見到她。對過去做其他的推測是愚蠢的。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沒有偶然介入她的生活,她是否會生活得更好一些?如果她沒有留下,而是去了別的什麼地方——也許在布魯克林或美國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天知道又會怎樣呢?  在納粹鮮為人知的諸多行動計劃中,有一項名為利波斯波恩,即所謂的新生計劃(更確切的稱呼是「生命的源泉」)。這個計劃是納粹基因熱愛狂的譫妄的產物,實施目的是擴充所謂「新秩序」的行列。它首先通過系統的繁殖計劃,然後在佔領區有組織地綁架「適合」的兒童來加以實施。這些孩子被送到德國,安置在忠於元首的家庭裡,在一個冷漠純淨的國家社會主義的環境中長大成人。這些孩子在理論上應具有純粹的日耳曼血統。但正如納粹在種族問題上常常出現的頗具諷刺意義的權宜之計一樣,這項計劃的許多年輕受害者來自波蘭,因為雖然波蘭人被視為下等種族,但和其他斯拉夫人一起,在猶太人被實施最後滅絕後,波蘭人理所當然地成為繼任者;而且,他們在許多方面符合某些殘酷的人體實驗的體格要求——面部特徵與北歐血統的人極其相似,且金髮碧眼,膚色白皙,與納粹的審美觀頗為適合。  雖然新生計劃未能像納粹所期望的那樣得到大規模的實施,但它仍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僅從華沙的父母身邊被強行掠走的波蘭兒童就數以萬計,他們中的絕大部分(全被重新取名,如卡爾,萊捨爾,或海因裡齊,特魯迪等等。他們被吞沒在第三帝國的懷抱中)再也沒見到他們的家人。還有無數的孩子通過了第一道篩選,卻沒能通過更嚴格的人種試驗,因而被送去最後解決——有些就在奧斯威辛。當然,這一計劃在秘密中實施。但正如希特勒的大部分卑劣計劃一樣,這樣的罪惡不可能被完全掩蓋起來。1942年底,在華沙那棟被炸得殘缺不全的樓房裡,與蘇菲住在一起的那個女友的兒子,一個長著漂亮金髮的五歲男孩便這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雖然納粹試圖在這一罪行周圍大放煙幕彈,但每個人都清楚是何人所為,包括蘇菲在內。在後來的日子裡,蘇菲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利波斯波恩計劃(這計劃在華沙時令她十分懼怕,以致一聽到樓道裡的腳步聲,她便會把兒子吉恩趕緊藏進衣櫥裡)居然成了她在奧斯威辛夢寐以求的東西。她的一個難友告訴她——此人將出現在後面的章節中——這是拯救吉恩生命的惟一辦法。  蘇菲告訴我,那天下午和魯道夫‧霍斯在一起時,她一直努力想引起司令官對這項計劃的關注。她本可以用迂迴的辦法做得更巧妙一些,但當時似乎不可能了。她在前一天還認真分析過,只有這個計劃才能把吉恩救出兒童營。這種做法的可能性似乎特別大,因為吉恩像她一樣可以說波蘭語和德語。接著,她把以前向我隱瞞的一些事也告訴了我。她說,在得到司令官的信任之後,她打算向他提議,利用他的權利得到一個金髮碧眼、臉上長著白種人特有的雀斑和矢車菊藍眼睛,擁有一個初出茅廬的德國空軍飛行員的側面輪廓,說一口流利德語的波蘭小男孩,將他從兒童營中毫不費力地轉移到設在克拉科夫、凱妥維斯、洛克羅或無論什麼地方的官僚機構裡,然後重新安排將他轉送到德國境內的安全地方。她不必知道孩子的具體下落,她甚至可以發誓,只要確信孩子在第三帝國的某個地方安全地生活,她絕不會去打聽他的下落和他今後的生活,只要他不繼續留在奧斯威辛,留在這兒他必死無疑。但是,她在那天下午把一切都搞砸了。驚慌失措之餘,她直接懇求霍斯救出吉恩,而且因為事先沒想到他的反應(他的憤怒)她感到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即使她還能想起利波斯波恩,也不可能再向他提出。不過,一切似乎還未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為了獲得另一次向霍斯提議營救她兒子的方案的機會,蘇菲只得等待——第二天,這事捲入到一場奇怪而痛苦的場景中。  但她沒有馬上把這一切告訴我。在楓苑的那個下午,在講到她跪在司令官面前的時候,她突然止住了,目光從我身上移向窗戶,許久沒有說話。然後她突然說聲抱歉,便直奔洗手間而去。留聲機突然響了起來,又是《安德魯姐妹》。我抬頭看了看那只污漬斑斑的塑料鐘,時間已近五點半,我這才發現我們已在這兒呆了差不多一個下午。我以前從沒聽蘇菲談起過霍斯,但今天聽她這麼一講,他的形象居然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我那神經質的腦海中。但顯然她無法再繼續談論這樣一個人和這樣的過去,因為這麼一中斷,我便不能再狠心催促她繼續講下去,哪怕她留給我如此多的神秘和意猶未盡。我準備結束這個話題,儘管我對她有個孩子這件事仍感到十分震驚。她剛才對我傾述的一切已遠遠超出她的承受力:那段黑暗的記憶使她神情恍惚,我曾瞥見那雙如墮深淵一般充滿痛苦與不安的眼睛。所以我對自己說,不要再談這個話題了,至少暫時不談。  我向愛爾蘭侍者要了一杯啤酒,等著蘇菲回來。楓苑的常客(下了班的警察,電梯管理員,建築工地的監工,還有一些泡吧的散客)開始陸續湧入,將持續幾個小時的大雨的潮氣帶了進來。從布魯克林防禦牆方向傳來陣陣雷聲,雨仍像踢踏舞者的舞步一樣,零零落落地打在地上。暴雨已經過去。我用一隻耳朵聽著別人談論有關羅吉斯的小道消息,這是那年夏天使人們幾近瘋狂的熱門話題。我喝著啤酒,突然感到一種絕望的衝動襲過全身。這衝動的一部分原因來自於蘇菲所講述的奧斯威辛的景象,它像我有一次在紐約的義塚地裡嗅到過的腐爛的裹屍布一樣,化作一種真正的惡臭直鑽我的鼻孔。那是一個偏僻的孤島,我最近才知道它像奧斯威辛一樣曾是囚犯和死屍的聚集地。在服役期即將結束前,我在那兒呆了很短一段時間。我真的又聞到了那種屠宰場的氣味。為了趨散它,我大口喝著啤酒。而另一部分原因則與蘇菲本人有關。我一直盯著女洗手間的門,憂心忡忡——她要是突然躲開我,怎麼辦?如果她一去不復返呢?我不能應付她注入到我生命中的新的危機,也無法抑制我對她的瘋狂的渴望。這種愚蠢的病態的心理飢餓早已麻醉了我的意志。我那清教徒式的教養肯定從未預想過會遭遇這樣一場精神錯亂。


父子團聚第71節 俄羅斯女巫

但現在可怕的是,我剛剛重新找到了她(她的出現有如上帝的賜福灑滿我的全身),她又將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就在那天早上,我在粉紅色宮殿碰見她時,她告訴我的便是她仍然要離開。她只是回來拿走剩下的東西。布萊克斯托克醫生十分擔心她和內森的事,為她找了一間離診所不遠的很小的公寓,就在布魯克林鬧市區,她這就要搬過去。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很顯然,雖然內森拋棄了她,但她仍然愛他愛得發瘋;只要我稍稍提及他,她的眼睛便會立即罩上一層哀傷。即使不顧及這些,我還是沒有勇氣向她表達我的愛慕之情;我不想流露出傻氣,也不能跟著她去幾英里遠的新住所——我不能,儘管我很想這樣做。我覺得力不從心,她卻將毫不知情地永遠離開我的生活。這種失落感折磨得我一陣陣噁心,同時還伴隨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焦慮感。這便是蘇菲長時間沒有從衛生間回來時,我站起身來想要衝進男人禁入的地方去找她的原因——噢!——就在這時她重新出現了。我又驚又喜地看到——她在微笑。即使在今天,我仍然記得蘇菲站在楓苑過道那頭的那幅遠景畫面。不知是巧合還是老天特意的安排,一束陽光在暴雨過後穿破雲層噴薄而出,正如斜射在她的頭髮上,在她的頭部周圍繞上了一圈純潔無瑕的光環。雖然我對她有著熾熱的愛,但我從未期望她還能像天使一般出現在我的眼前,可她當時確實美如天仙。隨後光環不見了,她朝我快步走來,絲綢裙子飄動著,十分妖嬈地貼在那輪廓明顯的成熟的胯部上。我聽見自己的內心深處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要多久,斯汀戈?還要多久,斯汀戈?  「對不起,斯汀戈,我耽擱得太久了。」她一邊說一邊在我身邊坐下。在經過那樣一個下午後,我真不敢相信她居然還如此生氣勃勃。「我在洗手間遇見一位俄羅斯女巫——嗯,你知道的,就是預測家[1]。」  「什麼?」我問,「噢,你是說算命的。」我以前曾見過那老巫婆幾次,她是布魯克林眾多吉普賽騙子中的一員。  「是的,她看了我的手。」她興致勃勃地說,「她跟我講俄語。你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嗎?她說:『你看上去運氣很糟。這和一個男人有關。一次不幸的愛情。不過別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不覺得這很奇妙嗎,斯汀戈?這太了不起了。」  我當時的感覺是(現在也是如此,請原諒我在這一問題上對女性的歧視),許多看上去相當理智的女性卻很容易被這種玄奧的無害話語所蒙騙。但我只是姑且聽聽不必當真;既然這些謊言能帶給蘇菲這麼大的快樂,我也忍不住被她的情緒所感染。(可這能代表什麼呢?內森已經走了。我感到焦慮。)這時,楓苑開始籠罩在黃昏的陰影中,我想出去見見陽光,於是便提議在太陽落山前出去走走,散散步。我的提議得到了蘇菲的響應。  暴雨把弗蘭特布西衝洗得乾淨光潔。附近什麼地方閃過一道閃電;街上一股清新的氣味,令德國泡菜和炸麵包圈的香味也黯然失色。我覺得眼中飛進了砂粒。我眨眨眼睛,感到有些痛;在蘇菲陰沉的回憶和楓苑朦朧的環境中呆了那麼長一段時間後,圍繞著希望公園的這個資產階級街區看起來十分優雅,像平坦無邊、綠樹成蔭的雅典。我們走到廣場,看孩子們在廣場一角的沙地上打棒球。飛機在頭頂上轟鳴而過,機尾上飄著一面那年夏天無處不在的宣傳阿肯塔達克賽馬場的巨幅廣告。有很長一陣時間,我們蹲在被雨淋打過的散發著泥土芳香的草地上,我給蘇菲講解著棒球的規則。她很認真地聽得,很快就懂了;眼睛十分專注地看著。我發現自己十分醉心於當一個教師,竟然將她剛才講的事情中所有的疑惑都從腦子中驅走了,甚至包括那個最可怕和最神秘的疑問:你的兒子最後怎麼樣了?  當我們一起朝耶塔公寓走去時,這個問題重又回到我的心頭。我很想知道她是否還會提起吉恩的事,但這個困惑很快被另一件事所代替:我的心裡開始為蘇菲本人而暗暗焦慮。當她告訴我說她今晚就要搬到新住所去時,我的心痛極了。今晚!很明顯,「今晚」就意味著眼前!  「我會想你的,蘇菲。」當我們倆走上粉紅色宮殿的台階時,我脫口說道。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飽含絕望。「我真的會想你的!」  「噢,我們還會見面的。別擔心,斯汀戈。我們會的!畢竟我離你並不遠。我還住在布魯克林。」她的話雖說是在向我保證,但卻只是一種蒼白無力的安慰;它表現了一種忠誠與愛意,同時也是一種願望,甚至是一種很堅定的願望,這表明她希望能維繫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過,它絕不是那種能夾雜著哭泣和纏綿低語的愛的情感。她喜歡我——這一點我敢肯定——但決不是愛情。我希望如此,但決沒有瘋狂的幻想。  「我們將經常在一起吃飯。」她說,我跟著她往二樓走去。「別忘了,斯汀戈,我也會想你的。不管怎麼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還有布萊克斯托克醫生。」我們進了她的房間。它差不多已騰空了。我很吃驚地看到那台帶收音功能的留聲機還放在那兒;不知怎麼的,我想起莫裡斯‧芬克曾告訴我,內森說過要回來帶走它,但顯然他沒來。蘇菲打開收音機,WQXR電台正在播放《露絲蘭和拉米拉》高聲的序曲部分。這種浪漫陳腐的誇張是我們倆都無法忍受的,可她聽任它唱著,讓那韃靼定音鼓「得得」的馬蹄聲塞滿房間。「我把地址寫給你。」她說,手在包裡摸索著她的筆記本。這包很昂貴,我想是莫洛哥牌的,用特殊皮革精工製作而成。我記得,幾周前的一天,內森帶著有些過頭的充滿愛意的驕傲把它送給了蘇菲。「你要經常來看我,我們一起出去吃飯。那兒有許多餐館價廉物美。真怪,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呢?我自己還記不清門牌號碼。好像在一條叫康泊蘭的街上,就在福特格林公園附近。我們還可以一起散步,斯汀戈。」  「唔,不過我會非常孤獨的,蘇菲。」我說。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流露出一股頑皮的神氣,顯然對我流露出的愛慕之情不以為意。然後,她半認真地說了幾句令我十分傷感的話:「你會找到一個漂亮女孩的,斯汀戈,要不了多久——我肯定。一個非常性感的,像萊斯麗‧拉普德斯一樣漂亮的姑娘,只是不那麼賣弄,不那麼慇勤——」  「噢上帝,蘇菲,」我呻吟著,「不要再把我和萊斯麗扯到一起。」  整個事情——蘇菲的離去,手袋,幾近空蕩的房間,與之相連的內森,音樂,以及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美好日子——這一切突然使我全身無力,心情灰暗。我忍不住呻吟了一聲,聲音很大,我看見驚嚇在蘇菲的眼中一閃。我十分衝動地緊緊摟住她。  「內森!」我大叫道,「內森!內森!這到底怎麼了?怎麼了?蘇菲,告訴我!」我離她很近,臉對著臉。我發現我的唾液濺了兩點在她臉上。「那個不可思議的傢伙,那個瘋子般愛著你、崇拜你的人,我能看出,從他的臉上,蘇菲,那簡直就是一種仰慕。可突然間,你卻要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上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菲?他把你拋棄了!你不要告訴我說這只不過是因為一些愚蠢的對你是否忠誠的懷疑,就像那天晚上他在楓苑說的那樣。一定還有更深的東西,比那更深的原因。還有我呢?我?我!」我開始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強調我也被捲入到這場悲劇之中。「這傢伙又是怎樣對我的?我是說,蘇菲,上帝,我不用向你解釋,是吧?內森曾像親兄弟一樣地對待我。他媽的親兄弟。在我的一生中,我從沒遇上過像他那樣知識淵博,慷慨大方,風趣幽默——噢,上帝,沒人比他更了不起。我愛上了那個傢伙!我的意思是說,我一直單槍匹馬地幹著,而內森是我的第一個讀者,是他給了我繼續寫作的信心。我感覺他做這一切都是出於愛,而不是別的什麼——但他媽的,蘇菲——他卻突然像瘋狗一樣對我咆哮,翻臉,說我的書是一堆臭狗屎!然後像對待最低賤的妓女一樣,把我從他的生活中一腳踢開,就像他對你所做的那樣。」我的聲音已失去控制提高了八度,變成了陰陽人般的女中音。「我受不了這一切,蘇菲!我們該怎麼辦?」  淚水像斷線珠子一般從蘇菲臉上不斷地往下滾,告訴我不該這樣只顧傾瀉自己的痛苦。我應該更克制一些,看到我帶給她的痛苦不亞於將即將癒合的傷疤重新揭開。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當我繼續發洩大吼大叫時,我發現她的悲痛和我的痛苦溶匯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激流奔湧而出。「他不該把別人對他的愛不當回事,任意踐踏。這不公平!他……他……」我口吃起來,「上帝,他媽的根本就不是人!」  她嗚咽著從我身邊走開。她像夢遊一般僵硬地垂著兩隻手,木然地穿過房間走到床邊,接著便一下子撲到杏黃色床單上,用手緊緊地捂著臉。她沒出聲,但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我走到床邊,站在那兒看著她。我重新控制好自己的聲音。「蘇菲,」我說,「請原諒。我只是不明白一些事。我不明白內森的一切,也許也不太明白你的一切,雖然我以為自己對你比對他瞭解得更多一些。」我停下來。我知道,重提這件她不想再提的事無異於揭開另一個傷疤——她有沒有警告我不要再提?但我強迫自己把它說出來。我伸出手來輕輕放在她赤裸的手臂上。那皮膚非常暖和,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我的手指下輕輕悸動。「蘇菲,有天晚上……有天晚上在楓苑,他……他拋棄我們的那個可怕的晚上,他一定知道你在那個地方有個兒子——剛才你告訴我你對他講過這事。那麼他為什麼那樣殘酷地對待你,那樣奚落你辱罵你,還質問你為何別人都沒能活過來而你卻躲過了——」那個字差點把我噎住,但我還是把它說了出來「——毒氣室。他怎麼能那樣對你?一個人怎麼能既愛你又如此不相信你?」


父子團聚第72節 沉默

  她一言不發,用手蒙住臉。我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那溫熱的幾乎有些發燙的手臂,用手指繞著那串刺紋畫著圈。從這個角度,我可以清楚地看見那串藍黑色的紋身,每個數字都很清晰,一字排開,「7」的腰上被精心畫上了一橫。我聞著她身上常有的那種香水味。我問自己,斯汀戈,這可能嗎?她可能愛上你嗎?我突然想知道自己現在是否敢對她非禮。不,肯定不行。她十分虛弱地趴在那兒,讓她接受我的愛撫看來不難,但剛才的一陣發洩已弄得我疲憊不堪。我的身子晃了一晃,內心一片空虛。我的手指朝上移動,摸到了那頭閃亮的頭髮。最後她終於停止了哭泣。這時我聽見她說:「這不是他的錯。他身上潛藏著一個惡魔。只要他一發作,惡魔就會出現。是這個惡魔在控制他,斯汀戈。」  幾個影子幾乎同時在我的意識中冒出——巨人黑鬼卡裡班,還有莫裡斯‧芬克說的那個可怕的假人。我不知道是哪一個令我一陣戰慄,寒意直鑽心脊。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渾身顫抖。我哆哆嗦嗦地問:「你什麼意思,蘇菲——一個惡魔?」  她沒有馬上回答。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她抬起頭來,用輕柔的聲音平靜地說了一些令我驚愕不已的話。這根本不是蘇菲的性格,至少在那天之前,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蘇菲。  「斯汀戈,」她說,「我還不能馬上離開這兒。這兒有太多的回憶。幫幫忙,請你去教堂大街買一瓶威士忌。我想一醉方休。」  我幫她買來酒——五分之一加侖的威士忌。這酒幫了她,使她能把她和內森在一起度過的那段動盪不安的歲月告訴我,那是我進入他們的生活之前發生的事。如果不是他後來又重新回到我們的生活,所有這些本來是沒有必要在此敘述的。  康涅狄格州,沿新密爾福特和迦南之間的一段河岸,一條綠樹成蔭的高速公路向南延伸,一家老式鄉村客棧位於路旁。那客棧鋪著橡木地板,一間漆成白色的向陽的房間裡掛著一些壁掛,樓下有兩條濕漉漉的愛爾蘭長毛狗,壁爐裡燃燒的松木散發出蘋果木的香味——正是在這兒,蘇菲那天晚上告訴我說,內森想要結束她的生命,然後再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是後來流行一時的所謂自殺契約。這事發生在那年的秋天,樹上的秋葉正反射著耀眼的光,他們在布魯克林大學圖書館相遇後的幾個月。蘇菲說,有很多理由使她對這件事記憶猶新(比如,這是他們相識後他第一次衝她大聲吼叫),但她永遠無法抹去最主要的那條理由:他狂怒地(這也是第一次)要她說明她是如何在奧斯威辛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而「其餘的人」(他就是這樣說的)則全部死去了。  當蘇菲對我描述這些時,我當然馬上想起了內森粗暴的行為——在楓苑的那個晚上,他便如此粗暴地對待我們,然後堅決地離開。我們在她從前經常和內森一起光顧的位於康尼島大街的一家意大利小餐館坐下時,我想向蘇菲指出這個相同之處,但她完全沉浸在對他們共同度過的時光的回憶中,我猶豫了,然後陷入沉默。我想著那瓶威士忌。蘇菲和她的威士忌都令我不解,比如說她有著波蘭輕騎兵對烈酒的天然適應力。看著這位可愛的經常過分正確的人痛飲,真是令人目瞪口呆;我給她買了整整一夸脫西格蘭姆威士忌酒,在我們乘出租車去餐館前已被全部喝光。(她還硬要把酒瓶塞給我,但我堅持只喝啤酒。)我把這也歸咎於內森的離去。  但即便如此,蘇菲喝酒的樣子比她的酒量更令我吃驚,因為這些只兌了一點點水的八十六度的烈酒似乎並沒有擾亂她的口齒和思維。至少在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新嗜好時是這樣的。她泰然自若,頭髮紋絲不亂,恰似霍布斯筆下正在豪飲的酒吧女子。我甚至懷疑她有斯拉夫人或塞爾特人的某種基因。除了輕微的臉紅,西格蘭姆威士忌似乎只在兩方面對她的表達或行為有些影響。它把她變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把她以前在談到內森、波蘭或過去時有所顧忌的事一古腦兒全倒了出來。而且,威士忌還將她的語調從洪水般的傾洩變成了抑揚頓挫、疾緩適當、十分動聽的聲音。那烈酒像潤滑劑一樣,把她的話語裡很多刺耳的波蘭輔音神奇地變得圓滑了許多。另外,她變得十分迷人。迷人,就是那種令人發狂的吸引力:它改變了她一向關於性的十分拘謹的態度,變得十分放任。她對她過去與和內森的愛情生活的講述,將我引入一種不舒服和快感相混雜的複雜情感之中。她嘴裡吐出的那些話十分迷人,大方,坦率,毫不忸怩,像一個剛學會外語的孩子一樣。「他說我非常棒。」她十分懷念地說道,「我們常常在鏡子前面做愛。」上帝,當她述說這些令人遐想的事情時,如果能知道飛舞在我腦海裡中的是怎樣一幅圖景就好了。  但她的情緒大多時候十分消沉和悲哀。當她說起內森時,十分固執地使用了回憶的語氣,用的全是過去時,彷彿在談論一個早已死去的人。當談到他們在康涅狄格鄉野的那個「自殺契約」時,我感到既難過又震驚。但當她把另一條可怕的消息告訴我時,更令我瞠目結舌。  「你知道嗎,斯汀戈,」她有些猶豫地說,「你知道內森一直在服用毒品。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出來。不管怎樣,我有時對你並不是很誠實。這其中有很多原因,我不能告訴你。」  毒品。我想,仁慈的上帝啊,我真不敢相信。今天的讀者可能大都能猜到內森會這麼幹,但我肯定想不到。在1947年,我對毒品一無所知,就像我對性一無所知一樣。(噢,那羔羊般純潔的四五十年代的人們啊!)現代的毒品文化在當時還沒有一點端倪,甚至看不見一線曙光。我對吸食毒品的概念(如果我真想到此事的話)與癮君子的形象聯繫在一起:鼓著眼睛穿著拘緊衣被關在死氣沉沉的瘋人院裡的瘋子,像鼴鼠一樣唾液涕泗的兒童騷擾狂,鬼鬼祟祟徘徊於芝加哥小巷裡的行屍走肉,煙霧瀰漫的鴉片煙館裡不省人事的中國人,等等。吸毒,這種無法挽救的墮落和邪惡,其惡名不亞於男女私通。十三歲時,性交在我的腦子裡,還是醉熏熏的鬍子拉渣的大塊頭刑滿釋放犯與把頭髮染成金黃色的下賤女子在陰暗角落裡一起搞的野蠻行徑。我對毒品知之甚少。除了鴉片,我甚至不知道任何一種毒品的名稱。蘇菲對我提起的內森吸毒的事一下子讓我想到犯罪。我無法相信,但她向我保證是真的。我的驚訝繼而轉為好奇。我問她他服用什麼毒品,這時我才第一次聽到了氨基丙苯這個詞。「他把它叫做氨基丙苯,」她說,「也叫可卡因,藥勁可持續很久,足以讓他發瘋。在普費澤他工作的實驗室裡很容易找到。當然,不用說,這是非法的。」原來如此。我驚奇地想,原來這就是狂怒和偏執背後隱藏的原因,我是多麼無知啊!  她說,她現在明白了,大多數時候他都能控制住自己。內森總是精神飽滿,興奮,還有些煩躁不安;在他們共同度過的頭五個月裡(他們一直在一起),她很少看見他「吃藥」,因此也從未將毒品與他的瘋狂舉動聯繫起來,以為那不過是很平常的事。她繼續說,那幾個月裡,他的行為(無論是否由藥物導致),他在她生活中的出現,他的整個人,都帶給她極大的歡樂。她發現自己第一次到布魯克林的耶塔公寓時,是那麼茫然若失,孤獨無助;她試圖使自己穩定下來,將過去的一切統統忘掉。她以為她已完全可以把握自己(無論如何,布萊克斯托克醫生不是說,她是他所見過的最棒的秘書兼接待員嗎?)但實際上,她仍然處於無法控制感情的危險邊緣,像一個木偶隨時可能墜入洶湧的漩渦。「那天用手指侵犯我的人讓我看清了這一點。」她說。儘管她暫時從那次傷害中恢復了過來,但她知道自己正在下滑——精神上受到極大傷害後迅速消沉。如果不是內森騎士般地撞入她的生活,挽救了她,她根本無法想像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在那關鍵的一天,和她一樣,他也很偶然地到了圖書館,去尋找安布羅斯‧比爾斯已經絕版的一本短篇小說集。)


父子團聚第73節 飢餓的饞貓

生命,他給了她真正的生命。他(在他哥哥勞瑞的幫助下)使她恢復了健康,使她的貧血症在哥倫比亞醫學院得以治癒。在那裡,醫術高超的哈費爾德醫生發現她還須治療其他一些營養缺乏症,比如壞血病的後遺症。他發現了這一病症,於是開出大量的藥。佈滿她全身的皮下出血現象很快消失了。但變化最明顯的是她的頭髮。她一直以那頭金髮引以為榮,但它和她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變得稀稀拉拉、乾枯難看。這一切在哈費爾德醫生的精心護理下都得到了改變。沒過多久,大約六個星期後,內森便像一隻飢餓的饞貓一樣,對著那頭濃密華麗的金色頭髮發出滿足的嗚嗚聲。他堅持說她完全應該去做洗髮精廣告的模特兒。  確實,在內森的看護下,美國傑出的醫療機構將把健康還給了蘇菲,讓一個受盡折磨的人重新恢復了活力,其中包括那口漂亮的牙齒——她的切割器,內森這樣稱呼它們。它取代了她在瑞典時紅十字會為她安的假牙,這件要求極高的作品歸功於勞瑞的另一個朋友兼同事——紐約最好的口腔修復醫師之一。那口牙齒令人難以置信地閃著珍珠一般的雪白光澤,完全可以與雕刻家柴利尼的傑作相媲美。每次她張開嘴時,都會令我想起吉恩‧哈洛的嘴部特寫;而在陽光燦爛的日子,當蘇菲大笑時,那些牙齒像閃光燈一樣照亮了整間屋子。  重新回到生活的蘇菲與內森共同度過了整個夏天和初秋的美好時光。他慷慨大度,雖然她生性並不貪圖榮華富貴,但她還是十分愉快地接受他的慷慨——以及這慷慨本身帶給他們的快樂。他給了她並與她共同分享了她想得到的幾乎所有東西:美妙的唱片,音樂會的門票,波蘭的法國的以及美國的書籍,曼哈頓和布魯克林各種餐館的佳餚。內森不僅有一個鑒賞美酒的鼻子,還有著一張天生的美食家的嘴(他說這是因為小的時候吃了太多半生不熟的凍魚團之故。)他興高采烈地帶著她流連於紐約無窮的奇妙的盛宴。  錢本身從來不成問題,他在普費澤的工作報酬相當優厚。他給她買漂亮衣服(包括我第一次看見他們時穿的那身時髦的舊式服裝),戒指,耳環,手鐲,腳鏈,各種珠寶。還有電影。整個戰爭期間她沒能看到電影,就像她不能聽到音樂一樣,這使得她對它們的渴望異常強烈。戰前在克拉科夫時,她曾有一段時間沉迷於美國電影——三十年代平淡無奇、天真爛漫的愛情故事,由諸如艾洛爾‧弗琳,摩爾‧奧布羅恩,迦勃以及龍巴德之類的明星出演。她還十分喜愛迪斯尼,尤其是米老鼠和白雪公主。還有——噢,上帝!——弗雷德‧阿斯戴爾和金格爾‧羅傑斯主演的《頂帽》!於是在紐約這個電影的天堂裡,她和內森有時整個週末都不出電影院——從星期五晚上開始,一口氣看上五部六部甚至七部電影,直到星期天的最後一場,眼睛熬得通紅。她所有的一切都來自內森的慷慨解囊,甚至包括(她咯咯地笑著說)她的避孕環。勞瑞的另一位熟人為她安了一個避孕環,這可能是內森為她制定的康復計劃中最後一項,也是最能體現他無微不至的關心的象徵性標誌;她以前從未用過這個,現在她帶著一種解放的滿足接受了它,感覺自己終於告別教會而獲得了新生。但她不止在一個方面獲得解放。「斯汀戈,」她說,「我從沒想到過兩個人能性交這麼多次,或者說做這麼多的愛。」  蘇菲告訴我,這玫瑰苑中惟一的荊棘就是她的工作。也就是說,她還在繼續為布萊克斯托克醫生工作,而他不過是一個按摩師。內森的哥哥是一流的醫生,而他又自認為對科學十分虔誠(在他心裡,醫學倫理準則如同希波克拉底誓言一樣神聖)。對他來說,為一位江湖郎中工作簡直令人無法忍受。他直言不諱向她指出,以他的觀點來看這幾乎就是賣淫。他懇求她別再干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拿這個開玩笑,編造有關按魔師和他們那拙劣假冒的所謂醫術的各種各樣的笑話,每次都讓她捧腹大笑;他這種玩笑式的態度使她認為不必太在意他的反對意見。所以當他的抱怨越來越厲害,責備越來越認真和尖刻時,她更是堅定不移地拒絕任何辭職的念頭,哪怕這件事情讓內森極不舒服。這是他們的關係中少有的違背對方意願的一件事,她覺得她不能無條件地服從。畢竟,她還沒有嫁給內森。她必須有一種獨立感。在那個年月,她必須擁有一份工作,何況在那時找工作十分艱難,對一個沒有「天賦」(她堅持向內森指出這一點)的年輕婦女來說尤其如此。還有,這份工作能使她產生一種安全感,她可以在那兒與她的老闆用母語交談;而且她也喜歡上布萊克斯托克醫生了。他就像一個教父或摯愛的叔叔一樣親切地對待她,她對此沒有絲毫疑慮。但她慢慢地意識到,這個沒有絲毫羅曼蒂克意味的喜歡,卻被內森誤解了。他的敵意因此增加。如果他的誤解和妒意裡並未埋藏狂暴或更糟的因素之話,這本來帶有十足的喜劇意味。  還在早些時候,一出稀奇古怪的悲劇影響了蘇菲的生活。在此需要重提一下,因為它可以說明前面所發生的事。這事與布萊克斯托克的妻子希爾維亞有關,與她是個酗酒者這一事實有關;這件可怕的事發生在蘇菲和內森在一起的四個月後,那時秋天剛剛來臨……  「我知道她酗酒。」布萊克斯托克後來傷心地對蘇菲說,「但我不知道她到了什麼程度。」他極為內疚地承認他忽視了這個問題:每晚從診所回到聖‧阿本大街的家,一起喝下一份雞尾酒後,他都盡量避開她,不想聽她酒後含混不清的話語,把她的糊塗和蹣跚的步態歸咎於不勝酒力。儘管如此,他心裡明白他是在自我欺騙,對她的愛使他不想面對在她死後幾天以生動的實物形式揭示出來的真相。她個人使用的化妝室(這間屋子連布萊克斯托克也別想進入)的衣櫃裡塞了七十多個空酒瓶,顯然這可憐的女人害怕冒處理它們的風險,雖然得到這些濃烈的瓊漿美酒並藏在櫃子裡對她來說並不費勁。布萊克斯托克發現,或者說他讓自己發現,這一切已為時過晚,這事已持續了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如果我不是那麼姑息她,」他哀傷地對蘇菲說,「如果我面對現實,認識到她是一個——」他猶豫了一下,尋找著合適的字眼——「一個酒鬼,我本可以帶她去做心理治療,把她治好。」他不停地自責,讓人聽起來有些害怕。「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他抽泣著。他的悲傷中最主要的一點是:他已經知道她處於可怕的狀態,可他還允許她自己開車。  希爾維亞是他最心愛的寶貝,他就是這樣叫她的。他在她身上狂花濫用,絲毫沒有一般丈夫的怨言,反而鼓勵她去曼哈頓瘋狂購物。她與幾個女性朋友(全都與她一樣體態豐滿,面色紅潤,無所事事)在阿特曼、博格朵夫、邦威特以及其他十多家時裝店狂購一番後開車回昆士區的家,汽車後座上女士服裝的包裝盒摞得老高,其中大部分原封不動地擱進了她的抽屜,或皺皺巴巴地擠在衣櫥的角落裡。布萊克斯托克後來在那裡發現一摞又一摞從未穿過的長裙和外套,上面已霉點斑斑。直到慘劇發生後,他才知道她每次瘋狂購物後都會與她的同伴一起去喝個酩酊大醉。她最喜歡去的是麥迪遜大街的西伯利大酒店的休息室,那裡的酒吧侍者最友好、寬容且謹慎。濃烈的南康弗特酒成了她在西伯利固定不變的飲料。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這種烈酒,很快超出她的酒量。這埋下了災難的隱患。悲劇發生得那麼突然、可怕,這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稀奇古怪的意思。  那天下午,她開車經過特麗伯羅大橋回家時,車速極快失去了控制,(警察說,速度表上的指針定格在每小時八十五英里)一下子撞在一輛卡車的尾部,然後彈回來撞在橋的護欄上,那輛克萊斯勒轉眼間成了一堆廢鐵和塑料碎片。希爾維亞的朋友,布萊恩斯坦夫人被送往醫院,三個小時後不治身亡。希爾維亞自己則撞斷了脖子。這本身已經夠恐懼了;更讓布萊克斯托克極度悲哀和難以忍受的是,她的頭不見了,被巨大的衝力拋進了伊斯特河。(生活中常常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某些公眾事件看似與自己毫無關聯,後來卻發現與相識或知曉的某個人有關。那年春天,我讀《鏡報》的一個標題時不禁打了個冷戰:《婦女人頭蹤影皆無,尋找工作仍在繼續》,那時我一點不知道我很快便會與這位受害者的丈夫有點關係。)  就實際意義而言,布萊克斯托剋死了。悲痛像亞馬遜河氾濫的洪水淹沒了他。他開始不定期地停診,把病人留給他的助手斯莫爾‧卡茲。他可憐地宣佈說,他可能永遠不會再重操舊業,而想退休回邁阿密海邊去生活。這位醫師沒什麼親人。在他異常深重的喪妻的哀傷中(他是如此哀傷,以致蘇菲也深深地沉浸在悲哀之中),蘇菲發現自己儼然成了他的代理親戚,一個妹妹或女兒什麼的。在繼續尋找希爾維亞的頭的那幾天裡,蘇菲幾乎一直在他的家中陪著他,為他拿鎮靜劑,端茶送水,耐心地聽他嘮叨妻子的往事。無數的人來了又走了,只有她一直呆在他的身邊。還有關於葬禮的事——他拒絕就這樣讓她無頭下葬;蘇菲只好不厭其煩地勸解他。(如果始終找不到怎麼辦呢?)但謝天謝地,那顆頭很快露面了,被水沖上了裡克島。是蘇菲接到陳屍所打來的電話,也是她在醫檢人員的敦促下設法說服他放棄了去看那殘骸最後一眼的想法。經過最後的縫合整容後,希爾維亞的遺體被安葬在長島的猶太人公墓裡。蘇菲對前來參加葬禮的醫生的朋友和病人的龐大隊伍十分震驚,其中一位是紐約市長派來的私人代表,一位高級督察,還有艾迪‧肯特——著名的電台喜劇演員,他的脊柱是布萊克斯托克治好的。  乘靈車返回布魯克林時,布萊克斯托克一直靠在蘇菲身上無助地哭泣著,又一次用波蘭話告訴蘇菲說她對他多麼重要,她就像他們的女兒,他和希爾維亞從未有過的孩子。一個無比憂傷的猶太人。布萊克斯托克希望獨自呆著。蘇菲和他一起回到聖‧阿本的家,幫他整理一些東西。天剛擦黑時——儘管她堅持乘地鐵——他開著那輛豪華富麗的卡迪拉克轎車送她回布魯克林。車一直開到粉紅色宮殿的門口。這時,秋日黃昏的霧氣剛剛籠罩希望公園。他好像平靜了許多,甚至還可以說上一兩句玩笑話。他還喝了一兩瓶蘇格蘭威士忌,雖然他並不是一個好酒之徒。但與蘇菲站在大門前時,他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悲哀中不能自持。在昏暗的光線中,他使勁地擁抱蘇菲,用鼻子和嘴蹭她的脖子,用依地語咕噥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發出了一聲她從未聽見過的最淒涼的嗚咽聲。這個擁抱十分專注,徹底,滿含感情,以致蘇菲開始懷疑他在孤獨中是否想尋求比女兒般的安慰更多的東西;她的腹部感到一種壓力和幾乎是情慾的感覺。但她馬上趕跑了這個念頭。他是那樣純潔的一個清教徒。既然他在長久的共事中從未對她動過邪念,那麼現在他也不大可能這麼做,因為他完全淹沒在悲傷之中。這個想法後來被證實是正確的,雖然她有理由為這個長久的,淚汪汪的,很不舒服的,緊緊的擁抱感到後悔,因為內森正在樓上注視著這一切。


父子團聚第74節 特有的風景

由於幫醫生料理一切,蘇菲的骨頭都累酥了,只想早點上床休息。她早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她想起明天早上,星期六,她和內森將啟程前往康涅狄格旅行。她已為這事兒興奮了好幾天。小時候在波蘭時,她便聽說新英格蘭十月美麗得令人讚歎的火燒般的楓葉。內森更用他那張巧嘴將美國這一特有的風景描繪得異常誘人: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最具特色的自然風光,天然的大火炬,任何人都該一睹為快。他又借來了勞瑞的車,並已在一家鄉村客棧訂好了房間。所有這些足以刺激蘇菲的慾望,使她對這次旅行更加渴望。此外,除參加的這次葬禮,以及在一個夏日的午後與內森一起去過蒙托克之外,她還從未走出過紐約城。所以這次新奇神秘帶有田園風味的美國之旅令她高興得渾身顫慄,比童年時代乘火車從克拉科夫到維也納,以及阿爾托‧阿第基和白雲石山中旋轉騰升的雲霧更令她興奮。  她一邊往二樓上走,一邊尋思著明天穿什麼衣服。天氣已開始變涼,她在想他們的「服裝」中哪些比較適合十月林地的氣候,隨後突然想起內森兩周前在亞伯拉罕‧施特勞斯店裡給她買的那件薄花呢外套。剛踏上二樓平台時,她聽見留聲機正在播放勃拉姆斯的《阿爾多狂想曲》。也許是葬禮帶來的悲哀,也許是她太疲倦了,這音樂讓她覺得一種甜甜的東西湧上喉頭,眼睛裡閃著淚光。她推開門,大叫一聲:「我回來了,親愛的!」可她驚奇地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她早就想見到他。他說過六點鐘準時回來,可現在卻無蹤無影。  她躺下想小憩一下,但她實在太累了,一下子睡了很長時間。當她在黑暗中醒來時,鬧鐘那閃著幽暗綠色的指針已指向十點。她猛然被一種不祥之感抓住。內森!這不像他的所為。他總是在約好的時間準時出現;如果失約,至少會留張字條什麼的。她感到一種被遺棄的空虛。她跳下床,打開燈,開始在房間裡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她惟一的想法便是他下班回家後又出去辦什麼事,然後遇上了可怕的車禍。每次警笛聲響起——剛才在夢中一直有這聲音,都預示著災難的降臨。部分理智告訴她這想法很荒謬,但她卻不能不這樣想。對內森的愛耗盡了她的全部理智;同時,她在所有事情上都像孩子一樣依賴著他。所以他不明不白的失蹤使她不知所措,被一種恐懼所壓倒,如同孩子被父母所遺棄。她小時候常有這感覺。她知道這也很荒唐,但卻對此無能為力。她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令人心煩的空洞的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她繼續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將最可怕的災禍想像得十分具體。就在她差不多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內森突然撞了進來。在一瞬間她覺得一束光明灑落下來,生命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記得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念頭:我無法相信這樣的愛。  他用手臂一把將她摟住,緊得讓她喘不過氣。「我們來做愛。」他對著她的耳朵悄悄說。但緊接著他又說:「不,等等,我要給你一個驚喜。」她在他的強勁有力的擁抱中顫抖著,因大鬆了一口氣而渾身癱軟。「吃飯——」她傻乎乎地冒出一句話來。  「別說吃飯的事,」他大聲說,鬆開了她,「我們還有更好的事要做。」他興奮地在她身邊邁著輕快的舞步。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眸子閃著一股怪異的光;他滔滔不絕,情緒高漲,聲音裡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這種近乎狂躁的神態告訴她,他正處在極其亢奮之中。雖然她從未見他如此激動過,但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驚恐。她只是覺得奇怪,大鬆了一口氣。「我們去墨特‧哈伯家參加聚會。」他宣佈說,像一頭發情的麋鹿似的用鼻子蹭著她的面頰。「去穿衣服。我們去參加聚會,慶祝!」  「慶祝什麼,親愛的?」她問。她對他的愛以及獲救感使她唯命是從,即使他命令她和他一起游泳橫過大西洋,她也會毫不遲疑地跟上去。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茫然不知所措,幾乎被他的熱情所吞沒。(一股強烈的飢餓感同時刺痛了她。)她伸出雙手,徒勞地想要他平靜下來。「慶祝什麼?」她又問道,對他抑制不住的高漲熱情逗得哈哈大笑。她吻著他的鼻子。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那個實驗嗎?」他說,「那個血液分類的實驗。上星期,它把我們都難住了。我告訴過你這個問題與血清□有關,還記得嗎?」  蘇菲點點頭。她從來搞不清他的實驗,但卻十分認真地聽著那些複雜難懂的化學研究課題。如果他是一個詩人,他會給她朗讀他的詩句。但他是個生物學家,便讓她對巨紅血球、血紅蛋白、電泳現象以及離子交換器產生興趣。她對這些一竅不通,但她熱愛內森,所以也熱愛他所做的一切。她用十分誇張的口吻回答道:「噢,是的。」  「今天下午我們把它解決了。我們吃掉了所有的問題。我是說吃掉,蘇菲!這是目前為止我們最大的障礙。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再做一次實驗,通過標準局的檢驗——這只是一個形式,沒別的——然後我們就像一夥闖入金庫的強盜了。我們將踏上一條光明大路,去獲得富有重大歷史意義的醫學突破。」  「好哇!」蘇菲叫道。  「吻我一下。」他悄聲說,一邊將自己的嘴唇在她的唇邊磨擦著,並把舌頭伸進了她的嘴裡,然後不停地動著,逗得她癢癢的。接著他突然抽了回去:「所以,我們去墨特家慶祝一番。走!」  「我快餓死了!」她大叫著。她並不反對他的提議,但她覺得她必須這樣說,因為她感到胃確實很餓。  「我們去墨特家吃飯。」他興致勃勃地說,「別急,那兒點心多極了——走!」  「現在播報特別新聞。」幾乎同時,播音員抑揚頓挫的聲音在收音機裡響了起來。蘇菲看見內森的臉一下子失去了剛才的興奮,變得僵硬了。這時,她在鏡子裡瞥見自己的影子,那下巴脫臼似的朝一邊翹起,很不自然,眼裡閃出一絲痛苦,好像牙被打掉了似的。播音員正在播報一條消息,說關押在紐倫堡監獄中的前德國陸軍元帥赫爾曼‧戈林被發現死在他的牢房裡,是自殺,致死原因是氰化物中毒。他偷偷吃下了藏在身上的一顆膠囊或藥片。「最後,」播音員輕蔑地說,「這位罪大惡極的納粹頭目就這樣逃脫了他的敵人們對他的懲罰,像他的前任們——約瑟夫‧戈培爾,海因裡齊‧希姆萊和元兇阿道夫‧希特勒——那樣死去了……」蘇菲渾身一顫。她看看內森,他逐漸恢復過來,臉上的表情又生動起來。他輕輕地倒吸一口氣:「天哪!他贏了那人。他贏了拿絞索的人,這個聰明、肥胖的狗崽子!」  他猛地撲到收音機前,扭動著旋鈕。蘇菲不安地看著他。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再去想與過去那場戰爭有關的任何事情,更不關心紐倫堡的審判,整個一年的報紙標題都充斥著這些內容。她討厭讀有關紐倫堡審判的文章,以致妨礙了多讀報刊文章以提高英文水平這一計劃的實施。她將這一切從腦子裡趕跑,對發生在最近的事也是這樣。事實上,她對最近幾周在紐倫堡法庭上演的納粹眾神的最後一幕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戈林已被判絞刑。奇怪的是,當戈林在被執行絞刑前幾小時阻止劊子手行刑的消息傳來時,她竟然一點不為所動。  一個叫H‧V‧卡爾籐博恩的人宣讀著延遲的訃告,他特別指出戈林吸毒,蘇菲聽後咯咯地笑了起來。她一邊笑著內森,一邊聽他滔滔不絕地像小丑一樣地說:「他到底把那個氰化物膠囊藏在哪兒呢?屁股裡?他們肯定檢查了那兒的,而且不止一次!在臉頰那堆肥肉裡——他們可能忽略了這地方。還有別的地方嗎?牙裡?軍隊的那些傻瓜蛋檢查了他那一身肥肉褶子了嗎?或許就是某個鬆弛的肉褶子裡,在他的下巴裡!我敢打賭那膠囊一直藏在他身上——就在他對著索克羅斯,對著特爾福特‧泰勒,對著整個審判過程瘋狂微笑時,那東西就藏在他肥胖的下巴褶子裡……」一陣嘈雜的靜電噪音後,蘇菲聽見評論員說:「許多消息靈通人士一致認為,戈林比任何一個德國領導人更應對建立集中營一事負責。戈林外表圓滾滾、胖嘟嘟的,讓人聯想到喜劇裡的丑角,但他才是那地方真正的罪魁禍首。人們應像記住達考,巴森沃爾德,奧斯維辛等罪惡之地,記住這個罪惡的創造者。」  蘇菲突然跑到中國屏風後面,將臉浸在洗臉池裡。她想忘卻的一切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使她產生了一種不祥的不適感。她為什麼不把那該死的收音機關掉呢?透過屏風,她聽見內森在自言自語。她不再覺得好笑,因為她知道內森會深深地捲入其中,剛才聽到的那個難以形容的消息會使他變得煩躁不安,甚至變成一種狂怒,很快從熱情洋溢的高昂情緒轉而墮入無法控制的極其絕望的痛苦深淵。「內森,」她叫他,「內森,親愛的,把收音機關掉,我們去墨特家。我真的餓極了。求求你!」  但她敢說他沒聽見她的話,或根本不想聽。她搞不清楚,只是猜測,他的納粹情結是不是幾星期前他們看一部紀錄片時埋在他心裡的。蘇菲極力想忘卻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而他卻恰恰相反,緊緊抓住不放。那天在可貝爾戲院,他們看了一部由影星鄧西‧凱(她最喜愛的喜劇丑星)主演的電影,中間插播了一段華沙猶太人區的新聞紀錄片。蘇菲一下子認出了那地方。儘管被炸成一片瓦礫,但那居住區的外貌依舊讓蘇菲覺得眼熟(她曾住在那附近)。像看所有的被戰爭破壞得千瘡百孔的歐洲紀錄片一樣,蘇菲瞇縫著雙眼,將那廢墟過濾成一塊模糊的影子。但她意識到這影片表現的是一個儀式,一大群猶太人正在為他們在屠殺中殉難的同胞舉行集體葬禮,一個男高音在那個天使被刺中心臟的灰色物體上,用希伯來語高唱安魂曲。在黑黝黝的電影院裡,蘇菲聽見內森嘴裡一直念叨著一個陌生的詞「Kaddish」。當他們重新回到陽光下時,他用手指煩亂地抹著眼睛,她看見淚水從他的臉上潸然而下。她很驚訝,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內森——她的鄧西‧凱,她可愛、傑出的小丑——流露出這樣的情感。


父子團聚第75節 負面影響

  她從中國屏風後走出來。「走吧,親愛的。」她用一種哀求的聲音說。但她看出他還不想關上收音機。她聽見他用尖酸的語氣咯咯地笑著說:「這群笨蛋——他們讓那個胖傢伙躲過去了!」她正在抹唇膏,很驚訝地發現過去幾個月來紐倫堡的審判和它所披露的東西在內森心中佔據著如此重要的位置。但過去並不總是這樣的。他們在一起的最初一段日子裡,他好像對她所經歷的一切並沒有多少意識,它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嚴重的營養不良,貧血,脫落的牙齒——這些才是他所關心的。當然他並不是不瞭解集中營;蘇菲想,也許對內森,對全體美國人來說,這些暴行不過是一個十分遙遠,抽像,異域的情節,奇特得難以理解,抽像虛無得難以留下什麼印象。但一夜之間來了個急轉彎;那部紀錄片震撼了他;接著,《先驅論壇報》刊登系列報道,對紐倫堡審判中披露的一連串惡劣暴行做了調查性分析;其中,在特裡布林卡實施的那次猶太人徹底滅絕的全面情況——僅統計數據便令人難以想像——被揭露出來。  所有的罪行都被慢慢地揭露出來。1945年春天,歐洲大陸戰爭即將結束前,集中營的暴行開始公諸於眾。那時離現在不過一年半時間,但有關毒氣殺人的詳細材料在紐倫堡法庭上堆積如山,告訴人們更多的鮮為人知的難以接受的暴行。她看著內森,有一種感覺——他是那種後知後覺的人。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相信,以懷疑的眼光看待這一切;而現在,他徹底信了。他用大量的時間花大量的精力收集集中營的一切資料,紐倫堡的,戰爭的,反猶太主義的,以及對歐洲猶太人的大屠殺等等。(最近許多個晚上他們倆本應該去電影院,卻成了內森穿梭於紐約公共圖書館布魯克林分館的時間,他在閱覽室裡做了大量筆記,把紐倫堡揭露的罪行全部記下來;他還借閱了大量的有關書籍,諸如《猶太人與人類的犧牲》、《希特勒許諾下的波蘭與猶太人》等,他因此成為納粹與猶太人問題的專家,就像他在其他領域中一樣。他有一次問蘇菲,在人類的行為上有沒有這種可能(他像個細胞學家一樣說),納粹現象如同一叢巨大的長勢兇猛的毒菌,像一個惡性腫瘤一樣對人體造成致命危害?在整個夏天和秋天,他不時問她這個問題,他的行為就像一個靈魂著魔的人一樣,令蘇菲困惑不解。  「像他的許多同事,納粹的頭目們一樣,戈林十分熱愛藝術。」H‧V‧卡爾籐博恩用衰老的蟋蟀般的聲音說,「但這是一種典型的納粹式的狂熱的愛。以戈林為代表的德國高級軍官們在許多國家的博物館裡大肆掠奪,荷蘭、比利時、法國、奧地利、波蘭……」蘇菲真想把耳朵堵上。難道不能把那場戰爭,那些年月,統統鎖進大腦深處,永遠遺忘在那兒嗎?她想轉移內森的注意力,於是又叫道:「你的實驗真了不起,親愛的。你不想去慶祝一下嗎?」  沒有回應。那蟋蟀似的聲音仍乾巴巴地念著枯燥的墓誌銘。蘇菲仔細想了一下內森這種無法擺脫的困惑情緒。她想,好吧,至少不用擔心他侵入我的感情禁區。和其他一些與她的感情有關的事情一樣,內森從來都表現得十分禮貌和體貼。她十分固執地堅持說(她對他講得很清楚):她不會也不能講她在集中營的經歷,她告訴他的幾乎所有的事,都是在那個值得回憶的甜美夜晚,在這間屋子,她粗略的吞吞吐吐的地向他述說的。但這極其有限的話語仍讓他長了不少見識。然而,她並沒有對他示意她不願談這些往事——她確信他十分善解人意,他一定明白她不願舊事重提。所以,除了開車送她去哥倫比亞醫院做檢查時提到過——為避免誤診和錯誤治療必須這樣做,他們從未議論過發生在奧斯威辛的事。即使在那時,她也講得十分簡潔,但他完全能明白。他的善解人意是她她對他感激不盡的又一原因。  她聽見收音機被關掉了,內森繞到屏風後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對此她早已見慣不驚。他的眼睛在發亮;她可以感覺到他有多麼激動和亢奮,好像通過一種神秘渠道獲取了某種能量似的。他又開始吻她,舌頭又一次伸進她嘴裡。每當他陷入這種藥物造成的迷亂中時,便會像一頭發情的種牛一樣慾火中燒,而且每次也能激起她的慾望,願意馬上準備好接受他。此時她感覺到自己下面潮濕、溫暖。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陰莖上,她撫摸著它,感覺到它硬得像掃帚柄,在法蘭絨衣服下面硬梆梆地挺立著。她的雙腿一陣發軟,呻吟著,伸手去拉他的拉鏈。她那靈活的手和他那等待撫摸的陰莖早已成為他們之間愛的自然流露;任何時候她去觸摸他時,總是想起嬰兒伸出小手去抓大人手指的情景。  可是他突然將她推開。「我們這就走吧,」他說,「我們還有很多有趣的事。一個舞會!」她明白他的意思。內森每次吃了氨基丙苯後,與她做愛便不只是一種有趣的事——那簡直是解除一切武裝的,汪洋恣肆的,到了另一世界的感覺,而且永無休止……  「直到那天晚上很晚時,我都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蘇菲告訴我,「在墨特‧哈伯家的聚會上,內森開始令我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墨特‧哈伯在布魯克林大學附近的房子有一個寬敞的頂樓,聚會就在那裡舉行。墨特——你那天在海灘上見過他——是大學的生物教師,內森的好朋友。我喜歡他。但老實說,斯汀戈,內森的大多數朋友我都不喜歡,不管是男是女。我知道,這是我的毛病。我很害羞。一方面是我的英語太糟,我的表達勝於理解,如果他們說得太快時我便懵了。還有,他們總是談我不懂或不感興趣的話題——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和陰莖妒忌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果他們不是一直那麼嚴肅的話,或許我還會有興趣聽一聽。哦,不過我與他們還能夠相處——你必須明白這點。當他們一開始談論性高潮的理論問題時,我便坐在一邊想我自己的事。我想他們也還喜歡我,雖然他們一直對我有點戒備,還有些好奇,因為我從不多談我的過去,總是獨自一人呆著。還有,我是這群人中惟一的非猶太姑娘,也是惟一的波蘭人,我想這使我顯得有點奇特和神秘。  「那天我們到那兒時已經很晚了。我想勸他不要吃藥,可我們離開耶塔時他又吃了一顆氨基丙苯——他把它叫做苯尼。當我們鑽進他哥哥的車去參加晚會時,他一直很亢奮,像一隻鳥,一個在天空高高飛翔的天使。車上的收音機裡《唐‧基歐瓦尼》正在引吭高歌——內森記得那首歌的歌詞,他的意大利歌劇唱得很不錯——他也開始放聲高歌,完全沉醉在這部歌劇裡,以致忘了在十字路口轉彎去布魯克林大學,而是朝弗蘭特布西開去,一直開到海邊。他開得很快,我開始擔心起來。這一路高歌和方向錯誤害得我們遲到了,很晚才到達,那時肯定已有十一點了。這是一個很大的聚會,至少有一百多人。還有一個非常著名的爵士樂隊——我忘了吹單簧管的那個人的名字,我聽見音樂聲從室內傳出來,聲音大得驚人。我不太喜歡爵士樂,最近才開始有點喜歡,是在……在內森離開之前。  「大部分人是布魯克林大學的研究生和教師什麼的,也有不少其他的人。什麼人都有,是一個混雜的群體。有幾個漂亮姑娘是從曼哈頓來的模特兒,有不少音樂家,還有好些黑人。我從沒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黑人,我覺得他們十分不同,我很喜歡聽他們的笑聲。人人都喝著酒,很開心。有一股怪怪的煙味,我第一次聞到這種氣味,內森告訴我是大麻——他把它叫做茶。大多數人似乎都很高興。起初晚會還不錯,我沒有感覺到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我們進去時,我看見墨特站在門口,內森對他講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實驗,他簡直是大叫著宣佈了這條消息。我聽見他說:『墨特,墨特,搞定了!我們把血清□的問題解決了!』墨特已經知道這個消息——我剛才說過,他是生物教師——他使勁拍著內森的背,然後一起喝下很多啤酒表示慶賀,另一群人也圍上來祝賀他。我還記得我當時感覺是那麼幸福。啊,我的意思是說,一個將在醫學研究史上永遠留名的了不起的人和我如此親近,並被他深深愛著。斯汀戈,我當時都快要暈倒了,因為那時他用手臂緊緊摟抱著我,對大家說:『我應該感謝這位一直奉獻自己陪伴在我左右的可愛的女士,繼瑪麗‧斯克羅多烏斯卡‧居裡以後的又一位傑出的波蘭婦女,她將成為我的新娘伴在我身邊,成為我永遠的支持。』  「斯汀戈,我真希望我能形容我當時的感受。想想吧!要嫁給他了!我一下子茫然失措。我真不敢相信,可這確實發生了。內森吻了我,人人都笑著圍上來祝賀我們。我以為我在做夢,因為那太突然了。哦,他以前也說過結婚之類的話,但只是說說而已,開了玩笑,雖然那總能讓我激動。但我從沒認真想過這件事情,所以我一下子不知該怎麼辦。我真不敢相信,它就像一個夢。」  蘇菲停了下來。每當談起她的過去或與內森的關係,以及內森的一些神秘之處時,她總習慣於把臉埋在雙手中,好像要從合著的手掌的黑暗籠罩中尋求答案似的。她現在又是如此,過了好一陣才抬起頭來,繼續說道:「現在很明顯,這……這一宣佈不過是他服藥後的表現,這種亢奮使他像天使一樣越升越高。但當時我沒想到這點,我以為這是真的,只需找個時間我們就會結婚。我高興極了。我開始喝酒,晚會的高潮也開始來臨。內森最後不知到哪兒去了。我和他的一些朋友聊了起來。他們都向我道喜。有一個內森的黑人朋友,我一直很喜歡他。他是個畫家,叫羅尼什麼的。我和羅尼一起來到外面的屋頂平台上,那兒有一個十分性感的東方姑娘,我忘了她的名字。羅尼問我要不要茶,一開始我沒有弄明白,我很自然地想到那種放上糖和檸檬的飲料,但他大笑起來,我這才明白他說的是大麻。我有些怕——我一向害怕失去控制——但是,當時我太興奮了,我想我用不著害怕,可以試一試。於是羅尼給我一小支香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很快便明白了人們為什麼用它來尋找快樂——它太奇妙了!  「大麻使我全身充滿一種甜蜜的飄飄欲仙的感覺。屋頂平台上有點冷,但我一下子感覺全身暖暖的,整個世界,夜晚,未來似乎都變得比以往更加美麗。奇跡,這夜晚[1]!布魯克林就在眼底,閃爍著萬家燈火。我在平台上呆了很長時間,與羅尼和他的中國姑娘聊天,聽著音樂,看著天上的星星,感覺好極了。我想我一點也沒意識到已過了很長時間。當我回到屋裡時已經很晚,差不多快四點了。晚會還在十分熱烈地進行著,音樂還在演奏,但有些人已經離開了。我找了一陣內森,但沒找到。我問了幾個人,他們給我指了一間房間,靠近頂樓的一端。於是我朝那兒走去,看見內森和另外六七個人呆在裡面。那兒什麼娛樂活動也沒有,十分安靜,就像誰剛出了什麼事大家在想辦法似的,空氣十分凝重。走進去時,開始感到不安,覺得很不舒服;我開始意識到有什麼很嚴重很糟糕的事即將發生在內森身上。這種感覺很可怕,就像遭遇了一次海浪襲擊。很糟,太糟了!  「你瞧,他們在那兒收聽收音機播放的在紐倫堡執行絞刑的實況。收的是短波,但是是實況——是直接從那兒發出的,我聽見哥倫比亞廣播電台的播音員用平靜、遙遠的聲音描述著正在紐倫堡執行的絞刑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馮‧裡賓特洛甫已經斃命,接著是猶多,再後來是朱裡葉斯‧斯特雷奇。斯特雷奇!我實在無法聽下去了!我突然全身癱軟,噁心,難受,很難形容這股難受勁兒。因為這些人被吊死我本應該高興得發狂,可它卻讓我想起了我竭力想忘掉的一切。去年春天我就有過這種感受——我告訴過你,就是我從雜誌上看見了那幅照片——魯道夫‧霍斯脖子上套著絞索那張照片的時候。所以當那間屋子裡的人們收聽紐倫堡的行刑情況時,我只想逃跑。我不停地對自己說:我真的不能與過去告別嗎?我看著內森。他仍然很亢奮,我能從他眼睛裡看出來;但他和別人一樣仔細地聽著,臉色陰沉,痛苦,臉上有某種令人害怕和不對勁兒的東西。晚會上的興奮與歡樂都已不見了,至少在這裡沒有了。這兒就像在為死者守靈一樣。新聞終於播完了,要麼就是收音機關掉了。人們開始帶著嚴肅而激動的神情議論起來。  「他們都是內森的朋友,我都認識;有一個我記得特別清楚,我以前和他說過話,叫哈羅德‧斯科費爾德,我想他和內森差不多大吧,好像在大學教哲學。他十分嚴肅,冷漠,但相比之下還比較喜歡他,我想他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他十分憂鬱,對自己作為一名猶太人這一點十分敏感。他說了很多話。我記得他在那天晚上比以往更加激動,喝了過多的啤酒和葡萄酒,但即使這樣,我也敢肯定他不像內森那樣亢奮。他顯得十分搶眼,光禿禿的頭,留著兩撇鬍子,就像——我不知道怎麼用英語描述那種動物——生活在冰上的海象,挺著大大的肚子。哦,是的,海象。他一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說話時,人們總是聽著——他開始說著諸如……『紐倫堡是個鬧劇,這些絞刑都是鬧劇。這不過是象徵性的復仇,做秀罷了!』他還說:『紐倫堡是一場披著正義外衣的卑鄙消遣,而對猶太人的仇恨仍然毒害著德國人民。正是德國人自己最應當被解決——是他們允許這些人來統治他們並屠殺猶太人。而不是這些』——他用了這些詞——『不是這些狂歡節上的跳樑小丑。』他又說:『德國的前途在哪裡?他們還將變富,然後再來殺猶太人嗎?』這些話就像一個很有煽動力的人在演講。我曾聽說他能讓他的學生們個個聽得如醉如癡。我一邊看一邊聽一邊幻想起來。他的話裡含有一種可怕的痛苦感。他問,猶太人在地球上還有安全的地方嗎?然後他自己回答說,沒有。那麼,猶太人可曾找到過安身之所?回答仍然是,沒有。  「這時我突然發現他談起波蘭。他說,在紐倫堡或別的什麼地方進行的一次審判中,有人證明在戰爭期間猶太人從波蘭的集中營裡逃跑出來,想在當地人那裡尋找藏身之處,但波蘭人卻背叛了猶太人,沒給他們任何幫助。他們甚至做了更壞的事。事實上,他們把猶太人全部謀殺了。斯科費爾德說,這是一個可怕的事實,它證明猶太人確無安身之處,甚至在美國也沒有!天哪,我記得他的憤怒。當他談到波蘭時,我全身癱軟,心劇烈地跳動著,儘管我知道他並不是針對我。他說波蘭是個最壞的例子,也許比德國更壞或至少可以劃等號。因為正是在波蘭,當一直庇護猶太人的畢蘇斯基死後,那裡的人民一有機會便轉而迫害猶太人。他又說,難道不正是在波蘭,那些年青正直的猶太學生被隔離起來,被強迫坐在教室的特殊座位上,受到比密西西比的黑人更加不堪的對待嗎?人們有什麼理由相信這樣的『猶太座位』不會發生在美國?斯科費爾德說這話時,我不禁想起了我的父親,正是他想出了這個主意。這時我父親好像突然出現在眼前,他的靈魂走進來,離我很近,我真想馬上鑽到地板下去。我想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早已把這些事從腦子趕出去,埋掉了;而現在一下子被這個斯科費爾德全都倒了出來。我真受不了了。天哪,我受不了了!  「當斯科費爾德還在繼續講的時候,我踮起腳尖悄悄靠近內森,悄聲對他說我們得回家了,明天我們還要動身去康涅狄格哩。可內森一動不動,他就像——嗯,就像一個被摧眠的人。他像斯科費爾德的那些學生一樣,眼睛直盯盯地看著他,傾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但終於他悄聲回答我說他還要等一會兒,讓我先獨自回去。他說這話時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嚇壞了。他說:『我要到聖誕節才睡覺。』他顯得有些瘋狂,『你回家睡覺吧,我明早去接你。』於是我趕緊離開,不再去聽斯科費爾德的話,那些話差點殺了我。我乘出租車回家,心裡害怕極了。我完全忘記了內森說我們要結婚的話。我只覺得噁心,覺得自己忍不住快要哭起來了。」


父子團聚第76節 秋天的落日

康涅狄格。  裝著氰化鈉的膠囊(內森說,這些細小的顆粒狀的結晶體像溴塞爾澤一樣平凡,遇水極易溶化)確實很小,比蘇菲見過的其他藥物膠囊更小一些,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所以當他用姆指和食指捏著這顆小小的膠囊,將它舉在離她的臉僅幾英吋遠的半空中晃動時,她靠在枕頭上,看著投射在它表面上的外面秋日樹葉的極小的影子,那些樹葉正被秋天的落日映得火紅。蘇菲迷迷糊糊地嗅到樓下廚房裡煮飯的香味——麵包,白菜的清香味,看著他手中慢慢轉動的膠囊,腦子裡的睡意像潮水般的退了下去。她清醒過來,一半是因為那聲音,一半是因為光。她完全清醒了,耐波他安眠藥迷人的藍色恍惚一掃而空。不要吮它,要一下子吞下去,他告訴她,別擔心,會有一點像杏仁一樣的苦甜味,也有一點像桃仁,然後就一下子沒有知覺了。——沒任何感覺!——一瞬間的事,毫無痛苦。他說,可能,可能有幾秒鐘會感到難受——很不舒服——但就像打個嗝一樣短暫。他媽的虛無!  「好了,愛瑪,我親愛的,來吧——」一個嗝。  蘇菲沒有看他,而是越過他盯著昏暗中牆上掛著的一幅已經褪色的包著頭巾的老祖母的畫像。她喃喃地說,「你說過你不會的。很久以前你說過你不會的——」  「不會什麼?」  「不會這樣叫我。不會再叫我愛瑪。」  「蘇菲,」他平靜地說,「蘇菲,親愛的。不是愛瑪,當然,當然,蘇菲寶貝兒,蘇菲寶貝兒。」  他似乎平靜多了,早上的狂暴和下午的狂怒都已平息,至少像他給蘇菲服用的耐波他安眠藥一樣暫時平靜了——那該詛咒的巴比妥放在他們倆都知道的地方,他們卻恐懼地以為找不到了;但兩小時前,找到了。他平靜了許多,但她知道,他仍然精神迷亂。她很好奇地想:現在他表面上很平靜,似乎不再令人害怕,她也不再感到什麼威脅,儘管那顆帶有明顯威脅的膠囊離她僅六英吋遠。極小的膠囊外皮上清晰地印著一串極小的普費澤的商標。他解釋說,這是用來裝小貓小狗服用的抗菌素的膠囊,現在成為這種特殊藥劑的特殊容器;由於研究所嚴格的規章制度,他昨天好不容易才弄到它們——這些膠囊本身甚至比氰化鈉更難弄到。她知道,這不是玩笑;如果換個時間、地點,她寧願相信整個事情不過是他經常上演的又一次惡作劇:那小小的粉紅色豆莢一樣的膠囊最後啪地一聲在他手指間打開,一朵深紅色的小花,或一顆瑪瑙、一粒巧克力露了出來。但現在的情形不是這樣,在內森的精神經過長時間的極度興奮之後,她知道這裡面裝著死亡。她只覺得一種遍佈全身的懶懶的感覺。她看著他把膠囊放在嘴邊,用牙齒咬住,然後開始用力咬它,剛好把膠囊咬得彎曲卻又不至於破裂。她並不感到恐懼,是因為耐波他還在起作用,她覺得他不過是在嚇唬她。他以前也這樣幹過。他從嘴邊拿開膠囊,笑了:「虛無。他媽的虛無。」她想起兩個小時前,就在這個房間裡,他也這麼輕快地跳著逗了她一次。但現在似乎已過去了一個星期,一個月。她很想知道有沒有什麼靈丹妙藥可以止住他整天的無休止的狂鬧和一刻不停的說話……早上九點左右他回到粉紅宮殿,狂急地衝上樓梯把她弄醒,直到剛才,他幾乎沒有停過嘴……  ……眼睛仍然閉著,從夢中醒來仍然昏昏沉沉的蘇菲聽見內森含混不清地說:「起來,快!」  他繼續說:「斯科費爾德說得對。如果這事兒可以在那兒發生,難道在這兒就不行嗎?哥薩克就要來了!有一個猶太男孩將走向鄉村!」  她完全醒了。她想他會馬上過來擁抱她,並想了想要不要在與他上床前先安上避孕環,她想起已經安上了,便懶懶地翻了個身,露出睏倦的笑容迎接他。她想起每當他處於這種興奮的情緒中時是如何貪戀她——她回憶起每一件事——不僅僅是開始的貪婪的溫存,乳頭上溫柔的逗弄,兩腿間溫柔執拗十分飢渴的撫摸,最後是一種完全解放,如入無人之境,十分投入的極樂:他非凡的能力使她達到高潮——不是一次,而是一次接一次,直到一種幾乎是邪惡的最後失落,有如墮入深淵的死亡之旅,兩個肉體在黑暗中旋風般的相融。她弄不清楚她迷失在自我之中還是在他中。(幾乎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用波蘭語思維和說話。她總是大聲地對著他的耳朵說:「Wez mnie,Wez mnie。」這話總是神秘地不由自主地發自她的心靈深處,意思是「拿我吧,拿我吧」。但有一次內森問她是什麼意思時,她快活地撒謊說,它的意思是「來吧!要我吧!」過後內森精疲力竭地宣稱,這就是二十世紀的超級性交——設想一下,在氨基丙苯被發現之前多少年來,人們的性交是多麼平淡和令人乏味啊。現在她完全躁動起來了,像一隻貓似的伸開四肢,渾身抖動著。她朝他伸出手去,叫他上床來。他一言不發。她有些不解,接著聽見他說:「起來!起來面對他們!這個猶太男孩想帶你到鄉下去!」她說:「可是,內森——」他馬上打斷她,固執而狂燥地說:「來吧!來吧!我們這就上路!」她感到一絲沮喪,但緊接著想起過去的禮儀,一下子為自己這迫不及待的露骨的性慾感到羞愧。「起來!」他命令說。她裸著身子下了床,抬眼一看,內森正從一張鈔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睛凝視著早晨散落進來的斑斕陽光——她知道那上面是可卡因……  在新英格蘭的陽光裡,穿過他的手和手中的毒藥,她能看見火紅的樹葉,一棵棵火紅的樹沐浴在硃砂紅色中,一會兒又被抹上一層強烈的金色。外面,傍晚的樹林靜靜地佇立在晚霞的餘暉中,像一幅巨大的彩色地圖,樹葉一動不動。遠處的高速公路上汽車在奔馳。她很睏,但不敢睡去。她看著正捏在他手中的兩顆粉紅色膠囊。「他的和她的是當代最美麗的思想,」她聽見他說,「他的和她的瀰漫整個浴室,整座房屋,為什麼不是他的和她的氰化鉀,他媽的什麼也不是呢?為什麼,蘇菲寶貝兒?」  一聲敲門聲,內森的手輕輕抽動了一下。「什麼事?」他用平靜的聲音問道。「蘭道先生,蘭道夫人,」那聲音說,「我是賴蘭德夫人。我實在不想打擾你們!」那聲音十分討好,小心翼翼的,「在我們這兒廚房七點鐘關門。我只是來告訴你們一聲。我不想打擾你們休息。你們是這兒惟一的客人,所以不用著急。我只是來告訴一聲,我丈夫今晚做了些特色菜,包米牛肉和白菜!」外面沒了聲音。「謝謝。」內森說,「我們馬上就下樓來。」  鋪著古老地毯的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那木頭樓梯像個受傷的動物似的吱嘎亂叫。說啊講啊說啊講啊……內森已說得聲音嘶啞。「想想吧,蘇菲寶貝兒,」他又開始說了,手指撫弄著那兩粒膠囊。「想想在自然界中生與死是如此親密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對雙胞胎似的,到處都有幸福與毀滅的種子。比如說這個東西,HCN,以甘甜物的形式存在於整個大自然中,也就是說,與糖——很甜很甜的糖結合在一起。在杏仁,桃仁,一片秋葉,普通的梨子,楊梅裡。那麼你可以想像,當你用那完美無缺的雪白的瓷牙將這個咬爛,把它像一個蛋白杏仁小甜餅一樣吞下去時,你嘗到的味道只是這藥的一個分子發出的一點點……」  她不再去聽他的聲音,轉頭又去看著那片火紅的樹葉。她嗅到樓下飄上來的白菜味,清香清香的。她又想起另一個人的聲音,墨特‧哈伯的,總是神經兮兮的,充滿緊張的焦慮:「別太內疚了。你也無能為力,因為在你注意之前他已經吸了很久。這能夠控制嗎?是的,能。不,也許不能。我不知道,蘇菲!但願我知道!人們對氨基丙苯的瞭解並沒有多少。在一定劑量內它們是無害的,但它們肯定是危險品,會上癮,尤其是與別的東西——如可卡因混用時。內森喜歡用鼻子吸可卡因,我認為那是非常危險的事。於是他完全失去控制,進入一種——我不太懂——一種精神變態之中,沒人能夠將他拉回。我查過所有資料,是的,很危險,非常危險——哦,去他媽的,蘇菲,我不想說得太多。但如果他開始抽搐,你一定要馬上找我或是勞瑞……」她越過內森看著樹葉,感覺到自己的嘴唇一陣發麻,是耐波他?好幾分鐘以來她第一次在床墊上輕微地發起抖來,緊接著感到肋骨一陣劇痛,那是他曾踢過的地方……


父子團聚第77節 可敬的江湖醫生

……「你會變得更忠誠,」內森仍然情緒激動地說。他的聲音穿過擋風玻璃旋回來的氣流飄進她的耳朵。天雖然很冷,內森還是把頂篷放了下去。她坐在他身邊,用毯子蓋住身體。她並不真明白他剛說的話,於是半叫著問:「你說什麼,親愛的?」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她瞥了一眼他的眼睛,發現那眼神十分散亂,瞳孔幾乎看不見,完全被狂亂的棕色的橢圓形的眼球吞沒了。「我說你會變得更忠誠,如果用一種更文雅的方式表達的話。」她感到困惑,心中有些惶惶然。她轉頭看著一邊,心怦怦直跳。在他們一起生活的日子裡,他從未真正對她發過火。她全身發冷,像裸著身子淋了個冷水澡。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她看著一閃而過的風景,看著路邊四季常青的灌木叢,以及更遠處的樹葉繁茂的森林,藍天,明亮的太陽,電線桿,「歡迎到康涅狄格/安全行駛」的標牌。她這才注意到他開得很快。他們超了一輛又一輛車,呼嘯著從旁邊一衝而過,帶著一陣陣嘯聲和空氣的震顫。她聽見他說:「或者用不文雅的方式說,你最好不要跟你周圍的人亂搞,尤其是在我能看見的地方!」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氣,不相信這話是他說的。就像被抽了一耳光似的,她的頭往一邊一揚,然後轉過頭來說:「親愛的,你說什麼——」但他咆哮道:「住嘴!」他吼叫起來,那些胡言亂語又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奔湧而出,一小時前從粉紅宮殿出來時侵襲她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問題又開始了。「看來你這個波蘭蠢豬對你的老闆,那位從森林山來的可敬的江湖醫生是不可抗拒的。這太對了,太對了——當然,那的確是一個迷人的玩藝兒。我應該這樣對你說,不僅我自己養肥了它,而且還讓我從中領略了非同一般的歡樂。關於這一點,我能理解那江湖游醫用他的整個身心和硬得發疼的陰莖對其垂涎欲滴……」她聽見他呵呵地發出一陣傻呼呼的笑聲。「至於你卻在他那裡與他苟合,幹著那些卑鄙的勾當,然後……然後又到我的眼皮底下來誇耀一番,就像昨晚那樣,讓那個按摩師把他那令人作嘔的舌頭貼在你的喉嚨上,站在那兒得到最後一次潮濕的感覺——噢,我的波蘭小妓女,我真受不了了。」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盯著里程表:70,75,80……還不算太糟,她思忖著。可她馬上想著這不是公里數,而是英里,英里!我們就要失控了!她想,這嫉妒太瘋狂了,居然想到我和布萊克斯托克睡覺。在他們身後很遠處傳來警笛聲,她注意到紅燈在閃,正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她張開嘴,轉動她的舌頭想說些什麼。「親愛的!」她想說,卻說不出一個字來。說說說說說……它就像黑猩猩發出的支言片語被湊到一起,語氣上連貫卻沒有任何意義……偏執狂。她覺得虛弱難受。「斯科費爾德真是百分之百的正確,既然第三帝國的自殺能夠成為地球上任何一個心智健全的人的正常選擇,那麼基於猶太——基督教倫理而認為自殺是一種道德錯誤的觀點就純屬無稽之談。對嗎,愛瑪?」(他怎麼突然叫她愛瑪呢?)「但我不應該對你向任何一個向你走來的人張開雙腿而感到驚訝。老實說我以前從沒這樣說過,從我們相識以來,你的許多事對我來說都是一個謎,我早就應該懷疑這是他媽的『倒霉的快樂』[1],還會是別的什麼——別的什麼嗎?哦,天哪,正是這個神秘的倒霉的快樂把我吸引到愛瑪‧格利絲的完美的複製品前。據親眼目睹紐倫堡審判人說,她是一位美女,甚至連公訴人也向她脫帽致敬。他媽的,我親愛的媽媽總說我會被金髮碧眼的非猶太姑娘迷得神魂顛倒。內森,你為什麼不能是一個正派的猶太男孩,娶一個像雪利‧米美爾斯坦因那樣可愛的姑娘呢?她是那麼美麗,還有一個在女式胸衣上大發其財的父親和一棟在普萊西德湖的的夏季別墅。」(警笛聲仍在隱隱約約地追著他們。)「內森,」她說,「有警察。」「婆羅門[1]崇尚自殺,許多東方人還非常喜歡蘊藏在死亡後面的博大的東西,虛無。不久前重新考慮這個問題後,我對自己說,好吧,美麗的愛瑪‧格利絲親自絞死了奧斯威茨無數的猶太人,但並沒有讓形形色色的小愛瑪‧格利絲們走開——我是說這個與我同居的小波蘭Nafka。那就是說,她是百分之百的純粹的波蘭人,但同時又像純北歐血統,她像某個德國的電影明星喬裝成一個克拉科夫的伯爵夫人。還有,我應該再加上一句,我聽到的非常完美精確的德語就是從那張可愛的萊茵少女的嘴唇裡發出的。波蘭人!哦,我的天!你為什麼不承認,愛瑪?你和黨衛軍調情,不是嗎?難道你不是因為這個才走出奧斯維辛的嗎?愛瑪,承認吧!」(她用雙手堵住耳朵,哭泣著說「不!不!」她感到車速突然慢了下來,警笛的尖嘯聲變成了一聲咆哮,然後漸漸弱下來。警車開了上來與他們並排而行。)「承認吧,你這個法西斯的娼婦!……」  ……她躺在黃昏黯淡的光線中,看著外面已變得模糊的樹葉。她聽見他在衛生間裡撒尿的聲音。她想起來了。早些時候,在迷人的樹林深處,他曾想對著她的嘴撒尿,但沒能尿出來;這成了他情緒下滑的開端。她在床上翻動了一下身子,嗅著飄上來的白菜味,懶懶地看了看他放在煙缸裡的兩顆膠囊。瓷煙缸的邊上印著一行老式的英文字母:公豬頭客棧,一個老牌美國商標。她打了個哈欠,心想這多奇怪啊,她竟然不怕死亡,如果他真的要讓她死去的話。但她怕的是死亡只帶走他而把她留下。如果出現某種無法預見的意外,用內森的話來說就是事情被搞砸了,那致命的毒藥只對他發生作用,而使她再次成為一個不幸的倖存者,怎麼辦?她聽見自己用波蘭語小聲說道,我不能沒有他。她意識到這想法有些陳腐但卻完全真實。他的死將成為我最後的痛苦。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它正在穿越有著奇怪名字的豪斯安妥尼克山谷,那長長的聲音比歐洲的汽笛聲更悠長,更動聽,彷彿蘊含著更多的內容,卻都能讓人突然產生一種揪心的感覺。  她想到波蘭,想到母親的雙手。她很少想到她母親,那個甜蜜、壓抑、自我犧牲的靈魂。現在她只能想起她那雙優雅的鋼琴家的手,手指很有力,柔軟而溫暖,就像她演奏過的肖邦的小夜曲。那象牙色的皮膚使她想起百合花。她的手是如此蒼白,以至於蘇菲在後來的回憶裡將那蒼白與吞噬她的病聯繫起來,最後,那雙手終於平靜下來。媽媽,媽媽,她想道。當她還是孩子時,那雙手經常在睡前撫摸著她的額頭,念著每個波蘭孩子都銘記在心的睡前祈禱,比兒歌還清晰:天使,我的天使,永遠別離開我;不管是清晨,白晝還是夜晚,永伴我身邊。阿門。母親的一個手指上戴著一個精美的眼鏡蛇造型的戒指,毒蛇的兩隻眼睛是用兩顆微小的紅寶石做成的。從馬達加斯加航海歸來的返家途中,別岡斯基教授在亞丁[1]買下了這枚戒指。他到那兒勘查他早年夢想的一個地理環境,為波蘭猶太人重新安置尋找地方。他是不是逛了很久才買到這麼一個怪物?蘇菲知道母親厭惡這枚戒指,但還是順從父親的意願一直戴著它。內森撒完了尿。蘇菲又想到了父親和他那頭漂亮的金髮,在阿拉伯集市中熱得滿頭大汗。


父子團聚第78節 母親去世

……「賽車請到戴托恩海灘賽車場。」那警察說,「這是默裡特大道,是給駕車旅行的人用的綠化道。好了,你們什麼事這麼忙?」他是個金髮小伙子,臉上長著雀斑,看起來不太討人喜歡。他戴著一頂德克薩斯警察的帽子。內森什麼也沒說,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但蘇菲感覺到他在急促地低聲咕噥著什麼。還是在說說說說說,不過沒有聲音。「你想讓汽車和你的姑娘上統計表嗎?」那警察戴著一個身份牌:S‧格勒任姆柯烏斯基。蘇菲說:「如果你能[2]……」格勒任姆柯烏斯基微笑著用波蘭語問:「您是波蘭人嗎[3]?」「是的,我是波蘭人。」蘇菲回答說。在他的鼓勵下,蘇菲繼續用她的母語說起來,可那警察打斷了她:「我只懂一點波蘭語。我的老家在波蘭,就在新不列顛。聽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菲說,「這是我丈夫,他心情很不好。他母親去世了,在……」她努力想說出一個康涅狄格州的地名,於是脫口而出:「在波士頓。那便是我們為什麼要超速行駛。」蘇菲盯著那警察的臉,那紫羅蘭色的眼裡閃著天真的神情,平板的臉上略帶土氣,一張農民的臉。她想,他可能在喀爾巴馬阡的某個山谷放牛。「求求你,」她懇求道,一邊越過內森探過身子,展示她的迷人之處,「求求你,先生,請你理解,想想他的母親吧。我們保證一定放慢速度。」格勒任姆柯烏斯基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用警察的腔調呵斥道:「先給你們一個警告,下不為例。」內森說:「多謝,閣下。[1]」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遠方,嘴唇嗡動著,彷彿在向某個無助的裝在他心中的聽眾說話。他的汗開始像一股股細小的甘油似的往外冒。警察突然不見了。蘇菲聽見內森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發動車子,朝北駛去(這次慢多了)。已接近中午。他們在樹蔭和如烏雲密佈的火紅的林中穿行——那紅色就像熊熊爆發的火山熔岩,宛如爆炸的星團,這景像是蘇菲從未見過也無法想像到的。這時她無法領悟的一直被抑制住的喃喃自語變得清晰起來,以一種新的狂放釋放出來,而裡面所包含的狂怒令她害怕,就像他在車內放出了一籠兇猛的老鼠。波蘭,反猶太主義。當他們焚燒猶太人居住區時你在幹什麼,寶貝兒?你聽見一位波蘭主教對另一位波蘭主教說什麼嗎?「如果我知道你要來,我會為你烤好一個猶太人!」哈哈哈!別這樣,內森,她想著,別讓我這樣痛苦!別讓我回憶過去!她用手去拉他的袖子,眼淚順著臉龐流下來。「我從沒告訴你!我從沒告訴過你!」她哭著說,「1939年我父親曾冒著生命危險救過猶太人!蓋世太保進來時,他把猶太人躲在他辦公室的地板下。他是個好人。他是為救他們而死……」她剛剛說出的謊話像一粒粘乎乎的大藥丸,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喉頭。她哽噎了一下,然後聽見自己用嘶啞的聲音叫道:「內森!內森!相信我,請相信我,親愛的!」旦布裡城界。「烤好一個猶太人!」哈哈哈!「我不是說躲,親愛的,我的意思是藏……」說說說——她邊聽邊想,如果我能讓他停下,在什麼地方吃點東西,我就可以偷偷溜出去給墨特或勞瑞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於是她對他說:「親愛的,我餓極了,可以停下來嗎……」但她聽到的仍然是說說說說說。「愛瑪我的寶貝,小甜餅。噢,媽的,我飛起來了。噢,上帝,我在天空中了,從來沒有這麼高這麼高。我太想要你了——,你……你這迷人的小Goy,Nafka。嘿,來摸摸,這兒……」他伸出手將她的手拉過來放在他的褲襠處,用力將她的手指壓在那高高勃起的陰莖上;她感覺到它勃起,縮小,又勃起。「來,口交,這才是我所需要的。用你那價值500金茲羅堤[1]的波蘭口交功夫。嘿,愛瑪,你用嘴吸過多少根黨衛軍的陰莖才從那個地方出來?你吞下了多少優秀民族的精子才獲得自由[2]?聽著愛瑪,我想被你吮吸。哦,我從來沒有勃起得這麼厲害過。上帝,快把那甜蜜的嘴唇湊上來吧,我是說在藍天之下,在火紅的茂盛的秋天的樹葉下,你來吸我的種子,我的種子會像肥厚的秋葉一樣,點點星星地撒播在瓦龍布羅薩的溪流中,那是約翰‧彌爾頓……」  ……他赤身裸體,輕手輕腳地回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躺下,那兩顆膠囊還靜靜地躺在煙灰缸裡。她睏倦地想他是不是已忘了它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來用它們來對她做粉紅色的威脅。耐波他的藥力使她一下子陷入沉睡中,像溫柔的回流海浪將她拽到睡眠深處。「蘇菲寶貝兒,」內森說,聲音也是睡意朦朧,懶洋洋的,「蘇菲,只有兩件事我感到很遺憾。」她問:「什麼,親愛的?」他沒回答。她又問:「是什麼?」「就是這事,」他終於開口說,「實驗室裡所有的辛勤工作,所有的研究,我再也看不到它們的結果了。」他說話時,她想,真怪,這是那一天裡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了歇斯底里的恐懼,從狂躁、殘忍逐漸變得溫柔、親切、安靜,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在一整天裡,她都以為他再也不能恢復過來的。他是不是在最後一瞬間又得到拯救,被送回那安靜的巴比妥的港灣?他真的已忘記死亡而滑向夢鄉了嗎?  外面樓梯又吱嘎吱嘎響了起來,又是那女人慇勤的聲音:「蘭道先生和太太,請原諒。我丈夫想知道你們在飯前是否願意喝點什麼。我們什麼都有;但我丈夫自己做了一些相當不錯的朗姆甜酒。」過了一會內森說:「好,謝謝你,來點朗姆酒吧,兩份。」她想,這簡直像另一個內森在說話。但馬上她又聽見他低聲說:「還有一件事……還有一件事,就是你和我沒有孩子。」她凝視著漸漸黯淡的餘暉,在床單下摸著自己那薄薄的指甲,覺得它們可以像刀刃一樣切入她的掌心。心想:他為什麼現在說這個?我知道,就像他有時說的,我是一個性受虐狂,他只是給我我想要的東西。但為什麼他不能饒過我,讓我不再痛苦下去呢?「我是指昨晚說的結婚的事。」她聽他這樣說道。她沒有回答。她開始半夢半醒地想起克拉科夫,想起多年前馬蹄踢踢踏踏地響在石板路上的聲音;眼前毫無理由地出現了在某家電影院的黑暗中看見的鮮艷的唐老鴨彩色粉筆畫形象,它正在瞎忙乎,頭上歪戴著一頂水手帽,用波蘭語氣急敗壞地說著什麼。隨後聽見她母親溫柔的笑聲。她想:如果我能將過去的事打開一扇記憶的門,也許我能對他講一些。但那過去或負疚,或是別的什麼,在我的嘴裡變成了沉默。為什麼我不能告訴他我曾受盡磨難?我失去了……  ……即使他一遍又一遍瘋狂地呻吟著那些瘋話——「別逗弄我,愛瑪‧格利絲」,即使他的手無情地揪著她的頭髮像要把它們連根拔去,而另一隻手使勁地抓著她的肩膀,疼得她直想嘔吐,即使他躺在那兒渾身顫慄,像一個瀕臨瘋狂徘徊在地獄——甚至即使她被淹沒在最恐懼的氣氛之中,當她吮吸著他的陽物時,仍然忍不住感到那舊時的快樂。吸啊吸啊吸啊,她無休無止地吮吸著。她的手指緊抓住他身下長滿森林的沃土,感覺手指甲裡嵌滿了泥土。地上又潮又冷,她嗅到了樹木燃燒的煙味;透過瞇縫的眼睛,她看見一片不可思議的火紅色。她一個勁兒地吮吸著。膝蓋下頁岩的碎片硌得她很疼,但她並沒理會。「哦,耶穌基督!哦,操,快吸,愛瑪,吸這個猶太男孩。」她用手捧起他堅實的睪丸,撫摸著那精美的陰毛。像往常一樣,她腦海中出現一柱光滑的彈子狀的棕櫚樹葉,海綿狀的柔軟的頭,復葉片漸漸腫大膨脹開花。「我們這種關係,這種獨特的狂亂的共生現象。」她回憶道,「只能來源於一個巨大堅硬的孤獨的猶太陰莖和一個美麗的斯拉夫上下顎的相遇。」她此時很不安,很害怕地想著:是的,是的,他甚至給了我那個,他笑著把犯罪感趕跑了,他說我為用嘴去吮吸男人的陽物感到羞恥真是荒唐。這不是我的錯。我的丈夫索然無味,並不想要我這麼做;我在華沙的情人也沒有這個要求。我無法這樣做,這並不是我的錯。他說我是兩千年來反對口交的猶太——基督教精神的受害者。他說,那可惡的神話告訴人們只有男同性戀者才喜歡口交。他總這樣說,這是愛的吸吮,吸我吧,享受吧,親愛的!所以現在即使恐懼的烏雲籠罩著她,還有他不停的辱罵和虐待——即使現在,她的歡樂也不僅僅是一種享受,而是不斷再造出來的極度狂喜。她不停地吮吸著,但背上冰涼的震顫卻陣陣襲來。她甚至對這種情形毫不奇怪:他越是折磨她的頭皮,越是起勁地叫那個她憎惡至極的「愛瑪」,她越是慾火中燒恨不得一口吞下他的陰莖。當她偶爾停下,抬起頭來喘喘氣,說:「哦,上帝,我喜歡吸你。」話語與從前一樣簡潔明瞭,不由自主。她睜開眼睛,瞥了一眼他扭曲的臉,又閉上眼睛瘋狂地吮吸起來。她發現他的聲音開始變成大叫,在岩石山壁上迴盪著。「快吸,你這頭法西斯豬,愛瑪‧格利絲猶太妓女!」那滑膩的龜頭和腫脹粗硬的陰莖告訴她他快要出來了,告訴她放鬆下來等待接受那即將湧出的洪水,接受那像棕櫚樹奶汁一樣噴射而出的激流;而在這一瞬間的期待中,像以往一樣,她感到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湧出了淚水……


父子團聚第79節 波蘭娼婦

……「我好不容易飄下來了,」隔了好長時間,她聽見他在臥室裡小聲地咕噥著,「我以為我要垮掉——我以為我真的要徹底垮掉了,但我已經飄下來了。感謝上帝,我找到了巴比妥。」他停了一下,說:「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們,那些巴比妥,是吧?」  「是的。」她回答說。她現在非常睏倦。外面,天幾乎已快黑盡了,火焰般的樹葉變得模糊不清,漸漸隱入霧氣朦朧的秋季的夜色中。臥室的燈光透了出去。蘇菲在內森身邊翻動了一下,眼睛望著牆上那幅嵌在琥珀色鏡框裡的畫像,那位另一世紀的新英格蘭老祖母在頭巾下與她對視著,表情安詳而困惑。蘇菲迷迷糊糊地想:攝影師剛說了別動。她打了個哈欠,迷糊了一小會,又打了個哈欠。  「我們最後在哪兒找到它們的?」內森問。  「在汽車儀表板下的小工具箱裡,」她說,「你今天早上放在那兒的,後來你忘了。一小瓶耐波他。」  「上帝,真糟糕。我真的忘了。我一直雲裡霧裡。來!」被子突然一陣抖動,他又興起,伸過手來摸索著她。「噢,蘇菲——上帝,我愛你!」他用胳膊摟住她,用力地將她拉向他;幾乎在同時,她大喘一口氣,尖叫起來。那聲音並不大,但那疼痛卻很真切,嚴重。她發出一聲很小的但卻很真實的哭叫:「內森……」  ……那只珵亮的皮鞋鞋尖狠狠地踢在她的兩根肋骨之間,縮回來,然後又踢過來,她肺部的氣息被擠壓出來,胸部一陣劇痛。「內森!」這是一聲絕望的呻吟而不是尖叫,她那粗重的喘息聲和著他的辱罵一起灌進她的耳朵:「這是你應得的教訓……你這骯髒的波蘭娼婦!」她沒有因疼痛而畏縮,而是吞下了它,把它存進她身體深處的那個地窖或垃圾箱裡,裡面已盛滿他所有的殘暴:他的威脅,他的辱罵,他的詛咒。她也沒有哭。這時,當他半扯半拖地把她帶到那個高高突出的半山腰時,她躺在那兒,透過樹林看著遠遠的下面,看著他們的汽車,車篷已放了下來,孤零零地停在那裡,任憑秋風刮起的樹葉和碎片飄打著全身。已是下午,太陽已經落山了。他們在樹林裡已呆了好幾個鐘頭。他踢了她三次。他的腿第三次收回去時,她還在等待著下一次,渾身顫抖,因為恐懼和疼痛,也因為那浸透雙腿、雙手、骨頭的冰涼的寒氣。但這一次他沒有再踢過來,而是落在了樹葉上。「在你身上撒尿!」她聽見他說:「太妙了[1],好主意!」這時他用那擦得珵亮的皮鞋把她的臉撥了一下,臉朝上對著他;那皮革很冷很硬地靠在她的臉上。當她看著他拉開褲子的拉鏈,並聽從他的命令把嘴張開時,她一時陷入一陣迷茫,想起了他的話:我親愛的,我想你已完全沒有了自我!這話是一個小插曲後他十分溫柔地對她說的。夏日的一天傍晚,他從實驗室打來電話,隨意說起他特別想吃他們在約克威爾吃過的一種麵點,她馬上從弗蘭特布西乘地鐵跑了好幾英里,到了八十六街,發瘋般地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又花了幾個小時把它們帶回去,興奮地展示在他的眼前。你不許這樣做,他心疼地對她說,為滿足我的一點點怪念頭,親愛的蘇菲,蘇菲甜心,我想你已完全沒有了自我!(她現在正這樣想: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但此刻他努力想往她身上撒尿。事實上,這個舉動揭開了他那天恐慌的帷幕。「把嘴張大,」他命令她。她等著,看著,大張著嘴,嘴唇抖著。一滴,兩滴,三滴,軟軟的暖暖的滴在她的眉毛上,就再也沒有了。她閉上眼睛,等著,只感覺到他俯身在她上面,下面是潮濕、冰涼的樹枝樹葉,陰森森的涼風由遠而近,鞭子似的抽打著她。這時她聽見他開始呻吟起來,那聲音伴著恐懼顫抖著。「哦,上帝,我要完蛋了!」她睜開眼看著他,發現他的臉突然變得像魚肚子一樣蒼白;而且她從未見過那張臉那樣出汗,那汗像油珠一樣濺落下來。「我要完了!」他哀嚎著,「我要完了!」他身子一沉,在她身邊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中,用手蒙住雙眼,呻吟著,顫抖著。「噢,上帝,我要完蛋了。愛瑪,你得幫幫我!」然後他們把剛才的一切拋在腦後,一溜煙地順著山路小道跑了下去。她像護士帶著傷兵逃跑似的,領著他跨過坑坑窪窪的斜坡,不時回頭看看他,引導他穿過樹叢。他用蒼白的手遮住眼睛,就像在眼睛上纏了一圈繃帶。他們沿著一條湍急的溪流不停地往山下走,跨過一座小橋,穿越更多的染上各種顏色的樹林:粉紅,橘黃,朱紅,一簇簇白色的白樺林不時點綴其中。蘇菲聽見內森又說話了,但聲音很低:「我要完蛋了!」終於,他們來到了平地,那輛被遺棄的汽車還停在那兒,旁邊有一隻翻倒在地的垃圾箱,牛奶紙杯、紙碟、糖果包裝被秋風吹得上下翻飛。終於,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提箱,把它扔到地上,像強盜似的在裡面亂翻一氣。蘇菲站在一邊,束手無策,一言不發;這時箱子裡的東西全被扯了出來,襪子,襯衫,內衣褲,領帶,男式用品等等在空中亂飛,把汽車弄得像花車一樣。「那該死的耐波他呢?」他吼叫道,「我放在哪兒了?哦,他媽的!噢,上帝,我已經……」但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站起身來轉到車前,一下子撲到前座上,躺在方向盤下發瘋般地弄得儀表盤下小工具箱的門。找到了!「水!」他喘著氣說,「水!」雖然在疼痛中她一時不明白他要幹什麼,但已經條件反射似的把放在後座的紙箱裡的野餐籃子拉了出來。這些東西他們還未動過。她飛快打開一瓶啤酒塞到他手中,泡沫溢出到處都是。他把藥片吞下。她看著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很奇怪的想法:可憐的惡魔。這是內森的話——是的,是他的——幾個星期前他們去看《失去的週末》,當看到那位瘋狂的想從威士忌中尋求慰藉的雷‧米切蘭德時,「可憐的惡魔!」內森當時曾小聲地說。現在,綠色的啤酒瓶已經底朝天,他喉部的肌肉仍在劇烈地抽動著。她又想起那部電影中的情節,想道:可憐的惡魔。這是她第一次對內森產生類似憐憫而非其他的感覺。她不能忍受憐憫他的念頭。一旦意識到這個,她覺得自己十分震驚,臉開始麻木。她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背靠著汽車。停車場的垃圾和沙礫被黃昏的風吹起來在她的周圍飛動,被踢傷的肋骨一跳一跳地疼痛無比,像突然降臨的兇惡回憶一樣讓她覺得疼痛難忍。她用手輕輕地摸著肋骨,沿著紅腫的地方輕輕地撫摸著。她不知道他是否踢斷了她的骨頭。她現在頭昏眼花,神經呆滯,已經忘了時間。她似乎沒有聽見他從前排座位上發出的聲音。他躺在那兒,一隻腿還在抽搐(她只能看見濺滿泥的褲腳的翻邊)。他咕噥著,用很低沉的聲音含含糊糊說著什麼「死亡的必要」。接著是一串笑聲,聲音不大:哈哈哈哈……然後又是很久沒有動靜。她輕輕地說:「親愛的,你不要叫我愛瑪。」


父子團聚第80節 惡魔般的女人

「愛瑪是我無法忍受的東西,」蘇菲告訴我說,「我能忍受內森的一切,但我……我不能忍受他把我變成愛瑪‧格利絲。我在集中營見過她一兩次——那惡魔般的女人,她可以把威爾曼恩變得像天使一樣。叫我愛瑪‧格利絲比用腿踢我更讓我受不了。但那晚我們到那家小客棧之前,我曾試圖讓他不要那樣叫我。當他叫我『蘇菲寶貝兒』時,我知道他還不是那麼亢奮,瘋狂,儘管那時他仍在把玩那兩顆毒藥。但這次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到了什麼程度。我和他同生死的想法已經完全消失。我不想我倆去死——無論是分開還是在一起。不,無論如何。但這時耐波他開始起作用,我能看出來。他慢慢安靜下來。他緊緊抓住我,用身體用力地擠壓我,我疼得很厲害。我以為我快要暈過去了。我開始尖叫,他這才意識到他對我幹了些什麼。他馬上充滿內疚,不停地在床上低聲說:「蘇菲,蘇菲,我都對你幹了些什麼?我怎能傷害你呢?」諸如此類的話。但巴比妥——他把它叫做巴比——開始發揮作用,他睜不開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我記得那家客棧的老闆娘又來到樓上,在門外問我們什麼時候下去喝朗姆酒和吃晚飯,天已經不早了。我告訴她我們很累,要睡覺。她十分生氣,惱怒地說這是最不道德的事,等等,但我並不在意,我自己也很累很睏,於是我回來躺在內森身邊。但馬上,哦,我的上帝,我想起了煙缸裡的那兩顆膠囊。我一陣心慌,很害怕,不知該怎麼處理它們。它們太危險了!我不敢把它們扔到窗外或垃圾箱裡,因為我怕它們會破開,那氣味會毒死別人。我想到抽水馬桶,但我擔心會把水甚至地板染上毒。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明白我必須把它們從內森身邊拿開,於是我還是決定試一試抽水馬桶。我來到浴室,裡面有些光亮。我小心地從煙缸裡拿起膠囊,摸黑來到浴室,把它們扔進馬桶。它們沒有像我所擔心的那樣浮起來,而是像兩顆石子一樣沉了下去。我趕緊拉了一下水箱,它們便消失了。  「我回到床上很快便睡著了。我從來沒有睡得這樣沉,沒有做夢。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夜裡內森有一次大叫著醒了過來,可能是藥物的作用。我不知道。半夜裡,他在我身邊像瘋子一樣嚎叫,真令我害怕。我到現在還弄不懂他為什麼沒有把方圓幾英里內的別的人吵醒?但我一下子被嚇醒了。他開始大叫著什麼死亡,毀滅,絞刑,毒氣,焚屍爐什麼的,我不知道還有些什麼。那個白天我一直膽戰心驚,但夜裡更可怕。他一直像這樣一會兒瘋一會兒好的,但這一次他好像要永遠瘋下去了。『我們必須死!』他在黑暗中狂言道。我聽見他長長地呻吟著說:『死亡是必要的。』然後他起身越過我朝桌子摸過去,好像在尋找毒藥,但奇怪的是,這次只持續了幾分鐘他便軟了下來,虛弱得難以支撐,我這才能把他拉回來按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說:『親愛的,睡吧,沒事了。你做了一個噩夢。』等等一類的傻話。但這些話還真起了作用,他很快安靜下來又睡著了。房間裡很黑。我吻著他的臉頰,他的皮膚這時變得很涼。  「我們睡了很久很久。當我醒來了,從射進來的光線我知道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窗外的樹葉被照得發亮,彷彿整個樹林都著了火。內森還在睡,我就這樣睜著眼睛在他身邊躺著,躺了很久,想著心事。我知道我無法將我的過去再隱瞞下去。我不能對自己隱瞞,也不能再對內森隱瞞。如果我不告訴他,我們將無法再在一起繼續生活下去。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決不能告訴他——決不!——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應該知道,否則我們無法再繼續相愛,更不可能結婚。而沒有內森,我什麼……什麼也不是了。於是我下決心告訴他這件事——它已不再是秘密,只是我從未提起過,因為它帶給我的痛苦仍然超過了我能承受的程度。內森還在睡。他臉色蒼白,但瘋狂已從上面褪去,他看起來很安詳。我感覺到他已擺脫了所有藥物的控制,那附身的魔鬼已離他而去,風暴已經過去,他又是我愛的那個內森了。  「我起床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樹林——鮮亮,火紅,美麗極了。我幾乎忘了肋下的疼痛和發生的一切——毒藥,內森的所有行為。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在克拉科夫,我常常虔誠地玩一種叫『上帝的影子』的遊戲。只要一看見那些美麗的東西,一朵雲,一團火焰,綠色的山巒,天空中的一道光束,我總能在那裡面找到上帝的影子,就像上帝真的要在我能看見和生活的地方顯形,讓我看見他在那裡。那天,當我看著窗外那片美不勝收的樹林,一直延綿到河邊,天空潔淨明亮,我一時忘了自己,感覺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小姑娘,開始在那美景裡尋找上帝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妙的氣味,遠處樹林中升起一縷煙,上帝就在那裡面。但這時——這時我馬上又跌回到現實中,上帝又一次拋棄了我,離我而去。我甚至感覺到我親眼看著他離開了,把他的背影留給我,像一頭巨大的野獸穿過樹林慢慢消失。上帝!斯汀戈,我真的能看見他那巨大的背影,穿過樹林漸漸遠去。光慢慢地暗下來,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虛——記憶又回來了,我知道我該對內森說些什麼。  「這時內森終於醒來。我躺在他的身邊。他衝我微笑,說了幾句什麼,我感覺到他幾乎不知道在過去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一切。我們相互說了一些睡醒後常說的無關緊要的話,然後我俯過身子靠近他說:『親愛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笑了起來:『別那麼……』接著他問:『什麼?』我說:『你以為我是從波蘭來的獨身女子,從未嫁過人,也從未有過家庭什麼的。』我接著說,『對我來說這很容易做到,因為我從未想過要把過去的事全挖出來講一遍。我知道也許對你來說也同樣容易。』他露出痛苦的神情。然後我接著說:『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的。我幾年前曾結過婚,有一個孩子,一個叫吉恩的男孩子,他和我一起被關在奧斯威辛。』我停了下來,眼睛看著別處。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我聽見他說:『噢,仁慈的上帝啊。』他重複了好幾遍,然後又沉默了一陣,最後問:『他後來怎樣了?你的小男孩後來怎樣了?』我對他說:『我不知道,他不見了。』他問:『你是說死了?』我說:『我不知道。是的,也許。這無所謂。就是不見了,失蹤了。』  「那就是我能告訴他的全部,除了一件事。我說:『現在我告訴了你,你必須向我保證以後絕不再問那孩子的事,也別再談起他。我再也不會說他了。』他只說了一個字——『好。』他說——但他臉上充滿悲傷,我趕緊把頭轉開了。  「別問我,斯汀戈,別問我為什麼——在經過這一切之後——我還是隨時準備讓內森往我身上撒尿,強暴我,刺我,打我,做任何他想對我做的事。又過了很久他才對我說:『蘇菲親愛的,我簡直瘋了,你知道。我為我的瘋狂向你道歉。』他停了一下又說:『想和我上床嗎?』我馬上想也不想地說:『是的,是的。』我們整個下午都在做愛,這讓我忘記了疼痛也忘記了上帝,忘記了吉恩,忘記了所有的事。我知道內森和我又能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了。」


瓊斯海灘第81節 長篇大論

那天凌晨,當蘇菲結束她的長篇大論後,我不得不強把她放倒在床上——我們那時老愛這麼說。她狂喝濫飲後居然還能如此口齒清晰,而且講述了整整一個晚上,這令我十分驚訝;不過到了凌晨四點酒店打烊時,她已完全垮掉了。我揮霍了一回乘「的士」回粉紅宮;在車上她一直靠著我的肩膀打瞌睡。我把她扶上樓,用手從後面撐著她的腰。她的腿已不聽 使喚,搖晃不定。我把她扶到床上時,她嘴裡仍嘟嘟囔囔不停地說著什麼。她一倒上床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我顧不上給她脫衣服,因為我自己也快不行了。我給她蓋上一張毯子,便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了衣服,一下子鑽進被窩,睡得一塌糊塗。  太陽已升起老高,我才醒來。窗外梧桐樹上鳥兒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這些聲響把我的頭蓋骨都要掀起來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得要命,就像兩年前那次醉酒一樣,令我難受極了:我像赤裸著躺在玉米地裡渾身疼痛,外面麻雀的叫聲像動物的怪叫一樣兇猛地刺激著我的神經,卡車壓在路面窖井蓋上發出的匡匡聲像在使勁拍打地獄之門。我所有的神經都在顫抖。還有,過量的酒精使我渾身酷熱難當,慾火中燒。至少在那天,我是那樣的迫切——讀者一定能明白那種欲罷不能的感受,這種渴望用手淫是無法壓抑下去的。此時無論誰在我身邊,我都會不顧一切把她幹了。我不知該怎樣形容此時的我,我想「海軍陸戰隊」的瘋狂說法最合適不過了:「哪怕是一堆爛泥我也會幹了它。」突然我想起一件愉快的事,一下子躍身起床。我想起瓊斯海灘以及睡在樓上的蘇菲。  我把頭伸出門外,對著樓上喊了起來。隱約傳來巴赫的樂曲聲。蘇菲從門後回答了我,雖聽不太清楚但這聲音已足以受用了。那是個週六。就在頭天晚上,蘇菲答應在搬到新居前和我在這裡度過整個週末。這簡直令我受寵若驚。她甚至還同意和我一起去瓊斯海灘野餐。我從沒去過那裡,但我知道它不像康尼島那樣擁擠。我一邊衝著淋浴,一邊憧憬著和蘇菲在一起的時光。我比以往更清楚地認識到我對蘇菲的感情中所包含的悲喜劇性質。一方面我仍有足夠的幽默感來認識她的存在帶給我的痛苦的荒唐可笑。我曾讀過大量的浪漫主義文學作品,足以使自己認識到這種倍受折磨的情感就是他們所形容的可笑又可憐的「因愛而憔悴」。  不過這僅僅是半個玩笑而已,因為這種單相思害得我如同發現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惟一能治癒這病的便是得到她的愛——但這如同治癒癌症一樣虛無縹緲。有時(不過僅有一次)我差點要對她破口大罵——「操你的,蘇菲!」——因為我幾乎可以看見她對我的這份愛或者感情表現出喜歡但決不是愛的那種輕蔑與不屑。我腦子裡仍然迴響著頭天晚上她的話語,那該死的內森,可惡的暴行,性虐待。「該死的,蘇菲!」我一邊小聲罵著,一邊用浴液搓洗著我的大腿根部。「內森已經離開你了,走出了你的生活,去尋找他自己的歡樂了。那魔鬼已經走了,結束了,完了!所以現在愛我吧,蘇菲。愛我。愛我!愛生活吧!」  我擦乾身體,一邊靜下心來想著蘇菲把我當成一個求婚者的可能性有多大。當然,如果我能穿透這道情感之牆向她示愛而又能得到她的愛的話,對我們兩人來說都太麻煩了。她會時不時發作,怨婦似的無休無止地嘮叨;而我呢,當然太年輕(鼻子邊還長著幾顆青春痘;此時從鏡子中隨便這麼一瞥,便會意識到這個事實)。但這不過是小事一樁,歷史上的先例很多,或至少是可以接受的,然而,還有,我不像內森那麼有經濟實力。雖然蘇菲不能算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但她卻熱愛富足的美國生活;自我克制並不是她表現明顯的眾多品質中的一個。我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大但卻清晰可聞的歎息,我在想我怎樣才能養活我們兩個人。好像是對這一問題產生的奇妙回應,我趕緊去找我藏在藥櫃裡的錢。可這一來卻嚇得我不知所措,我盒子裡藏的錢早已不翼而飛。我被洗劫一空了!  我完全被一團黑雲籠罩著,這是被劫後常會出現的情感——懊惱,絕望,憤怒,對人類的仇恨——還有一種往往最後才冒出來,但卻是最最濃烈的:懷疑。我幾乎馬上把矛頭對準了莫裡斯‧芬克,他常在我的房間外轉悠,還有鑰匙可以進我的房間。這種未經證實的疑惑逐漸加重,以至於我開始真正懷疑起他來。芬克曾向我獻過一兩次小慇勤,這顯然也證實了我的猜測。當然,我不能把對莫裡斯的懷疑告訴蘇菲,但忍不住把被盜的事告訴了她。她表現出極其同情的樣子。  「噢,斯汀戈,怎麼會?」她正靠在枕頭上讀著一本法文版的《太陽照樣升起》,聽我一說,驚得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斯汀戈!誰會對你幹這種事?」她穿著一件絲綢睡衣,一下子衝過來把我抱住。我此時正驚惶失措,甚至沒顧上享受一下她的酥胸擠壓我的身體時的那種愉悅感。「斯汀戈!被偷了?太可怕了!」  我感受到我的嘴唇在顫抖,差點就要掉下淚來了。「沒了!」我說,「全沒了!三百多美元呢,我惟一的財產!上帝,我的書怎麼完成呢?我現在一名不文了,除了——」我這時才想起我的錢包,伸手掏出來打開一看,「除了這四十美元——幸好昨天出去的時候我帶了這些。哦,蘇菲,這簡直是一場災難!」昏昏沉沉中我發現自己在模仿內森說話,「唉,但願我有tsuris!」  蘇菲對付這種狂亂的情緒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她總能讓對方平靜下來,甚至當內森失去控制接近發瘋時也是一樣。這是一種奇怪的巫術,與她的歐洲背景以及她身上某種誘人的母性有關。「噓!」她會用一種哄小孩的聲音來安慰你,任何一個男人都會立即軟下來不再掙扎,並最終笑逐顏開。所以此時蘇菲輕而易舉就讓我平靜下來了。「斯汀戈,」她說,一邊用手撫弄著我襯衣的肩,「這樣的事確實太糟了!但你決不能表現得像碰上原子彈爆炸一樣。真是個大孩子,你看起來像要哭了。三百美元算什麼?你馬上就要成大作家了,一星期就可以掙三百美元!現在確實有點不妙,但既然錢已丟了,可能也沒什麼辦法挽回了,所以忘掉它吧。來,打起精神,我們還得去瓊斯海灘呢!」  她的話很有用,我很快鎮定下來。我意識到她的話是對了,我對此無能為力,於是我決定放鬆下來,至少應試著去享受這個即將與她共同度過的週末。等那可怕的星期一到來之時,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我開始盼望這次海灘郊遊,像到里約熱內盧逃稅的人一樣渴望徹底忘掉過去。  我吃驚地試圖阻止蘇菲往她的旅行包中放進那半瓶威士忌,但她笑著堅持要放進去,說什麼「以毒攻毒」,我敢肯定這話一定是從內森那兒揀來的。「你不是惟一宿醉的人,斯汀戈,」她接著說。就是從那時起我第一次認真地擔心她喝酒這件事嗎?以前我把她的貪杯認為是尋求暫時的安慰,更歸罪於內森對她的遺棄。而現在我一點也沒有把握。我們一同登上地鐵後,疑惑與擔心仍包圍著我。不一會兒,我們下了車。在羅斯特朗德大街有直達瓊斯海灘的班車,總是擁滿去那地方曬太陽的怪裡怪氣的布魯克林人。我和蘇菲是最後上車的。車很快啟動鑽進了一條隧道,車廂裡一股臭烘烘的氣味,很暗,雖擠滿了人卻悄無聲息。這種沉寂給人一種不祥之感——我一邊往車廂後部擠去一邊這樣想著,這時因為擁擠有人發出了一點聲音,總算是有了點人氣。我們終於找到兩個破爛不堪的座位,坐了下來。


瓊斯海灘第82節 乘客

這時汽車鑽出隧道,一下子沐浴在陽光下,我這才看清我身邊的乘客們。全是些猶太孩子,差不多十一二歲,全是聾啞人,或至少我認為他們是猶太人,因為其中一個孩子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伯司猶太聾啞學校」。兩個母親似的中年婦女在過道上像演啞劇似的用手語交談著,滿臉微笑。我感覺到自己因為喝多了還在不停地發抖。我有些噁心,引擎燃燒發出的氣味以及眼前這一大堆殘缺不全的天使們——這一切將我陷於一種痛苦的焦慮之中。蘇菲也無法讓我安靜下來,於是她拿出酒瓶不時喝上一小口,不一會兒便開始喋喋不休起來,關不住她的話匣子了。但真正令我震驚的是她說內森的那些話,聲音裡充滿怨恨。我簡直不敢相信她這種腔調,充滿威士忌的火辣辣的味道。在發動機冒出的藍色煙霧中,我極不舒服地聽著她嘮嘮叨叨,心裡祈盼著海灘的新鮮空氣。  「昨天晚上,」她說,「昨天晚上,斯汀戈,當我把康涅狄格發生的事告訴你後,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某些東西。我意識到內森離開了我,我很高興。真的,我真的很高興。你知道,我太依賴他了,那不是件好事情。沒有他我寸步難行;不先想想他,我什麼決定也做不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他為我做得太多了——我明白——但我實在太可憐了,我不過是供他享用、玩味的小羊羔罷了——」  「可是你說他吸毒,」我打斷她,懷著一種奇怪的衝動想要護他的短。「我是說,這是真的嗎?他吸了毒十分亢奮時才會對你那麼惡劣——」  「吸毒!」她厲聲打斷我,「是的,他是吸毒,但那不過是個借口,看在上帝的份上。那能永遠是個借口嗎?我煩透了人們總是說應該憐憫那些人,他們是吸了毒以後才這樣的,總是為他們找借口。去他媽的吧!」她用地道的內森語氣罵道,「他差點殺死我。他打我,傷害我!我為什麼還要愛這樣一個人?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嗎——昨晚上我沒有告訴你——他打斷了我的一根肋骨,是踢斷的。一根肋骨呀!他後來不得不帶我去看醫生,拍X光片——不是勞瑞,感謝上帝!——我不得不纏上繃帶過了六周。我們還得向醫生編故事——我從樓上滑下來,摔在過道裡等等。啊,斯汀戈,我很高興擺脫了這個人!一個殘暴的人,太……太malhomete。離開他我真開心。」她宣稱道,把嘴邊的泡沫抹掉,「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真實想法,那我告訴你,我太高興了。我不再需要內森了。我還年輕。哈!或許我還能嫁給斯莫爾‧卡茲!內森經常誣蔑說我和他有不正當關係,如果真能嫁給他,那內森不會吃驚吧?還有他的朋友!內森的朋友!」  我轉身看著她,她眼裡閃著一絲憤怒的光,聲音也開始提高。我正想叫她小聲點,突然發現這裡除了我,沒人能聽見她說的話。「我真的無法忍受他的那些朋友。哦,但我卻那麼喜歡他的哥哥勞瑞。我會想他的。還有墨特‧哈伯。但其他的朋友,那些總是小題大做談論他們的病,為他們那聰慧的大腦和心理分析等等烏七八糟的東西焦慮的猶太朋友們。你聽過他們的談話,你該明白的。你有沒有聽過這麼可笑的談話?『我的心理分析醫生這麼說,我的心理分析醫生那麼說……』真噁心!你會以為他們遭受了多麼大的不幸,這麼養尊處優的美國猶太人,每天與他們的醫生這樣那樣,花很多美元去仔細檢查他們可憐的猶太靈魂!啊……哈!」她的身體一陣顫動,她趕緊掉過身去。  蘇菲的憤怒與痛苦,以及她的酗酒——所有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新發現——這一切更加重了我的緊張不安,幾乎使我無法支撐下去。就在她滔滔不絕時,我隱約發覺我的身體正在發生不幸的變化。我的胃疼得厲害,像燒煤工似的渾身汗如雨下,褲襠裡那玩意又一發不可收拾地腫脹起來,而我們的旅途就像踏上了一條沒完沒了的不歸路。車輪的碰撞聲,瀰漫的煙霧,老朽的車廂,像要永遠把我們鎖在這裡。恍惚中,我聽見蘇菲的聲音像一曲詠歎調,回轉在這群靜悄悄的孩子中間。我真希望我對她那喋喋不休的話有更充分的忍受能力。「猶太人!」她叫道,「真的,他們在骨子裡是真正的一路貨色。你明白嗎?我父親是對的,他曾說他從沒見過一個給了別人東西而不求任何回報的猶太人。而內森,噢——內森是一個多麼好的榜樣啊!是的,他幫了我不少,讓我過上好日子,可又怎麼樣呢?你以為他是出於愛,出於仁慈?不,斯汀戈,他做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可以利用我,擁有我,和我上床,打我,擁有一件物品而已!是這樣,一件東西。呵,這就是猶太人內森干的——他沒有給我愛,只不過是用那一切收買了我,像所有猶太人一樣。難怪整個歐洲都仇視猶太人。想想吧,只要付錢就能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切,甚至愛,他們以為也能用錢買到!」她用手抓住我的衣袖,汽油煙霧中混雜著她呼出的威士忌味。「猶太人!上帝,我太恨他們了!斯汀戈,我對你撒過謊,我對你講的有關克拉科夫的每件事都是假的。我的童年,不,我的一生都痛恨猶太人。他們活該。我恨他們,骯髒的猶太豬!」  「哦,請不要再說了,蘇菲,別這樣!」我不讓她再講下去。我知道她太激動了,我知道其實她並不真這樣想,我還知道她是真心愛內森的。她只不過是把內森的猶太身份當作一個攻擊目標,這比攻擊內森本人要容易得多。想到這些我的內心一陣莫名的惱火,儘管我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然而,她的暴躁情緒傳染給了我,當車在瓊斯海灘停下時,我發現我的心思再一次回到被劫這件事上,心情再次陰沉下來。莫裡斯‧芬克。芬克!那狗娘養的。我在心裡發洩著忿恨。  那群小聾子和我們一起下了車,在我們身邊擠成一團,無數雙手不斷地翻飛,在交談。在去海灘的路上,他們小心翼翼地擠作一團,悄無聲息地和我們朝同一目的地走去。看來我們無法擺脫他們了。曾一片晴朗的布魯克林上空此時烏雲密佈,遠處的地平線黑沉沉的,海浪沖上海灘濺起一片白色泡沫。海灘上只有幾個遊人,空氣濃稠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我覺得沮喪極了,然而神經卻像著了火似的處於極度亢奮之中,耳朵裡一直迴響著早上從蘇菲收音機裡傳出的《聖‧馬太激情》那極度瘋狂而悲愴的音樂聲。不知什麼原因,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讀過的十七世紀的一首應答輪唱的詩句:「既然死亡是生命之光,甚至異教徒也懷疑是否生即是死……」我渾身汗水涔涔,一直焦慮不安,想像著被盜會帶來的麻煩,擔心我的小說無法完成,我是否應該起訴莫裡斯‧芬克。如同對這些無聲信號的回應,那群聾啞孩子突然像海邊的小鳥似的,一下不見了人影。我們沿著水邊走著,灰白的天空下只剩下我和蘇菲兩人。  「內森具有猶太人的一切劣質,」蘇菲說道,「沒一個優點。」  「那猶太人就一無是處了?」我大聲地回應她說,「就是那個猶太人莫裡斯‧芬克從我藥箱裡偷走了錢。我敢肯定!貪婪的愛財如命的猶太豬!」  兩個反猶狂,一起在夏日裡出遊。  一小時後,我估計了一下,蘇菲已喝下大約一、二盎司的威士忌。她像在印地安那蓋瑞城的波蘭酒吧裡的女酒鬼一樣大大咧咧地喝著。從她走路還無法辨別她是否已醉,但她的舌頭已如脫韁之馬一樣滔滔不絕。和昨天晚上一樣,我只是好奇地聽著,看著酒精解除她所有的束縛。她開始控制不住自己。在所有的事情中,失去內森似乎對她影響最大,使她鬱鬱寡歡,離別的哀愁一直揮之不去。  「在被送到集中營之前,」她說,「我在華沙有一個情人,他比我小幾歲,當時還不滿二十。他叫托澤夫。不知為什麼,我從未對內森提起過他。」她咬咬嘴唇,又接著說,「我這樣做是因為內森嫉妒心太強,他會因此而懲罰我,哪怕這是以前的事。內森就是這種人,所以我對托澤夫隻字未提。想想看,居然會憎恨一個過去的情人!而且已經死了。」  「死了?」我問,「怎麼死的?」


瓊斯海灘第83節 憂鬱的氣氛

  但她似乎沒有聽見,在我們鋪在海灘的毯子上翻了個身。她的旅行袋裡裝著四聽啤酒,這讓我又驚又喜,以至於對她沒有很快拿出來給我也並不生氣。她打開一聽啤酒,喝了一口潤潤喉嚨,才把它遞給我。她還帶了些三明治,不過我們都未去碰它。我們躺在兩座沙丘之間的空地上,四周是一些稀疏的野草叢。從這裡可以看見大海——灰綠的像機油一樣的海水拍打著沙灘,但別人卻看不見我們,除了天空中飛來飛去的海鷗。潮濕的空氣將我們團團包裹,太陽掛在一層灰白的緩慢移動的炭色雲團後面。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一海景畫面籠罩著憂鬱的氣氛。我本不希望我們在此長久逗留,但那該死的啤酒使我早些時候的不安和緊張一掃而光——至少當時是這樣。而且我淫心未泯,再加上蘇菲身穿白色的娜斯特克司牌游泳衣和我一起躺在這麼一個不易被人看見的凹陷處,這一切都增加我的非份之想。我又忍不住蠢蠢欲動起來——這是自與萊斯麗那晚之後的第一次衝動。我穿著那條難看的綠色游泳褲身子朝下趴在那裡,繼續扮演著耐心的聽著懺悔的牧師角色。我,再次發現她的話中並沒有閃爍其詞和模稜兩可,她並不想逃避。  「不過,我不告訴內森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她繼續說道,「即使他不嫉妒,我也不會告訴他。」  「為什麼?」  「因為他什麼也不會相信。這是猶太人的又一個通病。」  「蘇菲,我不懂。」  「嗯,是太複雜了點。」  「給我講講。」  「同樣,它與我對內森講的那些有關我父親的事有關。我想想該怎麼說來著,它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蘇菲,你越說我越糊塗。請直截了當,好嗎?」  「好吧,斯汀戈。只要涉及猶太人,內森不會相信波蘭人中有什麼好人。我根本無法說服他,使他相信有一些正直的波蘭人曾冒著生命危險救助過猶太人。我父親——」她停了下來,喉嚨裡好像哽了什麼東西。她猶豫了好一陣才說:「我父親,噢,該死的,我已對你講過——我對內森撒過謊,對你也一樣。但你瞧,我最終還是把真相告訴了你,但這些我無法對內森講,因為……因為我很怕。我父親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儘管他所做的一切不是我的錯,而且我覺得我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但我還是不得不對內森隱瞞這一切。」她又猶豫了一下。「我的確是出於無奈。關於父親,我對內森撒了謊,但內森並不相信。後來我明白我決不能再把托澤夫的事告訴他。他是個好人,很勇敢。這是事實。我記得內森總是用十足的美國腔調說,『你得到一個就會失去一個。』可我什麼也沒得到。」  「托澤夫怎麼了?」我有些不耐煩地追問。  「我們住在華沙的一棟被炸後的建築物裡。那幢樓房還很堅實,能住人,只是四面徒壁。那是個可怕的地方,你無法想像被佔領後的華沙有多可怕。少得可憐的食物,常常只有一點水,冬天冷得要命。我在一家生產瀝青紙的工廠上班,手常常被割得鮮血淋漓。我並不是為掙錢而工作,真的,而是為了一張工作卡。工作卡可以使我避免被送往德國集中營當勞工。我住在四樓的一間小屋裡,托澤夫和他的同父異母的姐姐住在樓下。他姐姐叫汪娜,比我稍大一點兒。他們都參加了地下抵抗組織,用英語來講就是家鄉軍。我希望能好好形容一下托澤夫,可我做不到。我找不到那麼好的詞。我很喜歡他,但我們之間並沒有真正的羅曼蒂克。他個子不大,但很強壯,整天緊張兮兮的,有些神經質。作為波蘭人來說他的膚色比較黑。真怪,雖然我們同睡一張床,但我們並不經常做愛,他說他必須保存精力,以投入正在進行的戰鬥。他沒受過多少教育,就像我一樣,戰爭毀了我們受教育的機會。但他讀過很多書,很聰明,他甚至不是一個共產主義者,而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他崇拜巴枯寧,是一個完全的無神論者。這確實有點怪,因為那時候我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那時我也常問自己怎麼會愛上一個不信上帝的男人。但我們達成默契不談宗教。  「托澤夫是個殺手——」她頓了頓,清理一下思路又說,「殺手。他是一個殺手。這就是他為地下組織干的活。他殺那些出賣猶太人的波蘭人。那時華沙到處都藏著猶太人,不是猶太人居住區裡的猶太人,而是上層社會的猶太人,其中很多是知識分子。當時有很多波蘭人把猶太人的藏身之處向納粹告密,有的是為了獎金,有的什麼也不為。托澤夫就是地下組織中專殺這些告密者的成員之一。他用鋼琴線勒死他們。他總是先摸清他們的情況,然後下手。每次殺人後,他都要嘔吐。他殺了六七個人。托澤夫、汪娜和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就住在緊挨著的那棟樓房裡,我們都很喜歡她——一個叫艾瑞娜的美麗姑娘,大約三十五歲,長得十分漂亮。戰前她是教師,教美國文學。我至今還記得她對一個詩人的評價,好像是哈特‧克萊恩。你知道他嗎,斯汀戈?她也為地下組織工作;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認為她為地下組織工作——因為後來不久,我們秘密瞭解到她是個雙重間諜,出賣了很多猶太人,所以托澤夫必須除掉她,儘管他曾那麼喜歡她。一天晚上,他用鋼琴線把她勒死了,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呆在我的房間裡,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空地,一句話也不說。」  蘇菲陷入沉默之中。我把臉埋在沙灘上,想著哈特‧克萊恩,感到自己和著海鷗的鳴叫和陰鬱海浪拍打海岸的起伏聲而渾身發抖。你在我身邊,美麗的女神們向我們歌唱,祝福你,悄悄地把我們織入藍天……  「他怎麼死的?」我又問。  「當他殺死艾瑞娜後,納粹發現了他。大約是在一周以後。納粹僱有一大幫專門從事秘密謀殺的烏克蘭人。一天下午他們來到我們的住處,割斷了他的喉嚨。我當時不在。等我回去時,汪娜已經發現他死了,他倒在樓梯上,血流遍地……」  有很久我倆都沒有說話。我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我的心情很沉重——這是一種很糟糕的感覺。雖然我的邏輯思維告訴我,不必為這許多與托澤夫有關的事而譴責自己,我還是忍不住矛盾地檢討起我最近的生活來。當托澤夫(還有蘇菲和汪娜)在華沙無可言狀地痛苦掙扎時,斯汀戈在幹些什麼呢?聽著戈林‧米勒,喝著啤酒,在酒吧裡大聲嚷嚷。上帝,這世界多麼不公平!在沉默了一陣後,我的臉仍然埋在沙地上,突然我感覺到蘇菲的手指在我腿上摸索著,一直伸到大腿根那個敏感的部位,離我的睪丸只有幾厘米遠。我一驚,並不知害燥地性慾大發;我聽見自己從喉嚨深處不由自主地咯了一聲,那手指馬上離開了。  「斯汀戈,我們把衣服脫了吧。」我想我聽見她是這麼說的。  「你說什麼?」我木然地問。  「我們把衣服脫了,赤身裸體。」


瓊斯海灘第84節 赤身裸體

親愛的讀者,請你想像一下,你一直在懷疑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然而某一天早上電話響了,醫生告訴你說:「不用擔心,一切都搞錯了。」或想像一下這個:你的財政嚴重赤字,你將面臨破產,一貧如洗,你已經在考慮用自殺來擺脫困境,這時又是那該死的電話,帶給你一個消息——你買的彩票中了五千萬美元的大獎。我這樣比喻一點也不誇張(可以提醒一下大家,有一次我曾說過我從未在女人面前赤身裸體過),蘇菲溫柔的提議使我驚喜交加,再加上她手指的撫摸,直截了當的挑逗,我感到一陣氣緊,不停地大口喘氣。我想我現在正處於換氣過度的狀態,有一會兒我以為自己要暈過去了。  當我抬眼看她時,她正扭動身子脫下她在可羅尼亞專賣店買的泳衣,於是我便從幾英吋遠的地方看見了我以為要等到中午才能看到的情景:一個年輕女性的身體,油一樣光滑的皮膚,豐滿的乳房上兩顆逗人的棕色乳頭,光滑的肚腹上像一隻圓圓眼睛的肚臍,還有(還好,我還能思維)一片迷人的三角形上的陰毛。我覺得所處的文化環境——整整十年遠離漂亮女孩以及對人體普遍的封鎖——束縛著我,使我幾乎忘記女人所擁有的這最後一道防線。我仍然呆在那兒;這時蘇菲已轉身向海灘跑去。「來呀,斯汀戈。」她大叫著,「把你的衣服脫掉,我們到水裡去!」我站起身呆呆地看著她走遠。我敢說沒有一個貞潔和長期以來被性飢渴所折磨的天主教騎士能像我這樣在第一次看到蘇菲跳躍的屁股——那令人神魂顛倒的情物時,就這麼垂涎欲滴地傻眼干看著。接著我看見她水花四濺地撲進混濁的海水裡。  我想我一定是太過驚慌以致忘了跟著她下水。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快,我的思維被鎖住了,腳也像在沙灘上生了根。情緒的巨大轉換——剛剛還在談著華沙的恐怖,一下子變成了現在放蕩的嬉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激動異常卻又迷惑無助,沒有什麼能指點我該怎麼辦。我在過度的偷偷摸摸中——儘管那地方非常僻靜——把褲子脫下,站在翻滾著奇異雲彩的灰濛濛的天空下,一任我的男子氣飄向那無翼天使。我呷著啤酒,醉醺醺的,但心裡充滿快樂。我看著蘇菲游泳。她游得很好,很輕鬆,但我希望她不要那麼輕鬆。有一瞬間我擔心她喝了那麼多威士忌酒還游泳。空氣很悶熱,而我像患了瘧疾一樣在冷熱兩極之間不停地戰慄著。  「嗨,斯汀戈,」她游了回來,咯咯笑著,「Tu bandes。」  「Tu……什麼?」  「你那兒硬起來了。」  她馬上就看見了。當她往回游的時候,我曾不知所措地想用床單把它安排好。為了使自己不致顯得太笨拙,我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躺在床單上——或者說在我瑟瑟發抖之中盡可能地顯出無所謂——用我的前臂把它擋住;但這種努力並不成功。當她猛地倒在我身邊時,它忽地一下子跳入她的視線,我倆便像海豚一樣滾進了對方的懷抱。從那時起,對這種擁抱的極度渴望把我折磨得徹底絕望了。我一邊吻著蘇菲,一邊像馬駒一樣嘶叫著,但我能做到的也僅僅是親吻;我緊緊摟住她的腰,不敢去撫摸她的任何部位,害怕我那雙魯莽的手會損傷她。她的肋骨仍然很脆弱。我想著內森的腳踢,也想著她過去的極度飢餓。我還在不停地發抖;我能感覺到的只是她嘴裡香甜的威士忌酒味。我們倆的舌頭糾纏在一起。「斯汀戈,你抖得厲害。」她把舌頭縮回去小聲對我說,「放鬆些!」我發現我居然流起口水來——當我們的嘴唇又緊粘在一起時,這愚蠢的流涎使我更加羞愧難當。我不知道我的嘴巴為什麼會洩漏,而這一擔心妨礙了我對她的胸部,臂部,還有夢寐以求的那個角落的探索。我完全陷入一種莫名的癱軟麻木的狀態,就像一萬個長老會主日學老師在長島上空雲集,他們的出現使我的手完全殘廢了。幾秒鐘像幾分鐘一樣過去了,而幾分鐘又像幾小時一樣過去了,而我仍然無法動一動。這時,好像是為了結束我的受難,或許是為了讓事情進展下去,蘇菲自己採取了一個行動。  「你的雀雀長得很可愛,斯汀戈。」她說,一邊輕輕地但卻很果斷地抓住了我。  「謝謝。」我聽見自己咕噥了一聲,腦海裡仍然閃過一絲不相信(我想她確實是抓住了我的),但我假裝很圓滑老道地問,「你為什麼叫它雀雀?在南方我們叫它別的名字。」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內森是這樣叫的,」她回答說,「你們在南方管它叫什麼?」  「有時我們叫它鶴嘴鋤。」我小聲說,「在南方的北部地區,人們叫它筒或工具,還有的叫做彼德。」  「我聽過內森叫它是他的Dork,要麼就叫Putz。」  「你喜歡我的嗎?」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它很可愛。」  我已經想不起最後是什麼——如果真有的話——結束了這段可怕的對話。當然她是想用誇獎來使我更興奮——說我「巨大」甚至「大」都行,什麼都比那「可愛」強。也許是我突然的沉默促使她開始像個熟練的擠奶女工一樣熟練而熱切地揉捏著我。她的動作十分劇烈;我聽見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我也同樣喘著粗氣。這時她低聲說:「翻過身來躺著,斯汀戈親愛的。」我腦子裡突然閃出她曾描繪過的與內森貪婪地口交的情形。這一切讓我難以忍受——所有的揉捏摩擦,還有(我的上帝,她叫我「親愛的」)突然間與她共嘗禁果的命令。我像一頭等待宰殺的公羊一樣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我的眼瞼緊緊閉上,一下子像洪水決堤似的溢精了,接著便癱軟得像死人一樣。在這種時候她肯定是不應該笑的,但她的確笑了。  幾分鐘後,她意識到我的沮喪,說:「別讓自己太難受,斯汀戈。這種事時有發生,我知道。」我像一隻濕透的紙口袋一樣癱在那兒,眼睛閉得緊緊的,簡直無法回想我的這次失敗。早洩(在都克大學的心理學成績4B)。我絕望極了,我想我再也無法睜眼面對這個世界——我簡直就是海底裡最低級的軟體動物。


瓊斯海灘第85節 第一次做愛

我聽見她又咯咯笑起來,於是睜眼往上望去。「瞧,斯汀戈,」她在我不相信的凝視中說,「這對美容有好處。」我看著這個瘋狂的波蘭妞兒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而另一隻手——那只同時帶給我極樂和極度的羞辱的手——輕輕將我剛溢出的東西抹在她的臉上。  「內森常說這玩意兒含有豐富的維他命。」她說。不知什麼原因我一直盯著她的紋身,它在此時好像與此情此景很和諧。「別這樣悲哀,斯汀戈。這不是世界末日。每個男人都有過這種情形,尤其是年輕人。就拿托澤夫來說吧,在華沙時我們第一次做愛時,他也是這樣,與你完全一樣。他也是個童男。」  「你怎麼知道我是童男?」我沮喪地問。  「唔,我就是知道,斯汀戈。我知道你和那個叫萊斯麗的姑娘沒有幹成,你只是編了一個故事說你倆上了床。可憐的斯汀戈——哦,說實話吧,斯汀戈,我並不是真的知道。我只是猜的,但我猜對了,不是嗎?」  「是的,」我咕噥著,「我純潔得像白玉一樣。」  「托澤夫在很多方面與你很相像——誠實,直率,這使他有時顯得像一個大男孩。這很難形容。也許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斯汀戈,因為你讓我想起了托澤夫。如果他不被納粹殺害,可能我會嫁給他。我們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出賣了他。這成了一個謎。但肯定有人告發了他。我們也常像這樣出去野炊。這在戰爭時期非常難得——幾乎沒有什麼可吃的——但我們也在夏天到郊外去了一兩次,也像現在這樣鋪上一張床單……」  這真令人吃驚。剛剛才做完那事兒——雖然失敗了,卻是我所經歷過的有生以來最震撼靈魂的巨大災變——她居然沒事似的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似乎我們剛才的親密接觸並不比在某個舞廳跳兩步舞更能打動她。難道這是痛飲的結果?她的眼睛有些迷亂,嘴巴不聽使喚,像土豆販子似的滔滔不絕。她這種滿不在乎的樣子使我痛徹心扉。瞧,她正把我剛才溢出的精液像擦面霜似的塗抹在臉上,不談我(她剛才曾叫我「親愛的」!)——也不談我倆;而是講起了一個已死去多年的舊情人。難道她忘了僅僅在幾分鐘前她剛剛把我引進那個我十四歲起就渴望進入的聖堂嗎?難道女人們都像關掉電燈一樣如此迅速地熄滅她們心中的慾火?托澤夫!她和她的這位舊情人快讓我發瘋了。她剛才對我的突如其來的激情表現不過是把我當作托澤夫的替身,用我的肉體來填補她空虛的幻象——我幾乎不能再想下去,這一切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透了我的心。儘管如此,我還是注意到她有些支持不住了;她的聲音已變了調,嘴唇也變得麻木,十分笨拙地動著。她像被施了催眠術似的前言不搭後語。應該引起警覺了!我把酒瓶從她手中拿掉。  「這事讓我很難過,斯汀戈。我真的很難過。這事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如果托澤夫不死就好了。我很喜歡他,甚至超過對內森的愛。真的!托澤夫從不像內森這樣虐待我。誰知道呢?也許我們會結婚,如果真這樣的話,一切都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有一件事——他的姐姐,汪娜,我早該讓他擺脫她那邪惡的控制了。酒瓶呢,斯汀戈?」在她說話時,我把剩下的一點點酒倒在了身後的沙子裡。「酒瓶。汪娜那個Kvetch,她簡直是個邪惡的Kvetch!(我愛Kvetch。內森,又是內森式的語言!)她應該對托澤夫的死負責。對,我承認……是該有人對那些出賣猶太人的人復仇,但為什麼偏偏是托澤夫?為什麼?那是汪娜定的,她有這權利,這個Kvetch。是的,她是那個地下組織的頭兒,但讓你的兄弟充當這個城市的惟一殺手,這公平嗎?我問你,公平呢?他每次殺了人都要嘔吐,斯汀戈。嘔吐!那一切都快把他變瘋了。」  她的臉變得灰白。我屏住呼吸。她極度絕望,到處摸索著酒瓶,嘴裡嘟囔著。「蘇菲,」我說,「蘇菲,酒已喝完了。」  她完全沉浸在回憶裡,似乎根本沒聽見我的話,而且她的眼淚也快流出來了。突然我第一次明白「斯拉夫式憂鬱」這個詞的含義:悲傷與痛苦像黑色陰影掃過雪地一樣掠過她的臉龐。「上帝詛咒你這個妓女!汪娜!她是一切不幸的製造者。一切!托澤夫的死,我到奧斯威辛……這所有的事!」她開始抽泣,淚水像斷線珠子似的掛在她臉上。我難受地動了動身子,不知該如何是好。雖然厄洛斯愛神已經飛走了,我還是伸出手去將她摟過來,讓她躺在我的懷裡。她把臉靠在我的胸口。「哦,上帝詛咒你!我太難過了,斯汀戈!」她嚎啕大哭起來。「內森在哪兒?托澤夫在哪兒?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哦,斯汀戈。我不想活了!」  「噓,別這麼說,蘇菲,」我輕聲說,一邊用手撫摸著她赤裸的肩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抱緊我,斯汀戈,」她絕望地喃喃著,「抱緊我。我覺得我要掉下去了。噢,上帝,我快要完了!我該怎麼辦?我這麼孤獨!」  不勝酒力,傷心,疲乏,加上悶熱——所有這些使她在我懷裡睡著了。我也喝了不少啤酒,再加上精力耗盡,不知不覺也睡著了,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像裹在一張保護網裡。我漫無目的地做起夢來,又是我一生中常常做的那種毫無目標地追逐某種東西的夢中之夢:爬上陡峭的三角形樓梯,坐著一條小船沿河而下,穿過荒涼的小巷和迷宮般的院落(在那兒我看見我崇拜的都克大學的英文教授,穿著一身花呢西服站在一輛急駛的汽車上),穿過了燈光陸離的地下室和隧道。還有一條奇異可怕的排水溝。我的目標像以往一樣無法明確,好像與一條走失的狗有關。這時我醒了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發現蘇菲不見了。我大叫了一聲,但這一聲卻被卡在喉嚨裡,出來時變成了一聲呻吟。我的心狂跳起來。我急忙穿上游泳褲,爬到沙丘上——這樣可以看見整個海灘——但什麼也沒有。她不見了!  我又到沙丘後面去尋找——只有一簇簇凋萎的雜草,沒有人。附近海灘上也沒有,遠遠的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好像在衝我招手。我朝那人影跑去,漸漸看清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在使勁嚼一塊「熱狗」,他的黑髮從中間分開貼在頭皮上。他和氣地衝我咧嘴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見到過一個人……一個金髮姑娘嗎?就是那種金髮碧眼……」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肯定地點點頭,笑了笑。  「在哪兒?」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會說英語。[1]」他回答說。


瓊斯海灘第86節 驚嚇與絕望

至今我仍然記得,就在聽他回答的那一瞬間,我越過他那毛茸茸的肩膀看見了蘇菲,她的頭浮現在綠色的油浸浸的波濤中,只有一個小圓點那麼大。我來不及細想便一頭扎進水裡朝她游去。我是個不錯的游泳能手,但那天我真正做了一次奧林匹克式的偉大壯舉,劈波斬浪奮力前行,驚嚇與絕望使得腿和胳膊的肌肉力量倍增,使我以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巨大力量向前游著。我在溫柔的污濁的海水中輕快地划動著手臂;即使這樣,我現在仍很驚奇她是如何游到那麼遠的,而當我踏著假水停下來小憩並確定她的位置時,我痛苦地發現她仍在不停地游著,朝委內瑞拉方向游去。我大叫了一聲,但她仍不停地往前游。「蘇菲,回來!」我大叫著,其實不過是白在那兒叫喊。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默默向上帝祈禱——這是我多年來的第一次,然後再一次開始英雄般的壯舉,朝那團金黃色的頭髮游去。我覺得我突然獲得一種不可思議的巨大力量,使我以驚人的速度向蘇菲游去;透過被海水醃痛的雙眼,我看見蘇菲的頭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我意識到她已停止游動,僅過了幾秒鐘我便追上了她。海水幾乎淹過了她的眼睛,但她並未處於溺水狀態;她的眼睛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貓一樣閃著發狂的光。她喝了幾口水,顯然已精疲力竭。「別,不要!」她氣喘吁吁地說,想用手把我推開。但我游了過去,從後面緊緊地抱住她的腰,吼道:「住嘴!」我已經有些歇斯底里了。我抱住她,她並未像我預想的那樣掙扎。我一發現這點頓時鬆了口氣。她靠在我身上,聽任我帶著她慢慢游向岸邊,只是輕輕地哭泣著,淚水和著海水濺到我的臉頰和耳朵上。  我剛把她拽上岸,她便四肢攤開倒在海灘上,吐出了起碼半加侖的海水。接著她哽咽著,悲痛欲絕,像癲癇突發的人一樣趴在那裡劇烈地顫抖著。我從未見過如此強烈的悲傷。「哦,上帝,」她呻吟著,「你為什麼不讓我去死?為什麼不讓我淹死?我太不幸了——我一直都那麼不幸!你為什麼不讓我去死?」  我站在她赤裸的身體旁,一籌莫展。沙灘上只有那個剛才和我說過話的孤獨的海濱行人,他站在那兒漠然地看著。我注意到他嘴唇上還沾有一抹番茄沙司;他用西班牙話對我們說了些什麼,但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話。突然我身子一軟倒在蘇菲身邊,這才發現自己早已精疲力竭。我伸出一隻手疲軟地放在她那赤裸的背上,從那時起便留給我一個極深的觸覺印象:她的脊椎像骨架一樣高高凸起,節節分明,整個身條像一條蛇似的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天開始下起小雨,雨點打在我的臉上。我把頭靠在她的肩上,這時我聽見她說:「你應該讓我淹死,斯汀戈。沒有人有我這樣多的不幸。沒有!沒有誰像我渾身充滿不幸。」  但最後我給她穿上衣服,然後乘公共汽車回到布魯克林的粉紅宮殿。喝了咖啡後,她終於清醒過來,然後睡了一覺——持續了整個下午和晚上。醒來後她仍然緊張不安——顯然,剛才那游向海洋深處的孤獨之旅的記憶刺激著她,使她煩躁不安——但儘管如此,對於一個在懸崖邊已走得很遠的人來說還算恢復得不錯。至於身體受到的其他損害似乎很少,只是灌下去的那些海水使她不停地打嗝,並在隨後的幾小時裡不時嘔吐。  後來——唔,上帝知道她已將我帶到她過去經歷的一些最深的深處,但也給我留下了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也許她感覺到除非她完全回到過去,把那些曾向我隱瞞同時也對她自己隱瞞(誰知道呢?)的事情清楚明白地顯露出來,她便不能真正回到現在。於是在那個陰雨綿綿的週末的餘下時間裡,她告訴了我有關她過去的更多的事。(比以前更多,但仍不是全部。有一件事仍一直埋葬在她心裡。)我終於辨別出那個「不幸」的輪廓,這「不幸」從華沙到奧斯威辛,再來到布魯克林這條愜意快樂的資產階級街區,像個魔鬼似的一路無情地追逐著她。蘇菲是在1943年三月中旬被關進監獄的,那是在托澤夫被烏克蘭暗殺者殺害的幾天之後。天空灰濛濛的,寒風陣陣,低矮的雲層仍讓人感到殘冬的氣息。她記得是在那一天的午後,當時她正乘坐一輛急駛的只有三節車廂的電力火車返回華沙。列車突然在華沙郊外急剎停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她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這不僅是一種凶兆——她將確鑿無疑地被送往集中營。這個令人發瘋的可怕念頭甚至在蓋世太保警察到來之前便突然襲上她的心頭。十幾個人走進車廂,命令所有人下車站隊。她明白這是一次圍捕。在火車劇烈的減速中她一直擔驚害怕,那個突然的急剎車,車輪摩擦軌道產生的刺鼻的金屬焦臭味,都預示著厄運的到來;或坐或站像擠在罐頭裡似的乘客同時往前一撲,手亂抓一氣想找個支持點。末日到了。她想,這不是一次事故,是蓋世太保所為。接著她聽見一聲命令:「下車!」  他們馬上發現了那塊十二公斤重的火腿。她的計策——把肉用報紙裹住塞在衣服下面佯裝孕婦——現在看來太陳舊過時了,幾乎馬上就會引起懷疑。這根本不是個好辦法,但她還是那樣做了。那個賣肉給她的農婦一再要她用這個辦法。「你至少可以試一試。」那女人說,「如果他們看見你公開拿著這肉肯定會抓你。還有,你的穿著打扮像個知識分子,而不像我們這些農婦。這會有用的。」但蘇菲既沒想到會遇到圍捕,也不知道它的徹底性,所以蓋世太保的打手把蘇菲使勁推壓在一面潮濕的磚牆上時,絲毫不掩飾對這個傻乎乎的波蘭女人的笨拙詭計的輕蔑。他從外衣口袋掏出一把小刀,輕快地切進那個隆起的假腹中,一邊斜眼睨視著她。蘇菲嗅到那傢伙呼出的奶酪味。當刀子刺入那塊火腿時,他說:「你能說說這是什麼嗎,寶貝?」她嚇得只能說出一些絕望的求饒的陳詞濫調,讓她痛苦的是她那口純正的德語居然得到了他們的讚揚。  她覺得她肯定要受刑,然而她卻逃脫了。那天德國人似乎一直都在大吵大嚷,成百上千的波蘭人被趕到街上圍成一堆,然後被監禁起來,這樣她所犯下的罪行(私買豬肉)——在別的時候肯定會受到嚴格的審查——在混亂中被忽略或遺忘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被注意,還包括她那只火腿。在臭名昭著的蓋世太保總部(那個令人恐懼的撒旦的前廳在華沙的複製品)裡,那塊火腿正在戴著手銬的她與戴著單片眼鏡的一個狂熱分子之間的桌子上閃著淡紅色的光。那個德國人——簡直就是奧托‧克魯基爾的翻版——不停地走動著,他要知道她是從哪兒得到這東西的。他的翻譯,一個波蘭姑娘,一直咳個不停。「你這個走私犯!」他用拙劣的波蘭語大聲叫道。當蘇菲用德語回答他時,得到了那天的第二次讚美。她展示了一個大大的牙齒幾乎全露出來的納粹式的笑容,簡直於1938年的好萊塢電影一般無二。但這笑容並不是令人愉快的笑,難道她不知道她的行為有多嚴重嗎?難道她不知道任何肉類,特別是這種品質的肉只能供應給第三帝國嗎?他用手指甲挖下一塊肥肉送進嘴裡。他一點一點地慢慢咀嚼著。(「高質量[1]。」他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咆哮起來:她從哪兒弄到這肉的?誰提供給她的?蘇菲想起了那個可憐的農婦,知道等待她的將是可怕的懲罰。她盡量拖延時間應付著他:「長官,這肉不是為我自己找的,是為我媽媽弄的。她住在城的另一邊。她病得很厲害,患了嚴重的肺結核。」似乎這樣的利他主義陳述能對一個納粹產生什麼作用。這時有人敲門,電話鈴也瘋狂地響了起來。對德國人和他們的圍捕來說,這是多麼忙亂的一天了。「我才不管你他媽的媽媽呢!」他吼叫著,「我只想知道你從哪兒弄來的肉!告訴我,馬上!否則我要打得你非說出來不可!」但猛烈的敲門聲仍在繼續,電話鈴又響了起來,這位蓋世太保軍官不得不暫時放下這個波蘭母狗,厲聲叫著讓下屬把她帶走——這是蘇菲最後一次見到他和那塊火腿。  如果換一天她可能根本不會被捕。當與一大群男男女女的陌生人中同關在漆黑一團的牢房裡時,這個諷刺一次又一次地擊打著蘇菲。這些人大多數——雖不是全部——很年輕,二三十歲。他們的舉止——也許只是因為他們頑石般地沉默——告訴她他們是抵抗組織,即家鄉軍的成員。這時她突然想到如果她再多等一天(像她原來計劃的那樣)出城的話,她就不會在那趟列車上。她現在才明白他們遭到的伏擊可能就是為了抓這群混在那輛列車上的家鄉軍成員。為防止有人漏網,納粹採取了不放過一個的政策,而蘇菲恰好成為其中之一。她坐在石板地上(已是半夜時分了),絕望得透不過氣來,想著吉恩和伊娃在家無人照料。牢房外的走廊裡一直充滿嘈雜聲,腳步聲,和人身體擁擠推搡的聲音,白天抓來的受害者還在繼續被塞進來。有一次她透過門上的小孔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心一下子猛跳起來。那是張年輕人的臉,上面血跡斑斑。她只知道他的名字,阿德斯洛,地下組織刊物的編輯,他曾在汪娜和托澤夫的房間裡和她說過幾次話。不知為什麼,她當時確信汪娜也被捕了。這時她突然想到另一點——聖母啊,她不由自主地暗暗祈禱——這一發現使她像被打濕的樹葉一樣癱軟下去:那只火腿無疑已被遺忘,而她的命運卻無論如何與這些抵抗組織的成員緊緊拴在了一起。這樣的命運帶著一團陰影突然向她襲來,將她緊緊纏在「恐懼」之中。


瓊斯海灘第87節 出乎意料

蘇菲整晚沒睡。牢房裡又冷又黑,她甚至分不出旁邊那個人是男是女。早上四五點鐘的時候,這個身體被猛推進來倒在她的腳邊。當黎明的曙光照進房間時,雖說並不出乎意料,但還是嚇了她一跳。那個人是汪娜。在微弱的光線下,她慢慢看清汪娜臉上那一大塊青腫的傷痕,看上去像搗碎的紫葡萄。她想把她叫醒,但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正在這時,汪娜醒了,呻吟了一聲,直楞楞地盯著蘇菲。她決不會忘記汪娜臉上驚愕的表情。「卓婭!」她大叫一聲,抱住了她,「卓婭!你怎麼會在這兒?」  蘇菲淚如泉湧,靠在汪娜的肩頭絕望、傷心地痛哭起來,一直哭了很久才能夠開口說話。汪娜的耐心像往常一樣令人寬慰。她低聲安慰著她,兩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充滿母親和姐妹一般的關懷。蘇菲在她懷裡本可以睡著的,但她深受焦慮的折磨,於是在控制住情緒後,她開始對她講起在列車上被捕的經過。這只需三言兩語就可說清。她聽見自己像連珠炮似的說得非常快,很快說到折磨了她十二個小時的問題:「孩子們呢,汪娜?吉恩和伊娃,他們安全嗎?」  「是的,他們很安全。他們就在這兒的某個地方。納粹傷害不到他們。他們每天都在我們住的房子裡抓人——所有的人,包括你的孩子。他們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掃。」一絲痛苦的表情掠過她那張寬大的臉,現在它已被蹂躪得不成樣子了。「噢,上帝,他們今天抓了這麼多人。我知道他們殺了托澤夫後就會對我們下手的。這是一場大禍!」  至少孩子們沒有受到傷害。她感謝汪娜,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接著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張受傷的青紫腫脹的臉頰前舞動了一下,但沒有碰它,又把手縮了回去。她這樣做時又開始哭起來。「他們對你幹了些什麼?汪娜親愛的?」她低聲問道。  「一個蓋世太保把我從樓上推了下去,然後使勁用腳踢我。唔,這些——」她往外看了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還好,我想他們沒有打壞我,是我讓這傷顯得很糟。」她又抱住蘇菲,小聲哄著她。「可憐的卓婭,我沒想到你掉入了他們的魔窟。」  汪娜!蘇菲怎樣確定她對汪娜最終的感情呢?那是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感受:愛,嫉妒,不信任,依賴,敵意,崇拜……從某種意義來說它們很相似,但又截然不同。最初是對音樂的迷戀把她們吸引到一起的。汪娜到華沙的公立藝術學校學聲樂,但戰爭毀了這一願望。蘇菲也同樣如此。當蘇菲與汪娜和托澤夫偶然住進同一棟樓房時,巴赫、莫扎特將他們牢牢地粘在一起,成了好朋友。汪娜個頭很高,火紅的頭髮,有著男孩子般的長臂長腿和運動員般的身材。她的眼睛是蘇菲所見過的最迷人的藍寶石色,臉上佈滿微小的雀斑,一個過分突出的下巴破壞了她的美麗,但她那活躍的思想又以某種奇特的力量挽救了她的美麗,使她像那頭火紅色頭髮一樣光芒四射。  蘇菲和汪娜的背景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她們都在一種濃郁的德意志氛圍裡長大。事實上,汪娜有一個非同尋常的姓氏,穆克霍奇‧馮‧科裡茲奇曼——這是因為她有一位德國父親和一位波蘭母親的緣故。她的出生地洛茲深受德國影響——即使不是全部,至少在商業和工業,尤其是在紡織業方面影響很深。她的父親是一位生產廉價羊毛織物的工廠主,很小就教她學習德語;與蘇菲一樣,她的德語十分流利,但她的心和靈魂始終屬於波蘭。蘇菲很難相信一個人的內心會蘊藏如此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即使在愛國熱情異常高漲的波蘭大地。汪娜是羅沙‧盧森堡——她崇拜的女英雄的再現。她很少提起自己的父親,也從不解釋她為何完全放棄她在德國的那份遺產;蘇菲只知道汪娜日思夜想的都是自由波蘭——尤其是戰後光芒四射的自由的波蘭無產階級,這樣的激情把她變成了一個最堅定不移的抵抗組織成員。她熱情,膽大,聰明——一個完美的自由波蘭的鼓動者。她那完美的征服者的語言對地下組織有異乎尋常的價值,且不說她的熱忱與其他才能。她知道蘇菲在德語方面擁有同樣的特長,但她卻拒絕為抵抗組織服務。這一點起初弄得汪娜對她失去了耐心,後來這兩位好朋友差點因此鬧得不歡而散。因為蘇菲確確實實從心底裡害怕被捲入反納粹的地下戰鬥之中,這一點使汪娜覺得她不僅不愛國,而且懦弱,自私。  在托澤夫被殺以及圍捕前的幾周,一些家鄉軍成員在離華沙不遠的普魯茲克鎮劫走了一輛蓋世太保的貨運車,車裡裝著珍貴的文件和計劃書,汪娜一眼便知那厚厚的文件裡有最秘密的東西。但文件太多急需翻譯。當汪娜請求蘇菲幫助時,蘇菲又一次拒絕了她。這次她們終於爆發了一場痛苦的爭吵。  「我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汪娜說,「而你卻根本沒有政治觀點。還有,你是個基督徒。這些我都能理解。過去我只是蔑視你,卓婭,蔑視和厭惡,我的朋友沒有一個會與你這樣的人來往,但我以為我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我恨我的朋友和同志們的那種愚蠢的冷漠,而且我真的很喜歡你。你一定感覺到了。所以,我並不想強迫你加入這個理想主義的政治圈子,你也用不著和他們大多數人打成一片。我的看法不具有代表性,但他們也完全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類型的人——有些人你已經認識。不管怎麼說,並非這個運動中的每個人都具有政治傾向。我只是以人道的名義請求你,呼籲你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波蘭人的正義感。」  這時,蘇菲像往常一樣,等汪娜熱烈的說教結束後便轉身走開,一言不發。她一直站在窗前,盯著華沙冬天荒涼的景象,被炸後燃燒的發出硫磺味的建築物和廢墟掩蓋在一片蒙上煙灰的積雪之下——這場景曾一度使蘇菲流出悲傷的眼淚,而現在卻只有冷漠和無動於衷了。整個城市日復一日地充斥著恐懼,飢餓,死亡。如果地獄有郊區的話,一定就是這付荒涼的樣子。她用嘴吸吮著破傷的手指。她甚至買不起最廉價的手套,這使得她的雙手在瀝青紙廠裡全給毀了,一個姆指嚴重感染,痛得鑽心。她對汪娜說:「我告訴過你,我現在再對你說一遍,親愛的,我不能,我不願意。就這樣。」  「還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嗎?」  「是的。」為什麼汪娜不能接受她最終的決定,不再來糾纏她呢?她的固執簡直令人發瘋。「汪娜,」她輕聲說,「我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了。一再重複你早已知道的那些話我覺得很尷尬,而且我也不想使你難堪,因為我知道你很敏感。但以我的立場——我再說一次——我不能去冒險。我的孩子們——」  「家鄉軍裡有些婦女也有孩子。」汪娜突然打斷她的話,「為什麼你不能把這個從腦子裡趕走?」  「我以前告訴過你,我不是『有些婦女』,也不是家鄉軍的成員。」蘇菲反唇相譏,有些被激怒了。「我就是我!我用不著按你的意志行事。你沒有孩子,所以你能說得很輕巧。我不能做可能傷害到孩子的任何事情。他們已經夠苦的了。」  「恐怕我要說你太讓人生氣了,卓婭。你把自己放在與別人不同的水準上,不能作出犧牲——」  「我已經作出犧牲了,」蘇菲痛楚地說,「我已經失去了丈夫和父親,而母親也快死於肺結核。我還要犧牲多少,看在上帝的份上?」汪娜並不知道蘇菲心裡隱慝著對她丈夫和父親的反感,儘管他們已死去三年,埋在薩斯赫森的墳墓裡;然而,她的話卻有了一些效果。蘇菲覺察到汪娜的語調變了,像哄孩子地哄求著她。  「你不一定會處於危險的境地,明白嗎,卓婭。你用不著幹什麼冒險的事——不像別的同志干的那些事,甚至也不是我幹的那些事。只是用用你的腦子。你能幹很多很有價值的事,只須用上你的語言才能,比如收聽他們的短波廣播,翻譯。這些文件是昨天在普魯茲克從蓋世太保那兒偷來的。我坦白地告訴你吧,它們價值千金,我敢保證!這事本來我可以做,但它們實在太多了,我還有好多別的事。明白嗎,卓婭?如果我們能把這些文件的一部分交給你,你將幫我們很大的忙。這非常安全——沒人會懷疑。」她停了一下,接著固執地說:「你必須考慮這事兒,卓婭,否則你就不是有正義感的人。想想你能為我們大家幹些什麼。想想你的祖國!想想波蘭!」


瓊斯海灘第88節 荒涼的街景

  夜幕降臨。天花板上那個小燈泡亮了,透下一絲柔弱的光——今晚真走運,平時經常沒有電。蘇菲從黎明時起便開始不停地搬移一摞摞瀝青紙,現在感覺到脊背的疼痛遠遠超過了被感染的手指。她覺得全身骯髒,蒙滿塵垢。她疲倦地看著外面尚未抹上陽光的荒涼的街景,睏倦地打了個哈欠,再也聽不見汪娜的聲音,或者說聽不見真正的詞兒,那些話已變成刺耳、單調的恫嚇。她不知道托澤夫在哪兒,是否安全。她知道他此時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殺人,那根鋼琴線纏成一團藏在他的茄克下——一個十九歲的男孩正專心於他的殺人使命。她並不愛他,但是,嗯——非常關心他;她喜歡他身上溫暖的感覺,所以她著急、焦慮,直到他回來才能放心。聖母瑪麗亞,這是什麼樣的日子啊!下面醜陋的街道上——灰色的碎石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像一隻被穿破棄置的爛鞋。一隊德國士兵踏著重重的步子走在陣陣寒風中,制服的衣領隨風飄著,肩上的槍閃著寒光。她看著他們轉過街角,轉向,消失在另外一條大街上。透過那棟被炸毀的建築物的廢牆殘垣,她可以看見那個立在街邊的鐵鑄的絞刑架:它像一個展示架似的,任由舊衣販子們在上面展示各式各樣的舊衣服。曾有無數華沙平民扭動著被吊死在那裡,現在仍有身體被吊在上面。上帝呀,這一切難道沒有盡頭嗎?  她實在太累了,可這時她突然想跟汪娜開個玩笑,用早已想好的話回答她:惟一能吸引我進入你們世界的是一台收音機,但不是用來收聽戰爭新聞,不是用來收聽盟軍的勝利消息,也不是用來收聽波蘭軍隊打仗或波蘭流亡政府的命令。全不是。我想像你們那樣冒著失去胳膊甚至失去生命危險做這件事,只是為了再聽一次托馬斯‧比徹姆先生指揮的音樂——多麼自私的想法啊!甚至當這一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時,她便意識到它是多麼卑鄙。但她還是忍不住這樣想了。這就是她的感覺。  在那一瞬間,她因為這一念頭而感到十分羞愧,為她與汪娜、托澤夫同住在一個屋簷下而感到羞愧。這兩個無私勇敢的人,他們對人類和他們的波蘭同胞的獻身,對被以她父親為代表的波蘭人背棄的猶太人的關注,無聲地譴責著她。儘管她無可指責,但最後一年與父親的合作,以及他那本糟糕透頂的小冊子,一直讓她有被玷污的感覺,因此與這位獻身事業的大姐的短暫友誼使她如沐清新的空氣。她抖了一下,因羞愧而感到發熱的臉更燙了。如果他們知道了別岡斯基教授的事會怎麼想,或者知道她三年來一直隨身攜帶這本小冊子又會怎麼想?她為了什麼?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呢?或許只是為了把它作為一個契機,到萬不得已時用它作與納粹進行合作的工具?是的,她回答自己說,是的——這是無法擺脫的罪惡和不光彩的事實。此時當汪娜繼續談著責任與犧牲時,她一下子被這一秘密攪得心神不寧。像急於把一堆腐爛的垃圾從腦子裡趕跑似的,她強迫自己重新聽汪娜講下去。  「生命中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每個人都必須站起來,讓人們來判斷他是否有價值。」汪娜說,「你知道我把你看作是一個多麼美的人。托澤夫會為你而死!」她的聲音抬高了,一邊用手摩擦著臉,「但你不能繼續這樣對待我們。你必須負起責任來,卓婭。你不能像這樣再糊塗下去了。你必須做出選擇!」  正在這時,她看見她的孩子們出現在樓下的街道上,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著,一邊熱烈地談著什麼,像孩子們慣常那樣嬉鬧著。幾個行人從他們身旁匆匆走過;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迎風走著,笨拙的身體碰了一下吉恩,吉恩用手做了個無禮的手勢,然後繼續和他的妹妹邊走邊說,一個勁兒地解釋什麼。他是去接伊娃的,她剛在幾個街區外的一間地下室裡上完長笛課。老師是一個叫司蒂芬‧扎沃斯基的男人,曾是華沙交響樂團的長笛手。為了讓他收下伊娃,蘇菲曾厚著臉皮求過他,對他說了不少恭維話。蘇菲能夠支付的極少一點費用,對這個失去事業的音樂家並沒有什麼吸引力,讓他能在這個冷酷的毫無生氣的城市裡教授音樂。還有更好的辦法可以掙到一口麵包(當然許多是違法的)。他的雙腿患有嚴重的關節炎,已經有些跛了,行動時有些妨礙。不過,年輕的單身的扎沃斯基對蘇菲十分迷戀(正如其他許多一見到蘇菲便神魂顛倒的男人一樣),毫不遲疑地同意了,只是為了隨時能見到她的美麗容顏。蘇菲堅持說,她不能想像伊娃在一個沒有音樂的環境中長大。她情緒激昂地堅持著並最終說服了扎沃斯基。  長笛,那令人心醉的長笛。在一個被摧毀的沒有音樂的城市裡,它似乎成了孩子躍入音樂世界的最好樂器。伊娃迷上了長笛,大約過了四個月時間,扎沃斯基開始喜歡上這個小姑娘,甚至有些欣喜若狂。他為她的天賦所驚異,她就像他的又一個蘭朵斯卡,帕德威斯基,又一個波蘭奉獻給音樂神殿的奇跡。她也許真是。最後,他甚至拒絕收下蘇菲僅能支付的微不足道的學費。這時,扎沃斯基突然出現在大街上,像從什麼地方蹦出來似的令人大吃一驚。這個金髮幽靈一付快要餓死的樣子,一跛一拐的,紅臉膛,乾草一般的頭髮,淡色眼睛裡透出極度的不安與關心。他身穿一件煙灰綠色的滿是蟲眼的羊毛衫。蘇菲嚇了一跳,一下子朝窗外俯過身去。這個熱心的神經質的人顯然是跟隨伊娃而來,或一直在後面急急忙忙地追了好幾個街區,只因為蘇菲不可能猜到的某件事或某個原因。突然他的使命變得清晰了。這位熱心的教師跛著腳追伊娃,只是為了糾正或解釋他剛剛教給她的東西,煞費思心地再做一番詳細的闡述——大概是指法或術語什麼的——是什麼呢?蘇菲不知道,但她既感動又驚詫。  她把窗戶輕輕推開想喊下面的人,他們現在已經快到大門口了。伊娃梳著兩條小辮,掉了兩顆門牙。蘇菲想,她怎麼能吹長笛呢?扎沃斯基讓伊娃打開皮箱拿出長笛,在孩子面前比劃著,但他並沒有吹響,只是用手指演示著某個無聲的調子。然後,他把嘴唇貼在樂器上吹出了幾個音符。蘇菲一直未能聽到聲音。這時天空掠過一大片陰影。往上一看,一個飛行中隊的轟炸機正往東邊的俄國飛去,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它們低低地掠過城市的上空——五,十……二十架惡魔般的飛機佈滿天空。它們在每日黃昏很晚的時候準時歸來,把房子震得搖晃不停。汪娜的聲音淹沒在那巨大的轟鳴聲裡。  等飛機過去後,蘇菲朝下看去,聽見伊娃在吹長笛,但聲音很弱。曲調很熟,卻叫不出名字——是漢德爾的《葡萄籐》嗎?一首甜美的十分和諧的懷舊樂曲,總共十幾個音符,但它們卻奏響了蘇菲靈魂深處共鳴的鐘聲。那些樂音是她曾經擁有,曾經渴望,並希望能給予她的孩子們的,不管上帝會給他們一個怎樣的將來。她完全陶醉其中。她有些站立不穩,頭暈目眩,感覺自己被一種強烈的痛楚的愛所淹沒。與此同時,興奮——那種既美妙又絕望的興奮——使她打了個冷戰,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那短小、完美的曲子——幾乎才剛剛開始——已消失在空中。「太好了,伊娃!」她聽見扎沃斯基的聲音。「真不錯!」她看見老師在伊娃和吉恩的頭上輕輕拍了拍,轉身快步回他的地下室去了。吉恩在伊娃的小辮上猛扯了一下,使她的頭往後一揚。「住手,吉恩!」接著他們衝入了房子。  「你必須做出決定!」她聽見汪娜固執地說。  蘇菲一時陷入沉默。最後,孩子們追逐的腳步聲傳進她的耳朵。她輕聲回答說:「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正像我告訴過你的,我不想捲入進去。我是認真的!決心已定[1]!」她在說這個詞時抬高了聲音,並且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此時要用德語。  「我決心已定!這就是我最後的回答!」


瓊斯海灘第89節 全國各地的集中營

在蘇菲被捕前的五個月裡,納粹曾竭盡全力將波蘭北方變成無猶區。從1942年十一月開始一直持續到次年一月,波蘭東北部的成千上萬猶太人被塞進火車送往遍佈全國各地的集中營。在經過華沙中轉後,他們中的大部分來到了奧斯威辛。與此同時,在華沙的反猶太人行動宣告暫停——至少在大規模驅逐的同時是這樣的,原因是華沙的驅逐行動已經擴大到相當廣泛的程度。據統計資料顯示,德國於1939年入侵波蘭前,華沙的猶太人口接近四十五萬——僅次於紐約,是世界上猶太人口最密集的城市。而僅僅過了三年,生活在華沙的猶太人僅剩下七萬,其餘大部分人在奧斯威辛,索比堡,貝烏熱茨,海烏諾姆,麥達內克[2]等,特別是在特雷布林卡消失了。最後這個集中營坐落在離華沙不遠的荒郊。與奧斯威辛不同的是,它關押的不是苦役犯,而是專門用於最後滅絕的場所。於1942年六月和八月在華沙掀起的龐大的猶太人重新安置計劃決非偶然,那些已變成可怕的空殼一樣的猶太區域與世外桃源般的特雷布林卡修建的眾多毒氣室遙相呼應。  總之,留在華沙城裡的七萬猶太人中,大約有一半「合法」地居住在被毀壞的猶太人居住區(甚至當蘇菲在蓋世太保監獄中受盡煎熬時,他們中的許多人正準備在幾周後的四月起義裡殉難),其他的三萬五千人——即居住區的所謂秘密居民——像被追逐的獵物一樣陷入崩潰的絕望之中。他們被納粹追捕,但這還不是全部:他們還要隨時擔心流氓「反猶者」的出賣——托澤夫捕殺的對象,以及其他一切會受到利誘的波蘭人,忍受像那個文學青年女教師一樣的見利忘義的人的出賣,甚至(不止一次地)承受被他們的猶太同胞扭曲的陰謀陷害。「真是太可怕了,」汪娜一次又一次地對蘇菲說,「托澤夫的被出賣和被殺害,以某種方式標明了納粹找到了他們所期望的突破點。家鄉軍的每一個組織被砸得稀里嘩啦——上帝,多令人寒心啊!但畢竟——」她又加上一句「——這並不完全出乎意料,因為猶太人自己也在相互殘殺。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雖然除援助和隱藏猶太人外,家鄉軍和歐洲其他抵抗組織還關心別的事情(事實上波蘭有一兩個地下組織具有十分明顯的反猶傾向),但總的說來,對隨時處於危險的猶太人的幫助仍然列在首位,所以可以說,他們為之奮鬥的事業使他們一批又一批被關進監獄,而蘇菲——一個平白無辜的不知情者——也成了無謂的犧牲品。  在三月的大部分時間裡,其中包括蘇菲在蓋世太保監獄中度過的那兩個星期,從畢亞利斯托克地區經由華沙運往奧斯威辛的猶太人轉運計劃暫時擱置了。或許這可以解釋蘇菲和其他抵抗組織成員(已接近二百五十人)為何沒被馬上運往集中營;德國人總是追求效率,他們在等待再多裝一些人,但因為華沙已沒有猶太人可運,所以只好推延發運時間。另一個關鍵問題是,東北部驅逐猶太人的行動計劃暫停了。德國人認為需要論證這一計劃與比克瑙修建的焚屍爐之間的比例關係,因為奧斯威辛原有的焚屍爐和一個毒氣室已開始用作集體大屠殺的主要設備,最早一批受害者是俄國戰俘。奧斯威辛是一片波蘭式的建築群,波蘭騎兵部隊的核心機構便設在那些駐兵營房和建築群裡,後來被德國人佔用。這片低矮雜亂的建築物全部覆蓋著傾斜的石板屋頂,曾用於儲存蔬菜。德國人一眼便發現它的結構正是他們所需要的:將足以儲藏堆積如山的蘿蔔和土豆的龐大地下洞室用來大規模窒息人群再合適不過了,正如連接客廳的前屋都修有一個火爐似的,它所需要的只是一個煙囪。只要有一個煙囪,屠夫們便有事可做了。  但這地方相對於源源不斷湧來的人群來說顯然太有限了。雖說德國人在1942年又弄了一些暫時的小型地堡,但用於大規模屠殺的設備仍出現危機,所以必須修改議案,在比克瑙修造新的大型焚屍爐。德國人——還有那些猶太的和非猶太的苦役犯們——苦幹了一個冬天。第一座焚屍爐是蘇菲被蓋世太保抓住的一周後投入使用的;僅僅八天之後——她剛到奧斯威辛,即四月一日那天,第二座也投入使用。三月三十日,蘇菲離開華沙。在那一天,她,吉恩和伊娃,還有將近二百五十名抵抗組織成員(包括汪娜)被押上載有一千八百名從馬爾金尼亞(華沙東北部一個中轉營)轉運來的猶太人的列車。除猶太人和家鄉軍戰士之外,列車上還有一些波蘭人——男女都有,都是華沙平民,大約二百人左右——他們是蓋世太保心血來潮的突然圍捕的獵物,他們的罪過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方。  在這群倒霉的人中,司蒂芬‧扎沃斯基也在其列。他沒有工作許可證,他曾對蘇菲說他預感會有麻煩的。但蘇菲發現他被抓來時仍然驚呆了。她在監獄時從遠處看見過他,在火車上也瞥見他一眼,但她無法在這擠得滿滿噹噹的活地獄裡與他說上一句話。這趟列車一度是送往奧斯威辛人數最多的一次運輸,它或許表明德國人急於試用他們在比克瑙新建的殺人工具的效用,炫耀一下這一最新最大最精緻的殺人技術。這次沒有挑選適於服苦役的猶太人——就整個被運送去進行最後解決的行動來說,這並不算絕無僅有的一次——一千八百個猶太人全被送進二號焚屍爐,無一倖免。  雖然蘇菲把她在華沙的生活以及被捕入獄的全過程坦率地告訴了我,但對真正被放逐到奧斯威辛以及到達那裡的過程有所保留。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恐懼。我猜的當然沒錯,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種含糊其詞和躲躲閃閃的真正原因。不過,當時我知道的極其有限。如果我在前面段落敘述過的那些統計數字顯得有些抽像的話,那是因為現在,在許多年之後,我不得不重新營造一個更大的將蘇菲和其他許多無辜者捲入其中的背景,並使用一個對一般人來說(除了那些剛剛經歷戰爭並真正關心這一切的人們)幾乎沒有任何意義的數據來說明一切。  從那時起,我想了很多。如果別岡斯基教授能活著知道他女兒的命運,尤其是知道他心愛的孫子們全都成為他夢想的國家社會主義的殉葬品時,他會作何感想?儘管他崇拜第三帝國,但他仍是個驕傲的波蘭人。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成為一個十分狡猾的局外人。很難理解他如何能無視這個事實:納粹對歐洲猶太人實施的龐大的滅絕計劃像濃霧一樣降臨,將他和他的同胞團團裹住——他們如此被厭惡,只是因為對猶太人的厭惡更甚更緊急,出於計劃上的優先考慮,他們才免於被最終滅絕。但正是這種對波蘭人的憎惡使教授本人遭致厄運。或許是對猶太問題的癡迷使他對許多事情視而不見,但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即使波蘭人和其他斯拉夫人不被列入被消滅的名單,他或許仍不能預見到如此強烈的仇恨就像磁鐵吸引金屬一樣,將無數身上沒有佩戴黃色六角形標誌的受害者吸向那毀滅的漩渦。蘇菲曾告訴過我——那是她繼續向我講述她在克拉科夫的生活時說的,她總是把這段生活很小心地掩蓋起來不讓別人知道——無論教授對她是如何的威嚴和不屑一顧,但他對兩個孫子的喜愛是非常真實完全徹底的。無法推測這個受盡折磨的人如果倖存下來看見吉恩和伊娃落入他為猶太人構造的黑暗境遇時會有怎樣的反應。  我永遠忘不了蘇菲的刺紋。那一串小豆豆像一排細小的齒痕刻在她的前臂上,是她外表上露出的(我在粉紅宮殿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看見了)使我錯誤地以為她是個猶太人的惟一細節。它往往被現在人們視認作倖存的猶太人的標誌。在那些非人的日子裡,猶太人的確與這個悲哀的標記不可分離地聯繫在一起。但如果瞭解蘇菲在集中營那可怕的兩周裡遭受的折磨,就會明白這個刺紋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蘇菲像猶太人一樣被打上印記,雖然她並不是猶太人。她和她的非猶太難友們因此獲得了一個證明,從近在眉睫的死亡厄運中被剝離出來。如果說這項政策最初令人困惑,其實解釋起來相當容易,其中暴露出納粹官僚主義的辦事作風。被刺上印記的雅利安犯人是三月底送來的,蘇菲一定是第一批接受這種印記的非猶太人中的一員。希姆萊命令,凡猶太人格殺勿論。隨著最後滅絕行動的推行,猶太人由於數量巨大和馬上被送進毒氣室的命運而無須再在身上加以任何標記,於是在集中營裡取代他們的是雅利安人,用刺紋標明身份——相對猶太人被減緩死亡速度的苦役犯。這便是蘇菲紋身的由來。(這些是原始計劃的提要,但隨著事情的進展,殺的慾望與勞動力的需求之間發生衝突。於是計劃有所改變,這個命令被撤消。在那年冬天稍晚的時候,當德國猶太人到達集中營時,一道新的命令頒布下來:凡尚有一息體力的犯人(無論男人和女人)都被分配去做苦役。蘇菲因此成為這群活死人——猶太人和非猶太人混雜群體中的一員。  那天正好是四月一日,愚人節。時鐘滴滴答答走完一年。每當這一天來臨,我的孩子們對我玩著惡作劇時(今天是愚人節,爸爸!),我便真真切切地感到一陣徹骨的痛楚;一向寬厚溫柔和藹可親的家長臉上突然陰雲密佈。我恨愚人節,如同我恨基督上帝。這一天是我和蘇菲相識的日子,也是蘇菲人生旅程的一個標誌。她到達奧斯維辛的四月一日給她開了個惡毒的玩笑;而僅僅在四天之後,魯道夫‧霍斯接到柏林的命令,非猶太人不再被送進毒氣室。  有很長一段時間,蘇菲拒絕向我述說她到達那天的任何細節,或許她已平靜的心靈仍然無法使她做到這一點——也許什麼也不為。但在瞭解她的全部經歷之前,我希望能重現那天發生的模糊不清的事件。據記載,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厥菜展開綠葉,連翹剛剛發芽,天空晴朗,空氣清新。那天,一千八百名猶太人被裝進大卡車運到比克瑙,那時剛過中午,整個過程只用了兩個小時。我說過,那天沒有經過「選擇」:無論男女老少身體強弱——統統得死。緊接著,就像想把所有的犯人全掃光似的,在那道傾斜的月台上,黨衛軍軍官們把一車廂抵抗組織戰士也送進了毒氣室,只留下了大約五十個他們的同志,其中有汪娜。  後來的進程很奇怪地中斷了,整個下午沒有再發生任何事。在兩節仍然滿載的車廂裡,除了剩下的抵抗組織戰士之外,還有蘇菲、吉恩和伊娃,以及那次圍捕抓來的一大群波蘭人。他們一直滯留在那兒,直到黃昏時分。黨衛軍們——軍官,以及醫生和士兵——似乎沒了主意似的在那道斜坡上打轉。從柏林來了命令?朝令夕改?人們只能就他們的緊張進行推測。終於,問題弄清了,黨衛軍決定繼續他們的工作,但這次是在選擇的基礎上進行。執行的軍士們命令每個人下車,排成隊列,然後由醫生工作。挑選工作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蘇菲,吉恩和汪娜被送往集中營——大約有一半的人被選中送往集中營。在那些挑選出來送往比克瑙二號焚屍爐處死的人中,有音樂教師司蒂芬‧扎沃斯基,還有他的學生,長笛手伊娃‧瑪利亞‧澤維斯托烏斯卡,一星期後她將滿八週歲。


拯救吉恩第90節 小小的回憶

在這裡我必須嵌入這段小小的回憶。這是那個夏日週末蘇菲對我述說的一段往事,我懷疑讀者是否能馬上明白它與奧斯威辛的關係,然而,它是蘇菲企圖抓住她那混亂的過去所做的一種努力。它雖然只是一個大概,支離破碎,很多事情仍不太明白,但的確是她那奇異的令人心緒不寧的過去的片斷之一。  地點:克拉科夫。時間:1937年六月上旬。出場人物有蘇菲,她父親,還有一個新出現的人物:沃爾特‧杜費爾德博士,來自來比錫附近的紐那,IG聯合工業公司董事長。那是一家集團公司或者說產業巨擎,即使在今天也龐大得令人歎為觀止,僅聲望與規模就足以令別岡斯基教授頭暈目眩,更不用說杜費爾德博士本人是德國工業界有名望的頭臉人物,教授因在這方面研究頗深而對其仰慕已久。但教授畢竟是他所屬的領域裡的一個卓有成就的專家,故而雖然傾倒於德國工業的威力與權勢,倒不必竭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在杜費爾德面前極盡媚態。儘管如此,蘇菲相信他肯定會在這個工業巨頭面前大拍馬屁,迫不及待地想取悅於他,那副樣子簡直令人難堪。  這不是一次專業性的聚會,純屬社交應酬。杜費爾德偕妻在東歐旅行度假,雙方通過共同熟識的杜塞爾多夫——一個像教授一樣的社會名流——通過加急電報安排了這次聚會。杜費爾德的日程安排很緊湊,所以這次難得的會面不能佔太多的時間,甚至沒有安排吃飯,只是走馬觀花地看看大學校園,然後去沃威爾古城堡、織錦廠,一次下午茶,稍事休息,也許順便看看別的地方,僅此而已。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然後乘四輪馬車前往洛克勞。教授渴望能與這位名人有更多的接觸,四個小時的時間顯然太短了。  杜費爾德夫人有些身體不爽——輕微的腹洩,只好呆在弗蘭休斯基飯店的房間裡。他們三人參觀完沃威爾古堡後,坐下來喝下午茶,教授為克拉科夫的惡劣水質說著抱歉一類的話,言語裡含著些酸澀的味道,也許還隱含著一絲遺憾,因為他只能在杜費爾德夫人上樓回房間時匆匆看上一眼。杜費爾德愉快地點著頭。蘇菲在一旁如坐針氈。她知道事過之後教授會讓她整理這次談話的內容,還知道她被弄來作陪有兩個目的——一是展示她的美麗,這是在那個年代的美國電影裡常常出現的畫面;二是展示她純正的德語,借此機會向這位尊貴的客人、德國工商業界的鉅子表明對德國文化的忠誠。波蘭完全可以繁衍出如此迷人的複製品,即使第三帝國的語言純正癖也無從挑剔。但蘇菲仍然侷促不安,祈禱著這不是一場嚴肅的談話,更不要牽涉到納粹的種族問題。因為只要話題一轉到教授的人類學問題上,她便不得不附和那些危險的狂言。這使她感到難受之極。  但蘇菲不必焦慮,這次的話題是文化和商業,而非政治。教授得心應手地操縱著談話內容。杜費爾德面帶微笑,禮貌而專注地聽著。這是一個性感、英俊的男人,四十來歲,皮膚呈健康的肉紅色,還有(她對這一細節十分注意)乾淨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手指甲。它們像染過色似的閃著象牙般的光澤,邊緣精心修剪成月牙形。衣飾無可挑剔,剪裁考究的法蘭絨上衣一看便知是昂貴的英國產品。相形之下,別岡斯基教授身上那件寬大的條紋上衣顯得十分老土。這時,她注意到,他抽的煙也是英國的——克雷溫‧A牌。教授說話時,他眼裡露出愉快、驚奇和疑惑的古怪神情。她感到自己被他強烈地吸引住了——不,十分強烈。這令她感到害羞。她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她父親正在桌前如數家珍般地大談歷史,特別強調德語文化和悠久傳統對克拉科夫以及整個波蘭的影響。持續多年的影響使它成為波蘭文化中一種無法抹去的風采,更不必說(儘管教授正在說)此前克拉科夫受奧地利統治長達七十年之久。想來杜費爾德先生知道這一點。而且,這座城市幾乎是擁有成文憲法的惟一的東歐城市,這個根據馬格德堡城的法律制定的被稱作「馬格德堡權利」的憲法使克拉科夫的大學校園瀰漫著德意志的的傳統、法律和精神。即使在克拉科夫的一般市民中,也一直存在著這樣一種培養語言忠誠的衝動,正如馮‧霍夫曼斯特霍爾(或金哈特‧霍普特曼)所指出的那樣,德語是自古希臘語言之後表達力最強的最精美的語言。突然,蘇菲意識到杜費爾德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教授繼續說,即使是他的女兒,小卓婭,她受的教育也許不算多,也能說一口流利的標準德語,而且對德國的俗語方言她也能熟練把握。如果杜費爾德先生樂意的話,她可以為他表演一場方言模仿秀。  對蘇菲來說,接下來的幾分鐘是十分痛苦的。遵照父親的指示,她必須表演幾種不同的德國方言,這都是她孩提時代呀呀學語時學會的。自那以後,教授十分樂於開發她這方面的潛能。這是他時常對她犯下的不端行為。儘管蘇菲十分害羞,仍不得尷尬地笑著為杜費爾德表演。她極不情願地說著懶洋洋的巴伐利亞方言和德萊斯頓的土話,然後是法蘭克福方言,接著轉為漢諾威地區的低地德語,最後(她眼裡已明顯充滿絕望的神情)是一串斯瓦爾沃爾德市民的古怪腔調。「妙極了![1]」她聽見杜費爾德說,同時伴著愉快的笑聲。「妙極了!真不錯!」她相信杜費爾德在被她的口技打動的同時,也發現了她的難堪,立即巧妙地打斷了她的表演。博士會被父親惹惱嗎?她不得而知。她希望如此。爸爸,爸爸。你是一個……哦,去他的……  蘇菲幾乎不能控制自己厭倦的情緒,但仍努力保持十分專注的樣子。教授現在正巧妙地把話題引向在他心目中位居第二的工商業,尤其是德國的工商業。他說,德國的工商業正處於高漲時期,十分活躍,令人興奮。這一點很容易得到杜費爾德的認同;教授在世界貿易領域的知識十分淵博,他知道什麼時候展開話題,什麼時候轉移話題,什麼時候可以直奔主題,什麼時候需要出言謹慎。他一次也沒有提到元首。杜費爾德博士遞給他一支手工製作的古巴雪茄,他感激不盡地接過來,繼續對德國近年來的工業成就大肆褒獎。他剛在他訂的一份《德國金融時報》上看到一篇文章,內容談到德國大量銷往美國的LG化工集團最新生產的合成橡膠。這是第三帝國多麼偉大的勝利啊!教授感歎道。蘇菲注意到,杜費爾德博士,一個顯然不容易被恭維所左右的人,此時也報以微笑,並興奮地侃侃而談起來;他似乎十分欣賞教授駕馭話題的能力,對這個話題本身也表現出足夠的熱情。他身子往前傾,第一次用那雙修剪得十分完美的手做著手勢。這時,蘇菲忘了注意他們談話的具體內容,又一次以完全女性的眼光注視著他:他真的很迷人。不過,猛然襲來的一陣羞愧立即驅走了她的胡思亂想。(一個已婚的兩個孩子的母親,她怎麼能這樣!)  杜費爾德的語氣變得激烈起來,他顯然在努力控制自己。他緊握拳頭,手指關節都已變白,嘴角周圍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他壓抑著滿腔怒火,開始談起英國和荷蘭這兩個帝國主義國家,談起這兩個國家的政府陰謀控制天然橡膠的價格,以將別國擠出市場。他們竟然指控IG有壟斷行為!我們還能怎麼辦?他用挖苦的尖利腔調說著,與剛才文質彬彬、鎮定自若的模樣大相逕庭,令蘇菲大吃一驚。難怪整個世界都對我們的妙計(突如其來的一次進攻)所震驚!英國人和荷蘭人控制了馬來西亞和東印度群島,在國際市場上賺得盤滿缽滿;德國別無他法,只有利用自己的技術優勢,大量製造這種合成的代用品,它不僅經濟,耐用,富於彈性,而且——「對了,抗油!」教授接過了杜費爾德的話。這位聰慧的教授早已把這一性能存放在他的記憶裡,明白它正是使這一新產品具有革命性意義和價值的關鍵所在,也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又一個馬屁差不多拍成了:杜費爾德微笑著,對教授的專業知識感到高興;但正如常常發生的那樣,教授有些得意忘形,開始誇誇其談,喋喋不休地說了一連串諸如「亞硝酸脂,碳氫聚合物」之類的化學術語和新鮮詞。他的德語很動聽,但杜費爾德的情緒已經平息。他像剛才那樣,看著高談闊論的教授,露出百無聊奈的神情。


拯救吉恩第91節 獨特的魅力

  然而奇怪的是,當教授處於最佳狀態時,不僅擁有獨特的魅力,而且總能在某個時候彌補自己的過失。當他們三人並排坐在飯店交通車的後排座位上,前去城南的維利克茲卡大型鹽礦參觀時,他開始大談波蘭鹽業的現狀與發展,以及鹽礦上千年的光輝燦爛的歷史。他十分自信地滔滔不絕地談著,努力表現著他出眾的演講才能。他說起維利克茲卡鹽礦創始人的名字:博利斯洛‧布什富爾(扭捏之意),讓大家十分驚奇;他還講了一兩個小笑話,他的詼諧使杜費爾德又一次感到很愜意。當杜費爾德情緒穩定下來,安閒地靠在座位上時,蘇菲感到自己對他的喜愛又增加了一分。她想,他一點兒也不像聲名顯赫的德國工業界鉅子。她從側面打量了他一下,為他親和的態度所打動,被某種溫暖的脆弱的感覺所打動——這只是一種孤獨感嗎?外面的田地一片蔥綠,到處是綠葉、莊稼和野花——正是波蘭春暖花開之時。杜費爾德被這一景象所感染,一路上興高采烈。蘇菲感覺到他的手壓在自己的胳膊上,頓時那裸露著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想把胳膊挪開——但在擁擠的座位上沒能成功。她輕輕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便放鬆下來。  杜費爾德又談起德國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談起凡爾賽條約。他用溫和的語調對教授說,他不該被英國和荷蘭激怒成那個樣子,但請原諒他的直率,他們對諸如橡膠類天然資源的壟斷令人憤恨,這些東西本應被全世界公平利用。當然,作為像德國一樣沒有富足的海外領地的波蘭本土來說,這一觀點可能會受到讚賞,然而戰爭的目的既非軍事目標也非盲目的願望,而是出於貪婪。一個像德國這樣的國家在被剝奪了能提供大量原料的殖民地,被剝奪它對蘇門答臘、婆羅洲的權利後,應該怎樣面對呢?它面對的是一個遍佈海盜奸商充滿敵意的世界。凡爾賽條約的惡果!是的!它只能變得更野蠻,為自己創造財物,創造一切!用智慧擺脫這混亂不堪的局面,然後背水一戰。小小的演講結束了,教授微笑著鼓起掌來。  杜費爾德又陷入沉默之中,儘管演講時充滿激情,但總的來講十分冷靜,用的是一種很平和的語氣。蘇菲感到自己被他的話深深地打動了。在政治和國際事務方面,她幾乎是個外行,但她很聰明,理解力很強。她不能肯定自己是被杜費爾德的思想所吸引,還是被他的外表所打動,或許兩者都有吧。但她覺得他的話很誠實,聽起來很有道理,至少不像一個典型的納粹分子——大學校園裡擁有自由意願的人們同仇敵愾的對象。也許他真的不是一個納粹,她樂觀地想——但,他肯定是這個黨的高級成員。是嗎?不是?好了,都沒關係。她只知道,她很快活,心裡癢癢的。一種情慾襲擊了她,讓她全身充滿甜蜜脆弱而又危險的感覺。她還是在孩提時代有過這種感覺,那是在維也納,在可怕的費裡斯大轉輪旋轉到頂點之時——危險,美妙而刺激,令人無法忍受。(然而,在這種情感傳遍全身的同時,她忍不住想起了家裡發生的一件可悲的事,正是這件事給了她自由,使她有理由擁有這種觸電的感覺。這是發生在一個月前的事。她看見她丈夫穿著浴衣的側面剪影站在他們陰暗的臥室門口。卡茲克的話像一把尖刀刺進她的心裡:你必須把這些話放在你的頭蓋骨下,不過也許你的骨頭比你父親的還要厚。如果我不能再和你幹那事,那麼你要明白,不是因為我缺乏陽剛之氣,而是因為你,你的一切,尤其是你的身體,讓我失去了興趣……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甚至無法忍受你床上的氣味。)  不一會兒,在礦井入口處,他們倆眺望著陽光沐浴下的綠色田野。杜費爾德問了她一些個人問題。她回答說,她是家庭主婦,一個全職妻子,她一直在學鋼琴,希望能在一兩年內到維也納繼續深造。(他們單獨呆了一會,彼此靠得很近。蘇菲從未如此強烈地希望與一個男人單獨相處。這個機會是一個小小的麻煩帶來的——礦井口的一個告示牌上寫著礦井關閉維修的字樣。教授說了一大通道歉話,讓他們等著,他去找關係解決此事。)他說她看上去很年輕,像個女孩!他說很難相信她有兩個孩子。她回答說她很早就結婚了。他說他也有兩個孩子。「我也是一個有家室的人。」他的話聽起來很俏皮,含有挑逗的意味。兩人的眼光第一次相遇,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令她心慌意亂。她在一種突如其來的罪孽感中趕緊掉開了頭。她從他身邊走開幾步,眼睛望著別處,大聲問爸爸到哪兒去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內心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她明天必須早早地去做彌撒。他的聲音又從她的肩頭傳過來,問她是否去過德國。她回答說去過,多年前她還是個孩子時,在柏林呆了一個夏天,是跟父親去度假。  她說她還想再去德國,去來比錫拜謁巴赫的墓地——她猶豫了一下,有些窘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雖然在巴赫墓前放上一束鮮花一直是她的心願。然而,他溫存的笑聲中含著一絲理解。來比錫,我的家鄉!他說,如果你想來,我們當然可以辦到。我們可以去參觀所有偉大的音樂聖殿。她心中一驚——「我們」!「如果你來」,她可以奢望這是一份邀請嗎?很巧妙甚至有些狡猾——但它是邀請嗎?她覺得眉毛在跳,趕緊轉移話題。她說,我們克拉科夫也有不少的好音樂,波蘭到處充滿美妙的音樂。他說,是的,但不像德國。如果她到德國的話,他一定帶她去貝魯思——她喜歡瓦格納嗎?或者去偉大的巴赫音樂節,或者去聽羅逖‧萊曼,克雷伯,基耶謝金,福特汪格勒,巴克豪思,費歇爾,克姆福……他的聲音抑揚頓挫,令人著迷,很有禮貌卻又略顯輕佻,讓人不可抵抗,激動不已。如果她熱愛巴赫,那她一定也熱愛特勒曼,我們將在漢堡為他乾杯!在波恩為貝多芬乾杯!正在這時教授回來了,他高興地對他們說:「解決了。」蘇菲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猛然收縮的聲音。她想,我的父親,一個與音樂格格不入的人……  差不多就這些了(她的回憶中只有這些)。儘管教授聲稱這個巨大的地下鹽堡是歐洲七大人造奇跡之一(或許是或許不是),但因為參觀過多次,所以並不比別的景觀引起蘇菲更多的注意,她只覺得這是個虎頭蛇尾的東西。而且此時的她已被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所籠罩(不知道是什麼?迷戀?),像被雷電擊中似的頭暈目眩,渾身疲軟。她不敢再看杜費爾德,但又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手:它們怎麼那樣迷人呢?當他們乘升降機下到井底(拱型頂,像一座龐大的無邊無際的教堂,一個埋藏人類記憶的陷阱),在閃閃發亮的白色地下宮殿裡漫步時,蘇菲把杜費爾德的身影以及父親的講解統統從腦子中抹去。她沮喪地想,她怎能成為一個傻乎乎的感情俘虜呢?她要把這個男人徹底忘掉。是的,徹底忘掉……  她確實這樣做了。她後來想起她是如何把他忘掉的。參觀完鹽礦一個小時左右以後,他和妻子離開了克拉科夫,從此再也沒有煩擾她的記憶,也沒有像一段羅曼史似的永駐心中。或許這是某種意志無意識的結果,或許只是因為她覺得希望與他見面的想法有些輕浮。就像一塊岩石掉進了維利克茲喀礦井的無底洞,他從她的記憶中一下子跌落下去——為那從未翻開過的積滿灰塵的記憶剪貼薄上的調情篇章增添無關痛癢的一頁。六年後,她又見到了他,但這次會面是在集中營裡,而且見面時間比上次更短暫,更不具私人性。那時,合成橡膠以及它在歷史長河中的重要地位,使這位著名的IG聯合工業集團的王子成為奧斯威茨巨大化工企業的主人。然而,這次會面再一次給蘇菲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兩次的印象互相疊加,互相牽連,那便是:在那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在波蘭最有影響的反猶人士的陪同下,她敬慕的沃爾特‧杜費爾德像她的主人一樣,隻字不提猶太人;而六年後,杜費爾德滿口猶太人問題,以及他們將被滅絕的命運。  在弗蘭特布西那個漫長的週末,蘇菲沒有對我談起伊娃,只簡略地告訴我——我在前面已寫了下來——那孩子在到比克瑙的當天就被害了。「伊娃被帶走了,」她說,「我再也沒有見到她。」對此她沒有多說什麼,而我也不能緊追此事;這事一定很可怕。這條消息從她的記憶之門裡毫無頭緒地流了出來,我沒法再問。但我仍然對她的平靜感到驚訝。她很快又回過來談吉恩:他在選擇中倖存下來,她通過一些小道消息得知他被關進了兒童營。我只能根據她所講的在奧斯威辛頭六個月的情況進行推測,伊娃的死使她遭受了巨大的打擊,那悲傷足以把她毀滅。如果不是吉恩倖存下來的話,她會垮掉的。事實是那個小男孩還活著,雖然她見不到他,但還有可能最終見到他。這成為她每晚的夢魘。她所有的思想幾乎都與吉恩有關,她隨時隨地地打探他的消息,每晚都無法入睡。他很健康,仍然活著——這總算給了她一絲安慰,使她能擺脫噩夢的困擾,經受住每天早晨醒來後面對的地獄般的生活。  但蘇菲是經過精心挑選出來的,所以比大多數剛到集中營的人更「幸運」。剛開始時她被分配到一個營區,在那兒,照正常的發展趨向,她無疑將度過經過精心計算的,縮短了的生命時間。她的很多難友已遭此難。(在這一點上,蘇菲把黨衛軍大隊長弗裡奇給犯人們的「歡迎辭」告訴了我,她甚至能一字不漏地重複他的原話。「我記得他說的每一句字。他說:『你們來到了集中營,不是療養院,這裡只有一條出路——從煙囪上飛出去。』他說:『任何一個不喜歡這裡的人,可以到鐵絲網上把自己吊死。如果是猶太人,你們將無權活過兩周。』接著他又說,『有修女嗎?和教士、牧師一樣,一個月。其餘的,三個月。』」蘇菲早已在到達的二十四小時之內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只不過弗裡奇用黨衛軍的語言再次證實了這一事實。)但正如她在後來與霍斯的那段插曲中對他解釋的那樣,一連串奇怪的瑣碎小事——在營區被同性戀襲擊,一場搏鬥,接著是一個友好的營區隊長的干預——把她帶到了速記組,接著被調往另一個營區,在那兒暫時躲過了集中營摧人的折磨。當然,六個月後,好運再一次撞到她,把她帶到霍斯家裡,受他本人的庇護,過上了更好一點的日子。然而首先是一次關鍵性會面的出現。就在她搬進司令官官邸的兩天之前,汪娜——她一直在比克瑙,被囚禁在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狗窩一樣的地方。自從四月愚人節那天到達之後,蘇菲還沒有見過她——悄悄找到蘇菲,神情激昂地對她大講一番,把她心中的希望之火重新點燃,那就是拯救吉恩的可能性,但這同時也是對她的勇氣的要求。蘇菲知道她不可能有這樣的勇氣,這一點令她非常恐懼。


拯救吉恩第92節 價值千金

「你到了那個狗窩中,就必須分分秒秒為我們工作,」汪娜在營地的一個角落裡悄悄對她說,「你無法想像這是個什麼樣的機會。這是地下組織一直在等待、企盼的機會,能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被安插在這樣的位置上!你必須每時每刻都用上你的眼睛和耳朵。聽著,親愛的,你聽到的一切,那些關於下一步進展的情況非常重要。人員的轉移,政策的變化,黨衛軍高級官員的調動——任何消息都價值千金。那是集中營的生命線。還有,戰爭消息!任何有悖他們骯髒宣傳的東西。難道你沒看見嗎,士氣是我們在這個地獄裡剩下的惟一東西了。如果能弄到一台收音機,那將是無價之寶!你得到它的機會幾乎為零,但如果你能偷到一部,使我們能收聽倫敦的聲音,這幾乎等於拯救了成千上萬的生命。」  汪娜還在生病,在華沙時被打傷的臉一直沒好,比克瑙女囚營的條件別提有多糟糕了,而她又患了支氣管炎,常常突然發作,咳得臉頰緋紅,快趕上她那一頭紅髮了。蘇菲又害怕又難過,還有一絲負罪感。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預感,眼前這情景將是最後一次,她再也看不見這位勇敢、獨立、熱情似火的姑娘了。「我只能呆幾分鐘。」汪娜說,突然從剛才的波蘭語轉為德語。她用那種急促活潑的口語小聲地告訴蘇菲,那個長著一張淫蕩臉的營區隊長正在附近巡視——那華沙婊子看起來像一個密探和奸詐的老鼠。她的確是這樣的。這時她迅速地向蘇菲簡要說明了利波斯波恩(即德國的新生計劃),試圖讓她明白這個計劃無論看起來有多麼荒誕不經難以實現,但也許是救出吉恩的惟一辦法。  「這需要高度的共謀。」她說。這件事會涉及到許多條件,她明白那會使蘇菲退縮的。她停了下來,痛苦地咳著,咳得全身都快痙攣了。然後她又說:「通過小道消息知道你的事後,我明白必須來見你。我們什麼都能知道。這幾個月來我太想見到你了,這份新工作把這事兒變得太有必要了。我冒著風險來這兒見你——就是被抓住了也值得!但什麼事兒也沒有。對了,我首先要告訴你,請一定相信我:吉恩很好,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樣好。我隔著隔離網看見過他三次。我不騙你。只是他瘦得皮包骨頭,和我一樣。兒童營情況很遭——比克瑙到處都是這樣。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他們不像別處那樣讓孩子們餓得太厲害。什麼原因我不知道,可能是他們的良心吧。有一次我設法為他弄了些蘋果,他很不錯,還能忍受得住。如果想哭就哭吧,親愛的,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太可怕了,但你不能放棄希望。你得想法在冬天到來之前把他弄出去。利用利波斯波恩計劃的主意聽起來有些異乎尋常,甚至很荒唐,但那是惟一的希望。在華沙的時候我們就看見過這事兒,還記得利茲恩的孩子嗎?——我告訴你,你只需利用你的便利,就能夠救出吉恩。好了,我知道,如果他被送往德國,很可能會失蹤,但至少他可以活下去。明白嗎?這是個好機會。你能行的。而且你以後也有希望找到他,這場戰爭不會沒完沒了地永遠持續下去的。  「聽著,這一切完全取決於你與霍斯之間的關係。這至關重要,卓婭親愛的,這不僅關係到吉恩和你自己,而且關係到我們大家。你必須利用這個人,在他身上下點功夫——你就要去和他呆在同一個屋簷下,利用他!請忘記那自命純潔的基督教的道德觀吧,利用性來做一切值得去做的事。請原諒我這麼說,卓婭,去和他好好睡上一覺,他會乖乖聽你擺佈的。聽著,地下組織掌握了霍斯的全部情況,就像我們掌握了利波斯波恩計劃一樣。霍斯對女性身體有一種壓抑的強烈慾望,敏感而軟弱。利用它!利用他!把一個波蘭男孩弄出集中營納入到那個計劃中,對他來講毫髮無損——畢竟這是給第三帝國的贈品。和他睡覺也不算什麼同謀,而是間諜活動——第五縱隊[1]!所以,你必須盡全力好好在這傢伙身上下功夫。看在上帝份上,卓婭,這是你的機會!你在那房子裡幹的事對我們來說意義重大,對每一個波蘭人,猶太人,以及這集中營裡每一個受苦受難的人都意味著一切。一切!我懇求你——別讓我們失望!」  時間過得很快,汪娜必須得走了。在她走之前,她給蘇菲留下了最後幾句指示。比如說,她會在司令官的房子裡遇上一位叫布羅尼克的勤雜工,他是集中營的地下組織與這棟房子之間的可靠線人。霍斯的房子裡必須有一個男傭。他表面上是黨衛軍的走狗,很得霍斯的信任和寵愛。但這位表面上頭腦簡單的奴才,內心深處卻跳動著一顆愛國之心。事實上,他雖然大腦受損卻還算明白,甚至可以說聰明——德國人的藥物實驗將他變成了一個可信賴的白癡。他出不了什麼主意,卻能夠可靠地完成交給他的任務。一個很好的工具,波蘭的!汪娜告訴蘇菲,她很快就會發現布羅尼克在他所處的角色中是最安全可靠的。以霍斯的眼光來看,他是一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和危險的苦力——作為一名地下工作者,他的作用中兼有美的和殘酷的兩面性。汪娜說,你要信賴布羅尼克,如果可能的話就盡量利用他。此時,汪娜必須走了。她給了蘇菲一個長長的淚流滿面的擁抱,然後離開了——留下蘇菲一個人,孤獨無助,悵然若失……  蘇菲帶著這一使命來到司令官的家,在這兒度過了十天,然後以鬧劇結束了這段日子。對那一天她記憶猶新,我在前面已經描述過:她企圖引誘霍斯,但因為恐懼和驚慌,她完全忘了該幹的事,直接向司令官提出了利波斯波恩計劃,於是失去了拯救吉恩的最好良機和惟一合法的途徑,只得到一個痛苦然而甜蜜的保證——可以親眼見見自己的兒子。(那天晚上,她在回地下室的途中想,她要集中她的全部智慧,在第二天早上——霍斯答應把她兒子帶到辦公室見面的時間——把她的計劃簡要地告訴他。)也正是在那天,另外的恐懼和痛苦又向她襲來,這些無法承受的責任和風險的重擔最終擊潰了她,使她終於無法完成汪娜交給的任務。四年後,在布魯克林的一個酒吧裡,她向我談起了至今縈繞在她的腦海裡讓她絕望的羞愧感。這是她向我懺悔的最陰暗的部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一個詞——「糟透了」,而我開始明白這「糟透了」的含義遠遠超過(在我看來)她為引誘霍斯的那種笨拙方式,以及試圖用她父親的小冊子來影響霍斯的同樣笨拙的舉動而感到的內疚。我開始明白在蘇菲的自我中,對純粹的罪惡已完全麻木了。最後,蘇菲痛苦地回憶說,她的失敗化解了一次很容易的嘗試,而一個用金屬、玻璃和塑料繞成的收音機是多麼重要啊,汪娜曾交待她一定要偷到一台收音機,可她把這個機會化為了泡影……  在霍斯閣樓下面那段樓梯一側的平台處,有一間小屋子,以前用作前室,現在被愛米佔用著。她只有十一歲,是五個孩子中的老三。蘇菲曾無數次經過這間屋子到樓上的辦公室去,注意到她的房門常常開著——她曾經意識到,在這樣一個暴君專制的銅牆鐵壁中,哪怕小小的偷竊都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同謀殺一樣不可能。蘇菲曾不止一次在那門前停留,用幾秒鐘的時間飛快些地掃視這間一塵不染的整潔的房間:一張鋪著印花床單的單人床,椅子上堆滿填塞動物,一些銀製器皿,一個布谷鳥報時鐘,一面掛著許多鏡框的牆(鏡框裡嵌著一些照片,年輕希特勒青年團員行進在阿爾卑斯山上的山景(愛米在其中笑逐顏開),她本人著泳裝的海景,還有嬉鬧的小狗,元首的肖像,「海尼大叔」希姆萊,笑逐顏開的媽媽和爸爸,等等),一個衣櫃,一個放著首飾盒的化妝台,盒子旁便是那台便攜式收音機。正是那台收音機常常吸引住她的目光。蘇菲很少聽到它的聲音,無疑是因為樓下那台整天播放著美妙音樂的留聲機。有一次她經過那兒時,發現收音機打開了——裡面正要播放一首華爾茲舞曲,聲音很清晰,可以判斷是德國軍隊的電台播出的,不是在維也納就是在布拉格。  但蘇菲陶醉的不是音樂,而是收音機本身,它是那樣不可思議的小巧。蘇菲從沒想到科學技術居然有如此魔力。但那時,她已瞭解到第三帝國新生的電子科技正在發生突飛猛進的變化。這台收音機不超過一本普通書的大小,褐紅色的表面烙著「西門子」字樣,面板是塑料的,一根天線從上面伸出來。蘇菲看著它既害怕又羨慕。十月的那天黃昏,與霍斯交鋒後,她回地下室的途中又經過那扇開著的門,又看見了那台收音機,她想今天不能再猶豫了,她必須設法偷走它。這一想法令她感到極度恐懼。


拯救吉恩第93節 華爾茲舞曲

她站在過道的陰影中,離斜頂小屋的樓梯只有幾步之遙。收音機裡播放著柔和的華爾茲舞曲。霍斯的腳步聲從下面傳來,他已離開房間去巡視。她靜靜地站了一會,感到又餓又冷,渾身無力,像要病倒了。她一生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現在她希望這一切不過是個惡作劇。不,她還沒有完全失敗:霍斯至少答應讓她見見兒子。但回頭想想剛才發生的一切,再想想即將來臨的集中營的折磨——這一結局令她無法接受,無法理解。她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因飢餓而感到一陣噁心。那天早上就是在這兒,她把吃下去的無花果全吐了出來。現在這裡已被黨衛軍的奴才們打掃乾淨了,但在她的想像中,這裡仍有一股酸甜的香味。她的胃一下子痙攣起來,疼痛難忍。她閉上眼睛伸出手向前摸索,突然觸到一把軟毛,像魔鬼身上毛絨絨的小球一樣令人毛骨悚然。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摸到的是一個牡鹿的鹿角。這是霍斯1938年在視野開闊的科尼西山坡上的捕獲物——她聽見他對黨衛軍來訪者說,「三百米遠一槍命中」。(誰知道呢,也許她當時也聽見了這致命的一聲槍響!)  牡鹿的兩隻眼球向外凸著,蘇菲的樣子便映在那裡面:虛弱不堪,死灰般的臉色。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映像,一時間迷茫,緊張,沒了主意。她在想,怎樣才能讓自己不這麼迷亂呢?在這幾天裡,蘇菲好幾次經過愛米的房間。她越來越渴望實施那個計劃。她不想辜負汪娜的信任,這一直像噩夢一樣困擾著她,但是——上帝,這多難啊!關鍵的因素只有一個:懷疑。如果這部稀有的收音機不見了,將會導致報復,懲罰,拷問,甚至濫殺。這所房子裡的犯人自然都會成為懷疑對像;他們首先會被搜查,拷打。甚至包括那兩個肥胖的猶太裁縫!但蘇菲發現她可以利用另外一點,即黨衛軍的人也可以成為懷疑對象。如果只有像蘇菲這樣的極少幾個囚犯可以到樓上來,那麼這個圖謀完全沒有可能性,無異於自殺。但是,每天至少有十幾個黨衛軍經過這裡到霍斯的辦公室去——傳遞消息和命令的通訊員,以及來自集中營各部門的各種人。他們也可能把貪婪的目光伸向愛米的袖珍收音機;他們中至少有幾個人會被懷疑。事實上,有比囚犯多得多的黨衛軍成員經常到霍斯這兒來,蘇菲覺得她完全能迅速擺脫嫌疑,這很符合邏輯——甚至她可以捕捉到更好的機會來做這事兒。  那麼現在就是如何把握時機乾淨利落地行動的問題了。她已在前一天與布羅尼克悄悄說好:她將把收音機藏在囚服下面,然後迅速回到樓下,在黑洞洞的地下室裡交給他,再迅速地轉移到等候在大門外的聯絡人手裡。同時,房子裡肯定會亂成一團,地下室馬上會被翻得底朝天。布羅尼克也會參加搜查工作,他會一瘸一拐地邊走邊提出一些建議,充分展示其走狗的醜惡嘴臉。但憤怒和混亂最終毫無結果。被嚇得戰戰兢兢的犯人們逐漸又放鬆下來。而在部隊駐地的某個地方,一個長著老鴇臉的黨衛軍小隊長驚恐萬分,因為關於他偷竊的指控正四下傳播。地下組織從而獲得一個小小的勝利。而在集中營的某個角落,男男女女圍住這個寶貴的小盒子,收聽肖邦的樂曲,音量被關得很小很小。他們相互說著鼓勵的話,好像重又找到了生活的動力。  她知道她必須馬上行動,否則就永遠沒有機會了。於是她移動腳步,心狂跳著,顧不上像魔鬼一樣糾纏著她的恐懼——鬼鬼祟祟地走進屋子。她剛走了幾步,身體晃動了一下,感到有什麼不對勁兒。她預感到她在時機和策略上犯了可怕的錯誤:如果她把手一放到收音機那冰涼的塑料殼上,災難便會馬上降臨。這感覺像無聲的尖叫瀰漫在這間屋子裡。她後來不止一次地回憶說,當她的手觸到那渴望已久的東西的一瞬間,她想起了她父親在一個遙遠的夏日說的話,那聲音裡充滿鄙夷:你幹的一切都是錯的。但她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個聲音,另一個聲音已在她身後響起,是那種冷靜的說教式的德語:「你的工作可能需要你從這兒上下樓,但不需要你到這間屋子裡來。」蘇菲倏地轉過身,愛米迎面站在那兒。  那女孩站在衣櫥旁。蘇菲從沒在這麼近的地方看過她。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緊身短襯褲,那十一歲的早熟的乳房在同色的乳罩下隆起。她的臉很白,圓得令人吃驚,像塊圓餅乾,上面是一頭捲曲的黃發;她的樣子很端莊,但又顯得有些墮落,圓鼓鼓的鼻子,嘴和眼睛都像畫上去的——蘇菲最初認為,是畫在一個洋娃娃臉上,後來又覺得畫在一個氣球上。蘇菲覺得第二個想法似乎更……也許不是墮落,而是……不天真?蘇菲默默地看著她,想:爸爸說得對,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應該先弄清楚情況。她結結巴巴地總算找到了詞兒:「對不起,小姐,我只是……」愛米打斷她:「用不著解釋,你到這兒來就是想偷收音機的。我都看見了。我看見你馬上就要動手了。」愛米面無表情。她神色沉靜地從衣櫥裡拿出一條垂著流蘇的白色長袍披在自己近乎裸體的身上,然後轉過身去,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我要去向我的父親報告,他會懲罰你的。」  「我只是想看一看!」蘇菲臨時想著對付的話,「我發誓!我從這兒經過了很多次。我從來沒見過一台收音機這麼……這麼小。這麼……這麼可愛!我無法相信它真的可以收音。我只是想看看——」  「你撒謊!」愛米說,「你就是想偷它。我可以從你的表情看出來。你就是想偷,而不只是拿起來看看。」  「你一定要相信我!」蘇菲說。她感到自己喉頭發緊,就要哭出來了,渾身軟弱無力,雙腿又沉又冷。「我不可能想拿你的……」但她停了下來,心想這沒什麼用。既然她已貽誤了這一時機,那就說什麼也沒用了。只有一件事對她仍然很重要,那便是她將在第二天見到她的小兒子。怎麼能讓愛米攪了這事兒呢?  「你就是想偷!」那女孩堅持說,「它值七十馬克。你可以用它來聽音樂,就在深深的地下室裡。你是個骯髒的波蘭人,波蘭人都是賊。我媽媽說波蘭人比吉普賽人更壞,而且更髒!」小鼻子在那張圓臉上皺成一團。「你身上真臭!」  蘇菲眼前一黑。她聽見自己呻吟了一聲。因為緊張,或飢餓或悲傷或恐懼或上帝才知道的什麼原因,她的經期推遲了至少一周(這事在集中營裡已發生過兩次),但現在它像山洪暴發似的突然來臨;她覺得血大量湧出,眼前卻變得一團漆黑,最後只看見愛米的圓臉。她覺得自己在往下掉,往下掉……恍惚中,她好像在波浪的搖曳中慢慢睡著了,耳朵裡灌滿遙遠的聲音,當她慢慢醒過來時,這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聲兇猛的吼叫。有一會兒,她彷彿覺得這是北極熊的怒吼,而她正漂浮在冰上,身上刮過刺骨的寒風,她的鼻子都被凍僵了。  「醒醒。」愛米說。她的臉像臘一樣蒼白,離她很近,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蘇菲這才知道她正平躺在地板上,女孩蹲在她身旁,把一個小藥瓶放在她的鼻子下。房間的窗戶大開,放進了冰冷的新鮮空氣。剛才那吼聲原來是集中營的號角聲,現在已慢慢減弱,只留下一絲餘音。在愛米裸著的膝蓋旁是一個刻著綠色十字的塑料藥箱。「你暈倒了,」她說,「別動。把你的頭放平,這樣可以讓血流暢通。深呼吸。這種冷空氣可以幫你恢復。同時保持不動。」蘇菲立時清醒過來,但她感覺好像在演一場戲,可戲中的主角卻換了:是剛才的還是很久以前——不可能是很久以前,這孩子還像凶狠的衝鋒隊員一樣對她大發雷霆,而現在卻像護士一樣對她悉心照顧。這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呢?蘇菲呻吟了一聲,身子動了動。「你不能動,」愛米命令道,「我有救護證書——一級。照我說的做,懂嗎?」


拯救吉恩第94節 黨衛軍中隊長

蘇菲靜靜地躺在那兒。她沒穿內衣,不知道身上弄得有多髒。她覺得囚服的背後已經濕透了。令她吃驚的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想她是否弄髒了愛米整潔的地板。在某種程度上,那孩子的行為更讓她絕望。她覺得自己既是一個受害者,又是一個被看護的病人。蘇菲發現愛米的腔調和她父親一樣,冷漠而疏遠。當她嘮嘮叨叨地做著那些事時,完全沒有一絲溫柔(她用力拍打著蘇菲的面頰,說急救手冊上寫著快速拍打可以幫助昏死病人恢復意識。她一直滔滔不絕地講解著一些醫學常識)。她像一個微型的黨衛軍中隊長,黨衛軍的精神與準則——它的真正本質——已深深烙在她的遺傳基因裡。  終於,連續的拍打產生了效果,蘇菲臉上終於出現了一層令人滿意的紅暈。女孩命令她坐起來靠在床上。蘇菲照辦了。慢慢地,她為剛才的突然暈倒暗自慶幸,因為當她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重新聚焦在眼前那些東西上的時候,她意識到愛米變得溫和多了,或至少是一種可以容忍的好奇,好像她心裡對蘇菲的憤怒全被趕跑了;這一次的救護似乎成了一個宣洩的途徑,使她可以享受一下為官的感覺;然後才又變回到那個胖胖嘟嘟的小女孩模樣。「我要對你說一句話,」愛米小聲地說,「你真漂亮。威爾曼恩說你一定是瑞典人。」  「告訴我,」蘇菲用虛弱的聲音輕聲說,漫無目的地想緩和一下氣氛,「告訴我,你這件長袍上繡的圖案是什麼?它很漂亮。」  「這是游泳錦標賽的冠軍標誌。我是我們班的冠軍,是初級。我當時只有八歲。真希望能在這兒搞一個游泳比賽,可是不行。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只能到索拉河裡去游泳。我不喜歡那條河,裡面儘是髒東西。我在初級比賽裡是游得相當快的。」  「在哪兒,愛米?」  「達考。在部隊駐地裡,有一個專為我們孩子修的很棒的游泳池,甚至還有溫水設置。不過那是我們到這兒來之前的事了。達考比奧斯威辛好多了,但那是在帝國。看看我的紀念品。中間那個大的,是第三帝國青年團領袖波爾德‧馮‧希拉希親自頒發給我的。我給你看看我的紀念薄。」  她從抽屜裡捧出一大摞紀念冊,上面貼滿照片和剪貼。她把它們放到蘇菲身邊,轉身去開收音機。裡面傳出靜電的劈啪聲,她調了調,雜聲消失了,響起一段微弱的漢德爾的管樂齊奏,喇叭聲,號角聲,洋溢著喜悅和勝利。蘇菲忽地打了個寒戰。「那是我[1]。」女孩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指著那個肥胖雪白,做著各種姿勢,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難道達考從來沒有陽光照耀?蘇菲有些近乎失望地想。「那是我……那也是我,」愛米繼續用她那胖胖的手指指點著,「我……我……我……」她說了一遍又一遍。「我已經開始學跳水了,」她說,「看,這也是我。」  蘇菲不再看那些照片,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她的眼睛尋找著打開的窗戶,窗外十月的天空中已出現像鑽石一樣閃亮的晚星,令蘇菲感到驚訝。這時,天空的雲層突然湧動,地平線鑲上了一道很粗的光環,一陣煙霧被陰冷的夜風從東邊吹來。從早晨到此時,蘇菲那天還是第一次聞到這股焚燒屍體的氣味。比克瑙正在焚燒從希臘來的最後一批旅行者。號角!收音機裡傳出讚美的頌歌,公羊咩咩地叫著,天使報喜——令蘇菲想到即將來臨的那個早晨。她開始哭起來,聲音不很大地說:「好在明天我就能看見吉恩了,至少還有這個希望……」  「你哭什麼?」愛米問。  「我不知道。」蘇菲回答道。她想說:「因為我的小兒子關在兒童營,因為你的父親就要讓我見到他了。他的年齡和你差不多大!」但她還沒有說出來,便被收音機裡一個雄渾的男中音打斷了:「這裡是倫敦[2]!」她聽著那個從遠處傳來的像蒙上一層錫箔紙的聲音,知道這是對法廣播,卻在黃昏時分傳到了喀爾巴阡山脈。她從心裡感激著這位不知名的播音員,懷著激動的心情聽到下面這句話:「意大利對德宣戰……[1]」雖然不完全知道具體情況和原因,但她馬上跟著倫敦傳來的聲音歡呼起來(她直直地盯著愛米,知道這孩子無法理解)。她知道這條消息意味第三帝國真正的厄運降臨了。她彷彿還聽到了納粹最終滅亡的消息。她集中精力去聽下面的播音,可收音機跳台了,一片嘈雜。她又哭泣起來,意識到她在為吉恩……是的,但也為別的東西,更是為她自己,為沒能偷走收音機,為徹底的失敗而痛心疾首,羞愧難當。她知道自己不會再有勇氣了。幾個月前她在華沙時所擁有的強烈母性——被汪娜視為自私和落後的情感——使她做了一次勇敢的嘗試,但現在她再也無法克服它了。她不停地哭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用顫抖的手指掩住雙眼。「我很餓,所以我才哭。」她對愛米說。這話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實。她想她可能又要暈過去了。  惡臭的氣味更加濃烈,遠處夜色中映出一團昏暗的火光。愛米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臭,也許兩者都是。蘇菲的眼光跟隨著她,看見了牆上那幅用華麗花哨的德語刺繡而成,鑲在一個雕花松木鏡框裡的牌匾。  正如上帝  從罪惡與地獄裡  拯救了人類,  希特勒從滅亡之災  拯救了德國。  窗戶「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是在燒猶太人!」愛米說,轉過身來面對著她,「但我猜你是知道的。在這房子裡禁止談此事,但你——你只不過是個犯人。猶太人才是德國人民的主要敵人。我姐姐愛菲金尼和我編了一首兒歌,是關於猶太人的,開頭是『猶太人——』」  蘇菲使勁壓抑住自己不哭出聲來。她用雙手摀住眼睛,「愛米,愛米—」她低聲說道。當她蒙住眼睛時,眼前出現了這個孩子已發育成熟卻仍是胎兒的模樣,像一個兇猛惡毒的海中怪獸,悄無聲息地淌過達考和奧斯威辛污濁的黑水向她走來。  「愛米,愛米!」她費力地說,「這房間裡怎麼會有上帝的名字?」  很久之後,她說,這是殘存在她心中的最後一點宗教感情。


拯救吉恩第95節 降臨的死亡

自那晚之後(也是她作為犯人在司令官官邸度過的最後一夜),蘇菲在奧斯威辛又呆了差不多十五個月。正如我在前面所說,因為她一直保持緘默(現在仍然如此),所以這很長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對我是一個空白。但有一兩件事可以肯定。離開霍斯家後,她很幸運地繼續留在了速記組,所以仍是享受優待的少部分人中的一員;這樣的話,她只是生活得很糟,而沒有像其他犯人那樣等待著遲遲未來卻又注定要降臨的死亡。只是在她被囚禁的最後五個月,當蘇聯軍隊從東邊推進,集中營漸漸解體時,蘇菲才開始遭受最嚴重最糟糕的身體折磨與苦難。在那個時候,她被移送到比克瑙的女囚營,在那兒經受了嚴重的飢餓與幾乎使她瀕臨死亡的疾病折磨。  在那漫長的幾個月中,她幾乎沒有了性慾。疾病和衰弱是罪魁禍首,當然——特別是在比克瑙的那幾個月裡——心理因素是更主要的原因:瀰漫在空氣裡無所不在的焚燒肉體的焦臭味和死亡,足以使任何一種生理衝動都顯得猥褻和不正當,因此(如同患了重病一樣)被人們像擤鼻涕一樣從生活中趕了出去。至少這是蘇菲的反應。她曾有過這樣的迷惑:是否因為生活中完全排斥了性,才使得她在司令官家地下室裡最後一晚上做的那個性夢一直異常清晰地縈繞存在她的記憶中。她想,也許正是這個夢幫助她阻抑了其他的慾念。像大多數人一樣,蘇菲幾乎記不得一般的夢的具體內容,但這個夢是如此強烈,清晰,充滿歡樂和色情,又是如此猥褻和令人害怕,所以讓她永難忘懷(很久以後,她已經能用玩笑的口吻談起這個夢了),足以使她泯滅對性的任何幻想,除了糟糕的健康和道德觀念外……  她離開愛米的房間,下樓回到地下室,一頭栽在木板床上。她幾乎立刻就睡著了,即將與兒子的事情只在腦子裡閃了一閃。不一會兒,她便獨自在海邊的沙灘漫步。那海灘既熟悉又陌生,是波羅的海的沙灘,周圍的景物告訴她那是席勒斯維—霍斯頓的海岸。右邊是基爾海灣,星星點點地漂浮著帆船;左邊是一些沙丘,沙丘後是一片沐浴在陽光中的松林和常青樹林。她朝著北方遙遠的丹麥海岸走去。雖然她穿著衣服,卻有一種裸體的感覺,好像被裹在一張充滿誘惑的透明織物裡。她絲毫未覺得害羞,只感到自己的臀部在透明的裙子下擺動著,把沙灘上太陽傘下曬日光浴的人們全都吸引住了。很快,她把這些人拋在後面,走上沙灘盡頭通往沼澤地的一條小路。她繼續走著,感覺有個男人跟在她身後,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屁股。她不由得以更大的幅度擺動起來。那男人從後面趕上來與她並肩齊行,側臉看她,她也回看了他一眼。她認不出這張臉。他大約中年,很快活,典型的德國臉龐,很迷人——不,比迷人還要迷人,把她一下子溶化了。但這男人是誰呢?她使勁辨認著(他的聲音也很熟悉,低聲對她說:「日安。」)。她突然想起來了,他是一個著名歌唱家,柏林歌劇院的主角。他衝她笑了笑,露出乾淨整齊的白牙。他拍了拍她的屁股,說了幾句很淫蕩的話,然後便不見了。一陣暖暖的海風吹在她的臉上。  她來到一個小教堂門口。教堂坐落在沙丘上,可以俯瞰大海。她看不見那個男人,但感覺他就在附近。教堂十分簡陋,采光很好,走道兩旁是一排排簡易的靠背長凳;聖壇上方懸掛著一個沒有油漆過的松木十字架,沒有裝飾,很原始,上面的木紋清晰可見。不知為何蘇菲隱隱覺得自己來過這地方。她在那裡徘徊著,春心萌動。她咯咯地笑了起來,為什麼?當小教堂突然響起一個女低音悲愴的歌音和清唱曲憂怨的曲調時,她為什麼會笑呢?她站在聖壇前,身上一絲不掛,音樂聲從一個忽遠忽近的地方輕柔地飄來,像祝福一樣籠罩著她的全身。她又笑了。沙灘上的那個男人又出現了。他赤身裸體,但她再一次忘了他是誰。這一次他沒有笑,臉上佈滿凶狠的陰雲;但奇怪的是,那個恐懼的神情卻令她慾火中燒,激動不已。他嚴厲地命令她朝下看:他的陰莖又粗又硬。他命令她跪下去,用嘴吮吸。她迫不及待地照辦了,在一陣瘋狂的飢渴中俯下身去,用手翻開包皮,將青紫色的龜頭露出來。它很大,她知道她的嘴包不住它,然而她想要這樣幹,愉快的心情使她不能自持。與此同時,巴赫的樂曲響起,傳出死亡和時間的腳步聲。一陣寒慄激遍她的全身。他把她推開,命令她轉過身去,跪在耶穌受難的十字架下。她照著他的命令轉過身,雙手撐地跪在那兒,只聽地板上傳來一陣踢踏的腳步聲,聞到一股煙味。當那毛絨絨的肚皮和腹股溝緊貼住她赤裸的屁股,那粗大的陰莖刺入她的身體,從後面一次次猛烈地抽動時,她興奮地叫出聲來……  當布羅尼克叫醒她時,那夢還在她腦子裡盤旋。「我昨晚一直在等你,可你沒來!」他說,「我等了很久,實在太晚了,我只好走了。那個等在大門外的人也只好走了。收音機的事怎麼樣了?」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別的人還在睡覺。  那個夢!過了好幾個小時她仍然沒法趕走它。她使勁兒搖搖頭。布羅尼克又問了一遍。  「救救我,布羅尼克。」她沒頭沒腦地說,抬眼看著這個小個子男人。  「你說什麼?」  「我看見了一個人……太可怕了!」即使在這麼說著的時候,她知道她還是沒有說清楚。「我是說,天哪,我太餓了!」  「快吃點這個,」布羅尼克說,「這是他們吃剩下的燉兔子,上面還有好多肉呢。」  剩菜又冷又油膩,但她貪婪地大吃起來,一邊看著睡在一旁的洛蒂的胸口一起一伏。當她的鼾聲間歇時,她告訴布朗尼克說她就要離去了。「上帝啊,從昨天起我就餓壞了!」她咕噥著說,「布羅尼克,謝謝你。」  「別急,我等著你。」他說,「出什麼事了?」  「那小姑娘把門鎖上了。」她撒謊道,「我想要進去來著,但門被鎖上了。」  「可今天你就要回營地了。蘇菲,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的,布羅尼克。」  「也許你還能夠弄到收音機。這樣,如果你再去閣樓,今天下午我還能想法把它送出去。」  為什麼這白癡還不閉嘴?她不可能再去偷收音機了——一切都完了!在此之前她可以輕易躲過嫌疑,但現在肯定不行了!如果今天收音機不見了,那個冷冰冰的令人害怕的孩子一定會說出昨晚的事。任何與收音機有關的事現在都不可能了,特別是在吉恩即將出現的今天。這是她一直盼望的重逢,如果因什麼不測而受阻的話,那簡直會殺了她的。於是她重複著謊言:「我們必須忘掉那收音機,布羅尼克。我沒有辦法弄到它。那個小妖精整天關著門。」  「行了,蘇菲,」布羅尼克說,「但如果有什麼……如果你能偷到的話,就趕快交給我。就在這兒!」她艱難地笑了一笑。「魯迪絕不會懷疑我。他認為他對我瞭如指掌。他認為我的腦子全壞了。」在晨光的陰影中,他露出滿口爛牙,給了蘇菲一個燦爛的笑容。  蘇菲相信預感(她有好幾次感覺到或預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那預感往往使她產生一種迷惑。她並沒有把預感與超自然能力聯繫起來。直到在我們的爭論中,我用一些具有說服力的事實才使她心悅誠服,認可了這個解釋。這種超級直覺來自於完完全全的自然啟示,使埋藏了許久或在潛意識中處於休眠狀態的記憶浮現出來。比如說她做的那個夢,只能用超自然來解釋。她終於發現,夢境中的那個性夥伴不是別人,而是沃爾特‧杜費爾德。時隔六年之後,她在即將與他見面的前一天晚上夢見了他。這簡直太離譜了。那位溫和迷人的造訪者,那個曾在克拉科夫時令她著迷的男人,在這個夢後的幾小時便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的面前(與夢中人的相貌和聲音完全一樣)。而在此前的那些日子裡,她從沒想起過這個人,也沒在別人提到這個名字把二者聯繫起來。  確實沒有過嗎?後來,當蘇菲清理自己的記憶時,她才明白她的確不止一次聽到別人說起這個名字。她有多少次聽魯道夫‧霍斯命令斯契夫勒副官打電話給伯納工廠的霍爾‧杜費爾德,卻從未意識到(除了在她的潛意識裡)接電話的曾是她多年前的夢中情人?肯定有很多次。有一段時間,霍斯曾每天給一個叫杜費爾德的人打電話。還有,這個名字也曾在霍斯備忘錄很顯眼的地方出現過,在她的眼前出現過無數次。所以到了後來,根據這些啟示,可以毫不費力地解釋沃爾特‧杜費爾德為何會成為蘇菲那令人恐懼而又十分優雅的性夢中的主角。同時也清晰地展現了她的夢中情人為何會變成一個徹底的惡魔。


拯救吉恩第96節 夢中人的聲音

那天早上,在霍斯那斜頂小屋辦公室外的前廳裡,她聽到的便是一如夢中人的聲音。她沒有馬上進去。在過去的日子裡,她每次都是直接走進去的。雖然當時她也很急切地想推門進去,把她的孩子摟在懷裡,但霍斯的副官也許知道了她的新身份,粗暴地命令她在外面等著。她一下子覺得很突然,一種無法形容的疑惑油然而生。難道霍斯真的會讓她見吉恩,她的小男孩真的正在辦公室裡聽著她夢中那個男人和霍斯之間的談話嗎?斯契夫勒的注視令她緊張不安。從他冷冰冰的目光中,她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往日的特權;她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犯人了,是這棟房子裡最低賤的人。她感到了他的敵意,像冷峻的蔑視。她盯著牆上鏡框裡戈培爾的畫像,一幅古怪的情景突然浮現在腦海:吉恩正站在霍斯和那人中間,看看司令官,又看看那個陌生人。突然,像什麼樂器突然傳出的低沉樂聲,她聽見了來自過去的聲音:我們可以去所有偉大的音樂聖地。她倒吸了一口氣,同時發覺那位副官被她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彷彿被人煽了一巴掌似的向後倒去,一下子認出了這聲音。她悄聲地對自己說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這個十月的一天的一瞬間與多年前克拉科夫的那個下午幾乎一下子溶合在一起,無法分割。  「魯迪,真的,你的確應該對上面負責,」沃爾特‧杜費爾德說,「我理解你的難處!但我也得負責,所以這個問題好像無法解決了。你有上面的人看著;而我有股東們監督。我要對公司的最高權力負責。它只堅持一點:保證生產進度。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猶太人,不僅在伯納,而且在我自己的礦上。我們必須有那些煤!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我們還沒有真正落到後面。但從全盤來看,從所有的統計數字來看……已十分不妙。我必須要更多的猶太人!」  霍斯的聲音開始有些模糊,但接著就清楚了:「我不能硬逼著最高長官準確地答覆此事。你知道這一點。我只能要求指導,同時提出一些建議。但好像他很難對這些猶太人作出最終的決定,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  「那你個人的意見,當然……」  「我個人認為,身體強壯的猶太人可以被挑選出來送到伯納和你的礦上去做工。而體弱多病的人只會增加醫療費用。但我個人的意見沒有什麼意義。我們必須等上面的決定。」  「難道你不能催希姆萊盡快做出決定嗎?」杜費爾德的聲音透出明顯的不快,「作為你的朋友,他可能……」沒有了下文。  「我告訴你我只能提建議,」霍斯回答說,「而且我認為你應該知道我的建議是什麼。我明白你的觀點,沃爾特,我也決不介意你與我的意見相佐。你迫切地需要勞動力,只要有一絲力氣即使上了年紀也行——」  「太對了!」杜費爾德打斷他,「這就是我一開始所要求的。我們可以這樣,設定一個試用期,不超過六個星期,看看那些猶太人還有多少利用價值,反正他們最後都要……」他似乎找不到詞兒了。  「特別行動,」霍斯說,「但這正是問題所在。你沒看出來嗎,對最高長官來說,一面是愛希曼的壓力,另一面是波爾和莫勒的壓力。這是一個安全對勞力的問題。出於安全的原因,愛希曼希望每一個猶太人都統統被特別行動處理掉,不管他的年齡大小,健康與否。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猶太人的,無論他們的身體是否像摔跤手一樣強壯。坦白地說,比克瑙的設施就是為此而設立的。但是你自己去看看發生的事!最高長官不得不修改最初的計劃,也就是那個對所有猶太人實行特別行動的命令。這顯然是因為波爾和莫勒,因為必須滿足他們對勞動力的需求——不僅僅是你在伯納的工廠,還有別的礦,以及下屬這位司令官的所有的軍工廠。結果便是分裂——恰好從中間分裂。你知道……那叫什麼?那個奇怪的詞,心理學術語——」  「精神分裂症。」  「對,就是這個詞。」霍斯說,「那個在維也納的心理醫生,他的名字我忘了——」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在這短暫的靜寂中,蘇菲似乎透不過氣來。她繼續想像著吉恩的樣子,那張微微張開的嘴,藍色的眼睛在司令官和這個男中音的男人身上徘徊——他不再是夢中襲擊她的那個惡魔了,而只是記憶中的那個陌生人。他曾向她許諾,帶她去來比錫,漢堡,巴伐利亞,波恩。你真年輕!這是同一個聲音曾說過的話。一個女孩!還有,我也是一個有家室的人。她渴望見到吉恩,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急迫的心情令她喘不過氣來。(她後來回憶說,她記得她當時呼吸困難。)她也很想看看沃爾特‧杜費爾德現在是什麼樣子,但這好奇心在她的腦子裡一閃而過。然而,那聲音裡的某種東西(含有匆忙意味的結束語)告訴她,她就要看到他了。他對司令官說的最後幾句話的每一個字和含義,都深深植入了她的記憶,像唱片的溝紋一樣再也無法磨滅。  那聲音裡有一絲笑意。他說了一句在此之前從未說過的話:「你我都知道,無論怎樣他們都是死路一條。行了,我們不談這個了,猶太人都快把我們弄瘋了,特別是我。如果生產因此受阻,你以為我會向董事會辨說是因為疾病——精神分裂症嗎?真的!」霍斯隨口說了句什麼,模模糊糊地聽不清楚。杜費爾德愉快地回答說,他希望他們明天能再見面。幾秒鐘後,杜費爾德匆匆忙忙從她身邊經過。他顯然沒有認出蘇菲——一個穿著髒兮兮的囚犯,臉色蒼白的波蘭女人,但他無意中碰了她一下。他說:「請[1]!」那種本能的禮貌和風度一如她記憶裡克拉科夫的那位紳士,但那種浪漫的形象已不復存在。他的臉長得圓鼓鼓的,肚子腆了起來。他用手接過斯契夫勒畢恭畢敬遞過來的灰色禮帽戴在頭上。這時她注意到,六年前曾如此打動她的那些完美無缺的手指現在短短的,像一根根半截香蕉。  「那麼,吉恩的事後來怎麼樣了?」我問蘇菲。我又一次覺得我必須知道。在她告訴我的所有事情中,吉恩的命運最令我焦慮不安。(我想我一定把她偶然提到的伊娃的死裝進了腦子,然後又拋到了腦後。)同時我也漸漸明白,她很頑固地把這件事從她的故事中滑過去,似乎對它有所顧慮,彷彿對她來說那是無以復加的痛苦。我對自己的性急有些不好意思,我並不願意觸及她記憶中的這塊傷疤,但某種直覺告訴我,她已經準備揭開這個秘密了,所以我盡量巧妙地引出她的話。這是那個週日,裸泳後的幾個鐘頭,夜色已晚,們坐在楓苑的酒吧。因為已接近午夜,又是安息日即將結束之時,安靜的酒吧裡幾乎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蘇菲有節制地和我一起喝著啤酒。她已一直不停地說了很久。在她停下來,看看表,說該回粉紅宮了。「我還得搬家,去我的新住地。」她說,「明早我必須走。我得回布萊克斯托克醫生那兒去上班。天哪,我已忘了我是個職業女性。」她看起來很困乏,低頭注視著那塊珠光閃爍的奧米茄金錶,是內森送給她的,「三、六、九、十二」四個數字上鑲著四顆小鑽石。我正在盤算它價值幾何,蘇菲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我不該保留內森送給我的這些貴重東西。」她的聲音重又充滿新的哀傷,但與回憶集中營時的語氣不同,或許有更多的傷感。「我想我應該把它們收起來,因為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你為什麼不保留它們?」我說,「他已經送給你了。看在上帝的份上,留下吧!」  「這會使我一直想著他。」她傷感地說,「我仍然愛著他。」  「那就把它們賣了。」我說,心裡有些煩躁,「他活該。把它們送到當鋪去。」  「斯汀戈,別這樣說。」她的話裡並無不滿的意味,接著又加上一句,「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什麼是愛。」又一陣令人厭煩的斯拉夫式憂鬱。


拯救吉恩第97節 荒唐愛情

我們倆都沒再說話。我想著她的最後一句話,那極其平淡的話語裡除了令人心煩的憂鬱外,還有對一個癡情郎的漠不關心。在沉默中,我用我那荒唐愛情的全部力量在心裡詛咒著她。突然我的真實世界又出現在眼前,我不是在波蘭,是在布魯克林。除了蘇菲帶給我的心碎之外,還有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在我的心裡盤旋。焦慮開始襲上我的心頭。我完全沉浸於蘇菲的故事,以至於完全忘了因昨天的被竊我即將成為一個窮光蛋。再加上蘇菲馬上就要從粉紅宮搬走——這讓我真正絕望了。我害怕面臨沒有蘇菲和內森的孤獨,這比我缺錢可怕得多。  我內心一直惶惶不安,一直盯著蘇菲那張憂鬱的萎靡不振的臉。我早已見慣了她這付模樣:手輕輕地蒙住雙眼,臉上是一系列無法言說的風雲變幻(我想,她會想些什麼呢?):困惑,驚詫,恐懼,悲傷,憤怒,仇恨,失落,愛,放縱。在黑暗裡,所有這些在一瞬間絞成一團,但緊接著便過去了。這時我意識到她今天的故事已接近尾聲,雖然其中還有一個結尚未打開。我還發現那些情節並未從她的記憶裡真正退卻,所以儘管已十分疲憊,我仍有一種衝動想把那令人困惑的過去從她的記憶深處挖出來。  即便如此,她仍然對她兒子的事含糊其辭,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止她談這個話題。我固執地又問了一次:「吉恩後來怎樣了?」——她這才讓自己沉入回憶中。「我對我所幹的事感到羞愧,斯汀戈。我游向海洋深處,害得你冒那麼大的危險。我那樣做太壞了。你一定得原諒我。但我要對你說實話,自從戰爭結束後,我不止一次想殺死自己,但總像這樣沒有成功。在瑞典的時候,那時戰爭剛剛結束,我在難民中心試圖自殺。那兒有個小教堂,我想它不是天主教堂,一定是個路德教的,這並不重要——我曾想過一定要在教堂裡自殺,盡我所能褻瀆神靈。因為,斯汀戈,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經過奧斯威辛後,我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對自己說,他已背離了我。既然他背離我,那麼我恨他。我要用一個最褻瀆神靈的方式,就是在他的教堂裡,在那個神聖的地方自殺,以此表示我對他的仇恨。我感覺很糟,身體非常虛弱,還生著病。有一天我決定幹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帶著一片很鋒利的玻璃走出了難民中心的大門。那片玻璃是我在呆過的醫院裡找到的。教堂很近,沒有士兵。很晚的時候我才到那兒,裡面有些光亮,我在後排座位上坐了很久,身上裝著那片玻璃。那是在夏天,瑞典的夏夜總有些光亮,涼爽、蒼白。那地方位於鄉村,我能聽到外面的蛙鳴,還能聞到銀杉和松樹的氣味。那味道很好聞,讓我想起孩提時代的那些白雲石。有一段時間,我在心中與上帝對話。他說:『你為什麼要在我的地方自殺呢,蘇菲?』我大聲回答說:『如果您不能用您的智慧知道的話,上帝,那麼我也無法告訴您。』然後他說:『那麼這是你的秘密?』我回答說:『是的,這是我對你的秘密,最後的、惟一的秘密。』然後我開始割自己的手腕。斯汀戈,你知道嗎,我確實割了,流了一些血,但接著我停了下來。你知道是什麼讓我住手的嗎?我向你發誓,是一樣,就一樣!不是疼痛,也不是恐懼。我什麼都不怕。是魯道夫‧霍斯!正在那時我突然想起了霍斯,想到他還在波蘭或德國活著。我正在割手腕時,他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我停了下來——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荒唐,其實——唔,我突然明白只要魯道夫‧霍斯還活著,我便不能死。這會成為他的最後勝利。」  停了很久,她才又開口道:「我再也沒有見到我的小兒子。那天早上,吉恩沒在霍斯的辦公室。我進去的時候,他不在那兒。我相信他一定在的,所以我以為他藏在桌子下面——和我鬧著玩。我到處看了看,根本沒有他的影子。我想這一定是個玩笑,我知道他一定在的。我叫他的名字。霍斯關上門,站在那兒看著我。我問他我的兒子呢,他說:『昨晚上你走了以後,我才意識到我不能把孩子帶到這兒來。我為這個不幸的決定道歉。帶他到這兒來太危險了——這會毀了我的前途。』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無法相信他說的話。但突然我相信了,完全相信了,於是我一下子發起瘋來。我瘋了,瘋了!  「我記不得我都幹了些什麼。那一刻天塌地陷,漆黑一片。有兩件事,我知道一定是我幹的。我打了他,我用手打了他。我知道這個,因為當我清醒過來時,我看見了他臉上的血印,一定是被我用手指甲抓破的。他把我推在椅子上坐下,用手帕擦掉了血跡。他低頭看著我,似乎很平靜。還有一件事我也記得,就是一分鐘之前我朝他尖叫道:『把我送毒氣室吧!』我記得我說的這句話,『毒死我,快毒死我吧……』等等。我當時一定還用德語說了不少髒話,因為那些話至今還在我耳朵裡迴響。但當時我只是把頭埋在手中哭泣。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接著我感覺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聽見他說:『我再說一遍,對不起。』他說,『我不該做這個決定。但我會盡力彌補的,用別的辦法。我還能做什麼呢?』斯汀戈,這太奇怪了,聽見這個男人這樣說話——用這種道歉的腔調問我這樣一個問題。你瞧,他問我他能為我做些什麼。  「於是,我想到了利波斯波恩——汪娜告訴我的新生計劃。我必須試一試。這事我早該在前一天就向霍斯提出來的,卻沒有辦到。於是,我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再哭泣。最後,我抬頭看著他說:『你可以為我做一件事。』我用了『利波斯波恩』這個詞。從他的眼神,我一下就明白他知道此事。我好像是這樣說的:『你可以把我的兒子從兒童營轉到由黨衛軍操作的利波斯波恩計劃。你知道這計劃。你可以把他送往第三帝國,在那兒他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德國人。他金髮碧眼,和德國人沒什麼兩樣,而且他的德語說得和我一樣流利,標準。有很多波蘭兒童都是這樣。難道你沒看出我的兒子吉恩是利波斯波恩計劃的一個合適人選嗎?』我記得霍斯長時間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用手輕輕摸著臉上的傷,然後他好像這麼說:『我想你說的辦法或許可行。我會考慮這事兒的。』但這對我來說還不夠。我明白自己在拚命抓救命稻草,而他完全可能因此將我送上死路——但我必須說出來。『不,你必須給我一個更確切的答覆。不確定的事兒我實在忍受不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吧,我會將他轉移出來的。』但這還不夠。我說:『我怎麼能知道呢?我怎麼能確信他已經離開這兒?你必須向我保證。』我又說,『你必須保證,讓我知道他在德國的什麼地方,這樣將來戰爭結束後,我就可以再見到他了。』  「斯汀戈,最後這些話,我真不敢相信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對這樣一個人下命令,提出這麼多的要求。事實上,我依賴的不過是他對我的感情,他在前一天流露出來的感情。他當時擁抱著我,說:『你認為我是個惡魔嗎?』我只能依靠他身上僅存的一點點人性來幫助自己。我說完這些話後,他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對我說:『好吧,我向你保證。我保證把這孩子轉移出集中營,你可以不時得到他的消息。』然後我說——我知道這有冒犯他的危險,但還是忍不住說:『我怎麼能相信你呢?我的小女兒已經死了,如果再失去吉恩,我就一無所有了。你昨天告訴我,今天能讓我見到吉恩,但你卻沒有這樣做。你沒有信守諾言。』這話一定——嗯,從某種程度上傷害了他,因為他說:『請相信我。你將從我這兒不時得到消息。你應該相信一個德國軍官的承諾,我以我的榮譽保證。』」


拯救吉恩第98節 睏倦不堪的愛爾蘭人

蘇菲停了下來,眼睛盯著楓苑外的暮色,酒吧裡昏暗的燈被飛蛾團團圍住。這地方早已人走屋空,只剩下我倆和一個侍者——一個站在收銀台前不斷弄出聲響的睏倦不堪的愛爾蘭人。然後她繼續說:『但這個人沒有信守諾言,斯汀戈。從此以後,我再沒見到我的兒子。我為什麼要相信這位黨衛軍人的保證?也許是因為我的父親,他總是談論德國軍隊,以及那些軍官的崇高榮譽感和紀律性。我不知道。但霍斯沒有信守諾言,所以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霍斯不久後便從奧斯威辛調往柏林,我又回到了集中營營地,重新成為那裡的一名普通打字員。我從未從霍斯那兒得到過任何消息。他在第二年回來後,也沒有與我聯繫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像著吉恩已被轉移出集中營去了德國,不久我就能得到消息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身體很好等等。但我什麼也沒得到。後來有一次,我收到汪娜傳來的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就一句話,沒別的:『我又看見了吉恩,他還好。』斯汀戈,這字條差點讓我死掉。你明白,這意味著吉恩沒有被轉移出集中營,也就是說——霍斯根本沒有將他列入利波斯波恩計劃。  「幾星期後,我從在比克瑙的汪娜那兒得到另一條消息,是通過一個囚犯——一個法國抵抗組織的成員傳給我的。她被轉到了我們的營區。那女人說,汪娜讓她告訴我,吉恩已不在兒童營。這消息讓我高興了一陣兒,後來我一下子意識到,這可能意味著吉恩已經死去。沒有被送入利波斯波恩,而是死於疾病或別的什麼——要麼就是因為冬天,氣候實在太冷了。我沒有辦法弄清楚吉恩的真實情況,他是死在比克瑙還是在德國的什麼地方。」蘇菲歇了口氣,接著說:「奧斯威辛太大了,很難得到某個人的確切消息。但是,霍斯從來沒有像他保證過的那樣給我任何消息。我的上帝,我太傻了,居然以為這種人會做這樣的事。榮譽!多麼骯髒的謊言!他什麼都不是,只是內森稱為狗屁的小人。而我對他來說,終究不過是一片波蘭殘渣!」她又停了下來,透過指縫看著我。「斯汀戈,我不知道吉恩後來怎樣了。這可能會好些……」她的聲音漸漸減弱,最後消失在沉默裡。  一片沉寂。可以感到夏天的風。我無力回答蘇菲;當然,我也無話可說。這時,她輕輕發出很沉悶的聲音,突如其來但發自內心。這是我對蘇菲的又一個新發現,就像沒完沒了的沮喪接踵而至的新的痛苦。「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的命運將會怎樣,但不久便得到了汪娜的最後消息,她因為參加集中營的抵抗組織活動而被囚禁起來。他們把她帶到著名的監獄區,拷打她,然後把她掛在鐵鉤上讓她慢慢死去……昨天我說汪娜是個Kvetch。這是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謊言。她不是,她是個最勇敢的人。」  坐在慘淡的燈光下,蘇菲和我都感覺到我們的神經被拉到一個極限,幾乎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我內心極度不安,再也不想聽有關奧斯威辛的任何事情,哪怕一個字。然而蘇菲卻像關不住話閘似的(雖然我發現她已幾近精神崩潰的邊緣),繼續對我講述她與奧斯威辛司令官最後離別的情景。  「他對我說:『走吧。』我轉身準備離開時對他說:『謝謝您,司令官閣下。謝謝您幫助了我。』他說——你一定要相信,斯汀戈,他真是這樣說的——他說:『聽見音樂了嗎?你喜歡弗朗茲‧裡哈爾嗎?他是我最喜愛的作曲家。』我被這話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弗朗茲‧裡哈爾,我心裡想著這個名字,然後我說:『不,不怎麼喜歡。怎麼了?』他顯得有些失望,但接著又說:『走吧。』於是我走了出去。我下樓時經過愛米的房間,那台小收音機仍然開著,這次我本可以把它拿走的,因為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到處看不見愛米,但我說過,我沒有勇氣再幹這事兒了,因為我懷著對吉恩以及一切事情的希望,我也知道這次他們一定會首先懷疑我。於是我沒去動它,但內心深處突然很恨自己。不過我仍然沒想拿走它,而是讓它在那兒繼續響著。你能想像收機音裡正在播放什麼嗎?猜猜是什麼,斯汀戈?」  在故事裡出現這樣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插曲似乎不太合適,甚至恰得其反,因為這種方式的諷刺容易變得很乏味,使讀者失去興趣。然而人們心裡總是潛伏著這樣的衝動。但因為蘇菲是我最忠實的見證人,她自己用這個諷刺來作為一段證言的結尾,那麼我也沒有理由懷疑它。我必須記下她的原話,只需在旁邊加上注語,即這句話是從那變了調的,極度虛弱的感情煉獄中(夾雜著狂喜和極度的悲傷)發出來的。以前,我從未從蘇菲,也從未從別人身上發現過這種混亂的,帶著明顯的歇斯底里特徵的感情。  「放的是什麼?」我問。  「是弗朗茲‧裡哈爾的一部歌劇的序曲。」她抽泣了一聲,「《達蘭德拉呈》——微笑的大地。」  我們慢慢往粉紅宮走去。時間已過午夜,蘇菲也已平靜下來。香氣宜人的夜幕中空無一人。在栽滿楓樹的街道兩旁的弗蘭特布西居民區,一排排房子早已燈熄人寂,沉入夢鄉。蘇菲走在我身邊,一隻手臂摟住我的腰,身上的香水味直鑽我的鼻孔,令我有些麻木。但我明白這舉動僅僅表明姐弟般的感情或朋友之情;此外,她長長的痛苦的傾述也將我的慾望一掃而盡。憂傷、沮喪像這八月漆黑的夜色一樣將我緊緊抓住。我想我今夜能否入睡。  齊墨爾曼夫人的城堡已在眼前,遠遠可見前廳亮著一盞昏暗的燈。我們靜靜地走在粗糙的人行道上。蘇菲說(這是離開酒吧後她說的第一句話):「你有鬧鐘嗎,斯汀戈?我明天得早起,先把東西搬到新地方,然後去上班。布萊克斯托克醫生這幾天對我已經十分容忍了,但我必須趕回去上班。星期三你可以來找我,行嗎?」我聽見她忍住了一個哈欠。  我正要回答她關於鬧鐘的事,這時,深灰色的夜色中閃出一個人影,出現在房子的前門門廊。我的心猛地一跳,說:「哦,我的上帝。」那是內森。我低聲喊出了他的名字。與此同時,蘇菲也認出了他,發出一聲很輕的呻吟聲。那一刻我以為他會過來揍我們,但這時我聽見內森輕柔地叫了一聲:「蘇菲!」她的胳膊一下子從我的腰上鬆開,匆忙中把我的襯衣從褲腰裡拽了出來。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在昏暗的光線中奔向對方。我能聽見蘇菲猛然撲進他懷裡時發出的嗚咽聲。他們久久地擁抱在一起。最後,我看見內森慢慢矮了下去,雙膝跪在堅硬的地上,雙臂抱著蘇菲的腿。他一動不動,似乎永遠凝固在那兒,凍結在摯愛,順從,懺悔,贖罪——或所有這些姿態中。


重修舊好第99節 一張支票

內森輕而易舉地再次俘虜了我們,總共不過幾分鐘。  我們在友好和睦的氣氛中重又和解——蘇菲、內森和斯汀戈。此後發生的第一件事便是,我接受了內森給我的二百美元。他們破鏡重圓,在我的樓上重修舊好;而我又一頭扎進那間玫瑰紅的斗室。兩天之後,內森從蘇菲口中知道了我被盜的事。(不巧的是,莫裡斯‧芬克並非這件事的「真兇」。內森注意到我的浴室窗戶被弄壞了——莫裡斯沒有必要這樣幹。我為我的無端猜疑而臉紅。)第二天下午,從海洋大道用過午餐後返回粉紅宮,我在書桌上發現一張支票,是內森開給我的,二百美元。在1947年,這個數目足以一個窮光蛋變成皇帝。上面還附有一張字條:「獻給南方文學的偉大光榮。」這一切令我目瞪口呆。當然,這筆錢對於當時正為前途而憂心忡忡的我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拒絕它簡直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家教及傳統觀念又使我顧慮重重,不願把它作為禮物接受下來。  於是,在經過一番友好的爭執之後我妥協了。我和內森達成一項協議,即只要我的作品尚未出版,這二百美元就一直是一份禮物;一旦我的小說找到出版商,掙回了足夠的錢,不再有經濟壓力之後——也只有在那時,內森才會接受我的還款(不付利息)。一個細小卑微的聲音在心裡對我說,這一慷慨憎予是內森式懺悔,以彌補幾天前他對我的作品的惡意攻擊,那天晚上他戲劇般地從我和蘇菲的生活裡消失了。但我馬上拋棄了這一荒唐的想法,尤其是當蘇菲告訴我,吸毒所引起的精神錯亂是那些可惡的不負責任的胡言亂語的罪魁禍首時。毫無疑問,那些話他已經記不得了,與他那瘋狂、粗暴的行為一起,早已從他的記憶中滑掉。此外,我對內森無比忠心,至少對那個令人愉快、慷慨大方、極富生命活力的內森非常迷戀,儘管他曾使身邊的人飽受惡魔般的折磨。當同一個內森,這個蒼白憔悴,消除了那天晚上纏繞著他的兇惡的內森重新回到我們身邊時,我感覺到了再生的溫暖與兄弟般的情誼。這感覺太美妙了。不過與蘇菲相比,我的欣喜不過是小巫見小巫。她欣喜若狂,難以自持。她對內森一如既往、堅定不移的愛情令我敬畏。她要麼忘了他對她的侮辱,要麼徹底原諒了他。我相信,即使他犯下姦淫兒童殺人越禍之類十惡不赦的罪惡,她也會照樣敞開胸懷接納他。  我不知道內森這幾天是在哪兒度過的。從蘇菲斷斷續續的述說中,我想他一定是到森林山他哥哥那裡去了。但他的缺席以及他到了哪裡都不重要。與他那帶有足以催枯拉朽的富有破壞力的魅力相比,他對我和蘇菲的切齒辱罵顯得微不足道,儘管那些話讓我倆痛徹心扉。從某種意義來講,蘇菲那些生動的駭人聽聞的描述使我對內森的瞭解有所加深。他那魔鬼般的一面,那攫取靈魂,毀滅心靈的海德先生的再現,現在似乎成了他奇異精神的一部分。現在他又回來了,我渴望能更接近他。我以一種浪漫主義的態度對待內森的重新出現,並完全接受了他,只是對他今後是否會復發感到輕微的憂心忡忡。顯而易見的是,蘇菲和我都是容易被打動的人。他重新回到我們的生活,把他那高昂的情緒,慷慨,生氣勃勃,迷人,快活以及愛,又重新帶給我們。這就足夠了。我們曾以為這一切永遠成為了過去。而事實卻是,他又回到了粉紅宮,重新在樓上築起愛巢,似乎一切自然而然,以至於我到現在仍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將那些家俱、衣服、隨身物品搬回來的,就像它們從未離開過粉紅宮。  一切恢復了原樣,彷彿什麼也沒發生,我們的友情和幸福彷彿從未被他的瘋狂破壞過。時間已進入九月,夏日的暑熱仍盤旋在大街小巷的上空。每天早上,蘇菲和內森都在教堂大街的BMT車站搭乘不同的地鐵上班——他到普費澤的實驗室,而她則到布魯克林商業區的布萊克斯托克診所。我呢,幸福地回到那張小小的橡木桌前。我不再讓自己迷戀蘇菲,心甘情願地再次將她放回到她本該屬於且正屬於的那個男人身邊,心裡再次承認自己對她的愛是微不足道的。沒有了這些胡思亂想,我又懷著滿腔熱情回到被打斷的小說創作中。當然,完全投入也是做不到的。蘇菲的過去偶爾會鑽進我的腦子裡,但總的來說,我可以將她的故事從腦子中趕跑。生活仍在繼續。我突然熱血沸騰,強烈地感受著屬於我的悲劇故事,這足以把我的時間排得滿滿的。此外,內森的經濟援助也鼓舞著我,它無疑是一個藝術家能收到的最令人振奮的禮物。我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工作起來,並不停地修改、潤色,寫禿了一支又一支維納斯牌鉛筆,黃色稿紙在桌上堆起一大摞。  內森重又成為支撐一切的兄長般的支持者(除了錢以外),一個提建設性意見的友好的批評家。我崇拜的這個人又開始讀我的作品了。每當我寫完二三十頁,他便把手稿帶到樓上閱讀,幾小時後再還給我,幾乎每次都把我最渴望的東西——讚美——帶給我。雖然他會不時提出一些尖銳的批評(此時他通常表現得很為難),但我敢肯定,他被我書中那些陰鬱的潮汐鎮傳說,用真情寫就的場景和氣氛,以及那些正穿行在弗吉尼亞低地送葬途上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完全迷住了。更確切地講,我在書中竭力構築的新的南方形象最終打動了他(儘管他已察覺到福克納對我的影響,而我也欣然承認)。用他的話說,「像觸電一般」。我暗自陶醉於自己那精妙的藝術煉丹術,覺得自己逐漸改變了內森對南方的偏見,他開始接受和理解了。我發現他不再對我使用那些令人生厭的字眼,如兔唇、金錢癬、私刑、鄉巴佬等等。這一影響在他身上明顯地表現出來,而且因為我對他的崇敬,他的這種反應特別令我感動。  「那種鄉村的氛圍真令人稱奇。」他對我說。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我們坐在我的房間裡。「那位母親和黑人女僕的對話——我不知道,好像覺得蠻像回事。還有南方夏日的感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寫出來的。」  我心裡一陣得意,口裡咕噥著一些感謝的話,吞下一口啤酒。「這次進展相當順利,」我說,心裡意識到這句話蘊藏著的矜持。「我很高興你喜歡它,真的。」  「或許我應該到南方去,」他說,「看看它什麼樣。你的東西刺激了我。你來當嚮導,那肯定很合適,怎麼樣老夥計?我們來一個南方之旅。」  我一下子興趣盎然。「上帝,當然了!」我說,「那真是太妙了!我們可以從華盛頓啟程。我有個老同學在弗雷德利克斯堡,他曾參加過南北戰爭。我們可以和他呆上一陣兒,參觀所有的北弗吉尼亞戰場遺址,曼納薩司,弗雷德利克斯堡,荒野地戰場,西爾維尼亞戰場——所有的戰時工事。然後我們乘車去裡奇蒙德,參觀彼德斯堡,再去南安普頓我父親的農場,馬上就到收花生的季節了……」  內森顯然被我的計劃所打動。我滔滔不絕地述說著我們的旅行計劃,他則一個勁兒地點著頭。我設計了一個嚴肅,富有教育意義,同時又不乏趣味性的漫長緩慢的旅行:經弗吉尼亞到達北卡羅來納的海濱地帶——那是我親愛的老爸生長的地方,然後是查爾斯頓,無樹平原[1],亞特蘭大,和穿越南部中心地帶,亞拉巴馬,密西西比,最後在新奧爾良結束行程。新奧爾良的牡蠣又大又新鮮,每一個才兩分錢,美妙的大雜燴,長在樹上的喇咕。「這是多美的一次旅行啊!」我叫道,又打開一聽啤酒,「南方的烹調,炸雞,哈希小狗,花生加熏豬肉,克里特威士忌,科納得青菜,鄉村火腿加威士忌肉鹵。內森,你這個美食家會幸福得發瘋的。」


重修舊好第100節 南方的美景

啤酒使我情緒高漲。那天天氣異常炎熱,但公園那邊有一絲微風吹來,窗簾微微飄拂。我聽見樓上傳來貝多芬的樂曲聲。這當然是蘇菲所為,週六她只上半天班。她總是在沖涼時將留聲機的聲音放得大大的。我意識到我正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一樣,濃墨重彩地描繪著南方的美景。其實我對他們的觀點厭惡之極,對南方懷著與那些自由主義的紐約人幾乎相同的憎惡感。這曾令我無比痛苦,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在整整一上午卓有成效的工作之後,那塊魔力無窮的土地令我興奮異常,描述它(我曾忠實而痛苦地記錄下它的音容笑貌)帶給了我一陣微小的狂喜和巨大的心痛。當然,我常常經受這種快樂與痛苦交織在一起的情感衝擊(最近的一次便是我在萊斯麗身上的失敗),但此刻,我似乎特別脆弱,彷彿隨時都可能潸然淚下。第四交響樂柔和親切的慢板從樓上飄下來,像脈搏一樣堅強有力地跳動著,與我激動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我必須去看看南方,老夥計。」我聽見坐在我身後椅子上的內森說,「你知道,現在是我看南方的時候了。今年夏天你講的那些事,彷彿已過去很久。你說的那些南方的事,或者應該說是北方與南方的關係觸動了我。我們在爭論我們常常爭論的那些話題時,我記得你當時說了一些很有道理的話。你說,至少南方人已冒險來到北方,見到了北方的真相,而真正想瞭解南方的北方人卻微乎其微。我記得你說,北方人在自己的無知中沾沾自喜,你說這是一種思想上的傲慢。這是你當時用的詞兒,它們曾狠狠地刺痛了我,可後來我又仔細想過,開始明白你可能是對的!」他停了一會兒,接著真摯地說:「我承認那是無知。我怎麼能仇恨我從見過和不瞭解的地方呢?你說得對,我們去旅行!」  「謝謝你,內森。」我回答說,心裡充滿感動與萊因戈德啤酒激起的真情。  我手裡拿著啤酒瓶,走進浴室去小便。我比我意識到的醉得更凶一些,尿撒得到處都是。透過尿濺在池中的聲音,我聽見內森在說話:「十月中旬時我可以休假,到那時你的書也寫得差不多了,大概也需要休息一下。我們為什麼不那時去呢?蘇菲也從來沒有請過假,所以她也可以休假一二周。我可以借我哥哥的車,是一輛敞篷車。他又買了輛新車,所以不會再開它了。我們開車去華盛頓……」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目光一直盯著藥箱:被盜之前它一直是個很隱密的儲藏所。既然莫裡斯‧芬克排除了嫌疑,那麼誰是罪犯呢?我心裡思忖著。附近總有一些賊在遊蕩。不過這事兒也無所謂了。我意識到,我先前的氣憤與懊惱此時被一種奇怪複雜的不安情緒所替代,畢竟那被偷去的是一個人的賣身錢。阿提斯特!祖母的奴僕,我的資助人。這個黑奴男孩的肉體為我提供了足夠的保障,使我得以在布魯克林逗留了整個夏天,並完成小說的前面部分。或許神是公平的,阿提斯特不再糾纏於我,我的生存無須再與一樁罪惡相連。我為自己擺脫了它,擺脫了奴隸制而感到欣慰。  然而我怎麼可能擺脫奴隸制呢?我心中一陣犯堵,低聲地說出了這個詞,「奴隸制」!我一直有種衝動,想寫寫奴隸制,將它從深埋之處挖掘出來。與它相關的任何事情每次都激起我的衝動。實際上我此時寫的,正是那個制度的繼承者們在四十年代,在弗吉尼亞的潮汐鎮的瘋狂掙扎,在我那親切而令人痛苦的布爾喬亞新南方家鄉的一舉一動;此時我才意識到,那兒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奴役中產生的。我們大家,無論白人黑人,在某種意義上不都是奴隸嗎?我明白在我心靈深處某個最不平靜的角落,只要我還是一位作家,就會受到奴隸制的束縛。突然間,通過一陣令人愉快的、懶洋洋的、略微有點醉意的精神漫遊,我從阿提斯特想到了在麥卡阿爾賓酒店大聲打鼾的父親,又從父親想到了那個穿白色長袍的黑人——在詹姆斯河泥濘的河水中接受浸禮的那特‧特納,強烈的思鄉之情突然向我襲來,一陣痛楚像長矛似的刺穿了我的心。我從浴室中出來,腳步蹣跚,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大,把內森嚇了一跳。  「那特‧特納!」我說。  「那特‧特納?」內森迷惑不解地問,「誰是那特‧特納?」  「那特‧特納,」我說,「一個黑人。在1831年的暴動中,他大約殺了六十個白人——沒一個猶太人。他住在離我家不遠的詹姆斯河邊。我父親的農場正好在他領導那次血腥起義的那片土地的中間。」我開始向內森講述我所瞭解的這個黑人令人吃驚的故事,以及他那些早已被人遺忘的神秘生活與舉止。我正在講述的時候,蘇菲走了進來,她剛洗完澡,渾身清爽,煞是迷人,那張臉看上去非常甜美。她坐在內森椅子的扶手上,一邊專心聽著,一邊用手不經意地撫摸著他的肩膀。但我很快便結束了,因為我發現我對這人瞭解甚少,沒有多少東西可講;他神秘地出現在一段歷史中,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後,便如同來時一樣不可思議地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沒有身份,沒有形象,只留下一個姓名。他應該被重新發掘出來。那天下午,當我藉著酒興試圖向蘇菲和內森講述他的故事時,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應該將他寫出來,把他變成我書中的人物,為世界重塑他的形象。  「太妙了!」我聽見自己帶著醉意興奮地大叫,「你知道嗎,內森,我現在才明白,我應該用那奴隸的題材寫一本書。我們的旅行正是時候。現在這本小說已寫得差不多了,可以稍微停一下。我可以做一個全盤計劃。因此當我們到南安普頓時,我們可以開車遊遍那特‧特納的故鄉,和人們交談,參觀所有的古老房屋。我可以感受那裡的氣氛,做很多筆記,收集資料。這將是我的下一本書,一本關於特納的書,同時,你,還有蘇菲,也可以為自己增加許多有價值的知識。這將成為此次旅行中最奇妙的部分……」  內森用手抱住蘇菲使勁摟了一下。「斯汀戈,」他說,「我簡直等不及了。十月份,我們就往南方進發。」他瞟了一眼蘇菲的臉。他們交換著愛的目光——先是相遇,繼而強烈地交織在一起,以至我感到很窘迫,趕緊把目光躲開。「告訴他嗎?」他問蘇菲。  「為什麼不呢?」她回答說,「斯汀戈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也是我們最好的人[1]。我們將在十月結婚!」他高興地說,「所以這次旅行也將是我們的蜜月旅行。」  「上帝,天哪!」我歡叫起來,「恭喜你們!」我大步跨到椅子前,吻了他倆——吻在蘇菲的耳旁,那股梔子花的芳香像針似的刺著我的心;吻在內森那高貴的鼻子上。「真是太妙了,」我喃喃地說。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早已忘記在剛剛過去的日子裡,這樣的狂喜往往伴隨災難同時降臨。  大約十天或十天後的一天,也就是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裡,我接到了內森的哥哥勞瑞打來的電話。那天早上,當莫裡斯‧芬克指著過道裡那台油膩的付費電話叫我接聽時,我大吃一驚——接電話本身已令我吃驚,尤其是這電話是我常聽說但從未謀面的一個人打來的。那聲音十分溫和,可親,和內森幾乎一模一樣,帶著明顯的布魯克林口音,剛開始時很隨便,然後漸漸嚴肅起來。他問我能否安排一次與他的會面,越快越好。他說最好不要讓他到齊墨爾曼的公寓來,而是我到他在森林山的家裡去一趟。他又說,我必須知道這事與內森有關,而且很緊急。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於是我們約定在下午晚些時候在他那兒見面。


重修舊好第101節 無頭蒼蠅

我在迷宮般的地鐵站裡完全昏了頭,像無頭蒼蠅似的亂竄一氣,結果乘錯了車。當我到達時,已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勞瑞十分友好地接待了我。在一片相當闊綽的住宅區裡,的站在一套寬大舒適的住宅門前迎接我。還為有一個人能像他這樣一見面就讓我著迷。他比內森略矮一些,比內森更敦實,年齡當然也大一些。他倆長得很像,但差別也相當明顯:內森神經質,易激動,不可捉摸;勞瑞平和,說話柔聲細氣,令人寬慰,這可能與他的職業有關,但我覺得更多地來自他那沉穩、剛直的性格。我正想解釋遲到的原因,他卻很快使我放鬆下來。他遞給我一瓶加拿大裸麥酒,對我說:「內森告訴我說,你是一個麥芽酒的行家。」我們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的椅子上落座,可以看見外面掩映在常青籐下的建築物。而他的話則讓我產生如遇舊識之感。  「我想我不必告訴你內森對你評價極高,」勞瑞說,「真的,這也是我請你來這兒的部分原因。事實上,我想你們相識的時間並不長,但我相信,你或許知道他已經把你當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對我講起你的工作。他認為你是個很不錯的作家。有一陣子,你知道——我猜他一定告訴過你——他也曾想過寫寫自己。只要有適當的環境,內森幾乎可以成為任何一種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有很高的文學鑒賞力。我想你也一定知道,他認為你正在寫的小說十分了不起,而且你的南方世界很打動人。」  我點著頭,心裡充滿喜悅。上帝,我多麼渴望得到這樣的讚譽!但我對這次會面的目的還是摸不著頭腦。隨後我說了一些話,將對我的天賦與智慧的稱讚轉移到內森身上。「你對內森的評價很對。你知道,一個搞科學的人居然有這樣的文學造詣,更不用說他對文學的價值有如此深刻的理解,這確實令人驚訝。我的意思是說,他既是一個……一個在普費澤這樣的大公司裡的第一流的生物學家——」  勞瑞輕輕打斷我,親切的微笑中隱藏著一絲痛苦。「請原諒,斯汀戈——我希望我可以這樣稱呼你——請原諒我,但我必須告訴你,內森並不是一個從事研究的生物學家。他不是一位真正的科學家,他也沒有任何學位。所有這一切都是編出來的。我很遺憾,但我想你最好知道這些。」  天哪!難道我命裡注定是一個輕信的人,必須與那些糊弄我的人呆在一起嗎?我對他們是那樣在意。蘇菲的謊話已夠我受了,可現在,內森——「我不明白,」我說,「你是真的——」  「我是認真的,」勞瑞輕輕插進來說,「我是說,這個生物學家的身份是我弟弟的一個假面具——沒別的。噢,他確實每天到普費澤上班。實際上,他在這家公司的圖書館工作,但只是一個掛名閒職,他在那兒可以讀大量的書籍而不妨礙任何人。偶爾也幫公司裡真正的的科學家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這樣可以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沒人知道這一切,包括那位甜蜜的姑娘,蘇菲!」  我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是他怎麼……」我竭力尋找著合適的字眼。  「這家公司的一個重要人物是我父親的朋友。這只是一個很好的幫忙。這很容易安排,內森能控制自己時,他可以勝任規定的工作。正如你所知道的,他畢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甚至是個天才。只是他大多數時候都很不正常,處於混亂失常狀態。他完全能做好他想做的任何一件事,寫書,搞生物研究,數學,醫學,天文學,哲學,等等,什麼都行。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他的思想從來沒有清楚過。」勞瑞又苦笑一下,默默地把雙手合在一起。「事情的真相就是,我的弟弟是一個十足的瘋子。」  「噢,耶穌!」我咕噥說。  「他患有妄想症,或者說是精神分裂症,我想那些腦科專家也搞不清楚他屬於哪一種。但不管怎樣,他的確不正常。常常是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他沒有一絲發瘋的跡象——然後,突然——他失常了。最近幾個月他的病情加重了,是因為吸毒引起的。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一件事。」  「噢,上帝。」我又說了一聲。  坐在那兒聽著勞瑞如此直率而平靜地說著這些可悲的事情,我竭力使備受震撼的大腦平靜下來。一種近乎悲哀的感情猛然襲來。如果他告訴我說內森患了某種不治之症即將死去,可能我也不會感到如此的震驚與不安。我開始結結巴巴地說,像一個溺水者想拚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是這太難以置信了。他告訴我有關哈佛——」  「哦,內森從未上過哈佛。他從沒進過大學。當然這不是他比別人笨,他讀的書比我這一生讀的都要多。但如果一個人像內森這樣病魔纏身的話,是無法接受正規教育的。他讀過的學校有謝潑德‧普拉特,邁克林,佩恩‧惠特尼等等,是一些非正常人照護院。你剛才說到的是一個收費昂貴的休養農場,他曾是那裡的學生。」  「哦,太可怕,太慘了。」我低聲地說,「我知道他……」我猶豫了。  「你是說你已經知道他不很穩定,不……正常。」  「是的,」我回答說,「我想傻瓜也能看得出來。但我的確不知道有多麼……唔,多麼嚴重。」  「有一次,大約兩年前吧,他大約十八九歲的時候,好像完全恢復正常了。但這只是一種假象。我父母那時住在布魯克林高地一棟很漂亮的房子裡,戰爭還沒有結束。一天晚上,在經過一場激烈的爭吵之後,內森差點把那房子給燒了。那時,我們不得不把他隔離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後一次。」  勞瑞提起戰爭,使我想起自認識內森以來一直令我迷惑不解,卻總因這樣那樣原因被我忽略的一件事。顯然,內森的年紀正好應該在戰爭期間應徵入伍,但他從未主動提起服役的事,我也把這事兒丟在了一邊,心想這是他個人的私事。但現在我不能不問了。「內森在戰爭期間幹什麼呢?」  「哦,上帝,他完全不符合徵兵條件。在他頭腦清楚的那段時間,他確實想參軍,但我們堅決阻止了他。他什麼也沒幹,只是呆在家裡讀普魯斯特和牛頓的《科學法則》,以及不間斷地到精神病院去。」


重修舊好第102節 哀傷和憂鬱

  我很久沒有講話,努力接受這些有關內森的事情。這些情況足以解釋一直壓抑在我心裡沒有流露出來的所有疑問與焦慮。我坐在那兒沉思著,一言不發,這時一個模樣可愛,大約三十來歲的黑髮女人走了進來。她徑直走到勞瑞身邊,撫著他的肩說:「我要出去一會兒,親愛的。」我趕緊起身,勞瑞介紹說,這是他妻子咪咪。  「見到你真高興,」她說,握了握我的手,「我想在內森的事情上你也許能幫幫我們。你知道,我們很關心他。他經常提起你,我覺得他把你當成了弟弟。」  我說了一些附合的話。我還想補充一點別的什麼,可她說:「我得走了,你們倆繼續談吧。希望能再見到你。」她真美。我看著她走出去,十分優雅地穿過厚厚的地毯——它在這個溫暖好客,豪華但不張揚的屋子裡第一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心猛然一動:我為什麼不能成為一個迷人的,知識淵博的,收入豐厚的,擁有一位性感太太的猶太泌尿科醫生,而非要當一個貧窮潦倒,苦苦掙扎,作品遲遲不能問世的無名作家呢?  「我不知道內森對你講了多少有關他自己,以及我們家庭的事。」勞瑞又給我倒了一杯麥芽酒。  「不太多。」我說。確實不多,我一時覺得很驚訝。  「我不想用太多的細節來煩你。不過我的父親——唔,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從拉脫維亞來這兒時,一個英文字都不會說,但在三十年中,他靠經營猶太人的罐裝湯汁發了財。可憐的老頭兒,他現在住在護理院——一家很昂貴的護理院。我並不想說得那麼庸俗。我把這些告訴你,只是想強調我家完全可以為內森提供他所需要的那種特殊醫療的費用。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但毫無用處。」  勞瑞停了下來,歎息一聲,聲音裡充滿哀傷和憂鬱。「所以最近幾年裡,他一直在佩恩‧惠特尼,裡格斯,明尼基爾,或別的什麼地方進進出出。這一長段日子他一直很平靜,表現得和你我一樣正常。當我們為他在普費澤的圖書館找工作時,以為他從此可以開始正常的生活了。這在醫學上並不是沒有先例,事實上,治癒率還相當高。他似乎也很不錯,儘管我們得知他到處向別人吹噓,誇大他的工作,但那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即便他沾沾自喜地編造說新創出了某種神藥也無妨。看起來他真正安定下來了,正在朝……唔,朝正常的方向發展,或者說是一個非正常者所能做到的正常。可現在,有了這位甜蜜,悲傷,美麗,讓內森亂了方寸的波蘭姑娘。可憐的孩子。他告訴我他們要結婚了——斯汀戈,你怎麼看?」  「他不能結婚,是吧?他什麼時候也像這樣來著?」我說。  「幾乎沒有。」勞瑞停了一下,說,「但怎樣才能阻止他呢?如果他又失去了控制,我們可以把他永遠隔離起來。那樣一切就都解決了。但現在卻很難辦到。你都看見了,事實上他有很長一段時間表現得很正常。誰會說如此長久的正常不是經過大量醫治後治癒的標誌?這種的病例報告有很多。難道能僅憑最壞的假設而剝奪他過正常人生活的權利?但假如他娶了那位可愛的姑娘,假如他們有了一個孩子,再假如他真的又一次發瘋了,那該多麼不公平啊——對每個人來說!」沉默片刻之後,他直愣愣地看著我說,「我不知該怎麼辦?你有答案嗎?」他歎了口氣,說:「有時候我想,生活是一個可怕的陷阱。」  我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突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沮喪,像背負著整個宇宙似的心情沉重。我怎麼能告訴勞瑞說,我剛剛見過你的弟弟,我親愛的朋友,處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危險的瀕危邊緣?我聽說過瘋狂,但一直認為它只是一種無法言喻無法控制的禁閉室裡的胡亂囈語,絕不會與我有什麼關係,而此時此刻它就蹲伏在我的面前。「你認為我能做什麼?」我問,「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  「為什麼我要你來這兒?」他輕聲打斷我,「其實我也不十分清楚。我想是因為我覺得你可以幫助他遠離毒品,那東西目前對內森太危險。如果他不沾氨基丙苯的話,或許還有好轉的希望。我幫不了他多少。我們在許多方面很接近——不管我喜歡與否,我都是內森的榜樣,但同時,我也是一個可能會引起他反感的權威人物。還有,我現在不能經常見到他。但是你——你確實與他很親密,而且他尊重你。我想,也許你能設法說服他——不,這個字眼太刺耳——影響他,否則他會吸毒過量,有致命的危險。另外,如果不是因為內森處在於危險的境地,我也不會要求你當一個探子——就是說,你盯住他,然後隨時用電話把情況告訴我。我常常覺得與他失去了聯繫,無能為力,但如果有你幫忙就再好不過了。這個請求有什麼不合適的嗎?」  「不。」我說,「當然沒有,我很樂意幫忙。幫助內森,還有蘇菲。他們和我很親近。」這時我覺得該回去了,起身與勞瑞握手告別。「我想事情會好起來了。」我小聲地咕噥了一句,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絕望的樂觀。  「希望如此吧。」勞瑞說。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使我仍覺得他的樂觀與我的一樣淒苦、不安。  與勞瑞見面後不久,我便犯下了一次令自己內疚不已的嚴重錯誤。顯然,勞瑞與我簡短會面的意圖是讓我監視內森,在粉紅宮與他之間建立起一種聯繫。我的職責是充當看守兼忠實的隨從,溫柔地跟在內森的後面,並努力使他保持正常。坦率地講,勞瑞認為在內森吸毒期間,我也許能使他鎮靜下來,穩住他,甚至對他施加某種良好的影響。這難道不是一個好朋友應該做的嗎?但我「被逮住了」(我已不再使用這個詞,但當時它準確地描繪出我的疏忽大意——或更準確地說,是我的放任)。有時我想,如果在那關鍵的時刻我在場的話,能控制住內森,阻止他走向毀滅嗎?得到的答案經常是令我絕望的「是的」或「也許」。難道我不應當把勞瑞告訴我的事告訴蘇菲?但是,既然我無從預測會出什麼事,那麼我只能找一個連自己都不能說服的借口:內森已處於不可逆轉的狂暴之中,命中注定地滑向毀滅的深淵——而在這個過程中,蘇菲的目的地與他的目的地焊在一起無法分割。


重修舊好第103節 紐約之行

此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便是我離開了一段日子——不到十天。除了與蘇菲一起去瓊斯海灘的那個星期六之外,這是我到紐約的幾個月裡第一次走出紐約之行——事實上仍在這座城市的邊緣。我去洛克蘭縣一棟安謐寧靜的鄉村風味的村舍,從喬治‧華盛頓大橋往北只有半小時車程。這次旅行是另一個意外的電話帶來的。這個電話是我在海軍陸戰隊時的一個朋友打來的。他有一個很平凡的名字:傑克‧布朗。這個電話著實讓我感到意外。我問傑克‧布朗是怎麼找到我的,他說很簡單:往弗吉尼亞打個電話,然後從我父親那兒得到我的電話。我很高興地聽著他的聲音:南方腔,那聲音如同流過他的家鄉南卡羅來納的渾濁河水一樣渾厚寬闊,在我耳裡如同久違的豎琴一樣親切、動聽。我問傑克過得怎樣。「不錯,夥計,很好。」他回答說,「在這兒和北佬一起生活。我想請你到我這兒來玩玩。」  我很喜歡傑克‧布朗。年少時交的朋友往往令人欣喜,彼此之間的愛與忠誠是成年以後的友誼(無論多麼真誠)不能帶來的。傑克就是這樣一個朋友。他聰明,活躍,富於同情心,博覽群書,有喜劇天賦和靈敏的嗅覺,能識破一切詭計。在都克大學那令人窒息的幾個月裡,他常用他的智慧逗得我捧腹大笑。他的這些智慧基於他對南方法庭修辭學的微妙運用(顯然,這得益於他的父親,一位傑出的法官)。在那個大學裡,為了把我們從幼稚的炮灰轉變成成熟的炮灰,海軍陸戰隊試圖把兩年的學習課程在一年灌進我們的大腦,因此造就了一批半生不熟的大學畢業生。傑克比我稍大一點,大約九個月吧,所以按臨時順序排在了我的前面,參加了戰鬥,而我則毫髮無損地躲過了。他到了太平洋,他所在的部隊準備進攻硫黃島,而我仍呆在北卡羅來納的沼澤地裡學習排列戰術。他寫給我的信簡直出奇的長,裡面充滿幽默詼諧,惡作劇,怒氣,卻又熱情洋溢。我把它看作是獨一無二的傑克風格。直到多年以後,我在《第二十二條軍規》裡又奇跡般地發現了它。他一直保持著高昂、向上的情緒,甚至當他身負重傷時(在硫黃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仍從醫院病榻上給我寫來充滿歡樂和斯威夫特式刻薄的信。我敢肯定,一定是他的瘋狂和不折不扣的斯多噶哲學才阻止了他陷入絕望。他安上假肢泰然自若,還說這玩意給了他一種富有魅力的肢體,就像赫伯特‧馬謝爾。  我說這麼多只是想讓大家瞭解傑克非同尋常的性格魅力,以及解釋我為什麼置蘇菲和內森於不顧而去赴他的約會。在都克大學,傑克曾經想成為一名雕塑家,戰後,經過美術學生聯合會一段時間的學習後,他搬到尼亞克後面一座寧靜的小山上,準備在在一筆嫁妝(他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的幫助下,用銅和鐵板塑一座巨型雕塑。他的新娘是南卡羅來納最大幾家棉紡廠中一位老闆的女兒。起初,我假惺惺地推辭了一番,說我的小說進展順利不想中斷。他馬上打消了我的顧慮,說他的房子裡有一間小偏房,我可以在那兒繼續工作。「還有,朵拉利斯,」他說,談到他的妻子,「她的妹妹也在這兒玩。她叫瑪麗‧愛莉斯,剛滿二十一歲。相信我,小子,她美得像一幅畫。真的。還有,她十分熱情!」熱情,我興奮地想著這個詞。不難想像,如果一年四季我的性能夠不停地得到可憐的滿足,我也就不受此誘惑了。  瑪麗‧愛莉斯!上帝,瑪麗‧愛莉斯。我幾乎馬上就要提到她了。由於她對我的心理產生了極為惡劣的影響,所以她在這個故事裡顯得很重要。這一經歷雖然很短暫,卻為我和蘇菲的關係抹上了一層惡毒的陰影。  至於蘇菲本人,還有內森,我必須簡短地交待一下。在離開前的那天晚上,我們在楓苑搞了一個小小的聚會。這本該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在旁觀者看來也的確如此,但有兩件事讓我杉極不舒服,不安之感一直憋在心裡。第一件,是蘇菲喝酒。我注意到,自從內森回來之後,蘇菲有好一段日子滴酒不沾,但時間很短,可能僅僅是因為內森的告誡;在那些日子裡,我很少見誰沉溺於酒精,他們只是象徵性地喝點查布利酒[1]。但現在,在內森失蹤的那幾天,蘇菲和我在一起時重又以酒度日,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雪利酒,常常是舌頭都伸不直了,幸而頭腦還沒有麻木不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又開始喝烈性酒,她似乎變成了一個酒鬼。我什麼也沒說。原因很簡單,內森才是這裡的主人。但我一直感到焦慮不安,內心一陣陣刺痛。而讓我更困惑的是,內森對此漠不關心,或者說即使注意到了,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制止這種危險的狂飲。  與往常一樣,那天晚上的主角是內森。他一直喋喋不休,為我要了一杯又一杯啤酒,直到我飄飄欲仙,暈暈乎乎。他給我和蘇菲講了一連串的笑話,全是有關猶太人的,不知他從什麼地方聽來的。我覺得那是我與他相識幾個月來他的心智最健康的一天;我發現自己又一次在他面前笑得渾身顫抖。他確實是個極富感染力的人,可以用一兩句簡短的話割去我的愉快,讓它像流入下水道的水一樣消失無蹤。我們起身回粉紅宮的路上,他的腔調變得嚴肅起來,用那雙霧濛濛的潛伏著瘋癲的眼睛盯著我。他說:「我現在才決定告訴你,因此你明天的旅途中就有事情可想了。但等你回來時,我們將為一件真正美妙的事而慶祝。那便是,我的研究小組即將宣佈一個成果,是預防——」這時他停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小—兒—麻—痺—症!小兒麻痺症。人們對它談虎色變,但它的歷史即將宣告結束!」內森‧蘭道,人類的救世主!我真想哭。無疑我應該說點什麼,但一想到勞瑞告訴我的那些事,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於是我慢慢朝齊墨爾曼夫人的公寓走去,一路上聽著內森關於組織和細胞培養等等瘋話,只有一次停下來使勁拍打蘇菲的背,幫她平息醉酒後的打嗝。我一句話也沒說,心裡充滿憐憫與痛苦……  經過這麼年之後,我仍覺得在洛克蘭縣逗留的那段日子十分愉快,這次旅行將我從對蘇菲和內森的憂慮中解脫出來。一周或十天艱苦而卓有成效的工作,以及傑克‧布朗暗示的令人快活的性——這些活動足以補償我這段時間以來承受的所有焦慮;還有,上帝啊,也是對我即將承受的苦難的補償,儘管我根本不可能會有這個苦難。但現在回想起來,這次拜訪的大部分內容只不過是失敗。在一個筆記本裡,也就是記錄萊斯麗‧拉普德斯事件的那個筆記本,把這次經歷的令人信服的證據保留了下來。從邏輯上講,這次充滿愉快期盼的鄉村旅行應該是快樂而無憂無慮的。我熱切地盼望著幸福的來臨。總的來說,這次旅行由以下部分組成:一棟飽經風雨、坐落在林中深處的古老低矮的荷蘭殖民地住宅,迷人的年輕主人和他活潑的妻子,一張舒適的床,豐富的南方美味,大量的葡萄酒和啤酒,最後還有與瑪麗‧愛莉斯‧金波爾的熱烈擁抱。她有一張燦爛、活潑的漂亮臉蛋,兩個小酒窩,濕潤的可愛嘴唇渴望般地半張著,飄逸的蜜色長髮,一個語言學院頒發的英文學位,以及從遙遠的斯帕坦堡扭來的最豐滿耀眼的甜心寶貝兒。  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嚮往?一位好色的單身漢整天辛勤寫作,只感覺到他那裝上假肢的雕塑家朋友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以及廚房裡炸雞和哈希小狗的香味,他的工作平添了許多愉快,手裡的筆更細微,愉快地游弋於思想的海洋,因為即將到來的晚上是輕鬆、愉快、美味的,還有圍繞南方家鄉的懷舊話題的娓娓敘談,而這一切又因兩位令人快活的女人的出現而變得更加浪漫,其中一位將在即將來臨的夜色中與他緊緊地擁抱在濕熱的床單裡。確實,我所幻想的這幅家庭生活圖景部分得到了實現。我,傑克‧布朗和他的妻子,瑪麗‧愛莉斯,一起在林中水塘游泳(氣候還相當暖和),在愉快友好的氣氛中共同進餐,伴之以充滿回憶的話題。然而痛苦的遭遇也隨之而來。在那些天的凌晨時分,我和瑪麗‧愛莉斯一次又一次偷偷溜開,我發現自己又被纏繞在一種從未經歷過,也從未夢想會存在的性怪癖中。我沒有誇張,因為瑪麗‧愛莉斯——正如我在筆記中對她做的深刻剖析一樣(就寫在記錄幾個月前遭遇的另一次災難性浪漫史的後面幾頁,以同樣狂亂潦草的筆跡塗抹在上面)——


重修舊好第104節 任何造次

比純粹的「逗樂」者或一個周旋藝術家還要糟。黎明時分,我坐在這裡聽著蟋蟀的鳴叫,一邊默想著這可怕的行為藝術怎麼會發生在我的身上?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又一次在浴室的鏡子前審視自己。我的外表沒什麼不周正之處,實際上,我還必須謙虛地說,我的一切都還不錯:挺拔的鼻子,充滿智慧的棕色眼睛,不錯的身架(感謝上帝,雖不至於像貴族般完美,但足夠的直線和稜角使我的相貌脫俗),幽默的嘴及下巴。這付長相甚至可以稱得上英俊,當然比起威塔利斯廣告上的英俊小生還遠遠不及。所以她不可能被我的相貌嚇退。瑪麗‧愛莉斯敏感,精通文學,也就是說,她讀了很多書,其中一兩本我也很感興趣,還算有一些幽默感(當然算不上是笑簍子,因為在睿智的傑克面前,誰都不可能有如此能耐)。相對於一個有著強烈南方背景的女孩來說,瑪麗‧愛莉斯已顯得相當前衛和開放。或許還因為受到過深的遺傳,她常常提起做禮拜的事。我們倆都沒有輕易說出愛的字眼,但很顯然她的性慾已被激起。她在這方面恰好與萊斯麗相反,儘管我們的擁抱已熱烈得無以復加,可她仍然出言拘謹(像許多南方姑娘一樣)。比如說一天晚上我們準備進入「做愛」這一章時,儘管我委婉地談及她奇妙的屁股,並激動地把手放在上面時,她馬上縮到一邊,凶巴巴地低聲說:「我討厭那字眼兒!」她說,「你不能不用『屁股』這詞兒嗎?」我馬上意識到我不可能有任何造次(即使語言上的)行為了。  也許除了蘇菲的,愛莉斯的臀部堪稱完美之作,兩個半圓的豐碩飽滿的羅巴甜瓜勻稱流暢,即使在她常穿的那條皮克牌法蘭絨裙子呆板的線條下也顯得相當動人。我覺得自己的睪丸像被她那雙女式拖鞋踢中似的一陣刺痛。平凡的接吻能力。比起萊斯麗來,她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至少萊斯麗的舌頭功夫一直令我魂牽夢繞。但既然瑪麗‧愛莉斯像萊斯麗一樣不允許我染指她身上任何一處敏感的部位和角落,那她為什麼要引誘我,用極不愉快的方式一次次擊垮我,直到我變成一具無聲無息精疲力竭的乾屍呢?剛開始時總是瘋狂的激動,那小手放在我那硬梆梆的陰莖上,幾乎使我一生中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我立即潰敗下來,把我們倆都弄得濕乎乎的。但令我驚訝的是,她似乎並不介意(儘管她差點兒吐了),用我的手絹擦去她身上的污物。但經過三個晚上九次(每晚三次)情慾亢奮之後,我已經快要麻木了。我覺得這樣的行為快讓我發瘋了。我暗示她(把她的頭輕輕往下按),希望她在我身上做意大利人稱為「口交」的那種事情,卻遇上了突然而強烈的厭惡表情——好像我要讓她生吃袋鼠似的——以至於我馬上而且永遠放棄了那個念頭。  於是那幾個晚上就這樣被汗水和寂靜籠罩著。她的酥胸仍然被那個鋼鐵般的棉質胸罩牢牢保護著。她兩腿間的那個寶貝安全得永遠無法觸及。可你瞧呀!我那硬梆梆的陰莖每分每秒都在受煎熬。每次瑪麗‧愛莉斯都帶著一種斯多噶式的漠然態度把玩著它,直到把它弄得像馬拉松一樣精疲力竭;而我卻呻吟著,嘴裡說著愚蠢的話:「噢,上帝,太好了,瑪麗‧愛莉斯。」還瞥上一眼她那可愛而無動於衷的臉,即使在我的性慾被激起又被無情地消滅時也是如此。天已大亮,鳥兒開始歌唱,可憐的老約翰‧托馬斯像一條剝了皮的小蟲子一樣垂死掙扎。我奇怪自己為什麼要經過幾個晚上才意識到我近乎毀滅的沮喪,可憐地意識到瑪麗‧愛莉斯從容鎮定地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是我自己也完全能夠做好的,而且肯定帶有更多的感情。  在與傑克‧布朗一起度過的最後那段時間(一個煙雨濛濛的陰雨的早晨,已有了一絲秋天的寒意),我在筆記本裡寫下了以下內容。這些歪歪斜斜字跡潦草的筆記(可惜我不能讓讀者看到它們的原樣)是我感情痛苦的見證。  一個不眠之夜。我不能因為我自己的失敗,也不能因為傑克‧布朗的錯覺而責怪他,我是那麼喜歡他。瑪麗‧愛莉斯令我苦惱不是他的錯。坦白地說,他以為在過去的那個星期裡,瑪麗‧愛莉斯和我已經天地一家親,他相信我與他漂亮的姨妹相處愉快。他在私下裡對我說的話裡暗示著這一點。但由於我的懦弱,我不能強迫自己毀掉他的這個想法。今晚,在一頓美餐後,我們四人去看了一場難看至極的電影。隨後,午夜剛過,傑克和朵拉利斯回到了他們的臥室,而瑪麗‧愛莉斯和我則在樓下露台上把我們自己安置在愛巢裡,重新開始那該死的儀式。我喝了許多啤酒,想讓自己威嚴一些。「擁吻」開始了,開始時令人愉快,幾分種的序幕後,那套我早已厭煩甚至有些無法忍受的動作又開始了。瑪麗‧愛莉斯摸索著拉開我的拉鏈,那隻小手已準備好在我那玩意上做那種毫無激情的作業,但這次我在中途攔住了她,準備向她攤牌了。這些話我已準備了一天。「瑪麗‧愛莉斯,」我說,「我們為什麼不能一起躺下呢?由於某種原因,我們還沒有真正談過這個問題。我很喜歡你,但坦率地講,我不想再這麼玩下去。是因為害怕……(我遲疑著是否應該直截了當,因為她對語言十分敏感)是不是害怕……你知道吧?如果是,我想我有辦法預防任何……意外。我向你保證我一定小心的。」沉默了一陣,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那頭濃密的頭髮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梔子香味兒。她歎了口氣,說:「不,不是因為那個,斯汀戈。」她又陷入沉默。「那是什麼?」我問,「我想說,你難道不明白,除了接吻,我還從沒有真正碰過你——碰過你任何地方!這好像不太對勁兒,瑪麗‧愛莉斯。事實上,我們正在做的事情裡有很不對勁兒的什麼東西。」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哦,斯汀戈,我不知道。我也很喜歡你。但你知道我們並沒有互相愛戀。性與愛對我來說是不可分割的。我希望我做的一切都是為我所愛的男人,為我們兩個人。我曾受到傷害,很嚴重的傷害。」我說:「你怎麼會受到傷害?你和誰相愛過嗎?」她說:「是的,我想是這樣的。他把我傷得很深。我不想再次受傷。」  接著她對我談起令她傷心的舊愛,一個可怕的世界性的短篇小說問世了;她還解釋了四十年代的性道德和令她如此折磨我的變態心理學。她曾有過未婚夫,一個叫沃爾特的人。她告訴我說,他是個飛行員,追她追了四個月。在這期間,在他們訂婚之前(她謹慎地尋找著合適的字眼),他們一直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性關係,雖然她在他的要求下學會了那些毫無激情的機械動作與技巧(也就是在我身上實踐的這些),還鞭撻他的陰部(「刺激他」!),一夜接一夜地讓他「釋放」(她用了這麼一個令人作嘔的詞),以保護著她那天鵝般的寶地——他想進去都快想死了。(四個月!想想沃爾特的海軍藍褲子和那些「湧出」的海水吧!)當那個痛苦的傢伙正式宣佈他要娶她並拿出訂婚戒指後(瑪麗繼續以天真無邪的神情講述著),她才順從了她親愛的人,因為她生長在基督教的環境中,婚前性行為無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災難。的確,她繼續說著,她覺得在真正結婚前做這些事真是壞透了。這時瑪麗猶豫了一下,回過頭來,說了一些令我切齒痛恨的話。「不是我不渴望擁有你,斯汀戈。我有著強烈的慾望。沃爾特教會了我怎樣做愛!」當她還在繼續說著,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大堆諸如「體貼」、「溫存」、「忠誠」、「理解」、「同情」之類基督教的陳詞濫調時,我產生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強烈的強姦慾望。話又說回來,她的故事的結尾是,沃爾特逃婚了,在婚禮前離她而去——那是她一生中受到最大打擊。「斯汀戈,這就是我受傷的經過。我不想再次受到傷害。」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很難過!」我說,「這故事真令人傷心。」我又加上一句,努力想遮掩其中嘲諷的口氣。「很悲慘。我想很多人都發生過這種事。但我想我知道沃爾特為什麼要離開你。告訴我,瑪麗,你真的以為兩個健康年輕相互吸引的人必須通過婚禮這種婚姻的假面儀式之後才能上床嗎?你真的這樣想嗎?」我感到她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僵硬,聽見她一下子倒吸了一口氣,像是被這話噎住了。她從我身上挪開,這過分優雅的慍怒令我更加氣憤。她突然被我的憤怒驚呆了——我也站了起來,身體像失去控制似的搖晃著。我看見她的嘴唇被我倆剛才的接吻弄得粘乎乎的,驚嚇得半張著。「沃爾特並沒有教你做愛,你這撒謊的小白癡!」我大聲說道,「我敢打賭你這一輩子從未跟誰好好地做愛!沃爾特教你的就是怎麼猛拉那個想鑽進你褲子裡的可憐的玩意兒!你需要什麼來使你那漂亮的屁股充滿快樂?一個又大又硬的XX塞進你那緊鎖的陰道裡。哦,媽的——」我在一聲奇怪的哽咽中斷怒罵,為我剛才的話感到羞恥,但又忍不住狂笑起來,因為瑪麗‧愛莉斯像六歲孩子似的用手指堵住耳朵,淚水流下她的臉龐。我猛地打了一個啤酒嗝。我的確令人討厭,但我忍不住向她咆哮道:「你們的逗樂把成千上萬勇敢的年輕人變成了性殘廢,然後為你們那珍貴的屁股而死在戰場上!」然後我衝出露台,踏著重重的腳步上樓睡覺去了。我一直無法入睡,直到幾個小時過去,做了一個准弗洛伊德式的夢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雖然我不願把這個夢寫入我的小說,但親愛的日記,我卻不能不告訴你,這是我的第一個同性戀的夢。  那天早上晚些時候,當我把上述內容寫在日記本上,又寫了幾封信後,便坐在過去幾天裡一直工作順利的桌旁,悶悶不樂地回想著那些色情的幻影,它們像一團團黑雲飄過我的意識,在我的心中鬱積。這讓我為自己的精神健康非常擔心)。這時,我聽見傑克‧布郎的假肢上樓的聲響,接著傳來他的呼喚。我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因為我正在為我可能會精神錯亂而驚恐不已。瑪麗‧愛莉斯對我的拒絕和我自己突然間的性偏離之間的聯繫似乎過於巧合了,然而,我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  在都克大學讀書時,我曾在圖書館裡讀過相當數量的性方面的書籍,對同性戀的知識瞭解得相當多。比如說如果將雄性靈長類動物長期關在與雌性相隔絕的地方,它們便會互相雞姦,所以被長期監禁的男性犯人極易出現同性戀行為,而且通常能得到快樂。正因如此,那些被長時間關押的犯人隨時準備與別人發生性關係,它幾乎已成為一種正常現象。長期在海上漂泊的海員們也相互取樂。在海軍陸戰隊時(只是海軍的一個分支),我花了點心思,瞭解到了Pogey Bait(一種糖的別名)的用處,原來老水手們用它引誘、取悅那些長相乖巧、屁股光滑的船艙服務員。我想,如果我也成了一個雞姦犯,也會這樣做的。雖然我沒有被真正關進籠中,但與我為美好健康的異性付出的努力和獲得的回報相比,我更願意被關押起來,或者在雙桅船上永無休止地航行。我的心理閥門類似於一個二十歲囚犯或戀人對性愛的控制。我似乎已無法解脫繩索,讓它重新自由飛舞。讓我毫無愧疚地成為一個生物選擇重壓下的犧牲品或墮落者吧。


重修舊好第105節 輕描淡寫

我正專心而憂鬱地想著,傑克的叫門聲驚醒了我。「醒醒,兄弟,有你的電話!」他叫道。下樓時我已經想到那電話是粉紅宮打來的,因為我離開時留下了傑克的電話號碼。當莫裡斯‧芬克熟悉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進我的耳裡時,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我的心頭。  「你趕快回來吧!」他說,「這兒一切都亂套了。」  我的心一沉。「出了什麼事?」我問。  「內森又發瘋了。比上一次更糟。這可憐的狗東西。」  「蘇菲!」我問,「蘇菲怎麼樣了?」  「她還好。他又打了她,不過沒事。他說他要殺了她。她跑出去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她要我給你打電話。你最好能馬上回來。」  「那內森呢?」我問。  「他也走了,但他說他還要回來。這瘋狗!你覺得我應該叫警察嗎?」  「不,不!」我趕緊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叫警察!」我想了一下,又說,「我馬上回來。你先設法找到蘇菲。」  我掛斷電話,站在那兒怔怔地發呆。這時傑克也下樓來了,我和他一起喝咖啡,設法讓自己鎮定下來。此前我對他講過蘇菲和內森以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蠢事,但輕描淡寫,只是一個大概。現在我感覺有必要馬上告訴他一些更痛苦的細節。他馬上對我說,這不關我的事。「你應該給他哥哥打電話。」他堅持說。  「當然,」我說。我又跑到電話機旁,可勞瑞的秘書告訴我,勞瑞正在多倫多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他的妻子和他在一起。在噴氣飛機還未出現的那個落後年代時,多倫多像東京一樣遙遠。我絕望地呻吟了一聲。我剛掛上電話,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又是芬克,我以前經常咒罵他那遁者的舉止,可現在我卻要好好感謝他了。  「我剛剛得到蘇菲的消息。」他說。  「她在哪兒?」我大叫起來。  「她在那個波蘭醫生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