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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禪

作者:衛慧 - (衛慧沉寂四年破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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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慧沉寂四年破冰之作:《我的禪》
  作者::衛


  專訪衛慧

  衛慧紐約專訪實錄

  記者:「大笑,喝好酒,抽淡煙,吃美食,一頓飯吃得很愉快。我們沒談對方生活中的男人。」這是你在新書《我的禪》裡的描寫,這是你比較欣賞的生活方式嗎?你現在的生活方式是什麼樣的?
  衛慧:煙酒,我不會去碰。理想的生活方式是遠離人群與電腦,只有陽光與大海。過去4年差不多就是那樣了。
  記者:在文壇沉寂四年後,重出江湖,有什麼感想?這四年你都在做一些什麼事情呢?
  衛慧:重出江湖,喜歡這個表述。不過我從未退出過,又何謂「重出」?4年裡,學習,看書,寫作,環球旅行,購物,在海邊曬太陽,瑜珈,靜坐,學習,學習,再學習。
  記者:「小說講述一個中國女孩,來到西方時尚之都紐約,在經歷了愛情與性愛、享樂與自由的種種體驗之後,依然對自己的人生充滿了迷茫。她決定重新回到東方,試圖在東方文化傳統中尋求身心的釋放。」這樣看來你的新書依然是以性為主題。你不怕因此再起爭端嗎?在一個充滿慾望的都市存在純粹的愛情嗎?婚姻能不以男人和女人雙方的利益為重嗎?你怎麼看待現代人的愛情和婚姻?
  衛慧:就像我的編輯魏心宏說的,性不應該說是噱頭而是人物敘事中有機的一部分。我一直相信有純粹的愛情,這種愛情有時只有10分鐘,有時是10年。
  現代婚姻,本就與舊式婚姻不同,特別是當代女性的社會地位與經濟能力都有提升,不用再像以前用婚姻換飯票。所以平等真愛的婚姻是有機會的。現代人的婚姻與愛情,比以前有很大的自由度與空間。我吃驚地發現某種意義上美國人在婚姻上比中國人保守認真,因為教育、宗教以及嚴格的法律限制,一個已婚美國男人發生婚外戀的概率比一個同樣已婚的中國男人要小。
  記者:從小說內容的角度看,你認為自己的小說創作有什麼變化嗎?
  衛慧:讀者們看了書後自有結論。
  記者:你的作品很暢銷,卻未必都能為讀者理解。正如「一百個人的心目中會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那麼你的寫作是想要表達什麼?
  衛慧:還是有許多的中國讀者理解我的作品的。我真心地感謝他們。他們是我繼續寫作的重要動力之一。人的一生就是一大堆的感情的堆積,對愛人家人友人同事陌生人敵人的感情等等,寫作是作家對這世界的一種感情的表達,讀者則通過作品來得到一種感情的共振。
  記者:張愛玲筆下有上海的靈魂,你的筆下有嗎?
  衛慧:有。上海的靈魂在不同的時代會打上不同的烙印。
  記者:初你淡出文壇的時候,有沒有過失落感?或者怨恨過什麼?是否和對你太多的爭議有關?
  衛慧:我感謝所有生活的饋贈。
  記者:和你相比,現在的中國文壇上又有了一批更加年輕的一代作家,你認為你現在的小說還會像當年那樣引人注目嗎?
  衛慧:作家固然不像紅酒,越陳越好,但也絕不是象上菜場買魚,越新鮮越好。
  記者:七十年代作家現在在暢銷書領域沒有80年代作家強勢,你怎麼評價張悅然、郭敬明這些80年代作家?
  衛慧:都沒看過。再過個3年,可能就會出現90後了吧。一個老美記者曾對我說過:在70後再劃分80或者以後的90是中國評論界的一種惰性使然,更是中國發展中的出版業出於商業目的的伎倆。
  回想90年代末,中國當時東南西北幾家權威文學雜誌社《小說界》、《作家》、《人民文學》、《芙蓉》、《山花》等提出了70後這個概念並強力推出發一批70後作家。當時的情形是大眾一下子興奮起來,嗅覺靈敏的人能 感覺到一場文化變革的到來。70年代出生的人是第一批沒有文革記憶的人,第一批在市場經濟發展中成長起來的人。他們代表著一種全新消費文化的開始,代表著一種多元社會意識的開始,是中國新人類的開始。生於70年代的人與上一代間的代溝是前的未有的大,相比之下70與80間的代溝則顯得小了。生於70後本來就包含了生於1980年的人,所以有人說沒有必要提80後。
  不過,處於這樣一個娛樂年代,若以後看到90後,00後,10後的出現,我也不會覺奇怪。江山代有人才出是對的,時間會驗證一切。我也一直喜歡學習新鮮的東西。
  記者:當年你曾經舉著「女權主義的旗幟」來寫小說,當男人們因為你的「美女作家」的封面而買走你的書後,他們看到內容後卻罵聲四起,你怎麼評價另一個性別——男人?東方和西方男人對待生活和情感的差異是什麼樣的?你結婚了嗎?如果你沒結婚你會嫁給東方人還是西方人?
  衛慧:男人?難道大家還不知道男人是什麼嗎?東方男人會在吃飯時給女人挾菜並買單,西方男人會在吃飯前給女人拉開椅子很可能買單也有可能AA。
  記者:你在你的同時代人裡成名很早,然後受到爭議。繼而淡出文壇,消失在公眾的視野裡。也算大起大落了,你如何看待這些功利的東西呢?你從新作開始將如何面對這個喧囂的世界?是否還像以前不甘寂寞,還是像你的新作名字一樣,參悟「自己的禪」?
  衛慧:我說過,感謝所有生活的饋贈。學習與成長是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功課,也是為什麼造物主要你來這個世界走一遭的原因。我不知有一天會不會變成衛慧師太,但參自己的禪絕對是必須的。
  記者:你現在在美國生活,談談你對東西方文化的看法吧。
  衛慧:請看《我的禪》。另外我一半時間住中國,一半歐美。
  記者:媒體和評論界對你的評論很多,比如「帶刺的葵花」之類,你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能否形象地形容一下自己。
  衛慧:我只是個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你刺我一刀會流血,你抱住我會溫暖的人,非常普通的人。

  以「女人特有的敏感、性感和傷感」寫作——衛慧答記者問

  ——答問
  衛 慧
  1.《我的禪》表現的是對一種東方傳統文化的回歸,你眼中的東方傳統文化和智慧是什麼呢
  答:佛道儒三家中,那些對人類的心靈有永恆的啟迪意義的教義要旨,它們不受時光腐蝕,它們折射著真、善、美。
  中國本土還在忙著哈美或哈韓,我是逆流而行,哈我自己的國家與文化。(大笑)
  2.2000年你出書的時候是大肆宣傳,現在推出新書《我的禪》你卻根本沒在國內露面,請問你的心是否真的入了禪?
  答:是,或不是,我鄭重其事地在這裡跟公眾說,並沒有什麼意義,反之公眾對我的看法,對我也沒有意義。我知道我自己,這就夠了。
  3.你曾說「相信內心的衝動」、「對瘋狂不做任何抵抗」,在寫《我的禪》時你的瘋狂在哪
  裡,和「禪」有牴觸嗎?
  答:一個被稱為「美女作家」和」身體寫作「的首席代表的女人,著華服游地球一圈後又反過來歸依了中國傳統文化,寫了本用禪命名的書,難道還不夠瘋狂嗎?
  如果我告訴你這4年裡我還真動過做衛慧師太的念頭,你認為衛慧夠不夠瘋狂?
  4年半後,《我的禪》終於在中國出了,而我在書出前與之後共3個多月都不在中國,別的作者們人仰馬翻地做宣傳,我的編輯急得跳腳,我卻還在紐約長島的海邊曬太陽,在倫敦見律師,忙一些無關的事,又算不算瘋狂呢?
  以上幾點大約也可看作禪的作風吧。
  瘋狂與禪只有一線之隔。這是我的日本禪師在紐約教會我的。算是一句現代偈語吧。
  4.有讀者評論《我的禪》只是在「性」的外面加了「禪」的外衣,你的作品沒什麼改變,你
  自己覺得呢?
  答:作者的精神狀態與生活哲學在寫這兩本書時是有所不同的,所以反映在書上也有所不同。
  我眼中的禪不一定是拋開一切去深山老林隱居,你照樣可以穿時髦的衣服住在繁華都市裡(所謂「大隱隱於市」),但你的內心一定要有一種致遠的寧靜,與對這世界的寬容與慈悲。禪在這浮躁的現代社會是一種態度,很終極的形而上的態度。
  時代在改變,傳統文化也會有現代的影子,白先勇不是剛推出青春改良版的「牡丹亭」嗎?昆曲與禪,在現代社會,都有它們特別的形態
  我希望通過這本書,我的那些時髦年輕機智的讀者們可以對禪和中國傳統文化有所感興趣。
  6,4年裡你做了些什麼事情,對你推出的新書有什麼影響嗎?
  答:4年內我在快樂而健康地生活。
  國外特別紐約這個城市是超級的國際化,近乎爆炸的信息匯總量,我也許會上午參加一個反戰反布什的演講集會,中午與來紐約出差的西班牙出版商或美國編輯吃飯,下午參加一個吸毒的朋克改過自新後的慈善募捐派對,傍晚去畫廊看一個新晉非洲畫家的作品開幕式,然後再是與一群朋友在印度飯店吃晚飯,晚飯後去看一場一共才8、9個觀眾的1927年的德國產默片《Metropolis》。在紐約住一天抵過在別的地方住一年。
  不過,再忙再累,每天一定會有至少半小時的禪坐,哪怕在長途飛機上,儘管飛機座位不是很舒服。
  7,你感覺自己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嗎,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答:以前我為寫作可以付出一切,寫作高於生活。但現在,我的生活遠高於寫作,盡可能豐富多彩而有意義的生活,是我這一世的終極目標。
  8.以前有人稱你為「新新人類的旗手」、「城市的另類代言人」還有「帶刺的葵花」,現在
  你覺得自己適合什麼稱謂呢?
  答:有新浪網友慷慨地稱我「中國女性小說的皇后」,還有網友說我是「中國第一爭議作家」,「撒旦的公主」,當然還有「美女作家掌門人」等等,這麼多稱號,夠娛樂吧。(笑),我想稱我」衛慧「最好,儘管這兩個字非常地被妖魔化了。
  9.小說中的你,厭世、頹廢、放縱,隨著自己的心情而活,現實中的你也是這樣嗎?
  答:性情中人吧。但我絕對不厭世,我一直在興高采烈地生活。不過我越來越不習慣見一大群人,我喜歡一個人呆著,沒有人群與電腦,只有陽光與大海。
  10.你曾說你以「女人特有的敏感、性感和傷感」寫作,現在的你還有那份敏感、性感和傷
  感嗎,還增加了一些其它的東西嗎?
  答:你覺不覺得《我的禪》敏感、性感、傷感?我覺得是。但這三種」感「是在全書一種更堅實更成熟的生活哲學上呈現出來的。這是進步。
  11.性一直是你作品的主題,你自己認為寫「性」只是為了小說,還是想用「性」去表現一
  個真實的衛慧?或者說是為了表現一種慾望?
  答:我寫女性情感小說,性當然不可迴避。很多女性是在性的覺醒中得到了女性身份的覺醒的。
  12.現實中的你對生活、對感情和小說中有什麼不一樣嗎,是不是更簡單、更輕鬆一些?
  答:好像媒體一直對現實中的我特別有興趣。(笑)。我不會多說的。除非你做了我的朋友,那你自然就會知道了。
  13.你認為在生活中你什麼時候最快樂?
  答:我的禪師對我說過:把每一天都當成生命中最好的一天來活,所以每一天我都很高興啊。
  特別有一天,我看到卓越網上有讀者看了書後評論說:《我的禪》比她以前的作品好看得多,作者也比以前進步許多,她還很年輕,期待她有更多的成長與好作品。
  所以你看,不是每個中國人都在罵衛慧,還是有公正的聲音。(笑)
  14.你能用一句話形容一下真正的衛慧是什麼樣子的嗎?
  答: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你刺我一刀會流血,你抱住我會溫暖的人。跟你一樣的人。
  15, 你今後是怎麼打算的呢,是繼續寫這種類型的小說呢,還是又想有新的突破?
  答: 今天就吃今天的飯。以後的事,以後我自然會讓大家知道。(記者:《重慶時報》游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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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爭議作家衛慧沉寂四年 推出新作《我的禪》

  「七十年代」代表作家衛慧的長篇小說《我的禪》最近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是這位倍受爭議的青年女作家在沉寂四年之後,最新創作的一部小說。作品描寫了一個從小出生在浙江普陀寺廟,在上海長大的女孩遊歷西方社會的種種經驗,表現了這個有著東方文化傳統血脈的年輕女性最後對東方文化的復歸。小說清楚地顯示了這位獨立特行的作家這幾年的成長和成熟。
  《我的禪》在創作手法上依然保持了這位性格獨特的女作家行文流暢、眼界開闊的特色,無論是對人物的刻畫,還是情景的描寫都堅持了追求真實、表達真切的特色。作品強調了今天的中國在與世界同步發展的過程中所呈現出來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真況,以及處在西方世界中難尋人生真諦的苦痛感受,作品試圖在創作中完成對東西方理想社會的一種重建,並且表達對東西方文化相互交融的真切盼望。
  通過這部作品,我們發現衛慧在經歷了人生的重大考驗之後,內心開始趨向和緩,逐步地同自己當年青春年少、另類乖張的人生告別,走向以平穩的心態揣測、應對人生和藝術的新的境界。
  《我的禪》還將在海外以英文、日文、德文、西班牙文在全球同步出版發行。上海文藝出版社是《我的禪》中文版的中國大陸獨家出版和發行商。

  「在人生與藝術的探求中成長」 出版人魏心宏答記者問

  (魏心宏,著名文學編輯,《小說界》主編)
  記者:請問這次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衛慧的長篇小說《我的禪》,是怎麼考慮的?
  魏心宏:衛慧是「七十年代以後」的代表作家,這個作家從1996年開始從我編輯的《小說界》走上文壇,小說創作一直很引人注目,但是,也由於她的一些小說,在全國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從那個時候起,就出現了所謂「美女作家」、「身體寫作」等概念。衛慧從此也開始銷聲匿跡。在沉寂了四年之後,她開始重新寫作,這次創作的《我的禪》基本是以她這四年來在紐約的一些生活為藍本而創作的。從小說當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位仍然很年輕的作家,在經歷了西方社會的一些生活感受之後,思想和心理上開始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歸依感,這種歸依感一方面反映了作者的某種成熟,一方面也從價值觀念的角度來看待東西方文化乃至於生活方式的差異。從總體上看,我們認為作品還是具有出版和閱讀價值的。
  記者:據說,這本小說同時也出版了英文、德文、日文等版本,是這樣嗎?
  魏心宏:衛慧的這部作品最初是用英文寫的,但是,直到今天,英文版還是沒有出來。主要的原因是幾種西方語種的版本要在幾乎一個時間裡出,而像德文、日文這些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決定,所以,外文語種的出版時間要晚一點。但也就是相差一兩個月而已。不管什麼語種,就內容而言,相差並不大。
  記者:從小說內容的角度看,你認為衛慧的小說創作有什麼變化嗎?
  魏心宏: 變化很大。衛慧當初的小說寫作比較多的是和她當時的處境有關的。從她浙江的老家來到上海,兒時生活的回憶和剛進入上海時難以進入到上海主流社會的種種窘境在她那時候的小說當中是很主要的一個內容,另外還有一個內容就是她在最初接觸到上海的開放生活之後,所產生的某種大驚小怪式的感受,經過她的文筆的描述,這些感受變得比較誇張、過分。所以,在當時就有一些上海的青年人指出,衛慧不是上海人,並不瞭解上海。言下之意,衛慧不能寫上海的生活。按照衛慧的性格,她當然不會同意這樣的說法,沒有誰規定了非要上海人才能寫上海。九十年代末期,像衛慧那樣的新上海人遠不像今天那樣多,那樣普遍。所以,衛慧可以說是新上海人的一個早期代表。而這次她寫的《我的禪》已經大大超越了這個問題。對是不是上海人甚至是不是紐約人,她認為這並不涉及生活的本質,不重要。她把自己的眼光開始聚焦到她認為是最重要的事情上去,那就是人性、性的交往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滿足人們之間希望相互交往的願望,人在經歷了物質需求性的需求之後,還希望得到什麼?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當中,好萊塢前幾年所拍攝的電影《慾望都市》給了她很大的啟發,她也試圖在自己的作品裡製造出一個充滿慾望但是又被慾望所折磨的都市。
  記者:那麼她的結論是什麼呢?
  魏心宏:她的結論就是她的這本書,就是「我的禪」。這個所謂的「禪」,其實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代表著東方的文化、民族習性和精神境界。這當中甚至有很多問題涉及到哲學。在她的小說裡,她除了引用了包括孔子、老子、莊子的思想之外,還涉及到日本的一些思想大師的言論,西方一些藝術家的言論。這些東西看上去似乎與小說並無關係,實際上,始終在洩露著作為作者的衛慧的感受和思考。可以這麼說,透過這本書,我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衛慧已經和正在成熟起來,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莽撞、說話放肆的衛慧了,而是有了某些沉穩、思考和不那麼急功近利地看待問題的成熟的青年了。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記者:和衛慧相比,現在的中國文壇上又有了一批更加年輕的一代作家,您認為衛慧現在的小說還會像當年那樣引人注目嗎?
  魏心宏:你說得很對,中國現在已經又出現了一批非常年輕的作家,像郭敬明、張悅然、韓寒、春樹等等。我最近還在上海發現了兩個小作家,一男一女,男孩叫徐斯偉,女孩叫徐歪歪,兩個都姓徐,我稱之為「徐徐而來」。我們《小說界》下一期就發他們的長篇,寫得非常好。就實際的年齡來說,他們和衛慧的年紀相差並不很大,但是,由於社會發展得實在太快,三四年時間就是一代人,信息社會的特點就是信息多快但信息很容易就過去。我記得我小的時候,一個《小兵張嘎》,可以說幾乎伴隨了我的整個童年。但是,今天就不是這樣了。很多很有影響的作品幾年就過去了,作品的流動速度消費速度都非常快,因此,我們需要不停地向社會向讀者提供作品。這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文化消費流。這方面,你們這樣有影響力的大的網站可以說功不可沒。從這個意義上說,並不只是衛慧一個人,任何作家藝術家都處在被別人覆蓋、被遮蔽的過程中,所以,一個作家如果不努力,不在創作上下功夫,那麼,遲早都會被淘汰的。我前面說了,衛慧當年的出現是在整個七十年代文學創作潮流中湧現出來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已不再至少不是絕對的年輕人了,所以,他們應該有他們自己的發展路徑,有自己的思想、藝術和文學上的追求。只要她這麼努力了,我想,她同樣還是可以贏得讀者的尊重的。
  記者:您剛才說道了信息流,這我很感興趣,您能不能談談這方面的看法?
  魏心宏:上海在七八月交界的時候,剛剛舉辦了一個上海書展。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書展,盛況空前。那麼熱的天,每天幾乎有五六萬人前來觀展。大太陽底下,排隊買票入場。而買書的熱情也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我們出版社在會場裡設的臨時書攤,每天可以賣十多萬甚至二十多萬元的書。看著滾滾人流,我們都很受感動和教育。都說今天的圖書市場已經趨向飽和,也都說我們的文學已經邊緣化,但是,在這樣滾滾的人流當中我對這樣的說法產生了懷疑。中國目前每年出版的圖書總的碼洋也就是定價是600億人民幣,而中國人一年當中用在買彩票上的錢是400億,我說這個比例你就可以清楚我們用在買書上的錢是多麼少。還有一個問題也是我一直想要糾正的,那就是很多人都在抱怨說書太貴了。其實,根本不要拿我們的書去和外國的圖書比,只要把我們用於買書的錢和我們用於日常消費的錢比較一下就可以明白是多麼地少。這當中最主要的是觀念在作怪。就是很多人認為,書是不用買的,或者是不應該要那麼多錢的。花二十多塊錢吃肯德基不覺得貴,但買書就覺得貴了,這種觀念是必須改變的。從市場來說,中國的圖書市場發展的空間還很大。面對這樣熱情高漲的買書人群,我感到,我們只有為他們拿出更好更合乎他們想法的書來才對。我們的時代是一個向上的積極的時代,知識和藝術不可能被人們所忽略,相反,人們對這方面的追求應該成為鼓舞和鞭策我們努力工作的強勁動力。同樣,這樣的場面,對我們的作家也是一個教育,蘇童余華從書展出來以後,和我說,簡直太厲害了。我們請了王安憶陳村孫甘露來開了一個上海作家三人談,結果,圍得水洩不通。我們沒有辦法,只好從倉庫裡趕緊找書來賣。所以,我想說。作家文學都沒有過時,他們都非常受讀者的歡迎,只要我們認真工作,我想,讀者是不會完全忽視我們的。


  梗概

  故事梗概

  中國女孩COCO來到紐約,邂逅對中國傳統文化著迷並有所造詣的MUJU,在最資本主義化也是最世故而時髦的城市--紐約,COCO與MUJU的愛情是一種自我救贖,更是一種回歸東方式的古老智慧與傳統文化的身心歷程。
  中途,COCO又在紐約最In的俱樂部裡邂逅尼克,一個比好萊塢明星還帥的億萬富翁,迷人,不可抗拒,有著「花花公子」的名聲。
  當COCO從摩登而又令人疲倦的紐約回到上海,發現上海正以她那不可思議的快速變化與發展著,令人目眩。她去了一個佈滿寺廟的小島--也是她出生的地方,尋求身心上的平衡。
  當她從小島回來,尼克與MUJU先後來到上海,經過一番迷離的情感糾葛,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將從一個女孩成為女人。
  本書關注於中國年輕女性在現代世界,特別是在東方與西方的文化碰撞中的獨特的心靈歷程,在穿梭於紐約、上海甚至歐洲的快節奏的摩登生活中,在所有那些戲劇化的事件與人物中,折射的正是主人公從迷惑、好奇、慾望、疼痛逐漸成長、沉澱繼而在中國博大的傳統文化中尋回一部分自我的內心世界。


  一、回到上海

  回到上海(1)

  我十五歲時就有志於做學問,三十歲時已自立了,四十歲時不再為種種事情而迷惑,五十歲時知曉了天命,六十歲聽到什麼話都不會生氣,到了七十歲我則隨心所欲地生活了,--當然不會超越法度。
  --孔夫子
  光是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就已經超過了我的忍耐力的最大限度。
  --凱蒂?布拉佛曼
  從紐約回到上海的那幾天,我頭昏腦漲,筋疲力盡,在夜晚無法入睡,在白天卻又無法醒來。
  我不知道在接下去的日子裡我是否會快樂,前行的方向在哪裡,是否已有一雙智慧而無懼的眼睛面對這個世界,我不知道MUJU是否還愛我,我是否還願意跟他生一個孩子,我不知道深深的苔蘚是否覆蓋了記憶中的小徑,以至我再也不能回頭。
  是啊,我對這些都很不確定。
  上海沒有變,還是那樣地雄心勃勃,快速而瘋狂地在資本化的軌道上奔跑。它的喧鬧遠超過紐約,這裡才是世界上最吵鬧最令人迷失的地方。這個城市早先以浮華與浪漫出名,現在則更多地顯示了實際而粗糙的一面。人人似乎都有機會一夜暴富,人人都在趕發財或出名的末班車。在這裡,一切都是晃動的,變化的,未知的,在幻覺中狂奔著的。
  這一切既令人興奮,又令人頭暈。
  在回來的第二個星期,我又開始抽煙、喝酒、在浴室裡吞吃一片片的安眠藥。這些在紐約時MUJU幫助我排掉的毒又回來了,又進入我的身體。它們並沒有帶來預期中的安全感與舒適,但卻能讓我在麻醉的空白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回到原來的城市,也回到原來的習慣中。
  似乎又成了一朵被麻醉的水仙。
  整整一周,我把自己鎖在我那法式老公寓裡。飯店的外賣每天會準時送到,電話答錄機開著,正在新加坡講學的父親與隨行的母親打來過電話,朋友喜珥,表姐硃砂,我的經紀人,還有其他一些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也都打來過電話。
  就是沒有MUJU。我一直在等他的電話。
  當我腦子偶爾清醒的時候,我不由也會驚奇於自己對MUJU的那一份不同尋常的執著。那可以說是「愛」,同時更是一種「救贖」。
  喜珥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給我。「嗨,上海公主,今晚有個派對,叫sex In the city,所有的人都想在那兒見到你。」
  「嗨,想不想去Shopping?恆隆正在打折。」
  「Coco,這可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你了,--快拿起電話。」
  「天哪,你一點都沒變。不,事實上你的脾氣更臭了。玩什麼幽閉症!!今晚一起吃飯啦。我7點開車來你樓下等著,過時不候。」
  喜珥的性格有點像我的老友馬當娜,但比馬當娜可愛許多。
  馬當娜在我離開上海後因為勾結海關與市府官員走私奔馳、寶馬(Mercedes-Benz、BMW)等境外名車而被通緝,她逃跑了,像個汽泡一樣蒸發得無影無蹤,據說至今還沒她的下落。
  從妓女到富有的遺孀到上海社交界的名女人再到如今的通緝犯,馬當娜在我記憶中帶著陰沉的美麗存在著,像一道傷疤。
  而喜珥,10年前我就認識,那時她還是一個身材纖瘦,臉色蒼白的小男孩,被不時冒出來的青春痘與兩腿間的男性生殖器折磨得神經緊張,隨時都能崩潰。
  而3年前我再遇到她的時候,她早已像從繭裡飛出來的蝴蝶得到了重生。她臉上的青春痘與腿間的男性器官消失了,她有了一個圓滿隆起的胸,乳房的形狀有著完美的流向手掌的形狀,靈動的,浪漫的,在地球重力下顯示出成熟水果般的誘惑。
  而且感謝上天,她天生就沒有明顯的喉結,她服用著雌性激素,化著精心的妝,走在馬路上或游曳在CLUB裡,她吸引的男人的目光甚至超過我。
  她準時開著那輛綠色小甲殼蟲來接我。
  我終於換下一身髒兮兮的睡衣,洗過澡後穿上白色的無袖裙裝,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走下樓。
  她尖叫著抱住我,「你這個可恨的傢伙,要是沒有我,你可怎麼活得下去。」
  我吸了一口氣。她是對的,沒有善解人意的朋友,像我這種孤僻脆弱的傢伙準保活不下去。「我想你。」我說。
  然後兩個人站在那裡,嘻嘻哈哈,拍拍打打,仔細地打量著對方,開始說起「你越來越好看了」之類的恭維話。
  女友們見面時,時光似乎就停止了轉動。我們露齒傻笑,身體變得軟綿綿的,像布丁果糖。這跟與男人約會的情形很不同。
  晚飯在她的飯店裡吃。
  這家叫「上海1933」的飯店同時也是茶室,裝飾著翠綠竹枝、宣紙燈籠、精緻的鳥籠,從中國各地及東南亞淘來的古董傢俱恰到好處地擺放著,還有幽然飄動的紗質帷簾,從老式唱機裡低低唱出的30年代上海的老歌。主人那唯美而略帶病態的氣息瀰漫於整個空間,無處不在。
  就連洗手間用的紙巾上,都畫著中國的水墨畫,由她親手繪製。
  在開飯店前她是畫家,畫賣得還不錯。倒不是她的畫好到哪裡,而是由於她那「新中國變性手術第一人」的名聲,紐約時報,朝日新聞,STERN,BBC都採訪過她,她因為在解放後的中國第一個公開地做變性手術而有名,然後她因為有名而有名,她能賣畫賺不少錢,能買華美奢侈的衣服首飾出入上海一個個熱門的俱樂部。
  等她厭倦了繪畫,便開了這個昂貴的飯店。一碗上海餛飩要賣125塊錢,一杯綠茶要賣150塊。在上海沒有人敢這樣做生意,但她做了,而且每晚都有一些來不及訂位的顧客在店外排隊。
  這就是上海,什麼都是有可能的。來得快,之後呢,也許去的也快。
  她每天盛妝華服出現在店裡,在客人、廚房與收銀台間穿梭,敏捷、精明而令人目炫神迷,不久她有了一個外號,人稱「快刀妖姬」。
  在一個清靜的角落坐下來,我拿出從紐約帶給喜珥的禮物,幾本登有裸男的色情雜誌。喜珥大笑,給我一個吻,現在上海什麼都有,但此類雜誌還是屬於非法的。
  我點了烤鮭魚、鴨卷、煮豆腐與蔬菜湯,喜珥讓侍者拿來一瓶紅酒。
  「想不到一年過去,我們還是兩個人吃飯。」我說,點了一枝煙,上海所有的餐館都能抽煙,不像紐約。
  「這有什麼不好?沒男人倒清淨。」喜珥指揮著侍者把酒倒進一個大肚玻璃瓶,先放在一邊讓酒先氧化(breathe)一些。「上海的單身女人也越來越多了,她們很有消費力。來我店裡的人,不是一大群單身女人,就是一大群GAY。當然,還有不少禿頂的大肚子老妖怪,專門坐在角落裡揉捏年輕女伴的小乳房。」
  我哈哈大笑,與喜珥在一起,我們總會笑個不停。
  當然不總是笑。有時她會半夜闖進我家,撲在客廳的沙發上痛哭流涕,哭得像一堆爛桃子,她為沒有一個男人真心地愛她而哭。她差一點死在手術台上,她的父母現在還不願見她,但是,為什麼變成女人後,她對男人突然失去了信心?
  我們像姐姐與妹妹那樣相愛,有時這種愛超過我們的理解,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喜歡對方,也許是因為對方的存在,我們感到了某種安全,可以有理由原諒自己的缺陷,因為竟然有人比自己還脆弱還糊塗。
  我們也會吵架,一個月不理對方。我們從未真正地喜歡過對方的男朋友,「他根本配不上你,你在一頭豬面前穿絲綢戴珍珠,真不值得。」我們經常這樣警告對方。但沒有用,有的時候,女人跟一頭豬做愛是為了懲罰自己,然後如火中鳳凰涅槃再生。這是女性自我提高的一種途徑。
  大笑,喝好酒,抽淡煙,吃美食,一頓飯吃得很愉快。我們沒談對方生活中的男人。
  從我給她的最近一封E--MAIL,她顯然已知道了我與MUJU走入了一個困境。至於她,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寂寞,在中國她因為變性而有名,很少有男人願意與她哪怕只是做一夜情那樣的性遊戲。半年前,自從她與那個瑞典男人FRED分了手,似乎就再沒有男人了。
  吃完飯,我還不想回家,她提議去一家她常去的足部按摩店,在復興路上。
  「別開你那輛小甲殼蟲了,叫出租車吧,你都醉成那樣子了。」我咬著嘴唇笑,感覺有些睜不開眼睛,我也醉了。
  我們並肩坐在出租車裡。我拿著兩個酒杯,她抱著一瓶90年產的好酒。她的經驗是一邊
  享受足部按摩,一邊享受紅酒,簡直比性高潮還要過癮10倍。這是她在性飢渴時安慰自己的方法。屢試不爽。
  埋在按摩院鬆軟的沙發裡,燈光迷離,音樂幽然,依稀可以聽到某位顧客輕輕的打鼾聲。
  喜珥很慷慨地把她常用的一個年紀很輕的男按摩師讓給我,讓我試試他出色的手藝。她自己則找了一個女孩子。
  我們並排而坐,輪流給對方的杯子倒紅酒。我們沒有再像在餐館時哈哈大笑,變得沉默,溫和,酥軟。在泡過10分鐘的中藥湯後,雙腳被輕輕地擦乾,一個腳用毛巾包好,放在小凳上,另一個腳被擱在按摩師溫暖的雙膝上。
  按摩師的手摸在腳底的各個穴位上,捏,推,壓,揉,變換著動作。我喜歡被人摸腳和摸頭時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有時心情壓抑時去美發沙龍或鞋店,只是為了讓人摸摸我的頭和腳,那給我莫名的安慰。不是用男人或香煙可以替代的。
  隨著按摩師手勢與所按穴位的變化,一股股熱流微微彈跳著逆向上流,沿著腿部的經脈湧向腹部。
  品質絕佳的紅酒對這種愉快的感覺推波助瀾著。想想喜珥的評論:足部按摩加紅酒,比性高潮還過癮10倍。
  我們一口口地喝著酒,閉著眼睛,被腳底那雙手控制住了。


  二、性與逃離

  性與逃離(1)

  如果沒有慾望,你能領略到事物的奇妙本質,但如果被慾望控制,你只能看到事物的表象。--老子
  火有可能是男人發明的,但如何玩火卻是女人發現的。
  --凱麗《慾望城市》
  第二天清晨,我在一陣微弱的鳥鳴中醒來。空氣裡有桂花香,還有汽油味,烤栗子香,路邊飯店飄出的油煙味,--上海早晨特有的味道。在殘留的睡意中,我睜開眼睛,窗簾幾乎阻隔了所有的陽光,但還是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我扭過頭時,非常吃驚地發現,床上不只是我一個人,還有一個陌生的男孩子靜靜地躺著。在這張大得像溜冰場的床上,他看起來特別單薄、蒼白而且年輕。
  我費了很大勁,才認出來這是昨晚給我做足部按摩的男孩子。
  我們都沒穿衣服,床單上有一圈淡淡的印痕,視線再往下移,看到了地毯上的兩個避孕套和一大堆紙巾。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腦袋清醒一些。老天,不知道昨晚我是怎麼回的家,是我強姦了他,還是他強姦了我?或者是我們兩廂情願?昨夜的情形怎麼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他也醒了,為掩飾尷尬,我走進廚房準備早餐。他也跟著過來,裸身上已套了件T恤與牛仔褲,這讓我感覺放鬆了一些。
  「麥片與牛奶行嗎?哦,還有雞蛋。」我故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淡些,既不顯得高興,又不要顯得不高興。我實在很困惑,一覺醒來,居然發現有個陌生人躺在你旁邊,地毯上還扔著兩個避孕套與一堆小山似的紙巾,為什麼是兩個避孕套而不是一個?
  我們坐在餐桌邊吃早餐,他還幫我切了一個甜瓜。我們不說話。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直接請他離開,而是做了一頓早餐。見鬼!我常常連自己的早餐都懶得做啊。與MUJU冷淡下來的原因之一是我不熱愛烹調,而MUJU卻是美食家,我們從做菜引申到女權主義與後女權主義,為此吵了不少架。有一次他的前妻還到我與他同居的公寓來向我示範如何做菜,如何熱愛廚房,如何在廚房裡發現生活的美與禪意。他的前妻與現任的有錢丈夫生了兩個孩子,她美麗豐滿,滿頭金髮,樂意把一天的4分之一時間花在廚房,她向我展示:一個女人若不能在廚房裡游刃有餘,那麼她就是一個失敗者。
  突然地想到MUJU讓我很不安,我巴不得地板上裂開一個縫,讓這個男孩子掉進去消失。
  從心底裡我不願意相信我與MUJU事實上已經分手。我這次回上海的目的是寫新書,但顯然我與他也的確需要分開一陣子以冷藏這段感情,等到該做決定的時候再決定,是繼續做戀人還是做朋友。回到上海才兩個星期就有男人在我床上過夜,我不能不覺得這是對MUJU的背叛。
  想想古代中國的寡婦,在丈夫死後還要等三年才能再找男人,我不是MUJU的寡婦,可能也已不是情人了,但是,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我依舊深愛著他。
  MUJU不在身邊的時候,我就是一具飄在海洋上的為MUJU殉情而死的美艷屍體,隨著波浪輕輕蕩漾,無知又無覺,世界不再存在……
  昨夜與這陌生男孩的放縱,也許是對我自己的懲罰。懲罰我對MUJU的迷戀太深。--當你對一樣東西或一個人迷戀太深的時候,你可能已經失去了他。
  我在不安與躁動中抽著煙,毫無食慾。看著眼前的男孩把整個臉埋在巨大的碗裡,呼呼地舀著麥片吃,一些白色的牛奶泡沫粘在他的嘴邊,非常地孩子氣。
  他終於要離開了。我鬆了一口氣。站在門邊,我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多大了」?
  「15。」他浮上一個自然而又滿不在乎的笑容,披上外套,用飛快而有力的步子跑下樓梯,一陣登登登的聲音後,他就消失了。
  我抽著煙,蓬頭散髮,披著粘著性的味道的晨褸,對著空空的樓梯發呆。天哪,他才15歲。我居然跟一個15歲的孩子上床!
  喜珥在電話裡惡作劇般地咯咯笑著,「怎麼樣?15歲的滋味不錯吧」。
  我歎了口氣,搖搖頭,不一會兒也忍不住笑起來,「他看上去就像21歲,不是嗎?至少也像20。」
  在這個發著經濟的高燒的嘈雜而又能激起最大性慾的城市裡,我又過了迷迷糊糊的一星期。
  我的枕頭邊,客廳裡,浴室裡都有MUJU的痕跡。臨走前我偷偷地從他公寓裡拿了一些東西:一把舊牙刷,幾綹從浴室的地上撿到的他的頭髮,一條沒洗過的黑色CK內褲,一隻絨布桃子,一張他在上大學時的舊照片。
  當然還有我保存下來的一大疊卡片,小留言條,一起看過的音樂會的票子,一起坐過的飛機的票子,一起去過的飯店的名片,一些叮叮噹噹的小禮物……它們是從MUJU身體延伸出來的無數根小小的觸鬚,它們是我所保存的記憶的灰燼。它們填充著一片寂寞的空白。
  試著給MUJU打過幾次電話,但總是電話錄音,給他寫過一封E--mail,他也沒有回。這種迴避的姿態,給我一種從未有過的遙遠而無助的感覺。現在,我們之間隔著12個小時,一個印度洋和一個大西洋,還有一整個歐亞大陸。
  然後,我決定原先的計劃離開上海一陣子。
  一個好天氣的下午,我帶著不多的行李,坐在一輛高速行駛在高架橋上的出租車裡,穿過金色、咖啡色、紅褐色的秋天的闊葉梧桐樹,穿過像玩具一樣林立的摩天大樓與哥特式、巴洛克式老別墅,來到外灘的十六鋪碼頭。
  眼前是一條銹跡斑斑的看上去比我年紀還大的輪船,陳舊的白色,刷著很鄉下人的筆跡的一行黑色的字,「海天號,--浙江省舟山輪船公司」。
  從輪船慢慢駛出黃浦江那一刻,我就被莫名的激動與興奮攫住了。孩子們在船上奔跑、喧嘩,大人們在打牌、搓麻將、喝酒、看書、聊天,人人面帶喜色,似乎離開那個1600萬人口的城市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住在上海的好處之一:離開它的時候你會覺得高興。
  入夜時分,月色似霜,海風漸涼,水氣漸重。
  輪船恢復了安靜,只剩馬達在嘩嘩地響著。四周都是水,望不到邊。不時有長滿松樹形狀各異的小島出現在視野裡,配上空中那輪玉盤似的滿月,簡直就是一幅中國的水墨畫。
  我睡意毫無,頭腦澄明而清晰。這是從紐約回來後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愉快,有所期待,我的鼻子能呼吸了,腦袋能思考了,我的心在感覺到真實的孤獨與茫然同時,也感覺到了真實的從容與勇氣。
  久久地,我獨自站在船頭,面對這烏□□一片茫茫的水世界,慢慢悠悠地飄向一個被我遺忘己久、但在紐約的孤獨與迷惑中常常夢到的小島,一個有著50多座寺廟與祠痷的「海天佛國」,普陀山。


  四、竟如此性感

  竟如此性感(1)

  愛我,不要害怕,相信我,不要有疑問,渴求我,不要限制,接受我,不要改變我,對我的慾望,不要有任何的猶豫。
  --迪克?薩特芬
  他俯身而就,燃燒在新婚的愛床,在慾望中心的漩渦,……而她正隨他一起升騰,盛開
  在她融化的冬雪裡。
  --狄蘭?托馬斯《冬天的故事》
  我剛到紐約的第二天,就發生了「9.11」事件,兩幢大樓在我眼前轟然倒塌。
  接下去的一個月裡我的心情怎麼也好不起來:死屍的臭味、信封裡的炭疽菌(Anthrax)、不停地掉下來的飛機、乾燥的天氣、不好吃的中國菜、狼心狗肺的律師、約會時要與你平分帳單的紐約男人。
  講到在紐約的約會情形,從沒見過一個城市讓人這麼沮喪。這個城市的男人是地球上特有的物種,很多的時候他們身上爭強好鬥的雄性激素令人興奮,但更多的時候他們的自私與無安全感令人感到走投無路。中國人熟悉的伍迪.艾倫的電影與《慾望城市》裡可以看到這些人的影子。在這世上既錢包鼓鼓又身體健康還要精神正常的男人也許有,但我猜是在紐約以外的地方。
  在某一次要人雲集的慈善派對上我同時認識了兩個男人:43歲的John,哥倫比亞廣播電視公司的一個權威的製片人,38歲的milton,華爾街上冉冉升起的金融新星。
  前者在談話間會不經意地顯露出種族歧視的傾向,但卻又不可救藥地需要著黃皮膚的亞裔女子來拯救他,直到有一天他有機會在我面前脫下褲子時,我才發覺他長了一個我至今看到過的最小的男性生殖器!被驚嚇著,我幾乎是像靈敏的小兔子一樣竄出了他的豪華公寓。哈,事後想想,替他難過的同時還有幾分替全亞洲的女人感到的受恭維感,一些西方男人相信亞洲女人身體的某一部位比較緊小一些,儘管這是個典型的陳辭濫調。
  38歲英俊的milton則因為他父親在越戰中殺死過一對年幼的越南孿生姐妹,一直對亞洲小女孩有著既負疚又迷戀的情結。因為某種原因他以為我只有23歲。在幾次約會後,我發覺他甜蜜,浪漫(噢,他送我的大束的玫瑰),但同時他又是個十足的妄想狂,他喜歡幻想自己要麼是正在毀滅與他約會的女孩,要麼就是在拯救這個「可憐」的女孩。在第3次約會近尾聲時,他突然稱呼我為「pussycat」。我覺得吃驚極(shock)了,我的蹩腳英文使我對某些詞彙有不尋常的敏感,而在一頓燭光晚餐中任何與「pussy」相關的詞能絕對地觸怒我。
  當然還有其他的幾次約會,竟然先後有兩個男人要求晚餐後各付各的帳,很是不值。
  所以呢,經過幾次約會後你只想變成陰陽人,可以自己干自己,以省去時間、金錢與煩惱。在曼哈頓做單身女性很不容易,做來自東方的單身女性更不容易,但是,做結婚女性也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來美國前就聽說過有一對美國人夫婦連買汽油與狗糧的錢都要平攤,當時就對西方的女權主義感到相當絕望。
  若還有下一波女權運動,高舉的牌子上應該寫上「我們要平等,但不付晚餐錢、汽油錢、狗糧錢」。
  在馬來西亞餐館與MUJU吃的那一頓愉快的晚餐,是由MUJU買的單。或許這倒是一個良好的開始。
  很快地,在他飛去多米尼克繼續拍片的前一夜,也就是聖誕前夜,我們再一次見面。共進一頓美味晚餐後,我去了MUJU那位於曼哈頓upper west side的公寓。
  公寓不大,但有種令人舒服的氣氛。
  日式的細格百葉窗疏朗地遮在落地長窗上,隱約可見黑□□的中央公園與邊上建築物的絢爛燈光,一張黑色真皮長沙發,一個很大的電視機,電視機上擺放著他30年前從印度帶來的木製玩具大象,幾年前從海底打撈上來的珊瑚標本,旁邊是幾盆生命力頑強的植物,其中一盆是10年前前妻送的離婚禮物,有時他半年才澆一次水。再旁邊是一些櫃子,其中一個由巴西買的漆花古董櫃子看上去隨時會散架。
  印象最深的是滿屋擺放著的各種由塑料、木頭、瓷器、絨布、金屬做成的桃子與裸女。
  站在這樣一個鮮活而真實的房間裡,我感覺自己像個滿足了窺私慾的入侵者。
  一股混和著童年記憶的純粹的肉慾從腳底升起。桃子,夏天,牛奶,嬰兒,陰謀,謎……
  我在柔美的燈光下凝視MUJU,他雙眸中的光顯出讓人迷亂之力,他近在咫尺,聽到他的呼吸,聞到他的體味,看到肌膚呈現出來的五彩繽紛。
  他端起一杯日本綠茶,遞到我嘴邊。我啜了一口,並不嚥下,慢慢地把嘴湊近他。微微顫抖著,他的嘴唇吸住了我的嘴唇。舌頭與舌頭纏繞在一起,沒有什麼比這種在滑動中的尋求更令人熟悉了。清新而略苦的茶香,令人暈眩的性的香……瀰漫得到處都是,旋轉著,融化了……這幕親密情形在我們腦海中已預演過無數遍,此時此地,真如所渴望的那樣發生了。
  ……


  十四、像個好萊塢電影

  像個好萊塢電影(1)

  那些不怕對我們浪漫的男人,是值得懷念的。
  --瑪麗蓮?夢露
  離開巴薩羅那的那一天,我已經被告知:我的書上了阿根廷的排行榜,是第一名,第二名是改編電影正熱映中的《魔戒》。
  MUJU打過電話來,飛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機票座位已經確認了。他會比我晚到2天。
  蘇珊送我去機場。她在她家附近一家叫「咕咕」的小店買了一大盒巧克力橙子干片送給我。「我保證你會吃上癮的,巧克力加干橙片,最佳的組合,全世界只有一個地方才有,那就是我家旁邊的「咕咕」小店。她的笑聲像一串可樂瓶裡的泡泡升上來,升上來……真捨不得離開她。
  「我可以現在就吃一個嗎?」
  「噢,當然,全是你的了,」
  「謝謝。」
  我打開包裝盒,拿起一片遞給她,再拿一片放進嘴裡。哇,果真至今為止最好吃的巧克力,巧克力只在干橙片上塗了一半,巧克力的入口即化感覺與橙片奇妙的韌度結合在一起。「非常性感」我說。
  蘇珊大笑。「如果經常能遇見這樣的女孩子,即使全世界地跑也不會覺得太寂寞辛苦。」--我暗想。
  車子為抄近路開到市府附近的一條小巷,被一群聚集示威的巴勒斯坦人堵住去路。已經有不少的車子堵在那兒了。好幾個警察轉來轉去,都於事無補。
  「他們在幹什麼?」我擔心地問。
  「在抗議吧。」蘇珊看上去也很擔心。
  「為什麼事抗議?」
  「哦,真的很難說清楚,應該又是中東的那些老問題吧。」
  「我想也是。」我說。心裡明白我與蘇珊其實永遠弄不清那些政治,那些散發瘋狂男性荷爾蒙的戰爭。中東的局勢為什麼永遠如此複雜?
  「人類有製造悲劇的不良傾向。」我吃著巧克力橙片說。
  蘇珊點頭,「但是,我們一定不能誤機。」她清醒而堅定地說著,打開車門,走到馬路上。
  我看著她來回地走了幾遍,試圖找到什麼解決之道。時間慢慢流逝,我變得十分焦急。我討厭誤機,那種不得不把出門計劃全盤打亂的感覺很可怕。也許是我的星座關係,我喜歡計劃但向來不喜歡計劃被打亂。
  我問司機可不可以找另外一條路,司機講了一連串我聽不懂的話,樣子很絕望。我們的車子前面與後面排了一條車子的長龍,要退出這條小巷十分不易。
  蘇珊走過來,「不行,我們得換輛車!」她大叫。
  「好吧,可怎麼找到另外一輛車?」我說著,開始動手把大箱子使勁地拉出車子後座。
  「別擔心。」蘇珊說著開始打手提電話,她滿臉的表情都是擔心。
  我們勉強地從小巷中走出來。蘇珊大聲地罵著髒話,幾個電話都在占線或沒人接,讓人聯想到西班牙人似乎都在打電話給情人或在海灘曬太陽,--因為這是個浪漫而激情的國家。
  我們站在路邊幾乎對每一輛車都招手。然後,「嘩」一下,--就像電影裡的一個鏡頭,一輛黑色的Mercedes-Benz突然停在我們面前。
  車窗玻璃搖了下來,露出一張迷人的微笑的臉。「上車吧!孩子。」他為路邊兩個驚得目瞪口呆的女人打開車門,「快一點」。
  一個永遠與黑色阿瑪尼西裝,黑色奔馳轎車同時出現的比喬治?克魯尼還英俊的男人,一個總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間與地點出現的男人。--誰能玩得過他?
  我一語不發。坐在我旁邊的尼克不時用頭指捋著那頭濃密的頭髮,與蘇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真是太巧了。」蘇珊說。
  「是啊,太巧了。」尼克說。
  「沒想到你也是去機場,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蘇珊說。
  「是啊,這是上帝的安排。」尼克說。
  然後車內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音響裡傳出的爵士樂若有若無地低回於四周。
  「噢,這是什麼?尼克像發現新大陸那樣,看到了我手上捧著的那盒巧克力干橙片。
  我不說話,只把盒子打開來。他對著巧克力聳聳肩,又微笑地看看我,什麼也不說,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哦!」他搖搖頭,「非常性感!」蘇珊大笑,我也笑了起來,儘管我覺得這時候不應該笑。在紐約吻出靜電那一刻,他曾說過一句MUJU也說過的話:「紐約大幹了!」而現在他又說了一句我也說過的話:「非常性感」。想想這樣的巧合概率真的是十分小。
  我不得不想一想這所有的巧合背後,有著什麼樣的聯繫?有一本叫《The celestine prophecy》的神秘暢銷書曾提到:所有巧合不僅僅只是巧合,巧合背後有其神秘理由。
  在到機場前,一盒巧克力就已經吃完了。到了機場後,幾個人看上去都更放鬆了一些。
  我與蘇珊緊緊擁抱,捨不得放手。這趟短短的西班牙行程一切順利,當中還有一些戲劇性的插曲,令人印象深刻。
  尼克接著也與蘇珊擁抱告別,從蘇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確是個有女人緣的傢伙。
  蘇珊走了,剩下兩人各自在不同櫃檯check in。之後他送我匆匆趕到我的登機口,已經開始登機了。他迅速地掏出名片,在上面寫上手機,家裡電話,還有一個他秘書不會查看的私人郵件信箱。在確認已把所有能找到他的方式都交到我手上後,他吐了一口氣。
  「我不想讓你走,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我保證。」他說。我最好相信他所說的,--如果他說他能再見到我,那麼他就能。
  臨走前他俯身下來吻了吻我臉頰,遲疑了半秒鐘後,他又吻了吻我嘴唇。
  他有又熱又軟的嘴唇,呼吸的氣味也十分好聞,是那種能讓你雙腿間一下子濕潤的氣味。
  途經巴黎轉機,在從巴黎到布市的夜班飛機上,我戴著耳塞與眼罩睡得出乎意料地好。也許是因為我太累了,而且再不用擔心有誰會在半夜敲門或讓電話鈴狂響。
  翌日清晨,我帶著在西班牙保存完好的貞操到了南半球的布宜諾斯艾得斯。


  三十四、尾聲

  尾聲

  我想到那些浮動著生、愛與死的年代,那些年代已經被遺忘了,於是我便有離開塵世的自由感。
  --泰戈爾
  喜珥鼓足勇氣回了一趟老家--位於湖南南部的一個保守的小鎮,這是她從男孩變成女孩後第一次回去見父母。她母親仍舊不願見她,她父親則請她在當地最好的飯店吃了頓晚飯。第二天小鎮就流傳起了喜珥父親與一個年輕女人秘密約會的謠言(gossip)。
  從老家回來,喜珥勇敢地向男友Adam公開了她的秘密。Adam決定做喜珥的好朋友。但他發覺自己仍然受著她的性的吸引。「我對自己無能為力。」他說,「也許改變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在Adam的幫助下,喜珥終於拿到簽證,目前他們正一起在Adam在澳洲的家鄉墨爾本度假。
  ERIC來到了上海,與我的表姐硃砂見面後,又額外地延長了在上海的逗留時間,然後在剩下的幾天裡去了西藏尋訪他靈魂的家園。
  據硃砂說他們之間依舊是什麼也沒發生,但是有流言說她正在準備與阿DICK離婚。同時因她所在公關公司在上海的業績出色,她有望很快升職,成為公司的中國區主管。但這一切似乎並不是硃砂刻意想要得到的。小時候接受過嚴格的淑女教育的她,聽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做女人不要太強」或者「高處不勝寒」。
  我的父親結束了在新加坡的講學,與母親一起回到了上海。我幾乎每天都去他們的住所吃晚飯。在他們眼裡,我胖了一些,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想我還需要多一些勇氣與時間告訴他們懷孕這件事。尤其在中國,未婚先孕更是一件很難開口的事。
  但在給普陀山法雨寺的性空法師寫的信中,我提到了這件事。法師畫了一幅雨中山景的水墨畫寄給我,畫邊題了一句偈語,「一雨普滋,千山秀色,--若圓滿自足,得大喜悅也。」
  至於MUJU,我仍舊愛著MUJU,就像我在書的開頭說的那樣,對MUJU的愛不僅僅只是愛,更是一種自我的救贖。
  而尼克,某種意義上我想我也愛著尼克,儘管他不幸地有著「花花公子」的名聲。
  但他們誰也不知道我懷孕的事。我也暫時無法確定他們中的哪一個才是孩子的父親。
  ……

<<我的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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