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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與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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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第一部分我可以去電影廠看你嗎

    夏日的大雨像厚厚的紗幕籠罩著京都。煙雨迷茫中,京都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落著,又像是在緩緩地不易覺察地一點點移動著。在滿天鉛灰色陰雲中透出的暗淡天光下,可以看見那高高低低的樓群模糊的灰色剪影。    
    一個童話般的、被雨淹沒了的世界。    
    白茫茫的雨幕中,迷濛蒙的西山。故宮。天安門。電報大樓。筆直寬闊的長安街。浩浩蕩蕩的汽車流。除了雨,似乎聽不見別的聲音。紅綠燈在煙雨中夢幻般閃爍著,從長安街東頭到西頭。成千上萬的汽車尾燈閃爍著,密密匝匝地流動著。被雨籠罩的建築工地空寂無人。一動不動的塔式起重機,水泥攪拌機,一排排小推車。被腳手架圍住的半截樓房在雨中黯然沉思著。    
    首都劇場。戲劇海報。剛散場,人流從大門湧出來,漫上街道,東南西北地分流開來。雨霧中晃動著五顏六色的折疊傘,急匆匆的腳步……    
    一片寬闊的綠葉在雨中不引人注意地從樹枝上飄落下來。    
    林虹和范丹林打著傘提著箱子在雨霧中並肩走著。他送她去電影製片廠宿舍。「你準備從此踏入電影界了?」過了好一會兒,范丹林問道。    
    「我想不了那麼遠。我現在想先拍好《白色交響曲》。」    
    「我可以去電影廠看你嗎?」范丹林目視前方,一派軍人風度。    
    「當然可以。」    
    「經常的呢?」    
    「你不會有那麼多時間的。」林虹笑了。    
    范丹林沉默了,趟著滿街的雨水走著。林虹也在沉默中思忖著自己的回答,她眼裡含著一絲笑意。他們在寂寥無人的車站牌下站住。    
    「這雨讓你有什麼感覺?」林虹問。    
    范丹看著雨景想了想:「神秘,冷靜。」    
    「這雨讓我感到清新,愉快。」林虹說。    
    一輛無軌電車急駛著在他們面前掠過,濺起白色的水花。    
    那片落葉在他們頭頂上翩翩飄過。    
    雨掃蕩著玉淵潭湖面,煙氣濃霧般瀰漫著,公園空寂無人。一隻小船在湖中心漂著。隔著湖面,隱約可見對岸的綠樹。    
    萬紅紅在湖邊佇立著,迷離的目光凝視著迷茫的湖面。這是十幾年前她和范丹林一起散步的地方,一起游泳的地方,第一次擁吻的地方……范丹林在雨中過來了。撲朔迷離中,他不斷變換著形象。這已經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了。他高大而畸形。穿著游泳褲,黝黑的肌膚在雨水澆淋下閃閃發亮。她仰視他,感覺他的腿非常粗,下身非常闊,肩卻變窄了,頭也小了,不合比例了,還看見他兩腿間那部位貼著游泳褲雄奇而粗野地隆起著。他俯視著她,不可捉摸地微笑著,轉身一個猛子扎入湖中。他的身體如此魁梧,像一條巨大的魚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偌大的湖面變成一個圓形的潭穴。他鑽入潭穴中不見了。水面出現一個急速旋轉的漩渦……    
    一片落葉在她頭頂上憂鬱地飄過。    
    雨白花花地澆著街道。顧曉鷹抱著雙臂,斜伸著一條腿,很瀟灑地站在飯店門口。黑色的連帽雨衣流淌著雨水。他瞇起眼望著遠處的十字路口。    
    一對又一對青年男女相挽著進進出出。他不理睬他們好奇打量的目光,也不理睬那些男人臉上流露出的優越感。他的臉上微微含著一種蔑視。他蔑視他們,他相信自己更有錢,相信自己在女人面前有更大得多的魅力。    
    趙世芬一邊回頭和飯店裡的人說著什麼,一邊打開折疊傘,匆匆走出飯店門口。一見顧曉鷹,她意外地怔了一下,隨即目光閃爍地笑了:「你怎麼找到這兒了?」    
    顧曉鷹戲謔地瞥了她一眼:「我神通廣大唄。」    
    「有事兒嗎?」    
    「請你出去玩兒玩兒。」    
    「這麼大雨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    
    「不行,我還要回家呢。」    
    「不管上哪兒,請先上車吧。」顧曉鷹很有紳士風度地一伸手。    
    趙世芬這才發現路邊停著一輛出租車。    
    「走吧,你就是想回家,也可以先上車嘛。」    
    趙世芬猶豫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階,和顧曉鷹一起鑽入汽車。    
    一片寬闊的綠葉在雨中飄然下落著。


上卷:第一部分這骨頭,賤得不值錢

    一輛灰色的小汽車在雨中急駛著,兩邊掠過北京東郊的田野、村落、建築。吳鳳珠和范書鴻坐在車內,他們剛去機場送走返回法國的鄧秋白夫婦。    
    「雨下得真叫人煩。」吳鳳珠看著白糊糊的車窗外。    
    「雨是別離愁。送秋白走,這雨正是氣氛。」范書鴻說道。    
    「現在幾點了?」    
    「下午五點。」    
    「怎麼覺得和晚上一樣?」    
    「下雨天暗嘛。」    
    「這雨讓我感覺到了秋天。」    
    「夏天最熱的時候還沒到呢。你沒看外面的樹。」一排排綠蔥蔥的楊樹在車窗外掠過。    
    「這雨下得人心黯,就給我秋天的感覺嘛。」    
    范書鴻不說什麼了,這雨也同樣給了他秋天的感覺。    
    一片綠葉在大雨中不引人注意地飄落著。    
    凌海伸手把房門關上,雨聲一下小了。他雙手背在身後,拎著一根皮帶,目光陰冷地盯著垂首站立的小蘭。小蘭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戰慄著。    
    「把衣服脫下來。」他低沉地命令道。    
    小蘭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    
    「聽見沒有?脫下來。」    
    小蘭垂首停了半晌,馴服地把藍上衣脫了下來。裡面穿著白襯衫,下身是藍筒裙。    
    「再往下脫。」    
    小蘭頭埋在胸前。    
    「聽見沒有?」    
    白襯衫又慢慢地脫了下來,裡面是小背心。    
    「再脫,都脫光。聽見沒有?聾了?」    
    背心又脫掉了,上身只剩下胸罩,下身只剩下短褲衩。    
    「都脫光。」    
    小蘭靜靜地站著,不動。    
    「你聽見沒有。」凌海壓低聲吼道。    
    過了好久,小蘭才慢慢地把最後的披掛都脫了。她瑟縮地站在房間中央。    
    凌海背著手冷冷地打量著她,像在觀看一幅石像。    
    苗條白淨的身條有些削瘦,乳房略有些鬆弛地微微下垂,頭髮蓬亂,幾道混濁的汗水沿著脖子、鎖骨慢慢淌下來。瞅著那蔫耷耷的樣子,那瘦樣,那可憐的肩,那細脖上的青筋,就能想到她出身的低賤。就能看見她父母家那骯髒的大雜院。 這肉,這皮,這骨頭,賤得不值錢,髒得不成樣,像塊誰都可以擦一下手的破毛巾。    
    他心中升起一種要任意宰割這肉體的殘忍。    
    他冷笑一聲瞇起眼,不動聲色地揚起了皮帶。    
    那片綠色落葉在窗外雨中眨著眼飄掠而過,留下一瞥綠色的目光。    
    雨是外面大下、裡面小下開了。    
    春平的房子漏雨了。越漏越厲害,桌子、書架、床都滴上水了。一片忙亂之中,把隔壁那間堆放東西的「庫房」打開了。把裡面的自行車、什物都堆到大院的門洞裡。把床、桌子都搬了過來。平平、夏平、衛華都七手八腳地幫著倒騰。    
    忙亂過去。春平滿身泥水地看看房頂,頂棚上四處漏雨,房間裡擺滿了接水的臉盆、木盆,滴滴嗒嗒。亂糟糟堆在一起的東西狼藉不堪。那邊的庫房,塵土來不及打掃,塞放著傢俱,也是亂七八糟。    
    「就這樣先湊合著住吧。」黃平平揩了下額頭的汗水。    
    「等雨停了,修好房頂,我就把庫房讓出來。」春平說。    
    「大姐,你們乾脆就先住上這兩間吧。」衛華說。    
    「別了,不要製造……麻煩了。」春平道。她原想說不要製造矛盾了,「世芬還沒回來?」    
    「沒有。」衛華看了看外面嘩嘩的大雨。    
    他沒注意到有一片美麗的樹葉在雨中飄落著……


上卷:第一部分生命深處漾起一種神秘感覺

    父女倆站在敞開的陽台前,看著影影綽綽的一幢幢樓房和街道說話。    
    「小莉,看著這雨,你是什麼心情啊?」顧恆背著手問。    
    「我?」小莉揚起頭,「我特別想穿著游泳衣到雨裡跑一跑,一邊拚命跑一邊喊,最好還和別人相互追趕著。」    
    「和誰追趕著?」    
    「不知道。」    
    「你追他,還是他追你呢?」    
    「我追他,他也追我。我拚命跑,雨澆在身上涼涼的,肯定舒服透了。」小莉的眼裡漾出一絲微笑,她在瞬間的憧憬中體會著那種奔放的快樂。她真的想換上游泳衣下樓了,「爸爸,你看著這雨是什麼心情? 」    
    「我嗎?」顧恆沉吟了一下,「我想起毛澤東的兩句詩詞,『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    
    「爸,李向南的情況怎麼樣了?」    
    「什麼情況?」    
    「別裝糊塗。他的情況是不是又複雜化了?」    
    「你為什麼著急問這件事啊?」    
    「不告訴算了,我不問了。」小莉說著轉身就走,「不就是四機部有個女醫生揭發他了嗎?他們『文化革命』中戀愛過一陣,李向南有一些信在她手裡,現在被一些人當成了揭發材料。」    
    「你怎麼知道的?」    
    「天下沒有我不知道的。」    
    小莉丟下父親,回到房間裡換上游泳衣。她剛要下樓,在穿衣鏡前照了照,猶豫了一下,又裹上一件塑料雨衣,跑下樓去了。    
    迎面撲來的煙雨中,一片美麗的綠葉快活地飄過。    
    李向南在雨中走著。    
    雨嘩嘩地下著,衣服濕淋淋地裹在身上,透心的舒服。沒帶雨具,索性在雨中淋個透。他高捲著褲腿,赤腳穿著涼鞋,趟著街邊湍急渾黃的流水。那水溶著夏日柏油馬路的溫熱,暖暖地沖刷著腳面,很舒服。能感到水中砂土對皮膚的摩擦。他這樣走著,又淡淡地想著什麼。神思恍惚中,感覺分外敏銳。淋在身上的雨水是涼的——這讓他感到高空的寒涼;在腳下的水則是溫的——這讓他感到天地交融後大地的溫度。雨水只有吸收了大地的溫熱之後,才使人感到雨是夏天的。大地比天空更能儲存熱量,性格更穩定。氣溫不是比地溫要變幻無常得多?天地交融,四季旋轉。迎面撲來的雨迷迷濛濛,像大自然的沉思。    
    他也在沉思。    
    一片綠色的落葉在他眼前飄落著,左一飄,右一飄,最後款款飄落在地上。他俯身把它撿起來——它的飄落曲線有什麼神妙的感覺打動了他。    
    這是一片寬闊的樹葉,綠中微微透黃的葉柄。葉面上分佈著細細的脈絡,那是葉柄的分枝,是葉子的血管和骨骼。他看著這片綠葉,它那樣肥厚,充滿了生命。凝聚著春天的光明,又洋溢著夏天的熱力。在它的頂端卻有一小斑微微顯露著黃色。    
    他慢慢捻轉著葉柄在雨中走著,眼前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他覺得是童年的自己舉著一片綠得發亮的樹葉在田野上飛跑。藍天在兩邊掠過。奇怪,那跑著的是自己嗎?最近為什麼越來越多地在夢境中看到自己的童年呢?自己現在不是在春天裡,而是在暖熱的夏雨中。他突然在生命深處漾起一種神秘的感覺。朦朦朧朧中湧上的思想是:雨下著,天還要變得更熱;雨繼續下下去,最熱的天氣便過去了;再下雨,再颳風,就慢慢變涼了;再有一天,突然,秋天到了……    
    自己怎麼想到秋天了?    
    他被一種急快的節奏打斷了沉思。    
    一個穿著紅色游泳衣的姑娘在大雨中快活地迎面跑來,苗條的身段在白茫茫的雨霧中動人地閃動著。濺起的水花在她腳下盛開著。她右手高揚著一件半透明的藍色塑料雨衣,旗幟一樣飄動著。她一邊跑一邊像放風箏一樣扭頭朝後看著。    
    她和李向南幾乎撞個滿懷,一下站住了。    
    顧小莉。兩個人都驚喜著。    
    「誰在後面追你?」    
    「沒有——一個我臆想的人在追我。」小莉快活地笑著,雨水澆在她那緞子般光亮的肩上,「你怎麼也淋著雨?」兩個人都笑了。    
    「我送你一件禮物。」兩個人並肩走了幾步,李向南站住,把那片寬闊的樹葉遞給小莉。    
    「我也送你一件禮物。」小莉左手接過樹葉,伸出右手來。她手中也捏著一片綠葉,那是片鮮嫩的小樹葉。「我是剛剛撿的。」    
    「我是剛剛從樹上摘的。」    
    兩個人都被這神奇的巧合震懾了。為什麼他們會在雨中相遇,又都用一片綠葉作禮物?「你這片樹葉怎麼這麼嫩,像春天的葉子?」李向南接過小莉的樹葉端詳著。    
    「這是小樹上剛剛長出的葉子。」小莉說。    
    「小樹上的葉子發芽晚,可是秋天一到,它照樣要和別的葉子一起飄落。生得晚並不一定落得晚。」他說。    
    「那我不管。我只管現在。誰像你,除了現在還要想以後;除了自己,還要想別人;除了快樂,還要想什麼義務責任。累死了。」    
    小莉很帥氣地甩抖著水淋淋的頭髮,水珠在雨中橫掃過來,正落在李向南臉上,他眨著眼笑了,感到她的可愛。那裸露著臂膀的健美身體,被雨淋透顯得更加嬌嫩光潤。他感到著異性的吸引。只要伸出手攬住她,她就會撲在他懷裡——他能清楚地感到她身體的這種衝動——就會咯咯笑著趴在他肩上,就會閉上眼,摸索著把嘴唇送給他。然而,他沒有任何動作。她越吸引他,他越感到兩人間的對立。這是他的理智不能不正視的對立。「哪能都像你那樣輕鬆。」他揶揄道,「我也考慮自己的利益,可我更願意考慮和研究各種人的利益,研究更合理的社會的利益關係,並且關心對它的不斷變革。」    
    小莉被這種哲言式的爭論興奮著:「我一口氣告訴你吧:我只考慮自己怎麼看這個世界,從不考慮這個世界怎麼看我。」    
    「可我還要考慮自己如何看自己,這個世界如何看自己。」    
    「我現在只考慮二十二歲時怎樣生活。」    
    「可我,現在三十二歲,卻要考慮一生。」    
    兩個人在雨中相互凝視著。    
    


上卷:第一部分他也是歷史的犧牲品

    夜晚是最有家庭氣氛的。    
    顧恆照例是一個人仰坐大沙發,平伸雙臂搭在沙發背上。他在一切有可能的地方都這樣,這樣坐才舒服,才自在,才符合他那從容大度的氣魄,才能更好地向四面散發他那魁梧身體的烘烘熱度。他不斷啊哈著和妻子兒女談笑。    
    電話鈴響了。    
    是趙寬定的。景立貞拿起話筒,拖腔拖調地把這點報告出來了:「噢,是寬定啊,聽出來了,趙寬定的聲音我還是能聽出來的。你還是想找老顧?想找他談談?」景立貞一邊拉扯著,給顧恆思考對策的時間,一邊轉過頭用目光請示著顧恆。    
    顧恆蹙著眉猶豫了一瞬,微微擺了一下手。    
    「這兩天老顧還是一直沒回來啊,他在中央開會,住在會上了。你的事我早就和他說了……對,那天我就說了,老顧很關心你。他這兩天見到你們省的省委書記,會見到的,肯定會提到你的事。放心好了……是,他當然不會不管。至於怎麼管,你就更該放心了。你放放心心回東北去好了。」    
    景立貞掛上電話,回到沙發旁坐下。「唉,這個趙寬定真能煩死人。一天幾次電話,連著幾天了。」她用那和她身體一樣乾瘦幹練的聲音說道,察看著顧恆的表情。他還是平伸雙臂略垂雙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又轉了一下口氣,「不過,也虧得他在『文化革命』中搶救你。」    
    「噢……」顧恆有了反應。    
    「可他這事實在是難管。武鬥,炸樓,當時情況亂,他是造反派頭兒,說不清是不是他策劃的。現在有人要弄到他頭上,怎麼說得清呢?」    
    顧恆皺著眉歎了口氣:「你們說這事該怎麼辦?」    
    「爸,我勸你少摻和這事。避避嫌。要不,對你形象沒好處。」小莉快嘴利舌地插過話來。    
    「一點都不管?」顧恆蹙眉若有所思,似乎不能接受這個意見。    
    「你管得了嗎?越管越麻煩。」小莉又道。    
    「這種事,管得了也不要管,對自己沒什麼好處。」顧曉鷹是一種不屑的口氣。    
    「如果管得了,還是應該管管。」小莉反駁道。    
    「應該什麼?『文化革命』中他們搶救你,也是出於政治利益,有什麼可感謝的。這個世界上只有利益的聯盟,從沒有可欠的人情。」顧曉鷹一副冷蔑的神情。    
    「我不是說感謝。對自己有過恩德、好處的人,你都要有所報。知恩必報。這種為人處世的形象對於政治家很重要。要不,這輩子怎麼籠絡人哪?」    
    「你不是說管了對爸爸形象沒好處嗎?」    
    「我指的是另一個形象:政治形象,那是更重要的形象。要服從那個形象。要不,一個省委書記去替一個造反派頭頭說情,政治上還能騰達嗎?」    
    小莉的話向來是犀利透徹的。    
    「好了,不要爭了。」顧恆擺了一下手,打斷兒女的爭論,「這事咱們不談了。還是談點輕鬆的吧。噯,」他又想起什麼,轉頭對景立貞說,「昨天你不是說趙寬定的事情又有些惡化?」    
    「我聽東北來的人說的,可能馬上就要逮捕趙寬定。」    
    「趙寬定本人知道嗎?」    
    「不知道吧,他以為這次能拖過去呢。」    
    「他也是歷史的犧牲品啊。」顧恆感歎道。    
    大門外有人敲門——不是摁門鈴,顧曉鷹立刻敏感地站起來:「有人找我。」他走出去,令人蹊蹺地把客廳門在身後隨手拉上了。    
    顧恆投去懷疑的一瞥。    
    醫院病房裡,雪亮的燈光下,趙寬定正坐在妻子的病床旁。他這次來北京,既是為了找顧恆,也是為了陪妻子來看病。原懷疑是癌症,後查明是子宮瘤,便做摘除手術。    
    「你老是把事情往好了想。」剛做完手術不久的妻子面色蒼白,躺在床上憂心忡忡地說道。    
    「不要緊,你放心。我不是剛和景大姐又打了電話,她非常熱情。」趙寬定習慣性地伸出大拇指朝後連連指著,面帶炫耀地說:「她已經和老顧說了,老顧能不管我嗎?你放心,他絕對不是不想見我,他在中央開會,太忙。『文化革命』中不是我捨著命把他搶出來藏起來,他早被打死了。我在他心目中份量還是重的。那二百塊錢,還是老顧托景大姐給我的。收別人錢不好?知道。可他們硬要給,你一定不收會傷人的。老顧是很重感情的。他替我說上兩句話,估計省裡就不會弄我了。你大放寬心吧。這二百塊錢,好好給你買點營養品。」    
    妻子李淑賢是個小學教師,她看著丈夫勉強笑了笑。這些年跟著他擔夠了心,也受夠了苦。「不用。還是買點布給孩子做衣裳吧,記著給媽也買幾尺。剩下的,留著還債吧……」


上卷:第一部分這個吻的隨便和敷衍

    聽見大門開了,客廳裡便停止了談話。聽見有人放輕了腳步走進顧曉鷹的房間,隱約聽見一個女人壓低的說話聲,又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響。    
    顧恆皺起了眉頭:「曉鷹最近表現怎麼樣?」    
    「什麼表現?」景立貞明知故問。    
    顧恆不滿地盯了妻子一眼:「他還領姑娘回來過夜嗎?」    
    「沒有。」    
    「還是和姑娘們鬼混?」    
    「他還沒結婚,總要談情說愛吧。」    
    「什麼談情說愛,讓他不要胡搞。」    
    「這事管不了。又不能強迫他結婚。」    
    「那就不要這樣拈花惹草的。」    
    「年紀輕輕的不讓他和女人來往,會出……毛病的。」    
    「什麼毛病?」顧恆瞪眼了。    
    「爸爸,你和媽媽講話怎麼這樣不平等?」小莉在一旁嗔道。只有她不怕父親。    
    「你什麼時候管過孩子?還不都是我管?」景立貞嘮叨了一句,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敲響了顧曉鷹的門。聽見裡面床板咯吱咯吱響,又一陣慌亂的輕微響動,顧曉鷹神情不自然地打開房門:「什麼事?」屋裡有個姑娘坐在床上,此時抬起頭露出漲紅的臉:「阿姨。」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啊,你來了?」景立貞笑笑,「看電視嗎?想看電視就過來。曉鷹,有時間過去和爸爸說說話。」她是告訴兒子:顧恆已經知道他把姑娘領到家裡來了,一定不要留姑娘在家裡過夜。兒子膽很大。有的時候,夜深等家裡人都睡了,悄悄打開大門,領著姑娘溜進他的房間,以為家裡人都不知道。第二天天不亮就又悄悄開門把姑娘送走。景立貞過去都裝作不知道。    
    沒過太久,顧曉鷹大大方方領著姑娘來到客廳。    
    「伯伯,阿姨。」姑娘甜甜地叫著。    
    顧恆一見,立刻和藹地笑了。因為缺乏思想準備,他的微笑竟然有一絲侷促:「你是……康小娜嗎?」聽說姑娘在歌舞團,顧恆依稀回憶起幾個月前妻子說過:兒子和一個叫康小娜的舞蹈演員「戀愛」。    
    「我叫柳小青。」姑娘答道。    
    「噢。」顧恆點點頭,一方面感到自己有些唐突,一方面又感到極大地不快。他不禁又瞥了兒子一眼。    
    顧曉鷹和柳小青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便送她下樓。    
    「那個康小娜是誰,你和她到底什麼關係?」柳小青不高興地追問道。    
    兩個人在路邊的樹影下並肩走著。「沒什麼關係。」顧曉鷹不耐煩地說,「我不是告過你了,她老纏著我,我根本不想理她。」    
    「你對我真好嗎?」    
    「怎麼不真好。」顧曉鷹摟過姑娘來吻了一下。    
    「就不是真好。」柳小青嗔惱地推開他,她感到了這個吻的隨便和敷衍。    
    剛才在房間裡,顧曉鷹已經把火熱的慾望發洩了。他現在有些厭倦,像他每次佔有了一個女性之後一樣。然而,姑娘嬌嗔的推搡又激起他一些熱情,他準備再送她一程。    
    看著兒子送姑娘走了,顧恆又皺起了眉頭:「又換了一個對像?他要換多少?」兒子這樣搞女人,他不僅厭惡,而且還有一種類似仇恨的敵視。    
    景立貞歎道,「康小娜是小市民出身,她看上的是咱們這個高幹家庭,慕虛榮。人品不好。」    
    顧恆蹙著眉看了看身旁的小莉,她正滿不在乎地啜著冰鎮汽水,看著電視。「小莉,你要發表什麼看法呀?」    
    「我?我覺得這些女人太賤。」這表明了她對柳小青這類姑娘的看法?「這個世界上男人也太貪。」這似乎又表明了她對哥哥的看法?「不過,我對這一切都無所謂。人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別人無權干涉。」這表明她自己的哲學?    
    康小娜趴在床上,頭探在床外嘔吐著,兩眼已哭紅。屋裡燈光昏黃,為了省電只點著十五瓦的小燈泡。母親坐在身邊,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她:「哭管啥用,你為啥不早告訴媽?他就這樣扔下你不管了?不行,到法院告他。」    
    康小娜慢慢搖了搖頭。    
    她不能告他,她也無法告他。她還要和他結婚。她眼前又浮現出景立貞的面孔。雖然她從這張面孔中能隱約感到一點不善,但她不願細想自己的感覺。她只相信景立貞說的話。她相信景立貞能管住顧曉鷹,只要找到景立貞就好辦。    
    蘇健敲門進來了。「小娜,你不是要看《農村醫療手冊》嗎?我拿來了。」他說,「你要查什麼?哪兒不舒服?」    
    「我隨便翻翻,你放這兒吧。」康小娜無力地說道。


上卷:第一部分以自己為圓心劃個圓

    「小莉,你和李向南到底什麼關係啊?今天也該和爸爸好好談談了。」景立貞把話題引到女兒身上。    
    「我不是說過了,自己的自由,別人無權干涉。」小莉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挨個按著鈕,換著頻道。    
    顧恆看著小莉臉上露出微笑,女兒的一言一行在他眼裡都是可愛的:「小莉,你敢不敢坦率談談啊,你不喜歡坦率嗎?」    
    「我喜歡他。」小莉又回到沙發旁,撲騰坐下,抓過一把瓜子。    
    「喜歡?」    
    「喜歡就是愛,我愛他。」    
    顧恆看著女兒問道:「你準備和他生活在一起嗎?認真考慮過嗎?」    
    「幹嗎什麼事都要這麼認真那麼認真。」    
    「他比你大十來歲。」景立貞在一旁插話道。    
    「我不管那些。」    
    「這些不要多管,」顧恆不滿地打斷妻子,「這都不是重要的。」    
    「爸爸,你同意我和他好嗎?」小莉挑戰似地盯著父親。    
    「我還不清楚情況啊。」    
    「你不是挺賞識他嗎?」    
    「賞識當然是很賞識,不過……」    
    「不過什麼,他的情況複雜化了,是嗎?那是有人造謠誣蔑。連我不高興了,都會說他的壞話。」    
    「現在的情況倒不完全是造謠誣蔑。」    
    「又是說四機部的女醫生手裡抓的那些信吧?爸,我告訴你,我現在把你這些年寫給我的信整一整,摘引上一些話,也足夠寫一堆揭發你的材料了。」    
    「爸爸考慮的不是這些,我是想讓你找個穩重一點的,最好是搞科學技術的。」    
    「那還不明白?找一個規矩的,可靠的,萬分保險的。他一輩子聽女兒的話,不會讓女兒上當,最好還是孤兒。這樣,女兒就能留在你身邊,是不是?第一,你怕我有風險;第二,怕我離開你們。我說的一針見血吧? 」    
    顧恆說:「爸爸這樣考慮也是為你好嘛。」    
    「什麼為我好?這是做父母的自私。」    
    「你和爸爸怎麼講話?」景立貞生氣了。    
    「就是嘛,你們的考慮就是和我不一樣嘛。」    
    顧曉鷹回來了,他也介入了這場爭論:「我可不是嫉妒他,我覺得你找這麼一個人不合適。」    
    「他比你好得多。」小莉不甘示弱。    
    「找我這樣的當然更不合適,我承認。可找他也不合適,他這個人不善。」    
    「我不想找個善疙瘩。我是為自己找對象,又不是為你們找對象。」小莉說著噗哧笑了,「再說,什麼事情還沒發生呢,我根本沒有說要和李向南結婚,你們就這樣著急,你們急什麼呀?」    
    顧恆愣了一下,仰身開懷地笑了:「我們知道你是有頭腦的,我們也是關心你嘛。」    
    小莉譏諷地哼了一聲:「我真奇怪,這個世界上的人關心起別人來,從來都不能從別人的角度來考慮,那叫什麼關心?那不過是在關心的幌子下侵佔別人的心理空間。」    
    「誰要侵佔你的心理空間啊?」顧恆和悅地說。    
    「你,媽媽,哥哥,都想侵佔。照理說,咱們四個人,各坐各的座位,相互基本等距離,每個人以自己為圓心劃個圓,互不侵犯就對了。人人都需要生存空間。」小莉站起來走到顧恆面前,挺著身子緊挨著顧恆臉站住,顧恆不由得往後仰了仰,「別人要這麼逼近你,你自在嗎?有壓迫感吧?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生存空間,起碼不能小於一米。心理空間也一樣,誰都有自己的一塊,不要去侵佔別人的。我受不了那種壓迫。」    
    「我們對你還有壓迫?」顧恆笑得更和藹了。    
    「當然,我感覺到了,連顏色都看到了。」    
    「顏色?」


上卷:第一部分四個人構成一個童話世界

    你們奇怪了?我說的是真的。爸爸,你給我什麼感覺知道嗎?熱烘烘的,體積很大,像個大鍋爐,不太燙,顏色是黃的,不,是褐色的,不,帶點紅,還有點發亮。天冷的時候你挺暖的;熱的時候要老被你暖烘烘的包圍著,就覺得不夠自在,不夠清爽。就像春天被太陽曬著一樣,身上發困,懶洋洋的,倒挺舒服。可我有時不願意這樣暖烘,我要到早晨的冷空氣裡跑啊,喊啊,那樣無拘無束,那樣痛快。對了,就像那天我到大雨裡去跑一樣。那是我對熱空氣包圍的反抗。我要放任個性,要暢快。我自己的身體就挺熱的,我不願意還在一個暖烘烘的地方發困。我需要在冷空氣裡發熱發光。把所有的汗毛孔都張開,那樣我才舒服。    
    還有你,媽媽。你給我什麼感覺?是一棵沒什麼枝葉的乾硬的老樹,發灰,發黑,都是稜角,到處扎人,到處訓人。我不願意被扎。你別不高興。我不願意靠你太近,從小就不願意,我一聽你管我就煩。    
    還有你,哥哥。你給我的感覺是……你別笑,是一隻紅眼睛的黃狗熊。就是嘛。我不是罵你。好多年前我和你扳過腕子,覺得你有勁,現在還覺得你渾身有勁。我覺得和你不相干。離遠看,你挺好玩,我喜歡你;離近了,你那狗熊毛扎人。我不喜歡和你太近,可也不願意看不見你。    
    反正我是願意一個人在一起。    
    我從上小學時就有一個感覺,只要我和一個人好,你們三個人就都反對我。哥,小時候你就老不讓我和男孩兒一起玩,說怕他們欺負我,對吧?我做過一個夢,對了,想起來了,好像還不止做過一遍呢,我夢見前面有個男人,他看著我笑,朝我招手,我高高興興地跑過去。你們都出來反對我。媽,你是站在我後面,拉我,把我拉到你身後;爸爸和哥哥是站在我前面擋住我,不讓我跑過去。    
    現在這個夢就在我眼前晃動,好像昨晚剛又做過……    
    小莉帶有神秘色彩的話,她的夢幻的眼睛和聲音,觸動了其他三人生命深處的神秘直覺,一瞬間,一家人似乎都陷入了夢幻般的恍惚中。他們突然感到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四個人:父親,母親,兒子,女兒。每個人和其他三個人都處在特殊的關係中。每個人身後都隱約閃現著一個圖騰似的形象:一個很大的鍋爐,一株乾硬帶刺的老樹,一隻紅眼睛的黃狗熊,還有,一個快活的小木偶。四個人構成一個童話世界。    
    顧恆在恍惚中感到了與兒子的排斥、對抗,與妻子的若即若離,覺得自己有著某種引力,牽引著女兒,而女兒在離心飛出。    
    顧曉鷹感覺到:自己就是父親母親的生命合成的。父親的體格,熱力,那男人的體魄,母親那干辣,都孕化在自己的生命裡了。發現了這一點,只是更增加了對父親的敵視。然而理智告訴他:他還必須依仗和利用父親。他只對小莉有親切感。他從小喜歡她。    
    景立貞覺得自己確實是株無枝葉的老樹,丈夫是鍋爐?兒子像狗熊?她不知道。女兒在眼前跳來跳去。女兒長得像自己。小時候發現這一點,她高興,現在發現這一點,她不高興……    
    神思恍惚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小莉不知去哪兒了,顧曉鷹也離開客廳了,現在只剩下顧恆和景立貞了。夫妻開始了兩人間才有的談話。他們經常要在這種悠閒的氣氛中進行最嚴肅的談話。分析是非,權衡利害。大事小事說個遍,最後還是說到顧曉鷹這兒。景立貞把自己局裡技術處長曹玉林介紹的三個姑娘說了一下。一個是新進入中央任要職的某領導的女兒,一個是已離休的部長的女兒,一個是大學教授的女兒。    
    「他還用你幫著介紹嗎?這已經夠眼花的了。」顧恆不滿地說。    
    「找不到合適的,可不是眼花?幫他找著稱心如意的,就不眼花了。」    
    顧恆沉默不語。    
    「我傾向於……」景立貞欲言又止。    
    「找個知識分子家庭的好些吧,少些政治瓜葛。」顧恆說道。    
    「那……」    
    「你看著辦吧。」顧恆又道。在家庭內,他也是遵循「大權獨攬,小權分散」的方針。很多事情他都交給景立貞去管,管好了,可以稱讚;管得不好,可以批評,事情也有個迴旋餘地。    
    景立貞多年來也善於理解和配合丈夫了。    
    因為有了小莉的那番話,和妻子這樣鄰近坐著,顧恆感到有些不舒服。人要從生理、心理上仔細感覺起周圍的人來,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也會生出一些彆扭。他趕不走女兒的比喻,一株直挺挺的老樹總在眼前浮現。    
    「成猛到底和你談了些什麼?」景立貞問。    
    「問問省裡情況,我不是說過了。」    
    「還有什麼重要情況?」    
    「重要的情況也不一定都告訴你嘛。」    
    景立貞看了丈夫一眼,想說什麼沒說,她知道丈夫的脾氣。很多話只有夫妻間才說,但有的話顧恆在夫妻間也是不說的。    
    顧恆一個人來到陽台上,背著手眺望北京夏日的夜景。    
    天是深藍黑色。遠近燈光閃爍的黑魆魆的樓群、街道似乎也是藍黑的。像一個點綴著珠寶的世界。他又想到成猛讓他兩年後準備來中央工作的話了。他想像著將到中央來掌管的權力和工作。他感到自己背在身後的一雙大手的沉甸甸的重量和氣派。    
    他把雙手扶到了陽台欄杆上,左右分開撐著。這一動作立刻改變了他與陽台下世界的關係。剛才背著手,他與陽台下這個藍黑的世界有點超脫,他悠閒淡泊;而現在這樣是俯瞰了,是要「入世」了,有了一種要改變這個世界、支配這個世界的行動意識。兩種姿勢,兩種不同的心理狀態。有意思。他要慎重考慮成猛的全部指示,把他的每句話都翻來覆去琢磨幾遍,要鄭重而慎重地行事。    
    成猛正在家中教孫子小軍軍下圍棋,小軍軍的對手是秘書安晉玉。    
    「顧恆下午送來一份總結材料。」年輕的秘書恭敬地說道。    
    成猛並不經心地噢了一聲,表示聽見了,也可能表示現在不想聽,目光仍盯在棋盤上,用手指著:「軍軍,你看,咱們往這兒放個子兒好不好?」    
    


上卷:第一部分這個結局又未免太不自然

    李向南和顧恆一握手,兩個人就都再一次感到了對方的性格力量。    
    這是一個看著很舒服的年輕人,黑瘦的臉上鐵青的絡腮鬍,穿著十分簡樸,舉止既謙謹尊敬,又自然隨便。他一見自己就露出了由衷的高興。那是年輕人見到賞識自己的首長時才有的神情。這都讓顧恆感到舒服。他不喜歡奶油小生,也不喜歡那些張張狂狂的年輕人。眼前這位年輕人無疑是知道在自己的位置上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的。然而,小莉真的要嫁給他?這個結局又未免太不自然。奇怪,怎麼會有「生硬」的感覺?    
    眼前的省委書記是魁梧的,風趣的。他握手既熱情有力,又隨便豪爽,握完便甩開,充分表現著他對力量的把握和自信。他的笑聲洪亮,目光透著犀利。景立貞神情冷淡地站在他身後。小莉也出現了,調皮地沖父親的脊背努著嘴。自己一瞬間就感到了進行這次談話所承受的心理負荷,這負荷,在他準備這次談話時已不止一次地承受過了。    
    「來,你坐那兒,我坐這兒,擺出一個面對面的陣勢。發揚咱們過去說話的風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入木三分,方是好漢。」顧恆打著手勢風趣豪爽地說道。    
    兩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了。這裡氣氛雅靜,薄薄的紫色紗窗簾淡化著上午明朗的光亮。一大壁書,很大的寫字檯,沙發,茶几上是綠茸茸的盆景。    
    「我寄到縣裡的回信,你收到了嗎?」顧恆仰靠著,很舒服地摩挲著沙發光滑的木扶手問道。一見到李向南,以往幾次談話的記憶就喚起了他愉快的興奮感。想到能和這個年輕人進行那種在一般場合不宜進行的深入談話,自己能暢開展露在一般場合必須含蓄的政治智慧,能得到對方完全的理解和年輕人特有的讚許,他就感到一種渴望。那是他的享受。    
    他之所以喜歡李向南,就是從喜歡與他談話開始的。他很少遇到像李向南這樣稱心的談話對象。    
    「收到了,您的信給了我很大鼓舞。」李向南略含拘謹地回答道,「您這樣支持我,我更得好好幹了。」    
    「不,李向南,在你被人彈劾的時候,在你特別需要顧恆這個省委書記做靠山、支持你的時候,你最好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你再給我多戴高帽子,我也不能承擔無保留保你的義務。對不對啊?」    
    只這一句話,顧恆就感到自己一下子便擺脫了在平常需要維持的含蓄威嚴的首長形象,進入了坦率談話的興奮。要不,那種「首長」的腔調就會隨著相應的神態一下出來了:我想,我還是理解年輕人的,能為你們鋪路,我是很高興的。你幹的確實不錯,有影響。但正因為有影響,所以,有人要求全責備你……    
    省委書記這樣坦率,李向南有些缺乏思想準備:「是,我理解這一點。」他仍有些拘謹。    
    「理解什麼?」    
    「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我不需要對您說好話。但是……」    
    小莉剛剛送來兩杯冰鎮桔子水,現在又找了個理由進來了:「再給你們兩份冰激凌。」她轉身作走狀,但仍站在那兒注意地聽著。    
    「小莉,你不要在這兒了,爸爸要和向南談點嚴肅的事情。」顧恆說。    
    「我可以給我們縣委書記當參謀嘛。」小莉調皮地一撅嘴,走了。    
    「但是,顧書記,我想說的是:我不需要和您多談我目前的處境。」李向南接著說道,「我相信,如果條件允許,您一定會支持我的。像我這樣一個年輕人,有些稜角,一般來說是很不容易得到上級的理解的。遇到您是我很大的幸運。您對我的理解經常逼著我超水平地發揮自己的能力。即使因為客觀原因,這次您不能保護住我,我對您也是終生感激的。」    
    「這不是感謝不感謝的問題。」景立貞插話道。她把一個剛接到的電話記錄送進書房給顧恆,似乎還忘了拿什麼東西,要走未走。(她怎麼老遺忘啊?剛才是過來拿眼鏡盒中的揩鏡絨,卻把花鏡又忘在這兒,這次是請示顧恆如何回電話的,又差點忘了問。)「黨的工作嘛,有什麼感謝的?」    
    「立貞……」顧恆不滿了。    
    景立貞怔愣了一下,不快地走了。    
    「向南,應該說,我對你的幫助支持還是不夠的。」顧恆說道,「不過,我這句也是套話。」他不滿意地擺了一下手,「還是來入木三分的吧。我還算是個政治家,掌管著一個省,你也算是個政治家,掌管著一個縣。你是個出色的縣委書記,但你在我整個棋盤上只是一個棋子。當然這個棋子有些特殊,我賞識你,提拔了你。你的失敗,就等於我用人政策的失敗。僅從這點,只要能保住你,我就總要盡力嘛。更何況我們有共同的改革事業。所以,終生感謝之類的話大可不必說。你今天不管講什麼,即使是很真實的話,無疑會帶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性,對吧?當然,如果我沒有力量保住你,那我也就只好暫且放一放了。我要考慮我的全盤棋嘛。」    
    「所以,」李向南鎮定地說道,「我今天來,只是想和您談談對全省工作的幾點建議。」    
    「噢?」顧恆眼睛一亮,他有些意外。    
    「另外,我想把自己寫的一份材料請您看看。」    
    「什麼材料?」    
    李向南垂著眼睛略猶豫了一下,抬起頭,「我的一份札記:『中國的社會主義』。」    
    「啊,李向南。」顧恆突然指著對方大聲笑了:「你這可是做了充分考慮吧?你想用這個出奇的方針來贏得省委書記的好感,是不是?」    
    李向南不作解釋地笑笑。


上卷:第一部分智術之士必遠而明察

    「在一般情況下,你這個方針可以說是相當聰明。即使我現在非常明白你的目的,我也還被你出奇的方針所打動。啊?我坦率承認:我對你要談的全省工作建議和對中國的社會主義的思考是感興趣的。但我還要揭穿你:你今天來找我談話,全部背景就是你在被彈劾,要化解這個危機。要不,你的一切改革抱負都無法施展。所以,你的一切言辭都有這個目的性。你越隱蔽,越機智,我警惕性也就越大。」顧恆聲音洪亮地笑著,很有氣魄地揮了一下手,「所以,我勸你還是拿出最笨拙的方法來和我談,那對於我恰恰是最聰明的方法。直截了當地把你的目的,你的難言之隱,你想如何包圍我的心計,都說出來。」    
    第一次受到顧恆的犀利剖析,李向南不能不被這種風格所征服。自己剛進屋時那種忍辱負重的悲壯感一下顯得矯情可笑了。「那你給我一支煙吧。」他很乾脆地一伸手,不客氣地說。    
    「我的煙可是很缺的,家裡對我是限量供應的,只能給你一支。」    
    「因為你在這兒抽煙,所以我也要抽煙。我首先要在心理上獲得與你的平等感。」李向南嚓地把煙點著了。    
    景立貞有著一種被排除在外的不快感。小莉根本不理睬自己的不滿,毫無顧忌地出入書房,對李向南獻慇勤,更讓她惱火。然而,她現在不能發作。她坐在臥室裡心不在焉地翻看著一些卡片,都是顧恆閱讀史書時做的卡片。    
    這是《韓非子》一書的卡片。    
    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悍馬,此不知之患也。    
    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    
    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夫有功者必賞,則爵祿厚而愈勸;遷官襲級,則官職大而愈治。夫爵祿勸而官職治,王之道也。    
    智術之士必遠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    
    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陰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    
    「說真格的,對於今天的談話,我確實是做了充分準備的。昨天晚上我還用活頁紙寫了好幾頁要點。」李向南狠狠地抽了幾口煙以後,坦率地開了頭。    
    「能不能如實披露啊?」顧恆眼睛一亮,「我現在特別想知道,一個聰明的部下在和我談話時心計用到什麼深度。」    
    「我相信,一個部下,無論他是個正直的事業家,還是個弄權的小人,他們在和頂頭上司談話時都要用點心思的。和您這樣的領導談話更要費點心思。」    
    顧恆快活地哈哈大笑了:「你這恭維恰到好處。」    
    「我在準備和您談話的過程中,甚至運用了我的系統論、系統工程學知識。」    
    「這很有意思嘛,咱倆這談話真是國際水平的。」顧恆的興致越來越高。    
    「我找您談話,談話的發展方向不單是咱們兩個人決定的,因為咱們不是孤立的兩個人,當然,您的背景比我大。所以,我的第一個考慮是:我和您處在一個大的社會政治系統中。您作為一個高級領導,您的地位,您的處境,您的多方面聯繫,您的考慮,(在這裡,他省去了一個詞:『您的利益』。)我都應替您想到。說真話,顧書記,我在思考時,不得不把所知道的有關您的全部情況都想一遍。」李向南笑了笑,「您是省委書記,您的下屬們其實都在盡可能地瞭解您的情況。我在省委機關呆過,對您的情況也是瞭解一些的。」    
    「好,坦率。一個為官的要知道部下都在千方百計地研究自己,這才能免除許多危險。對不對?不要把底下的人都看得那麼簡單。你們呢,也要明白,我也在研究你們。上下之間都在研究。好,繼續講。」    
    「從中的系統講,在省裡,您是省委書記,我是縣委書記,我在縣裡引起的衝突,在地委引起的矛盾——地委書記就反對我,在省裡,有支持我的,也有反對我的,您處在整個幹部隊伍的包圍中,您考慮對我的態度時,必然要考慮這個全局。」    
    「講得深刻。」    
    「從小的系統講……」李向南猶豫了。    
    「不許閃爍其辭。」


上卷:第一部分要化解個人政治危機的利益

    「坦率說吧,我是在您家裡談話。一踏進您家,這個系統就不是咱們兩個人。像您這樣明智的首長,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不受家人的影響呢?」李向南略有些不安地賠了賠笑。    
    「講得好哇。」顧恆很痛快地說道,同時在心中趕走了倏忽一閃的不快。    
    「和您談話的方針我定了幾條。」    
    「好,談談。」    
    「第一,我來找您,絕不訴苦,絕不提讓您為難的要求。第二,我要表明:即使您不能保護我,我也將絕無任何怨言——這也是我的真實思想。第三個方針,在這種時候,我恰恰應表現出:我不是只關心自己的命運,我更多的是關心整個事業、大的形勢。而且,我仍要——這是我非常坦率地交待了(誠懇而幽默地)——讓您感到我對您、對你們是非常有用的,為您所需要的。」    
    「嗯,接下去。」    
    「所以,我今天來,恰恰要少說自己,少來求援,而應該談談您最感興趣的全省工作,這也算投您所好吧。並且,我還應該比平常談得更開闊,從一個省談到全國,這就是我的方針。」    
    「還有。」    
    「只有這樣的方針,從道義上講,符合我的人格,從情感上講,也符合我的心態,而從策略上講,」李向南笑了笑,「我才能得到您進一步的理解和好感。這也最符合我目前要化解個人政治危機的利益。」    
    「好哇,我都被你罩到系統論裡去了。」顧恆用手指點著李向南朗聲說道,「今天,我們應當得到一個真理:任何一個人都比我們平常瞭解的更複雜。還有一個真理:當人們把最深層的考慮都暴露出來後,反而顯得簡單了,可信了,有趣了。對不對?如果,我今天不用難眩以偽的方針打開談話的局面,會是什麼結果?」顧恆風趣地說道,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平常,我們的很多智慧,都是用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思想和去猜測別人的真實動機了。」    
    李向南在和父親談話。小莉一直有一種興奮,還有一種要承擔點什麼的躍躍欲動,還有一種暖融融的親切感。她能覺出爸爸是喜歡李向南的。談話在家裡進行真好。她發現自己非常願意結婚,小孩兒過家家似地有個小家庭。這個感覺是那麼模糊,完全是未來、未定的事情,但正因為如此,它才美好,打動人。    
    父親每次見她進來,眼裡就露出一絲審視,打量著李向南和她有沒有感情交流。她不管。她只要在書房裡停留一分鐘,她就活躍了氣氛,她就使自己也使整個書房變得暖洋洋的。她確實感到自己上下左右有一個大光團,她就是一個桔紅色的大燈籠。    
    只有經過門廳和母親正好打照面時,她的情緒才稍有破壞。母親打量她的目光中含著不滿。母親像黑色的老樹,刺棘總是劃破她桔紅色的大光團。    
    她今天發現:她特別喜歡李向南的性格。她喜歡他和她一樣有熱力;她又喜歡他不像她那樣瘋狂,躁動。他是沉穩持重的,不動聲色的,和她完全不一樣。    
    一樣又不一樣。    
    她突然眼睛一亮,拍手了。她發現了一個偉大的真理:一個女人恰恰喜歡一個和自己最一樣又最不一樣的男人。只有「一樣」,兩個人處在一個平面內,才有可能相交;只有「不一樣」,兩個人性格正好凸凹相對,才能接合,才能長短相補,給對方提供新意。她用這個真理檢驗自己熟悉的一對對幸福的夫妻,情人,無不如此。兩個人相愛,必有非常相同的地方,那是他們結合的基礎;同時又必有他們相異的地方,那同樣是他們牢固結合的基礎。    
    太精彩了。她就要找一個與自己最相同又最不相同的男人。    
    她輕聲唱著歌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連哥哥的房間(他不在)她都要去。她就要到處發散自己的快樂。一分鐘不發洩她就要憋死。她發現,不同的房間也有不同的顏色,爸爸的書房是灰藍色的;她的房間是桔紅的,還有點色彩繽紛;媽媽的房間是灰黑的;門廳呢,是空白的,沒有顏色,她走進來,帶來一團桔紅,母親走進來,則帶進一束黑色。母親的光團濃而小,不放射,像一個圓柱體,隨著她的身體移動……


上卷:第一部分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全省工作建議,中國社會主義的札記這些我都感興趣,但我們後面談。我現在感興趣的是你李向南的命運。怎麼樣,正符合你的目的吧?」顧恆幽默地說道,「我們客觀分析一下,這個事情能不能化解,如何化解。關於這件事的背景,你目前瞭解多少?」    
    「情況是這樣,」李向南如實說道,「現在搞我的人,主要不是省裡、縣裡的了,而是北京的。我寫過的文章,我在古陵的做法,都比較硬了一點,引起一些人的反感;另外,直接觸及的是一些同代人的嫉妒。這兩方面結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個比較可怕的背景。這次他們是抓住了機會。現在他們手裡還抓著我過去寫給一個女同學的信。」    
    「材料我看到了,有你寫的信的影印件。」    
    「我信中說話當然很隨便,對國政大策品頭論足,口氣可能也有些大,所以他們攻擊我有野心,想當總理——我信裡有這樣的話:我若是當總理將如何幹——蔑視國家領導人。」    
    顧恆點了點頭,「誰讓你在古陵幹得那樣突出呢?那麼多記者吹你。」停了一會兒,他又半感歎半幽默地說,「蔑視領導人?一般地說,年輕人不蔑視老年人,這個社會是不會有前途的。別看你總說我深刻,對你有啟發,內心裡你肯定自信比我強。這你不用解釋。」顧恆輕輕擺了下手,「再過十年,若讓你當省委書記,當總理,也許會幹得很出色的。」他停頓了一下,「不過,這種假設也有點不著邊際,它並不取決於個人的意願嘛。何況如何當上總理,是遠比如何當好總理要複雜得多的事情。 這在全世界大概都是個規律。」    
    「現在關鍵是我對這些信無法解釋。如果像您這樣理解我,就可以說:這個年輕人有見解,有抱負。但在另一些人眼裡,就可能是有野心,狂妄。」    
    「信本來沒什麼,但想整你,就成為口實。」顧恆說道,「憑這些信並不能給你定什麼性,卻可以造成對你的壞印象。有時候印象是完全可以決定一個人命運的。……你打算怎麼辦? 」    
    「不知道。」    
    「我認為最好的辦法,第一,是我不為你解釋,因為解釋不了;第二,你也不作任何解釋;第三,聽其自然。你要有退一步的思想準備。我可能要把你在省裡的工作調一調,一段時間內不提拔你。你也夾起尾巴。讓事情冷下來。慢慢再想辦法。」    
    「一個人,有問題沒問題被審查上兩三年,不了了之,最後把一生做事的機會就給埋葬了。」    
    「事情不一定那麼悲觀。有時候,有我們看不到的危險;可有的時候,又可能有我們想不到的機會。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看看能否找到人為你說話。」    
    「很難。」李向南蹙著眉想了想,說道,「我父親也不會幫忙。」他停頓了一下,「我現在唯一的方法是:把中國社會主義的札記寫成文章,作為條陳送上去。」    
    「這個札記我先看看吧。」顧恆略沉吟了一下,心中籌劃著如何幫助這個有為的年輕人渡過難關,「你要有思想準備:有的時候,要證明自己,要挽回印象,靠多做事情不一定有用。」    
    景立貞進來了:「老顧,你的電話。」    
    成猛的秘書安晉玉來的電話。「你送來的那份工作總結收到了,我會及時提醒成猛同志注意的。」安晉玉在電話中說。    
    「啊,謝謝你。」顧恆立刻表示了感謝,而且非常適當地表示了對這位小秘書不該遺忘的親熱,「小安,以後有時間可以到我們省裡去走走看看嘛。走不開?等有機會嘛。你去的時候,我給你安排一下。」    
    他必須對這種大人物身邊的小秘書用朋友似的口氣說一兩句親熱話。你若輕視他們,刺激了這種人的自尊心——這是很多人易有的疏忽——那是非常愚蠢的。    
    景立貞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老子》的卡片。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


上卷:第一部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白色交響曲》攝制組召開第一次全體成員會。    
    七八十號人把電影廠小會議廳塞得滿滿騰騰。說笑聲盛不下了,便從敞開的一扇扇大玻璃窗往外散溢。座位排排朝前,但人們坐落全無方向,這一群,那一堆,更有三三兩兩,小團小簇。女人們交頭攢腦,嘰嘰喳喳;男人們有的蹲在椅上,有的坐在椅背上,噴著唾沫星,打著手勢,或打逗起哄,或捧腹大笑。    
    副導演鍾小魯善於扮演一個被擁戴的管家,笑嘻嘻地招呼著幾個年輕人抬來一個保溫桶,拿來一摞玻璃杯,一袋袋茶葉,給眾人沏茶。    
    編劇劉言——一個特別喜歡在電影界廝混的作家——坐在人群中和女演員們說笑著,時或很有風度地點著頭,時或仰起臉顯得極為愉快地一笑,同時順手梳理一下頭髮。他總感覺前後左右的人都在注意他,因此,言談舉止總含表演性。    
    童偉也來了。他在離林虹和幾個年輕女演員都較近的地方坐著,右手抱肘,左手撐著下巴,目光深沉地凝視前方,像雕像一樣全然不為周圍喧鬧所動,似乎在想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導演胡正強站在講台旁。因為有求於眾人,他臉上賠著笑,同時放鬆身體,使自己偉岸的身材顯得謙謹一些。他又一次向下按了按雙手:「大夥兒是不是靜一靜?」    
    沒人理他。    
    站在他身旁的鍾小魯笑著沖眾人拍拍手:「哥們兒,開會吧。」    
    男人們——多是搞燈光、佈景的工人們——揮著手嚷道:「不行,你們就這麼著開頭啊。就這麼空口白話,又讓我們給你們賣命?拍出好片子,你們露臉得獎,跟我們有何干係。我們不吃這一套。」    
    「先下下雨,下陣雨再說。」幾個腳蹺到椅背上的男人們嚷道。    
    胡正強笑笑,從口袋裡掏出幾盒「大中華」,同鍾小魯一起向滿會議廳的男人們拋著煙,白色的「雨點」東南西北地紛飛著。    
    「行了吧?可以開會了吧?」胡正強不抽煙,但經常要自掏腰包下下雨。    
    「光下雨不行,頭次會,好比農村秋收開鐮,不打打牙祭哪兒行啊。」    
    「光下雨買哄不了我們,請吃飯。」    
    「請吃飯今兒可來不及,先欠上。這會兒先請請冷飲。」    
    胡正強又笑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大團結」,扭頭對攝影師張寶琨說:「給大夥兒每人買份冰激凌,買瓶汽水。」    
    人心有盡,滿屋的哄鬧聲算是靜落下來。    
    胡正強開始主持會議:「今天是咱們第一次全體會。本廠的,大夥兒相互熟悉。外借來的演員,也都陸陸續續來些天了,也已經相互認識,不用多介紹。這位是咱們的編劇劉言,大家都認識,他今天也來參加我們的會——」    
    劉言手高舉過頭,很輕柔地向大夥兒致意。    
    「——另外,這位童偉,小說家,是我和小魯請來的顧問——」    
    童偉只是將二指略舉到腮邊,表示不屑介紹地擺了一下。    
    「——今天主要給大家介紹的就是咱們這部片子的女主角,林虹,」他轉頭對坐在第一排最邊上的林虹說道,「你站起來一下。」    
    林虹站了起來,一下成了眾人注視的中心。    
    ——其實,消息靈通的人從昨天起就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離認準了她,今天她一到會場就開始打量她、議論她了。    
    她是走誰的門子來的?是不是電影局哪位局長的門子?不一定。胡正強別的能交易,這部片子他是準備得獎的,配角可以交易一下,主角可不行。那可說不定。噯,是不是劉言的關係? 劉言管屁用。好像和鍾小魯有一手,沒看昨天她來,鍾小魯冒著雨接,像小吹輩兒,跑上跑下幫她搬東西。說不定是馮廠長的門子?誰知道和誰有關係。可能都有關係。看她那德行,一臉傲氣。她氣質還可以。聽說試鏡頭還不錯……    
    「咱們前幾天,萬事俱備,只欠女主角沒最後落實。結果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胡正強搓著手笑笑。每當他很正經地說上句帶些幽默的話時,他都要這樣拘謹地搓搓手,似乎幽默不是他的權利,「我們找到了林虹。咱們攝制組一切就緒了,又要開始練了。噢,林虹,只有你對大家還陌生。你是主角,是我們眾星捧月的月亮。月亮總該認識認識大夥兒,我給你逐個介紹一下。」    
    這是鍾小魯,不介紹她也知道。胖乎乎的圓臉上佈滿絡腮鬍,寬寬的黑框眼鏡後面總是含笑的目光像攝氏三四十度的溫吞水,融融地漫過來。只有當你較長久地注視他時,那目光才會露出一絲閃爍,稍縱即逝地透出一點他那敦厚形象中所沒有的東西。    
    這是攝影師張寶琨,也在胡正強家中見過。這個黑瘦精幹的年輕人眼裡總是露著要奉承人的親熱。那目光和他的身體一樣,乾癟細弱,時斷時續。


上卷:第一部分壓抑不住的性感

    這是劉言了,也不用介紹。黑,黃,瘦,眼角放著桃花紋——據面相學說,那是有桃花運的標誌。本來很大的眼睛,笑成兩條明亮的細線。目光甜膩膩的,水波般一圈一圈地過來,閃露著對女人的興趣。等你稍一凝視,那目光中就有了不自然和做作。    
    童偉的目光像兩道筆直的灰色光束射過來。這束光不囂張,不耀眼。它很充實,很穩定。在含蓄中送過來隱隱的力度:對對方的洞察,對本人的自信,還有準備隨時對一切問題作出回答的行動意識。他的目光大概可以使一個紙風車緩緩轉動起來。    
    這位,是她要認識的了:製片主任堯光明。他站起來了,油頭光亮,衣服筆挺。他雙手貼褲線,朝她微微鞠了個躬。他對誰似乎都要做這樣的習慣性動作,像是在舞台上對觀眾頻頻謝幕。他的臉白胖光潤,一雙眼睛水亮汪汪,漂亮得像女人,也因此讓人膩味。他的目光像兩朵花一樣向四面散射,不出幾厘米似乎就照不見什麼了。    
    這一位,是這部片子中給自己配戲的男主角,常家。個子不低,但顯得文弱酥軟,沒個挺拔勁兒。鼻頭有些發紅。此時他笑著點了點頭,神態似乎既瀟灑又拘謹。目光中有股咳嗽糖漿的味兒,甜得不對勁。一副自以為美男子的矜持矯揉。在電影中和這樣的人相愛,未免太難了。……    
    男人們的目光不管是黃的、紅的、亮的、暗的、灰的;也不管是燙的、溫的、涼的;蒼老的、年輕的;裸露的、遮掩的;辛辣的、腥氣的、甜的、澀的、酸的、麻的;也不管是遲鈍的、銳利的——像爪子一樣抓人的,像刀子一樣剝人衣服的,像毛刷子一樣刷你皮膚的:那其中都多少含著對女人的慾望。這許多目光照在她臉上,身上,有的濕潤,有的乾燥,有的光滑,有的粗糙,劃來劃去地揉搓著她。然而,被男人注視,並不完全是難受的事情。    
    難以忍受的是女性的注視。她們在怎樣地打量自己啊。    
    這位因介紹而站起來的叫卞潔瓊。一位有著坎坷身世的演員。三十多歲,小身量,瓜子臉。在銀幕上是個賢淑嫵媚的形象。在生活中卻時時顯出刻薄和小市民氣。聽說為在《白色交響曲》中擔任主角,她曾上上下下拚命活動過,最後只得到一個配角。她的眉細細的,眼睛一閃一閃的,發出的光很細很涼。自己一直感到著這一閃一閃的涼意。    
    這位,大聲說笑著站起來的叫羅莎。二十年前中國很有名的女明星。她媚麗的形象曾風靡中國。現在五十歲了,人老珠黃,臉皮松皺耷拉,但還穿著極花的連衣裙,一派風騷地描著眉眼。回想起過去她在銀幕上的動人形象,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人。自己為她感到人生的惆悵。然而更多的是一種不舒服,好像見到一個人臉上長著個茄子般大的紫色瘤子一樣。時間居然把那樣動人的形象變成這樣。看她卻渾然不覺,從一進會議廳就左顧右盼,和一切男人包括比她年輕得多的男人打情逗笑,自以為仍是人們矚目的中心人物。其實男人們只是應酬一下而已。她也多次打量著自己,目光是研究的,臉上的笑容因此都凝固了。    
    現在站起來的是一位年輕的女演員,陳美霞。二十六七歲,個子不算高,皮膚有些黑,頭髮黑亮,一雙火熱的大眼睛,南國風韻。她早就在打量自己。目光中雖然含著明顯的嫉妒,仍可以看出小康人家的善良。有些人的嫉妒把惡意加在對像身上,有些人的嫉妒只是把折磨加在自己身上。她就是後一種人。她打量自己時,似乎想到本人的什麼境遇,常常垂下眼,心神恍惚。    
    這位負責化妝的年輕女性,弓曉艷,苗條嬌小,渾身放射著壓抑不住的性感。她的每個動作都是燃燒的。走起路來步態充滿彈性,頭髮和裙子飄飄灑灑,拖著一股熱風。當她坐下後,便上下左右地打量自己。完全是女人看女人的目光。偶爾,又像一個男人在看一個女人。她的審視挑剔都是熱辣辣的,被她注視時,感到自己的身體顯得太涼了,不夠緊張飽滿;腿腳都不夠彈性。真是奇怪的感覺。    
    在眾人目光的焦點上站著不是很自在的。    
    會議廳門開了,進來兩張笑臉。廠長馮鑒一,一個矮瘦的老頭兒,含著威儀的笑臉;副廠長鄭笑文,一個樂呵呵的中年胖子。啊,我們來看看攝制組的同志們。和眾人一一握手。當然,要先和童偉、劉言這樣的客人握手,然後和林虹等主要演員握手。和年輕女演員握手,時間總要長些。人們早已站起來,也都早已鼓過掌。    
    「怎麼樣,信心百倍吧?」馮鑒一看著胡正強問道。他能夠感到鄭笑文在身後胖乎乎地站定,背著手東張西望著,也知道這位導演正是自己的對手鄭笑文最賞識的人。正因為如此,自己踏進這個攝制組更顯得坦然隨便。    
    「大家都有信心。」胡正強尊敬地答道。正因為他和鄭笑文親近,與馮廠長疏遠,所以他才尤其要尊重這位馮廠長。


上卷:第一部分她將是中國當代最傑出的女演員

    「好,大家坐好,下面我簡單地談談總體規劃。」    
    兩位廠長走了,總算讓胡正強輕鬆了點兒。沒有比當麵包夾心更難受的了。會場是靜了下來,雖然還帶著嗡嗡聲。下午的陽光一大窗一大窗地照進來。「咱們這部片子總算要開張了,我和大家一樣高興。」難啊,當導演榮耀,威風,創造一切,指使一切,在銀幕上恣意安排他的世界。當了導演的人差不多都不願退下來,沒有比電影這塊骨頭啃起來更費力也更難丟棄的了。要是個藝術家,又要是個社會活動家,組織家。這幾十號人好張羅嗎?鍾小魯笑呵呵地坐在一旁。為什麼要讓他當副導演?在藝術上自己並不有求於他。但他神通廣大,能疏通上層。一部片子若遭到責難,他可以到首長家出出入入,叔叔阿姨地一叫,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位卞潔瓊,是馮鑒一推薦來的,想當主角。她哪兒勝任?安排個配角也不盡人意。可得罪得起她嗎?半夜馮鑒一家的燈窗上映過她拉窗簾的身影。那位,花大姐似的羅莎,自我感覺好得讓人無可奈何。已經在拍著一個戲了,又要求到這部戲裡來。敢不用她嗎?她老頭是電影局的領導。自己這個導演像繩結頭,伸出千百根繩線和上下左右相聯。誰牽一牽他,他都要動一動,又不能一個方向動得太多。往前動多了,後面的繩線能拉脫他的後腦殼,往後動多了,前面的線繩能拽掉他臉面。他只能處在眾多拉力的平衡點上。五個正副廠長的關係都需平衡。和其他導演的關係呢,同行相嫉,爭本子,爭演員,爭評獎,天然矛盾,但也要考慮平衡。事情複雜,多層次的。用鍾小魯雖聯絡了上層,可鍾小魯是馮廠長的心腹之患,用了他便加深了馮鑒一對自己的不滿。本來,劉言編劇,自己直接找他商談本子,簡捷且方便,可文學編輯室一定要安插進一個責任編輯來,你能反對嗎?不讓人掙責編費?請童偉當顧問,主要因為他在評論界有鼓動力。一個顧問頭銜,換來與評論界的聯盟……    
    會開得熱烈。不管多少矛盾,畢竟要開始一件有聲有色的事情,人心興奮。胡正強向來話不多,卻善於調動大家積極性。劉言也講了話——他是從不放過講話機會的——擺著手勢,翻來覆去地表示對這部片子充滿希望。鍾小魯則是一把胡正強講話的要點概括一遍,二把眾人講話要點肯定一遍。他永遠處世周到,遍得人心。他一講話,人人高興。    
    童偉也應邀講了話。放下二郎腿,好像剛從沉思中反應過來,看看胡正強,略想想,便從容而言了。這部電影為什麼能成為一部有價值的影片,並不在於願望,在於它的條件。那就是本子所提供的藝術基礎、藝術空間(一、二、三、四),導演提供的藝術思想、藝術色調(又是一、二、三、四),演員提供的藝術表演、藝術個性(同樣是一、二、三、四)。這部影片必將在中國電影史上寫下一頁——經他一分析,人人感到了這一點。導演為此將奠定他在導演史上的地位;攝影完全可能在攝影史上獨樹一幟,編劇將因此成為大劇作家。    
    至於演員,特別是對扮演女主角的林虹,他講了:「這兩天我和正強、小魯不止一次興奮地談到:我們這部片子的演員陣容好,沒有一個角色是勉強的。特別是女主角。」他停頓了一下,「林虹雖然是第一次上銀幕,但我以一個藝術家的直感——請允許我自認為是藝術家——相信:她將是中國當代最傑出的女演員。」    
    他又略作停頓。這樣一個非常的斷言引起了震動和刺激。卞潔瓊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羅莎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林虹,感到自己心理失了平衡。林虹在瞬間靜默中感到了巨大難堪和壓力,她憎惡童偉這樣講話。弓曉艷滿心酸楚地看看童偉又看看林虹,她是童偉的情人,她不允許童偉如此偏愛另一個女性。鍾小魯則低下頭抽煙,他為童偉難堪。想和林虹和緩關係,也不是這個辦法啊。    
    唯有童偉鎮定自若。    
    「我們之間只有一次短短的對話,但她給我的印象如此之深,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他幽默地笑了笑,這是一個男人這樣講到一個女人時必要的幽默,「我是個評論家,我對自己的講話從來是鄭重的。我沒有必要恭維林虹這樣一個首次踏入影壇的新演員,也沒有必要將自己的聲譽隨便抵押給一個毫無依據的斷言。    
    「我想進一步指出的是:這部影片的一多半戲在女主角身上。我同意正強同志開頭說的眾星捧月這個詞。我們都應該認識這一點。從導演,到攝影,到所有演員,都要圍繞女主角來考慮。現代電影界是講究明星的。沒有明星的電影是沒有號召力的電影,不推出新明星的電影是不會成為有廣泛影響力的電影的。所以我建議,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可以在輿論上做些文章,先聲奪人,把我們的新明星逐漸推出去。……」    
    


上卷:第一部分自己踏入了一個大名利場

    他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想像:    
    小放映廳。剛看完林虹一場戲的樣片,人們紛紛稱道著。劉言也來了,一臉感動地說:「演得太好了,我真沒想到這麼好,我一直是噙著淚看的。」林虹只是微笑著。鍾小魯也走過來了,很關心地看著林虹,說道:「你這段戲有創造。你設計的幾個動作也很有表現力。」「胡導演,你說呢?」林虹卻轉過頭向著胡正強。「你自我感覺如何?」胡正強問。林虹笑了笑:「我沒太大把握。」胡正強搓著手稱讚道:「我很滿意。」他回過頭看了看自己,「你徵求一下咱們童顧問的意見。」    
    林虹轉過頭打量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神情冷峻地慢慢走上兩步,說道:「我以為,你應該比這演得更好。」    
    林虹問:「怎麼叫更好?」    
    他微微笑了笑:「你剛才在戲中和男主角也有這樣一句話:『怎麼叫更好?』我覺得,你和我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比在電影中好多了。」他微垂著眼簾,目光陰鬱地盯視著林虹,準備接受她的反詰。    
    林虹卻輕輕地一笑,沒再說什麼。    
    「你接受他的意見?」胡正強笑著問。    
    林虹看了看他,然後轉向胡正強:「那你首先應該使男主角能像他那樣說話。」    
    ——一個晝夢,簡直像將要發生的故事……    
    作為化妝師,弓曉艷當然要說兩句。她把她那瀑布般的黑髮甩到前面來,用手玩弄著,笑著說:「我一定把大家打扮得好好的,符合導演的要求。我一定為大家服務好。除了化妝,平時誰要理髮,我也都義務包了。……」    
    卞潔瓊也該講話。她講話總在心理上預先支出太多,及至開口,那種做作,那轉來轉去的開場白,讓所有人都不自在:「我沒什麼太多說的。胡導演、鍾導演,還有劉老師、童老師都講得挺好的。我一定努力把自己的戲演好。我雖然演過兩部電影了,而且還擔任過一次主角,但這次安排我當配角,給新演員配戲,我沒意見。我覺得我這個角色也很重要,我要努力爭取使這個角色發光……」    
    陳美霞揚起黑亮的眼睛,笑了笑:「我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演了四五部片子了。我一直苦惱的是:沒有機會演比較重要的角色。這次,我擔任的又是一個很次要的角色。我一定毫無怨言,努力把她演好,在表演上爭取對自己有點突破……」    
    羅莎當然要講話了,她左臂架在椅背上,側過身來,右手在空中轉圈舞著,聲音響亮,抑揚頓挫:「說眾星捧月,根據這個本子的情況看,有道理。該捧就捧一捧。我是老演員了,就該捧捧年輕演員。可月亮不光是佔一個位置,它自己得發光亮。它自己不亮,再捧也不行。你不要怕我這老演員,名演員,沒什麼了不起,我心甘情願給你配戲。可你自己要爭氣。年輕演員要嚴格要求自己,要刻苦鑽研角色。頭一次上電影,要集中精力演戲,少摻雜私心雜念,要多聽導演和大家的指導……」    
    這個林虹,真是幸運兒。憑什麼一步登天成為明星?哼,也就是輪廓還可以,皮膚可是太蒼白,整個人一點都不滋潤。自己二十多年前是多麼光彩奪目啊。(她瞇起眼,目光恍惚地凝視著回憶。她的臉佔滿了整個銀幕,她正仰頭梳理著長長的黑髮,眼睛裡波光般閃露著憧憬未來的光輝……)比起自己,林虹差多了,一點不性感。這樣的人就能當明星,真是人種退化。怎麼現在漂亮人這麼少?自己只要再年輕上十歲,化化妝,能把她們都比下去。腰身稍有些胖,拚命節食,已經瘦下來。臉上皺紋多一些,可以化妝彌補。世上真有返老還童的藥就好了,她願意出一千塊、一萬塊去購買。(她抹上重返青春的美容霜,臉上又漾出明媚。她披著珍珠紗做成的拖地長裙,在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陪伴下款款地走上陽台。陽台被輝煌的燈光照亮著,陽台下是翹首待望的人山人海。看到她,人們頓時沸騰歡呼。五彩繽紛的禮花升上天空。她微笑著對歡呼的人海慢慢招手……)    
    林虹從第一排站起來,雙手慢慢捲著一張報紙,非常謙虛甚至顯得有些惴惴不安地說了幾句最簡單因而也是最得體的話:「我第一次演電影,壓力很大。希望胡導演、鍾導演,諸位老師多幫助我。」    
    一瞬間,她又一次感到了(這兩天多次感到):自己踏入了一個大名利場。    
    


上卷:第一部分掃瞄著姑娘裙子下的小腿

    夏日晚飯後是熱鬧的,電影廠的招待所更不例外。    
    一幢三層的紅磚樓房,樓門正中,左右走廊,一個個單間。一樓住著本廠單身的演員和職工,二樓住著外借來的演員,三樓稍稍靜些,住著各地請來的作者。此刻房門大多敞開著。男人們站在各自門口,一邊撩起背心搧著汗淋淋的前胸後背,一邊與鄰近門口的人說笑著;女人們嘰嘰喳喳地商議著結伙去哪兒散步;盥洗間裡,最後吃完飯的人哼著小調叮叮噹噹地敲著碗筷勺;不知是哪個男高音在走廊裡引吭高歌,樓上樓下都迴盪著歌聲,及至高不上去了,變一個尖細的假嗓音,又跌八度落下來,引起一片哄笑。    
    一層樓的門廳裡哄哄笑笑地圍著一群人,你想演電影?你能演嗎?你叫什麼名字?你知道現在是冬天還是夏天?你爸爸是男的還是女的?    
    人圈中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很白淨的臉上始終露著癡迷的微笑。她轉來轉去看著周圍的人,一本正經地回答著人們的問題。我從小就想演電影,當演員多光榮啊。我想得課也上不下去了,所以老師就不讓我上課了。我要當大明星。我知道現在是夏天,不是冬天。你們騙不了我。我爸爸是男的,我知道。我不找你們,我要找導演。我叫胡芳芳……    
    胡芳芳是個有點精神病的姑娘,半年多來,她幾乎每天都要來電影廠,最初人們憐憫她,後來也便拿她取笑逗樂。    
    「我就是張導演。」一個臉上疙疙瘩瘩的漢子惡作劇地忍住笑,雙手交叉抱著肚腹,故作正經地說道,「不信你可以問大家。你唱個歌給我聽,再跳個舞,看看你能不能當演員。」    
    「你真是導演?」胡芳芳睜大眼看著他,「你要選個會唱歌跳舞的演員?」    
    「是,我要拍個音樂舞蹈片。」    
    「你騙我……電影叫什麼名字?」姑娘將信將疑。    
    「這個……嗯,要保密。不過,你既然很有誠意,可以告訴你,叫《白色交響曲》。這個片子現在就缺一個女主角,要能歌善舞的。」    
    姑娘疑惑地看看周圍人群,人們都忍俊不禁地要笑,她搖頭了:「你騙我……」    
    「那就算了。」那位「張導演」佯裝生氣地一揮手,「我再到別處去挑選。」    
    「張導演,你別走,我唱。」姑娘著急了。    
    「你唱吧。」「張導演」轉過身,稍帶不耐煩地說。    
    「我光唱就行了吧?」姑娘小心地央求道。    
    「唱完再跳。」冷酷的回答。    
    「在這兒跳?」姑娘為難地看了看圍觀的雜亂人群。    
    「對,在這兒跳。」更為冷酷的回答。    
    人群水洩不通地圍攏了。女人們頭挨頭,用一種興奮又多少有些不安的目光看著姑娘,這樣參與對一個姑娘的玩耍,她們終有些不安。男人的目光掃瞄著姑娘白嫩的手臂,裙子下的小腿。對這樣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姑娘,盡可以放肆地打量。這姑娘像沒筋骨的嫩豆腐,出奇的白。有人被擠在圈中,心含憤懣,這樣戲弄一個姑娘,太下作了,真該把人群趕散。起碼自己該擠出人群,表示一點抗議,他的身體已經有這動作了,而且感到左右人們的身體立刻配合著準備填補自己的空間了,然而,他到底沒動,還是在人群中觀看著。    
    「那我唱了?」姑娘說道。    
    羅莎對化妝總是不滿意,化妝師弓曉艷在她身旁轉來轉去地忙碌著,她坐在鏡子前一百次地搖著頭。這是怎麼化的妝?臉上貼來貼去貼了半天,還沒顯出點兒光潤來。給我化妝有什麼難的,不就是把臉化得光潤點?我的身材、臉型輪廓,樣樣都還是一流的。她不耐煩了,自己也上著手,同時始終滔滔不絕地和身後的人說著話。    
    你們年輕演員有一個優勢,那就是年輕。可除了這一條,其他就都是劣勢。你們要謙虛,要努力學習,要有自知之明。你們各方面的修養都還差得遠。當電影明星不是那麼容易的。表演藝術是門最深奧的藝術。懂嗎?……    
    她總算基本滿意了,總算說了聲「OK」。總算用手輕輕按著臉,大聲笑著轉過了頭。    
    怎麼樣?還可以吧?再把燈光打上,完全像個三十歲的人吧?像二十多歲?那不需要。這個角色就是三十歲,我不敢化妝得更年輕了,那樣就不符合角色了。哈哈哈,好了,弓曉艷,你可以給小秀整髮型了。要是化妝技術再高明些,我還要和你們爭爭角色呢。    
    這是青年女演員矢菊秀的單人房間,林虹正坐在床上看羅莎化妝。矢菊秀——一個十八歲的舞蹈演員正坐在桌前對著鏡子卷頭髮。今天晚上攝影棚內有羅莎和矢菊秀的戲,一部已快拍完的片子:《青春》。


上卷:第一部分耳朵是生命之樹的一片獨葉

    林虹臉上浮著淡淡的微笑。這位昔日的電影明星真才是沒自知之明呢。這就像三十歲的人了?自吹身段好,是減了肥,體重下來了,可老架子還在,整個一個鬆鬆垮垮的腰身,毫無年輕女人的柔美線條了。那張臉就像戴了假面具,笑起來粉幾乎要一斑斑往下掉。頭髮上了不少油,表面很黑亮,可內裡顯出枯老。手才難看呢,皺皺的全是老皮了,能拍特寫嗎?女人的年輕,就在身段,在臉,在頭髮,在手。這四樣,你哪樣像呢?整個是用油、用粉、用薄膜、用服裝,再用燈光、用攝影技巧、用各種手段包起來的。藝術搞成這樣,有些令人作嘔了……    
    弓曉艷在羅莎身邊左轉右旋,時進時退。她能感到天氣的熱,自己身體的熱,羅莎身體的熱。羅莎週身散著一股子五十歲婦人的汗味兒,還有香水的幽香。她的額頭眼角都皺皺的,耳朵也皺了,讓人想到一片枯葉,一件老朽的雕刻。不過,耳朵就顧不上化妝了。人是從額頭、眼角、耳輪開始老,還有就是脖頸正面。人恰恰是從那些最惹人注目的部位開始老。看她的後脖頸倒還顯得平滑。還有,臉也太長了,這無法化妝。她實實在在感到羅莎的老,並不在於她的多皺,而在於她的「乾燥」。一挨近這位老明星,就感到她身體的乾燥。她對比感到的是自己的滋潤:自己靈巧的手指是汗津滋潤的,抹一把臉上的汗,自己的臉是汗津滋潤的,自己的身體上上下下也是汗津滋潤的。噢,對羅莎衰老的感覺,還在於「鬆弛」。自己是繃緊的。    
    給矢菊秀整髮型了,一下子便感到小矢的年輕。她週身散溢著青春的氣息,像朝陽下燦爛的花圃:潮濕的芬芳蒸發上來,濃郁醉人。她的頭髮少有的油黑滋潤,披在肩上波浪起伏,不用加工就是美發。她的皮膚潤澤光潔。眼角、耳輪、額頭、脖頸正面,這一切最易衰老的部位都經得住細看和撫摸。她的手指玉脂般閃閃發光,這樣的手指向你戳點,能使你迷得發顫;戳點一下黑夜,黑夜會融化;戳點一下多刺的仙人掌,仙人掌會開花;摘一片綠葉,綠葉會晶瑩閃亮。從她領口可以看見乳罩上方一抹羊脂般的胸脯,使你禁不住想用手輕輕摸一下。如果自己是男人,真會動情呢。她又注意到了她的耳朵,晶瑩的,嬌嫩的,在燈光下半透明的,含著生命的汁液和光澤。她止不住又扭頭看了看羅莎的耳朵,真醜陋。沒有比年輕的耳朵更表現年輕的,也沒有比年老的耳朵更表現年老的。耳朵是生命之樹的一片獨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轉向林虹。來,林虹,我看看你的耳朵。她索性走上去。我不幹什麼,我善於看耳相,算命。林虹的耳朵恰如她二十八歲的年齡,而且還恰如她的體型、外貌——耳朵還縮影著外貌,這又是自己的一個發現——白皙,冷靜,美麗,但沒有小矢那鮮嫩了。它有點蒼白,有點平淡,還有點嚴肅——一個奇怪的感覺。    
    自己的耳朵呢?自己以後可以研究研究各種人的耳相……    
    矢菊秀端坐在鏡前端詳著自己,既高興又不好意思。她衝自己眨眨眼,打量著自己有些調皮的樣子,便愈加調皮地擠眼。她對著鏡子暗自羞赧,便愈加羞赧。她垂下眼不看自己,凝視著眼前。化妝師正很舒服地梳理著她的頭髮。她感到鏡中的自己也在垂著眼微笑。她微微搖了搖頭,嚴肅地抬起臉,便迎面看到了一個嚴肅的自己。她凝視著自己。她發現不能同時注視自己的兩隻眼睛。她只能使目光矇矓散射,才能整個地凝視自己。她知道自己漂亮,為此,她幸福,她驕傲,她也不好意思——好像在人群中穿著太出眾一樣。    
    樓道裡鬧嚷什麼呢?叫好聲,鼓掌聲。    
    「好,菊秀,該去攝影棚了。林虹,你也去看我們拍戲吧?應該增加點經驗。」羅莎嘩嘩啦啦,拉椅子,拍打衣裳,雙手按臉,站了起來。    
    胡芳芳接連跳了幾個舞,已經面紅氣喘了。「行了嗎,張導演?」她擦著汗問。    
    「算了吧,別耍人家了。」幾個女性聲音不高地說著。「不行,再讓她跳一個,來個窩腰的。」一個小伙子大聲嚷道。    
    「對,你再跳一個最好的。」「張導演」端著架子神情嚴厲地說道,「剛才那幾個還不能最後確定你的水平。你要加點兒柔軟的形體動作,對,比如窩腰,要往後窩到地,啊?」    
    「我歇會兒再跳,行嗎?」    
    「不行,這點兒苦都吃不了哪成?」    
    「讓我先喝點水吧?」    
    「跳完再喝。」    
    「我窩腰……」    
    「咋這麼囉唆?」    
    她接著跳。有人叫好,起哄;有人眼睛發紅,身子發熱;姑娘們有些不安地竊竊低語著。她仰起臉,一點點往後窩腰,兩手向後探著地。她沒有舞蹈演員身體的彈性,她身子綿軟,沒筋骨似的,一點點軟下去。手撐著地了。「張導演」命令她繼續下腰。她的裙子花一樣張開,花蕊般露出她的大腿,她的短短的上衣翹起來,滑下去,露出一抹白淨的肚皮。發紅的目光也開始有些尷尬閃爍了。    
    她眼裡的世界顛倒了。人們頭朝下,腳朝上,各種各樣的眼睛,密麻麻的,閃閃發亮,像水族館裡隔著玻璃看到的魚群,都是小魚。魚群倏溜溜地游動著,變成無數短短的橫線,天旋地轉。她頭碰地,撲通,癱倒了。    
    人們紛紛嚷著:算了,算了,別耍人家了。摔壞沒有?頭碰破了,出血了,快上點藥。    
    我不要緊。張導演,我行嗎?    
    你這還不行,回去再鍛煉鍛煉,以後再爭取。


上卷:第一部分滿身負重,前背後扛

    呼呼啦啦,魚群都游散了,一樓門廳裡沒幾秒鐘就變得清靜。你們別走啊,我到底行不行?……面前只剩下四個人,都是女人。    
    「你回家吧。」林虹關心地對她說。    
    「不,我要演電影。」    
    「……他們騙你呢。」    
    「你們才騙我。」    
    「她神經病,別理她了。」羅莎在一旁不耐煩了。    
    「你才神經病呢。」    
    讓我回家?我不回家。我要找導演。電影廠裡我熟悉。我自己就能找著。    
    直筒筒的樓道,她呆呆地、遲疑地往裡走。上邊,一個細長的長方形;下邊,也是一個細長的長方形;左邊牆是長方形;右邊牆也是長方形。一洞洞門緊閉著。四條長方形延伸到盡頭,對面,遠遠的是一個正方形。她一步步朝那正方形走過去,每次走到那兒就算到了頭。然後再上二層樓,三層樓。上下左右的長方形在變短,前面的正方形在變大。一個可怕的東西(不過是個大衣架)立在一個門口,它猙獰地晃動著,像條大章魚——銀幕上,一條巨大的章魚遮天蓋地迎面撲來,一條條蛇形腕足向她盤旋伸來。她恐懼了。她要轉身。她不能轉,她要當演員。    
    林虹被剛進樓的鍾小魯叫住,他給她送煤油爐來了。不想吃食堂就自己做,樓裡的廚房只有兩個煤氣灶,很難擠上用——他笑著說。我先領你在廠裡各處轉轉,熟悉熟悉。攝影棚呆會兒再去。去了也一時開拍不了呢,還要準備一陣。那個精神病——林虹擔心地看著那個叫胡芳芳的小姑娘怯疑疑的背影——不用管她。對精神病的過分關心只會給他們造成痛苦。他們有他們的思維方式,讓他們按他們的追求行動就是給他們幸福。就像讓咱們按咱們的方式自由行動一樣。不同思維方式的人不要互相干涉。要是精神病患者硬性干涉你,你受得了嗎?你干涉她也一樣,她也受不了。    
    「你這算什麼哲學?不干涉可以,可不該捉弄人家啊。」林虹說。剛才那一幕實在是太醜惡了。    
    「我這是自由哲學。」鍾小魯搭訕地笑笑,把煤油爐放在桌子上。    
    這是二層樓上林虹和卞潔瓊合住的房間,兩床,兩桌,兩椅。    
    「鍾小魯。」走廊裡有人喊。    
    「好,來了。」鍾小魯應聲出去,一會兒便呼嚕嚕領進一幫子扛著相機、閃光燈的人。「他們都是攝影記者。這位是《大眾電影》的,這位是《中外銀幕》的,這位是《電影晚報》的,這位是咱們廠的。我把他們聯繫來的,給你照相。」鍾小魯介紹完,又解釋地一笑,「我們總要為我們的明星宣揚一下。」    
    林虹並不窘促,但稍感猝然。    
    被這麼雪亮的燈光照著,被這麼多鏡頭注視著,這就是她現在也是今後的地位。她既感到興奮,又隱隱的厭惡。她生性不喜歡被人窺視,而現在,眾目睽睽,她的一切都將被公開展覽,這和在古陵農村的清寂生活反差太強烈了。    
    耀眼的鎂光燈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暗紅的印象,剛剛拉上房門,樓道裡的大聲喧鬧又把鍾小魯引了過去。三個四川作者,一個年長,兩個年輕,合作改編一個電影劇本,因為一個細節上的爭論鬧得面紅耳赤。年輕的,三十來歲的一個叫智彬,二十多歲的一個叫肖建,兩人一條戰線,指著年長的,「你這純粹是小家子氣。女人氣。」年長的,五十來歲,叫曲哲夫,胖胖的戴個眼鏡。平時綿善溫和,敦厚長者,現在也漲紅了脖筋:「讓我執筆,我就是這樣寫。你們根本就不懂電影。」    
    鍾小魯最善於勸架,他溫乎乎地說道:「又開內戰了?有意見不會從容點兒談?這麼熱的天,也不怕中暑?」又敦厚地笑笑,「老曲還沒吃飯吧?行了,智彬,肖建,你們先到外面涼快涼快,讓老曲吃飯吧。飯早打回來了吧?」    
    「勸散是勸架的最好辦法,散了也便不吵了,不散再勸也沒用。」鍾小魯對跟著他一塊兒下樓的林虹解說著。    
    「鍾小魯。」隨著後面很急很重的腳步聲,又有人在追著叫。    
    鍾小魯停住,轉身招呼:「洪軍,今天就走?」他願意更多的人喊他,找他——在他陪伴林虹時。    
    追上來的是位個子不高的軍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他滿身負重,前背後扛,一臉憤怒。


上卷:第一部分一輩子沒受過這種侮辱

    我今天不走怎麼著?你們廠通知我,再不走,明天開始收住宿費,一天十塊。趕我走,給新來的作者騰房間。電影廠真不是東西,誆人來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又是信邀,又是電催,最後是人請。我放下小說來改劇本。改了第一稿,不行,又改第二稿,還不行,還要我改。我想了想,已經耗三個月了,不要前功盡棄,又改第三稿。導演還是通不過。我為它花了四個月時間了,總不能丟掉吧,行,咬咬牙再改。可改來改去,導演也不來了,找都找不見了。他又去外地抓別的本子了。一個導演手裡同時抓四五個本子。我們這些小作者任他們扒拉,任他們涮。我出來六個月,什麼也沒搞成,回去怎麼交待?連老婆都沒臉見。她左一封信祝我成功,右一封信相信我成功,見了面我說什麼?我本想另寫一個本子,無論如何搞成一個再回部隊。可這兒攆開我了,真他媽無情無義。    
    (讓他馬上走?廠裡通知的?看著招待所的小服務員,他愣了。你總不能老住在我們這兒啊,我們這裡是專為改劇本的作者留的房間。他難道不是被請來改劇本的嗎?誰讓你們通知的?這你就不用問了,你自己不自覺,廠領導又不好當面和你說,只好我們說了。他立在那兒,嘴唇都氣麻了。一輩子沒受過這種侮辱。……)    
    「你別在意這些。電影廠亂哄哄的,處理事情難免不周到。」鍾小魯息事寧人地笑笑,「你現在去哪兒?機場?廠裡派車了嗎?讓你在辦公樓門口等?我送你過去,來,我幫你提兩件。林虹,咱們先送送洪軍。」    
    一出招待所,大門外兩株大梧桐樹,樹下幾條長椅,聚著一群乘涼的人。兩條相對的長椅,一條上坐的全是男的,十幾雙拖鞋排在地上,十幾雙赤腳抱膝抱腿地踏在椅上,唾沫星子滿天飛,爭說著北京城裡一件車禍。另一條椅子上全是女的,大睜著眼驚驚乍乍地聽著男人們講述,時而還嘰喳兩句。還一條長椅,斜著伸向一邊,坐的有男有女,正聽一位頭髮銀白的長者講述明清宮廷史。一個一臉絡腮鬍的俊偉男子正在一旁嗨嗨呵呵地練著拳,旁邊戳著兩個小伙子,搭著肩膀指點評說。    
    「這是招待所的露天沙龍,每天晚上都一群人。你要和大家合群,晚上沒事也在這兒坐坐。」鍾小魯對林虹介紹道。    
    林虹只感到經過人群時受到的打量。又是各種顏色的目光,像節日夜空的無數道探照燈,密集交叉,千變萬化地出現著數不清的三角形。人類世界中的空間,大概都要被交叉的目光所佔滿。    
    ——喲,《白色交響曲》就是她主演?也不怎麼漂亮嘛。是呀,她人不怎麼漂亮,可她上鏡頭,你就沒辦法,佔便宜。你還沒看過她試鏡頭的樣片?女演員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林蔭路上的人越來越多,大人搖著扇子,小孩吃著冰棍,笑語喧嘩地流向一個大廳門口。「這是小放映廳,今天在這兒放一部樣片。你要感興趣,咱們一會兒可以去看看。」鍾小魯說。    
    林虹搖了搖頭,她現在顧不上這些。    
    辦公樓到了,鍾小魯放下行李,掏出手絹擦汗。見辦公樓前空蕩無人,鍾小魯問:「車呢?」「他們讓我到這兒等。」洪軍答。    
    左張右望。又左張右望。一輛上海牌小轎車急馳而來。    
    前門下來一個健壯的中年女導演,赫赫有名:彥均。她從後門接下來一男一女,連同箱子,行李袋。男的三十來歲,個兒不高,很壯,髮際很高,戴著眼鏡,很有些男人的魅力。女的二十多一點,挺挺拔拔,興奮又略有些拘謹。    
    幾問幾答就明白了:這是又接來的兩個作者,共同為彥均改一個電影本子。就是這輛車負責再把洪軍送去機場。「那你辛苦了。」鍾小魯笑著遞過煙。    
    「『心』苦命不苦。」司機開了個玩笑。    
    洪軍和剛來的青年作家居然認識。他叫杜正光。    
    「杜正光,你們來改什麼劇本?」    
    「名字還沒定呢。她叫石英,是我大學同學。和我一塊兒改。你怎麼,今天走?劇本通過了?」杜正光滿面春風介紹著同來的姑娘。    
    「我?」洪軍臉上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和電影廠打交道了。祝你們交好運吧,別讓我的晦氣沖了你們。」    
    轎車開走了。彥均領著新來的兩位作者去見廠長。鍾小魯準備領著林虹繼續轉轉。智彬和肖建又找來了,鍾小魯剛才還為他們勸過架。    
    「鍾小魯,我們找你有重要事。」    
    


上卷:第一部分為她成功的表演祝賀

    兩個人決定甩掉曲哲夫,另外干。三人合搞的劇本,越看越沒成功的可能,讓曲哲夫一人去磨吧,他們掛著合作的名,隨便提點意見就行了。他們暗裡要另開新的天地。智彬有想像力,有辯才,有鼓動力,滔滔不絕地一說,肖建便立刻響應——他年輕,有熱氣,是橫豎都不顧的膽子,總追隨著智彬。這兩天他們早已想出七八個電影構思,準備在電影廠八面出擊,遍地開花:和所有的導演聯繫,兜售他們的構思。誰要哪個構思就給他搞哪個,幾個人要幾個,就同時搞幾個,幾個人同要一個,就腳踏幾隻船。電影廠的行情他們吃透了。上不上哪部電影,關鍵在導演。而一個導演手裡總是同時抓著幾個作者,幾個本子,他們也反其道行之,手裡同時抓幾個導演。    
    他們先找鍾小魯。知道他拍完《白色交響曲》就可能獨立執導,知道他在廠裡上下通達,把一個最對他口味的構思拋了出來。知青題材,情節洗練,深刻別緻。鍾小魯聽著,很快眼睛亮了,他看了看站在稍遠處等他的林虹,說道:「今晚我要陪林虹在廠裡轉轉,明天咱們找個時間詳細談。」    
    「這個題材拍出來肯定轟動。你靠這個片子打響,肯定能樹起新一代導演的旗幟。」智彬接著鼓動道。    
    「你如果願意拍,可以參加我們編劇,咱們三人合作搞。你又當導演,又當編劇。」肖建揮著細長的胳膊在一旁補充道。這是他們事先商定的方針:用聯合編劇換取鍾小魯上這部片子的決心。    
    第一步不錯,鍾小魯已動心,再接再厲,捕捉第二個、第三個目標。兩個人來到宿舍樓。這個單元住著兩個導演。一個住三樓,一個住一樓。先找哪個?肖建問。先上三樓,智彬說。與各位導演要單線聯繫,找這位不要讓那位知道。先找一樓的,談完了,人家送出來,你再想上三樓,就太麻煩了,要到外面轉一圈再悄悄回來。    
    三樓是李導演家,一個目光炯炯的中年人,家裡還有幾位客人,廠內的編輯、攝影師,在雲山霧罩地閒聊。他們不便亮出主題,只好陪著閒聊了一會兒便告辭了。李導演,你留步,留步。他們一再勸阻著送客出門又欲送客下樓的主人。    
    「那你們走好,有空再來。」李導演站在樓梯口熱情告別。    
    「請回吧。」他們下到二樓,放慢步子,聽見上面李導演關了門,這才下到一樓,敲開了一個門。    
    導演彥均家。她不在,家裡除了她的孩子外,坐著外來的一男一女。    
    「這不是杜正光嗎?」智彬一下認出來。    
    「是你,智彬。還有你,肖建。哥們兒,你們怎麼來的?」杜正光十分高興地站起來。都是文學界的熟識,杜正光介紹了石英。    
    「我們剛到,彥導演領我們來的。她剛出去接個電話。你們找彥導演啥事? 」    
    他們自然不露真話,只說是沒事來這裡閒坐坐。他們明顯感到的是:杜正光是他們的對手。看來,今天和彥導演也暫不能兜售構思了,很難把杜正光等走。是否先去另一個導演家?    
    你問電影廠的情況?我們來不到一個月,埋頭改劇本,沒認識幾個人。他們一邊敷衍著杜正光又提出的問題,一邊說笑著告辭。    
    杜正光這個人精得很,一上來就套咱們情況。他現在正紅,電影廠買他的賬。也未必,電影廠可不管這一套,本子不合他們需要,一樣甩你。那個石英和杜正光什麼關係?有一手吧?沒問題,一眼就看出來了。杜正光憑自己那點名氣,搞個姑娘有什麼難的?    
    兩個人說著又敲響了一個門。對這位導演如何進攻,他們已商量好了。    
    林虹一邊轉一邊感到電影廠真是五光十色。不過,對這一切她都不很適應,甚至不很喜歡。但同時,她又很感興趣。生活就是這樣。    
    攝影棚內正在拍攝羅莎的戲:她是個年輕的歌舞演員,剛演完節目到後台來,人們紛紛擁上來為她成功的表演祝賀,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捧著一束鮮花站在人群後面。她感激地和祝賀的人們紛紛握手,然後分開人群走向年輕人。她伸手接過那束鮮花,含情地凝視著他微笑。她感到自己年輕,自己美麗,自己多情,自己幸福,自己容光照人……    
    林虹和鍾小魯站在旁觀的人群中看著羅莎的表演,隔著兩三個人頭,林虹看到並肩站在一起的童偉和弓曉艷,還聽到他們兩人小聲的對話。    
    「太肉麻了,讓人噁心。」童偉壓低聲說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看?」    
    「我是想看……」童偉看了看那邊正準備上戲的矢菊秀,欲言又止地改了口,「你來的。」    
    「誰知道你看誰?」弓曉艷感覺到什麼,扭頭掃了一眼,和林虹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童偉隨著弓曉艷的目光也發現了林虹,他很含蓄地看了她一眼。    
    羅莎的戲完了,休息片刻。攝影棚內頓時輕鬆熱鬧起來。


上卷:第一部分她要當演員

    「怎麼樣,諸位提提意見?」羅莎帶著角色的光榮心理,滿面春風地走向人群。    
    演得相當好。肯定非常成功。時隔二十年,你將再一次征服觀眾。人們讚譽著她。她高興得滿臉放光。謝謝你們。太過獎了。你們對我鼓勵太大了。    
    「特別是你將再一次征服男性觀眾。」劉言一股子文人酸氣地說道。    
    「那我能征服你嗎?」羅莎也風情流蕩地開著玩笑。    
    「已經征服了。」    
    眾人大笑。    
    「來來。」羅莎一摟劉言肩膀,叫著攝影師,「給我們倆拍個情人照。」    
    一片哄笑聲中,羅莎又走到童偉跟前:「大批評家,我的表演在你這兒能通過嗎?」    
    「很不錯,我很感動。」童偉煞有介事地點著頭,一句一頓地說道。他只有這樣繃著嘴,才能克制住對這個老女人的反感,她身上散發的濃烈粉香熏得他想吐。    
    他感到有目光在注視自己,扭過頭與林虹的目光對視了。    
    胡芳芳走完一層走廊,走二層。走完二層又走三層。然後下樓。又來到另一個樓。她一個單元一個單元一層一層地慢慢走著。她對著每一個門立一會兒。她要找導演。她要當演員。    
    


上卷:第二部分保持嶄新的精神面貌

    因為要出國,黃公愚情致又興。東方藝術協會自然應該每天給他派車來,他讓夏平陪同著,滿北京地逛商店,準備出國物品。    
    先要服裝。王府井百貨大樓,東安市場,西單商場,出國人員服務部,各大服裝店,都走遍了。我要出國,他笑呵呵地隔著櫃檯對年輕的女售貨員說明道。對方冷淡地瞟他一眼。他不在意。老人嘛,有涵養。左等右等,總算把衣服拿來了。他要的是西服。試一件不合適,試兩件還不行,要第三件,飛來了白眼。要第四件,自己早已囁嚅,售貨員也再不過來了。他惱了,心中罵了,可還是靠櫃檯等著。兩邊的人洶洶嚷嚷,左右湧動著,他東傾西歪地站不穩。噯,年輕人怎麼瞎擠?夏平站在後面護他,身單力薄也護不住。等夠了,擠夠了,冷臉看夠了,汗流夠了,擠出人群來,一無所獲。滿肚火,再去另一家。    
    這西服就不考慮老人的身材?怎麼沒有一件合適的?    
    買不著,做。大服裝店來不及,最少要等一個月。到小店,也滿騰騰。托人,總算行了。萬事靠人情,什麼世風?小不忍則亂大謀,放下原則性,搞點兒靈活性。簡陋擁擠的小門面內,裁縫拉開皮尺上上下下量他身體了,他挺起胸腹,老幹部的風度又來了。我這是準備出國,可能還要擔任代表團比較負責的職務吧,服裝要講究些,要不外國人看笑話,這可是個外交禮儀問題啊。    
    一步順利步步順利。買箱子,要結實的,漂亮的,帶□轆的,要拿得到國際上去。買襯衫,要多幾件,到了外國要天天換襯衫,一天不換就要讓外國人笑話的,要不同顏色、不同款式,要不,你換了也看不出來。買領帶,也要多幾條,要各種顏色,那是進口貨?一條二十多塊錢?這麼貴?貴,也買,要一條紅的,紅的人顯年輕。買電剃刀,要日本的,質量好,不出故障,出了國,鬍子要天天刮,保持嶄新的精神面貌。還要買點小禮品:檀香木折扇,蠟染桌布,剪紙,中國風景名勝的明信片,瓷的小佛像。到外國人家裡做客,要給主人送禮物的。這些東西不貴,但有民族色彩,據說西方人最喜歡。    
    爸爸,你買得太多了,不是說準備少量小禮品就行了嗎?夏平說。    
    你知道什麼,我在團裡的地位肯定比較顯著,到了外國,都來請我去做客,不夠應付怎麼辦?噯,夏平,你的服裝準備好了嗎?肯定要讓你陪我出國的。    
    東西差不多齊全了,西服也做好了,高高興興在家裡一次次試穿。上衣筆挺,褲子筆挺。提起上衣的雙肩來抖一抖,再鬆手,沉沉地落在身上,直直地往下垂,更筆挺了。提起褲腰來,往上抻一抻,褲子唰唰地直線向下。人挺拔了吧?嶄新放光了吧?再把鬍子刮光,爸爸更顯年輕了吧?人們可能以為才五十多歲呢。    
    夏平在身旁服侍著,幫他翻著領子,打著領帶。不用,我自己能打。他興致勃勃地要顯示自己的年輕敏捷。但還是讓女兒打了。女兒幫他打領帶,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有著當首長的舒服感,當家長的舒服感。這是兩種不同又極相似的感覺。還有一種小孩子被母親撫弄的舒服感。夏平的手纖細耐心,碰著他的脖頸,讓他感到無微不至照顧的舒適。    
    你們看怎麼樣?他對著在客廳裡看電視的幾個兒女說道,把身子轉來轉去。還是西服漂亮吧?誰說西方文明不好?西方的科學技術就比中國發達得多。西方比中國富裕得多。小汽車舊了,漆皮擦破了,開到垃圾堆一扔,衣服、電器設備過時了,也一扔。哪像咱們,喝完酒,吃完罐頭,空瓶空罐,都要留著用,他一指窗台上一溜排放的幾個罐頭瓶——那裡裝著白糖、紅糖。咱們現在落後得多。你們看,爸爸買了電剃刀,問,有沒有備用刀片?沒有。那刀片磨禿了呢?磨禿了?在外國就把電剃刀扔了,再換一個。咱們這思想就跟不上現代文明。所以要出國參觀參觀,學習學習。外國很文明,有很多講究。吃飯時不能出聲。小華,像你那樣吃飯吧嘰吧嘰響可不行。你別瞪眼。知道不文明了,就改掉。還有,吃完飯不能剔牙。牙裡塞了東西怎麼辦?用手捂上嘴剔。爸爸,就你能剔牙,吃完飯能剔半個鐘頭。平平說。從今後我就養成習慣,不剔了。外國冷飲多,我用冷飲漱漱口就行了……    
    「黃老,」協會的聯絡部主任雷彤林不知何時來了,甜乎乎地笑著,進入了客廳。    
    啊,有什麼事?    
    「關於出國的事情,您不是一定要讓女兒陪同出國嗎?」    
    是。這是我提的條件。    
    「您講過,這是讓您出國的先決條件。和有關領導部門反映了,經過研究,這很難做到。另外,考慮到這次出國行程比較緊張,活動量也比較大,您身體可能很難頂下來……」    
    所以我一定要讓夏平陪同。要不,我這次就不能去。    
    「明白您的意思。所以,他們經過反覆研究,為了照顧黃老您的健康,慎重起見,這次出國,決定暫不安排您去了,安排一位年紀輕些的同志去。等明年,外國代表團來中國回訪時,再安排您參加交流活動。」    
    什麼?……


上卷:第二部分陪她來感受一下英語世界

    要陪同父親出國,夏平自己也需作些準備。出國一定要裙子。女人在正式外交場合絕不能像她這樣穿褲子。於是,連買帶做,添了幾條裙子。要有點兒民族風格,平平等鼓動道,於是,做了兩件旗袍。上衣,毛衣,鞋襪,也都五顏六色逐一添置。該燙頭髮,平平說,春平說,姐妹們一起說,於是,她第一次去理髮館燙髮。她完全是不得已地、被動地做著這一切。披著波浪般的鬈發回來了,正好,旗袍也做好送來了,快試試。姐妹們一起攛掇著。她淡淡地一笑,不願掃她們的興,聽憑她們七手八腳圍上來擺弄著給自己穿好了,妝扮好了。真漂亮。太漂亮了。姐妹們像一朵花開放一樣拍著手從自己身邊四散開,又拍著手圍著她轉著,觀覽著,驚歎著。快認不出你了,二姐。平平高興地嚷著。快,到鏡子前照照。你自己看看。    
    有什麼看的?她還不知道自己?乾瘦,憔悴,身材單薄,再打扮也是那灰樣子。平平,你鬧什麼呀。她腳底下站不住,被硬推到穿衣鏡前。只是隨便的一瞥,但目光停住了。鏡子裡出現的不是自己。誰,這麼漂亮?很面熟又很面生。吃驚地直愣愣地盯視著。一片恍惚,猶如夢境。她認識,這是自己,是夏平,頭髮是剛燙的,旗袍是剛做的,後面站的是平平。    
    是自己。她清醒了,平靜了,鏡面不再波光晃動了。穿著打扮能起這麼大作用,這是她第一次發現。這麼說,她還好看。當然,她也看出了自己的缺陷:臉色不好,人顯瘦。衣服是衣服,剝去衣服還是自己。    
    二姐,你該練習練習出國訪問了。平平笑著說。    
    這怎麼練習?    
    就穿上這一身,我陪你去天壇公園,那兒每星期天都有個「英語世界」,你可以去那兒驗一驗你的英語水平。    
    她拗不過平平。星期天上午,她又像被推著一樣跟平平來到天壇公園。    
    封建皇帝祭天之處,自然規模巨大。佔地四千畝,是故宮的三倍。中國現存的最大壇廟建築。她們從西門進,筆直的大道,直通前面的祈年殿和圜丘壇——一千米遠處的綠蔭後殿亭掩映。大道兩旁古柏蒼蒼,濃蔭蔽天。兒童運動場陽光燦爛,土黃草青,滑梯,翹板,轉椅,鞦韆,孩子們笑鬧嬉戲著。含笑旁觀的是一對對幸福的家長。    
    到了。平平說。    
    幾株參天古柏布下幾畝濃蔭,蠕動著一大片喧嘈嘈的人群。越走近,嘈聲越大。最後,便被這嘈聲淹沒了。真是個英語世界。成百上千的人聚在這裡,別無他事,就是來說英語。有老年,有中年,青年最多,許多大學生。和你說,和他說,左右說,前後說,走著說,打著手勢說,翻著書說,風趣地說,認真地說,瀟灑地說,矜持地說,一圈一圈地說,兩個兩個地說,男的和男的說,女的和女的說,男的和女的說,女的和男的說,流暢地說,結巴地說,自信地說,怯懦地說,微笑含情地說,神情嚴謹地說,交換對手地說,固定對手地說。四面有不少圍觀的人,有人乾脆深入到圈裡,目不暇接地左顧右盼著。及至有人上前禮貌地用英語與之交談時,他們便臉一紅,連忙搖手。    
    「你好。」一位戴著眼鏡的男青年上來熱情地對平平用英語說。    
    「你好。」平平也連忙用英語回答(英語,是這個「世界」中的唯一語言)。因為嘈聲如潮,在這裡講話必須大聲。    
    「你頭一次來嗎?」對方的英語很流利。    
    「我來過。她是頭一次來,我姐姐。她要出國,我陪她來感受一下英語世界。」黃平平也用流利的英語回答。    
    「您去哪個國家?」男青年轉向夏平,也許是夏平比較年長,也許是夏平穿戴漂亮,也許是她要出國,小伙子對她尊稱「您」。    
    「噢,」夏平猝不及防,臉紅了,連忙用英語回答,「美國,加拿大。」    
    「是攻碩士、博士嗎?自費還是公費?」    
    「不,不,是陪我父親出國訪問。」    
    「是什麼代表團?您英語講得很好。」    
    「講得不好。我今天就是隨便看看。」夏平用英語窘促地答道,轉頭對平平用中文小聲道,「咱們走吧。」她已經出汗了。    
    「好,對不起,再見。」年輕人禮貌地告別,又回頭看了平平一眼。    
    「二姐,你怎麼了?」平平拉住夏平,「這就是讓你訓練一下嘛。」    
    「我不行……」    
    「什麼不行。你的英語不是挺棒嗎?比我棒多了。」    
    「你們好,可以和你們交談嗎?」一個禮貌的、有些沙啞的聲音。英語。這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性,偏瘦,個子較高,穿著簡樸,一股子謙謹的知識分子氣。    
    「請和她交談吧,她英語好。」平平用英語答道,同時,堅決地把夏平推到前面。


上卷:第二部分最典型的就是結婚找對象

    「您好。」看見盛裝典雅的夏平,那個男人更顯侷促。他隨著平平的目光低頭看到了自己手中印有「環球出版社」字樣的筆記本,連忙用英語解釋道:「我是做編輯工作的,搞點筆譯。英語會話很差,大概很難和您對等交談。您若嫌我水平低,可以淘汰我,另換對手。」    
    夏平一直被自己的窘促困擾著,一路上是因為自己的打扮引人注目而窘促,現在是為進入這樣的交際場合而窘促,眼下遇到一位比自己還窘促的人,倒稍稍放鬆了一些。她對這位忠厚老實的中年人頗有好感。「這裡都是水平對等的會話嗎?」她笑了笑,指著密匝匝的人群用英文問道。兩人的英語會話由此正式開始。    
    「我發現是。人人都願意找比自己更強一些的人交談,可人人又都不願意與比自己差的人交談,所以談來談去,最後總是水平差不多的人在一起談。這就是英語世界裡的對等結合律。」    
    「對等結合律,你發現的定理?」夏平問。自己倒是適合與這位中年男性交談,沒壓力,這也是相互對等吧?    
    「這種結合律,社會生活中到處可見。最典型的就是結婚找對象。」    
    「結婚找對象?」    
    「都想找更好的,都不願找更差的,可結合是兩廂情願的事情,所以找來找去,最後總是對等的結合。」    
    「對等的衡量標準是什麼呢?」夏平微笑著問道。她用認真的好奇來掩飾這個話題引起的不自然。    
    「衡量標準有多方面:年齡,相貌,身體,經濟狀況,政治地位,家庭,文化程度,思想,性格,才能,風度,總之是綜合的,又常常是模糊的。」    
    「我看不一定,有很多婚姻並不對等。」平平忍不住插話道,她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是,那是有各種原因的。有的,原來是對等的,或者表面對等,經過一段演變,又不對等了。」    
    「不對等了怎麼辦?」平平有意克制住自己,夏平只好又接了過來。    
    「不對等,總會產生婚姻的不穩定狀態。有的不對等,可以因為感情原因、道德原因、子女問題予以忽略,彌補雙方間的裂痕。有的不對等,則是難以維持下去的。我的英語說得不好,不知表達清了沒有?」    
    「表達清了。什麼樣的不對等是難以維持下去的呢?」    
    對方有些難言地停頓了一下:「比如,雙方文化程度相差太大,思想感情不合,毫無共同語言。」    
    「那您的家庭想必是對等的?」平平又調皮地插進話來。    
    「我?……咱們不談這個吧。」    
    姐妹倆離開了「英語世界」,一路上還餘興未已。二姐,你今天的表演成功極了,又大方又流暢。這怎麼叫表演啊?夏平笑了,目光恍惚地凝視著眼前。二姐,你又想什麼呢?我在想剛才的英語世界呢,挺有意思的,人與人之間特別親切。那你下星期天還可以來。看有沒有時間吧。那位編輯挺神的,一說話臉就紅,不知道他叫什麼。他的名字?我後來問他了。他叫什麼?    
    羊士奇。    
    黃公愚氣得兩眼發直,兩腿發抖,被夏平扶著慢慢在沙發上坐下。爸爸,您想開點兒,春平、夏平給他捶著背勸說著。好一會兒,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僵直的脊背鬆下來,眼珠會轉動了。他的手顫抖著抬起來:把電視關掉。這進口電視關了它。從今後不看它了。中國人不稀罕洋貨。    
    電視關了,屋裡清靜了些。他喘著,夏平端來了水,他下巴抖抖地喝了幾口,水流濕了衣服。過了好一會兒,他清醒了一些,眼前也清晰了一些,他先看見了夏平,披著新燙的頭髮。    
    咱們不去了,夏平。再讓爸爸去,爸爸也不去了。出國有多大意思?毛主席就從來不出國,都是全世界各國首腦來中國拜見他,這才是大國領袖。中國人要有中國人的氣派。唐朝哪個皇帝去國外訪問過?中國,中國,就是中央之國。我有那時間去美國跑,不如在家裡研究點學問。夏平,你也不用燙頭髮穿高跟鞋了,活受罪,還是穿平底鞋舒服。平平——他又看見平平了,你也不用辛苦了,家還是交給夏平管吧,夏平有經驗。夏平,還是你替爸爸管這個家,爸爸把大權都交給你了。    
    嗯。夏平點點頭。這些年來,她第一次對接受這個任務有了一絲不情願。她感到了心中這一絲不情願。為什麼?有了什麼變化?「英語世界」黑壓壓的人群又在眼前蠕動起來。    
    平平,你這兩天把賬目結一下,還都交給夏平吧。    
    噯。平平答道。如卸了重擔一般,她身上一下輕鬆了許多。又可以騎著自行車滿北京跑了。


上卷:第二部分要在「小島」中尋覓她

    黃公愚還要繼續發號施令,這樣才能順一順自己的氣。他又看見雷彤林了。其實,年輕人剛才也一直手忙腳亂地照顧他。    
    彤林,你能理解我講話的精神嗎?我們中國人是最有骨氣、最有尊嚴的。不要妄自菲薄,不要看著外國眼熱。美國有什麼看頭?才二百年歷史。我們有兩千多年統一的歷史。有四千多年的文明史。你看唐朝,中國有多麼發達富裕?那時的建築多麼輝煌。絲綢瓷器簡直是琳琅滿天下。那時美國人幹什麼呢?說不定還在森林裡披獸皮呢。火藥、指南針、造紙、印刷術,中國的四大發明。沒有這四大發明,他們哪兒來的登月火箭?——全世界一片黑暗。中華民族剛健有為,崇德利用。誰有我們偉大?我們「臨大節而不可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貴而不驕,勝而不悖,賢而能下,剛而能忍」。誰有我們品格高尚?我們不過是「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而已。    
    我剛才講的那些話能聽懂嗎?那都是曾子、孟子、諸葛亮、老子,我們這些老先人的訓導。中國古文化淵博得很。隨便拿出點來就能淹了他們。「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中國是仁義之國。    
    協會裡今天幹什麼呢?開會?開什麼會?全體會?不行,我要去會上講講。給大家講講國際、國內形勢。黃公愚說著就往起站。    
    爸爸,您身體不行。夏平連忙勸阻。雷彤林也跟著勸說:黃老,您有什麼指示,我幫您去傳達吧。    
    不行,你傳達不了,我要當面和同志們講。頂頂重要的講話。    
    說走就一定走,誰勸也不行。小轎車就在院門口,上了車就開。幾條馬路一穿,幾個紅綠燈一過,嗚嗚嗚一陣急馳,就到了協會。雷彤林千小心萬小心地攙扶著,顫顫巍巍跨過朱紅大門的高門坎,進了大院。原是清朝一個王府,裡外幾個院,現在成了東方藝術協會。朝南的正房佈置成會議室,聽見裡面議論紛紛。嘎吱一聲,他推門而進,煙霧瀰漫中轉圈圍坐的六七十號人都吃驚地抬起眼。    
    黃老,您怎麼來了?協會副主席魏炎正在主持會議,忙站起來迎候。    
    你們不是討論形勢嗎?我有些話要對大家談談。    
    您有話要談?啊,那……您就先談吧。    
    我們現在講開放,越開放越要加強民族自尊心。不要以為西方什麼都好。中國好東西有的是。中國有文化,他們沒文化。美國人自己也承認他們有科技沒文化。中國,就拿烹調來說,那就凝聚著悠久的文化。色形味香,成龍配套,典雅多姿。要美術有美術,色彩配得多好,要造型有造型,那雕花你們見過沒有?要詩意有詩意,要音樂有音樂,那一道道菜上來,就像一首交響樂,起承轉合,葷素交替,有序曲,有高潮,有尾聲,和諧得很。他們的烹調何其單調,何其貧乏。牛肉燒熟了灑點鹽而已。簡直是文化白丁做的飯。《資治通鑒》講「明鑒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古代的歷史可以用來指導今天。我們有多少古代歷史?多得很。多得用不完。他們有多少?微乎其微,可憐得很。我們現在不該比他們更聰明,更強盛?西方軍事家現在才研究《孫子兵法》,還不知道他們研究得懂不?日本人——昨天《參考消息》一條報道——現在研究《三國》,指導企業管理,這說明什麼?財富都在中國。我們眼睛要盯著自己的國寶。啊,不要花了眼往別人那兒看。……    
    「是你?」她驚呆了。    
    「是我。」他凝視著她。    
    冬平萬萬沒想到他會來。星期天家裡亂糟糟的,令人心煩如麻。她只能獨自躲在房間裡,懶散地翻著書。她又無意地打開了《小島》。有人找你。夏平過來告訴她。誰呀?我懶得見。一個男的,他認識你。夏平有點意味地一笑。男的我更不想見了,就說我不在。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然而來客卻跟著出現在門口。她坐了起來。    
    幾秒鐘的定格過去了。夏平也退出了。兩個人該說點什麼了。「進來,請坐吧。」她下意識地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笑了笑。竟是極平常的客套話。    
    他——陳曉時,她少女時愛過的第一個人,進來了。他顯得比十年前更好看了——三十歲的男人常常比二十歲時好看,奇怪。那時,他是個插隊生,邊幅不修,穿一條皺巴巴的褲子,一雙舊球鞋,總是熱烈慷慨地談思想。現在成熟了,還有文質彬彬的學生氣,但臉廓的線條有力一些了,眉毛濃黑,眼睛深沉,的確良襯衣袖子挽到手腕上,既瀟灑又質樸。    
    「我坐得離你遠點兒呢,還是近點兒?」陳曉時左右看了看,笑著問道。    
    「願意坐哪兒就坐哪兒吧。」冬平也笑了,她沒想到重逢會這樣輕鬆。    
    「那我當然坐得離你近點兒。」陳曉時在冬平床上面對著她隨便坐下。冬平略往後讓了讓,他往後一靠,把胳膊肘放在身後的床檔上。兩人之間立刻形成了一個極親近融洽的格局。陳曉時坦率地凝視著她。冬平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簾。    
    陳曉時突然止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冬平抬起眼看著他問。    
    「笑我寫的小說呢。」陳曉時一指冬平手中翻開的刊物:《小島》。    
    「有什麼可笑的?」    
    「笑我矯情——我想起我寫的作者題記了。」    
    冬平又把她早已能背誦的作者題記掃了一眼:    
    哲人啟示:一個男人不應該時隔多年後再去重見自己年輕時愛過的姑娘。失望會打碎你全部美好的記憶,而給你帶來極不愉快甚至嫌惡的印象。    
    我卻要在「小島」中尋覓她……


上卷:第二部分不止一次體驗過那種失望

    「為什麼?」她垂下眼問。    
    「坦率說吧,我現在還來尋覓你,恰恰是因為覺得我不會失望。」陳曉時說著又笑起來,「可我偏偏寫了那樣一段題記,真有些矯情。」    
    冬平笑了,「這啟示對嗎?」    
    「一般是對的。我不止一次體驗過那種失望。」    
    「……你年輕時愛過不止一個姑娘?」    
    「是。」他停頓了一下,「在你之後。」    
    「你真坦率。」    
    「我現在最受不了的是虛偽,包括自己的。」    
    「你從來很坦率的。」冬平溫柔地說,含著十年前的友情。    
    「幾千年的禮義傳統,造成中國因襲的國民性就是虛偽、矯情的,誰也不能完全擺脫它的影響。」    
    「那你現在為什麼沒有失望?」冬平問。    
    「因為你還年輕,漂亮。」    
    冬平笑了:「你真有意思。」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熱情寫這篇小說嗎?」陳曉時指著《小島》。    
    冬平搖了搖頭。    
    「因為愛情,因為我一直還愛著你。」    
    冬平不語。    
    「為什麼我還愛著你,你知道嗎?」    
    冬平微微搖了搖頭。    
    「有一個原因,就是十年前是你拒絕了我,而不是我拒絕了你。」    
    冬平習慣不了這種談話風格,她一時不知自己該如何反應。    
    「如果是今天見到你以後再寫這篇小說,大概就寫不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你現在愛我了,你承認嗎?所以,我對你的感情就平息多了。」    
    「你這心理學家壞透了。」    
    「我不是壞,是對虛偽矯情厭惡透了。你看看這本刊物上封二的題詞。」冬平將刊物翻到封二,上面是幾位作家的親筆題詞。有的瀟灑,有的拙樸,有的蒼勁,有的清秀。「什麼『我謳歌生活,生活沒有歌是寂寞的』,什麼『淨化讀者的靈魂,先淨化自己的靈魂』,裝腔作勢,我看了肉麻。」    
    「你不會也題一句?」    
    「我要題,就這樣一句:沒有比作家的虛偽矯情更讓人厭惡的。」    
    冬平看著他,笑了:「你愛人、孩子也都在北京嗎?」    
    「你這問法真聰明。」    
    冬平臉一紅:「怎麼聰明了?」    
    「你自己知道。你本來是想問:你現在有愛人嗎?」    
    冬平臉更紅了,眨著眼低頭微笑。    
    陳曉時凝視著她:「你真可愛。」    
    冬平沒有言語。    
    「好,說說我的簡況。我有妻子,她在北京,是報社編輯。對我很好。一個孩子,很可愛。」    
    冬平不自然地笑笑:「啊……那你挺好的……」    
    陳曉時誠懇地說:「我不想利用你現在的軟弱,你還是驕傲點好。人容易輕視輕易得到的東西。」    
    「你是在給我做人生咨詢吧?」    
    「我就是在對你咨詢。冬平,告訴你,我已經開辦了中國第一家人生咨詢所。」    
    「我聽說了。」    
    「有時間,你可以和夏平一起去看看我的咨詢所。」夏平是他中學時的同學。    
    「先給我二姐咨詢一下吧,我們找她一起聊聊好嗎?」    
    「好的。」    
    「你對我還有什麼咨詢?」冬平站起來,準備走。    
    「詳細的慢慢再說,眼下第一條……」    
    冬平站住,聽著。陳曉時臉上的笑也收住了。過了幾秒鐘,他走過來,親熱地一拉她的胳膊肘:「走吧,你很聰明,可你又最傻。」


上卷:第二部分點石成金,漸入佳境

    他講演完了。我們一定要反對崇洋媚外。他演講完了。外國沒什麼了不起。他講演完了。是完了。我們中國地大物博,文化悠久,要挺起胸當中國人。我們要建設第二個中唐盛世,讓他們四面八方來朝拜我們。他講演完了。    
    他顫顫巍巍的,在雷彤林攙扶下邁出會議室大門——古建築的條條高門坎。除了魏炎陪他走到院裡,並沒有任何人送他,也沒有人為他的講話鼓掌。他們都被自己的講話震撼了,所以都不知所措了。你們該受受震撼了。要不,糊糊塗塗不清醒。    
    他講演完了。他上了車,車在馬路上風馳電掣,雷彤林在一旁說著什麼,可他什麼都沒聽見。他講演完了?一條條馬路撲面而來,左一拐,右一拐,左右掠過著數不清的車和人,數不清的建築,它們太快了,都失了原形,變成一條條飛箭般向後掠動的直線,讓人眼花繚亂。他講演完了?    
    車怎麼停了?自己怎麼又進了一個院子?夏平怎麼迎出來了?是到家了。進客廳了。可他的講演還沒完。    
    雷彤林走了?夏平,夏平。你去哪兒了?你怎麼也走了?做飯?吃飯有什麼要緊?你們都過來。客廳裡沒有一個人?像春天的田野,升起裊裊繚繚的空氣,桌子,椅子,沙發,茶几,暖壺,掛歷上漂亮的女演員,都一併在眼前晃動起來,空中劃滿大大小小的圓圈。他身子飄起來,奇異的感覺,進入大徹大悟的境界了?他睜大眼,面前是人山人海。千萬隻手在揮動。他們在聽他講話。    
    同志們。我的話你們聽得清嗎?中國古時候有句成語,叫「點石成金」,還有一個成語,叫「漸入佳境」,這個懂嗎?不懂?要懂。好好去領會。還有一個,叫「多難興邦 」。這個好懂了吧?還有一個更重要,「堤潰蟻穴」。你們懂嗎?「百尋之寶,焚於分寸之飆;千丈之陂,潰於一蟻之穴」。我們要「鶴立雞群」。明白嗎?這又是一個成語。中國文化悠久,光成語就能把美國淹了。他們翻譯得過來嗎?他們翻譯不了,電子計算機也不行。 「風燭殘年」,這個成語我們不要,送給他們。我們要「安如泰山」,「老當益壯」。詩經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宋人講,「不可自暴、自棄、自屈」,三國諸葛孔明講,「志當存高遠」。懂嗎?有誰比我們偉大?你們安靜點兒。我的話還沒講完。……    
    爸爸,您怎麼了?夏平聞聲趕來,看著他,驚恐萬狀。    
    他僵直地立著,兩眼呆呆地看著遠處,嘴巴還不停地囁嚅著,夏平一扶他,便慢慢癱倒在籐椅上。    
    


上卷:第二部分就算我胡搞了,你想咋

    星期一早晨,靜了半夜的黃家大院又響起趙世芬的罵聲:「管我去哪兒呢,我值夜班去了,怎麼了,你不信?不信去飯店調查。我就是沒值夜班你管得著嗎?我跳舞去了,跳了通宵。我有這自由。怎麼,不許呀?」她在擁擠不堪的小屋裡摔摔打打地罵嚷著。    
    衛華坐在床上垂著頭,硬頂著這傾盆大雨夾冰雹。他通宵沒睡,眼睛已熬紅。    
    「你是不是去中東街了?」過了好一會兒,在趙世芬跳罵的間歇中,他低著頭又問了一句。這是他問的第二句話。第一句話是:「你這一夜到底上哪兒了?」    
    趙世芬這次愣了一下,眼睛眨著直直地看著他。三秒鐘一過,她又氣勢洶洶地嚷開了:「你管得著嗎?我去中東街、中西街、南街、北街,我願去哪兒就去哪兒。」因為感到自己聲音有些氣虛,不壯,她索性扯開了臉:「我就是去中東街了。咋了?我跳完舞到別人家過夜去了。你還想說什麼? 說我和別人胡搞是不是?就算我胡搞了,你想咋?咱們離婚。我早就想離婚了,離。趁早離。……」    
    衛華頭垂得更低了,下巴要貼著前胸了,看著襯衫第三個鈕扣,目光變得模糊了。此刻,傾盆大雨不是砸在腦頂而是砸在後腦勺了。脊背被砸透淋酥,他像一條被吃光肉的魚,只剩下連頭的一根脊骨,栽在海邊的沙灘上,垂著頭在風雨中孤零零地擺動著。    
    滿院子的人都屏著氣靜聽趙世芬的高聲叫罵。    
    春平和曾立波,因為房漏,搬到隔壁放什物的空屋裡住,只和衛華夫婦的住房隔一牆,聽得格外清楚。隔壁乒乒乓乓摔打東西的聲音響得震耳。兩人看著震得往下掉灰的牆相覷無言。「是不是去勸勸?」春平低聲說。「這次哪能勸?」曾立波搖了搖手。春平不說什麼了。趙世芬昨晚的事太不像話了。    
    秋平和梁志祥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隔著紗窗看著院子對面衛華的房間,靜默不語地聽著。趙世芬的罵聲越來越潑,整個院子的窗戶似乎都在震裂。秋平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鼻尖。無論如何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再難,也要想法搬出去。    
    小華上中班晚睡晚起,也被罵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開門探出頭想嚷一聲,一聽趙世芬今天的罵語不對,便愣了會兒,砰地把房門又關上了。    
    黃公愚昨天折騰了一天,晚上才神志清醒過來,吃了藥睡下了,早早就被吵醒。這是怎麼了?家裡又出什麼亂子了?他走到窗前想喊夏平,但滿院子被趙世芬的罵嚷聲統治著,他喊不出,張不開嘴。    
    祁阿姨買菜去了。冬平早起出去溜躂。夏平、平平並肩站在窗前聽著。為照顧父親,夏平昨天熬到後半夜,此刻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家中出了這等醜事,太丟人了。平平繃著幾百根神經,緊張地諦聽對面傳來的聲響。是她最先瞭解到這件事,又把情況告訴了大哥。    
    ……早晨五點鐘,天上布著鐵青的陰雲,街上一片青灰色,如冷調子的畫。黃平平領著衛華騎車到了中東街,在一幢樓前停住,兩輛車放在一邊僻處。就是這套房子,黃平平指著一層的一個窗戶。拉著窗簾,黑著燈。一幢幢樓都在黎明前沉睡。遠處傳來灑水車叮叮噹噹的聲音。許久,那個窗戶燈亮了,天藍色窗簾上影影綽綽晃動著兩個人的身影,似乎能聽見一男一女壓低的嬉笑聲。旁邊一扇小窗的燈也亮了,大概是廚房。聽見水龍頭嘩嘩放水的聲響。又不知過了多久,聽見關門開門的聲音。黃平平拉著衛華閃到一垛青磚後面。這時天已明瞭,周圍有人行走,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懷疑地回頭掃了他們幾眼,提著籃子一跛一跛地走遠了。單元門嘎啦啦一響,出來一個男的,衛華認得:是顧曉鷹。只見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回頭打了個榧子。甩著頭髮步伐匆匆地出來一個漂亮女性,臉一照,是趙世芬。衛華的血一下湧上臉。看見顧曉鷹涎著臉湊在趙世芬耳邊說了句什麼,趙世芬哼地撇了一下嘴。顧曉鷹笑了,伸手在趙世芬臉上擰了一下,揚手輕輕說了句拜拜,兩個人便一東一西分開走了。    
    黃平平推衛華,讓他趕上去堵住趙世芬。衛華兩腿發軟,不敢。那咱們先回。黃平平說著就同衛華騎上了車……    
    一個房間裡在罵,幾個窗戶裡在聽。四合院內卻空蕩無人——沒有人到院子裡來,任憑罵聲迴響。    
    「這個家我早呆夠了。」趙世芬罵夠了,女兒也醒了,哭了,她便料理著女兒,出出進進到了院子裡。各屋的門過了一會兒才陸陸續續打開,人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開始了早晨的忙碌。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都垂著眼來來往往忙自己的事,都不敢正視趙世芬。倒像他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似的。唯有趙世芬趾高氣揚、腳底生風地進進出出著,想進廚房就進廚房,想用水管就用水管,想摔門就摔門,想潑水就當院潑水,想罵兩句就罵兩句,人們都躲讓著她。我就是這樣。不想過就離婚。我什麼都不怕。這輩子啥都見過。盯梢?哼,下毒、捅刀子都嚇不住我。我對得起你們黃家。你們黃家給過我什麼好兒?哼,都不敢正眼看我,我敢正眼看你們。    
    看著他們一個個垂眼避讓的怯勁兒,她心中生出一種惡來。她看不起他們。她要讓他們難受難受。她旁若無人地端著盆,水龍頭開得嘩嘩響。刷牙漱口,水噴得呼呼啦啦。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你們從此就不要抬起頭來。怕我,不願沾我,我走到哪兒你們就得讓到哪兒。你們是河邊的草,腳到哪兒,你們就往兩邊倒到哪兒。


上卷:第二部分兒媳做下這等醜事

    兒媳做下這等醜事,兒子這等窩囊,這家是再不成家了。黃公愚氣得胸口直堵。吃過早飯,兒女們紛紛走了。夏平呢,叫了也不馬上來,越來越不像話了。剛要再張嘴,夏平已在面前。你忙什麼呢,一早晨也不見你?他怒氣往二女兒頭上發。    
    「這不是來了嗎?」夏平溫和地說,她開始收拾父親的臥室和客廳,「爸爸,我想明天開始上班了。」    
    「什麼?」黃公愚如雷轟頂,「那,那,那這個家,誰管?」他看著女兒,嘴哆嗦著。夏平在北京圖書館工作,差不多一直請著假在家裡。    
    夏平疊完被子,拍松枕頭,抻平床單,又整理著父親亂放的衣裳,一件件掛進大衣櫃,忙個不停,沒理會他。    
    黃公愚嘴的哆嗦由上至下傳到手,傳到腿:「是不是沒出成國,就不高興了?」他看到了大衣櫃裡掛的西服。    
    夏平又從裡屋忙到客廳,收拾著茶杯、藥瓶和零七碎八。「沒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顧上似地答道。    
    「那你為啥不願在家裡了?是不是爸爸脾氣不好?爸爸以後不發脾氣了。」黃公愚抖抖地跟到客廳,直直地盯著女兒。他平時對夏平太粗暴了。如果夏平去上班,這個大院早晚就是馬蜂窩,白天就是沒聲沒響的大空院。祁阿姨再一上街買菜,他只能面對一個冷冷清清、與世隔絕的世界。每一扇門都緊閉著,每一扇窗都呆呆地睜著冷眼。他和誰說話?要喝水呢,吃藥呢,要找書呢,研墨呢,要商量事情呢?舉目無人。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二女兒的重要。沒有她,他會像段干木頭在死寂中朽掉。    
    「你為啥不願在家裡了?」他呆呆地盯著女兒。女兒的一雙手那麼細敏,那麼優美,那麼有節奏——像是彈鋼琴,流水般在房間裡移動著。移到哪兒,哪兒的髒亂就化為整潔。床被收拾得那麼舒服,桌子被收拾得那麼舒服,沙發被收拾得那麼舒服。他就像是那床,那桌,那沙發。他躺在那兒,任憑女兒在他身上收拾。他感到女兒綿軟善良的雙手在他身上移動著,那麼熨帖。他迷迷糊糊地躺在了床上,他昏厥了。女兒在一旁守著,照料著,她的手摸著他額頭的溫度……女兒收拾完了,轉過身來。    
    他一驚,迷霧,眼前一片清晰。    
    「爸爸,難道我應該總這樣呆在家裡嗎?」女兒看了他一眼,拿起空暖壺去對面廚房了。    
    夏平走了,他扶著門框呆望著,院子裡白光刺眼,背後客廳裡陰涼沁著脊背。房子太老了。他此刻站在光明與黑暗的分界面上,人被一分為二。他的臉、前胸、肚皮,是白的、熱的;他的後腦勺、脊背、臀部都是黑的,涼的。    
    趙世芬罵嚷完了,忙乎完了,打扮完了,把小薇侍弄完了,便送她去托兒所。她漂漂亮亮,牽著又乾淨又惹人愛的女兒走在街上,心情頓時開朗。污糟糟的院子被她甩在身後,你們願煩願惱就煩就惱吧,她要快樂。外面陽光燦爛,街剛灑過水,走著舒暢。行人都橫過目光來打量,男人看她的臉,看她的胸,女人看她的衣服,看她的髮式,還看她的女兒。她的女兒是好女兒。多白,多漂亮。跟媽媽再見。她俯下身,在托兒所門口和女兒告別。媽媽再見。女兒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招著小手。阿姨站在女兒身後衝她微笑著。    
    好好聽阿姨話。她囑咐著女兒,這也是對阿姨微笑的回報。她一邊走一邊高興,臉上漾起春風,腳底下有著彈性。她,作為漂亮的女性,作為體面的母親受到了尊敬。突然,她腳步澀滯了。早晨和顧曉鷹分手的情景,與衛華吵鬧的情景都浮上眼前。「破鞋」這個詞,連同一雙雙女人的白眼都閃現出來。那嘰嘰喳喳的交頭接耳就在身後,她邊走邊回了一下頭,胡同裡白花花的牆壁,一個人也沒有。白牆上一方小黑板,粉筆寫著:開展模範家庭評比活動。    
    模範家庭?呸。她快步朝前走。那嘰嘰喳喳的議論如跟在身後,如無數把尖銳的小刀。她又哼了一聲,心中生出狠毒來,也立刻有了一把刀。黑刀脊,白刀刃。她的刀更快。她覺得那刀把在她心裡,刀越長越大,刀刃劃著寒光閃閃的弧形。她什麼都不怕。她繃緊嘴,兩排牙齒輕輕咬住。她的牙也是鋒利的。她可以用牙,用手,用心中的刀去咬、去撕、去殺。誰家的一隻小貓上來糾纏她的腳,她輕輕一踢,就連滾帶爬到一邊去了。    
    她到了飯館。今天她輪休,可以不來。但今兒發工資。她愛錢,不願隔夜領。和男的女的都笑著打完招呼,收起錢包,她便閃著身躲著四處的油膩上了街。    
    真該換個單位,不知顧曉鷹會不會真幫這個忙。調動了工作,又怎麼著?和衛華離婚?衛華會提出離婚嗎?她提?和顧曉鷹的事兒張揚開,她會是什麼名聲?不離婚衛華不敢張揚。女兒又怎麼辦?    
    她調到了高級賓館管業務,不,調到文藝單位。每天像機關幹部似的看看書報,聊聊天,拿著紅的、黃的、綠的門票去參加各種舞會、宴會、招待會。坐著小車,像顧曉鷹領她去的那樣。她不必在小飯館受煙熏油嗆了,她可以裡裡外外一身水亮,可以上下班不再換衣服,她不必再擔心身上的油煙味兒在舞會上暴露自己的身份。她會到處受到男人的青睞,到處接到他們的邀請——當然都是北京飯店、莫斯科餐廳、全聚德烤鴨店這樣的高級地方,和他們舞到深夜,然後……


上卷:第二部分婚後她第一次和別的男人這樣

    然後去過夜?她又回想起昨夜和顧曉鷹的廝混。婚前,她有過男人。婚後,她還是第一次和別的男人這樣。男人和男人都一樣——她想到以前和自己有過關係的一個個男人了。男人和男人又都不一樣。衛華那又笨又拙的勁兒,她一想起來就厭惡。顧曉鷹可是個老手,那情景一想起來就讓人臉紅,顧曉鷹的大臉盤,血紅的眼角,刺鼻的氣息,又都撲上面來。胡茬紮著她的臉,她左右躲著——此刻一邊走一邊還躲了一下。    
    她又輕輕哼了一聲,微微一絲冷笑。顧曉鷹也外強中乾,這麼著那麼著,可也並沒有什麼實力。她比他強。她比男人強。她可以應付不止一個男人。她不想再死守著衛華了。她的慾望被顧曉鷹撩惹了起來,像一盆點著了的酒精,翻騰著青紅色的火焰。這些年她太虧了。    
    又下了無軌,甘家口商場。馬路斜對面一群紅樓,機械部宿舍區。她不看門牌號,左拐右彎,噌噌噌上樓,摁響了一家門鈴。喲,你來了。開門一見驚喜拍手的是她中學同學韋荷清。苗條,瘦小,水靈靈的瓜子臉,比趙世芬整小一號。兩人見面無比親熱,手拉手進客廳,又進臥室,面對面在軟軟的彈簧床上坐下,顫著,說笑著,糖果瓜子,一盤盤端到床上,地下鋪著古樸圖案的地毯。    
    「你的情況怎麼樣?」韋荷清小雀似地磕著瓜子,眼睛看著她關心地問。她和趙世芬同命相憐,也是因為出身不好,嫁了一個出身好的醜丈夫。她現在正鬧離婚,住在父母家裡。    
    趙世芬猶豫了一下,把昨夜的事說了。    
    「好,早該走出這一步。這不就扯開臉了?最好逼著他主動提離婚。你不是捨不得孩子嗎?他主動提你就能把孩子爭到手了。」    
    趙世芬眨著眼睛看著,聽著,想著,不說話。哪有這麼簡單。她想的可多多了。眼前這位同學聰明是聰明,說考大學就考上了,說拿文憑不費力就拿到了。跳舞,外語,都帥,可在這人事上,她心裡少著彎呢。自己拿不定主意,來找她,可找了她,又明白:還得靠自己。說了一堆話,看了一堆漂亮衣服,嘖嘖讚歎了一番,留下一盤瓜果皮,她起身告辭了。不在這兒吃飯?不吃了,我還有事。是不是又有約會?就算是吧。小一號的她開心地笑著,大一號的她隨便笑笑。    
    她來到百萬莊。時間到了,她左右張望著。不耐煩了。焦急了。叭地把頭髮甩到前面,用手捋著,又翹首朝遠處張望。再不來,她就走。回頭,顧曉鷹正迎面走來。一邊走,一邊用手絹擦著臉。    
    「你怎麼了?」她吃驚地瞪大眼。    
    顧曉鷹的手絹上全是血,輕輕在鼻子下方一下下按著。鼻孔裡塞著一小團被血染紅的紙。    
    「流鼻血了?」    
    「不是。」顧曉鷹說著把手絹拿下來,重新折疊一下。準備再擦。    
    他的上唇血淋淋地裂著一道口子。    
    秋平和梁志祥領著四歲的女兒玲玲一踏進婆婆家住的大雜院,滿眼便堵上了髒亂狹陋,像劈面而立的一座垃圾山。他們硬著頭皮往前走。秋平心中不動搖,她和梁志祥商量了,看看能不能搬到婆家住一陣,再找房子。    
    走過一截爛磚牆夾人胳膊肘的窄通道,迎面一家擋住。矮房,低簷,小門——破汽車上拆下的一個舊鐵門,門前橫一條臭水溝。往右,又一個破院門,一個小四合院,塞罐頭魚般住著七八家。七八間爛廚房佔滿了院。他們往左。拐來拐去,繞過多少家,踮著腳,跨過一片片污水,低著頭,鑽過一根根晾衣繩。稍微開朗一些,幾間房圍著一棵老榆樹。    
    「咋今兒有空兒來了?」婆婆正在門口彎著腰生爐子,濃煙滾滾,喜不迭地拍著身上的灰迎上來,「早起火就滅了,這會兒才得空兒生它。」    
    「今天是我的夜班,志祥的禮拜。」秋平拘謹地笑笑,「玲玲,快叫奶奶。」    
    「喲,玲玲也來啦?」公公也聞聲出來了。一個退休工人,禿頂老頭兒。他笑呵呵地蹲下身抱起玲玲,回頭喊道:「娟子,聾了,你哥你嫂來了。」    
    出來的是妹子梁秀娟,二十三四歲,高高挑挑的,俊得像個演員。「哥。嫂。」她叫了一聲,便拍拍手逗著把玲玲從父親懷裡抱過來。    
    兒子媳婦一回來,便是梁家的大喜慶。老頭兒樂,老婆兒樂,大著嗓門在院裡就說開了,笑開了,吆喝開了,敲鑼打鼓開了一台戲。這陣兒工作忙不?你爸爸身體好不?一直想去看看他,又怕攪了他的工作和休息,他時間寶貴——我們知道,噯,娟子他媽,咱們今兒買下肉了嗎?——這是老頭兒說的。你們這麼長時間沒來,可把我想壞嘍。這些天我想找你們,有正經事兒和你們商量。家裡都好吧?好?甭問,我也知道好。我們不是去過一回?自家獨院,乾乾淨淨,又是一家子文化人,能不和美嗎?哪像這大雜院。你們連腳都邁不進來吧?——這是老太婆的話。秀娟是逗玲玲,玲玲是咯咯的笑,志祥和秋平是左右看著,不知先回答哪位老人的話好。


上卷:第二部分謎一般的花花世界

    老榆樹下幾家都開了門,小院裡熱鬧開了。梁大叔,兒子兒媳回來了?男男女女都亮著嗓門招呼著。都知道梁家的兒子有能耐,娶了高幹家的女兒。知道不:獨門獨院。    
    梁老頭滿臉放紅光,沖四面啊啊啊地點著頭。這就是他一輩子的風光。「來,玲玲,」他從女兒手裡又接過孫女,讓她面向大夥兒,「給大爺大叔們唱個歌,外語的。」    
    玲玲看了看人群,轉身趴到爺爺肩上。她不唱。    
    人們仍然七嘴八舌讚歎開了:幾歲啦?四歲?都會唱外國歌了?什麼?會說上百句外語了?真聰明。看人家的孩子教育得多好。你不看什麼家庭環境,沒法兒比。    
    梁老頭像喝了半斤白乾兒,紅光滿面:「是是,是這理兒。啥環境培養啥孩子。那不假。她姥爺家獨門獨院,橫寬豎敞,又是專管文化的,那家裡的書比咱們幾十家加一塊兒還多得沒比,熏也把孩子熏出來了。」    
    滿院熱鬧。唯有秋平和梁志祥不安。他們看著家裡唯一的一間房前加蓋的低簷小房,相視了一下。來之前商量了又商量,決定要下這間堆煤放雜物的小房,收拾一下搬來住。怎麼和家裡說?就說廠裡要蓋新宿舍了,他們想分一套,可有了住房廠裡就不分,所以先搬到這小房來住,裝個沒房的樣兒。可現在,看著滿院紅火勁兒,她和他都覺得嘴難張啊。    
    戲漸漸散了,他們進屋裡坐下。這是間東房,前面有樹,又蓋了小房,所以挺暗;牆後邊是另一個院子的排水溝,所以又陰潮。婆婆把火料理好了,進來陪兒子、媳婦說話,叫女兒去做飯。「我換件衣服就去做。」秀娟說著搬過梯子,一級級爬上自家釘的木板閣樓——她就在那兒睡。看著秀娟爬上閣樓,脫下鞋,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秋平感到有重物壓在胸口。她哪能張得開嘴。他們不是沒想到過張嘴的難,但真到這兒了,發現天大的決心也不夠用。倆人不禁交換了一下目光。    
    瞅著女兒去做飯了,做婆婆的拉過板凳和兒媳坐近了說話。    
    女兒年齡不小了,可還沒找下合適的婆家。模樣長得不錯,瞄上她的小伙兒成群,她也看上過一兩個,但做媽的都不同意。說啥她也要讓女兒找下個高幹的婆家。「你們家來往的都是這些人,我們哪兒攀得上。你想法兒給娟子介紹一個……」    
    這是她早就想對兒媳說的話了。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春平正在辦公室給曾立波打電話,還不時注意著外面有沒有人。「我今天和處長說了,他說那間辦公室雖然空著,但他沒權力借給我,要和局有關領導請示。你那兒呢?」「我這兒簡單。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晚上在辦公室裡搭個行軍床就可以了。」    
    午睡中的黃公愚正在做夢。一條條領帶變成圓圈在空中一個個向他套來,他害怕,躲著,夏平在空中俯瞰著他,身邊出現一個雲梯,他抓住它,想去夏平那兒,可兩腿發軟,上了幾級就要往下墜,身子輕飄飄的,撲騰一聲響,他醒了,脊背上有冷汗。    
    夏平面前打開著一本英語書,她陷入遐想,「英語世界」,羊士奇,星期天……朦朦朧朧中眼前輕輕掠過的是:一條馬路,兩個人的四條腿在走路,是一男一女,肯定是並著肩,背景是花崗岩砌成的圍牆。院子裡突然撲騰一聲響。    
    秋平和梁志祥在東單公園樹蔭下的長椅上坐著,沉默發呆。躺在秋平懷裡的玲玲已睡著。陽光白熱,綠樹蔫頭耷腦,假山昏昏懨懨,無風。樹蔭下是一攤攤下棋、打撲克的人,一對對談戀愛的人,一個個躺在草地上睡覺的人。婆家他們已是體體面面告了辭,黃家大院他們現在不想回去,只有在這兒安靜。    
    冬平在游泳池邊坐著,身子向後斜著,目光恍惚,太陽曬著她修長美麗的兩條腿,微黑的皮膚燙熱發亮,兩隻大腳趾心不在焉地對在一起,來回摩擦著。池水半藍半綠地蕩漾著,一個胖胖的漂亮女人在水中一掙一掙地露著頭,抖著頭髮,噴著水,一手抓住游泳池邊,一手摟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那個男人很英俊,扭頭和她說笑著,他肩臂的肌肉發達,皮膚黝黑閃光。    
    平平卡登鎖上自行車,取下後座夾的書包,抬頭看看門牌,走進一個大雜院。她將進行一組重要採訪。她邊走邊看了一下表,三點四十五分。由院裡的擁擠髒亂,又想起自家的院子,想到自己要搞的「家庭改革」了。她不禁一笑,徒勞無益。人們做很多事就和自己的家庭管理改革一樣,強求,不符合歷史規律。這個大家庭將會怎麼樣呢?    
    小華一邊在刨床上幹活,一邊神志恍惚地想著電大補考的事。物理不及格。還有哪門不及格,不知道。明年呢,腦汁似乎都耗乾了。自個兒現在就覺得腦袋裡腦漿是乾涸的,幹得發空,敲一敲,肯定咚咚響。啥時才能熬出來。    
    衛華在職工學校的教研組裡坐著發呆。趙世芬吵著,罵著,瞪著眼,甩著頭髮,摔著門,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一座斜著臉的大樓,樓前一級級台階,幾排小轎車,一個留著仁丹胡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階下等人,一朵花,一攤牛糞,趙世芬拂動的黑髮,豐滿的胸,凌亂疊印著,一本《水滸》。    
    趙世芬在街上匆匆走著。這麼熱,這麼多人,這麼多櫥窗,滿眼是五顏六色,滿耳是嗡嗡嘈嘈,她快步朝前走,左右碰著人的胳膊,她不管,她要快點往前走,她嫌所有的人走得慢,礙事兒。    
    三點四十五分,祁阿姨剛看了客廳裡櫃子上的大座鐘,要往外走,一下絆在門坎上,撲騰一聲很重地摔倒了。她身子麻木,爬不起來了。    
    三點四十五分,小薇在托兒所午睡起來,坐在小桌上玩積木。她把積木往木盒裡收。怎麼裝也裝不下。她一次次倒出來重裝。眼前是個謎一般的花花世界。    
    阿姨,為啥積木裝不進去了?    
    因為你裝錯了。


上卷:第二部分人與人之間沒有不說假話的

    陽台上的花盆裡開了一朵奇異的花,像蝴蝶張開的翅膀:兩瓣,南邊一瓣是紅的,北邊一瓣是藍的。子午線又把每瓣一分為二:一半紫紅一半桔紅,一半深藍一半天藍。    
    范書鴻看著,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清晨的陽光像千萬片金箔交錯閃亮,被撕碎了的蛋青色黎明斑駁陸離,他眼前迷迷濛朦,白煙裊裊,氣氛神秘。    
    這是什麼預兆?    
    昨晚,歷史研究所黨委副書記白貴德與一位女秘書一同陪著個陌生的年輕人來到他家。「范老,晚上還沒休息?」高顴骨凸額頭的白貴德用他那沙啞的嗓音大聲說道。    
    范書鴻正在堆積如山的桌子上拱出一點空兒看稿,聞聲連忙站起,摘掉眼鏡,笑著招呼:「老白,你來了?」他感到事必非常,白貴德從未來過,同時想到那朵紅藍兩瓣的花。    
    黨委副書記嘛,當然應該經常來。不過,知道范老在家忙於學術研究,平時還是少打擾的好。你們這些老知識分子我是理解的,物質條件多艱苦你們都不在乎,你們最需要的是時間,保證你們的時間是首要的。啊?不過今天,范老,看來要打擾您一下,有重要事情。「這位是市外事辦的顯紀民。」他介紹道。    
    年輕人左右看看:「范老,您居住條件很擁擠啊。」    
    「是啊,老同志德高望重,對個人困難很少提。而我們的有些領導同志對他們關心太不夠。范老的住房問題我在所裡提了幾回也解決不了。好了,范老能忍受這條件,我們也應該能習慣。來來來,咱們就這樣擠著坐吧,來個促膝談心。」白貴德反客為主地招呼道。    
    三個來客在一片擁擠中分別坐在椅子上、床上。白貴德坐下得隨便,顯紀民坐下得平和,女秘書坐下得拘謹。    
    來自外事辦的年輕人拉開文件夾看了看,說明了主題:有位西德著名記者,叫希恩斯,想來採訪范書鴻:「他認識您。您去德國參加世界三大宗教史討論會時,他見過您。」    
    范書鴻點了點頭。    
    「我這次來,只是把一些基本情況介紹一下,使您大致有個底兒。」年輕人對范書鴻很尊敬,同時帶有職業的優越感和熟諳業務的自信,尤其顯得平和穩重,不慌不忙。    
    「關於這位記者的背景情況是這樣的:希恩斯今年四十三歲,來過中國訪問,『文化革命』中和『文化革命』後各來過一次。他的妻子有一半中國血統。希恩斯本人的政治態度,主要說他對中國的態度,不屬於那種特別友好的,用咱們通俗的說法,」顯紀民笑了笑,從表情到話語都卸了兩秒鐘官腔,露出一絲年輕人的隨便勁兒來,「不是親華派,但也不是對中國懷有敵意的,比較中立。當然也有偏見,那是屬於他的西方資本主義的世界觀和看問題的角度和咱們不一樣。    
    「他這次來中國,有一個多方面的採訪計劃,要找幾位知名學者,包括您,著重想瞭解的是中國知識分子現狀。這些方面范老當然可以暢所欲言。」年輕人溫和地笑了笑,「我們的態度就是實事求是。既充分肯定我們各方面的進步、成績,同時也不諱言我們某些方面的不足。」    
    「你光說好話,別人也不相信嘛。」白貴德呵呵呵笑著,添了一句。    
    年輕人感到這話添得並不自然,他臉上浮著寬容的微笑,等白貴德難聽的笑聲過去,又從容地接著說道:「要有思想準備的是,他可能會提一些比較棘手的問題。據我們瞭解,希恩斯提問題的角度往往比較刁。當然,范老是有經驗的。比如,他會問到您對很多問題的看法,涉及國際國內各方面政策,政治,外交。您是歷史學家,還可能問到您對『文革』的評價,對毛澤東等一些人物的評價,您研究過宗教,又可能問到宗教政策問題,如問:你們允不允許外國傳教士來中國傳教?等等。凡是這類問題,我們可以坦誠談出自己的看法,但在原則上,要和我們黨和國家的大政方針保持一致。」    
    范書鴻點點頭,他懂這個。    
    「另外還會問到許多情況,如知識分子目前的生活、工作、待遇等等。這些嘛,我們當然也是實事求是,以誠待人,不說假話。但是,」年輕的外事幹部又卸了兩秒鐘官腔,近人情地笑了笑,「不說假話,並不等於任何真話都可以無限制地說,總要有所選擇吧,咱們平時人與人相處,話說幾分也要看對象嘛。」    
    「總之,要讓對方形成一個全面的看法嘛,哈哈哈。」白貴德又添著話。    
    范丹妮陪母親從外面散步回來,聽見最後的談話。爸,要幹什麼?接待德國記者採訪?「以誠待人,不說假話?這就是句假話。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沒有不說假話的。」    
    顯紀民不介意地笑了笑。有了范丹妮這樣一個言辭譏誚的女性出場,他倒不適宜像剛才那樣一味官腔了。    
    「在哪兒接待?」范丹妮問。    
    「啊,」顯紀民瞅著范書鴻,「對方有個要求,希望來您家中採訪,看看您的生活情況。」    
    「我這家……」范書鴻為難地左右看看。    
    「您居住條件是差一些,應該想辦法收拾一下。」顯紀民上下左右看了看。    
    「咱們就這樣讓他們看,以誠待人嘛。」范丹妮說。    
    「主要是考慮國際影響。」顯紀民溫和地賠著笑。    
    白貴德很決斷地站起來,說道:「范老的住房問題,所裡立刻想辦法解決,我早就想解決了。這次正好借東風。」    
    那朵紅藍兩瓣的奇花。


上卷:第二部分年輕的騎士又撫慰著她

    她還活什麼勁?胡正強,讓他得意去吧。文倩嵐,讓她撐著臉,厚顏無恥地去做賢妻吧。自己就是想喝酒。接連幾天到小酒店要上兩碟菜喝酒。    
    他又來了,一個比她小十多歲的大學畢業生,諸生華。在她身邊坐下,關心地看著她:你怎麼了,借酒澆愁?不怕喝醉?我?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醉?她斜睨著眼□著他,怪樣地笑著。我送你回去吧?不用。她揮了揮手。這位年輕人向她獻慇勤許久了,她對他不感興趣:年輕人性飢渴,想找個女人睡睡覺而已。    
    別再喝了,明天我陪你喝,好嗎?一人不喝酒,兩人不賭錢嘛。年輕的騎士勸道。她直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垂下頭,任他扶著站起來,東搖西擺地走了。周圍的世界在跳舞。    
    像是回到了她暫時借住下的一間單人宿舍。他扶她躺下。她要水喝,他端來,還沒喝就吐開了,哇哇的酸辣一地。年輕的騎士皺了皺眉,拿來掃帚拖布收拾了。然後扶她喝水,漱口,用溫言撫慰她,接著又用手撫慰她,她的頭髮、肩背被熨著,她暈乎乎地感受著。大概是到了後半夜,遠處,誰家的鍾咚地敲了一下,悠悠的。諸生華對她有了進一步的溫存,他擁抱著她,親吻著,呼吸也急促起來。燈早已熄了。她知覺了,推他,不要,我不要,你起開。他起身走到臉盆架旁,拿毛巾擦了擦臉,又挨著她躺下。兩個人睡了。她只記得一窗清涼的月光。那月光便入了她的夢。一個冷清透明又寂靜無聲的世界。所有的人、物都靜止不動,像舞台上的佈景。    
    她夢見到了前門,那兒有一個從未見過的大音樂廳。外觀無比華麗堂皇。要上演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會。她高興極了。這不是胡正強的音樂會嗎。兩個年輕女人買了兩張退票便往裡走,她也立刻拉開錢夾拿出錢買了兩張退票。她比她們錢多,這是她一時湧上的優越感。她獨自拿著兩張票走進音樂廳。裡面卻很破陋。她沿著很陡的下坡台階往前排走著,感到一種恐懼,周圍影影綽綽,藍藍綠綠,看不分明,來到舞台前她回過身,音樂廳內找不到一個合適座位。前兩排坐著一些灰頭灰臉的人,衣衫破舊,表情呆板。有兩三個空位。她坐下了。始終沒有注意過台上,也沒聽到音樂,只關心著台下的觀眾。演出將結束時,一個男人上台報幕,下面將演唱一支頌歌,歌頌一位偉人,因為他快死了。她正奇怪,卻已散場。人呼啦呼啦往外走。外面很黑。很快人散盡,街上冷清,空無一人。她看見一個人騎著摩托,帶著一輛自行車,便叫住她。回過頭卻是林虹。她從林虹手中要過自行車來騎,車卻壞了,騎不動。她恐懼地想叫,卻變成呻吟,她醒了。你怎麼了?年輕的騎士又撫慰著她。她翻轉身緊緊摟住他啜泣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他陪著她。上公園,去影院,進飯館,入舞廳,回房間,兩人同居著。年輕的騎士如饑似渴,在她身上傾瀉著,弄得她也漸有了亢奮。身體發暖,臉頰發熱,如葡萄酒半醉,卻感到他日趨涼淡。每天來得時間短了,隔日才來了,來了三言兩語便告辭了,開始忙於學問了,後來,便杳無音信了。一打聽,他已出國深造了。    
    她失神地坐了半晌,明白這是遺棄,又一步步去小酒店喝酒。耳邊分明又響起孟立才陰狠的笑聲:「你現在是最不值錢的廉價貨,誰都可以嘗一口就吐掉的賤貨。」    
    這一天她醉得厲害。她的自傳體小說被編輯部退了回來:《大海中沒有我的停泊點》。她沒有停泊點。她被浪沖來衝去。她是一條殘破的小舟。她被打得粉碎,再無生路。    
    她在酒店裡吐了,周圍都是嫌厭的目光。她回到單人宿舍又吐了。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這是她的肝,紅艷艷的,連著綠膽,那是她的心,跳著,還滴著血,那是她的胃,脾,腸,一攤,五顏六色,鮮血汪汪。痛苦到極點了,活不下去了。她睡死過去了。    
    從中午睡到天黑,又到天亮。她夢中經歷了一個世紀,醒了,看見窗外朗朗的陽光。她喝了幾口水,又昏懨懨睡去,到中午,再醒來,看著窗外一樹綠蔭,感到一點飢餓。她懶懶地起來,收拾了地上的污穢,洗了臉,刷了牙,開始清醒,淡忽忽掠過腦海的是:今天該換什麼衣服?及至換了衣服,坐在鏡前慢慢梳妝打扮時,一邊撫摸著臉上的皺紋一邊想:那篇退回的小說稿該托誰推薦到另一個編輯部?    
    她站了起來,拿起皮夾倦倦地伸手拉門,又站住。目光恍然地露出一絲自嘲。她發現:人痛苦來痛苦去,最後卻還是照舊地、平平常常地生活。    
    德國記者一周以後來。一周便是七天。白貴德與歷史研究所黨委緊急開會,緊急行動。外國記者採訪,外電一報道,反饋回來,中央領導一批示,如此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就該撤職、處分、通報了。這個程序,他們曉得。    
    每一天時間都是寶貴的,工作要有效率。范書鴻原是三室一廳,「文化大革命」中搬進鍋爐管道工王滿成一家,佔去了一間。只要把這間房騰出來,問題就解決了。第二天上午立刻研究決定:撥出一套兩室一廳,分配給王滿成。白貴德親自找他談話:所裡很關心你的住房困難,現在總算解決了。你回去馬上就搬。今明兩天內搬完。王滿成點著頭走了。    
    中午,聽完丈夫傳達,張海花眼睛一轉:好。我還沒想招兒呢,外國記者倒自己來了。咋說?兩室一廳到手了吧。幹啥事兒心軟不得,要是前一陣聽你的,頂大一間半,哪來這兩室一廳。房子在哪兒?東直門外?不要。咱們要前三門這塊兒的,你們所裡有。東直門外的房子沒前三門的好,又遠。不敢張嘴?你就說東直門外孩子上學太遠,老婆上班太遠,說我身體不好。


上卷:第二部分作了一系列具體指示

    下午,王滿成又低著頭來到研究所,半晌把話說了。白貴德愣了。他們不想搬?又半晌,王滿成又說了一句:要是前三門這一塊兒就行。    
    白貴德一眼便看明白了:是老婆在背後指使這個老實疙瘩。他放下臉:王滿成,給你交個底兒,這次要不是外國記者採訪范老,還給你擠不出這套房子呢。不搬,過了這機會,這房子就沒了。另外,這外事任務,國際影響,政治責任,你負得起嗎?有啥困難,搬過去再慢慢解決。    
    王滿成當下就打電話向內掌櫃匯報。張海花斬釘截鐵:有責任也不該咱們負。你來個嘴上軟,心裡硬,不搬,看他們怎麼辦?王滿成猶豫著:要是連這一套也沒了呢,那不就雞飛蛋打了? 張海花舉著話筒翻著眼珠想了又想,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就押這寶了。不給前三門的不搬。    
    白貴德這次真火了。好哇,利用這機會來要高價,豈有此理。你們不搬算了,東直門外這一套所裡也收回了,你們還在老地方住吧。    
    王滿成心裡打著顫,但到最後,他不知為啥也鐵了心:白書記,那我們就不搬了,還是擠著住吧。說著低頭走了。    
    白貴德氣壞了。一天時間就這樣毫無進展地過去了。前三門的房子已然全分出去,只剩一套,他掌握著。有用場。哪能給王滿成?他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晚上回到家又籌劃了一夜。第二天,翻過一頁檯曆,歪著臉咬了咬牙,又拿起電話把王滿成叫來。    
    王滿成終於得到了前三門兩室一廳的鑰匙。張海花從廠裡叫來十幾號人,兩輛卡車,一天,就把家搬走了。    
    當晚,白貴德親自到范書鴻家來視察,看了看已搬空的房子,從上到下。牆壁白灰斑駁,污漬片片,到處是釘子,被漿糊粘得撕不下來的花紙。他皺著眉。    
    這我們自己打掃一下就可以了。范書鴻說。看著十幾年後又回到自己手中的房子,他又高興又有些感慨。恍恍惚惚,猶如隔世。    
    不,這不行。白貴德回頭吩咐同來的行政科長:把房頂、牆壁整個粉刷一下,再用油漆刷一圈牆裙,天藍色的。地面也不行,來不及了?想辦法鋪一層地板革吧。要快。明天一天之內完成。有困難?克服。這是政治任務,已經是兩天過去了。    
    第三天,樓上樓下,叮叮噹噹,行政科長領著工人跑上跑下,跑進跑出,汽車喇叭嘀嘀響。晚上,靜下來。那間空房白是白,藍是藍,一片嶄新刷亮。范書鴻看著漂亮潔淨的塑料地面,簡直不敢踏進去了。    
    第四天,行政科長又領著幾個人幫助倒騰傢俱。多了一間大房,門廳、廚房、廁所、衛生間又都變為獨家使用,空間多了一倍。可以把東西勻開了。但問題又出來了:這兩年因住房擁擠,范書鴻已把一些書櫃、寫字檯「精兵簡政」賣了。能倒騰過來的多是一捆捆的書,這像什麼樣?想辦法買兩件傢俱吧?范書鴻和吳鳳珠商量著。    
    這哪兒來得及?白貴德一聽匯報又作了指示。於是,歷史所會議室的一套沙發被拉到了范書鴻家,又有一個大寫字檯、兩個書櫃也運來了。算是借給范老的吧。    
    第五天,忙累了一天的范書鴻一家剛剛起來,白貴德又笑呵呵地背著手來了:還有什麼困難嗎?困難似乎沒有,但他仍然對佈置不滿意,對陪同幹部又作了一系列具體指示。    
    一天之內,三室一廳的普通電燈都換成了富麗堂皇的乳白色蓮花大吊燈。門廳裡還裝了壁燈,電鈴也裝上了。原有的兩間套房,自然佈置成臥室,王滿成搬出的這一間,佈置成范書鴻的書房兼會客室。沙發、茶几、書櫃自不必說,又從所裡的花房搬來幾盆花,綠幽幽青翠翠地擺設上,掛上了一幅豎軸山水畫:煙雨黃山。那原是黨委會議室的。好不氣派。    
    白書記工作既果斷又過細。第六天,他發現一個重大細節:范書鴻家還沒電話。這在國際上太說不過去了。電話不是說安就能安上的。沒關係。范家樓下住著歷史所的一個黨委委員,把他的電話拆了,移到范書鴻家便可。優先照顧高級知識分子,會成典範。還有什麼困難?白貴德再次親臨視察,背著手在門廳裡左右看著。    
    有。想買冰箱一直買不到,招待起外國客人有困難。范丹林說道。他自然懂得「借東風」。    
    怎麼不早說?白貴德轉過臉來。冰箱時下是緊俏貨,有錢也難買。這難不住他,有整個黨委領導的力量呢。下午,雪花牌冰箱就運來了,錢當然是個人付。同時還運來一盆青山秀水的盆景。行政科長搓著手:白書記說,放在你們門廳裡。    
    第七天,也就是最後一天,樓道裡開始打掃衛生,自行車通通搬走。樓外也有人在打掃,壞了幾年的單元門和樓梯窗戶也在趕著修理。范書鴻全家則忙於採購煙酒菜餚,準備明天招待外國客人的家宴了。    
    這時,剛裝上的電話響了,白貴德打來的。    
    范老啊,我們這兩天又專門討論了您的入黨申請。您的組織問題,我想會很快解決的。這是您幾十年來的要求。現在,您個人要做的,是再寫一份入黨申請書。過去您是寫過,而且不止一次。我知道。但,以前申請書中的有些話,您瞭解,由於政治形勢的變化,現在已不適用了……    
    范書鴻放下電話,疲倦地坐下了。    
    紅藍兩瓣的花。    
    怎麼,要發展你入黨了?吳鳳珠瞪大眼問。她感受到強烈的刺激。她入黨的事呢?


上卷:第二部分血統論的犧牲品

    萬紅紅得精神病了。    
    聽到姐姐帶來的這個消息,范丹林直直地站住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一言不發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皺著眉筆挺直立地看著樓下。    
    丹林,你幫阿姨收拾魚呀,別袖手旁觀嘛。母親在背後嘮叨。不用,讓弟弟想事情吧,我忙就可以了。保姆連忙說道。丹林,你是不是去看看她?她母親捨不得她住精神病院,就在家守著她呢。丹妮說著。去看誰,萬紅紅?怎麼了,精神病?那有什麼可看的。血統論的犧牲品,那幾年,她們一家差點沒把丹林弄成精神病。母親又嘮叨著,丹林,你怎麼不幫忙啊?明天要請外國客人。    
    「我沒時間。」范丹林轉過身,不耐煩地遞出一句,然後,目不斜視徑直出去了。聽見很悶的關門聲。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然後,水果店,百貨店,書店,副食店,破著人流進進出出,不知買什麼,提了滿滿一網兜,上了無軌電車。    
    ……傍晚,火車在一個山腳小站停了。他們一起插隊的十幾個知青都下來活動。這是冬閒到山裡修築三線工程回來。范丹林與一個賣雞蛋的老農民蹲著聊天。他喜歡社會調查,竟沒聽見開車鈴,車開了,他聽見喊聲,才轉身站起來,是萬紅紅站在車門口揮手喊。他趕不上了,後邊的車門一個個都已關上,車速也越來越快。只見萬紅紅從前面跳下車,揚著手跑來了。    
    「你怎麼也下來了?」    
    「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啊。」她快活地說,被一冬寒風吹紅的臉綻開笑容。    
    兩個人沿著鐵路一夜步行三十多里到了縣城。一路上,他們不知夜黑山險不停地聊著,凍得受不住了就跑一程,然後摟緊著往前走。兩邊的山黑魆魆的。寒風在夜空呼嘯,星星冷得哆嗦。鐵路陰森地閃著青光,枯草從頭頂飛過,沙礫打得臉疼。他們聊著,他只聽見她的笑聲,感到她身體的溫度……    
    他一級級上著樓梯,最後一級,熟悉的門。他在門口立了好一會兒,終於抬手輕輕敲門。門開了,是萬紅紅的母親何慕賢。她掃了一眼他手裡提的東西。    
    「我來看看萬紅紅。」范丹林說道。    
    「不用了,她有病。」    
    「我知道,我……」    
    「不用了。」    
    「那把這東西……」    
    「也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    
    門關上了。他垂下眼想了想,把一網兜東西輕輕放在門邊,下了樓。他在樓下來回走著,不時抬頭看看三樓上萬紅紅房間的窗戶。    
    萬紅紅聽見了剛才母親開門和說話的聲音:「媽,誰來了?」    
    「一個走錯門的。」    
    「媽,是不是范丹林來了?」    
    「不是。」    
    「我不信,是范丹林。他現在肯定還在門口站著呢。」萬紅紅說著從床上起來。    
    「就算是他,也早走了。」    
    「不,他就在門口,我覺著了。」萬紅紅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何慕賢不放心地跟上來。門打開了,沒有人。    
    「你這不是看見了,哪兒有人?」    
    「我就是覺著了嘛。」萬紅紅眼睜睜地指著眼前的空氣,「這不是他站在這兒,右手提著東西?」    
    何慕賢感到恐懼:「紅紅,回屋去吧,那是你的錯覺。」    
    「不是錯覺,他在這兒站過。他手裡提著東西,他後來走了,把東西就放在這門口了。」萬紅紅一下僵住了,何慕賢的目光也一下凍住了。隨著女兒的手指,她看見在門邊的那一網兜東西。    
    做母親的感到發□:「他是來過,走了。」    
    「不,他就在樓下走來走去。」萬紅紅說著急步回到房間,拉開窗簾。    
    「紅紅,他知道你身體不大好,早走遠了,不會在樓下的。」何慕賢忙趕過來。然而,當她站在女兒身後往窗下一望,驚呆住了。范丹林正在樓下走來走去,樹蔭時斷時續地遮著他身影。時鐘停了,萬籟俱寂,何慕賢連自己的心跳也聽不見了。    
    萬紅紅咬著嘴唇,下巴打著顫。做母親的感到了女兒的激動。    
    「要不要媽媽請他上來?」她小心地問。    
    萬紅紅一動不動,過了幾秒鐘,猛然把窗簾拉上:「不要,我不要,我要死。」    
    「紅紅……」    
    「我就是要死。」    
    「你聽媽媽說……」    
    「就是你要我死。」    
    「媽媽想要你活得好好的……」    
    「就是你們要我死,你們不要在這兒,我不要。」    
    「好,那媽媽出去,你好好休息。」何慕賢看了看早已釘死的窗戶,拉上房門,到隔壁房間去了。


上卷:第二部分粉身碎骨的她

    房間裡空無他人了。窗簾把日光也遮暗了,范丹林肯定還在樓下走來走去。一個自天而垂的巨大鐘擺形如鐵鍬,在擺來擺去。她蕩鞦韆一樣攀在了鐘擺上,手抱「鍬把」腳踏「鍬頭」,一南一北,一北一南,樓群在左右反覆傾斜著,馬路、立交橋在反覆傾斜著,整個北京城在來來回回傾斜著,圓形的地平線來來回回傾斜著,變成無數的橢圓。她頭暈了,天地雲霧在眼前掠來掠去,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她越擺越高入了雲端,要被甩出去了,身子一陣陣發飄,脊背一陣陣冷汗。她緊緊抱住鐘擺閉上了眼,風聲越響,身子越飄,已分不清南北,鐘擺一摟粗,又硬又涼,是銅的?是橡膠的?她用力摟著,雲中可能有雷電,鐘擺上有麻麻的電感傳到身上。她哆嗦著,這一下甩到九霄雲外了。她手脫了,拋物線自高空急速墜落,濕漉漉的雲霧自下而上急速掃過她的臉。下面是大地了,是高聳的千樓萬廈,像林立的劍叢戳向她,飛速地接近,一下摔在上面了,粉身碎骨了,她啊地大叫了一聲。    
    「紅紅,你怎麼了?」母親聞聲進來。    
    她直愣愣地看著前面。粉身碎骨的她變成千萬塊美麗的血肉向四面飛散著,整個城市都被炸碎了,在宇宙繽紛橫飛著。    
    我已經死了,我已經摔碎了,你們也死了,這個世界都炸碎了,要等待重新組合了。過一百多億年,又有一個新的太陽系,再過四十億年,又有一個新的地球,再再過一百萬年,又有新的人類社會。    
    我沒有說胡話。你們才是神經病。你們所有人都在胡說八道。你們的臉在假笑,你們的嘴在說假話,你們假裝著握手,你們沒有說過一句真話。我過去和你們一樣。現在我清醒了,我這樣輕鬆極了,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罵就罵。    
    人們都怕她,都哄她,都由著她發脾氣,都看她臉色,她不用看別人臉色,(這是多輕鬆的事情。)不用回答別人問題,(這又能卸掉多沉重的負擔。)不用解釋自己的任何言行舉止,一個人每天為這數不清的解釋,有多麼勞累緊張。為什麼要笑,為什麼皺眉,為什麼臉色悒鬱,為什麼眼裡看不見人,為什麼穿這件衣服,為什麼不想看電影,為什麼這樣看他,為什麼那樣看她,為什麼和他一塊兒走不和她一塊兒走,為什麼又為什麼。現在都不用回答了。她這一下如釋重負。她要鬆開捆了多少年的繩索,任意伸展自己的身心。    
    媽媽,幹你的事去吧。我剛才有點幻覺,見有個大鐘擺在天地間擺。現在清醒了。我神經很正常。只要你們別纏我。你們成天有數不清的問題問我,十幾年來,把我問煩了。你們以後少管我,我就不會歇斯底里了。我現在比一般人更清醒。我就是怕你們問,在家裡問,到班上問,從小問,大了還問,口頭問,書面問,問題多得沒完沒了。你們管我呢,我想怎樣就怎樣。    
    可能有人看我可笑,我還看你們可笑。你們人人都在忙碌,都在鑽營。有多大意思?就說你吧,媽媽,幾十年來你扮演了一個多可笑的角色?你和爸爸每天晚上研究形勢,研究人事關係,研究對策,不就為那點地位?哼,你也承認?十幾年前,你把范丹林關在門外,今年你又一而再地寫信請他來,不是勢利眼?你仔細看看自己,像小老鼠一樣跑來跑去,不可憐、可悲、可笑嗎?    
    好了,是媽媽不好,媽媽糊塗。    
    所有的人都糊塗。她突然感到什麼,急忙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范丹林走完最後一個來回,手插在褲兜裡站住,似乎在想什麼。停了一會兒,沒再轉身,略低著頭朝遠處走了。    
    忙了一天,總算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明天西德記者希恩斯來訪。范書鴻鬆了一口氣,剛坐下,電話來了,是歷史所黨委辦公室來的。因為希恩斯患病,未能來中國,他這次訪華計劃取消了。對范書鴻的採訪自然也取消了。    
    聽了這個消息,全家人一時都靜得沒話了,相視著,心理休克了。    
    「這倒好,白白給咱們解決了房子問題。」過了好一會兒,范丹妮打破靜默諷刺地說。    
    「那你的黨籍問題呢?」又過了好一會兒,吳鳳珠問。    
    范書鴻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他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了諷刺的冷意。    
    這時,有人敲門。是住在樓上的鄰居,四十多歲的一位中年女性,與吳鳳珠同在心理研究所工作。她禮貌地笑了笑:「老岳讓我告訴您,今天所裡開會研究,已正式批准您的退休申請,明天他們來家裡看您。」    
    我什麼時候提出過退休申請?吳鳳珠的手哆嗦起來。    
    有關退休的一些具體手續,為照顧您身體,所裡也會專門派人來家裡辦。    
    再沒別的事了?    
    沒了。    
    這就是說,她要退休了,入黨根本無望了。    
    來客拉門走了。吳鳳珠心慌頭暈,天旋地轉,倒在了眾人急伸上來的手臂裡。    
    紅藍兩瓣的花,深紅一半桔紅一半,深藍一半天藍一半的花,還在陽台上浴著黃昏靜靜地開著。    
    


上卷:第二部分鬆開相挽的舞伴

    蘇健走了,門簾外是一方昏糊糊的黑夜。看著蘇健的身影隱隱約約出了院子,康小娜又趴在床頭嘔吐了兩口。    
    「你到底打算咋著哇?」母親坐在旁邊憂愁地問。    
    她能咋著?這六七天她不知是如何度過的。她一天天等著,以為顧曉鷹會來看她,沒來。她去找他,連他的幾個朋友都說不見他蹤跡。妊娠反應一天天厲害了。她下了下決心,打電話找到景立貞。景立貞一聽說是她,立刻在電話中和藹地問:「是不是剛從醫院回來啊?」她囁嚅著:「我……還沒去呢。」「噢,那就抓緊去吧。這生理規律你也是知道的,宜早不宜遲嘛。」「顧曉鷹他……」「他沒去你那兒?我也不知他忙什麼。你先去醫院吧,我見了他,一定讓他去看你。」    
    她幾乎就想軟下來一個人去醫院了,但她沒去。她不能這樣白白地去,那就更拿不住顧曉鷹了。    
    她到處找他。    
    晚上,民族文化宮燈火輝煌,大噴水池落珠繽紛,豪華的小轎車排排光亮,司機的手悠閒地搭在車窗上。一對對青年男女相挽著,歡聲笑語地匯成人流,湧上一級級台階,奔赴舞廳。她在這衣裙鮮亮的人流中左右張望著。「小姐,你跳舞嗎?」一個溫軟的聲音問。她搖搖頭。她挪著步站住腳。終於看見顧曉鷹了。他正挽著一個艷妝的姑娘走來,極漂亮的連衣裙。她感到心跳,感到屈辱,感到忿怒,又感到自己可憐。她嚥了一口唾沫,迎著人流擋住了他。    
    顧曉鷹愣了:「你要幹什麼?」及至反應過來,鬆開相挽的舞伴,和她小聲嘀咕了幾句,便同康小娜走到旁邊稍稍僻靜處。「你跳舞嗎?」他言不由衷地問。「讓我好找。」她眼淚直想往下掉。「去醫院了嗎?」「沒有,我找你有事。」「什麼事?要去醫院,約個時間,我陪你去。」「去完醫院呢?」她問。現在,只要顧曉鷹答應流產以後再結婚,她也接受。「去了醫院再說嘛。」顧曉鷹連假承諾都做不出來。「你就這樣什麼都不算數了?」她略微提高了聲音。顧曉鷹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舞伴正冷著臉不耐煩地在原地轉來轉去,他也不耐煩了,拉開錢包:「要多少錢?」「我不要錢。」「那你要什麼?」他壓低的聲音中露出凶狠。「我要你一句明白話。」「要沒有呢?」「那我就自殺。」「別再嚇唬人了,要死就死去吧。我不怕,你也死不了。」顧曉鷹說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來:「你哪天去了醫院,給我個信兒,我再來看你。」他挽著舞伴隨著人流進入富麗堂皇的民族文化宮,她孤零零地站在外面。……    
    不,她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下了地。你要幹啥?母親問。我去打個電話。    
    院門口有公用電話,她撥到了顧曉鷹家。通了。喂,哪一位?一聽聲音,正是她要找的景立貞。「阿姨,我是小娜。」她委屈得要哭出來。電話裡停了兩秒鐘,傳來回答:「你找誰?……不,不,我不姓景,你打錯電話了。」卡嚓。她愣了。沒打錯呀?那不明明是景立貞的聲音嗎?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心頭一陣哆嗦。她想了想,照舊撥了電話號碼,通了,半天才有人接:「我是他家保姆,家裡人都不在。」電話掛斷了。她呆呆地放下電話。看電話的瘦老頭在一旁搖著扇子,上下看著她。    
    夜很深了,母親熬不住,早已倒在床上睡了。康小娜斜在自己的小床上,倚著黑污污的紅漆方桌一動不動。要想的,她都想過了;要做的,也都做了。    
    桌上放著她已經寫好的兩封信。    
    她第一次知道夜有這麼靜,靜得耳鳴。她的頭腦朦朦茫茫,像夜一樣廣大。一個無聲的大海。她在沉下去,越深越黑。海的深處,一切都寂靜不動。四周許多黑魆魆 的影子。像礁石,像山,像樹,像海帶。    
    黑黑的海退下去,朦朧中又浮出眼前的景象。昏暗的燈光,小屋,床頭一堆粘好的相角。母親就是一天到晚的粘啊粘啊。相角一隻隻紛紛揚揚落下,堆一點點變大。大得像山了,自己高高地立在了上面。母親在山下看她。她在山上看母親。相角山松塌了,她陷落下來,被掩埋了,透不過氣來,想嘔吐。她終於刨了出來,看見了天,但又發現母親被埋在了裡面,已經死了。    
    她用力睜眼,母親還在昏黃的燈光下睡著。    
    她凝視著母親衰老的身軀,眼睛慢慢潮濕了。她慢慢收回目光,硬了硬心,站了起來。小窗外,天已微微泛明。她把信放到口袋裡,把自己的錢包輕輕放在母親枕邊,那裡是她的全部積蓄。然後,在母親身旁站了一會兒,使勁擦了擦眼睛,輕輕開門出了家。    
    她第一次知道院子的大門這般沉重,也第一次看到天未明時街道這樣冷清。像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個人在空巷裡行走。淒清的路燈移動著她的影子。腳步聲打破寂靜,到處都有回聲。濃濃的黑墨一滴滴落在一張極大的白紙上。    
    唰,撲通,唰,撲通,兩封信丟進了路邊郵筒裡。信筒咧著嘴,忠厚地注視著她,她轉身走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在灰濛濛的寂靜中劃出迤迤邐邐的軌跡。    
    護城河到了,她立住了。天已微明,露出一抹嚴峻的鐵青。樓群還是灰濛濛的。煙霧一層層在眼前浮蕩,白色的,青色的,灰色的。煙霧下,河水濁濁地流著。夏季雨多,水很大,河岸潮濕,一片片青草,一堆堆瓦礫垃圾。馬路上有了汽車疾馳而過的聲音。幾輛自行車在東面遠遠的立交橋上騎過,像慢慢移動的剪影。


上卷:第二部分不該在民族宮前那樣羞辱她

    這條河曾是她童年遊戲的地方。蘇健赤著腳脖子上歪繫著紅領巾的樣子在她眼前浮現,他在衝她揮手笑。現在,她將在這裡結束自己的一生——她要跳河自殺。    
    不知為什麼,她此刻沒有悲痛,只是不知從哪兒走下河岸更好。自殺就這樣平平常常?她高一腳低一腳沿著之字形小路往下走時,似乎覺得自己是要下到水邊站一站,玩一玩。    
    給蘇健的信,可能今天下午他就收到了。他會難過嗎?她知道他愛她,可她已經不準備活了。他是好人。希望他能幫助照顧自己的母親。她給母親的信也在一個信封裡,母親不識字,就由他念給她。親愛的媽媽,就算您白養活了我。我知道我死得糊塗,可我只能走這一步了。原諒女兒吧。她站在水邊,眼裡湧上淚水。    
    給顧曉鷹的信,他最晚明天也能收到了。他肯定會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她真的走出這一步。他害怕了,怕承擔責任。他可能會後悔萬分。為什麼這麼蠢,把小娜逼到死路上。他會捶自己頭嗎?景立貞會沖兒子瞪眼嗎?他們一家會陷入極大混亂。當初不該那樣對待康小娜。顧曉鷹不該在民族宮前那樣羞辱她,景立貞不該不接電話。你們好好後悔吧,來不及了。顧恆一定會訓斥他們。她這樣想著,眼淚又湧上來。為了他們的後悔,為了他們的害怕,她死也是值得的。    
    她站在了投河的位置上,任淚水模糊著視線。這段河水並不是最深的,淹不沒她怎麼辦?但她不願再換地方;河岸上,似乎有人在議論:那個姑娘打算幹啥?應該躲開他們。但她不想再躲了。咬咬牙,閉上眼,應該頭衝前扎猛子一樣投水。她撲出去,在離地的一瞬間,她突然害怕了,但已收不住了,落入水中。她撲騰著,掙扎著,一口一口喝著水,她現在才知道:她不想死。有人從河岸飛跑下來,撲入水中,她在一閃中看見:那是蘇健。    
    黃昏時分,因為是星期日,大雜院內一片嘈鬧。康小娜雙手搭在胸前,靜靜地躺在家中,早晨自殺未遂,卻造成了流產。這時,她臉色蒼白,既疲倦又麻木。    
    蘇健沉默地坐在一旁看護著她,母親剛剛出去了。    
    「你還沒收到我的信吧?」康小娜小聲問道。    
    蘇健看了看她,沒有表示。    
    「我和顧曉鷹……」    
    「我收到信了。」蘇健陰沉地說了一句。    
    康小娜不言語了,她在信中已把一切都說明了。屋裡是一片晦暗。「今天早晨你怎麼知道我要去護城河?」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問。    
    蘇健俯身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一直在跟著我?」她轉過頭盡力笑了笑。    
    蘇健沉默著。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你生我氣了?」她又小聲問。    
    又是半晌沉默。    
    「蘇健……」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蘇健沒有抬頭,低沉問道。    
    她仰望著屋頂微微地搖了搖頭。顧曉鷹什麼時候能收到信,他會後悔嗎?如果知道她沒死,他會來看她嗎?提著點心,拿著一束鮮花,顧曉鷹朝她走來……    
    她眨了眨眼,蘇健在陰暗中一動不動地等她的回答。    
    「你能不能去……去找找他?」她小心地問。    
    沉默了幾秒鐘,挪了一下腳,蘇健仍低著頭,簡單地答道:「行。」    
    「如果找見他,就……」就什麼呢?她還不清楚。    
    「要不要揍他一頓?」蘇健從牙齒縫裡聲不大地說道。    
    「不……」    
    蘇健冷冷地瞥了一下康小娜,和她的目光相遇了,他更陰沉地垂下眼。    
    「你去揍他幹嗎?……他人多勢大,你會吃虧的。」康小娜說。    
    「我不怕。」    
    「你……」    
    「讓我找他幹什麼,你就說吧。」蘇健略微撐起一點身子。    
    「也不知道他收到我的信沒有?」    
    「把你現在的情況告訴他,是吧?」    
    「嗯。」    
    「我能辦到,是不是還要他來看你?」    
    「也不知他會不會來?」    
    蘇健盯了康小娜一眼,冷冷地站起來:「他應該來吧。」


上卷:第二部分使他感到恥辱的任務

    樓上那幾扇是顧曉鷹家的燈窗。他在樓下一排柏牆邊來回走著。他已冒充顧曉鷹的同學打過電話,知道顧曉鷹還沒回來。他要在這兒等見他。夜越來越深,街燈越來越冷清,車輛越來越稀少。他來來回回地走著。他是男子漢,他感到自己的凶狠,像塊很大的鑄鐵,四肢都是鋼筋,牙關像台鉗一樣強硬有力。但他只能這樣一來一回地走著,等著,完成一個他所愛的姑娘交給他的使他感到恥辱的任務。    
    他用步子丈量著兩根電線桿之間的距離。再等十個來回,再等二十個來回,再等……已是後半夜了,他還這樣機械地走著。他在黑暗潮濕的土地上用腳步播種著仇恨,每一步落地都有實實在在的仇恨從腳底注入大地。    
    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仇恨。    
    一個住大雜院的男人對另一個住豪華居室的男人的仇恨。    
    夜是那麼靜,沒有人干擾他。正是這播種仇恨的節奏,使他不知疲倦地來回走著。大地是黑色的、冰涼的,他的仇恨也是黑色、冰涼的。如鋼一樣陰森,又如鉛液一樣沉重地注入大地。    
    天亮了,顧曉鷹還沒來。    
    他又等到上班時間,還沒等見。他思忖了一下,終於離開了,坐車來到他早已考慮要來的地方。    
    十五層樓上的一套普通公寓,米黃色的門上釘著一塊不大的方牌子:    
    人生咨詢所    
    他猶豫再三,推門進去了。    
    這是一套三居室。很小的門廳,三間房門半掩著,聽見裡面不高的說話聲。廚房門敞開著,明晃晃的玻璃窗,給門廳裡照了光亮。門廳裡一張小二屜桌,靠裡一把椅子,靠外一個方凳,桌上是一小架像醫院病歷一樣的牛皮紙袋。貼牆一條能坐五六人的長椅。像一個小醫院的兒科門診。    
    右邊房門大開了,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像護士,又像小學教師。「你是來咨詢的嗎?」她問。    
    「是。」    
    「請坐。」她在二屜桌裡面的椅子上坐下,指著方凳說道。    
    他小心地坐下了。    
    來咨詢的人不多,廚房裡又分明堆著鍋碗瓶罐等生活用品,這多少使他去了一些敬畏神秘的緊張心理,同時又多少有些失望。就這麼簡單的地方?    
    「你要咨詢什麼?」對方拿起筆,抽出一個「病歷袋」,那上面印著「咨詢記錄」四個字。    
    「我……」    
    「很難說,是嗎?」她溫和地一笑,並不意外。    
    「是。」    
    「是為你呢,還是為別人咨詢?」    
    「嗯……」    
    「也很難說?是為一個與你有關的人,是嗎?」    
    「……是。」    
    「是愛情方面的事,還是其他方面的?」    
    「就你開始說的那個方面。」    
    對方善良地笑了笑:「與你有關的人是個女性吧?」    
    「是。」    
    「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名字,你的事情,我們絕對為你保密。你沒看那上面寫著呢。」牆上貼著一張《咨詢條例》,一二三四五六七。「如果你實在不願說真名,化名也可以。什麼?蘇健?蘇聯的蘇,健康的健,多大年紀?在哪兒工作?不說具體單位也可以,幹什麼工作?工人。好。」她在一張活頁紙上迅速記完最後幾個字,拿過一疊發票來:「請交咨詢費。」    
    「噢。」蘇健鬆了一口氣,連忙左右摸著掏錢。    
    「如果沒帶,不要緊,我可以給你墊上。」    
    「不不,我帶著呢。」    
    「你拿上咨詢記錄上二號房去。」她收了錢,開了發票,一指迎面那間房。    
    蘇健這才發現,從左到右三個房門上分別貼著紙牌子:「咨詢一室」,「咨詢二室」,「咨詢三室」。「我……想找陳大夫。」他有些困窘地說。    
    「陳大夫?」    
    「就是陳曉時大夫,我一定要找他。」    
    「你也看到報上文章了?」對方一笑。    
    「是。我還聽別人說過。」    
    「那你等一會兒到三號去吧。噢,裡面完了,你進去吧。」    
    從右邊那間房子裡低頭走出一位臉色憔悴的知識婦女。她瞥了蘇健一眼,對那位管「掛號」的「護士」說道:「下星期我還想來找陳老師,可以預約嗎?」    
    「可以。」    
    蘇健一邊往裡走,一邊學會了「陳老師」這個稱呼。


上卷:第二部分不能原諒她曾經失身於顧曉鷹

    溫和的提問,侷促的回答,幾個來回,最基本的情況算是斷斷續續講完了。陳曉時在活頁紙上簡單記錄著。蘇健掏出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汗,最困難的勁兒過去了。    
    房間不大,北面是陽台,東面是窗,因為樓高,都是天光。可以看見對面一幢同樣高的樓。這位「陳老師」看來很年輕,最多不過三十出頭。南方人,樣子很聰明,很善良。只是白大褂白帽子增加了威嚴感,像醫院的大夫。聽他問話,就知道他有水平。陳曉時放下筆,看著眼前的小伙子微微笑了笑。年輕人很忠厚,但並不懦弱。「你還是很愛她,是吧?」他和藹地問。    
    蘇健咬住嘴唇,點了一下頭。    
    「你是想知道:她應該怎麼辦,是嗎?」    
    「是。」    
    「你的原則是:為了她的幸福——譬如,她和那個顧曉鷹結婚能幸福的話——你願意做任何事情,對吧?」    
    「是。可顧曉鷹……」    
    「但顧曉鷹,你覺得不會和她結婚,即使和她結婚,也只會虐待她,對吧?」    
    「是。」    
    陳曉時看著這個內在有點倔強的小伙子微笑了,因為他能對對方有所幫助,因為他對自己的咨詢能力充分自信。「那你有什麼問題先要問嗎?」他靠到椅子上,隔著桌子看著對方,越發顯得年長耐心。    
    眼前依稀浮出自己年幼時在上海郊區農村爬樹的情景……    
    「顧曉鷹會和她結婚嗎?」停了一會兒,蘇健問。    
    「不會。你的感覺是對的。」    
    「如果她告訴他想自殺呢?」    
    「她沒有勇氣自殺,顧曉鷹會看透這一點的。」    
    「她要上法院告他呢?」    
    「她不會。而且她也無法告。你想想,她告他什麼呢?」    
    「那她應該怎麼辦?」    
    「她應該徹底認識自己,認識顧曉鷹,徹底清醒。看來她現在做不到這一點。」    
    蘇健低著頭沉默了,陳老師講得是對的。    
    「那和她講呢?」他又問。    
    「由誰和她講?」    
    「……要是您和她講呢?」    
    「我會考慮如何對她講的,但講話有時未必能一下解決問題。她的心理……」稍一停頓,「你知道她為什麼會看中顧曉鷹,又一定要和他這樣的人結婚嗎?」    
    「知道。」好一會兒,蘇健回答。    
    「小蘇,你現在需要咨詢的不是她應該怎麼辦,而是你應該怎麼辦,知道嗎?」    
    「……」    
    「其實,這也是你今天來這兒的真正目的。」    
    「我……」    
    「你仔細想想,會同意我的話的。」溫和的微笑。    
    「她讓我幫她去找顧曉鷹。」蘇健說。    
    「你會去的,對吧?」    
    「是。」    
    「你也應該去。」    
    蘇健疑惑地看了陳曉時一眼。    
    「你把康小娜的情況都告訴顧曉鷹,顧曉鷹說什麼,什麼態度,你回來再如實告訴她。」    
    「往下呢?」    
    「往下,大概她還會想去找顧曉鷹。」    
    「再往下呢?」    
    「小蘇,你要明白:只有顧曉鷹能真正教育她。」    
    蘇健咬住嘴,低下頭沉默了。    
    「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陳曉時說,「如果康小娜以後嫁給你,你對她的感情會變嗎?」    
    「不會。」    
    「聽我說完。我是說,你現在仍很愛她,可一旦結了婚,你可能會發現自己不能原諒她曾經失身於顧曉鷹,曾那樣卑賤地想依附顧曉鷹,也不能原諒她曾這樣傷害你的自尊心,你會變得很粗暴。你想想,在心裡想想會不會這樣?」    
    想。    
    「你要好好想想。這是為你和她的未來想。自己的感情,自己一想就知道。」    
    「我不會粗暴的。」    
    「敢擔保嗎?」    
    「我只會心裡憋悶,咬著牙去劈一堆劈柴,但不會對她粗暴的。」    
    「為什麼?」    
    「我會覺得她還是挺好的。」    
    陳曉時凝視著蘇健,停頓了一會兒:「你還會覺得找到她這樣一個妻子是很不容易的嗎?」他問,這一問題很關鍵。    
    「……是。」


上卷:第二部分似乎想要跳下去的恐高症

    陳曉時又觀察著對方,停頓了一會兒:「她如果對你還看不起呢?」    
    「……我不知道。」    
    「好了,」陳曉時溫和地笑了笑,「你現在願意聽我的咨詢意見嗎?」    
    「願意。」蘇健抬起了頭。    
    「我的原則是既從你的人生利益考慮,也從康小娜的人生利益考慮,好嗎?」    
    「好。」    
    「第一,從今天起,你對康小娜完全以朋友相待,還像過去一樣關心她。她有什麼困難,你可以幫助她。她要找顧曉鷹,也可以幫助她。大大方方。但你從今天起,不要再愛她了。不要再因為愛她有任何痛苦和心情不開朗了。你明白嗎?」    
    蘇健看了看陳曉時,又垂下眼。    
    「也就是,從今天起你必須讓康小娜知道,你只是想做她一個平常意義上的好朋友。知道嗎?這樣可以使你們之間的關係放鬆下來,明朗起來。要不,你老是沉著臉,多小家子氣?」    
    蘇健沒有言語。    
    「第二,我剛才不是問過你,現在有人給你介紹對像——已經介紹好幾個了,是吧?你不要都一口回絕。你可以磊磊落落地去徵求康小娜的意見。你們不是好朋友嗎?讓她幫你抉擇。」    
    蘇健抬起頭,不解地看了看陳曉時。    
    「第三,你剛才告訴我,已經報考上電大了。你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化,爭取兩年內拿到文憑。咬咬牙,不管多難。另外,你要改變一下你現在的性格,要在半年內學會跳舞。對,最好成為一個跳舞能手。做不到嗎?這是我給你的咨詢,如果相信,就應去做。    
    「第四,從今天起,你要進一步培養自己作為一個男子漢的寬厚胸懷。如果有一天,你和一個康小娜這樣身世經歷的女人組成家庭,你一定要能容忍、原諒她的過去。新時代的男人,要有新時代男人的美德。    
    「記住了吧?四點。噢,還有,如果能夠,你可以介紹她來這裡。我的咨詢完了。」    
    蘇健眨著眼,看著陳曉時。    
    「不明白嗎?」陳曉時問。    
    蘇健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明白之意。    
    「你先去這樣做,感到點什麼,明白點什麼,再來找我。」    
    蘇健在朦朦朧朧中忽然領悟到什麼。    
    「怕你記不住,我給你寫了一張卡片,只有你能看懂。」陳曉時把一張剛寫好的硬卡片遞給對方,幾行極簡單的字:    
    一,做好朋友;二,徵求意見;三,電大,跳舞;四,寬容胸懷。    
    小伙子走了——一個不錯的小伙子。他走到陽台上稍稍站一站,擴擴胸。天地真開闊。下面是京都縱橫的街道,樓群,立交橋,緩緩滾動的汽車流。星星點點,小鏡子似的反射著陽光。    
    他從來喜歡登高俯瞰。眼前又隱約浮現出童年時在鄉下爬大樹的情景。每當他這樣臨高鳥瞰,還有給別人做人生咨詢時,為何總浮現出童年爬樹的情景?這在心理上有何聯繫?但他不願在陽台上站得太久了,因為,他隱隱感到自己的「恐高症」又泛上來:他怕自己會失去控制跳下去。明知不會,但這種強迫觀念還在作祟。    
    自己懂心理學,可有時也未必能完全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    
    自己的「恐高症」何時開始的?好幾年前的事了。一次,與女朋友(後來與她分了手)激烈爭吵,當時他怒不可遏,嚷道:你再這樣不講理,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了。從此,他便真有了這種似乎想要跳下去的恐高症。    
    根據心理學分析,那次爭吵誘發了童年時什麼精神創傷呢?    
    聽說自己很小時——五歲前不止一次睡覺時從床上摔下來,摔得很重很疼,受驚大哭。是這?清楚了根源,恐高症理應消失。為何還未消失?    
    他發現:人在非常的精神狀態中,如歇斯底里,神情恍惚,半睡眠狀態,夢幻,醉酒,憤怒、顛癡、病態時,喊出的話,無論是真話假話,還是半真半假的話,往往會在心理上變為事實。說怕什麼,以後也真怕什麼。想幹什麼,以後就真想幹什麼。    
    好了,不想這些了,咨詢室內又來人了。    
    夏平和冬平說好今天來,為何還未來呢?    
    有時間好好回憶一下童年時爬樹的情景,在心理上分析一下……    
    


上卷:第二部分我一直是準備和她結婚的

    蘇健把顧曉鷹堵住了。沒想到從咨詢所剛來到顧曉鷹家樓下,就碰見他從樓裡出來。「咱們到那邊說點事兒,行嗎?」蘇健一指離路稍遠的樹蔭下。    
    「你要幹嗎?」顧曉鷹充滿戒意地問,他認出了這個在康小娜家院裡遇到過的小伙子,也感到了對方深含的敵意,「有話就在這兒說吧。」    
    「我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說。」蘇健壓抑著自己的仇恨。    
    「光明正大,怕什麼?」顧曉鷹左右看了看行人,後退了一步,保持著警惕。    
    「是有關康小娜的事。」蘇健從牙齒縫裡說道。    
    「那在這兒說也不怕。」    
    「你沒收到她的信?」    
    「沒有。」他剛回家,拿到康小娜的一封信,揣在口袋裡還未來得及拆開。    
    「康小娜昨天早晨跳河自殺了,你知道嗎?」蘇健狠狠地盯著他。    
    顧曉鷹一下驚呆了,臉上掠過恐懼的表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信拆開看了,臉變得煞白:這一下完了,逼出人命了,怎麼也要進法院了。一輩子就毀在這一步上,太粗心大意了。怎麼辦?給康小娜家一筆錢了這事兒行不行?三千塊夠嗎?五千塊?一萬塊?錢可以想辦法借。千萬別進法院。這小伙子肯定不放過自己,肯定要送自己進法院。怎麼辦?     
    原來也是個孬種。蘇健冷冷地看著對方:「咱們還是站在路邊談?」    
    顧曉鷹老老實實地跟他來到了樹蔭下。「她死了?」他失魂落魄地問。    
    「你以為呢?」    
    顧曉鷹呆呆地看著前面,幾秒鐘沒說話。「我一直是準備和她結婚的,沒想到她……」    
    「她自殺了,你才這樣說。她要沒自殺呢?」    
    「沒自殺,我也是這樣說。」    
    「要是她現在還活著呢?」    
    顧曉鷹抬眼看了蘇健一下。    
    「要是她想自殺,後來沒自殺成呢?」蘇健冷冷地打量著顧曉鷹。    
    顧曉鷹聽出了什麼,他看著蘇健,迅速判斷著。    
    「我可以告訴你,她現在還活著。」    
    「她沒自殺?」    
    「有人把她救了。」    
    「是她讓你來找我?」    
    「是。」    
    「她有什麼話?」    
    「你應該明白。」    
    顧曉鷹左手摸著下巴,原地思索開了,他抬起眼:「你叫蘇健吧?」    
    「你問這有什麼相關?」    
    「蘇健,我和你商量個事兒。」    
    「商量什麼?」    
    「我看你……我看你挺喜歡她的,她也告過我。」    
    「怎麼了?」    
    「你要她吧,我把她讓給你了。」    
    「讓?」    
    「我可以再給你兩千塊錢。」    
    「兩千塊?」    
    「三千塊行嗎?」    
    「好大的價錢,這就是你開的價?」蘇健劈胸一把抓住顧曉鷹,拽了過來。    
    「你要幹什麼?」顧曉鷹感到了對方的憤怒,也感到了對方手臂的有力。自己不是對手。    
    「我要你的好價錢。」蘇健劈面一拳打了過去。    
    


上卷:第二部分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

    他要做中國未來的政治家。沒有人真正瞭解他這一抱負。他也絕不暴露這一「野心」。那是很危險的。他也只有在最冷靜思考時,才正視自己這一深藏的心理。    
    此刻,夜深人靜,全家人似乎都睡了。他獨坐燈下,面對著牆上並掛的中國地圖、世界地圖(他喜歡掛這兩幅圖),桌上的一大摞中國史書,一沓活頁紙,才真正進入自己潛在內心的角色,才從自己的坐姿中,從自己蹙眉思索的神情中,從自己深謀遠慮的目光中,感覺到自己作為一個政治家而有的胸懷氣勢。他伸出鋼筋般黑瘦有力的手緊緊一握,慢而有力地收回來,似乎扭轉了乾坤。    
    《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策略》    
    ——他在活頁紙上寫下這個大題目。他無論是考慮全國的事情,一個省的事情,一個縣的事情,一群人的事情,還是考慮自己一個人的事情,都必先寫下這個標題,才能展開思路。一個國家、政黨、集團,一個人(男人,女人,偉人,凡人,政治家,外交家,軍事家,做買賣的小販,談戀愛的年輕人……)不就要每時每刻研究自己的形勢、任務、策略嗎?誰不考慮自己的處境、要幹什麼、用什麼手段呢?他不過是更自覺更徹底而已。他現在要通盤分析一下自己的處境,制定完整的對策。    
    每遇複雜情況,他就要這樣全面清理一下思想;就要翻看一些理論書、歷史書。特別是中國史書——他盯著桌上那一摞書——尤其能使他頭腦清醒。    
    Σ:總論    
    ——他在總標題下寫下第一個小標題。在具體分析之前,先要確定自己的出發點。他抽出《古文觀止》上冊慢慢翻動著。《鄒忌諷齊王納諫》,《唐雎不辱使命》,《李斯諫逐客書》,《孔子世家贊》,《屈原列傳》,他停了停,諸葛亮《前出師表》,《後出師表》,他又停了停。飄忽忽有什麼感想,屈原,諸葛亮,自己?他沒多想。這些文章此刻不對他思路。    
    又抽過《古文觀止》下冊。一下翻到明代方孝孺的《深慮論》,頭一句話(那上面有自己劃過的紅鉛筆道)便吸引了他:「慮天下者,常圖其所難,而忽其所易,備其所可畏,而遺其所不疑。然而禍常發於所忽之中,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他目光停留片刻。古人的政治辯證法觸動了他,思想開始活動。    
    他又往前翻,宋代蘇洵的《心術》。「為將之道,當心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這開頭一句便又觸動他。這篇文章,他過去讀過幾遍。他按照自己劃過紅筆道的字句往下讀,「故士常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並天下而士不厭兵。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聽命,夫安得不愚。」「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毛澤東的「有理、有利、有節」的六字策略方針是不是從這兒脫化出來的呢?「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唯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    
    知理、知勢、知節。    
    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然後可以支大利大患。    
    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    
    ——他在自己的「總論」下,寫下這三行字。    
    自己現在的理、勢、節在哪兒呢?自己的小利小患、大利大患又都是什麼呢?一忍可以支百勇。忍字所含蓄的策略太豐富了。    
    又有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有一善,從而賞之。」「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罪疑唯輕,功疑唯重。」    
    然後是《論范增》。「漢用陳平計,間疏楚君王。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其權。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人必先疑也,而後讒入之。」    
    先疑而後讒入。深刻。范增之類的賢能常常毀於一讒。政治是殘忍的。那麼別人讒自己呢?自己有哪些地方使得某些上層領導先已有疑了呢?或已有疑的基礎了呢?太露鋒芒?    
    又蘇軾的《留侯論》。留侯,乃張良也。「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其志甚遠也。」「觀夫高祖之所以勝,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    
    要「忍小忿而就大謀」。    
    不可「才有餘而度量不足」。


上卷:第二部分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

    蘇軾的《賈誼論》更深刻。「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有才能並不難,能使用自己的才能卻是很難的。如何使用自己的才能,是更高的藝術。「惜乎賈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書中有註:賈誼,雒陽人,年二十餘,文帝召以為博士,一歲中至大中大夫。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帝於是疏之。出為長沙王太傅。後召對宣寶,拜為梁王太傅。因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帝雖納其言,而終不見用。卒以自傷哭泣而死,年三十三。這位洛陽書生,真可謂「志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也。」蘇軾論道:「夫君子所取者遠,則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則必有所忍。古之賢人,皆負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萬一者,未必皆時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對政治的論述還有比這更透徹的嗎?    
    接著是《晁錯論》,同理。這位諫請漢景帝削諸侯郡縣、加強中央集權的出色政治家,遭讒而後被景帝斬。血腥的古代政治。「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不知錯有以取之也。」晁錯因忠誠而被害?其實是他自取的。他沒看清政治,不成熟。「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像晁錯這樣,「欲求非常之功,則無務為自全之計。」是難免要粉身碎骨的。    
    自己有「超世之才」嗎?或許有。「堅忍不拔之志」呢?還有,欲求非常之功,有無「自全之計」呢?他瞇起眼,閉緊嘴。殘忍的歷史使他心中生出冷酷,冷酷的心理使他繃緊的嘴唇含著一個冷蔑的嘲笑。頭腦應該絕對清醒。現代政治雖然在現代社會條件下進行,但複雜性是同樣的。窗外,黑魆魆的房頂上是暗黑的天空。    
    他在「總論」中又寫下了:    
    只有治國的才能膽識而沒有處世的複雜頭腦是注定要失敗的。    
    要有堅忍不拔之志。    
    要有高度的理智。    
    要有前所未有的忍受力,克制力,控制力。    
    要吃透中國政治情勢。    
    要做一個真正適應中國國情的政治家。    
    星期天傍晚,網球場上四個人在雙打。張老與他的小秘書邢笠一方,張老的兒子張克平與靳一峰一方。奔跑,擊球,喊叫,打完最後一個球,四個人汗氣騰騰地走到場邊。    
    「還是我們贏了嘛,啊?反敗為勝。」張老高興地笑了,他個子不高,穿著白網球鞋,白運動短褲,白背心,頭髮略有些花白,興致勃勃。「祥光,你不打打?」他接過董祥光遞來的毛巾,很有力地擦著臉上頭上的汗,那動作絕不像老年人。    
    「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嘛。」張老聲音洪亮地笑了,又擦了擦手,放下毛巾,接過蒲扇,在椅子上坐下,「噢,你剛才說什麼?你們省裡準備提拔那個李……向南當省委副書記,分管農業?」他沒忘記打網球前的話題。    
    「我已經和顧恆同志談過,他早有這個考慮。」這位圓頭胖臉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謙遜地匯報道。    
    「這個年輕人怎麼樣?我記得今年春天看過他寫的一份研究報告《關於當前國民經濟發展的幾個戰略問題》,是他寫的吧?那份研究報告寫得還不錯嘛。」    
    「是。」靳一峰在一旁笑著應和道,他每星期天同張老一起打網球,「您當時還批過十六個字。」    
    「張老,您上次不是提洪克寬同志去我們省裡當農業副書記?」董祥光小心地提醒道。    
    「噢。」張老想起來了,洪克寬是過去華北局的一個幹部,「我不過是隨便提議一下,不一定要照辦嘛。」他又轉頭問靳一峰:「你對李向南印象怎麼樣?」    
    「算個人才吧。」靳一峰答道,他沒有提李向南到自己家並與加拿大記者談話一事,「在基層再鍛煉一下,會是不錯的吧。」    
    「他在古陵縣就幹得不錯嘛,報上那份報道我看了。不過,叫什麼『新星』,題目不好。你們覺得呢?」    
    「是。」靳一峰、董祥光都應道。    
    「還有,從你們省裡來的那份內參我也看了,大概多是些誣蔑不實之詞吧。年輕人一露頭角,就有這種奏本,不是好現象。」張老很健談,不停地打手勢,「不過,年輕人遇遇挫折沒壞處。蘇東坡的《留侯論》中不是講:『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嗎?」    
    「是是。」    
    「你們說呢?」張老把目光轉向兒子和秘書,「你們年輕人會同意我的觀點吧?」    
    「是。」    
    「你那個政策研究室也可以把李向南要來嘛,」張老對靳一峰說,「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大膽把他們提到中央機關來,委以重任。」    
    「是。」靳一峰點點頭。    
    兩個年輕人,胖胖的張克平與瘦瘦的邢笠相互交換了一下目光。


上卷:第二部分關於「揭發材料」

    (一)關於「揭發材料」    
    ——他在「總論」下面寫下了第一個需分析的具體問題。自己正處於政治危機:那份剛到北京就聽到的「內參」;才聽到的又一份「揭發材料」。「內參」的內容他已知道,多是捏造,好駁。他在心中已不知有理有據地駁斥了多少遍,但這份「揭發材料」就有威脅了。幾個有職有權的年輕人整的,已經送往上層領導手中,其中還摘引了他本人的一些信件。    
    那是他寫給一個叫梁君的女同學的。他們曾經戀愛,後又分了手。    
    她到底交出了他的哪些信件?是一兩封還是許多封,甚至還加上口頭揭發?兩天來,這個懸念一直折磨著他。要判斷這些,就先要知道:她因為什麼揭發他呢?這是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不明確性對人的巨大折磨,但現在卻要分析。    
    他在紙上列出各種可能性:    
    (1)因為恨他?(恨什麼?恨他和她最終分了手?不是她要分的嗎?——他想。)    
    (2)因為她被人利用?(被哪些人,嫉恨自己的?將可能的人一一想到。)    
    (3)因為她丈夫的原因?(這可能嗎?似乎很難想像。她丈夫似乎是……誰的秘書,和自己並無什麼仇隙。)    
    (4)因為她真的認為自己就是「野心家」、「壞人」,需要揭發出來?(這也沒太大可能呀,她根本沒有那麼極左教條。)    
    (5)因為她把他的信丟失在別人手裡了?(這種偶然性就太難預料了……)    
    (6)因為別人抓住她的把柄訛詐她?    
    (7)因為「組織上」給她施加的壓力?(這也不可能,組織上怎麼知道她過去和自己的關係?會想到去找她調查?有可能。那份「內參」上不是說他搞過幾個女人嗎?按照這「線索」,調查組就可能尋到她和他的關係。)    
    (8)因為……    
    什麼聲音?客廳裡電話響了?半夜了,誰來的電話?院裡其他房間都黑著燈,他朦朧中有預感,趕緊穿過院子來到客廳,拿起電話。    
    「我找李向南。你是李向南?我是小莉呀。」是她,沒預感錯。    
    「誰的電話啊?」隔壁父親的臥室傳來蒼啞的聲音,老人被吵醒了。    
    「是找我的。」他趕緊摀住話筒答道。    
    「向南,我見到那份揭發材料了。我爸爸這兒也有一份,打印的。我剛發現。要不要我給你偷出來?不行?這樣吧,我拿相機給你偷拍一份吧?」    
    這真是一瞬間的巨大猶豫。人一生中許多至關重要的抉擇都要在這樣的一瞬間作出。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總論」中寫的條條了:要有高度的理性,要有高度的控制力,要做一個適應中國國情的政治家。他不能做任何有潛在危險的事情。一定要「非禮勿行」,謹慎再三。如果小莉此舉真被別人知道,或者以後小莉一旦和自己鬧翻,咬自己,不是好玩的。更重要的,自己原本就坦坦蕩蕩,無須搞任何小動作。    
    「不要。」他平靜地回答。    
    「為什麼?」    
    「不需要嘛,」他笑了笑,「你好好睡覺吧。」    
    他回到房間,看到自己列出的十幾條。梁君因為什麼要「揭發」自己?……所有的似乎都不大可能,所有的又都不能排除。太複雜了。而在事實上很可能只是因為一個極簡單的原因。    
    邢笠簡直要爆炸了,在屋裡來來回回走著。「你為什麼瞞著我?」他沖妻子吼著。    
    梁君低著頭哭了。    
    剛才邢笠找衣服,在箱底無意中發現一個小紅木匣。「這裡放的什麼?」他問。「噢,那是我插隊時的藥箱。」梁君一驚,連忙答道,她沒說假話。邢笠順手要打開,梁君臉色一下變了,拿了過去,放在身後:「你別看了。」「為什麼?」邢笠起疑了,「那裡放的是什麼?」「沒什麼。」「那為什麼不讓我看?」邢笠上來就奪。「我不讓你看嘛。」梁君竭力想半開玩笑地搪塞開,看到邢笠真要奪過去看,她急了,緊緊抱住木匣。    
    木匣最終還是被邢笠奪了過去,打開了。    
    是一堆信。邢笠一封封看著,臉變了顏色。都是李向南寫給梁君的,按時間順序編號珍存著,還有李向南的一張四寸照片。好一個男子漢樣。    
    梁君坐在一旁垂著頭。    
    「我沒瞞你,我和他過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說。    
    「我是知道。可你為啥還保存著他的信和照片?」做丈夫的妒火烈焰般上竄著。    
    「把它們都撕了還不行嗎?」    
    「你撕,當著我面撕。」    
    梁君咬咬牙,拿起一封信撕著。    
    「先撕這照片。」    
    梁君哆嗦了一下,低著頭一下一下慢慢把照片撕碎了,眼淚流了下來。    
    「你還難過。」邢笠更火了。    
    「我不撕了,你撕吧。」梁君趴在床上哭了。    
    「哼,我才不撕呢,我留著它們還有用呢。」邢笠突然毒上心來。


上卷:第二部分有哪些可能被揭發的「薄弱環節」

    (二)自己有哪些可能被揭發的「薄弱環節」。    
    ——他在紙上又寫下了第二個小標題。對梁君揭發自己的起因無從判斷,他只能從最壞處作準備:設想她以最敵視的態度,對他進行「最全面」(以至添枝加葉)的揭發。    
    又需列清單:    
    (1)「文革」中當過校文革副主任?(其間都幹過什麼?一一想。並無任何惡跡。後來不是下台了嗎?他想著,對這一條作了排除。)    
    (2)插隊期間?    
    (3)「國家資本主義」?(自己在給梁君的信中講過,中國是社會主義,但需要搞些國家資本主義。)    
    (4)「社會主義也有經濟危機」?(他是這樣認為的。雖然這種危機同資本主義危機有不同,但無疑也是危機。五十年代末期不是經濟危機?比例失調不是經濟危機?)    
    (5)對某些政策的評論?(仔細想想自己私下的談話。一條條想。最「出格」的、可能被整材料的有哪些?)    
    …………    
    他一口氣寫了七十點。梁君可能揭發的方面都涉及了,還擴大到更大範圍:自己的一切「薄弱環節」。在省調研室工作,上大學,到古陵當縣委書記,在北京的聯絡,寫過的文章,發表過的言論……他有些出汗了。挨整時自審,危險叢生。    
    (71)「有野心」?    
    (72)「生活作風」?(他把和自己有過各種程度感情交往的女性逐個想了一遍。真荒誕啊。任何一個人如果被如此審查,都會不成樣子。他感到了恥辱。)    
    還有什麼?是否初中、小學時的事都要檢查一下?搞政治,若不想平庸混世、順時陞遷,就要這樣準備經受「磨」和「煉」?    
    他心中突然浮現起一件事——在一片迷霧後面,那是他始終不敢在心中正視的往事。小學時,一個叫胖墩的同學乘老師不在,溜進辦公室,把還沒判過的期末試卷上的錯誤改正了。此後,自己和另外兩個同學經常拿這件事嚇唬胖墩。胖墩本來有些呆癡,後來有些精神不正常了。上中學以後,聽說胖墩(他沒考上中學)精神失常了。他至今能回憶起嚇唬胖墩時自己心中那狡猾的惡意:我去告老師,你偷改卷子。看著胖墩驚恐的模樣,他就感到智力上的優越和抓住對方弱點的快感。他一次又一次地嚇唬對方——只要兩個人一鬧矛盾——憑此征服了這個比自己有力氣的對手。    
    每每憶及此事,他有一種無法排遣的犯罪感,感到自己很壞。他總是很快地打斷自己的回憶,那成了潛藏在內心的疚悔。    
    而這真正的罪過卻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被用來整成「材料」。    
    好了,還是繼續考慮眼前的題目吧。七十多點了。如果知道別人在哪幾個點上搞自己,問題就簡單多了。軍事上,在漫長的防線上預斷敵人的進攻點,從而配備自己的兵力,向來是件困難而又重要的事情。敵人的進攻往往只在一點,兩點,但估計中卻可能是幾十點。未知向來使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一群人圍著一桌酒席,杯盤狼藉。    
    「我看這份材料就不錯。」凌海喝得兩眼發紅,把一份打印材料撂在眾人面前,「後面這些附件不用了。」    
    「就這麼兩點就行了?」邢笠拿起材料翻了翻。    
    「要致人命的,一點就夠,兩點還少?」凌海又仰脖乾了一杯,「你們誰送上去?」    
    「我不能送……」    
    「你當然不能出面,這材料裡有你老婆,你得迴避。」    
    「我想辦法送上去吧。」張老的兒子張克平沉吟了一下,說道。    
    「讓你老子送?」    
    「不,我也不讓他看。你們別管我怎麼送上去,保證送上去就行了。」    
    「這份材料……」邢笠又有些猶豫。    
    「蠢蛋。」凌海罵道,「他『文革』中組織批鬥會,這一條不夠?還有,野心勃勃,自以為最高決策者,滿嘴狂言,這一條不夠?這兩條,能打倒就把他打倒了,打不倒,剩下的材料還可以其他方式、其他渠道再上嘛。」    
    一群人沉吟著,給最高層領導一人送一份,畢竟不是開玩笑。    
    「就這樣吧。」不知是誰說,「搞不成再說。」    
    「你們真廢物,天下最容易的事莫過於搞掉一個人了。最最容易的事就是羅織罪名,懂嗎?再加一句:最、最、最——容易的事,就是搞掉一個像他這樣露鋒芒的人了。」凌海不耐煩地說。「依我看,政治就是整人。你們不是都搞政治嗎?政治上的成功不在你幹這幹那,就在於搞掉對手。搞掉一個,進一步。搞掉全部對手,就是最後勝利。」    
    邢笠等人警惕地看了凌海一眼。    
    凌海今天喝多了,有些露凶相:「你們回去好好看看中國幾千年歷史,白紙黑字寫的什麼?就是整人,殺人,搞掉人。」    
    


上卷:第二部分自己目前的處境

    (三)自己目前的處境    
    ——後半夜三點了,他又寫下了第三個小標題。夏夜的悶熱已經過去,窗戶流進微涼的空氣,很靜。隔著院子都能聽見向東說夢話的聲音。    
    雖然並不能完全確定「揭發材料」如何「揭發」自己,但他已有大致的感覺。他們一定是在最狠處下刀子。一個人總要時刻估量自己的處境,要盡可能全面、深刻。在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是跳出自己的主觀角度,站在其他人的立場上來看自己。這叫「由彼觀己」。只有最透徹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或許還應包括企業家——才懂得這樣做。「由己觀彼」是容易做到的,那是人人在做的。而「由彼觀己」就很難了,是和人們習慣的方向相反的事情。    
    高眾一籌的聰明,恰恰就在能破習慣而思而行吧?    
    這個世界是為那些按習慣生活的人設計的,它總把大多數不按習慣生活的人罰下場,但偶爾又給個別不按習慣生活的人以最高獎賞,所以總有各種勇敢的冒險家。    
    (1)顧恆對自己什麼態度?    
    (2)靳一峰?(就要這樣一個個因素地估計下去。)    
    (3)成猛呢?(最重要的。)    
    (4)省裡各派力量對自己將採取什麼態度?    
    (5)縣裡支持自己的幹部會不會為自己呼籲?(在北京這盤大棋上,那是個很微弱的力量。)    
    (6)縣裡老百姓?(是更微弱的因素了,北京絕對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他們也還根本不懂得自覺推舉自己的利益代理人。)    
    (7)那些搞自己的同代人?(他已經多少知道他們都有誰了。)    
    (8)新聞界呢?    
    (9)國務院體改委?(自己過去給他們寫過政策建議報告。他們對自己的命運有多大發言權?)    
    (10)父親?(他在上層的聯繫能用嗎?)    
    (11)自己在北京的所有聯繫、影響、力量都能起什麼作用?(逐個想一想。)    
    (12)自己還能採取哪些活動?(活動範圍、渠道、方式的全部選擇餘地都要考慮到。不要遺漏任何可利用的條件。)    
    …………    
    成猛照例又在午睡後坐在葡萄架下的濃蔭下,悠閒地閱看報紙文件。高大而魁梧的身體壓得籐沙發不時吱吱微響著。    
    一份最新的《參考消息》放在一摞報紙文件的最上面。他拿起來慢慢翻著,一二三四版地瀏覽一下標題。好像已經看過這張報?他皺了一下眉,剛要放到一邊,第二版上一個頭條黑字標題吸引了他的目光:    
                中國當代社會的力量結構圖和五代人    
                                 ——加拿大《環球郵報》記者採訪    
                                           中國年輕的縣委書記李向南    
    他把文章大致掃了一遍,皺起眉轉過頭問:「就是顧恆省裡的那個李向南? 」    
    秘書安晉玉在旁邊沏著茶,一直注意著成猛對這張《參考消息》的反應。是他又一次把這張報放在成猛要看的報紙文件中的。    
    「啊,是。」他看了一下報紙,裝作剛反應過來,答道。    
    


上卷:第二部分任務及策略

    (四)任務及策略    
    ——他把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考慮好,窗外已泛出微明。    
    一切都想清楚了。為了從政,為了推動中華民族的文明進程,他已經做了長久充分的準備。他研究了理論,研究了歷史,熟悉了中國國情,從京都,省,到縣,農村,社會各層次他都有實踐和調查,建立了初步的影響,聯絡了一批力量,在政治鬥爭和領導藝術方面,做了訓練,在意志力方面也經磨礪。他已付出了大的代價。再殘酷,再險惡,他也絕不退下來了。    
    他凝視著牆上一軸屈原仰天悲嘯的國畫。他不當屈原。他要當一個勝利的改革家。    
    恍恍惚惚,他眼前浮出一個熟悉的幻象:碧藍的夜空和金黃的圓月下,一個火一樣活潑潑的小紅孩兒在紫禁城旁雄赳赳地建造著金字塔……又一個熟悉的夢境,他看見紫竹院的小湖小山,綠得透明、畫一般的樹,童年的自己和小朋友玩打仗,他爭著當司令,而且要當好人的司令,他指揮著將士向對方山頭衝擊……又一個幻境,一輛又一輛高級小轎車馳入巨大而肅穆的地下軍事指揮部,他主持著會議,他視察稻田,視察長江水利工程,人群簇擁著走上大壩……    
    他趕走了幻覺。好了,經過一夜的分析思考,他又清醒又堅強。他全副武裝了。他又回到最初的「總論」上來了:要做一個真正適應中國國情的政治家。    
    窗外,夜空已發出冷冷青亮,他最後翻看了一遍多達幾十頁的《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策略》,加強了記憶,然後一下下把它撕碎,站了起來。


上卷:第三部分向南,以後你掌權

    一切都想好了,開始行動。列了一個名單,要見的高級人物,包括靳一峰(需再見一次),張老(他對自己賞識過),父親的老戰友(自己叫叔叔伯伯的)。要通過各種途徑使上層瞭解自己。見成猛,看來很難。同時做件大事:擬寫《中國的社會主義》一文,把自己的治國方略表述出來,呈遞上去。該含蓄就要含蓄,該展露思想就要展露。分寸把握好:形象要端正。    
    他先邀集了最親近的朋友們星期日上午來家中。他自己的圈子,幾乎都是從學生時代就圍繞著他的同學們。「文革」中一塊兒下鄉插隊,不在一處的後來又設法調集到一個村子裡,在治理一個幾千人大村的實踐中,幾十個人結成了一個緊密的團體。現在,他們紛紛回到了北京,各自佔據了比較重要的位置。    
    院子裡滿滿當當,男男女女二三十人,搬椅拿凳,準備在當院圍坐。他們相互之間都很親熱,但和李向南更親熱。只有李向南才能把他們召集起來。他們都極願一聚。可以回憶,可以交流,可以年輕快樂。一回到咱們這群人中,我就覺得扯下了一張皮,可以大說大笑了。可以一個個叫你們外號了:拿破侖,小爐匠,大鴨子……有人興奮地嚷道。人們哄笑起來。    
    向南,以後你掌權,我們就是你的沛縣幫。又有人用漢高祖劉邦的典故開著玩笑。人們又是哄笑。    
    噯,諸位知道不知道,本人已經當學報副主編了,公開發行。誰要?我以後每期給你們寄。有稿子,好的,不要太長,往我這兒寄。一個瘦高個兒扯著沙啞嗓子喊道。    
    哪位能幫我解決一個問題,自報奮勇一下,啊?我想送兒子上實驗一小,你們誰有門兒?又一位又高又寬的主兒嚷道。有賞沒有?有人笑道。對。有啥賞?更多的人嚷道。賞一套《魯迅全集》。為什麼不賞別的?因為我現在有兩套《魯迅全集》。又是哄堂大笑。    
    更多的人在三三兩兩地交談,說不完的話。有的還掏出小本記著什麼。    
    李向南一邊和人們說笑著,一邊給大家倒水,沏茶,找板凳。今天父親不在家,可以放肆活動。這群人聚在身邊,他很有一種陶陶然的享受。    
    「好了,諸位請就坐吧。」他拍拍手招呼道,用含笑的目光看著興奮嘈嚷的人們一個個坐下,「咱們聚一次不容易。今天聚,我沒別的考慮,主要是請大夥兒來幫助幫助我。」他停頓了一下,見人們都平靜下來,便進入主題,「我的處境,你們都已經知道:很狼狽。第一個問題,我是不是該退下來,不幹了?」    
    然後他就低頭劃火點煙。眼前這群人,個個是人物。局長,處長,廠長,記者,要人的秘書,中央政策機構的工作人員,刊物編輯,大學講師,公司的大小頭目……而且,不少人都有身居高位的老子——這很重要。    
    果然,煙剛從嘴裡噴出來,意料之中的反響就在頭頂爆開了:退什麼?憑什麼退?你不幹,讓那些小人干?退,就是認輸了。退,就顯得你底虛了。要光明正大幹下去。噯,那份揭發材料上簽名的都有誰?列了什麼罪狀?……    
    「如果不退——我聽了你們的,那第二個問題:我到底該怎麼辦?」他抬起頭,略帶憂鬱地說。    
    他就是要顯出這種「被動」來。從今天起,在最親近的朋友面前也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他絕無野心。他不過是在幹不得不幹的事情。他甚至想起地委書記鄭達理掛的橫幅:「慎獨」。即使獨處,也須謹慎如一。中國古代的這些「禮」在同化自己了。    
    「一個,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個,你該準備好材料。他們上揭發材料,最後總要找你當面核實吧,你就把你的材料交上去。」開頭炮的是個戴眼鏡的高個兒,某部報紙的副總編。    
    「他們能揭發什麼,說你有野心?」說話的是一位神情敦厚的女性,在大學搞政工。    
    「向南,你寫份申訴材料,我們幫你送上去。」又有人說。    
    「我看這不是壞事。鬧一鬧,站住腳了,只會擴大你的知名度。」    
    「向南,你把整個情況都說說,我以記者的名義寫篇報道,爭取見報,乾脆把你的事情抖開,越公開化越不怕有人搞鬼。」    
    「向南,你也要來點靈活的。還是找找上層,有時一句話就解決問題了。」    
    眾說紛紜……    
    他只是蹙著眉,目光轉來轉去地認真聽著,似乎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一些人相互爭論起來,都以為自己的方案更正確,同時也包含著不自覺的表白:自己與李向南更貼近,對他更關心。    
    這比當縣委書記主持的任何會議更加享受。被真正的崇拜和友情包圍著,他顯得很平和,完全聽大家的。其實,他已經在三言兩語的簡單插話中,把實質性的東西確定了下來。    
    你以記者名義寫文章,有好處嗎?他似乎猶豫地問。「當然有。記者說話是最客觀的。你現在已經是知名人物了,就要借助輿論的保護,不要被人捂著幹掉。」你一定要寫,我就不能管了。我現在只能聽任反對者和支持者們去辯論了。他自嘲地笑笑。


上卷:第三部分他要盡量磨鈍自己的鋒芒

    我去找上層人物?找誰管用?「要找的人可多了,看你能找到誰。越上層越好。我可以領你去找兩個……」我去找合適嗎?到處活動不反而壞事?「那你找幾個就行了——最關鍵的,別的我們幫你找,我們以第三者身份去說可能更好。噯,我可以和我父親一起去成猛家,瞅機會替你說上兩句,怎麼樣?」他注意地看著對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那意思是說:只能搞這些動作,真沒辦法。    
    當人們相互爭論最激烈時,他拿出電剃刀,一邊垂眼聽著,一邊剃起鬍子來。電剃刀帶著絲絲聲響在兩腮漫不經心地移動著,他目光凝視著眼前,恍惚進入沉思狀。此時剃鬍子很舒服。這是在家中,是在擁戴他的人群中。當人們在熱切討論他的問題時,他能這樣從從容容剃著鬍子,能這樣沉默少語,能這樣「不當回事」,這裡有一種精神享受。他是這群人的當然領袖。    
    「向南,別刮鬍子了。你同意不同意我的意見,表個態呀?」有人衝他說道。    
    「我聽著呢。」他依然目光凝視微仰起下巴剃著鬍子。    
    「向南,又擺譜兒了。我們這兒個個兒著急,你倒悠閒自在刮開鬍子了。」    
    他依然垂著目光微微一笑,這是他一貫的風度。每次聚會,等大夥兒都急著要聽他講話時,他才有條不紊地開講。一二三四,言簡意賅地總結幾條。    
    但他的電剃刀突然在下巴上停住了,他感到了什麼。「擺譜兒」?是的,當眾如此不緊不慢地剃鬍子,流露出了自己在這群同學中一貫的「領袖意識」。太要不得了。要學會韜晦,就要從現在做起,從自己圈子內做起。要高度自我控制。他關了電剃刀,摸了摸兩腮,剛準備說話,抬眼看見了院門口剛進來的人。白花花的近視鏡,很長的臉,尖下巴。所有的人一下都沉默了。    
    這一位,申大立,國家經濟中心的研究人員,是人們今天一開始就罵過的「猶大」。中學時就是個自私狹隘令人討厭的人。插隊時哪個知青點也不要他,李向南要了他,兩年前又幫他調回北京。但這次,他也在揭發材料上簽了名,據說還提供了材料。    
    申大立面對滿院子的冷漠很有些尷尬。「向南,我是想找你來解釋一下……」他有些口吃地說。    
    李向南感到內心對他的憎惡、蔑視,也聞到了他身上那股難聞的狐臭。出於趨炎附勢而咬自己,又出於怕報復而前來解釋,考慮倒挺全面。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平和地笑了笑:「解釋什麼?坐吧。大夥兒好不容易聚一聚。」    
    當天傍晚,他來到了商易家。    
    他緊接著要開始一系列步驟,調整自己與同代人中各個「圈子」的關係。    
    商易,這位景山討論會的牽頭者,不愧為「聯絡官」、「盟主」、「信息中樞」,家中高朋滿坐,擠滿了他的三室一廳。一進門就聽見他嘻笑的說話聲,看見他的手勢,及至他轉過身,又看見他的鷹鉤鼻和大額頭。「呵,向南。」他站起來,親熱地伸出那與他偏短的腿不相適應的長手:「正說曹操呢,曹操就來了。」    
    李向南用一種完全平等甚至是尊重的態度和商易寒暄:「到北京了,總得到府上拜訪拜訪吧。」商易原是自己圈子內的人,但因為他地位逐步上升,也便獨立山頭了。自己絕不能再擺過去老關係中的譜兒。    
    「你這小子又成為國際新聞人物了,啊?」商易說著把一份《參考消息》往李向南面前嘩地一抖:「『中國當代社會的力量結構圖和五代人』。」    
    李向南笑笑。這篇加拿大記者的文章他下午已經看到。「人怕出名豬怕壯。越出名,越容易完蛋。」他幽默地說著,和滿屋人一一打招呼。    
    商易家是個聯絡點。一到這兒,就如出席了一次記者招待會,各方人士都有。他今天就是要在這兒露露面,「發佈」一下他的「聲明」。    
    「怎麼樣,向南老兄,你打算幹什麼?」商易在沙發上坐下。拍著《參考消息》,「你這篇講話在北京反響不小啊。」    
    「剛出來,有什麼反響?」李向南漫不經心地說道,要煙點火。    
    「剛出來,大夥兒都在議論紛紛了。」商易指著滿屋人說道,「這才叫反響呢。你對老三屆的評價,尤其成為人們的話題。」    
    「我在公共汽車上還聽人議論呢。」有人熱烈附和道。    
    「現在,有人說這一代是亂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有人說,歷史應跨過這一代。你這次是為這代人說了話了。」商易接著說道。    
    為這一代人說了話了?他心中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可也正是這代人中的某些人要把他送上政治絞架。    
    「我確實認為這代人是承上啟下的一代。」他面對眾人極為坦誠地說道。    
    「他們不承認也不行啊。現在,老三屆在各處都起來了,壓得住嗎。」一個戴著副大眼鏡身材纖小的女性說道。他認得,「青年報」記者曲白鴿。    
    「好多人不喜歡咱們,覺得老三屆是他們最大的威脅。」商易說道。    
    「所以,我逮著機會就說了兩句。」李向南帶點兒詼諧地解釋道,他要盡量磨鈍自己的鋒芒。    
    「你最近準備幹點啥?」商易掃視了一眼滿屋賓客,大大咧咧地閒扯道。人多,他不便談實質問題。    
    「我?」李向南感到眾人在注意自己,笑了笑,「上午和幾個同學聚了聚,我們準備採訪老三屆中一百個最有成就的人,然後寫成書。」    
    「好哇。」商易說。


上卷:第三部分很難有心思再搞任何行動

    「這事太好了,我能參加編寫嗎?」曲白鴿一扶她那彷彿就要把小鼻樑壓塌了的大眼鏡,急切地說。    
    「當然歡迎。」李向南感到了屋裡的熱烈反應,「這幾天把編寫的人湊齊了,先擬定第一批採訪對象,二十五個,然後開始。」    
    「那你還回古陵嗎?」曲白鴿關切地問。    
    「那就很難說了。回去,我也可以幹這件事;回不去,我更可以幹這件事。」    
    商易陪李向南到門廳裡站了站:「你真想編寫這本書?」    
    「我只是組織一下,費不了太多事。」    
    「你這招兒高,又扛起大旗,又攏住一多半人。策略。」    
    「我真覺得這件事有意義。」    
    「告訴你,簽名的有張克平、邢笠、顧曉鷹……」商易壓低聲說了十個名字,「『十簽名』。」    
    有張克平(張老的兒子)?邢笠(張老的秘書,梁君的丈夫)?他看了看商易。    
    「今天,我這兒還有一位『十簽名』呢。」    
    他們進到裡屋,迎面看見顧曉鷹。後面還站著顧小莉。她飛快地瞟了李向南一眼,繼續說笑著。「你好,我們的『新星』。」顧曉鷹上唇添了個明顯的傷疤,眼睛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既瀟灑又隨便地伸過手來。    
    李向南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克制力面臨考驗,這個無賴。他可以裝作沒看見對方;也可以很矜持地伸手握一下,表明對對方的看法。但他沒這樣做。顧曉鷹只是他滿屋熟人中的一個,就這樣平常地一個接一個地握了手。    
    小莉目光銳利地瞥視了他們握手的這一瞬。    
    一離開商易家,小莉就跟了出來:「我不同意你對我哥哥的態度。」兩個人都推著自行車走著。    
    「不夠熱情?」    
    「不夠冷淡。」    
    「?……」    
    「他是十簽名之一。對於你的敵人,不能伸出手。」    
    「那你還和他在一起?」    
    「他是我哥,但他是你的敵人。對待害你的人,你應該表示冷蔑。」    
    「我不在乎這些。」    
    「我不喜歡你這所謂高姿態。這是矯情。」    
    李向南笑了:「這麼嚴重?」    
    「我告訴你,」小莉站住了,眼睛在剛剛亮起的長安街路燈下閃著光,「我想好了,要好好幫助你,而且一定要改造你,讓你扒掉這張假正經的皮。」她打開精緻的小皮包,「你看揭發材料嗎?我複製下來了。」    
    「我不看。」    
    「不看就不看,你是怕留下話把兒。我不會揭發你。我真想不明白,別人上報的揭發材料,你本人就不能看了?以後裝在你檔案袋裡呢,你一輩子背著它都不知道內容?好,你不看,我給你說吧。我能背下來。」    
    和小莉分手後,他心理壓力很大。他顯得漫不經心、閒說閒走地聽完小莉的複述,感到這份「十簽名」材料很毒。又是十個有名、有職、有位的年輕人的聯合簽名,並以他們的黨籍、人格擔保材料的真實確鑿。這會給任何一個看到它的上層人物很深的印象。他如何申辯呢?    
    但他還是按原定計劃摁響了面前的門鈴。——這時,支撐力稍弱些,就很難有心思再搞任何行動。    
    看見是他,主人石濤亮有些意外。「進來吧。」這位年輕的學者用他那好聽的南方口音說道,眉宇間露出文雅的笑意。很小的兩居室,很明亮的燈光。外間屋坐著四五個中學生。桌上、書架上堆滿了書報稿紙。裡間房門開著,聽得見主婦唐瑩說話的聲音。「介紹一下,」石濤亮有些拘謹地對那幾位中學生說道,「這是我的朋友李向南。前些天報紙上還有長篇通訊報道他,你們知道吧?」    
    「您就是李向南?您是我們校友呢。」中學生們驚喜地拍手叫起來。    
    李向南一看他們的校徽,果然是校友,「你們來幹什麼?」    
    「下學期我們想辦個科學節,請石老師支持我們,到時候去。」一個圓圓臉的女學生活潑地說道。她叫陳小京,「您到時也來行嗎?」    
    「我不是科學家啊。」    
    「您可以算社會科學家嘛。」    
    李向南笑了。    
    「有事嗎,向南?」石濤亮問。    
    「有點事。」


上卷:第三部分對官僚腐敗現象有著普遍的不滿

    「那你們先等一會兒。」石濤亮對中學生們說道。他們很情願地坐到一邊等,也很願意聽兩個人說話。    
    「咱們上次景山討論會開得很好,有些事情我還想和你交換一下意見。」李向南說道。兩個人隔桌而坐。    
    「我認為那次討論會開得很一般,很膚淺。」石濤亮認真地說。    
    李向南稍有些尷尬。「起碼是相互之間一種溝通吧。」他笑笑說道。    
    「這種泛泛的溝通也沒多大意義,現代人沒這麼多時間。」石濤亮文雅,但在觀點上卻極執拗。    
    在幾個中學生面前受到如此生硬的碰,他不免有些惱。心中湧起一股要在思想上壓過對方的衝動,但硬克制了下去。這兩天,他時時感到理智與衝動的對抗。覺得身體一分為二了:一個鐵一樣堅冷的外殼,內部是躁動不安的燙熱血肉。「我覺得這種溝通還是有一定意義的。」他溫和地笑了笑,「比如說,我就更瞭解你的觀點了,你認為現在最重要的是引進和開發新思想,把當代科學的最新成果普及給年輕一代。這確實如你所說的,是決定中國未來的關鍵。」這樣誠懇地表示對對方的理解,總可以平緩氣氛了吧?    
    「但我不贊同你的觀點。」    
    「我的哪些觀點呢?」友好,誠懇,含笑。    
    「對你的報道為什麼有這麼大反響?」石濤亮抽出一張報紙,頭版通欄標題正是那篇《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文章已被紅筆批滿,「報社收到幾千封讀者來信,北京大學的學生們圍著報欄展開了討論。反響的原因是什麼?」他掃了一眼報上自己的批語,「一個,人民群眾對官僚腐敗現象有著普遍的不滿,你在古陵縣反官僚主義的作為實現了他們在現實中沒有實現的願望。」    
    「這不是壞事吧?」    
    「但是,第二,還在於中國人對『清官』的渴望。傳統文化鑄成了這種心理同構。你的作為觸動了這一同構,所以引起強烈共鳴。古陵縣不是管你叫青天嗎?」    
    「那是農民的叫法,並不是我的觀點。」    
    「可你的這一套做法:鐵腕,長官意志,微服出行,首長辦案,就完全符合老百姓對青天的期望。古陵改革什麼了?不過是用新的長官意志代替了舊的長官意志,新的人治取代舊的人治,看不到法制,看不到任何公民意識。」    
    中學生們以極大的好奇注視著這場談話。李向南又感到一種衝動,但「忍小忿而就大謀」赫然在眼前。「可是新的長官意志如果比舊的長官意志更講效率,更決心改革經濟、建立法制呢?」他溫和地問。    
    「那沒什麼意義。」    
    「法制也是由人治建立起來的。」    
    「是由人治破解後一點點掙扎出來的。」    
    「對。但現在在中國,特別是在廣大農民中,是提反對官僚主義,還是提反對『青天』觀念更能提高人民的公民意識呢?」    
    「都應反對,首先是反對『青天』觀念。」    
    他笑了笑,說真的,農民在經濟上沒有富起來,沒有更多的文化,對他們講公民意識多半是句空話。現在為了經濟改革,先要在政治上反對官僚集權。這個口號,大概比反對「青天」的口號更能提高人民的公民意識。「青天」、「清官」觀念是要批判,但大概還不是首要批判對象。這不是書生理論,而是實踐策略問題。任何一個力圖改革的縣委書記到了一個縣,不提反對官僚特權,而先提反對「青天」,都是滑稽可笑的。但他不願再爭論下去了:「好,我同意你的觀點。我們的討論先告一段落,好嗎?」    
    石濤亮沒有言語。    
    「我今天來,是想對你的事業表示一點支持的。」李向南進入正題。    
    石濤亮看了對方一眼。他正在聯絡各學科最優秀的中青年學者成立一個編委會,準備編寫一套介紹當代最新文化成果的百科全書式的大型叢書。    
    「第一,不是尋不到一個官方機構支持嗎?這個問題我的一個同學幫助解決了:社科院可以出面支持這件事,你們編委會可以掛他們下屬機構的牌子。第二,出版問題,恆山出版社願意出這套書。我一個朋友的父親是社長,我們和他談了。」    
    石濤亮眼睛一下亮了,這是他很長時間來苦於解決不了的兩大問題:「這……太好了。」    
    「另外,我有幾個同學也在寫書,這是他們的寫作大綱,你看看,若合適,也可以作為你們這套叢書出版。」    
    石濤亮接過幾頁稿紙,掃了一下:「那你對這個編委會的組成有什麼意見?你參加嗎?」李向南作出這麼大「貢獻」,無疑便有了「董事」的發言權。    
    「我只有一個建議:能否把許哲生也請來?」    
    石濤亮驚異地看著他,都知道許哲生與李向南矛盾尖銳。    
    「他是改革的先行者,有號召力。」李向南說。    
    石濤亮禁不住笑了:「太巧了。」他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唐瑩,你們出來吧,咱們一塊兒談談。」    
    主婦唐瑩,一個美麗嬌小的女性同一個滿額皺紋的中年男人一同出來。    
    李向南一驚:正是許哲生。


上卷:第三部分煩惱,憂鬱,情慾,誘惑

    從石濤亮家出來,他在樓門口見一少婦在黑糊糊的樹影下佇立。見他出來,她左右望了望走上前來。沒想到,是梁君。他這才想到:她和邢笠似乎住在這一片。    
    「我看見你去石濤亮家了。」她解釋道,不安地低下頭,「我……一直想找你。」    
    他垂著目光極慢地推車走著。她跟著。    
    「那些信,我一直保留著……他發現了……咱們再往前走一段好嗎?我怕碰見他。」    
    李向南卻慢慢站住了,看著她。一個人一生有多少難以克制的感情,他眼前浮現出邢笠的模樣。眼前這個自己愛過的女人,竟然嫁給那個尖酸刻薄的小人,他感到恥辱:後來聽說邢笠還經常打罵她,其野蠻程度讓人難以置信;總算是知識分子啊,這使他感到恥辱;現在,她竟為邢笠解釋,就更讓他感到難以克制的憎恨了。    
    「不是邢笠發起的,他……」她說。    
    他憎恨邢笠那尖刻的模樣,憎恨他那狹隘的嫉妒,憎恨他那渾身上下的小人氣。自己居然被這樣一個人整治。他握緊拳,拳頭咯咯響。他要抬手,那層鐵殼盔甲般束縛著他,他終於猛地舉起手,鐵殼被掙裂了,同時也鋒利地劃破了他的皮肉。疼痛難忍,但他顧不得了,一拳打在邢笠臉上。噗哧,鼻樑骨打碎了,紅紅綠綠濺流出來。又是一拳。……    
    他只是愛護地勸慰道:「梁君,不要解釋了,我自己寫的信,總不能收回不承認吧?」    
    梁君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哭了。    
    「回去吧。我不會記恨小邢的。你也不要不安。希望這件事對你們今後的生活沒有什麼影響,希望你幸福。」    
    他略帶傷感地笑了笑,告別走了。    
    沒有比深夜在街道上騎車更舒服的事情了,寬闊,暢達,涼爽。紅綠燈不管用了,白日擁擠的車流一掃而光。任你快騎,獨佔半條街,風在耳邊呼呼響。    
    與梁君的相遇,沒有壞他情緒,反而增加了他的愉快,成功的、高水平的自我控制使他感到滿意,人是永遠需要不斷戰勝自己的。戰勝什麼呢?恐懼,怯懦,仇恨,嫉妒,憤怒,煩惱,憂鬱,情慾,誘惑。最強有力的人就是最能控制、掌握自己全部言行的人。古人是偉大的,他們在複雜的政治、軍事鬥爭中煉出了智慧和理智。    
    他將繼續按既定方針行動。再過幾天,國務院體制改革委員會將召請一些年輕的改革家開座談會,自己也在內。一定要有更成熟、更出色的表現。此刻他感到很輕鬆。那層鐵殼似乎感覺不到了?或者是變成薄膜與血肉之軀貼合了?    
    到了家門口看見路燈下停著一輛自行車,然後看見小莉。「你怎麼來了,十二點多了?」他看了一下手錶,驚訝地問。    
    「我告訴你一件事。」小莉神色不對。    
    「什麼事這麼著急?」他微微笑著,內心卻有一種不祥之兆。    
    「我剛從家裡來,你家裡人說你還沒回來,我就在這兒等你。我爸爸去成猛家了,剛回來。那份『十簽名』材料,成猛批了,二十九個字。」    
    「二十九個字?」    
    「選拔年輕幹部,要特別警惕那些有野心的人。當然,此案要慎重調查處理。」    
    「……」    
    「爸爸讓我告訴你:最近不用回古陵縣了,聽候有關安排。」    
    鐵盔甲沉沉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上卷:第三部分想接受一下教訓?後天吧

    晚飯後,院子裡拉上了個一百瓦的大燈泡,雪亮的燈光下放了一張小方桌,上面擺著一副特大的象棋,周圍熱熱鬧鬧圍聚著人。    
    兒子李向東要和父親李海山進行一場棋賽。「爸,我要和你賽一盤。」前天,向東回到家鄭重地說,「我已經研究了兩個星期的棋譜,準備打敗你那老一套。」    
    李海山不屑地瞥了兒子一眼,「想接受一下教訓?後天吧。」    
    李海山端著茶杯走出房間,招呼著滿院客人,他感到夏天晚飯後下棋消遣的輕鬆,感到面對年輕人而有的慈祥,感到面對部屬而有的威嚴,感到蒼老的腳,樸素的平底布鞋踏著粗糙的石階一步步走下來時老首長的身份,感到端著茶杯在方桌一端坐下時的悠閒從容,感到放下茶杯後和眾人說笑的怡悅。「老賈,你也來了?」他一眼看到圍觀的人中有個高高胖胖的老幹部,正是他的老戰友、老棋友賈鎮邦。    
    「向東敢向你挑戰,不可不看。」賈鎮邦笑瞇瞇搖著蒲扇,很費勁地彎折下胖胖的身體在向東身後的一張籐椅上坐下。    
    在向東一邊圍坐的還有一群他邀集來的大學同學。    
    在李海山這邊坐的有他原來部裡的下屬吳冬,秘書小章。    
    李向南、李文靜坐在方桌左側;李文敏、秦飛越夫婦倆坐在右側。    
    「初生牛犢不怕虎嘛。」李海山笑笑,打開茶杯蓋放在桌上,很舒服地靠著小竹椅坐直了上身。看著對面的向東,他生出一種寬容來。嬰孩時的向東在眼前手舞足蹈地哇哇哭著,他抱起兒子哼著,哄著,顛著,感到兒子嬌嫩弱小。他的手很粗糙,只敢輕輕地撫摸兒子……    
    「我要證明我的現代開放型思維比他保守封閉型的思維更優越。」向東揮著手臂對大夥兒說。    
    「如果你輸了呢?」李海山寬和地諷刺道,「好了,不要發佈宣言了,紅先黑後,你先開始吧。」    
    李向南坐在一邊觀棋。他原本沒有心思,但這既是對父親的尊重,也是不掃全家的興致。向東過去棋路很粗,決非父親對手。但他發狠地研究了兩周棋譜,帶著一種決心證明點什麼的血氣方剛,也讓人感到並非滑稽可笑。自己能理解向東的那股勁,不過,輸給父親的可能性是更大一些的。    
    他神思恍惚,昨晚小莉帶來的消息又使他一夜未眠。這難以抗拒的局勢,還沒敢告訴家裡人。    
    「你怎麼辦?」小莉昨晚在路燈下問。    
    「我?」他咬著牙微微冷笑了一下,他要幹的事多了。他要放把火,把這一切亂七八糟的都燒掉。他要把它們——眼前浮現出一座座宏偉建築,鋪紅地毯的辦公室,大玻璃窗,案頭一摞摞文件,蹙眉沉思的首長,送過文件來恭恭敬敬的秘書——都砸個稀巴爛。血肉之軀變成黑色的炸藥,像滾燙的瀝青迸流四濺。一隻黑色的大鳥遮天蓋地地飛舞,巨大的翅膀像黑色的狂飆掠過大地,拍打著城市……「我能幹什麼?」陰沉的冷笑一瞬間就轉為倦淡的苦笑。    
    「開始就開始,當頭炮,炮二平五。」向東把右炮往中間啪地一架。    
    「剛學了兩句棋譜,就五啊六的亂叫喚。」李海山抽出煙,拿出火柴點著煙,然後不動腦子甚至不看棋盤地隨手把右馬往上撥了一下。走了一步馬二進三。    
    「老一套。來,馬二進三。」向東大聲報著,啪地跳起右馬,月餅般大小的棋子拍得方桌震響。    
    「輕一點,有藝不在聲高。」李海山從從容容地吐了一口煙,把茶杯蓋上,往前推了推,然後隨手上了左象(象七進五),接著又和圍觀的人說笑。    
    「哼,車—平二。」向東啪地亮出右車,直逼對方左炮。    
    李海山從容不迫走了一步左馬跳肋(馬八進六),既看中卒,又看左炮。    
    「你這拐角馬,臭透了。」向東說著又走了一步:「馬八進九。」跳了左邊馬。    
    李海山把右炮撥邊(炮二平一)。    
    李向東:「炮八平七。」    
    李海山走車一平二,搶先出了右車。    
    「哈哈,五七炮對拐角馬的佈局。」向東搓著手,「怎麼樣,爸爸,您認得這棋局嗎? 」    
    「別五七、五八的了,好好走你的棋吧。」    
    「來,車九進一。出個橫車。」    
    李海山挺起右邊卒(卒一進一)。    
    李向東:「車二進四。」右車巡河。    
    李海山走士六進五。    
    李向東:「車九平四,開始攻你拐角馬。」    
    李海山走車九進一,看拐角馬。    
    「爸爸,這開局怎麼樣,您不覺得被動嗎?您這千篇一律的拐角馬對付當頭炮,不靈。我早把您研究透了。」    
    「現在什麼也看不出來呢,小伙子,往下走吧。」李海山不耐煩地說道。


上卷:第三部分故露破綻,讓我去占「便宜」

    「我知道您的戰略,防禦反擊戰,利用對方進攻時暴露出的弱點轉守為攻。我也告訴您我的戰略,我這五七炮,六步之內雙車都出動,兩翼展開。往下,我不會急躁,單兵深入。我要全面組織我的攻勢,穩穩壓住你打。利用你佈局的弱點,不斷發展我的先手和優勢,最後奪取勝利。好了,從現在起我戰術保密了,跟你真正開殺了。」向東說著又走了一步棋,然後不出聲了,提起身子繃著臉,虎視眈眈地盯著棋盤。    
    李海山開始感到了兒子的威脅。不僅來自他公佈的戰略(那裡有著地道的明白話),更來自他走出的一步步棋:棋裡透出咄咄逼人的殺機。兒子不是想像中的兒子了,他在棋盤上分明顯露出了城府和手段。不能掉以輕心。兒子輸,沒人笑話,是應該的;自己輸了,則是天大的笑話。他開始凝神思索,一步步認真對待。只有奪取優勢,並且有把握勝利了,再輕閒自在也不晚。只有把年輕人打敗了,才有資格教訓年輕人。想到剛才浮現出兒子嬰孩時的情景,他不禁有些可笑地搖了搖頭。立在眼前的是第一次不服管教的小兒子:六七歲了,打架,不聽話。他生氣了,訓斥兒子。兒子昂挺著細細的脖子,發青的額角,滿身灰土,倔強地站著。妻子過來拉哄他,他小手一搪,不要,強忍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兒子的棋越走越有份量了。    
    秦飛越看著父子下棋,覺得沒多大意思。文敏一定要看,他只好奉陪。好在象棋他也懂。他更喜歡圍棋,圍棋更風雅。象棋有些下里巴人氣。在文化上,他只喜歡陽春白雪,他以有貴族氣而自詡。父子倆誰贏都可以,不過,他似乎傾向於向東。老傢伙們該認輸了。    
    李文敏坐在丈夫身旁專注地看著棋盤,她希望向東贏。因為他代表弱小者向權威挑戰。但如果向東真贏了,又這樣狂妄,她可能會站在父親一邊,希望父親教訓他。她似乎更愛父親,而不是弟弟。她把手搭到秦飛越肩上想靠著他,丈夫卻說了句:不熱?抖掉了她的手。她不滿地撇了撇嘴。她看看對面的哥哥。她喜歡哥哥,如果把手搭在哥哥肩上,他一定會讓的。她喜歡男人都像兄長,她願做小女人,不願做姐姐,更不願做媽媽。她從不喜歡比她小的男人,膩歪人。    
    李文靜的象棋知識很少:象走田,馬走日,老將不出宮,卒子過河才能橫行。坐在這裡,無非是給全家人湊興。這個吳冬真討厭,總想和自己的目光對視,光光潤潤的臉沒個男人氣。髮際很高的小背頭更顯出他已開始禿頂。人們總說同性相斥,女人容易討厭女人。可他們不知道,有時候對異性的討厭更強烈。有人這樣講過:同性之間原本就相互排斥;而任何一個異性總處在性愛對象的選擇位置上,無論你自覺或不自覺,每個你見到的異性都在潛意識中被你「選擇」過,而「選擇」本身就意味著你已進行了與他(她)性愛的想像過程——這一切也許是在一瞬間完全不自覺的情況下完成的——因此,某個異性如若讓你厭惡,他(她)無疑比一個與你無關的同性更使你不能忍受。你們一起「生活」過。    
    如果和吳冬這樣的人結婚——虧父親想得出介紹他——真不如自殺。    
    棋盤周圍的歡快氣氛早已消失,變得嚴峻。如若父親佔著優勢,他的寬和揶揄,款款的抽煙喝茶,與眾人的說笑,都會使人輕鬆。年輕人可以鼓勵向東加油,老年人可以提醒向東冷靜。但現在,局勢分明對父親越來越不利了。他眉頭緊鎖,思考的時間一步步加長,不再言笑。天更黑了,四周房間大多熄著燈。頭頂燈光投射下傘形光亮——照耀著一場父子兩代間的廝殺——光線鋒利,黑暗與光明分界清晰,反差強烈,這都使傘形光亮下的一切顯得緊張強烈。    
    向東一隻腳踩在小板凳上,提起身子,前傾著俯瞰棋盤,用筋肉有力的手一步又一步走出進逼不放的棋,他早已琢磨透了父親的棋路,此時緊緊抓住父親佈局的弱點,從攻拐角馬開始一步步擴大自己的主動。如果你防不住,讓我吃個馬或吃個炮,我就吃,立刻把主動化為實力上的優勢。你若不願損兵折將,到處走退步棋,我也不一味光圖死吃你的子,而是乘機發展我全局上的優勢,叫你陣腳混亂,捉襟見肘。這樣我終將捕得機會,或殲滅你部分實力,或叫將入殺。他想到在一張卡片上寫的自我訓令:一,每一步必察對方意圖,絕不明於知己,暗於知彼;二,每一步都要因勢利導,因全局之勢,因雙方力量對比之勢,因對方走棋之勢,絕不一廂情願;三,對對方全部布棋的可能性都作出估計;四,對自己每一步能採取的各種方案都考慮周到,作出最佳選擇;五,主動時務必冷靜。六,被動時要頑強。七,全局眼光,不貪圖一時之利。八,實在不行了,拚體力,拚精力,耗垮對方。啊哈,他看到父親這兩步棋中的狡猾了。想以小餌誘我上當?故露破綻,讓我去占「便宜」?不理你,你這兩步棋不成了廢棋?廢一步,多一份被動。廢上幾步,離垮台就不遠了。自己絕不犯錯誤,絕不將優勢毀於一旦。此乃下棋之大忌。每一步棋都要穩准狠,真正下到對方難受處。越使對方難受越是好棋,不要華而不實的花招。啊哈,這一步老頭子走開軟棋了,拚殺的勇力都沒有了?他分明感到了父親威嚴形象後面的荏弱。不要擺樣子,你的手臂看似蒼勁,其實是空虛無力的;兩肋也是瘦而虛弱的,經不住拳掌進擊;你的心硬,腦子老謀深算,不過是成天在棋盤上宰割別人而沒被宰割過。現在感覺如何?我這一步步棋,撲面掌,黑虎掏心,雙峰貫耳,致命的,你能擋住嗎?


上卷:第三部分一場兩輩人的廝殺

    他咬著牙,非常有力地把棋子一步步逼向對方,他體驗到一種殺戮的快感。他越殺越起勁,整個身體都脹滿了快感。他不再是拿起棋子高舉重拍,而是凶狠地俯視著棋盤,深思熟慮地拿起碩大的棋子,像鑄鐵一般重,拇指在下,四指在上,含著殺機伸過去,棋子傾斜,前端先粘棋盤,然後啪地一聲整個扣下。那棋子像一個殺氣騰騰的集團軍虎視眈眈著。又像大台秤上的大秤碼,一個個噗噗地拍在了父親的兩肋上。    
    這是無情的殺戮。棋盤就是他此刻面對的世界,就是他廝殺的戰場,就是他人生競賽的空間。他身後坐著他的同學們。他們都極為興奮地支持這場比賽,是他的後盾。他接過一杯水喝了一口。是女同學陸靚遞的,她緊挨自己的身體是那樣親暱,她注視棋局的目光是那樣關切。他今天也是殺給她看的。他何等凶悍,活脫脫一個男子漢。為了她,他的姿態更為沉著決斷,胸有成竹。他殺得像獅虎、鷹隼。    
    眼前是草莽蒼蒼的大沙漠,一群群獅子。一隻威武的雄獅在高處昂首警戒,一群母獅和幼獅正在草地上撕吃一頭野牛。每一獅群都由一隻或兩隻雄獅與十幾隻母獅組成。小雄獅成熟後,毫無例外地都要被父親趕出家園,他們或孤身或三兩成伙地流浪,看到哪個獅群的雄獅年老病患,就發起進攻,把它趕走或咬死,奪取「族長」的位置……    
    他放下踩在板凳上的腳坐下了。看著緊蹩眉頭思考的父親,心中湧起一絲憐憫,耳邊隱隱響起一個男人沙啞的哼歌聲。噢噢,噢噢,夢一般縹緲,波濤上下起伏,小船在顛簸。這一步父親已經想了十幾分鐘,慢饅拿起棋子,在手裡微微轉著,半晌又輕輕放下。將軍的風度哪兒去了?老頭兒的心理負擔太重了。自己不再抬腕看表——那表示不耐煩。靜坐,給父親以從容思考的時間吧。    
    李向南一直在恍惚中觀看棋賽。向東的棋藝大為長進了,從開局轉入中局的戰略戰術都是高手的。自己上中學時研究過棋譜,深知下功夫鑽研古今大師的棋術能大開眼界,一天便能獲得平日瞎下幾年都悟不到的東西。入宗教要學經,搞軍事、政治要研究理論。站在前人全部優秀成果的基礎上必將高屋建瓴,事半功倍。向東進步這般快,這使他生出一絲嫉妒。他看了看簇擁在向東身後的大學生們——他們是更厲害的一代?    
    偎在向東身後的陸靚十分漂亮,自己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她和自己的目光相視了,很大方地一笑。自己也笑了,兄長的微笑。這是弟弟的女友,僅此一點就使自己對她的態度完全是兄長的寬厚。飄忽忽也掠過一個男人對一個漂亮女人慣有的、不叫非想的非想,想打量一下她臉頰和手臂,脖頸下的胸部,同時心中立刻產生一股強大的抵制力,覺得很不道德,生理上也生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去年到大學看向東,兄弟倆曾擠在一個床上睡了一夜。身體相挨,氣息相通,他也有過相似的不舒服感覺……    
    還是想想自己的事吧。玉淵潭公園楊柳成蔭,湖水碧綠,林虹穿著一身新的毛巾布連衣裙站在那裡,像剛沐浴過一樣。想不到她會主動打電話約他來這裡。    
    「我就要去外景地拍戲了,今天沒事,來看看你。」她說。她不僅打扮得時髦了,談吐也更開朗了。她和他躲著烈日在樹蔭下散步,同時對他講著電影廠的趣聞。可笑之處,她情不自禁地咯咯笑起來。很多事是他聞所未聞的。她很忙,很充實,很愉快,被許多人注意,愛慕——這些是她沒講到但他卻能感到、聯想到的。    
    突然,他發現自己更愛她了,這是一個使他很驚異的心理變化。難道他也是因她的地位變化而更愛她了?自己的情感竟如此世俗?而且這感情來得很強烈,充滿著嫉妒(嫉妒林虹講到的那些男性),這是在對林虹的感情中從未體驗過的。比起此刻的感情,他發現回京第二夜在景山公園散步時對她的愛更多的只是同情。    
    「你怎麼樣,壓力大嗎?」她問。    
    「什麼壓力?」他反問道。    
    「那二十九個字的批示我已經知道了。」她說。    
    一片黑暗,只有一塊傘形的耀眼光亮照著一場兩輩人的廝殺。    
    李海山越來越感覺運籌窘促,舉步維艱。太輕敵了,想不到會落入這步田地。自己真的不行了,要退出歷史舞台了?兒子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明確有力。簡直不能想像,這就是向東。不久前在棋盤上還顯得稚嫩輕率,一下子就判若兩人?    
    和年輕人下棋,最重要的不在於有多麼出奇的妙著,而在於耐心沉穩,抓住年輕人的一個個錯誤從容取勝。這是兵法上的「可勝在敵」。但向東的走法怎麼如此老練?沒有輕露的鋒芒,沒有強求的急躁,沒有貌似洶洶的張揚,沒有顧此失彼的偏頗,沒有只圖眼前的貪婪——這是下棋的五大忌諱,卻一步步透出逼人的力量。


上卷:第三部分終有他廝殺搏取的時候

    不是自己的兒子了,是對手了,是擂台上的角逐,是戰場上的較量。眼前迷迷濛朦浮出幾十年前在駱駝嶺作戰的情景。他雙手叉腰站在山頭指揮部上,看著部隊漫山遍野殺向敵方陣地。敵方陣地在望遠鏡中被炮火硝煙籠罩著,在崩潰,在動搖,在頑抗,他命令兩翼部隊也投入進攻,炮兵加強轟擊。他的意志立刻化為鐵流,敵方在崩潰,後逃,我軍全線追擊,殺聲遍野,何等痛快。……    
    想反擊,根本沒有力量;想切斷對方棋子之間的聯繫,倒是自己處在被分割中;費盡心機,想誘殺對方的馬,結果反使自己更陷於被動;想用一炮打過去,由內線打到外線,動搖一下對方陣地,打亂其部署,除吃了一個兵,逼對方飛起一個相,卻毫無作用,向東根本不予理睬。孤掌難鳴,為了防守只好又撤回來。    
    單炮出擊的干擾戰術,用幾步棋換一個兵原屬極劣,但他一籌莫展而不得不姑妄試試。在兒子的鎮靜凜然面前,自己倒像個剛會下棋的花架子後生了。兒子看著打過去的炮,略思索了一下,微微一冷笑,就抬手繼續他的全線進攻。自己臉熱發燒。感到兒子對自己的蔑視,也感到自己的力竭技窮被兒子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比弈棋雙方更能相互體察的了。在爭奪棋盤的較量中,無時無刻不能感到對方的力量、意圖、智慧、性格、情緒,還有對方對自己的態度。    
    你想用炮打來扭轉被動,但毫無後繼力量,有什麼用?低手棋。招架你的大本營吧。這就是兒子又啪地走出一步進攻棋時包含的無聲語言。    
    過去自己一貫以善用炮著稱,現在自己連炮也被困住了?而向東的炮用得有點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哪本棋譜上學來的這些刁路數?有些用法簡直使他對炮的「功能」都有了新的認識,不能不叫絕,不能不嫉妒。    
    自己現在車看馬,馬看炮,炮看馬,相互保護,窩成一團。一副挨打的架式,進入中局沒多久,已被叫將。局勢很危險了,他能感到。毛澤東曾講:「無論處於怎樣複雜、嚴重、慘苦的環境,軍事指揮者首先需要的是獨立自主地組織和使用自己的力量。被敵追逼到被動地位的事是常有的,重要的是要迅速地恢復主動地位。如果不能恢復到這種地位,下文就是失敗。」自己現在已完全喪失主動,毫無機動兵力可以調動。再這樣,「下文就是失敗」。    
    然而他卻失敗不得,當著這些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他都不能失敗。    
    主動性啊主動性,在一生的廝殺中,特別感到其寶貴的主動性。這是「軍隊行動的自由權」,這種「行動自由是軍隊的命脈」。「主動和被動是和戰爭力量的優勢和劣勢分不開的。因而也是和主觀指導的正確和錯誤分不開的。此外,也還有利用敵人的錯覺和不意來爭取自己主動……」    
    現在,最使他感到可怕的,不是自己陣勢的混亂和危機四伏,而是對方毫無破綻,看不到對方的薄弱環節。而且,在接連若干步的複雜角逐中,他已經試出了向東的戰略戰術眼光,對對方也可能犯錯誤這一點幾乎失去了信心。——而這是最能摧毀他的作戰意志的。    
    實在不行,輸了,再擺一盤嘛。    
    不行。要咬咬牙,不要再走僥倖棋了。儘管已經被動,但雙方兵力還大致相等,贏是贏不了了,求和或許還有希望。和了,還可以撐起臉來說笑:啊,年輕人有長進嘛。來,老賈,你們也和年輕人較量較量。他可以以父親的身份觀戰,研究研究兒子的棋路。經驗告訴他,目前唯一的良策是設法和對方兌子,削弱其攻勢再作計議。當然,向東定能看明自己意圖。活兌不行,就想法死兌。車兌車,馬兌馬,炮兌炮,可以;一車兌馬炮,馬炮兌一車,也可以。    
    他從未如此絞盡腦汁地思考過。要走「雙關棋」(有如雙關語),明的一層意圖,使對方不能不就;暗裡又有一層意圖,你若看不出,我便暗取;你若看出,也不要緊,兩種意圖都成明的,你還要被迫就一種。    
    向東怎麼坐下了?不像剛才那樣殺氣騰騰了?自覺勝券在握了?    
    年輕人最好犯個驕傲的錯誤。    
    想不到這麼容易就兌掉了一車。雖然照舊被動,危險似乎減緩了一些。局勢出現一絲鬆動。「年輕人來勢這麼猛,看著,我這就不行了吧,啊?」他幽默地對身邊的吳東、小章說道。幹什麼,進一步麻痺兒子?驕兵之計?    
    兒子的紅棋原想一氣攻死黑棋,現被迫兌掉一車,攻勢被阻遏了一下,有些顯露出急躁了。急躁就好辦。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他更加冷靜,像一隻夜晚捕獵的老狼一樣謹慎而狡猾。到真正需要老謀深算的時候了,他也便接連走出幾步老謀深算的棋來。顯然,這兩步棋潛含的深層意圖,向東沒能看透,年輕人並不像剛才所想的那樣可怕。他的信心開始恢復了,腦子也一下顯得好使了。這個心理變化極其重要。    
    這是轉折的前兆。    
    他的思路從未這樣敏捷,意志力從未這樣堅強。他覺得自己確實是一隻老狼,一隻額上刻滿智慧和冷酷的老狼,在夜色的掩護下邁著悄無聲息的步子,朝目標潛行接近著,終有他廝殺搏取的時候。    
    紅棋愈顯急躁了,他卻愈加冷靜。


上卷:第三部分人生是遺憾的藝術

    他又捕捉住紅棋的一個小小錯誤,打了個出色的戰術反擊,又扭轉了一些局勢。現在戰略上還處於守勢,但與對方有一些僵持狀態了。剛才是黑棋不好走,這會兒紅棋也不好走了。兩方的兵力在黑棋國土上犬牙交錯,相互牽制。    
    他思謀再三,謹慎地走了一步閒棋。為了不暴露意圖(那樣會提醒對方),他還多少使它帶有一點外在用意。    
    果然,紅棋上當了。它不知道,這種局勢下任何一方都不能輕舉妄動,都要用一兩步半閒不閒的棋過渡一下,然後「達成」某種無形「協議」——是有限戰爭還是無限戰爭,是惡戰還是平穩進行,是求局勢複雜化還是使局勢簡單化——再繼續戰爭。誰輕舉妄動誰吃虧,它卻走了一步非常失當的躁棋——貌似凌厲。    
    他一時有些不敢相信。這種時候,誰都不願放棄走閒棋的權力。年輕人,你就這麼沉不住氣?倘若你穩住,雖然不能馬上攻殺我,依然還是穩操優勢嘛。    
    但現在還不是用語言教訓年輕人的時候。他緊緊抓住這個良機,接連下了幾步計算到家的棋。一番殘酷激烈的格殺,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最後,這場戰略防禦中的戰役以圍殲紅方一馬結束。    
    這是一隻對黑方威脅極大的馬——它是紅方攻勢的核心,它的被殲使紅方攻勢頓時瓦解。至此,黑方不僅在子力上佔了多數,在全局上也獲得了主動權。再加上心理上的變化,他知道,戰略防禦將轉入戰略反攻了,這盤棋可能要贏了。    
    他從從容容點著了煙,環顧四周說笑了兩句。我這兩步棋很平常,哪算什麼妙著。還是後生可畏,棋有長進,便蹙眉陰臉進入了更專注的思索。他絕不會犯年輕人的錯誤,把到手的優勢白白喪失掉。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他要一步比一步更狠地殺,把年輕人的實力連同自信一起摧毀。    
    直到這時,吳冬才鬆了口氣,感到剛才緊張得都汗流浹背了。他本能地站在李海山立場上,希望打敗向東。老一輩人地位高,水平高,他順應,如果這批年輕人氣勢洶洶上來,他就反感且反對。他瞥了李向南一眼,聽說這顆「新星」快倒霉了,上邊還算英明,千萬不能讓這些小野心家竄上來。    
    秘書小章有些矛盾。他既希望李海山輸棋,他不甘長久扮演察言觀色的角色;然而,作為一個乖覺謹慎的人,他又極看不慣向東的狂妄,真希望他們一個個慘敗。    
    觀眾中心情最緊張的就是陸靚了。    
    她提著心屏住呼吸地盯著棋盤。當初,向東提出要與父親賽棋,她就極力支持,兩星期來,每日與他一起在僻處研究棋譜。她支持他一切勇敢的想像和計劃。他們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去幹什麼就要爭取幹成什麼。紅棋現在吃緊了,她也透不過氣來。她俯在他身後,看他如何應付。千萬不要悲觀,不要洩氣。她真想從後面摟住他,如果這能給他力量。他一次次瘋狂地摟著她,渴望著佔有她。她沒有答應。可現在,不,等他下贏了,再提出這個要求,她會立刻把一切交給他。……    
    戰爭進入非常殘酷的階段了,所有觀戰的人都感到了相互殺戮已到了最激烈的時候,現在是要又一次再版「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歷史了。    
    被長久壓迫的黑棋蓄滿了壓抑的仇恨,也錘煉了戰爭的意志力。此刻一旦反過手來,它的反擊就顯出異常的有力和無情。    
    一雙鐵腕在絞殺一個軟弱的生命。    
    做父親的棋越走越老到,他感到自己那老狼似的狡猾。使用狡猾也有一種快感。他一步步勒緊繩索,必致敵於死地而罷休。    
    他不能再放鬆了。年輕人就因為優勢時鬆懈了,結果立陷被動。要汲取教訓。只有徹底打敗對方,才能講「寬大」,「給出路」。現在,必須一下接一下往狠裡打。一支軍隊的生命力有時是很頑強的。眼看著要垮了,還會頑抗;再給它一個打擊,似乎完了,可它又挺出一次新的頑抗。你必須再一次給它致命打擊。它看著奄奄一息了,你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更有力的再施打擊,直至它投降或被全殲。    
    他噴出一口濃煙,隔著煙霧冷冷地打量著兒子。兒子的臉繃得緊緊的,死盯著棋盤,額角依然有些發青。六歲的兒子倔強地立在面前,瘦瘦的臉,發青的額角……他在生命深處感到一絲對兒子的溫情——在那裡他同時感到並承認自己身體的衰老——這溫情很遙遠,若有若無地和一個嬰孩的細嫩皮肉恍惚疊印著。更多感到的是和兒子的對抗,兒子的額頭是堅硬的,整個身體是硬梆梆的——他都感到了。    
    他看了旁邊一眼。向南很規矩地觀著棋局,他喜歡大兒子的規矩。文靜臉色依然有些憔悴,她該有個家庭了,他慈愛地想……今天這盤一定要贏。以後,不輕易和年輕人下棋了。    
    向東越來越感到父親蒼勁的腕力,黑棋巨大的壓力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對面是個久經沙場的將軍,自己顯得太嫩了,有點扛不住。一根根黑色的鋼樑壓到自己肩上(哪兒來的幻覺?黃河大鐵橋在車窗外掠過),單薄的身軀要折斷了。    
    後悔來不及了。幾步鬆懈,一步錯誤,把好好的優勢全葬送了。真沮喪啊,真想痛打自己一頓。啪,啪,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人生每一步都不能重複,人生是遺憾的藝術。失去的便失去了,再也無法挽回了。向東,你真是個蠢蛋。


上卷:第三部分有些錯誤不至於葬送全局

    想把危局扳過來,但實力不支,走了幾步棋,都脆弱無力,越趨被動。算了,乾脆輸了這盤,抹抹臉一笑:這次上你當了,再來一盤。甚至起身一站,把棋盤一掃:不下了,無聊透頂。棋子在燈光下四散飛射,打碎四周所有的玻璃窗,辟辟啪啪一片裂響,把人打散,把院子打塌,把黑夜打碎。到處是曳光彈。他和陸靚揚長而去,在空中飛翔。管它天塌地陷,他們在宇宙中擁抱,赤身裸體滾在一起,血肉交合,淋漓燙熱。通紅的宇宙。    
    茶杯?送過來了?一隻美麗溫柔的手。他接過來喝了。杯子後面她衝他調皮地擠眼。「你的卡片呢?」她好像在說。他也調皮地擠擠眼,點了點頭。明白了,我親愛的。    
    明白就不晚。    
    這是最困難的考驗。處劣勢而不悲觀,難;處優勢而不鬆懈,更難;從優勢跌入劣勢而不沮喪,最難。始終處於劣勢,人還容易有頑強的拚搏力,而從優勢跌入劣勢,心理上極易崩潰。世界上一切戰爭——包括球場上的「戰爭」多半如此。排球,兵兵球,比分落後,可以一心一意咬著追。比分一直遙遙領先,卻被對方直線追上,面對對方大長的士氣和觀眾為奇跡創造者的歡呼,你就毛了,意志崩潰了。    
    心理上的調整最重要。    
    他又一腳踩到了小板凳上,伸了伸細長的胳膊,笑著說道:「不行,我還要拿出十分的力氣;再松勁兒就可能贏不了啦。」這是他的心理戰:他對勝利充滿信心,剛才他只不過是沒用全力。父親瞄了他一眼。老頭子沒有完全把這話看成笑話,多少受到了一點點心理戰的壓力吧。心理戰的最大意義是給了自己信心。人能接受語詞的影響,連自己編的話說出來也能影響自己。這是奇妙的「自我暗示」。    
    局勢更加嚴峻,又有一炮面臨圍殲。黑棋決心繼續在本土上殲滅紅棋的有生力量。    
    這步棋他足足想了十幾分鐘。不管父親如何一次又一次打開茶杯喝水,喝了水又蓋茶杯,瓷器相磕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都不急促。我不怕現在小小的恥辱,我要最後的不恥辱。    
    哥哥抬腕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多。這盤棋已下了一個多鐘頭。沒關係。正好是消耗戰、持久戰,拖垮老頭子。    
    他終於尋覓到了出路,黑棋逼迫自己的是拿炮換個士——否則就是個死炮,但他卻看到了棄子入局的妙著。    
    好。他舉手抓起炮要轟,這將是一場精彩的搏殺。他興奮得手都發抖了。他克制住自己。放下棋子,又通盤想了想。這樣「舉棋不定」,是要被人小看的:是沒著了。他不在乎。他再一次覆核了自己的作戰計劃,確信無誤了,才果斷地以炮打士。    
    父親迷惑地看看他:想了半天,還就是這步棋?他多疑地思考了半晌,看不出有何蹊蹺,才猶豫地拿起了士,停了停,很乾脆地吃掉了炮。    
    紅棋走出了異乎尋常的兩步,又以剩下的一炮打士。    
    這次老頭子看明白了。紅棋要棄雙炮換雙士,剩下一車一馬,卻能巧構殺局。黑棋雖有一車雙馬雙炮在周圍盤旋,卻無救。    
    這下,老頭子又思考開了。這是一步最長的思考。煙不知抽了幾根,茶是沒再喝過。此刻,他對父親不再有憐憫之情了,只渴望對黑棋的屠殺。    
    李文敏不耐煩地小聲嘟囔著,回了兩次屋。其他人都沒敢出聲。    
    父親終於想出了對策,不吃紅炮——士算被白吃,捨血本用一車兌換掉了紅方的馬。這是向東已預料到的:唯有此舉,黑棋方能免死。    
    剩下的局勢是:紅方單車單炮,對黑方雙馬雙炮。表面看,似乎黑方主戰子力仍佔優勢(一馬一炮與一車戰鬥力相當),但是,有車殺無車,是紅方一大優勢,黑方沒了雙士,老將裸露,再加上紅方多二兵,總起來,紅方佔優。    
    往下勝負難測,變化將極為複雜。是真正拚體力、拚計算力的戰爭。他為自己年輕力旺而充滿信心。他為自己經受了磨煉,戰勝了自己而充滿信心。    
    棋盤上的事是殘酷的,一步之差就會滿盤皆輸。人生也是一盤棋。你努力了多少年,一步走錯就全完了。歷史上很多人不都這樣?自己哪步走錯了?……夏日的玉淵潭,中午樹不動,水也不動。樹下的塑料布上有一對青年男女,男的枕在女的腿上睡著,女的用手指一下下梳理著他的頭髮。自己和林虹相視了一下,繞開……這盤棋越殺越複雜了,來回變化,向東又翻過手來。有些錯誤還不至於一下葬送全局,能挽救過來。自己呢?……    
    「你對我有何建議,林小姐?」他盡量幽默地問。他今天才感到自己的自尊竟然也很脆弱。林虹地位的變化,使他絕不願表露一絲黯然。    
    「我建議你玩兩天。明天我們那兒演《巴頓》,去看看吧。順便看看電影廠。」    
    又經過一小時的苦戰,做父親的終於輸了:輸在紅方比他多兩個小兵上。年輕人兩星期的研究打敗了他的一生。他幾乎沒有力量過多言笑,站起來,說該休息了,端著茶杯回自己房間去了。人們相覷,在一片令人壓抑的寂靜中,聽著李海山疲憊孤獨的腳步聲上了台階,進了客廳,入了東偏房。門嘎吱吱關上了。    
    李向東嘴角微微歙動了一下,用比不安更複雜得多的目光久久注視著父親的背影。人們又相互看了看。發現圍觀者中有人的位置與開始時不同:賈振邦,這位高胖的老幹部,不知何時把籐椅由向東這邊挪到了李海山這一邊。    
    「這下棋殺來殺去有啥意思?」人們紛紛準備散去,王媽媽出來收拾方桌,知道李海山輸了,嘮叨道。


上卷:第三部分這個人本來就應該當大流氓

    她的小說《新生代》用的是獨創的新手法。第一層次,寫人的言行狀貌;第二層次,理智思維,內心獨白;第三層次,感覺;第四層次,幻覺、潛意識;還有,第五層次,上帝的聲音。    
    人首先是為自己活著。一收到小說《新生代》退稿,顧小莉就極為沮喪。李向南的政治危機暫時甩到腦後去了,她打著小陽傘,在炎熱的街道上匆匆走著。陽傘外是白熾陽光照耀下的大世界;陽傘下是她自己的小世界。    
    他們太不理解自己的小說了。李文靜,哼,李向南的這個姐姐真不是什麼好編輯。一腦殼舊貨色。話說得還挺委婉,什麼小說有特色,藝術上很大膽,但是……但是什麼,但是你們根本沒看懂。    
    街道上撿著樹蔭走的行人,哼哼著馳過的無軌電車,李文靜那憔悴的面容。這麼大名氣的編輯部,不過是幾間擁擠得一塌糊塗的活動房子。腳下的柏油發軟,發粘。低下頭,黑亮的瀝青上留下了自己的腳印。一輛小轎車在身旁呼地一聲掠過。熱風,樹葉蔫頭耷腦。抬起胳膊擦汗,腋下一絲涼意。小陽傘一轉,一個花花綠綠的飛旋的世界。    
    她的小說終於在別的刊物上發表了,還引起轟動。各家報刊爭相評論,記者採訪,電視攝像機對著她。她笑著回答:我這部作品最初給過一家出版社,他們說不行。現在讀者這麼喜歡,我有點意外。當然,我對這部作品一直很有信心。……到處是她的名字,到處是祝賀的笑臉,握不完的手。李文靜所在的那個出版社一片懊悔,相互埋怨。李文靜灰溜溜的,聽著別人責備。    
    上帝在講話:往前走吧,人們。舊的路到了盡頭,新的路又出現了,可能更寬闊。    
    那一年她剛十歲,一天傍晚,她在機關大樓前溜溜躂達獨自玩耍,看見一個滿臉疙瘩的矮個男人趴在噴水池邊,俯身撈著水裡的什麼東西。她認識他,傳達室的,前幾年揪斗父親時,戴著紅袖章的他往父親脖上掛過牌子。她湧上仇恨。他還在撈著,因為夠不著,身體越來越前傾,頭朝下,屁股朝上。她四面看了看,沒人,小心地走了過去,雙手一推,撲通,水濺起老高。她轉身跑了。聽見後面水中撲騰的聲音。很長時間,她感到自己小手有勁,那一推真解恨。    
    人對異性總是感興趣的。一踏進這個文藝沙龍,一屋熱熱鬧鬧的人中,小莉就發現男性居多,文藝領域也是男人的天下。    
    童偉,她見過幾面,儀表堂堂頗具風度。他有著「勾引女人的能手」的名聲,所以她尤其好奇。他挺會拿譜的,挺裝模作樣的。    
    杜正光,個子不高,架著眼鏡,很敦厚很豪爽。笑面人。一和他握手,就覺出他手底下也稍有點那個。都是男人,也就差不太多。    
    這一位叫楚新星,頭一次見。小伙子挺帥,挽著個漂亮姑娘大大方方晃著就進來了。據說這是個「沒錢花了才寫小說」的小說家。「除了能掙錢,寫小說是最無聊的事。」——他的口頭禪。    
    還有幾個男性她不認識;介紹了,也不能一下都記住。    
    饒小男,沙龍的主人,當前嶄露頭角的青年評論家。他穿著拖鞋短褲小背心,大大咧咧地從盥洗間出來了,一手拿著毛巾擦著臉,一手沖小莉招了招:來了?請坐。小莉衝他笑笑。饒小男曾是她在大學中文系高兩屆的同學,原來追求過她。她拒絕了,今天來,多少有些「抱歉」的特殊友誼。    
    饒小男在籐椅上大伸著腿坐下了,整個沙龍便有了中心。談中國當代文學:什麼「傷痕文學」,都是故作悲壯,一驚一乍;什麼「改革文學」,純粹是教條主義文學的新版;什麼「知青文學」,把荒唐可笑的上山下鄉寫得悲悲壯壯,是為「文革」唱輓歌。饒小男滔滔不絕:還有知識分子題材小說,包括寫1957年右派的,一個個憂國憂民,苦難崇高,虛偽透頂。中國自古以來就數知識分子最虛偽。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乃一大虛偽之士。依我看,他面前要睡著個裸體美女,他的第一慾望就是和她發生關係。    
    「要是你呢?」杜正光扶了下眼鏡笑著問。    
    「我?」饒小男哼了一聲:「我當然要想法和她發生關係。」    
    「那你保不住就進法院了,當不成你的大評論家了。」    
    「我這個人本來就應該當大流氓的。」    
    眾人哈哈大笑,小莉也笑了。她是來徵求饒小男對《新生代》的意見的——她前幾天就把小說退稿交給了他。現在沙龍內所談與她無關,她感到旁觀者的輕鬆。    
    她止不住把眼前這些男性與李向南作比較。


上卷:第三部分這一夜,她悟到了初戀

    她的內心獨白:男人和男人要說一樣都一樣,都喜歡女人、權力。要說不一樣,也就大不一樣。童偉姿態瀟灑地翹著二郎腿,臉上露著寬容的微笑,那是做給女性們看的。他很強健,頭顱很大;風流倜儻;很自信;有口才;他要擁抱起女人來,既會很有力,又會竭盡溫存撫摩之能事。——李向南呢?    
    杜正光,身材沒什麼可欣賞的,太粗,整個人給你個毛茸茸熱乎乎的感覺。她寧可喜歡李向南這樣的,高一些,瘦一些,像豹像狼一樣,身體乾硬有勁的。有人講,女人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是各有特點的,只是人人不自覺。李向南要是白淨的,她喜歡嗎?不。要是矮一些呢?也不。要是又高又胖呢?還不。如果不胖不瘦,不黑不白,體魄軒昂,瀟灑風流呢?就像童偉這樣?她……好像……也不。想像著被一個個不同體型的男人擁抱,對比著,她突然發現:自己就喜歡李向南這樣的男人。    
    楚新星呢?個兒很高;很英俊;整個身材顯得勻稱挺拔,灑脫。要是在舞場上,楚新星會顯得光彩照人,而李向南就會顯得邋遢呆板,黯然失色。    
    看饒小男,黑黑瘦瘦,剃個小平頭,其貌不揚,可指手劃腳,雲山霧罩地一通談古論今,一股子現代派兒。李向南可太古板了。他知道尼采、叔本華、柏格森?說得清弗洛伊德?這在饒小男都是說爛了的常識。    
    窗外蟬在叫。一個夢境,她在湖邊睡著了,看見一棵奇形怪狀的水曲柳,黑丫丫的。    
    上帝的聲音:女人們,要將你所愛的男人與你身邊其他男人一一比較。若還愛,就愛;不愛,就不要愛了。    
    那一年她十二歲。一天課後,她在操場練體操:高低槓,平衡木,自由體操。一個二十多歲的男老師在一旁教練。他的大手托著她的臀、腰,抓著她手腕,扳正她的身體、胳膊。她感到興奮。    
    一雙眼睛在不遠處注視著,那是個比她高一級的男同學,叫鐵兵,和她很要好。    
    練完了,老師披上衣服走了。鐵兵走過來,臉色鐵青地立在她面前。她看著他疑惑了。一會兒,他掄起胳膊打了她一個耳光,走了。    
    這一夜,她悟到了初戀。    
    人常常搞不清自己的感情。當大家談到饒小男馬上就要結婚時,小莉驚愕了。他要結婚了?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來,她簡直有點受不了。童偉笑著說:小男,你結婚,我送你一套沙發。楚新星也豪爽地說:我送你一套景泰藍餐具。杜正光雖說剛認識饒小男,也不能丟份子:我送你一塊地毯——我們省的名特產。小莉硬撐著,不自然地笑笑:你缺什麼?    
    「我?」饒小男仰在籐椅上,一股子吊兒郎當樣,「我就缺房子。」    
    眾人笑了,饒小男現住在父母家。    
    未來的夫人呢?人們突然想起來。她也就從裡間屋出來了,叫梅冰冰。白底碎花的連衣裙,皮膚白皙,面貌很一般。一個教授的女兒。    
    小莉妒火中燒,難以忍受。如果饒小男現在願意拋棄未婚妻向她求愛,她立刻就答應。    
    自己是怎麼了?是一直愛著饒小男嗎?她恨他沒情沒義。她簡直想打他,罵他。兩年前那些信誓旦旦的情話全忘了?男人就是見異思遷。火什麼?當初是自己拒絕他的呀。當初他越慇勤,她越討厭他,死皮賴臉。可現在怎麼一下就愛上他了?愛得咬牙切齒。不行,得把饒小男奪過來。。    
    兩年前的饒小男在眼前閃動:出入圖書館他跟著;到操場他跟著;巴巴結結說話,沒正經地笑著;她從宿舍出來,他在樓下等著,拿著兩張球賽票。她說:我還有事呢,騎上車揚長而去。梅冰冰用那樣的目光看自己,目光還善良,滿屋人還在議論結婚的話題,不時哄笑。梅冰冰坐在饒小男身旁,儼然是個妻子。自己身體躁熱,手底下有股發狠的勁,一推,撲通,噴水池水花四濺。一個耳光搧過來,臉發燒。    
    她站起來走到饒小男身邊,將手伸給他。他惶惑了,受寵若驚了,轉頭看著梅冰冰,露出躊躇來。她伸著手不動。饒小男轉過頭來,用狗一樣馴服的目光仰視自己,又負疚地看看梅冰冰,拉住自己的手站起來。她徑直朝外走,貴婦人一樣冷傲。饒小男回頭看了看,終於跟著自己出了門。你一直跟著我嗎?她高傲地問。是,你到哪兒我跟到哪兒。聽見後面有女人的哭聲。她冷冷一笑。    
    上帝的聲音:珍惜你該珍惜的東西,不要因為得之容易而輕視它。    
    


上卷:第三部分她要施展魅力,打敗所有的女人

    她十四歲那年,暑假她一個人回姥姥家。火車到縣城卻沒見舅舅來接。可能沒收到電報。到村裡有三十里路。不通公共汽車。怎麼辦?她拎起大包小包就走。出縣城先搭了一個老漢的馬車,走了幾里地,然後謝謝,跳下車,站在路邊等。來了一輛卡車,她招手攔住。去哪兒,霍莊?司機一臉黑鬍子,扭頭和年輕的副司機說了兩句,一揮手,上吧。車呼地開動了。顛著晃著,副司機是個嬉皮笑臉的瘦長臉,用身子擠著她,還乾脆摟著她肩膀捏她臉蛋:小妞,城裡來?真夠水嫩的。黑鬍子司機扭頭看看,不懷好意地笑了。進山了,路盤旋著,荒僻無人,瘦長臉的動作也更放肆。她害怕了。快到霍莊了嗎?還有五十里。五十里?離縣城不才三十里嗎?咱們現在不是一個方向。那去哪兒?她心中驚慌,但臉上裝著笑。她知道不能露出害怕。我們先去拉煤,回來時拐個彎,把你送到霍莊。瘦長臉又捏了一下她的臉蛋:害怕嗎?這前後幾十里沒人。那手真粗糙,簡直能搓破她的皮。身體汗味烘烘地散發著猥褻的慾望。她會被拉到山溝裡,剝光衣服,欺負完了扔到深澗裡喂狼的。可她天生膽大,不知哪來的一股子鎮靜,從提包裡拉出一條「牡丹」煙,拆開一包:你們抽煙吧。她大方地笑著。抽,抽。瘦長臉笑瞇了眼,摟過她就親嘴。她扭頭躲過了,推開他。怎麼著?不好意思?呆會兒才有正經的呢。瘦長臉說道。黑鬍子又扭過頭,不懷好意地笑笑。把車拐進公路邊一條坑窪不平的馬車道,進了溝。你們到過霍莊嗎?認識我大舅嗎?她故作天真地問。要抓緊時間,可又要顯得隨便不急。霍莊?去過怎麼了,沒去過又怎麼了?那你們肯定認識我大舅了,他是公社書記。公社書記?那好啊。瘦長臉觀察著車窗外地形,拖腔拖調地應道,並不當回事。那你們一定還認識我二舅了。你二舅?車在一個滿是荊棘的荒坡下停住了。你二舅是幹什麼的?小妞,下車吧,別這麼多話了。車門開了。下來休息會兒?她裝傻地問。對,我們倆這陣太乏了,讓你陪我們好好歇歇。瘦長臉吊著眼說道,黑鬍子又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下了車四處張望著。她高高興興地下了車,還繼續胡謅著她的話:我二舅現在在地區公安局。地區公安局,幹什麼的?瘦長臉注意了。黨委書記呀。黨委書記?瘦長臉和黑鬍子交換了一下目光。你爸爸媽媽是幹什麼的?我爸爸?是北京軍區保衛部部長,我媽媽是法醫。她隨口說著,突然一指天上,驚喜地問:那是架飛機還是隻鳥?她快樂地摘著一朵朵野花,跑著跳著,順口回答著他們的問話:保衛部長是軍級幹部,什麼都保衛。有一次,軍區大院一個女孩被流氓集團殺了,地方上半個月破不了案。我爸爸一聲令下,保衛部出動了人,兩天就一網打盡。槍斃了三個主犯。她說她的,似乎沒有見他們不斷交換目光。過了好一會兒,煙抽了兩支,瘦長臉一揮手:好了,歇夠了,上車吧。車開了,出了溝,上了路,拉了一車煤,回來把她送到了霍莊。    
    人受到刺激,就有了動力。嫉妒有破壞性,但它又有創造力。天下沒有嫉妒,會少了許多競爭的活力。人人恨嫉妒,可人人在嫉妒的推動中前進。顧小莉覺得自己該活躍活躍了。她要施展魅力,打敗所有的女人。    
    不需費力,只要把剛進到這個半陌生圈子內的拘束丟掉,把本性顯露出來就行了。她是團燃燒著的火焰——她知道。    
    她熱情,對饒小男等人講到的話題充滿興趣,不斷提出問題,不斷發出快活的笑聲:對,你講得太對了。她勇敢,堅決支持饒小男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小輩對整個作家群的批判:他們就是太守舊,一個個還自我感覺良好。(「你在這裡敢這麼講,沒人聽見。公開呢?」杜正光問她。一看他目光她就明白:這是杜正光和自己接近的方法。哼,男人。「怎麼不敢?我就是不會寫理論文章,你們誰寫了,小男,你寫了,我在你後面簽個名。」)她坦率,有不同看法,馬上亮出來爭論,毫不遮掩。小男,你是不是有一點偏激?當代文學不能一點價值都沒有啊?    
    「我覺得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作品,再過幾年也很難有。」饒小男不屑地說。    
    「因為你自己不寫小說,才這樣輕易否定一切吧。」她說,感到興奮。反對男人也是征服男人的手段之一,她已輕易成為眾人的中心,梅冰冰只能坐在那兒呆呆地看。    
    「那你看看,別的搞評論的,為什麼都在那兒吹捧?」饒小男爭辯道。    
    「吹捧名人可以使自己出名,可否定名人更能使自己出名啊。你的手段更高明而已。」她笑了,覺得自己聰明,覺得自己伶俐,覺得自己快樂。    
    她是聰明,什麼東西都不費力死鑽,可別人一講,她就能懂個差不多,就敢賣,敢爭。她是伶俐,像隻鳥在杏花枝頭跳來跳去,惹得所有男人都注意她,連楚新星都忘記照顧身邊的美人了。她是快樂,她從不被任何一種情感多折磨,她總在行動中開拓,一開拓就有進取,有勝利,就丟掉了一切苦惱。她和饒小男這般激烈地、對等地爭論著,她興奮,饒小男也激動。那位未婚妻被晾在一邊,像棵靠在牆邊的小白菜沒人理,她感到太痛快了。最好現在開舞會,她又會像風車一樣旋轉。自己今天穿的是紅色真絲綢連衣裙,一轉起來像紅旋風。她美在整個身體,整個性格,無拘無束地展現。「噯,童偉,我寫了部長篇小說,在小男這兒,有時間你也幫我看看好嗎?」只有童偉對她還比較矜持,她要打破這最後一個堡壘。    
    「噢,」童偉放下二郎腿,從容說道,「小男前天讓我看了,杜正光也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她有些緊張。    
    「小男、杜正光準備和你談談他們的看法。我……也可以談談吧。」


上卷:第三部分當代最偉大的電影明星

    內心獨白。他們會怎樣評價她的稿子?自己征服他們了? 饒小男又愛上自己沒有?是否應該給他一個更明確的暗示和希望?自己真的願意和他結婚?好像不會。若是楚新星結婚,為什麼不會對自己有刺激?一個曾被自己拒絕過的男人結婚了,自己就難受?追求過自己的就多少屬於自己了?屬於自己的失去就受不了了?亂七八糟沒頭緒。不想了。    
    快樂情緒還在延續,但期待和忐忑輕輕攫住了她。饒小男從裡間屋拿出了那部小說稿,楚新星伸手接過去,一頁頁翻看著,他的女友也湊過去,她的手臂挺瘦。幾秒鐘的停歇,沒有理由的靜默,人人似乎都想打破它,可人人又在依賴別人,結果,靜默長了些,便顯出尷尬來。尷尬了再有意去打破,就更尷尬。所以索性靜著。她感到手心有些出汗。盥洗間水龍頭沒關緊,嘀滴嗒嗒的水聲。杜正光皺著眉,似乎在思索,這樣可以使靜默自然些。饒小男伸展腿,仰躺在籐椅上看著天花板,似乎在給楚新星翻看的時間。坐在他身邊的梅冰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想笑又沒笑,想說又沒說。她嫉妒自己。童偉雙手相握似笑非笑地坐著,他手的皮膚清潔,線條明晰,手指有男性的方稜感,但又圓柔豐滿。楚新星手指修長,像個拉提琴的。梅冰冰人長得一般,手卻非常美,這雙手撫摸男人,真會使之服帖。    
    幻覺呢?    
    上帝:小孩引起世界注意有兩種方法,或聰明聽話,或調皮搗蛋。後一種方法更有效。    
    那一年她十六歲了。中國的偉人毛澤東主席逝世了。全國舉哀。中學的追悼會上到處是黑紗,面對著毛澤東遺像人們痛哭流涕。班裡開的追悼會上,上台發言的人都泣不成聲。可她發現許多人的悲痛是誇張的。人哪能不死呢?不符合自然規律。她也滿臉淚水地發了言,放學回家就洗澡換衣服,哼著歌兒下廚房炒雞蛋了。    
    人是殘忍的。童偉原想最後發言,讓別人在顧小莉面前顯露夠了,他再輕而易舉地超過他們。梅冰冰是未婚妻,那個漂亮姑娘是楚新星的情人,都是有主的,互不覬覦。但圍繞著顧小莉,他和其他幾個男性間始終存在著潛在的競爭,那是一種非常微妙又不大自然的感覺——因為人人都想掩飾它。空氣中有些張力。這一刻靜默又使他為男人感到可笑了:這成什麼樣子?只不過是話題突然轉化而必有的停頓,卻啞了場。顧小莉太狂,需要先打擊她一下。當然打擊不能過分,還要保留她的一些驕傲,去難為那幾個爭寵的男人,否則就顯不出自己獨有的本事了。    
    「咋都啞場了?」他笑了笑,「我先插句閒話。小莉,你認識一個叫林虹的嗎?從你們古陵縣來的,最近在電影廠拍電影。」    
    「怎麼了?」小莉問。    
    「我最近看了她拍的幾場戲的樣片,太棒了。她本來就漂亮,又上鏡頭,非常理解生活,一上銀幕簡直就成了天才演員。我敢斷定,她將是中國當代最偉大的電影明星。噯,正光,林虹的樣片你不是也看了嗎?」    
    「對,夠棒的。」杜正光說。他不瞭解林虹與小莉的關係,所以也不瞭解童偉的用心。    
    正如童偉所預料的,小莉的臉色一下不自然了。(可憐見的,小姑娘。)「噯,小男,你談談對我的小說的看法吧?」她嚥下了什麼困難地一笑,仍顯出活潑地說道。    
    呵,馬上就轉移話題,也不再打聽打聽,夠聰明的。不過到此也夠了。童偉想。    
    「好,我談談對你這部作品的看法吧。」一直躺在籐椅上的饒小男坐了起來,轉頭看了看楚新星還在翻動的一厚摞稿紙,「我覺得這部小說不怎麼樣。」    
    「你具體說說。」小莉的表情更不自然了。    
    再快樂的姑娘也有難受的時候呢。——童偉心裡說。    
    「你的手法看著挺新,分五個層次,第一層次是人物言行;第二層次內心獨白;第三是……」饒小男搔著半寸來長的短頭髮茬。    
    「感覺。」楚新星說道。    
    「對,感覺。第四是幻覺;第五層,上帝的聲音。對吧?可你的內容太舊了。兩代人對土地的不同態度,老一代懷戀鄉土和農村舊習,新一代嚮往城市文明,這老掉牙的題材有什麼寫頭?」    
    「我覺得,在那些農村習俗中,沉積著中國的文化。」小莉爭辯道,「通過和現代文明的對襯,可以在世界背景上顯現出中國民族的性格;通過它痛苦的解體,可以更深刻地解剖人性。」


上卷:第三部分記錄你發自生命的衝動

    「什麼中國文化?大醬缸一個,一錢不值。現在中國需要的是魯迅,尼采。對傳統的完全否定。需要敢於反對中國泯滅個性的傳統文化的偉人。你們這樣的作品,不過是無病呻吟。」饒小男激烈抨擊著。每當他這樣把中國當代文學貶斥一頓時,就獲得一種極大的快感。用他自己的比喻:殺戮的快感。    
    「還有你這種分五個層次的形式也太生硬。」見小莉又要張嘴,饒小男揮舞著手臂繼續講道,「寫作應該完全跟著意識的自然流動,說穿了,就是記錄你發自生命的衝動,哪有你這樣分的?哪來的上帝聲音?故弄玄虛。」    
    「我不信上帝,可我覺得有上帝的聲音。」小莉有些不服地解釋道。    
    「沒有上帝,哪來的上帝的聲音?無稽之談。」    
    「我覺得顧小莉講的上帝的聲音還是有的。」楚新星停止翻稿,認真地說了一句。    
    饒小男怔了一下。    
    「那是在自己生命深處,不,是在自己意識深處,也不對,是在人類歷史深處吧,我說不清了,反正是經常能聽到的一種聲音。我也常聽到。」楚新星極力想描述清自己的感覺。他的話使饒小男的勢頭受了挫。既然楚新星也能聽到「上帝的聲音」,那想必是一種神秘的藝術感覺,他這崇尚藝術直覺的人怎麼能聽不到?    
    小莉感激地看著楚新星。    
    童偉看在眼裡。如果楚新星與饒小男一起貶斥小莉,他會對小莉採取半袒護半批評的方針,楚新星的態度使他即刻調整了自己的角度。「不過,總的來說,小莉這部作品還是不成熟的。」他用一種權威的聲音說道。    
    「是。翻了前面幾章,我也認為小說不算成功。」楚新星表示同意。    
    小莉勉強地笑了笑,眼前一片白茫茫。白茫茫中隱隱幻出她驕傲的身影。    
    上帝的聲音聽不見。他是否在說:這個世界沒多大意思,毀了它。


上卷:第三部分萬事聽其自然吧,有霧就有風

    幾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施行解剖。    
    小莉太倔強了,很快就從沮喪中恢復過來:楚新星,把稿子給我吧,我再請其他人看看。她把稿子收了起來。不行,我再重寫。    
    這刺激了所有男人。    
    饒小男說:小莉,你沒有勇氣自我解剖,成不了大作家。    
    我怎麼沒勇氣?    
    那好,我們也對你一層層解剖一下,敢嗎?    
    敢,讓你們都上。    
    饒小男開始第一個層次。    
    「我來剖析一下你平常的言行吧。我說話不講規範,你可別受不了。」他一腿屈膝收攏,赤腳踏在了籐椅上。(沒關係。小莉一笑。)「比如,過去在學校時,我追求過你,你不答應。現在見我要結婚了,你就難受了——我今天看出來了。對吧?」    
    小莉一下臉紅了。人們都被饒小男這種講話的方式驚愕了,刺激起某種又興奮、又殘酷又憐憫(對小莉)的複雜感情來。    
    「你不要不好意思。冰冰在場,我對她什麼都不瞞,她理解我。」饒小男扭頭看了看身邊的未婚妻,賴皮賴臉地一笑。梅冰冰為受到這種公然表達的信賴而受寵若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垂下眼。未婚夫的忠誠,未婚妻的幸福,他們這種恩愛一體使小莉陷入極難堪的境地。她施展半天的魅力有何結果?受到如此的冷落嘲弄。眾人看她笑話。饒小男感到一種快感,是殺戮的快感,又是報復的快感。    
    過去被拒絕的景像一一掠過眼前。    
    「這說明什麼呢?說明你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你喜歡一個東西,並不因為它有價值,而是因為你沒佔有它,所以你要不擇手段佔有它。佔有了,還要不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說的對吧?我是讚賞人的佔有慾的。叔本華、柏格森是偉大的。人的理性沒多大用,一層虛偽的外殼。人的生命意志、權力意志、支配世界的意志才是人的本質。」    
    他對小莉是貶還是褒?無關緊要。這也是人類的攻擊本能,一種支配欲。支配別人的情感——使之為自己痛苦;支配別人的理智——使之被自己的思想懾服。每當他對梅冰冰施以狂熱性愛時,除了生理快感,還獲得一種進攻性的快感。現在,有她陪襯,就可以在精神上對另一位曾經拒絕自己的女性施以利刃。    
    這個世界本質是感性衝動的世界。人人應該發展自己的個性。中國傳統文化強調社會整體理性,山一般的規範,把人性壓得高度扭曲。應該摧毀。在中國,現在就該講慾望,權欲,肉慾,金錢欲,就該赤裸裸。食色,性也。中國人穿的衣服太多太厚,繁文縟節。古代的服裝,女人何時露過胳膊大腿?看美國,年輕姑娘短褲胸罩,半裸著在陽光燦爛的公園裡走,滿面春風。顯示青春健康,顯示肉體和慾望。男人們看吧,來吧。中國人現在就該矯枉過正,把那一套峨冠博帶全扔他媽的。來個人慾橫流,才有真正的現代文明。我就夢見過自己,拚命扯掉衣服,可費了勁,然後赤身裸體在王府井的人山人海中走。我也心虛,也有不安全感,可豁出去了,又踏著沙灘朝大海狂奔,耳邊呼呼的風,沙灘柔軟,大海嫩藍。    
    「——你也是這個本質,但你壓制這個本質。」他接著說道,「你在作品中沒有把你生命的感性衝動真正調動起來,任其放散。你承認嗎?我再分析你一個言行,你在大學時講過一句話,非英雄不嫁。」    
    「我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小莉說。    
    「反正是這個意思:你要嫁一個偉人。對吧?純粹是傳統的婚姻觀,夫貴妻榮,再落後不過了。」    
    「我沒有夫貴妻榮的想法。」    
    「我也知道你不這麼想,但你的婚姻觀,本質上或者說在傳統根源上和夫貴妻榮沒有差別。我聽說,那個李向南你很崇拜,是吧?」    
    小莉臉又有些漲紅了:「我不崇拜他,再說他現在處境很壞。」    
    「那不管,你不崇拜他的地位,可以崇拜他的人格嘛。」    
    「我喜歡他的性格,他有抱負。」現在尤其需要表明自己對另一個男人的傾心。這是對饒小男的回擊。    
    「這不過是對人格神的崇拜。和自古以來崇拜屈原、諸葛亮、岳飛是一脈相承的,一大歷史悲劇。中國什麼時候不結束這種英雄崇拜、人格神崇拜,中國就沒希望。」    
    杜正光豪爽地一笑,楚新星隨便地張了嘴,童偉蹺著二郎腿,緩緩地加了話,都表示:我們對那個李向南可不感興趣。    
    小莉不吭氣了。心想:怎麼他們都反對李向南?    
    感覺(也是幻覺):自己在受幾個男人的共同宰割。被圍著。幾雙眼,幾把刀。    
    上帝的聲音隱隱約約:萬事聽其自然吧,有霧就有風。


上卷:第三部分她十八歲時的一個夢

    她十八歲時的一個夢。夏天的夜晚,悶熱。她要去游泳。騎上車嗖嗖的就去。游泳的地方是一個劇場,外面人很多。她一件一件脫下外衣,只剩游泳衣。赤著腳往前走。地上又燙又扎,到處找不著放衣服的地方。就快關場了。她又急又慌,趕緊往劇場裡走。進去了,左右張望,還是找不到放衣服的安全地方。她下了水,別人把衣服拿走怎麼辦?可游泳場馬上就要關了,她急得團團轉。最後算了,把衣服就搭在後幾排的座位上,然後順著座位間的甬道往前走,下坡。迎面過來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很健美,黑瘦高,她認得,游泳時的朋友,心中激動地跳起來。她始終對他有著性的慾望。他迎面走來了,在甬道中側肩擦過時,這相挨最近的一瞬間,她卻沒敢往他身上看。過去了,她又後悔了。又不能轉身,只好往前走。到了樂池邊——那就是游泳池——她趴下去,眼看著裡面的水吱地迅速退了下去,干了。游不成了。坐下來看演出。幕一拉開,從上面跳出來一個赤身裸體的白白的男人,在舞台上跳舞。全場嘩然。她不喜歡白皮膚的男人。    
    眾人哄童偉分析小莉的第二層次:你搞理論的,應該分析她的理智思維層次。他始終願意後發制人,但先說就先說,最後還有機會。    
    自己的講話如何「空前絕後」呢?很難。饒小男對小莉有震動,自己無疑要有更犀利的剖析才能使小莉懾服,才能居上。同時又該利用饒小男對小莉一味貶斥的不善對她表示愛護。總之,三分之二批判,三分之一愛護,是最正確的方針。但是,如若杜正光等人都傚法自己呢?那就沒有意義了。乾脆,先批判。其他人必然也會比著批判,推到極端。最後自己再對她來一點保護。    
    小莉,你的小說我這兩天是抽空看的。有很多想法,一直想和你談談,這可能也是一個評論家的職業習慣吧。(笑笑)這兩天很忙,還沒來得及整理我的想法,以後再找機會詳談(留下和小莉個別談話的伏筆,這是個非常動人的姑娘。)。今天我先簡略談談。(態度就應該像這樣溫和,剖析則應該犀利。這種慈嚴兼備的方針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傚法的。看來,要創造空前絕後的作品,空前不用多言,絕後關鍵在:必須具有後人不可模仿的獨特偉大處。)《新生代》這部小說中,有個二十多歲的女記者,她是故事的觀察者。她的性格幾乎和你一樣,她的角度也常常和作者的敘述角度一致,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我可以把她看成是你的化身吧?(長者的微笑)    
    「嗯。」小莉非常「乖」地點了一下頭。此時得到如此溫和的關心,她幾乎感動了。    
    所以,她的內心獨白就多少可以看成你的理性思維了。從這裡剖析,我看到了你的歷史觀、社會觀、價值觀、人生觀、倫理道德觀。    
    「那你說說我吧。」    
    我今天只想講一點。你在倫理道德這些方面,和你個人生活相切近的方面,觀念倒還是比較新的,這都是和你的本性相一致吧。可當你思考起歷史哲學、社會哲學來便顯得呆板,一套傳統守舊的理論,既做作又可笑。    
    「我對那些理論是不太懂。」小莉表示承認。    
    「你不懂,你可以乾脆不寫它。」杜正光在一旁很有經驗地說。    
    不,(杜正光在這兒插話真夠討厭的。)迴避並不是最高明的。這不是幾段議論的問題,而是整個作品的思想觀照和高度問題。現在需要的是補課。一個傑出的小說家必須首先是思想家。否則,你一輩子成不了大作家。    
    「非得這樣嗎?」    
    你看看,世界文學史上的女作家,絕大多數像你這樣:她們都不是理性思維型,都不是思想家,都是你這種直覺型,藝術型,一上來就憑感覺和人生體驗寫作,挺率真。照理說她們最適合搞文學了。可是至今世界上一流的大作家基本都是男性,很少女性。這不說明問題?小男剛才的話多半是對的,但也有偏頗。理性怎麼能是沒用的外殼呢?小男,和你的不同觀點,咱們有時間再討論。小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那我怎麼辦?」    
    唯一的辦法是把自己首先造成一個思想家。但是,我又得坦率地說(停頓,放慢節奏,作權威的結論):你很少有這種可能,你沒有這個力量。    
    「那我就沒什麼搞頭了?」天塌了,小莉覺得頭上壓了一座大山。    
    如果說真格的,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小莉低下頭,咬住下嘴唇。不到一個多小時,她受到的打擊太多了:饒小男要結婚了;林虹將成為大明星;《新生代》完了;李向南一錢不值;現在又加上:搞文學也搞不成什麼樣;——而她是一直期望做個了不起的作家的。——這就是她的內心獨白。    
    感覺呢?童偉凝視著自己,那目光……她現在來不及分析自己的感覺。梅冰冰注視自己的目光變得同情。    
    下雨了,天地淒暗,蕭瑟敗落的小樹林,林邊灰蛇似的小路。烏雲裂縫中露出暗暗的鐵青色。黑朦朦中,她在濕淋淋的泥濘中一步步行走,很冷。    
    上帝成個極矮極胖的矮胖子——一指高,十里寬——縮在地平線下面。


上卷:第三部分奶媽現在是她隱隱約約的上帝

    她二十歲了。唱著歌從大學女生宿舍的樓梯跑下,從圖書館前台階上飛下。她的裙子,紅的,黃的,藍的,白的,飛舞著,吸引著男同學的目光,也有男老師的目光。她仰望天空,感到臉上放光。她跳舞,覺得身體輕盈健美。她斜臥在草坪上,覺得自己楚楚動人。她也渴望男人,擁抱接吻以至更狂熱的性愛。可是,他們太慇勤了,得到太容易了,她反而不急迫了。    
    一個挺帥氣的男生,叫洛湘生,父親是軍區副司令,約她去家裡玩。看錄相,跳舞。半夜了,只好在他家過夜。一人睡一間房。快兩點鐘時,她聽見窗戶響動,一看,月光照著一個黑影,正偷偷摸摸捅破紗窗,打開,翻身躥上,要進來。她一驚,撐起頭,看清是洛湘生,她好玩地一笑就又躺下。看著他笨手笨腳鑽進窗,踏在桌子上,又躡手躡腳踩在椅子上;碰倒了筆筒,嘩啦,他趕緊停住,不敢動;半晌,又一點點往這兒摸,嘩啦,踏翻了床邊的小板凳。她噗哧笑了:笨蛋。他一驚,又一喜,撲了過來。兩人擁抱在一起,狂熱的接吻。求求你,我愛你,答應我吧。他氣喘吁吁地說著,伸手到她下半身。她一把推開了他:別這樣,到此結束。他站在床前,藉著月光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又要上來。她用肘撐起頭:你再過來,我就生氣了。他還是上來了。他再一次提出要求,她用力地推開他:你再過來,我就砸你了。她抓起床邊的一個空酒瓶。結果,洛湘生在對面的一張床上躺下了。兩個人看著窗外的月光說話。一個斜面把房間一分為二,一半明,一半暗。腳在月光下,頭在黑暗中。你為什麼這麼看重貞操,這麼守舊?我不守舊,我只是不願意這樣。為什麼不願意,你不也挺衝動的?反正我不願意隨隨便便這樣。    
    她明白了:自己至今沒邁出這一步,因為她不願意隨隨便便就這樣。那太沒意思了。    
    輪到杜正光分析小莉的感覺層次。人們否定《新生代》,他有一種輕鬆感,也開始認為這部小說寫得不成功。昨天剛看完這部小說,曾有半天神情黯然,說不出話。這個不出名的女孩,聽說剛開始學寫作,寫得這麼有才氣,靈活瀟灑,文筆縱橫,讓他嫉妒。都是搞文學的,同行相嫉;他也是寫農村的,更是同行中同行,相嫉更深。對方是女性,比自己年輕,更讓他受不了。他第一次發現:男人不嫉妒女人,是因為女人通常比男人弱。如果在同一領域遇到比自己強的女人,對她的嫉妒會超過男人。他把稿子翻來翻去,不自覺的意圖是尋找它的不足,卻更多地折磨了自己。太流暢了——自己的文筆滯澀得多;太輕鬆了,一看就是一口氣寫的——自己往往寫得很吃力;太長了,算了算,十七萬八千字——自己至今還未寫過長篇;感覺太細敏了——這最讓他難受。他插過隊,又一天到晚往農村跑,可就是寫不出這種農民對土地、對炕頭、村落、場院、碾子、豬舍,哪怕對一瓢倒到豬食槽中的泔水的細緻感覺。他讀了,能體會到,很真切,他卻絕對寫不出來。「炕從屁股、盤著的雙腿暖上來,暖到頭,暖遍全身,人就像個面和稀了、蒸酥了的窩頭坐在籠屜裡,渾身懶洋洋、癢乎乎的不願動。」這種感覺,他不也多次有過?「繭皮乾裂的大手把一疙瘩黃土捏研成面,土面細細的,從手中流下來,經過每一道深深的繭皮裂縫,熨貼著這勞作的『傷痕』,一縷縷,像是劃出了千溝萬壑。」他能寫出來?「牛們一步步回村了,晚霞在它們疊皺的黃皮上變幻著一幅幅靜謐的農村傍晚圖。」簡練而優美。她是怎麼想出來的?    
    顧小莉在他心目中有了神秘的魅力,今天又見她這麼漂亮,更有些仰視了。他不斷提起男性的自尊,並預支未來的成就支撐自己——現在還沒寫順手,幾年後他一定能寫出偉大作品。    
    然而,此刻他完全站在一個優越者的地位來評判她了。他是文學界的兄長,他是老師。他是個體魄強健的男人,面對著一個不成熟的年輕姑娘。他可以大大方方含笑正視對方,可以用目光和言辭籠罩住對方柔嫩的身體。他突然發現:男人有了優越自信的俯視,才能真正獲得欣賞女性美的權力。    
    他的談吐是豪爽的、直率的、淵博的,引了許多理論,講了許多農村生活,說明:《新生代》作者的感覺雖然有獨到之處,但太狹窄,太局限,太主觀化,很多地方是用城市大學生的心理取代農民的心理。讀著彆扭。我覺得,你缺乏成為大作家的素質:就是善於替各種人體驗生活。你的角度太單一,是一個女學生在講述世界。所以作品顯得稚嫩。講到人格,這可能暴露你的個性是唯我的。唯我的人,缺乏對整個人類的理解、同情和關心,缺乏人道主義,是很難成為大作家的。    
    整個世界拿她開刀。小莉第一次感到自己這麼軟弱,可憐。她要哭了。不知為什麼,她想到幼年時的奶媽了。她很少懷戀往事,可現在奶媽的形象浮現在眼前。她是嬰孩,吮吸著奶頭,躺在奶媽溫暖的懷抱裡。她有那麼久遠的知覺和記憶嗎?是幻覺?這就是自己的內心獨白——關於知覺和幻覺?奶媽現在是她隱隱約約的上帝。    
    


上卷:第三部分女人永遠崇拜強有力的男人

    她今年二十二了。二十二歲的夢更多。她是夜夜都有夢的人。聽說李向南結婚了,和林虹,還是和黃平平。她火了,急匆匆去找他。路挺遠。兩邊樓房嗖嗖地閃。李向南被她從熱熱鬧鬧的婚宴上叫出來,那裡燈紅酒綠,笑聲一片。看見一個穿白色紗裙頭戴紅花的新娘。她和李向南在街邊一個冷淒淒的小酒店坐下,一個黑污的小方桌,再無別人。你生氣了?李向南問。沒有,我來祝賀你。她說。那請你一塊兒進去。李向南一指馬路對面豪華的大酒店。不,我不想見他們,我要在這兒和你喝一杯。跑堂慇勤的笑臉,叮叮噹,四個盤,兩個杯,酒斟滿了,乘李向南轉頭往窗外看時,她把一百片安眠藥研成的面倒在他酒杯裡,用筷子攪和了。他轉過頭來,兩個人凝視著乾杯。她看著他把酒飲完。好,一會兒你就該睡著了,而且永遠不醒了。但她眼前卻迷糊起來,永遠地睡著了。    
    楚新星看不慣幾個男人這樣宰割一個姑娘。倘若把你們哪個爺們兒如法炮製一下,你們誰也沒小莉吃得住(她夠了不起的。),早惱了。啥事也別這麼當真,人們相互自在點,悠著勁兒過活。這是幹嗎?得了,我沒什麼可說的,我覺得顧小莉比我寫得好。他甩出一句,溜溜躂達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打量著:有什麼喝的沒有?挑挑撿撿提出一瓶啤酒,拿過個大杯,噗哧,開了瓶,冒著白沫,咕咚咚倒滿,加上冰,自顧自一飲而盡,又倒一杯,再飲而盡。    
    「你別給大夥兒掃興了。」杜正光圓活著氣氛,「該你解剖小莉的第四層次了。」    
    童偉、饒小男都感到了楚新星這個態度中的含義了,有了點不自在。    
    「新星,你這可不像話。」童偉笑著嗔道,「小莉求我們大家幫助剖析她,我們幾個都坦率談了,你怎麼不貢獻貢獻?」    
    楚新星又端著酒杯溜溜躂達走了幾步,身子微微顛著,覺得自己年輕帥氣。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很放鬆地坐下,蹺起二郎腿:好,非要我說,我就說幾句。    
    小莉,他沒睡醒似地眨著眼,目光卻看著地下,讓我分析你的幻覺、潛意識層次?你在小說中寫了幾段幻覺,我覺得不怎麼成功,好像是圖解弗洛伊德理論。那個女記者的幻覺還不錯。可能是你自己的吧?像那麼回事。要分析潛意識,我只覺得,你性慾很強,又很壓抑。錯了,算我胡說八道啊。    
    小莉垂著頭。    
    這不看幻覺也能看出來。你描寫景色,那滿山坡的草,像男人胸脯上茸茸的毛。那山梁,像男人結實的臂膀。到處是女性的性觀照。還有,第五層次,上帝的聲音,我一塊兒說了吧。我覺著,那些聲音,有的我也聽見過。我自己也有些說不清的神秘感覺,和你的差不多。我說完了。    
    幾個人都鬆了口氣。一切都還圓滿。童偉這時便講話了。思想更深刻,態度更溫和,解剖刀要使對方顫慄,流了血,暈眩了,不要緊,又有微笑的撫慰。侃侃的,從容的,含著張力,他表現出了別人難以企及的高水平,再驕傲的姑娘也會拜服。杜正光永遠覺得自己最有思想,跟著講更精闢的話。比著表現。女人永遠崇拜強有力的男人。饒小男繼續發揮他的唯意志論。童偉覺得杜正光淺薄拙劣;饒小男覺得童偉別有用心;杜正光覺得別人都不及自己講得好;三個人都認為沉默的楚新星可以忽略。    
    小莉頭垂得更低了。獨白。感覺。幻覺。身邊沒有上帝。    
    她那年八歲,與父母同在干校。    
    水龍頭離住房二十米,她端著一個大鋁鍋去打水,只半鍋,回來了。母親高興了,誇獎道:小莉真能幹。她小鳥一樣,又跑到水龍頭端著滿滿一鍋水回來了。母親一看更高興了,拍拍她的肩:咱們小莉真能幹,再接著打吧。    
    她卻一下明白了:母親誇她,並不是因為她能幹。    
    她第三次端著鍋回來了,板著臉放在地下。母親怔了:淺淺的一鍋底。她看著母親,母親想笑,想說什麼,臉尷尬地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淺淺一鍋底水在地下示威。她轉身走了。    
    這是兒時印象最深的事情之一。


上卷:第三部分只是一個性飢渴的女人

    她被無數把刀解剖完了。一無是處。她那麼膚淺,幼稚,可笑,毫無希望。除了被壓抑的性慾,沒有任何東西。而這又多麼可悲:在男人面前,只是一個性飢渴的女人。誰都可以看不起她。她徹底完了。今天才認清自己,扒掉皮以後。她根本不是驕傲的公主,更無白馬王子朝她走來。一切都是癡心夢,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學生,沒教養。饒小男是才華橫溢的,過去沒有理解他;童偉是深刻不見底的,自己在他面前不過是一眼看穿的淺水;杜正光是有豐富閱歷的,看過數不清的書;楚新星翻兩頁稿就看出自己性壓抑,天才;梅冰冰有教養,在沙龍中是令人尊敬的女主人;自己是什麼?掉眼淚了?沒有,但眼眶濕了。各種言辭像鋒利的冰凌包圍著她,劃傷著她。她的身體是燙熱的,鮮嫩的,早已汪汪地淌紅。各種各樣的目光也射穿著她。週身是血管,中間一顆心臟,晶晶瑩瑩,誰都看得清。    
    人們又來安慰她:這樣分析你,可能過於坦率了,是不是受不了?小莉沒這麼脆弱吧?又有誰笑著說。她分不清誰的話,只覺得在受審判。她是女人。沒關係,她低著頭說道。該有的禮貌。人們又說了些什麼。她微微抬起頭,勉強地笑了笑(人們看見她潮紅的眼睛),表示她的理解。這一瞬間,她看到了男人們複雜的目光。有關心,有惻隱,有憐憫,有不安,還有……那是慾望,男人對女人的慾望。她的感覺不會錯的。但她的理智還蒙昧,沒有清楚的內心獨白。    
    她把頭抬得更高些,誰也不看。我渴了。她說。你想喝什麼?人們都關心起來。梅冰冰立刻走過去開了冰箱。就啤酒吧。她笑了笑說。因為她被解剖了,就有了被關心的權利了?她的理智模糊,獨白若有若無地跳躍,只有本能的衝動在驅使她朝前走。她不知道下一步將如何走,卻朦朧感到了那是什麼。地平線的茫茫煙靄下,一輪血紅的落日。周圍是高樓,什麼也看不見。    
    她在眾人注視中把一瓶酒都飲完了。她情緒開始活潑,鮮紅的曲線又跳動起來。我給你們表演一段體操,好嗎?    
    人們驚愕,但立刻就興高采烈地捧場。她看到了男人們相互瞥視的目光中含著的嫉妒。理智來不及化為獨白,直覺掌握著一切。    
    她興起,又倒了杯甜酒,兌上冰水笑著一飲而盡,然後嘩一拉拉鏈,把紅色的連衣裙脫掉了,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薄紗襯裙,透明的,露著她美麗的身體。眾人全呆了。她說:你們別封建。又脫掉襯裙。男人們一個個動彈不得,想笑不能笑,想說不能說,想看不能看,想不看又不能不看。都癡了。披落的白雪一般,白紗襯裙輕盈地飄下,像到人間沐浴的仙女的衣裙,優美地搭在了沙發背上。小莉穿著雪白的三角褲,戴著雪白的胸罩,幾乎全裸地亭亭玉立著。    
    人們沒有呼吸,沒有動作。只有她青春的、光澤的、潔淨的身體在放光。    
    她又笑了笑,看著男人們。然後一個仰身,舒展手臂做了一個美麗的體操動作,像雪白的天鵝在飛翔。身下是藍天白雲,錦繡般大地。她驕傲極了,她俯視人間,俯視男人。男人們目光癡呆。有人想笑,笑得很難看。    
    她做著自由體操,柔和,瀟灑,優美。為了給她騰地方,男人們紛紛往後退,乘機都活了過來,有了打破尷尬的讚美聲。    
    她一個動作迅疾舞到杜正光身旁,嚇得他往後一縮。她定住格,衝他微笑,能聞見他男人的汗味。我美嗎?她問。美,美。杜正光被她的美麗逼懾得喘不上氣來。想擁抱一下嗎?她仍然微笑著。不啦,你接著跳吧。    
    她微微一笑,又一個突兀的動作,舞到了童偉面前。他也後退了一步,貼著牆。我美嗎?她又定住格,微笑著,她身體的氣息籠罩著對方。很美,童偉的回答比杜正光有譜。她將手臂輕輕搭在他肩上:願意擁抱我嗎?你先跳吧,小莉。童偉盡量用愛護的聲音說道,卻含著不自然。    
    她又定住格,立在了饒小男面前。她的手臂直衝他的臉伸去,他也嚇得後退了,靠在了未婚妻身上。你不是一直希望得到我嗎?可你連吻都沒吻過我。現在敢吻我一下嗎?小莉,饒小男尷尬地笑了笑:我沒你這麼解放。她又一笑:你不是講要扔掉外殼,人慾橫流嗎?你不也和范仲淹一樣了?你現在有沒有慾望——說真話——要摟著我睡覺?饒小男期期艾艾,梅冰冰眼裡露著一絲驚恐。    
    她又舞到房間中央,一個芭蕾舞的旋轉,立住。優美地向前平伸手臂。你們不是要解剖我嗎?來啊,別沒勇氣呀。你們講來講去,最終不是為這個嗎?怎麼都孬種了?    
    癡,呆,尷尬。    
    你不是講我性壓抑嗎?她又站在了楚新星面前,你敢和我一塊兒去飯店開個房間嗎?    
    楚新星靜靜地凝視著她。    
    你怎麼不回答我?她看著他。    
    小莉,人是很惡的,又是很偽善的。你今天該覺出來了。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請允許我送你回去。他又說。    
    不和我一塊兒開房間?    
    你要開房間可以,我在房間裡守著你。    
    你不怕她生氣?小莉一指他身後。    
    楚新星回頭看了看他帶來的姑娘,她正盯視著他。我不怕。    
    為什麼?    
    我已經愛上你了。我準備向你求婚。    
    那她呢?    
    我沒有向她求過婚。    
    小莉一動不動。    
    你是我見過的最了不起的姑娘。    
    她的眼睛一點點濕了,晶瑩的淚水滲透出來。她一下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哭了。除了她的哭聲,房間中一切都凝凍著。一個僵死的世界。


上卷:第三部分在楚新星臉上吻了一下

    死了吧,尷尬的世界。    
    你走嗎?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走。她鬆開手,穿上衣裙,旁若無人,周圍的人似乎不存在,不動也不語。    
    穿好了,她打開書包,把那份《新生代》小說稿又拿出來,咬著牙用力撕著,一本又一本地撕成碎片,拋在地下。人們都呆呆地看著她。她卻沖大家笑了笑:我確實寫得不好,柴透了,撕碎了重寫。 她背上了書包。    
    我送送你。楚新星說。    
    不,我想一個人走。    
    你……    
    我現在挺高興的,特別輕鬆,像換了個人。她說,然後,欠起腳跟在楚新星臉上吻了一下。我走了,你幫我做件事,好嗎?她在他耳邊說。    
    可以。    
    幫我把這些碎稿紙燒了,要不,說不定我會後悔的,會再把它們貼起來。    
    你不怕我把它們貼起來?    
    你不是愛我嗎?    
    他笑了。    
    她輕輕推開他,轉身朝大家笑了笑:我今天特別高興,謝謝你們,我走了。    
    


上卷:第三部分風雅之士也只會遭人白眼

    孟立才與范丹妮一起走進了燕京大飯店。    
    奇怪嗎?他紳士般伸手請她先進。不奇怪。有了那一夜的報復發洩後,他多少平靜了一些。即使范丹妮現在不願離婚,他都要離,有什麼可留戀的?自己身邊的姑娘不比范丹妮年輕漂亮幾倍,誰要那只破鞋?    
    奇怪嗎?當他們今天平平靜靜辦完離婚手續後,孟立才友好地說:「能請你吃頓飯嗎?結婚時也沒能吃一頓,現在補一下……咱們雖說分手了,以後還是朋友嘛。」她答應了:「可以。我這會兒有事,中午約個地方吧。」離婚,並沒讓她得到多大的輕鬆感——婚姻原本像個大包袱壓著她,幾年來使她痛苦至極,一旦解除了,也就那麼回事。她發現自己對孟立才並沒多大仇恨,他並不壞,畢竟和他有過一段共同生活。    
    「想吃點什麼?」孟立才問。    
    「隨便吧。」范丹妮放下皮包習慣性地理了理頭髮,四下看了看。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拉著薄紗窗簾,外面一排排停放的小轎車,頭頂是華貴的水晶吊燈,厚厚的地毯,一根根燙金雕花的圓柱,年輕的男女侍者,周到的服務,多是些外國人、港澳人就餐,涼涼的冷氣,若有若無的樂曲,凝為一種幽雅高貴的氣氛。她感到壓迫力。一位小姐剛領他們坐下,放下菜單,又一位小姐走來,彬彬有禮地微俯下身用鑷子夾過香水毛巾,又放下一個托盤:一個茶壺,兩個茶杯,很精緻。先請用茶,再請點菜。她盡量坦然、自如、高貴——她來過這種地方,卻仍顯侷促。她後悔沒打扮得更講究些。    
    孟立才看出了她的侷促:哼,電影界也不過如此。你們錢包裡有多少錢?導演,演員,有名氣,沒有錢,一樣是露怯的。    
    他願意看到她露怯。    
    他穿著漂亮的花格襯衫,戴著副鍍金框的變色鏡,一副港澳富商的派頭。這派頭當他由自己包租的日本豪華車中出來時就顯露出來了。他那樣有派地一關車門,抬腕看一下金錶,那樣有派地走上一級級台階,既看到了大門口迎客的侍者,也看到了在一旁原地挪著步站等的范丹妮。看著他從汽車中走出來,她多少顯出一些寒傖。她自然是擠公共汽車來的。    
    他欣賞著這寒傖。    
    他叫菜要酒,繽紛雜陳,奢華一桌。他的坦然自如,對侍者吩咐的隨便嫻熟,顯出他是這裡的老主顧。侍者能看出他的身份,他則看出了范丹妮的沒有身份。他轉過頭微微一招手,侍者便來了。微俯身,面皮白淨的漂亮小伙,您要什麼?他含笑把目光對著范丹妮,溫文爾雅:你再喝點什麼?自己點吧。太太,您喝什麼?侍者轉向她。她問:你們這兒有什麼?侍者報出十幾個名字,她大多陌生——眼睛裡沒有反應,只能撿聽說過的點一兩種。他靠在椅背上含笑觀賞著。這兒的身份就是錢,以後的身份就是錢。沒有錢,風雅之士也只會遭人白眼。這就是未來的新秩序。    
    這頓飯她吃得很彆扭。    
    「丹林最近在嗎?」    
    「在。」    
    「我想聘他當我達美公司的經濟顧問。」他是老闆。    
    「他很忙。」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為我們上班,我每個月只找他咨詢一次,可以付他酬金。」    
    「你自己找他說。」    
    「好的,今天先請你把這封信轉交給他。」他把一個大信封遞給范丹妮。    
    走出飯店,一位濃眉大眼的姑娘站在孟立才包租的汽車旁打著陽傘候他。范丹妮溜了一眼:一個二十七八歲的性感小姐。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范丹妮,這是金鳳,我的未婚妻,你看過照片。」    
    「你好。」金鳳上下打量著范丹妮,伸過手來。    
    范丹妮一下子隱隱感到了自己整個受著侮辱——從吃飯開始。什麼侮辱?孟立才正溫文爾雅地站在一邊。她蒼白纖瘦的手指覺出了姑娘手的豐厚、結實、火熱,充滿性慾和活力。    
    「要不要叫輛車送你?」孟立才說著,向一輛還未停穩的出租車招了一下手。他在利用最後一個機會。    
    「不用。」    
    「好,那我們先走了。」孟立才挽著金鳳鑽進自己包的車,一拉車門,拜拜,走了。    
    范丹妮恨恨地看著馳遠的汽車。「小姐,您去哪兒?」那輛出租車在她身邊停下。她也想一拉車門上車,高傲一次,但她非常清楚自己皮夾內一共有幾張票子。「我哪兒也不去。」她一甩頭髮,格登登地走了。


上卷:第三部分自己已是這個社會最下等的人

    監獄,鐵窗,通夜不熄的電燈光。大炕上連他睡著十個犯人。他也成了犯人。都等著判刑。據說去勞改隊能多吃些,這兒太飢餓。窗外——一個高高的小方窗——隔著鐵欄,是黑夜。高牆,探照燈,崗樓,高牆上是電網。很少看見星星。天空太小了,又有電網分割,輪不上有星星。    
    他睡不著,到牆角尿桶裡尿了一泡。一天三頓稀菜粥,早就旅行完了腸胃,出去了。蓋著被子靠牆坐著。牆很冷很厚,捶它撞它,連聲音都沒有。對面牆上塗畫著亂七八糟各種髒道道,有字有符號,有什麼也不是。歷屆犯人留下的。有一個黑黑的大圓圈面對著他。意味著什麼?是口鍋?想家裡的飯了?是大煎餅,餓慌了,畫餅充飢?是繩索,想上吊?是豬圈牆上嚇狼的圈,想家裡的豬了?是女人的屁股,想老婆了?是洞口,鑽出去就是自由?……每每看著這圓圈,它忽近忽遠,忽大忽小,就浮出許多幻覺,有那個犯人的嘴臉,有自己見過的世界,學校的大圍牆,房子的門口,自己的鞋,學生們的臉蛋,轉動的平車□轆,太陽,月亮,一眼枯井,往下看,黑洞洞,手銬,繩索……他扭過頭,背後的牆上有自己用牙膏皮劃下的道道。1963年6月17日,他被抓進來,到今天,關了兩個月零三天了。    
    他有什麼罪?他是宋莊學校的體育老師。附近有個磚廠,周圍丟棄著一堆堆爛磚頭,村裡農民們去挖去撿,蓋廚房,蓋豬圈。他也跟著拾了一平車,想修修房。貧下中農沒事,他便被捕了。出身反動家庭,父親當過反動軍官,盜磚就是階級鬥爭新動向。    
    燈光下一張張呼嚕嚕大睡的歪臉。強姦犯,綹竊犯,殺人犯……個個睡得安穩。緊挨他睡的是個奸畜犯,和這種人挨著,想起來就噁心。一個歪扭的禿頭,疙疙瘩瘩,長條臉黑灰賊亮,像抹了鉛筆芯粉。    
    和這些渣滓們在一起再明白不過了:自己已是這個社會最下等的人了。    
    那年他才二十八歲……    
    風馳電掣,外面炎熱,車內陰涼。前門西街。高樓。電梯,嗚嗚上。好,到了,1024,他在城裡的「事務所」,掏出一大把鑰匙嘩啦啦響,選了選,一捅,開了門。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沒錯。男人都喜歡鑰匙。兩居室小巧玲瓏,外間屋辦公;裡間屋臥室。咱們先休息會兒。這兒沒空調,沒車裡涼快,以後裝一台。來,心肝兒,咱倆親熱親熱。忸怩什麼,半天沒抱了,憋壞了吧?不承認?怎麼,不高興了?他把金鳳一下抱起放倒在彈簧床上,搓啊揉啊,恨不能把她揉成一團面。你比范丹妮強一百倍。不躲了吧,啊,來勁兒了吧?閉上眼不吭氣了?身子動什麼?哈哈哈。好了,起來吧。他到此結束。火一樣的精力留著晚上再正經享用。這會兒他有事,約的人要來了。    
    哼,金鳳瞪著他,整理著衣裙頭髮,門敲響了。    
    來了,準時。把這套公寓出租給他的房主:顧曉鷹。    
    顧曉鷹一眼就看明白了屋裡的陣勢——金鳳剛從裡間屋出來,臉紅撲撲的,頭髮衣服看著整齊,一般人的眼睛絕對看不出什麼,但他是老手,這分明露著剛亂過的運動韻味兒,所有的線條(頭髮的、肌肉的、衣服的)都顯得不安寧。他一瞥就看見了裡屋的床,一股子才鬧騰過的熱乎氣。男人和女人在一塊兒有沒有過「事」,他一眼就明白。他看出了孟立才稍有的一絲不自然,笑了笑在沙發上坐下了。在這種情況下和孟立才談判可能更有利些,每一絲局窘都會使人付出些代價的。    
    孟立才卻仰頭哈哈笑了,起身把裡屋門拉上,然後很有氣派地走了兩步,豪爽地一伸手:「介紹一下,我的秘書,也是未婚妻,金鳳。」    
    顧曉鷹有些意外。    
    「我離婚了,很快就結婚,到時候請老弟來喝喜酒。」孟立才一蹺二郎腿,隔著茶几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了,叭地用打火機點著煙,抬腕看了一下金錶,「咱們進入正題吧。我下午還有幾個約會,時間很緊。」    
    顧曉鷹一下被置於被動,從容勁兒被剝奪了。「行。」他也點煙,也蹺起二郎腿,說:「我下午也還有事。」    
    「咱們來乾脆的,不就兩件事嗎?先談小事。」看著顧曉鷹那股勁兒,他心中罵道:你小子有什麼了不起?一個省委書記的公子,裝派頭。老子倒要領教領教,耍耍你,「先說房子的事吧。」    
    顧曉鷹垂著眼在煙灰缸上蹭著煙,他臉皮厚,但張嘴說錢,還和自己的尊嚴有點相礙。這套房他已租給孟立才幾個月,每月房租一百元。知道孟立才錢多,想把房租大提一下。「噢,」他笑了笑,仍然垂著眼慢慢蹭煙,「我一個朋友,是個鐵哥們兒,想租這套房子,每月出二百塊。」他很快帶過這句實質性的話,抬起眼,「他和你一樣,也是搞公司的,急用。我很為難。」    
    哼,好個大公子。為每月一百來塊錢的事,也值得費這麼大心機,連臉面都不要了。「你是不是想把房子收回去?」他裝傻,「你真想照顧鐵哥們兒,租給他,我可以成全你。」    
    「我當然不能那樣,你也是朋友,我是和你商量。」    
    商量?你小子這表情就把你全露了。一說成全你,你急什麼?想提高房租,擺這一套鬼把戲,太嫩了點:「這不商量了?不難為你,我去別處搞房子。我能搞到。」    
    「不不,你也很需要。我不能為一個朋友,傷一個朋友。」    
    「算了吧,老弟,講明白話吧,你說這什麼意思?」    
    「我……」顧曉鷹難堪了。    
    「還是我捅破窗戶紙吧,你不過是講點經濟效益。只要我也肯每月出二百,就還是租給我,對吧?」啊哈,顧曉鷹,你現在怎麼表演?別把臉扭得那麼難看。又要當婊子,又想立牌坊,愛錢,又怕說錢,天下哪有兩全的事。你他媽的,憑著權勢搞到公家房子,再黑著出租,權立刻變成錢了,真容易。    
    顧曉鷹臉歪著擰了幾下,擰出個半難堪半賴皮的笑來:「就算這意思吧。」    
    就算這意思?臉皮慢慢往下撕吧。「好,顧曉鷹,我這個人講交情。可交情是交情。我現在搞實業,講的是錢,萬事要算賬。這套房,讓我每月出二百元,我不租了,到月底就搬走。」    
    顧曉鷹出乎意料,他愣怔地看著對方。


上卷:第三部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金鳳坐在對面寫字檯旁記著什麼。真有意思,孟立才有兩下,剛才還和她說:租來這套房子好不容易。房租再貴三倍也比住旅館飯店方便划算。    
    「誰願意出二百元,你就租給誰吧。」孟立才說著站起來,哼哼,瞅你這樣兒,風度呢?尊嚴呢?你大丈夫氣點兒,乾脆連這每個月的一百塊也不要了,嘴硬一硬,把房子收回去,強似這麼受氣窩囊。一百塊錢也捨不得撒手,還是缺錢花嘛,面子還是不值錢嘛。他走了幾步站住了:「曉鷹,老實告訴你,這種事上,我賬算得很清楚。你這套房子不過四十平米,造價多少錢?每平米二百元,頂破天了,造價八千元。這兒地皮貴,可我現在出兩萬塊錢,就能買下這樣一套房。你信嗎?兩萬塊錢存銀行,按五年死期吃息,不到八千塊。五年是六十個月,平均每個月一百三十多元。我要每個月支付一百三十元房費,就等於把兩萬塊錢存你名下了,對吧?兩萬塊錢,要月月取息,還不到一百三十塊呢。我不如花兩萬塊錢買一套房子。」    
    他說著坐下了:「你替我算算賬,對不?咱們是朋友,隨便聊聊。」他瞥了顧曉鷹一眼,拿起茶几上剛裝好的電話,撥了號。「……吉瑞嗎?房子的事怎麼樣?我準備買呀。對,付現金。……」他放下電話:「這個朱吉瑞,你認得吧?」    
    顧曉鷹認得,一個專門幹著買賣房子的掮客。    
    孟立才心中冷笑了,耍得差不多了,該收盤了:「怎麼樣,老弟?賬咱們算過了,我來講點交情吧。你要還願意把房子租給我,我可以每月加二十元,算是我使用你這些傢俱的付款,怎麼樣?」    
    「行。」顧曉鷹求之不得。    
    「咱們簽個長一點的契約,兩年的怎麼樣?」    
    「可以。」    
    孟立才心中又冷笑了:笨蛋。往下北京城裡的地皮錢、買房錢都要不斷大漲,這類房租也會大漲,長期協議,你只會吃虧。    
    「能不能把這兩年房租一下預付我?」顧曉鷹問。    
    「嗯,」孟立才搖頭,「那不行。中國的房租向來是日租、月租,而且都是住了才交的,我預付你就吃虧了。兩千八百八十元存銀行還有利息呢。老弟,要急著用錢,我可以借你。兩千,三千,都可以。你打個借據,要付利息。講個交情,不是高利,按銀行利息算。連本帶利每月用房租沖抵怎麼樣?」    
    「好吧。」這個惡棍,顧曉鷹咬了咬牙。他急需三千塊錢。孟立才,老子過去搞過你老婆,讓你戴過綠帽子。不知道吧?現在想想,也能解氣。    
    看著顧曉鷹低著頭寫借條,簽名畫押,他真有一種狠毒的滿足。你們這號人也要在我這兒低頭,哼。「再按個手印吧。」他把印泥放到顧曉鷹面前。「還用按手印?」顧曉鷹極不情願。「按一個吧,規矩。」他堅持道。顧曉鷹只好又按了手印。怎麼,受辱了?簽名不失現代人的風雅,按手印就像舊時賣身契了?你借錢還有什麼風雅。他拿過借據仔細看了看,帶著狠毒的精神享受折好,放入腰帶上的皮包裡,叭叭,按扣一響,裝起來了。他是債權人了。他把這位大公子的尊嚴裝進了自己腰包。好,他從皮箱裡拿出三千元現鈔,三扎,往顧曉鷹面前一放:點點吧。看他在自己面前點錢,一張一張,也是一種享受。不過三千塊,真要面子裝豪爽,乾脆不點,裝起來就算。他就是辦不到。    
    「談下邊的事吧。」他說,「他和我什麼時候見面?」    
    他要和一個在廣州經商的人接洽,那人很有名,叫魯鴻,顧曉鷹的同學。    
    「他很忙,找他的人太多,我盡量想法幫你安排吧。」顧曉鷹說,總算有你求我的地方了。    
    「顧曉鷹,別跟我鬧噱頭。你要拿我一手,我就繞過你了。搞生意的人四通八達,我從別人那兒也能通到他那兒。你不願從中穿線,就放棄說好的那筆好處費了。」    
    「老孟,你真是魔鬼。」顧曉鷹臉上笑著,心中卻在咬牙切齒,「晚上我領你去,他住華僑飯店,他請客。」    
    孟立才轉眼珠一想:「不用。你把他電話告我,晚上我作東。」    
    宣判大會。他被五花大綁著押上了宋莊大場院的土台上,寒風凜冽,上千村民扶老攜幼黑壓壓擠了一場,袖著手,縮著頭,跺著腳。橫飛的風沙中,老人的眼睛,年輕人的眼睛;女人們的眼睛有些恐懼地看著他,交頭接耳著;最讓他抬不起頭的,是學生們的眼睛。他們的老師現在是壞人,破壞分子,階級敵人。 ——頭頂上橫標在風中呼啦啦響著,白紙黑字貼在紅布上:「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他一來就看見了。關了半年多,終於到了判決的時候。    
    批判,宣判,高呼口號。他彎腰低頭,他是階級敵人,他是反面教員。台下第一排,一個穿著破襖的小男孩兒仰著蠟黃的小臉看著他,流出的鼻涕已凍成冰,用小手指著他輕聲說:「這是壞蛋。」他使孩子們從小懂得階級鬥爭,他完成了歷史使命。    
    父親的臉在眼前浮現。他在對自己說話:你得處處小心,事事小心,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千萬不要忘記:凡事要多低頭。那時他十五歲,上初中,1950年。    
    他徹底低頭了……


上卷:第三部分魔鬼能用金錢買下人的影子

    雖然是豪華車,但頂著出租的帽子,就不得不在威嚴的大門口停下來。警衛示意車靠邊,讓他到傳達室登記。這大院內有一大堆他說不上來的高級機關。他不能隨便出入,金錢在權力面前顯出低下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到車裡坐等。這樣有身份一些。    
    有人出出進進著大門。兩個姑娘到外面買雪糕,又說笑著進去了。門衛站得筆挺如沒看見,更準確說,是「不敢」多看她們。這些姑娘比自己有身份,可以隨便出入。他扭頭看了金鳳一眼,俊,打扮也挺時髦,但粗壯了些,沒有那些姑娘大方文雅。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這一切,露出一股怯。這讓他痛楚地感到了自己社會地位的低下。老婆是丈夫身份的標尺。「你想不想上大學?」他突然問。「上大學?」金鳳莫名其妙。高中畢業七年了,她從未想過。「你要想上,我出錢讓你去大學讀代培。……算了,以後再說吧。」他狠狠地揮了一下手。    
    兩輛上海牌舊轎車堂堂皇皇開進去了,他還得靠邊等著。他突然感到,那兩輛舊車代表著權力地位,而他這輛頂著出租牌的豪華車恰恰沒有身份,把這豪華車脫了(像脫衣服、脫殼一樣),把自己的眼鏡、花襯衫、金錶都脫了,再把錢包脫了,把達美公司老闆的名兒也脫了,自己是什麼?就剩一個粗粗壯壯的身體,頂著個又方又大的黑臉,低賤得不成個人。他想到了自己低賤的身世。    
    不,轉瞬他心中又翻了過來:他們又有什麼?今天丟了官,明天就沒車坐,脫掉這層殼,他們一樣不值錢。    
    要找的人來大門口接他了。一位名氣不大不小的作家,程無忌。五十多歲,紅臉,小眼睛,嘴往前凸,有個活潑熱情的狐狸面相。你來了?他連連招呼著。    
    車不能進,他們走進去。院裡擠滿了簡易房,一層的,二層的,拐來拐去的巷道。程無忌邊走邊熱情介紹著:那是出版社,這是機關,這是報社,那個樓有好幾個單位……來來往往都是文化界人士,都是樸素的白襯衫。他的花襯衫,金邊眼鏡,再加上這張黑臉,顯得刺眼。他覺得自己走路不自然,提著小皮箱,也顯得磕碰邋遢。在這兒他又像下等人了。真正有身份的是短袖白襯衫,樸素的灰褲子。那是貴族。再看金鳳,走得更不自然,高跟鞋都踩不穩,一個小縣城的姑娘,根本沒見過大世面。    
    一幢紅樓,又有軍人守衛。程無忌掏出工作證,又指著他和金鳳說明了一番,門衛上下打量著擺了一下手,才放他們通過。樓裡很擁擠,樓道裡堆放著書櫃、成捆的書報,很暗。遠沒有大飯店的豪華敞亮。但踏著一級級台階上樓,他卻深深感到這裡對他有多麼大的壓迫力。他時時覺得自己卑微,沒身份。    
    在中國,還有比金錢更有地位的。    
    總算到了辦公室,煙茶也遞了過來,自己的身份,程無忌已向他幾位同事作了介紹。沒想到的是,達美公司董事長的名片在主人那裡贏得了很大尊敬。他們不但客氣熱情,甚至顯得有些慇勤。    
    他找程無忌的事情很簡單:聘請這位作家當達美公司顧問。工作很單純:負責閱讀幾十種全國報刊,每月兩次把報刊上有關信息書面提供給公司,「您是寫改革的作家,對全國動態有把握。」等屋裡只剩下程無忌時,他又接著說不便於公開說的話:「至於酬勞,啊,……我們公司每個月將付您五百元。」他原定三百,不知為何覺得說不出口,改成了五百元。    
    程無忌連忙笑著推辭:「太多了,太多了。看看報並不誤我什麼事。」這使他一下子又看到了一個極簡單極熟悉但剛才竟產生懷疑的真理:金錢在哪兒都有力量。    
    他的自信心頓時又恢復了。一踏在金錢這塊土地上,他整個人就全活了。    
    哼,五百元還多?你當只出賣讀報的信息?你出賣的還有你的名氣。有你這樣的作家當顧問,再有政治家、經濟學家給我當顧問,不說別的,達美公司的信譽、知名度就會擴大幾十倍。這也是我做大生意的資本。魔鬼能用金錢買下人的影子;我用錢也能買下你們的名字。說到底,你是我顧問,我是你老闆。    
    火車上的軟臥車廂,車窗外掠過著田野。他對面坐著頭髮斑白、神態安詳的老夫婦倆,廣東人,一看就是三七、三八式的老幹部。閒談中由生疏至熟悉。知道他不是港澳人士,只是北京遠郊一個小生意人,夫婦倆對他的尊敬客氣(還帶有一絲拘謹)馬上沒了,變得親切隨便,顯露出首長的和藹了。    
    「現在軟臥票隨便買嗎,有沒有級別規定?」兩個人的第一個問題。    
    「沒有級別規定,有錢就行。」    
    「噢。……」夫婦倆感歎一番。    
    「你是怎麼做起生意的?」老頭兒開始調查民情,他臉上有一塊很大的老人斑。    
    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低頭三十年,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能坐軟臥——和他們平起平坐。1965年刑滿釋放就成了農民,公職開除了。在村裡當電工,管機井,開拖拉機,搞磨房……文化人在村裡有用。學校缺人了,又去當民辦教師。去年,他不知怎麼吃了豹子膽,聯合幾個人把村裡的機井、拖拉機、粉房、醋房、磚瓦窯通通承包過來。一年就淨掙幾十萬。今年又被請到縣裡,辦了個達美公司。    
    我現在掙幾份錢?村裡那一攤我還承包著,掙個人的錢。當公司經理,掙的是工資,公司利潤超額,我工資掛鉤往上漲。另外,我個人有十萬元資金也投到公司裡了,按股份分紅。    
    「那這達美公司到底是公家的,還是你個人的?」    
    「我覺得又是公家的,又是我的,說不清了。」他哈哈笑著。    
    夫婦倆有些疑惑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上卷:第三部分掙錢要抓時機

    他真是個做生意的料。一下午又利利索索辦了幾件事。像這尼桑車,起動快,加速快,轉彎快,制動靈,說走就走,說停就停。節奏明快。    
    京都書齋。面前坐著一個鵝蛋臉的姑娘,高鼻樑,藍眼珠,像歐亞混血兒。她是這家知青書店的經理。她一邊和他談著話,一邊不時轉身指揮著書店內的盤點。幾個年輕人正踩著凳子上上下下忙碌著,把一包包書拆包上架。    
    她叫茉莉。他們的談話涉及書店的命運,因為看錯行情,進的大批書籍和畫冊滯銷,資金周轉不過來,書店面臨倒閉。    
    他以達美公司的名義提出:對書店投資三萬元——這足以解決書店的危機,條件是:第一,以後按股份分紅。    
    這是不言而喻的,往下談。    
    第二,我要安排一個人,新華書店離休的幹部來這兒當副經理。他有經驗,可以幫助你。    
    姑娘猶豫了,眼睛轉著飛速思索。要控制這個書店?不要緊,她不是傻瓜。店裡的知青個個都是她的好友。可以,不過要快一點。什麼時候能把資金撥過來?越快越好。現在,幾家出版社都在催我的書款,再欠下去,就沒有信用了。街道上的房租也欠了半年了,職工兩個月沒開工資了。……茉莉說話既幹練又著急。    
    越急越好,我的條件越多。第三個條件:這個書店的四分之一要劃出來專門給我用。    
    「你要幹什麼?」    
    「我有朋友在湖南的一個出版社。他想在北京開個售書點。我讓他們在這個店裡占一面,掛牌設他們的專櫃。」    
    「這……」這個條件太苛刻了,姑娘的眼睛轉得更快了,思索著。    
    「如果你認為這些條件不能接受,那我就走了。在你這兒投資,本來就有風險。」他站起身,坐在一邊的金鳳也同時立起身。    
    「你再等等,我想一想。嗯……行吧。」姑娘咬了咬牙,下了決斷,「他們賣書不會和我們重複。只會互相促進。我的顧客是他的顧客,他的顧客也是我的顧客,互相當廣告。」    
    他心中得意地笑了,那就簽約吧。小姑娘,你很漂亮,很可愛,看得出很有文化——他不由得又掃了金鳳一眼,還是要讓她去上大學——可你自以為聰明,我能平白無故去幫助那湖南的出版社嗎?朋友再好,講到錢字,都不能不算賬。什麼大義滅親,大利滅親。錢字面前沒有什麼親朋至友。我給湖南那個出版社在北京找下這個專櫃,他們付我三萬元。你知道嗎?我等於分文不花,就成了「京都書齋」的大股東。坐等分紅。倘若湖南那出版社知道你們書齋的底兒,又像我這樣聰明,或倘若你們知道他們的想法,又像我這樣會辦事,我就掙不下這份錢了。掙錢要抓時機,一個時機可以值三萬元、三十萬元,包括「乘人之危」。你不面臨倒閉,我能插手嗎。小茉莉,我看過報紙上對你的吹捧,也讚賞你辦事業的勇氣。可我還得算我的賬。也不算坑你吧,對你也有利嘛。    
    「再見,謝謝你的幫助。」茉莉和他握手告別。她的手熱而潮,比金鳳的手小而細膩。    
    謝什麼?我已經是這個店的主人之一了。你再聰明,有我派來的老傢伙有謀略?你當這個店的家,他,副經理,會當你的家。姑娘,我研究過你的情況,上著電大,快畢業了,又喜愛繪畫,還在學習,以後你會一輩子搞發行?你對像在上海,結了婚又會有什麼變化?變化來變化去,書店就到我手裡了。知青店不上稅,這兒又是鬧市區,門口七八個汽車站,簡直是黃金地皮,以後要掙大錢呢。    
    餐車。先給軟臥客人開飯。人少寬敞。那對老夫婦把菜價問了兩遍,商議著,要了兩個菜:魚和肉炒青椒。服務員轉身要離開,又叫住,把魚改成木樨肉,便宜些,服務員照辦,啊,可以,但也不無不耐煩。    
    他兩手八字放開,獨佔一桌。葡萄酒,啤酒;冷盤要:炸魚、香腸、松花蛋;熱菜要:燒海參,油燜大蝦,鮮蘑菜花。雞蛋湯?不要,沒有好點的?給您單做一碗三鮮湯吧?好。服務員俯身開票,收錢,滿臉堆笑。有錢到底痛快。    
    一轉眼,和斜對面老夫婦倆的目光相遇。老太太正把幾個自帶的煮雞蛋剝了皮,放在丈夫面前。他們用一種那樣的目光看著這裡,隨即轉過去,平平淡淡看著窗外景色說起話來。剛才那目光,他能讀出來:現在的服務員真不像話,見有錢的就低頭哈腰。這些人的錢也來得太容易了,花天酒地……一輩子革命,不如一年的暴發。    
    叮叮噹噹,酒菜上了一桌。老夫婦倆沒再往這兒看一眼,他卻始終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低著頭簇在一起,冷清清地吃著那兩盤廉價菜。既顯寒傖,亦顯高貴。    
    自己吃得很不安——太排場了,太顯闊了,太暴發戶了,錢確實來得太容易了。但他又極力使自己坦然:錢是自己掙來的,有錢就能買來享受和優越,這是應該的。他吃得別彆扭扭,縮手縮腳:倒啤酒,咕咚咚,輕輕的,不敢出大聲;喝啤酒,輕舉輕放;放筷子,小心翼翼。連眼都不敢隨意四顧。一桌菜攤得太大了,像十畝田,超出了他的視野,他目光只盯著眼前。人們似乎都在冷眼看他。您的湯最後再上吧?服務員的笑臉,對他特別關照。行行。他連忙小聲答道,唯恐太張揚,刺激了他人。


上卷:第三部分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自己怎麼了,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他有什麼錯?隨著一杯酒一杯酒下肚,一股無名火騰了上來。我沒犯法,你們憑什麼輕視我?他不輕不重地把酒杯蹲在桌上。我吃我掙的,有什麼不光彩的?他喝了一口酒,把杯更重一點蹲在桌上。還要我低頭?(一幕幕往事浮現在眼前)他終於火了。我低夠了,不低了。我有錢,我不管你們怎麼看我。你們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們。酒杯重重地蹲在桌上,他完全敞開懷了,咕咕咚咚地倒著酒,大大方方揮手叫著服務員,就要吃給你們看。    
    吃這頓飯,像是划船過了一場風暴,住院動了一個大手術,經歷了一場夢。當他抹抹嘴站起來,感覺自己蛻了一層皮似的變成一個新人了。    
    回到車廂,那老夫婦倆似乎不認識他了,不再和他多說話……    
    一天最重要的一場談判在酒宴之間進行完了,金鳳攙著他回到房間。為了顯示達美公司的實力,他今天特意在華廈飯店請客,還在這兒訂了房間。小鳳,今天咱們在這兒闊氣一晚上,讓你也睡睡一百多塊錢一晚的床。    
    他有些醉了。    
    魯鴻,胖胖的,蓄小黑鬍子的年輕人,很精明,是個有實力的對手。和他談判費點力氣,多佔不了便宜,最後,鬧了個「平等互利」。這小子,今後還要和他打交道。是不是,小鳳?    
    是,你躺下吧,我給你脫衣服。你今天喝多了。    
    不不,沒喝多。和魯鴻這樣的人談,就得多喝。兩人都喝多了,才談得成生意。今天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你看著,我們倆誰手段更高明?    
    我看他也夠精的。    
    你說什麼,你覺得他比我強?他瞪眼了,直愣愣的。    
    他不比你強,也不比你差。你們今天誰酒量大,誰就佔上風。金鳳不怕他,俯身給他脫鞋。    
    你說我不比他強?他一把揪住她頭髮,狠狠地拽過來。    
    金鳳被拽疼了,眼淚迸了出來。    
    他鬆了手,酒也有點醒了。但他不該醒,他還該裝醉。要不他揪金鳳頭髮就太沒理了。    
    你別理我,讓我直挺挺躺在這兒……你去衛生間洗洗澡,會開熱水嗎?洗澡時唱個歌……顧曉鷹今天最草雞,我和魯鴻都要先讓他醉,我們談生意不願他聽……我這是在哪兒,還在餐廳裡?是在河邊?小鳳,咱倆是不是在河邊坐著,你問我的一生?    
    …………    
    他瞪著天花板裝醉說著,卻真的又醉了。    
    一張十元的鈔票變成一塊神奇的毛毯,載著一個白髮老翁從雲中降落,自己又乘它飛起,身旁又陡地出現一個姑娘,是金鳳?一個黃太陽,下面是一片海,墨藍,雪白的一壁礁石矗立著,一隻小船,無帆……    
    


上卷:第四部分一絲不掛裸體才有的放蕩不羈

    電影廠夏天的澡堂長廊似的,水泥牆,上面涼棚式的簡易房頂,兩排淋浴噴頭,冷水,中間攔腰一道隔牆把長廊一分為二:東邊是男澡堂,西邊是女澡堂。    
    隔牆雖不低,但和人字形頂棚間有偌大一個三角形空缺,因此只隔斷了視覺,卻沒有隔斷聽覺。轟轟隆隆,嘰嘰喳喳,男女兩邊的聲音相互都能聽見,加上哄嗡嗡的回音,這便產生了奇特的心理效應。    
    童偉一邊洗著澡,一邊和劉言、杜正光、智彬、肖建等人聊著天。他們講話需用很大的聲音,甚至要用手捂在嘴上做喇叭筒。小伙子們一邊在激人的冷水中嗖嗖地跳著,哆嗦著,搓洗著,一邊撒歡地大聲喊叫著。喊叫聲發自年輕男性身體的野性衝動,在四壁水泥牆轟轟隆隆迴響著。這喊聲勢必傳到女澡堂那邊了,勢必她們在笑。    
    他們喊一陣就從冷水的淋浴中跳出來,停頓一會兒,果然聽見那邊女性們咯咯咯的笑聲。「你們聽見了沒有,我們這男聲大合唱?」有個小伙子高聲嚷道。那邊只有女性們壓低的笑聲——她們人人怕暴露自己。小伙子們立刻哄堂大笑,你們裝聾。你們不敢回答。哥們兒再來一次。他們更大聲地嗥嗥叫起來。    
    我們的聲音你們都聽見了吧,我們中間都有誰你們也都能分辨出來了吧。我們赤裸的身體,我們發亮的肌肉,我們男人可愛的寶貝,你們都想見了吧。嗥嗥嗥,讓你們聽聽,我們多麼有勁兒。我們像野馬一樣在狂奔。我們要衝破鐵網,衝破水泥高牆,用我們的鐵蹄踏過嫩綠的草地,柔軟的沙灘;我們衝入一堆堆柔軟的草垛,把它們都挑起來;衝入一堆堆雪白的棉花,把它們都頂起來;一堆堆山一樣的白雲,我們衝過去,踐踏,擁抱;我們要衝入一個個碧藍幽靜的湖泊,在裡面橫衝直撞,把它們攪個稀爛。然後,我們衝上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瘋跑。瘋狂的野馬群在沙礫滾燙、無邊無垠的戈壁灘上奔騰著,蹄聲震天動地,沙塵滾滾蔽日。我們奔跑,我們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累死,渴死,一頭頭一群群倒下來。太陽曬著沙海,曬著成千上萬野馬的屍體,它們的血流得多麼美麗。姑娘們,你們聽見了嗎?感受到我們火熱的擁抱了嗎?    
    「這是電影廠的澡堂交響曲。」童偉笑著,高聲對著剛來沒幾天的杜正光介紹道。    
    「這是小伙子們抽瘋呢。」劉言洗著他那唯有腹部有些腆起的難看的身體,在一旁文縐縐地揶揄道。    
    「這場面拍在電影裡,可夠有藝術性的。」杜正光在激得人直哆嗦的冷水中也跳著,用力搓洗著。他明顯受到了年輕人的感染。喊叫聲和冷水的刺激與拚命搓洗的節奏非常一致。嗥嗥嗥,他也半開玩笑地小聲跟著喊了兩聲,便感到一種發洩的快感。    
    「劉言,別來這套假正經。」肖建一邊雙手拉著毛巾洗著又長又窄的脊背,一邊湊過來說道,「沒有比這抽瘋更偉大的了,這是原始的生命力。我給你們來個遠山的呼喚。」他一邊飛快地在脊背上拉著毛巾,一邊仰頭扯起脖子,用比任何人都更高更響的嗓音長聲喊叫起來:嗥——。足有半分鐘。    
    智彬也跟著喊叫起來。    
    杜正光終於跟著滿澡堂內震響的嗥嗥聲快活地喊叫起來,他體會到一種兒童調皮時的快感,一種一絲不掛裸體才有的放蕩不羈。    
    「都抽開瘋了。」劉言帶著對年輕人的寬厚對童偉說。    
    童偉淡淡地笑了笑,他一邊搓洗著自己結實的身體,一邊看了看劉言的側影。裝什麼文雅,你不過是沒有那嗥嗥喊叫的性活力罷了。    
    但他自己也不願喊叫——雖然他常常止不住在內心跟著嗥嗥喊,體會著那種使整個身心震撼的快感——他要保持自己的形象,不願那邊有哪位女性聽出自己,也不願和小伙子們淪為一格。他有他的身份。    
    眼前是一群男人裸浴的圖畫,他克制住不願觀看同性裸體的心理,觀看起來。    
    杜正光是粗壯的——上下一般粗,肚腹已被脂肪脹起,胸上有一小片淺淺的黑毛,像可愛的狗熊。智彬一切都很勻稱,中等的身高,中等的肥瘦,沒什麼特徵,皮膚不好,是不是從小營養不良?肖建瘦高,皮膚黑,四肢細長,胸上排出肋巴骨,腰背有些弓,要說不好看,可是他緊繃的皮肉,快速的動作和嗥嗥的喊叫,讓你感到他的生命力——他才二十多歲。小伙子整日被性飢渴灼燒著吧,要不這麼瘦?對劉言,他只是克制住生理上的厭惡掃了一眼,正好掃過他下半身。他閉上眼不想看,噁心,眼前隱約晃動著一隻黑色的大蜘蛛。    
    他目光恍惚地觀看著整個澡堂,那成群喊叫的小伙子在眼前展開了一幅生氣勃勃的畫面。水像雨一樣飛濺著,有力的胳膊,健美的腿,閃閃發亮的胸脯和脊背。他眼前浮現出原始人在火堆旁披著遮羞的獸皮群舞的場面,火光中閃動著長矛弓箭。他的意念一閃:隔牆那邊是幅什麼樣的圖畫呢?    
    「噯,你那位石英呢?」他用胳膊碰了碰嗥嗥叫的杜正光。    
    「也在那邊洗澡呢。」    
    「那我來對你進行個心理測驗。當你想到她在隔牆那邊時,還會像這樣喊叫嗎?」


上卷:第四部分男人的喊叫在調戲玷污她

    「這是什麼測驗?我試試。」杜正光又跳入噴頭下面,在冷水中一邊用力搓洗著,嗥嗥叫著,一邊想像著。石英在那邊女人群中洗浴著,她苗條挺拔的身體,她有力的手臂,她飽滿結實的乳房,乳房中間的一顆痣,她的腰,她的……他還想像到其他女人洗浴的情景,嗥嗥叫得更加興奮。但他「終於」看到了澡堂中喊叫的男人們。這畫面與石英洗浴的畫面疊印了一下,他感到了什麼,嗥嗥叫的興奮略有些受挫。    
    「我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感覺。」他從冷水中跳出來,笑著說道。    
    童偉看了他一眼:「那你不會和她結婚。」    
    「為什麼?」    
    「慢慢再給你講。」    
    他不講。杜正光的自省能力太差。他不止一次發現一個現象:凡是隔牆那邊有對象的小伙子,都不太願意加入野牛般的嗥叫,他能體會到這種奧妙心理。那邊有自己心愛的女人,他會覺得這群赤裸裸的男人的喊叫在調戲玷污她。那是他不能容忍的。    
    西邊,女澡堂。    
    林虹一邊在冷水下淋浴著,一邊和羅莎、陳美霞、石英聊著。這些天她已經和這些人混得很熟。電影廠內明爭暗鬥,妒嫉叢生,有不少人反對她擔任主角。她明白。現在要少招惹是非,盡量和人們搞好關係。電影拍出來了,自己在事業上就站住腳了。那邊男人們的喊叫聲震響著,她們誰也躲不過,千軍萬馬的碾壓。女人的本能,聽出這聲音的真正含義,能感覺到發出這聲音的身體的精、氣、血。    
    「討厭死了。」陳美霞說道。    
    「小伙子們抽瘋呢。」羅莎說道,她的話和隔牆劉言的話既同時又同樣。    
    「他們每天洗澡都這樣嗥嗥喊嗎?」石英在身上用力打著肥皂,興奮地問道,「咱們一起唱個歌壓住他們。」    
    沒人響應。    
    林虹微笑著聽她們議論,這嗥嗥的喊叫讓人感到澡堂很熱鬧,很有生氣,水似乎也不那麼冰冷了。    
    沒有比沐浴中的女人更美的了。她突然想到這樣一句話,不禁用善意目光觀察起來。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少年的女性裸體在雨一樣的淋浴中閃動著。老年的,線條呆板,皮肉耷拉,或胖或瘦,都不好看。中年的,有的豐腴白嫩,曲線起伏,顯得比平時更美麗,但大多數都沒有她們打扮起來更好看,幾個平時很漂亮的人,現在一沒衣服、腰帶和高跟鞋,腰沒了,個矮了,人腫了。二十來歲的姑娘們一裸體,幾乎個個生動美麗。特別是十六七的少女,那苗條的身態,那肌膚,那精緻的乳房,都在淋浴下閃閃發亮。可愛極了。    
    她一下發現了許多真理:真正年輕的女性不需裝扮,她們越真實的裸露越美。女性喬裝打扮主要是為了遮掩年齡。女人生理上的青春是很短暫的。面對著十六七歲的少女的裸體,她再審視一下自己的身體,就不得不承認,她的青春已大部分逝去了。但她不想惆悵。    
    「石英,杜正光愛人知道你們的情況嗎?」她同旁邊的石英繼續交談著。    
    「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出了澡堂,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女人跟著林虹一起到了宿舍。她叫向曄雲,是個抽瘋般跑來跑去的女人。據說在文工團裡寫過幾個小舞台戲,現在要搞電影劇本了。誰也搞不清她是以什麼理由住進電影廠招待所的,電影廠從未正式邀請過她,但她似乎和電影廠每個領導都很熟。據她自己說,她可以隨便踏進任何文藝單位,她總有辦法受到接待。「我在你這兒梳梳頭,順便和你聊聊,我發現和你特別對勁。」她拿過林虹的梳子對著鏡子梳起頭來。林虹有些潔癖,不喜歡別人用她的東西,但她只是含笑看著對方,聽著她喋喋不休的講話,她在自覺地表演寬和。「你有情人嗎?沒有?那你太純了。你現在進了電影界,不出半年准有情人,不信到時咱們看。你丈夫是幹什麼的?你離婚了?」向曄雲驚愕了一瞬,然後一甩頭,繼續對鏡梳理,「那更好,我就獨身一人。我覺得獨身最好,自由自在,特別是搞藝術的,結婚是女藝術家的最大不幸。」她乒乒乓乓梳完頭,抹好油,一陣風似的走了。    
    和林虹同室居住的卞潔瓊回來了,金項鏈在脖子上閃閃發光。她挺做作地沖林虹一笑:「你沒出去?」然後又對著門外叫道:「沒關係,你進來吧。」    
    進來一個矮瘦的中年人,看見林虹,他有些拘束地笑笑,打了招呼。    
    「這是我先生,倪殿安。他在香港做事,是寶德公司的經理。」卞潔瓊似乎很隨便,其實不無炫耀地對林虹介紹道。    
    林虹禮貌地笑笑。這位經理連連點頭哈腰,似乎有些駝背。    
    人這東西很奇怪,常常互不瞭解。香港公司的經理,在卞潔瓊看來,是個很打得出來的牌子,會使林虹肅然起敬。但情況相反,倒是倪殿安在林虹面前顯得侷促不安,自慚形穢。卞潔瓊不瞭解電影明星在倪殿安眼裡的地位,也不瞭解只有自己這位電影明星在他心目中是貶了值的。林虹對這位經理只有淡淡的禮貌。她對卞潔瓊甚至有些憐憫:為了金錢,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男人。    
    由於倪殿安不願在電影廠多露面,卞潔瓊換了件衣服,就又和他一塊出去過夜生活了。    
    林虹剛要收拾一下,有人敲門,推門出現在面前的是范丹林,肩又寬又平。


上卷:第四部分為了俯著臉吻她

    兩個人在電影廠外的農村散步。太陽已沉入西山,西邊天空還一片紅亮,神秘地燃燒著慾望。山呈黛色,深深淺淺。田野綠茵茵的,從山腳下平展過來。紗一樣的藍色霧靄浮動著,裡面溶解著霞光的桔紅色。不遠是一片小樹林,一條小河懶懶散散地延伸向前方。河水很綠,河岸是青草。青草中一條細細的小路。    
    「美嗎?」杜正光挽住石英的腰,感覺著女性腰與臀之間的誘人曲線(這曲線隨著石英的步子生動地起伏著),「這比在房間裡好多了。」    
    「你太色(shai)兒了。」石英把頭往杜正光肩上一靠,說道。    
    這頓時激發了杜正光,他前後看了看,一下摟住石英吻起來。    
    石英閉上眼。她幾乎與杜正光一樣高,杜正光為了俯著臉吻她——這是男人應有的高度和姿勢——不得不踮起腳。他使勁把石英的身體向下壓著,石英的雙膝在壓力下彎曲了,身子矮了下去,他才更得勁地將整個身子也傾壓在上面。石英為了支撐住,緊張的肌肉打起抖來,這顫抖更讓杜正光感到刺激。他把整個身子都融進了深吻中。石英終於支撐不住了,她一下掙脫了他:「別在這兒了。」    
    兩人來到小樹林裡坐下。天空中的紅光已經黯淡熄滅,山的黛色加深了,田野的綠色變濃了,遠近的村莊籠罩著綠蔭和煙霧。一頭老牛在河邊慢慢走著,啃著草,赤著背的村童揮著柳枝慢悠悠走在後面。    
    「你到底跟你愛人說了沒有?」石英低頭用樹枝撥拉著草。年輕姑娘暈暈糊糊地委身於一個比自己大十多歲的男人已經快一年了,現在才開始萌發出一點明確的考慮。    
    「最近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杜正光回答。    
    「怎麼老沒機會啊……」石英頭更低了。    
    「早晚要說的,這你放心。」杜正光伸手摟住她。    
    石英沒有把身體靠過去,她用小樹枝用力劃拉著一株小草周圍的泥土,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一個囗字包圍著這株小草。她一下下反覆劃著,囗字形的小溝加深著。小草根須被劃斷著,根部從泥土中裸露出來:「你老說早晚……」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杜正光不耐煩地推開石英,「你就不相信我?早晚是那個結果,你急什麼?我現在最重要的是事業。這幾年我一定要寫出點真正像樣的東西來,要不我就不活了。」說著,他一伸手把那株小草拔掉了,扔在一邊。    
    石英不說話了。她把杜正光拔掉的小草又埋入原位,用小樹棍慢慢培著土。你的事業心太差。你對社會沒有一點責任感。你要有為歷史獻身的崇高追求。文學是最神聖的事業。這一兩年來,她滿耳朵裝的都是杜正光的這些話。她是懂得太少了。    
    一講到「事業」,杜正光神色嚴正起來,聲音變得激昂慷慨。他一生最重要的是崇高的文學事業。他之所以愛她,是因為她對他的事業還有所理解。為了這崇高的事業,他願意忍受人世間的千辛萬苦和折磨。他要為人類留下不朽的作品。你別再給我添煩。你根本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大壓力。    
    ……他背對著家中的嘈亂埋頭寫作。人需要脊背。它可以把一切混亂干擾,包括世界上一切惡劣的境遇都抵擋住。女兒失手把茶杯摔碎了;妻子忙著照顧:「燙著腳沒有?」母親一邊做飯一邊問花椒買了沒有;窗外是籃球場,一片喧鬧,一個籃球飛過來砸在窗邊牆上,嚇他一跳;可能是下班了,附近工廠的高音喇叭裡放起音樂來;水缸沒水,該去拎了;市委宣傳部的頭頭兒們前天點名批判自己的小說,氣勢洶洶;母親老是關節疼,該領她去看看了;住房條件要設法改善一下,求爺爺告奶奶,要找的地方太多……自己的脊背寬而且厚,有骨頭,有肌肉,有脂肪,硬梆梆像座混凝土拱形大壩,把千山萬壑來的洪水都擋在後面。他胸前是一塊綠秧田,墊襯著綠絨布的玻璃板上漾著水光。他拚命在這兒耕作。玻璃板下壓著他的座右銘,白紙上十個紅絨布剪就的大字:「所求者甚大,所志者甚遠。」    
    寫字檯上,貼牆排列著一摞摞書。從左到右:第一摞,是司馬遷的《史記》,十冊,堂而皇之,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歷史和文學巨著;第二摞,是中國四大古典文學名著:《三國演義》、《水滸》、《西遊記》、《紅樓夢》,宏偉輝煌;第三摞,是世界大文豪托爾斯泰的著作:《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第四摞是巴爾扎克的著作:《歐也妮·葛朗台》、《高老頭》、《幻滅》……半人多高;第五摞是《莎士比亞全集》;第六摞是《魯迅全集》,十六本,精裝,高達半米;第七摞是《沫若文集》,又是高高的一摞。再往右,陡然跌落,只放著從刊物上撕下來的薄薄十幾頁,他的短篇小說《血染的黎明》。這是他目前發表的幾篇小說中唯一有點價值的。在一座座高聳的文學巨峰面前,它薄得可憐,輕得可憐。    
    排列的含義是明顯的。這是對座右銘的註釋。    
    還有一個註釋:玻璃板下還壓著一份鉛印的《歷屆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名單》。他要挺進,他要崛起,他要在世界文壇立起一座大山。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他要從一個個格子爬起。他有拼勁。他要一個台階一個台階上,像攀泰山,幾十里石階一口氣上去。他玩命地登著。他的腿部肌肉強健發達,一下下繃直著,他的肺活量很大,呼哧哧風箱一樣喘著,他甩著一把把汗,趕過一個又一個攀登者,終於天寬地闊,一覽眾山小……


上卷:第四部分發揮你的全部表演藝術

    「你別煩了,我不說了……」石英說道。    
    杜正光激昂慷慨地發洩得差不多了,石英那馴服的樣子又打動了他。林中已黑暗,林外的天空還藍藍地發著亮,襯得石英像一幅逆光照片一樣柔和動人。他伸手攬過她來,她順從地倒在他懷裡。他知道:她現在又完全屬於他了。他帶著一種滿足感慢慢用勁摟緊她,然後翻過身來從從容容壓上去……    
    「明天我們去拍外景了,到北京遠郊區。」林虹說道。    
    「那你多帶點吃的,多帶點書。要不肚子寂寞,腦子寂寞。」范丹林說道。    
    「你今天送來的罐頭和書還少啊?」兩人都笑了。    
    電影廠宿舍區的林蔭路上都是晚飯後乘涼的人。他們並肩緩緩地散步,曬了一天的柏油路似乎還沒完全變硬。天還不暗,一幢幢樓房,窗戶亮燈的不多。兩人非常隨便地談著。林虹越來越發現,范丹林是個體貼入微的人。    
    她突然止不住笑起來。    
    「你笑什麼?」范丹林問。    
    「我發現你挺善良的,一點都不施虐狂。」    
    「我給過你施虐狂的印象?」范丹林故作驚奇地問。    
    「我胡說呢。」林虹並不知道范丹林在裝傻,她收住笑,朝後梳理了一下兩鬢的頭髮。和范丹林一起走著很放鬆很悠閒,像是一家人晚飯後的例行散步。這讓她有點動心,又讓她不動心。這太沒激情。    
    她回想起和李向南在景山公園散步的情景。    
    送走范丹林回到宿舍,童偉正等在屋裡。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沒鎖門,所以,想你很快會回來。」    
    「有事嗎?」林虹笑笑說道。她沒想到自己這樣平和,好像兩個人沒有發生過什麼衝突。    
    「有兩本書,你看看或許有好處。」童偉遞過兩本書,《電影藝術論》、《表演的歷史》。    
    「謝謝。」    
    「你們明天就去外景地了,我不去現場了,所以今天專門把書送來。」    
    「那我更得多謝你了。」林虹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說話總帶刺。」    
    「那是你的感覺。喝水嗎?」    
    「不喝。我只想對你提一點建議。」    
    「好的,我洗耳恭聽。」    
    「你應該爭取成為下一屆的最佳女演員。」    
    「我並不太看重這個。」    
    「嗯……你可以不看重得獎,但你應該爭取塑造一個不朽的銀幕形象。」    
    「我感覺,劇本似乎還沒提供不朽的基礎。」林虹平靜地看著童偉。    
    童偉略有些語塞,他沒有得分,而他渴望著得分。你應該在劇本已有的基礎上發揮你的全部表演藝術——他原本想這樣說,話到嘴邊覺得太平庸,「那我希望以後能為你寫個具備這種基礎的劇本。」他說了這樣一句。    
    「如果那時我不再當演員了呢?」    
    「那我從此以後就再也不看電影了。」童偉幽默地笑笑,說道。    
    「我不希望聽別人這樣說話。」林虹說。    
    童偉笑不起來了。「這是我對你表演《白色交響曲》的幾點建議,給你留下吧。」他拿出一摞稿紙。    
    「謝謝。」林虹接過來。    
    「童偉,你在這兒?」弓曉艷出現在門口。    
    


上卷:第四部分這位出奇漂亮的姑娘

    燈光昏黃的招待所一樓門廳裡,矢菊秀正在獨自練功。她是外借的舞蹈演員,拍電影期間也沒忘了練功。要不,幾個月下來,腰腿硬了,人胖了,就完了。壓腿,踢腿,彎腰,她做著各種基本動作,已經兩頰飛紅,汗水淋漓。她仍然不脫掉那身長袖長褲腿的紅色尼龍衣。    
    智彬和肖建並排抱肘蹲在上面樓梯拐彎處俯瞰著她練功,他們早就注意到這位出奇漂亮的姑娘了,但除了打打招呼,還沒有和她多接觸過,現在兩人一起觀看就顯得坦然些。他們沒話找話地提著舞蹈方面的問題,似乎使他們的旁觀有了更多的理由。    
    「給我們講講舞蹈的基本動作吧。」肖建說。    
    「你們知道這些幹啥呀?」矢菊秀認真練著她的動作。    
    「我們寫小說、寫電影,如果寫到舞蹈演員呢,總要懂點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著,到底顯得有點不自然。    
    「作家什麼都要懂啊?」    
    「那當然。」    
    矢菊秀停住了動作,臉上綻開了純真的笑容:「你們作家真了不起。」    
    兩人很快發現:這位漂亮的舞蹈演員不但不難接觸,而且竟像初中生一樣天真單純。「天這麼熱,為什麼不少穿點?」兩人看著她那身不透氣的尼龍服和滿臉淋漓的汗水問。    
    「好捂出汗,減體重啊。」    
    「你還怕胖?夠苗條了。」    
    兩位男性作家說話越來越隨便,也敢於開玩笑了。男人的自信,還有作為作家的自信,多半都恢復了。同時,兩人便隱隱感到了相互間的對立和排斥。    
    「肖建。」樓上有個姑娘在叫。    
    「肖建,海琳她們叫你呢。」智彬用胳膊肘碰了碰肖建,提醒道。    
    「又是打撲克,我不想去。」肖建不耐煩地說,仍然抱著雙肘,目不轉睛地看著矢菊秀練功。    
    她的汗流得太多了,只好把尼龍綢上衣脫掉,裡面是一件貼身的短袖紅運動衣。她擦了擦汗繼續練動作,現在,她更顯出苗條和美麗。她的手臂、脖頸放著白玉般的光澤,腰後彎時,身體在燈光下描出了動人的弧形曲線。她踮起腳用腳尖迅捷地跳著芭蕾舞。黑髮波浪般甩動著,眼睛星月一般閃著光亮。肖建感到自己的渴望,身體一陣陣飄起來,像虛幻的影子一樣飄到矢菊秀身邊,然後化為烏有。他又感到一絲發酸的惆悵,直覺告訴他,他不可能得到她。這種惆悵常常分散淡化了他的衝動,使他陷入一瞬的神思恍惚。智彬沒完沒了地找話和矢菊秀聊,真令人厭惡。簡直想唾他一口,然後一腳踹倒他,讓他滾蛋。    
    「肖建,你幹嗎呢?叫你也不應。」女演員海琳從二樓下來,後面還跟著兩三個女演員和化妝師弓曉艷,「還有你智彬,看我們小秀跳舞看迷了?」    
    兩人連忙站起來,忙不迭地解釋著。    
    「來來,吃雪糕,都快化了。一人一根。」海琳打開一個毛巾包裹的飯盒,把雪糕遞到他們手裡。    
    「我一根不夠,再給一根吧。」肖建調皮地伸出另一隻手討。    
    「不行,你太貪了。」海琳打開他的手。    
    童偉正穿過門廳上樓來,一看這陣勢就幽默地笑了:「呵,少男少女,夠情調的啊。」    
    海琳一撇嘴,刀子一樣的目光瞥了童偉一眼:「我們這是光明正大的友誼,不像你們那麼曖昧。」弓曉艷頓時臉紅了。    
    童偉很有風度地笑著站住了,揶揄地問:「你們這是什麼友誼啊?」    
    「革命友誼。」海琳快嘴利舌不讓人。    
    「那我告訴你們一句著名的格言吧,男人和女人之間沒有純潔的友誼。」    
    「你這什麼意思?」    
    「那就由你去理解了。」童偉笑了。    
    海琳眨了眨眼,想到什麼,臉一紅,「你胡說八道。」    
    「我從不胡說八道,你問他們。」    
    智彬在海琳的注視下搔了搔頭,詼諧地笑了:「這可能是真理吧。」    
    「你們壞,以後別想吃雪糕了。」海琳一轉身,登登登上樓去了。


上卷:第四部分在古陵那樣清心寡慾

    李向南一踏進林虹的房間就覺得一片花。床上、桌上堆著衣物,攤著各種電影畫報,紅紅綠綠。一個個美女在明眸皓齒地微笑,甜美的,風騷的,羞怯的,大膽的。迎面牆上一張大彩照,是林虹,端莊地含著笑。林虹正把一件件款式新穎的衣裙折疊好放入箱內。她身上穿著一件斜紋的多色裙。不穿白的了?她扭頭看見他,親熱地笑了:「你先坐會兒,我馬上就收拾完,電影還有半小時才開映。」他在椅子上嚴謹地收著手腳坐下了。自己與這花哨而紛亂的房間不相適應,陌生人。    
    「林虹,林虹,你看看,挑一張,簽上名,我就拿去用了,爭取登封面。」一個攝影記者興沖沖推門進來,把一二十張林虹的彩照攤在她面前,又乾脆一張張拿給她看:這張怎麼樣?這張呢?這張人照得相當不錯吧?就是背景差一些。這張好嗎?我對這張最滿意。林虹看著:都不錯,都挺好的,你照得真不錯,就這張吧。她認準了一張。還要簽名?好,那我簽一個。攝影記者沖李向南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風一般刮走了。林虹看著李向南笑笑,解釋道:「沒辦法,他們一定要照,只好順應他們。」他微微一笑,表示聽明白了。林虹完全是另一個人了,很忙碌,很熱鬧,很善交際。自己越發覺得不很適應這紛亂的房間。    
    鍾小魯進來了:「林虹,你現在有沒有時間?有時間到我家去坐坐。影協來了一撥人,一塊兒聊聊。你該和他們認識認識。」林虹說:「我今天沒時間,有個同學來找我,我要陪他去看電影。」鍾小魯似乎這才看到李向南,他目光閃爍了一下,作了什麼判斷,然後沖這個陌生人友好地笑笑,接著和林虹說話,明天幾點去外景地,幾點出發,該帶些什麼東西,還有哪些要辦的事,把門鎖好,別忘了帶蚊帳,農村蚊子多,等等。他熱心地說著,林虹靜靜地聽著。李向南被晾在一邊,還要維持覺得很有意思的微笑,真覺得自己在這兒有些多餘了。    
    去電影放映廳的路上,乘涼的人溜溜躂達,蒲扇拍打著穿短褲的粗腿,毛茸茸的赤腳趿拉著拖鞋,旗袍兩邊的開縫一咧一咧地露著白胖豐腴的大腿,小花手帕在手裡擺著……看電影的人都和林虹打招呼,叫林虹的,叫小林的,親熱的,隨便的,林虹不停地回話。你們看電影去?我也去看,陪我同學。她不斷地站住,應酬著,同時用目光指著李向南,做著最簡單的介紹:這是我同學。有些男人(臉上長疙瘩的,眼睛色迷迷的,仰著肚腹,自以為天下第一的)那樣令人討厭,可她照樣又謙虛又平和地交際著,和誰似乎都是最親近的關係,那言談笑語是會贏得每個男人喜歡的。你得幫助我。謝謝你。太好了。你想得真周到。還有什麼意見,及時告訴我呀。那本書你幫我去借?——太感謝了。我什麼都沒譜呢,你幫我參謀參謀。……她終於能和他並肩走到一起了,還和一個人結束著招呼話,臉上還有著對那個人的微笑。    
    等她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看了看李向南,馬上發現了他冷淡的表情,便又一笑:「我一來就演主角,得特別注意上下左右的關係,不能讓別人覺得我清高。」    
    李向南笑了笑,表示聽明白了。周圍喧囂的環境與他無關。    
    電影廳不大不小,可容幾百人,人們流水般分散到座位上,打招呼說話更顯熱鬧了。林虹和李向南找到座位坐下。她又隔著一排排人頭,翹首往回望了望,看見了什麼,卻又瞥見李向南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把一本畫報塞到他手裡:「你先看看畫報,我去買兩根雪糕。」她走了。他隨意翻了幾頁畫報,抬起頭觀察起電影廳來。對於電影界他很陌生,也有些好奇,但今天這樣,他很有些不耐煩。有個黑臉男人站在第一排大聲嚷著:車庫的鑰匙不在我這兒,在小姚那兒呢。整個放映廳人們都在嘈轟轟地加著自己的聲音。電影放映前的聚會,使人們如喝了酒一般。你看那個女的,在座位上回過頭來,半站半坐的,沖後面遠遠的擺著手:我明天去外景地,一早就走。真是奇怪,他們在一個廠,平時見不了面?都要到這兒來「團拜」?他把目光略往後轉了一下,停住了。林虹正和一個奶油小生般的中年男性站在甬道裡談笑著,對方額頭不寬,眼睛漂亮,手勢很文雅,正很從容地講著什麼。林虹尊敬地聽著。好一會兒,鈴聲響了,廳裡的燈滅了,她連聲向人們說著對不起,從人們的膝蓋前擠了過來。,「給你雪糕,快化了,你接好。」雪糕早已化軟流汁,一接,就從棍上脫落了。「林虹,電影我不看了,我還有點事。」他說道。    
    「那……」林虹在黑暗中看著他。    
    「你看吧,我先走了。」李向南說著離了座,一個人走出了電影廳。    
    林虹跟了出來。「我剛才和一個導演說了一會兒話,他過兩個月可能要上一部電影,等我拍完《白色交響曲》,他準備讓我上他那部片子。」她不安地解釋道。    
    「你去看電影吧,我確實是因為有事。」李向南邊走邊說。    
    「你是不是對我有看法了?」    
    「沒什麼。」    
    「我……」林虹想說很多話。有的說出來了:她為什麼這樣,她不得不這樣,她想等看完電影再和他好好談;有的沒說出來。這些天被喧囂的生活裹著往前走,她一直有一種身不由己的被動感,有一種來不及仔細審視的對自己的不滿。天有些黑了,散步乘涼的人來回晃動。    
    李向南終於有些克制不住了:「我不喜歡你那樣。」    
    「我怎樣了?」她笑著看他,希望化解他的火氣。    
    「一下變得那樣世俗。看見你那樣和人們說話,還有那樣笑,我覺得不舒服。」他將心中的積火像快刀砍殺一樣狠狠地發洩出來。    
    兩人一下沉默了。天顯得更黑了,電影廠大門兩個球形柱頭燈發著乳黃的朦朧光暈,出了它稀薄的籠罩,面前的馬路田野就空曠黑暗了。村落遠近閃著稀稀拉拉的燈光。林虹站住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到了北京變得追名逐利,太庸俗了?……難道還要我像在古陵那樣清心寡慾?那樣更高尚些?」    
    他不言語。    
    「我是在為自己活著,不是在為別人活著。這就是我現在弄明白的真理。」她又說道。    
    李向南在黑暗中沉默不語。    
    林虹突然想到了李向南目前的厄運,自己怎麼沒把這放在心上呢?也突然如白光掠過一般看清了今晚他所受到的冷落和刺激。她的心一下溫柔了:「原諒我,我……你還有什麼火,就接著發吧……」


上卷:第四部分玩命地為人奔波

    單人宿舍房間內燈光不明不暗。兩人面對面坐著,弓曉艷在床上,童偉在籐椅上。一台小電扇在桌上嗡嗡嗡地來來回回搖著頭。    
    「你是不是愛上她了,老實交待。」弓曉艷緊緊地盤問道。    
    「我對林虹很感興趣,只此而已吧。」童偉顛著二郎腿,垂眼看著腳尖說道。    
    「不許你和她來往。」    
    「我是這部片子的顧問,怎麼能不來往?」童偉含笑看著弓曉艷。她很氣憤,手神經質地抓著床單。可愛。    
    「我不許你和她曖昧。」    
    「那你放心,我這個人從來都是坦坦蕩蕩的君子,磊磊落落的講話。可她要是愛上我,我就沒辦法了。」    
    「你就靠這一套勾引女人。」    
    「好了,別生氣了。」童偉站起來,走到臉盆架旁準備洗臉。「我哪有那麼壞,又哪來那麼大魔力?老實告訴你吧,林虹對我相當淡然。只有你才看我好價錢。」    
    「別來這套好聽的。」    
    「我不對你說好聽的,對誰呢?我要用你的毛巾了?」    
    「不讓你用,你願意對誰說好話就對誰說去。」    
    童偉拿起毛巾在臉盆裡擰了一把,擦著臉走到弓曉艷面前,「我也給你擦擦臉吧?看你氣急敗壞,鼻尖上都冒汗了。」    
    「誰要你黃鼠狼給雞拜年。」弓曉艷奪過毛巾扔到桌上,「我問你以後還跟不跟她來往?」    
    童偉笑了笑,慢慢走到籐椅旁坐下:「你沒有權力這樣干涉我呀,你又不是我妻子。」    
    「我從第一天就和你說過:你對妻子好,我不嫉妒,也不管。如果你再和別的女人調情,我就不答應。我拿刀子殺了你。」    
    童偉看著弓曉艷微笑著:「我百分之百相信你絕不會殺我。你厲害,可你又是頂頂善良的。你不知道我會看人?」    
    ……一年前的一個晚上,兩個人也是這樣,她在床上,他在籐椅上,面對面坐下。「都說你特別會判斷人,有的人你見過幾面就能掌握他,是嗎?」她問。她早就聽說過他:有才華,小說評論都寫得漂亮,特別得女人青睞。    
    「你相信還是不相信呢?」他含著一絲挑逗。    
    「相信又不相信,你能看看我嗎?」    
    他凝視了她一眼,她勇敢地迎視了他。微妙而豐富的交流。兩人都感到了對方的什麼意思,房間裡充滿了溫暖誘人的黃顏色,他們懷著期望等著往下的發展,那結果是朦朦朧朧可以感到的。    
    「好,我可以判斷判斷你。你應該相信,我在此前對你一無所知吧?」    
    「是,我們剛認識。」    
    「最簡單明顯的就不用詳細說了:你肯定是個非常有活力的女性:精力旺盛;不甘寂寞;爽朗熱心;願意在大群體中生活,在群體中充當一個忠誠勇敢的角色,為了群體的利益去和別人爭鬥,是你特別樂於的;不願意獨往獨來;如果給你戴幾頂高帽子,求你辦什麼事,你會玩命地為人奔波;……」    
    「太對了。」弓曉艷驚歎了,「你怎麼一下就看出來的?」    
    「這些性格特點根據平常的言行舉止就能感覺出來。你還想聽我講更深刻的嗎?」    
    「聽。」    
    童偉瞇著眼打量著她,連同她整個房間的背景。她穿著件白底藍點的連衣裙,鮮活動人地坐在那兒。床很乾淨卻略顯凌亂;桌上窗台上堆著各式化妝品;箱子半開著,拖露出幾件揉皺的衣裙;床底下一溜鞋,最高檔的皮鞋和過時的球鞋;牆角煤油爐上坐著一隻鋁鍋,鍋蓋倒翻著;牆上一張她的大照片,想必是幾年前照的,顯得更年輕,但同時多了點現在沒有的貧民氣……童偉更深地瞇上眼,目光恍惚了。在視覺的一片模糊中,他開始追蹤著講出自己的感覺:「我想說的第一個判斷——這是一般熟悉你的人也不知道的——就是:你現在大概看不起你的家庭。」    
    「什麼家庭?」    
    「就是你父母和你兄弟姐妹構成的家庭啊。」    
    弓曉艷有些呆了。「你怎麼看出來的?」她似乎想否認。    
    「別管我怎麼看出來的,但我相信肯定沒錯。你承認嗎?」    
    弓曉艷眨著眼看著童偉,沒回答。    
    「你不承認就算了,我就不往下講了。」    
    弓曉艷抿緊嘴唇,嚥了一口唾沫:「我承認。可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連我父母都不知道。」    
    「要不說我是天才。」童偉點著頭笑了笑,「我接著往下說,我要說的第二個判斷,就是你的嫉妒心很強,報復性也很強。有時候為了急於報復,連第二天都等不及。」    
    弓曉艷又震呆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說對了沒有吧?」    
    弓曉艷咬了咬嘴唇,這些都是她最不願承認的。    
    「不願承認?」    
    「我承認。還有什麼?」她故作鎮靜地問道。


上卷:第四部分某種意義上的相互忠誠

    「我要說的第三點:你報復起人來,想得很毒,幹起來卻常常手軟。你本性是個非常善良的女性。」    
    「我不善良……」    
    「不,你很善良,我相信我沒看錯。」童偉非常誠摯地看著她,「而且,我猜測,你因為這善良肯定受過很多罪。」    
    弓曉艷低下頭,眼睛模糊了。都以為她厲害、凶,都以為她終日快活,可誰真正瞭解她呢?    
    「我說得對嗎?」童偉溫和地問道。    
    「你接著說吧。」弓曉艷低聲說道。    
    「我把窗簾拉上好嗎?」    
    她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不易覺察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比你更壞的了。」弓曉艷說道。    
    「好了,別生氣了,允許我把窗簾拉上嗎——像去年第一次一樣?」    
    「不允許。」    
    童偉開心地笑了,站起來把窗簾一點點拉上了。他走過去把弓曉艷從床上拉起來,吻她。她左右躲閃著。    
    「如果你真討厭我,我就走了。」童偉停住吻說道。弓曉艷趴在他肩上不動也不語。他停了停,溫柔而堅決地扳過她的頭,在她嘴唇上栽下了吻。弓曉艷最初半推半就,含著微小的躲閃,但很快,被吻激發出的愛沖走了剛才的嗔惱,身體越來越酥軟。一個天旋地轉的吻。她嬌小燙熱的身體在他懷裡衝動地起伏起來,雙臂越來越緊地摟住他的脖頸,還發出幾次痙攣似的抖動。童偉抱著她一點點向床上倒了下去。一切隔膜被逐層解除了。裸露的天地相合交融。雲來了,即將化雨。    
    有人敲門。兩個人停住了。    
    「別理他,等一會兒就走了。」弓曉艷低聲說道,「把電扇關了。」    
    電扇的嗡嗡聲停了,敲門聲還是不斷。聽見有人說話:我剛才看見童偉來這兒了呀。再敲敲。    
    「怎麼辦?」童偉有些緊張。    
    「沒關係,別出聲。」弓曉艷小聲說。    
    敲門聲更響了:童偉,童偉。    
    「還是先起來吧。」童偉小心翼翼地從床上下來了,小心翼翼地開始穿衣服。    
    敲門聲停了。一陣說話聲,腳步聲,人走遠了。    
    「他們走了。」弓曉艷仍裸身躺著,手伸向童偉。    
    「別了,神經太緊張了。」童偉點著了煙,「穿上衣服起來吧,說說話。」他已失了興致。    
    當童偉拉門從房間出來時,正好碰見一群人說說笑笑從樓道那邊過來。「好哇,童偉,幹什麼勾當呢,剛才他們半天找不見你。」被人群簇擁著的一個男人指著他笑道。    
    隋耀國,現在很叫響的一位中年作家。    
    送走李向南,林虹獨自往回走。一個編輯正穿著短褲溜躂,見到她,立刻很慇勤地上前搭話。林虹隨便地與他邊走邊聊。迎面路燈下過來一個女人,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林虹立刻想到這八個字),身旁的這位編輯立刻有些不自然,對「徐娘」賠著笑:「我正等你呢。」便跟著她走了。看著他們的背影,林虹不禁笑了笑。她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兩人的關係。天下事也真有意思。很多關係並無政治上、經濟上、法律上或任何其他方面的明確規範,卻含著某種不成文的契約在內。因為是朋友,就要有難相幫;因為是恩人,就要報答;因為是情人,就要有某種意義上的相互忠誠。    
    社會生活的智慧是不是就表現在對各種隱蔽的契約的洞察和剖析呢?    
    非常客氣的敲門聲,不像男人又不像女人,讓人彆扭。她看了看表,都快十一點了,電影廠的人一到晚上都抽瘋。    
    請進。她禮貌地說道。沒有動靜。她起身準備去拉門,門小心地被推開了。客氣的笑臉——《白色交響曲》中的男主角,常家。「可以進嗎?」他站在門口,禮貌地問道。臉上沒有一根線條不在溫和地笑,但沒有一根線條不讓人膩味。眼睛似乎神采奕奕,鼻樑似乎很高,眉毛似乎很濃,但都像萬金油一樣,給人甜膩膩的感覺。    
    在電影中愛這樣的人,真是對她演技的高難度要求。    
    「這麼晚還不休息?」她親切地問,決定在生活中就克制住對他的反感,訓練自己的表演。


上卷:第四部分最藝術的演戲就是真實的演戲

    「這麼早睡,豈不太玩物喪志了。」常家笑笑很認真地說道,在椅子上坐下了。這麼熱的天,也總是雪白的襯衫繫在筆挺的褲子裡,「你在看書?」他看了看床上的一大摞書。    
    「我還沒看呢,別人剛送來的。」    
    「誰給你送的?」    
    「那你別問了。」林虹說著笑了。范丹林和童偉都給她送書來,這真是男人對女人表示好意最有風度的方式。也是最磊落的方式。    
    「噢,我問得唐突了,對不起。」常家典雅地點頭道歉。    
    和這種人相處真是難受死了。「你說話這麼矯情,文縐縐的,像二百年前的紳士,我可受不了。」林虹說著笑起來,真正開心地笑起來。她發現:最藝術的演戲就是真實的演戲。因為把對他真實的看法說出來了(雖然是玩笑似的),自己的心理、表情以及全身的肌肉、神經便都自然了。要不扭著勁,板著,很難演像。    
    常家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唯有這一笑露出點人的真實勁兒,讓林虹第一次不大反感,好像還是可以和他坦率談點什麼的。    
    「你演過幾部電影了?」她問。    
    「三五部吧。不過,那些我都看不上,試試而已。」    
    「這一部呢?」她指的是《白色交響曲》。    
    「這一部仍應算嘗試吧,既然他們一定要讓我演。」    
    「你打算嘗試多少部?」林虹問,她知道為爭取《白色交響曲》中的這個角色,他曾千方百計地活動。    
    「托爾斯泰講過,他《戰爭與和平》以前的小說都是試筆。」    
    「你又不是作家,怎麼和托爾斯泰比?」    
    「道理是一樣的。而且我過去也想過當作家,試了試,覺得還是搞表演更合適。」    
    「你的小說發表過嗎?」    
    「……沒有。」常家有些臉紅,「我就沒往編輯部寄,因為自己還不太滿意。光發表有多大意思?」    
    真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再談下去,演戲還是到了拍電影時再說吧。林虹看了看對面的空床,快半夜了,卞潔瓊怎麼還不回來呢?    
    隋耀國充分具有知名作家的人物感。下了飛機,他一手提著皮箱,一隻手臂搭著件衣服,瀟灑地走過活動甬道,含著微笑與空中小姐告別,就像每個大人物一樣。他一到機場候機樓大廳,便受到電影廠導演、編輯四五個人的迎接。他們熱情地湧上來。他挺著偉岸的身子一一握手。那是自信的、有風度的握手。行李早已被眾人搶著提上了,臂彎裡這件衣服,還要自己搭著,這樣甩開大步趟著鏡面般光潔的水磨石地面走出大廳時,顯得氣派瀟灑。是豪華的進口小轎車,電影廠內第一號車,導演說明道。他只是淡然地笑笑:太沒必要了。同時舒服地仰靠在座背上,放鬆了身體,感到滿足與享受。只有高級小轎車這樣舒適的沙發,這樣清涼的冷氣,這樣隆重的接待規格,才能使他產生這種心態。馮廠長要親自來的,臨時有事沒來。導演們這樣解釋道,他又感到一種受到尊敬的滿足。太驚動電影廠了,這樣我下次可不敢來給你們寫劇本了。    
    小轎車平穩地在夜晚的京郊公路上高速行駛。他頷首聽著導演們爭相介紹著情況。車窗外掠過著黑糊糊的田野,燈光閃爍的村落,一片片樓群,超過一輛又一輛大小轎車。一輛破舊的小轎車內亮著燈,很擁擠地坐著兩位慈眉善眼的老幹部和他們的陪同人員,看年齡外貌,級別不低。對方注意到了自己這輛豪華車,目光中閃露出什麼。他心中不無冷意地微微笑了。為他們感到寒傖,既同情又蔑視。你們不過如此,你們被拋在後頭了,難受嗎?歷史就是不斷有人沒落,有人興起。昨天是囚徒(他眼前浮現出東北勞改農場的號房),今天成新貴。這就是歷史。他此刻並無多少感慨。除了寫作時,他從不多回憶過去。過去的便過去了,他非常快地適應了自己的現狀。他乘坐的豪華轎車射著雪亮的燈柱平穩地急馳著。它一輛又一輛迅速地超越著其他汽車,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了他的全部優越感。每一次超車時,他都體會到這種優越感。他的身體和小轎車溶合為一,急速地追近一輛又一輛車,很有力地(他感到自己身體的馬力)從它們身旁超過去,車尾,車身,車頭,把它們迅速甩到後面去了。他暢通無阻地高速行駛著。兩邊的楊樹在雪亮的車燈中群魔般迎面撲來,在暗夜中刷刷刷地向後掠去。    
    到電影廠了。和廠長們見過面了,握過手了,熱情過了,寒暄過了。到了招待所。裡外套間,有衛生間,鋪著紅地毯。這樣的房子廠裡僅有兩套,一套給他了,另一套為可能來的首長備用。他在所有來改劇本的作家中頭一份待遇。這又讓他要開玩笑了:這不是要讓我為難嗎,分裂我和作家朋友們的關係?隨即他便拉開籐椅坐下,又起身和一個個、一群群聞風而來的作家們熱情握手,說胖談瘦。他知道他們在,他不用去登門拜訪,他們會來的,他的房間成了熱鬧的中心。好了,大家坐吧,這外間有大沙發、小沙發,很寬敞,很氣派,我可要坐在這寫字檯旁的籐椅上,很舒服地伸開腿,很舒服地向後靠,可以很從容地俯視你們,又處在中心位置。和文學界的朋友們相會是愉快的,處在中心位置尤其是愉快的。他笑著環顧左右。


上卷:第四部分嬌嫩的、火辣辣的小妞

    劉言,你在電影廠幹什麼呢?又搞了一個劇本?怎麼,開拍了,還在這兒坐陣?是不是被女演員迷住眼了?哈哈哈。我可是被他們硬綁架來的。我從來沒搞過電影,這次非要讓我改編自己的小說《茫茫林海》。沒辦法,試一下。我的方針是寫一稿就告終,行不行我不再改二遍了。你們要接著改你們改去,我是不管了。時間賠不起。劉言踏進這間房時左張右望,頗有些酸溜溜。「他們還從來沒讓我住過這個房間呢。」那你只好難受,我只好裝不知道。人的待遇應該有差別。    
    小杜——杜正光,你也來改劇本?和誰一塊兒合作?和你?叫什麼?石英?你很年輕嘛,多大年紀?二十三歲?噢,杜正光和這位姑娘是不是有一手?不管。自己對石英很感興趣。他對年輕漂亮的女性都感興趣。幾十年的厄難剝奪了他性愛的權利,現在他要在一切能夠彌補的地方彌補回來。他不再和石英多說話了,他已經感到了她羞怯目光中對自己的崇拜。他現在需要海闊天空地談文藝,他的光芒應該籠罩整個房間,使所有的人都黯然失色。    
    童偉也在電影廠?剛才沒找見?鑽到姑娘房間去了?他架子很大?來,我們一起去找找他。我不用去?沒關係,我還有一封急信要給他,別人托我捎的。走,你們幾個坐一會兒,我和他們轉一轉。    
    童偉,坐吧。好容易找到你。你剛從外面回來?沒在那姑娘屋裡?你們說什麼?那姑娘是搞化妝的?和童偉那個著哪?叫什麼?弓曉艷?剛才看到一眼,是個非常性感的、嬌嫩的、火辣辣的小妞。童偉,別解釋了。什麼,攻擊開我了?我在全國十幾個城市都有情人?那是造謠。石英,你笑什麼?他們向來會造我謠,以攻擊我為樂趣。我在罵聲中成長。(高興地笑)    
    來來,大家抽煙,我發煙。說我是大戶,我就算大戶。他站起身,踏著地毯在屋裡轉圈發煙。你們別又攻擊我,我算什麼大作家?一個個給你們送煙到手,低頭哈腰跟孫子似的。看給我的房間?可能沒別的房間了,只好讓我住這間吧。    
    好好,咱們聊聊文藝吧。怎麼樣,現在北京文藝界有什麼動態?人們都在寫什麼呢?問我?我不急。我不趕數量。一年兩部中篇就行了。每篇惹點事,讓評論界忙一陣。他走走停停,轉完一圈回到寫字檯旁,要坐未坐地站著,在桌上蹲著煙,這樣轉著頭說話很得勁。沒有比這要坐未坐、要點煙還未點煙時的談話更有張力、更有節奏、更從容瀟灑的了。    
    屋裡越發熱鬧了。又有些演員聞訊湊來,有大方的,有忸怩的。他隋耀國是有知名度的,在很多人眼裡是有傳奇色彩的。1957年的右派,幾十年的勞改,一旦拿起筆便才華橫溢,名震文壇。又有各種風流軼聞給他套上五彩光輪。你們看過我的小說嗎?看過哪篇?有什麼意見?他很親熱地問著幾個年輕女演員。你沒看過?那也不用臉紅,臉紅的應該是我。一個作家寫了東西沒人看不該臉紅?不過,你們也應該增加點文學修養,是吧?你叫什麼?矢菊秀?    
    這位姑娘真是出奇的漂亮。    
    你們怎麼又攻擊我?說我對小姐獻慇勤?讓小姐們對我保持警惕?喂,你們這幾位小姐,相信他們的話嗎?我告訴你們,我在男作家中間老受攻擊。原因很簡單,就是女性們往往更偏愛我。(眾人皆大笑)說我對年輕漂亮的女性特別大方?對,我承認。你們這幾位美麗的小姐,一共幾位?六位?明天我請你們去全聚德吃烤鴨,好不好?你們敢去嗎?敢去,那我就敢請。好了,一言為定。只請你們。我大大方方的請,你們大大方方的去。    
    半夜了,熱鬧完了,大多數人都走了,少數幾個人又接著聊。又聊完了,只剩滿屋濃濃的煙氣。他在紅地毯上躊躇滿志又是不甘寂寞地來回走了走。不會再有人來了,大房間裡很空落。拉開衛生間,凝視著白瓷浴缸,點著頭,幽默地笑了笑(其實腦子裡想到的是剛才那幾位漂亮的女演員),好了,洗洗澡吧。    
    他仰躺在浴缸裡,水不冷不熱,很舒服地浸泡著身體。頭露出水面枕在浴缸邊。從下飛機開始受到的隆重接待、簇擁熱鬧,都五光十色地過去了。夜已經靜了,滿樓沒有什麼聲響。他略有些失落,略有些惆悵,略感寂寥,但隨即眼裡漾出微笑。筵席總要散,熱鬧總有完,一天總會結束,人生也總有終結。他想到《紅樓夢》。他移動了一下身體,躺得更舒適些。全身的肌肉骨骼都被溫乎乎的水泡得鬆開了。緊張、疲勞、興奮都從汗毛孔裡、關節縫裡一絲絲散逸出來,溶在了水裡。身體變得很輕,很通暢。沒有負荷的肉體生出了一個遐想聯翩的靈魂。    
    他凝視著房頂恍惚微笑,數不清的畫面在他眼前疊印著,有黑色的、鐵青的,如獰厲的石雕;有輝煌的、神秘的、聖潔的,如大雄寶殿中壁畫上佛的故事;有小轎車雪亮的車燈,劃破著無際的黑夜;有刷刷刷在兩邊掠過的黑糊糊的楊樹,飛機下燈海般的京都;有各種各樣晃動的面孔,數不清的手,乾瘦的,肥厚的,粗糙的,細膩的,潮濕的,乾燥的;有一雙特別可愛的叫石英的手,還有一雙特別光嫩的手——那光嫩的手感現在還在手中——是那個叫矢菊秀的女演員的。    
    他此刻唯一渴望的是身邊能有個年輕可愛的女人。    
    樓道裡突然爆炸似的人聲喧鬧起來。快凌晨一點了,怎麼了?    
    


上卷:第四部分她投入他的懷抱了

    整個樓裡寂靜無聲。劉言和陳美霞坐著談話。這是他的房間。    
    已經談了一個多鐘頭了。劉言一從隋耀國那兒回來,她就來了:劉老師,請您幫我安排個讀書計劃,我想提高一下自己的文學修養。他滿臉堆笑非常熱情,給她開好了要讀的書單。她請教了許多問題。這方面的話似乎已經說夠,談話出現了說一兩句就間隔一會兒的不自然氣氛。可兩人都還要談下去。    
    「劉老師,希望你以後多幫助我。」陳美霞又找出一句話,這是一句重複了幾遍的話。她找不到話,她是個教師家出來的女孩子,到電影界六七年了,演來演去是些不惹人注意的小角色。她苦惱,二十七八歲了,再不打響,藝術青春就完了。可怎麼才能跨出第一步呢?要有人重視她,要有重要點的角色分配給她。可一直沒人賞識。她應該找到依靠。她目睹了電影界光怪陸離的事情,模模糊糊知道應該怎麼辦了,可她不去想具體怎麼辦,她不敢把自己的計劃想清楚,她知道那是很齷齪的。她終於下定決心找劉言。他是有名的作家,和導演們關係密切。她帶著一種模模糊糊的決心來了。可她不會來事兒,只是老師長老師短地說些沒用的話。    
    「啊,咱們互相幫助吧。」劉言說著笑起來,而且笑得很長,為了把空白的時間填補起來。已夜深人靜,這位女演員仍無告辭之意,他隱約感到一點什麼,但又不敢確信自己的判斷。陳美霞的表情太單純,他不敢往那兒想。他一直想試探性地突破點界限,最終卻沒突破,還言不由衷地扮演著一個老師的尊嚴角色。    
    兩人都被這樣言不由衷的談話折磨著,兩人都多少感到了對方是言不由衷的,因此有著判斷,增加著決心;但是,恰恰是雙方言不由衷的講話又把他們都擋住了。    
    「你不要總叫我老師了,啊?」    
    「不叫老師叫什麼呀,論哪方面你都是我的老師。」    
    又是幾秒鐘停頓。    
    劉言止不住扭頭看了看房門,陳美霞也跟著看了一眼。房門從一開始就半掩著留著一條縫,足可以把他們的說話聲傳到樓道裡去。這原是一個中年男人和年輕女人單獨在房間裡談話最適當的關門方式,今天晚上卻一直成為折磨劉言的一個存在。他肩膀的一側始終感到著那條門縫的存在,他後悔當時沒關住它。    
    兩人對房門的同時觀望,轉回的目光又正好對視了一下,極大地增加了不自然氣氛。雙方的心理意味是明顯的。都感到了對方的什麼,又都不能確定什麼。    
    劉言沒有足夠的心理力量站起來,笑著在房間來回踱踱,顯得很自然地順手把門關上。後半夜了,這關門的意思太明確,倘若陳美霞一下站起來,說:「劉老師我走了。」整個結果將是糟糕透了。    
    「快一點了吧?」陳美霞又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句。    
    「啊,快一點了。」劉言看了一下手錶。    
    兩人都後悔說錯了話。此時,他們更無理由這樣談下去了。    
    幾秒鐘難堪的靜默之後,陳美霞站起來了。「劉老師,那我走了。你休息吧。」說完這話,她倒一下自然了。    
    「好好,咱們找時間再談。」劉言只能站起來,雖然他很不甘心這樣,但說這話時,也一下子顯得自然了。他很親熱地送她往門口走。聞著她那髮香,她那南國女子的火熱氣息,那刺激人的汗味,他感到自己的衝動,這衝動似乎可以在一兩秒鐘內使他生出一個決心,採取一個果斷的行動。    
    ——美霞,你先站住,我還要和你說一句話,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她站住了看著他。真的,他說。我願意今後盡全力幫助你,你願意嗎?她很有感情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慢慢伸手攬過她。她投入他的懷抱了——    
    但他並沒有生出決心,這段距離太短了,他只來得及在門口長者似地輕輕拍了拍陳美霞的肩:「你不要悲觀,會有機會打響的。」他感到了她肩膀的柔順和身體的微微停頓,那是她想站住的意思。但是,她的手已經把門拉開了。    
    「劉老師,耽誤您時間了,謝謝您。」她只能這樣尊敬地說了一句。    
    「沒關係,應該的。」他也只能這樣和藹地說了一句。    
    陳美霞要轉身的一剎那,樓道裡突然爆炸似地喧鬧起來。怎麼了?    
    是一群剛在郊區拍完夜景的演員回來了。他們嚷著,議論著,上著樓,開著門,乒乒乓乓,叮叮噹噹,今兒累壞了。還有吃的沒有,哥們兒?哎哎哎,你們誰拿我書包了?我這有倆麵包誰要?我這有蘋果。哎,暖壺裡還有水嗎?把錄音機開開,放段音樂。咚咚咚,開門呀。睡死啦?是我。爺們兒回來了。哥們兒,我這兒有瓶二鍋頭。烏拉。他那兒還有半隻燒雞呢。    
    整個樓裡像個轟響的大鼓。    
    三樓,二樓,一樓,都有人打開房門,伸出睡眼惺忪的頭怒沖沖嚷道:「能不能安靜點兒,讓不讓別人睡了?」吵鬧聲終於小下來,變成嗡嗡聲。嗡嗡聲也小下去。又有了一陣關門開門聲。廁所的門嘎吱嘎吱響了一陣,便都靜下來了。    
    劉言仰躺在床上,回想著剛才和陳美霞談話的情景,皺起的眉頭在思索,凝望的眼睛在黑夜中發光。    
    陳美霞還坐在桌前手撐著頭呆呆地想著。    
    隋耀國又調整了一下姿勢,更舒服地躺在浴盆裡。他在水中搓著身體。夜很靜,水很多情。他眼前無聲地飄閃過幻覺。大海起伏著。陽光是明亮的。海水伸出溫柔的手撫摸著金色的沙灘。沙灘上有岩石。一個男人孤獨地向遠方走去。遠處白帆點點,駛過來,成為巨大的影子,一直駛上沙灘,撲面而過。    
    男人還在走,看不清他的臉。他低著頭,戴著破舊的大草帽,穿著件灰夾克,黑而皺的褲子。他手臂很長,手很大。他前傾著身子,臉在帽簷下埋著,又轉身朝這邊一步步吃力走來,好像是在用肩推著一輛平車,又好像是在拉縴。    
    他一步步走著……


上卷:第四部分香港最受歡迎的女影星

    樓道裡爆炸般的鬧騰結束了,嗡嗡的餘波也消失了,夜又寂靜無聲了。卞潔瓊回來了。她似乎很疲憊,拖著步子側著擺了進來。大概是有些醉意,帶著很濃的酒氣。她撂下一個鼓鼓囊囊的棕色「馬桶袋」,扶著床檔一屁股在床上坐下。    
    「這麼晚你為什麼還趕回來?」林虹剛準備躺下,坐在床上問。    
    「明天一早不要去外景地嗎,我就趕回來了。我先生本來已經開了房間留我。」卞潔瓊說道。    
    「他送你回來的?」    
    「那當然,他叫了『的士』送我回來的。」    
    「玩得好嗎?」林虹問。    
    「好——」卞潔瓊雙手搓著臉,拖長聲音答道,目光有些恍惚。她猛然把頭放下,變得清醒:「玩得很好。」    
    多麼輝煌豪華的大飯店;多麼令人眩目的舞會;女人們珠光寶氣,奢華無比;多麼高級的酒吧,燈紅酒綠;多麼舒適的咖啡廳;多麼昂貴的收費;多麼慇勤周到的服務;男女侍者垂手恭立,目光一招就立刻趕來……    
    卞潔瓊撐起精神炫耀地說著。疲憊退走了,越來越眉飛色舞了。    
    那兒的房間都是一晚上上百塊的,上千塊的都有。你沒去過吧?沒去過就不能想像。這個世界上真有想都想不出來的高級享受。這輩子要是沒享受過這些,可真是白活了。你看看我先生送我的東西嗎?你困嗎?來,我拿給你看。    
    她打開了「馬桶袋」。    
    這件衣服漂亮嗎?——是一件粉紅色的紗上衣。這件裙子怎麼樣?——一件拖地花長裙。這雙皮涼鞋精緻吧?香港出的,香港的鞋世界有名的。你再看這個皮夾子漂亮嗎?牛蛙皮做的。這個黑皮夾更漂亮吧?是鱷魚皮做的。這條金項鏈,漂亮嗎?    
    卞潔瓊拿出一個小首飾盒,取出一條金項鏈,雙手捏著,提起來,讓林虹看。金光閃閃。林虹微微一笑,表示看見了。卞潔瓊又貼到自己脖頸上比試著。    
    我戴好看嗎?這是18K的。24K是純金,那太軟,太紅,不好看,18K最好。成色再低了,不值錢,也不好看。你戴過金項鏈嗎?沒有?女人一生沒有幾條好項鏈,實在太虧了。我先生已經答應我了,給我買一條真正的鑽石項鏈,那要戴上才漂亮呢。    
    ……她戴上鑽石項鏈,脖頸上群星閃耀,穿一件黃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綠色的,不,是紅色的拖地長裙,出現在香港上流社會。她被丈夫挽著款款步入輝煌的舞廳,上千人站起來為她鼓掌。所有的照相機都對著她,閃光燈一片耀眼,燃起一百個太陽。她是香港最受歡迎的女影星,她回眸一笑就值千金。香港到處是她的巨大畫像,她在對每一個香港人含情脈脈地微笑……    
    我很快就會移居香港了,我要到那兒打天下。我嫁給我先生,並不圖他的錢。他是有錢,而且愛我愛得發瘋。結婚在我只是跳板。我要到香港演電影。我覺得我適合在那個世界發展。咱們這兒太僵化,我根本施展不開。你再看我這個戒指,做工特別精緻,美國貨,你不感興趣?    
    林虹表示感興趣地看著她。卞潔瓊在燈光下轉來轉去欣賞著金戒指,恍惚的目光充滿著貪婪的慾望和癡迷的想像。    
    「林虹,要不要我給你也介紹一個香港的先生?」    
    林虹搖了搖頭。    
    「為什麼?」    
    「我不願意。」    
    卞潔瓊看著林虹,愣了一會兒。「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滿臉敵意地問。    
    「不是。」    
    「你是看不起我吧?」    
    「不是。」    
    林虹在對面床上靜靜地坐著,眼裡含著真誠的微笑。真會演戲。幸運兒。又美,又安靜,一動不動,像個小觀音。小觀音在自己眼前模糊了,一壁又一壁的石佛、石菩薩在眼前浮動,一張張慈祥寧靜的臉,群鬼在他們坐騎下掙扎,又都化成人群,他們都不和她照面,冰冷的目光都釘在她脊背上。……    
    食堂裡熙熙攘攘。排隊打飯的,就座吃飯的,說說笑笑一團一夥地圍坐成一桌。卞潔瓊也不斷和人打著招呼,但坐下吃飯時她常常是冷冷的一人一桌,沒有人和她坐在一起。在食堂吃飯據說是對人緣的最明顯檢驗,在這一天中最愉快的時候,人人願意和親近的人坐在一起。她獨自坐著,慢慢喝著湯,感到周圍的熱鬧及自己的冷落。眼前的桌面像荒涼的大漠。一隻螞蟻在踽踽獨行。她不願受這種審判,端起飯碗一個人回宿舍去吃,脊背感到人們對她的冷蔑和議論。她不理睬,格登格登昂首往外走。


上卷:第四部分不計較她過去的恥辱

    「哼,誰知道你是不是。」    
    「真的不是。」林虹解釋道。    
    「別裝大善人了。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我是破鞋,我從十五歲起就和男人胡搞,我一生都要背著黑鍋。人人可以在背後唾我,我的恥辱是洗不掉了。以後孩子長大了,也會看不起我。我倒霉,人們糟蹋我;我出人頭地,人們更拿我當閒談的資料。我知道,你們人人肚裡一把刀。」    
    看著歇斯底里的卞潔瓊,林虹不知說什麼好。這兩天她已多少知道一些卞潔瓊的悲慘身世。    
    卞潔瓊噴著酒氣,感到自己身體的抖動。    
    ——她什麼罪?—個文工團員,工人家庭出來的女孩子,十五歲被文工團團長強姦了,以後又被他長期霸佔了。「文化大革命」她成了作風敗壞的女流氓,胸前掛著黑底白字的牌子,手裡舉著根竹竿,挑著一隻破鞋遊街。千百雙手,千百樣髒東西從人群中飛來,黑紅黃綠都砸在她臉上身上。她變成了妖怪。    
    ——她站在黑煙滾滾、惡臭熏天的瀝青鍋旁燒著火,用木棍攪拌著濃稠的瀝青。火烤著她,烈日曬著她,黑煙熏著她。她的臉是黑的,頭髮是蓬亂的,帆布工作服是黑污的。她早已被文工團開除了,到了建築工程隊,干最髒最累的活兒。她熬著瀝青,也熬著自己。她發誓這輩子要熬個出人頭地。    
    ——天黑了,她疲憊不堪地拖著步子回家,丈夫醉醺醺地在街口攔住她,伸出手:給點兒錢。南方小鎮,晚飯後的街邊店舖都在亮燈敞門營業。她說:沒有。她不能給他錢去喝,去賭,她還要顧家,她還有剛滿週歲的孩子。沒有? 丈夫眼睛血紅。他是工人,托人介紹要娶她。她以為他忠厚,不計較她過去的恥辱,嫁了他。但一結婚他就不原諒她的過去了,忠厚變成了粗野。他毒打她,打完她便打自己,打完自己便兩眼發直地出去喝酒,醉在外面。不給錢?你這破鞋, 你這爛女人。他左搖右晃地當街指著她大罵,惹得人們圍上來。    
    ——她終於和丈夫離了婚,終於在法院上爭到了孩子,終於熬來了機會,在幾年前考上了電影學院,終於出人頭地了,終於又嫁給了一個香港商人,終於又……    
    「潔瓊,喝點水吧,你是不是有點醉了?」林虹倒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    
    她伸手把它搪開了,「我不喝。」她似乎稍稍平靜了一些,「林虹,你看過我演的電影嗎?」    
    「前兩天剛看過一部《楓葉紅了》。」    
    「我演得怎麼樣,你客觀說?」    
    「挺好的,挺成功的。」林虹眼前不禁浮現出卞潔瓊在銀幕上的形象:一個年輕女醫生,穿著黃色的短袖彈力衫坐在那兒微笑著想一件幸福的事情,目光純潔動人。    
    「純潔善良?哼,這就是我的天才。我一點都不純潔,一點都不善良。我也不相信這些,可我卻能演出來。人活一輩子就是演戲。誰不演戲?不在銀幕上演,就在銀幕下演,無非是演得高明不高明而已。連小孩哭鬧都是演給大人看的。怎麼樣,我說的這一套動聽嗎?」卞潔瓊冷冷地瞥視著林虹。    
    林虹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覺得你能像我演得這麼好嗎?」卞潔瓊含著敵意問道。    
    「我現在還一點經驗都沒有。」林虹溫和地說。    
    「我看你挺自信的。你不用搖頭,我能看出來。」    
    林虹又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自鳴清高,對吧?你是幸運兒,一上來就是主角。有人捧你,一步登天,把別人一腳踩在下面。好不得意吧?」    
    你不承認?踩著別人肩膀往上走,該有多得勁,多舒服。瘦肩膀,肥肩膀,寬肩膀,窄肩膀,老肩膀,嫩肩膀,一腳踩一個往前走,蹬得他們往後倒,往下癱,肉陷骨塌,自己藉著反作用力往前竄。    
    「你累了,早點洗洗睡吧。」林虹說。    
    「我不累。」卞潔瓊歇斯底里的發狠被打斷了。她直愣愣地凝視著眼前,沉默了一會兒,「林虹,我挺嫉恨你的。你知道嗎?」她目光恍惚地說道。    
    林虹看著她,什麼也沒說——不能說。    
    卞潔瓊猛然抬起頭:「你聽見沒有,我嫉恨你。你不聾吧?」    
    「睡吧,你太累了。」語氣平靜。    
    她喝多了,失態了,臉肯定扭歪了,頭髮肯定蓬亂了,不成人樣了。可林虹還平平靜靜地坐在那兒。她更惱怒了。「你別覺得自己了不起,春風得意。」她冷笑著。    
    「我沒有……」    
    「你以為別人不瞭解你的底兒?都拿你當天使一樣?」卞潔瓊從牙齒縫裡冷冷地往外說著,她在緊咬的牙關中感到著自己的狠毒。    
    林虹看著她。    
    「你的身世不也和我差不多嗎?這兩天在電影廠誰不背後議論你?顧——曉——鷹——,對吧?我看你還不如我呢。我馬上可以去香港、去外國打天下,那個世界不在乎這些。你呢?」


上卷:第四部分壓制著自己不愉快的回憶

    林虹用冷靜的目光打量著對方。卞潔瓊的臉部掠過微微的抽搐。歇斯底里發作了一通,她顯得比平時難看了。她像受了驚恐跑回洞穴的小動物微微地喘著氣。受過侮辱而要去侮辱與自己同命運的人,自己發瘋了,也要讓別人跟著發瘋,這真是人生的悲劇。    
    寂靜此時顯得很殘酷。它使時間停頓,使剛才的全部言行舉動都凍結了,靈魂曝曬了,受別人的審視也受自己的宰割。寂靜生出無數把鋒利的刀,亮晃晃的一起過來剖析著她的皮肉。她真希望再有幾杯酒,添點醉意。「我是喝多了……」卞潔瓊站了起來,半搖半晃地走到桌旁,端起林虹剛才倒的那杯水仰起頭一飲而盡。她沉重地放下杯子,手在杯子上半天沒離開,目光凝視一點,矇矓起來。好一會兒寂靜,她慢慢走到椅邊坐下。「我是發瘋了吧?」她側對著林虹說。    
    林虹沉默不語。    
    「你恨我嗎?」    
    仍然不須言語。    
    卞潔瓊也不說話了。她對著鏡子慢慢摘著發卡,發卡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聲清脆的聲響。她向後掠了掠頭髮,仰起臉神情恍惚地撫摸著眼角的皺紋。「真是人生如夢啊……」她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人有幾年好活的?年輕的時候一過去就全完了。想享受也享受不了了。」喃喃低語夢幻般在空氣中飄悠著,漸漸消逝了,「聽見我說話了嗎?」    
    依然是寂靜。    
    「你不願理我了?」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說話?」卞潔瓊突然轉過身,對著林虹,「我受不了這安靜,我耳朵有毛病,我要爆炸了。」她雙手摀住耳朵。耳鳴聲像尖厲的汽笛震得她耳膜撕裂般劇痛,頭顱要炸開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恍惚地呆坐著。「我是發神經呢,」她自言自語似地慢慢說道,「我今天心裡不痛快。」    
    林虹抬眼看了看她,仍然沒有說話。    
    「你成心不理我,你心就這麼狠?我痛苦,我痛苦。」卞潔瓊又有些歇斯底里。    
    林虹依然那樣冷靜,這是此時她唯一合適的態度。    
    卞潔瓊垂下頭,目光黯然地盯在了地上:「我剛才說的都是假的。」她的聲音變得沙啞,「我根本去不了香港,我先生根本沒有愛得我發瘋。他是騙子,他沒有錢,他的錢都在他太太手裡,都是他太太的錢。」    
    林虹驚愕不解地看著卞潔瓊。    
    「他早已有了太太。他花錢在香港開了個未婚的假證明,每年來大陸一兩個月,我不過是他的姘頭,我今天才知道。」卞潔瓊垂著目光說道。    
    賓館的房間裡。卞潔瓊怒氣沖沖地追問過了,嚷過了,罵過了,打過了(打了對方兩個耳光)。她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跪在她面前。    
    床上攤放著幾封信。有一封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的朋友寫給卞潔瓊的,對她先生的情況作了詳細介紹:他在香港有太太,有兩個孩子,他沒有什麼財產,財產都是他太太的,太太是他的老闆。    
    「潔瓊,饒了我吧,我因為愛你才不得不這樣做。我不愛我太太。她比你差多了,又老又難看。她身體不好,糖尿病,活不長了。我只盼她早死。她一死,我就接你去香港。你千萬別告我;你要告我,我就完了。我錢是不太多,可每年總可以給你一兩千塊。我以後錢多了,就和我太太離婚,一定接你去香港。你饒了我吧。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他抓著她的手使勁朝自己臉上打著。    
    她兩眼呆滯,慢慢抽回手站了起來,往外走。    
    「潔瓊,這麼晚還回去?你——」他提起馬桶袋跌跌撞撞地跟了出來,「等一等,我送你回去。」……    
    「你打算告他嗎?」靜默了許久,林虹問。此時她一方面真的同情卞潔瓊,同時也感到心中有一股強大的抗拒力:她根本不願意承認自己與卞潔瓊有任何一致性,她絕不和卞潔瓊等同起來,她不斷壓制著自己不愉快的回憶。    
    卞潔瓊呆滯了好一會兒,慢慢搖了搖頭,「怎麼告他?告了,我又能怎麼樣?不過叫別人更笑話我。」    
    「這些,別人知道嗎?」    
    卞潔瓊冷冷一笑,「人們早晚會知道的,說不定已經知道了。這輩子,我算完了……」    
    「那你和他離婚算了。」    
    卞潔瓊半天沒動一下,許久,又慢慢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離?」    
    「我需要錢……」    
    林虹說不出什麼來了。她看了看卞潔瓊桌上的項鏈、戒指和床上一攤從馬桶袋裡掏出來的衣服。    
    「我完了……」    
    「別這麼說,你還有你的事業。」    
    「事業?我還能搞到哪兒?我已經三十六了。」    
    「你不是才三十二歲嗎?」    
    「那是我不願說出我的真實年齡。」    
    「……」    
    「我原想去香港打天下,現在沒門兒了。」    
    「那你打算……」    
    「還談什麼打算,混唄……」


上卷:第四部分林虹徹底的失眠了

    「你看,這本電影雜誌上還刊登了一封讀者來信,看了你演的電影很感動,說你表現出了真善美。」林虹把一本電影畫報遞給她。    
    「真善美?我真可憐這些觀眾,可憐這些給我寫信的,他們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卞潔瓊沒接畫報,「我活不了幾年了。有人對我說過,我只有兩種前途:一個是自殺,一個是得精神病。」    
    「不會的,你應該多想想孩子。」林虹說道。卞潔瓊有個十歲的兒子,寄養在她母親那裡。她很愛兒子,常和林虹談起他。    
    卞潔瓊低下頭,玻璃板下兒子的照片迎面看著她,那麼清秀,那麼聰明,眼裡蘊含著一點成年人一樣的沉鬱。「所以,我更沒必要活太長了……」    
    明明,你好嗎?來來,站到門框邊,媽媽看看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上次量身高劃的印呢?噢,在這兒,又長高了半公分。媽媽又給你買了兩身衣服。這是白襯衣,藍褲子。你不是要少先隊隊服嗎?這是一身運動衣,喜歡嗎?媽媽記得你要這種鑲白道的。試一試,正合適,真漂亮。來,再試試這雙球鞋。那雙破了,不要穿了,換這雙新的。腿上的疤好了沒有?把褲腿捲起來讓媽媽看看。還沒長好。以後當心點,不要再亂爬高了。這疤不要揭它,讓它慢慢長出新皮來。這是又給你買的新書包。原來那個帶兒不是斷了?姥姥縫上了?縫上也不要用了。上學用新的。這是奶粉,以後早飯還是喝牛奶,吃雞蛋。牛奶有營養,啊?聽話,還是喝牛奶。    
    每次見到兒子,她總是手忙腳亂的疼不夠。兒子的頭髮是黑亮光滑的,兒子的臉皮是白白淨淨的,兒子的個子是瘦瘦直直的,兒子身上還帶著小時候的奶香。她總是情不自禁地撫摸兒子的頭髮,兒子的肩膀,她願意給兒子脫衣裳,穿衣裳,系扣子,結領巾,渴望接觸兒子的身體,聞到兒子的氣味兒。只有和兒子在一起,她才感到自己的善良,感到自己是一個母親,同時又覺得自己單純快活,愛說愛笑,像個和兒子一樣大的小孩。    
    好了,媽媽要走了,媽媽還要去外景地。你送送媽媽吧?送媽媽到胡同口汽車站。送到大雜院門口,兒子就停住了。    
    怎麼不送媽媽了?    
    兒子看了看她,垂下眼沉默不語。    
    怎麼了?    
    潔瓊,你走吧,別讓明明送了。母親蹣跚地過來了。    
    怎麼了,媽媽,有誰欺負明明瞭?    
    胡同裡的小孩胡說八道他。    
    胡說你什麼?告訴媽媽。    
    上次開完家長會……算了,潔瓊,別多打聽了。    
    卞潔瓊明白了……    
    我現在常常做噩夢。有時候看見我自殺,有時候看見兒子大了,不願見我……    
    ——她冷冷地笑著,穿過嘲笑她的千萬雙眼睛,穿過蔑視她的世界,逕直朝藍光蕩漾的海水走去。金碧輝煌的樓廈在海對面影影綽綽閃耀著。她一步步走入海中,水淹沒了她,在她眼前一脈脈藍晃晃波動著,身子輕飄飄地浮起來……    
    ——她站在一壁黑色峭立的孤崖上,冷冷地看著下面——圓形的地平線下沒有一絲光亮。地平線上的天空灰亮慘淡。她朝前一步,身子便向無底深淵墜落。數不清的黑色山峰,利劍般扎穿她的身體……    
    ——兒子大了,很高大,很瀟灑,雙手插在褲袋中,站在一台大型電子計算機旁和一個女孩談話。背後是寬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的神態高雅,偶爾還幽默地聳聳肩,一臉光輝。他轉過頭來看見她了,光輝頓時熄滅了,垂下眼默然不語……    
    可我知道,我馬上還不會自殺。我在夢裡怕死。夢裡怕死的人不會自殺。我喜歡錢,喜歡享受,喜歡漂亮的首飾,喜歡男人奉承。看見照相館櫥窗裡陳列著我的大彩照我就得意,立住腳端詳半天,左顧右盼,希望行人認出我。他們圍上來了,讓我簽名留念。我就高高興興給他們簽。人圍得越多我越高興,恨不能製造一起交通堵塞。最後人們揮著手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我一路笑著走,還哼著歌。看見兩邊商店櫥窗裡的衣服,我就眼花,左右看不過來。看到別的女人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比我穿得好,我就嫉妒。有時候人迎面走過了,我還要轉身瞄著她背影哼一聲。……    
    「唉,我知道我最後總是不得好死的。」卞潔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窗邊走,「今天我說多了,如果你不往別人耳朵裡翻話,我就拿你當好朋友。如果你翻出去,我就恨你,拿你當仇敵。」她突然面露恐懼地在窗前站住了:「你看,林虹,那是什麼?」    
    林虹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啊。」    
    卞潔瓊閉著眼在床邊坐下了。    
    ……汽車在漆黑的郊區公路上疾馳,突然,車燈照見公路當中有團黑魆魆的東西,急剎住了,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女人。她看了看車裡走出來的人:我是想死。你們不讓我死。我沒家。兒女都不認我。你們走吧,別管我。我是自己作孽自己受,就該不得好活。她突然抬頭盯了卞潔瓊一眼,卞潔瓊嚇得連連倒退。汽車繞開走了……    
    這麼多年來,這個老女人總在我夢裡出現。我已分不清是夢見的,還是遇見的了。老女人頭髮很長,額頭很禿,皺紋很深,眼窩很大,看人的時候,眼白陰森森的。    
    好了,不說了。快三點了,我吃安眠藥睡了。你看這瓶兒沒有?裡面裝一百片。她轉著藥瓶目光恍惚地說道。想死,很容易。一次都吞下去,就再也醒不來了。現代人真好,永遠能為自己保留死的權利。你也睡吧。你和我不一樣,你命好,你比我順風。你肯定會飛黃騰達……    
    這一夜,林虹徹底的失眠了。    
    


上卷:第四部分一個道德敗壞的女人

    人生咨詢所。    
    早晨七點,陳曉時與他的三個「部下」一起到了,開每天開門前例行的碰頭會。他坐在寫字檯旁,拿出筆和卡片:咱們對整個傳統挑戰,傳統對咱們的反作用也充分顯示出來了。大家先談情況吧。    
    白露抬起頭,要說話的衝動永遠漲滿她鮮活的全身。還是讓我先說說吧。婦聯的年輕幹事,不到三十歲,一米七的高個兒,白淨豐腴,輪廓圓柔。只是那副生硬的眼鏡多少破壞了她的女人氣,讓人想到美國的一句格言:不和戴眼鏡的女人調情。但她只要一開口露出那股率真勁兒,眼鏡便被忽略了。    
    咱們那篇文章——我署名的,「第三者並非都可恥」,把婦聯炸窩了。說咱們破壞家庭,破壞社會道德。昨天我回婦聯,人們圍住我,有的要辯論,也有的支持我。頭兒一個個找我談話。咱們是不是不夠策略?(沒什麼不策略。咱們許多觀點,不用咨詢所名義發表,而用個人名義,就是一種策略。陳曉時說。)我的意思,咱們的文章是不是發得太早了?過兩年發可能就沒什麼人反對了。(怕什麼。旁人說。)我當然不怕,可咱們不能關門啊。    
    是。陳曉時說。能掛出人生咨詢所的牌子,是借用了婦聯和社科院的支持。要講策略。關門是最大的失敗。    
    對於那些死亡的婚姻,「第三者」是它們解體的催化劑。對「第三者」不能籠統都否定。蔣家軒激烈說道。他,社科院一個刊物的編輯,三十一二歲,眉發濃黑,目光炯炯,神情似乎總在煞有介事地思索重大問題,講起話來自己覺得極深刻,極重要,且如面對論敵。這就常常使人感到與其相處非常彆扭。    
    現代文明就是要淡化家庭,就是要削弱家庭的超穩定性和血緣的超強扭結力。從現代觀念來講,人生自由是最基本的。沒有任何理由強使一個人被迫與他不愛的人在一起生活。這是最不人道、最不文明的了。(你不要又雄辯滔滔了,我們的演說家。陳曉時笑道。)對,我還是講講咱們辦報的事。進展不大。我這兩天正到處奔波……    
    他們要創辦一份《人生咨詢報》。別提多困難了。    
    但咱們一定要辦成。陳曉時接過來說道:通過這張報紙,在全國擴大影響,組織力量。這張報應該成為當代新思潮的旗幟。(乾脆叫《啟蒙報》算了。白露說。)那才叫真正不策略呢。它是啟蒙報,但不能叫啟蒙報。隱名而求實,是我們目前的策略。    
    方一泓開口道:我說吧。她三十三歲,也是被陳曉時「搜羅」到咨詢所的。身材中等,相貌平常。走在街上絕無人注意。可一旦走近她,就像面對醫院裡一個熱心的護士長,是男是女都可以對她傾訴心裡話。她會熱心地聽你講,也會婆婆媽媽地對你說。    
    咱們在《青年報》上開闢的《咨詢信箱》反響很大,昨天我到一個同學家,碰見一群人在議論。報社收到三百多封信,他們正在摘編,準備發一組讀者來信,包括各種觀點的。    
    咱們可以把信全部要來,搞一個統計分析。陳曉時說。    
    我和《青年報》講了。還有,昨天中午我去歐陽律師那兒了。咱們介紹過去的那個案子,羅瓊玉的離婚案,昨天下午開庭審理了。旁聽的有四百多人,去了不少新聞單位。《民主與法制》去了好幾個人,還有區委的,婦聯的,街道居委會的,政法學院的,律師協會的。歐陽律師辯護得非常有力。    
    (他從律師席上站起來,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當事人——羅瓊玉正低著頭坐在那兒——開始他嚴肅不苟而又義正辭嚴的辯護。    
    ……所以,法庭應該判准她離婚。社會輿論應給予她同情。她不是不道德的女人,她不是玩弄婚姻的墮落者。在那非常的年代中,她受盡歧視與凌辱,為了生計,不得不先後兩次結婚。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而那不道德是歷史的不道德。她現在要求解除婚姻,應該得到法律的認可。    
    有人說她條件一變,恢復了知識分子地位就變心了,看不起當工人的丈夫了。問題不在於變不變,而在於這種變該不該。如果過去的選擇是被迫的,那麼,今天這種強迫她的歷史條件消亡了,她為什麼不可以變?這是歷史給予她的權利,這是她的解放。    
    會場一片熱烈掌聲和憤忿不滿的噓聲。羅瓊玉低著頭熱淚滿面。)    
    轟動了,各報社都準備發消息。有的要發短評,有的要發內參,題目就是:《一個道德敗壞的女人》。我摸了一下情況,一多半記者是反對羅瓊玉的。歐陽律師對我說,他現在感到壓力非常大,來自各方面的。有人甚至造輿論說他和羅瓊玉有不正當關係。我看,這壓力最後還要衝咱們咨詢所來呢。    
    陳曉時笑了:挺好的。(好什麼呀,讓你關門你這咨詢所長就高興了。白露一瞥眼,嗔道。她最崇拜陳曉時,往往用這種諷刺來表達她無保留的支持。)是挺好的。他笑笑,他每每能感到白露這種特殊形式的親呢。是純摯的友誼,其實也含著性——女性對男性的崇拜無不如此。自己每每也感到一種暖暖的熨貼,那其實也含著性。但天下事無須都說透。真誠,純潔,友誼,這些字眼還需保留。要不,人與人之間就太緊張了。


上卷:第四部分第一次在這兒做「門診大夫」

    是挺好的。他是這一切事情的真正策劃者,沒費太大力,就把社會攪得有些混亂,震動,他頗感自豪。自己表面看不過是一介書生,可憑著智慧卻將要影響歷史。    
    是挺好的。這些事件,風波,有人反對是對咱們最有力的宣傳。只要不被封門,一切反對是最大的免費廣告。我又要講點辯證法了。他看著白露。(哼,就會講你的辯證法。白露又撇嘴嗔道。)要改造社會,首先是宣傳影響社會。而廣泛宣傳影響社會,並不靠嗓門大,要靠抓住社會本身的機制,這機制就是矛盾衝突。地殼運動,內部本身就有著巨大的擠壓和應力,這時一個小小的力量就會打破平衡,引發大地震。我們的力量就在於抓住社會自身的巨大應力。好了——    
    李文敏高高興興地破門而來了。「怎麼還不開始,門口都排了十幾個人了?」她拿下書包興沖沖地說道。她是他們外請參加今日咨詢門診的。    
    「家庭社會學家,就等你呢。」陳曉時看了看手錶,「八點,咱們這就開始。」    
    他將把更多的學者——心理學的、社會學的、政治學的、精神病學的、人才學的、哲學的……輪流請來門診。還準備租劇場,公開售票,開幾場人生講座。    
    三室一廳的房子,門廳還是掛號室,今天由白露輪值。廚房被收拾出來,放了一桌一椅,成為新添的咨詢門診四室。    
    一室是李文敏。第一次在這兒做「門診大夫」,有些緊張。「你穿上白大褂,這樣像樣些。要不別人看你年輕,又小模小樣,會信不過你的。」白露把一件白大褂遞給她。「為什麼要穿白大褂?那會和來咨詢的人有距離的。」她說。「這和看病一樣,病人願意醫生親切平易,但首先希望醫生有醫術,權威。你穿上白大褂,再親切點,形象就全面了。」陳曉時說著自己也穿上白大褂。    
    她穿好白大褂,戴上白帽,立刻有異樣的感覺:自己變得嚴肅了,端莊了,身量也大了一號,像個有些威儀的女醫生了。她被白大褂蓋住了,更確切地說,被白大褂同化了。有意思。她竭力尋回著快樂活潑的自我。瞇起眼,把自己週身想了一遍,那皮膚肌肉、血液的熱乎,那胳膊腿的小巧靈活,一個活潑潑的自我出現了——她在清晨的馬路上邊走邊吃油餅,公共汽車來了,她揚著手向前飛跑,書包拍打著屁股,像中學生。那層白大褂正若有若無地罩在她充滿活力的身上。    
    她再進入現在的人物意識,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頓時變得嚴肅了,是個準備對來訪者咨詢的「醫生」。自己眼裡含著自信、沉靜和穩定。她非常想站起來走到窗前,對著外面的京城陷入沉思——她從未有過佇立沉思狀。法官穿上法衣,警察穿上警服,女王戴上王冠,皇帝穿上皇袍,和尚穿上袈裟,都是什麼感覺呢?    
    門被慢慢推開,她一下緊張起來,找她的人來了。她往起坐了坐,一瞬間感到白大褂的重要性。一個清秀纖細的女孩兒,怯生的目光和步子,在面前坐下了。    
    她一下輕鬆自如了,感到心還在咚咚地跳:「你叫什麼?」    
    「上面寫了。」女孩兒把病歷似的「咨詢記錄」放在了桌上。    
    譚秀妮,女,二十八歲……她吃驚地抬起頭:「你都二十八了?我以為你是中學生呢。」蒙著淒苦的清秀小臉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表情像小孩兒。    
    譚秀妮,你就是那個譚秀妮?    
    看完白露在掛號時記錄下的咨詢者簡況,她才反應過來。對方侷促不安地點了點頭。脖頸很細,露著筋絡,手臂也很細,手腕骨節突出。    
    1978年,作家艾克寫了篇轟動一時的報告文學《愛的力量》。騙子樂天明以欺騙手段,騙取了北京姑娘譚秀妮的信任與愛情。明瞭真相後,譚秀妮克制住恥辱和痛苦,毅然決定以誠摯的愛來改造一個邪惡的靈魂,和他結了婚,省吃儉用幫他還債,教育他改弦易轍,勞動新生。她的事跡得到了社會廣泛支持。譚秀妮因此到處作報告,上電視,成了新聞人物。後來就銷聲匿跡不聽說了。    
    四年過去了,她來到了這裡。    
    李文敏不禁有些感激白露:她沒小看自己,一開始就把這樣重要的對象分配給自己,「你有什麼問題和苦惱?」人生咨詢的第一要則是:耐心傾聽對方訴說。    
    譚秀妮低下頭摸著衣角,短袖白襯衫已經補過,現在是罕見的。她說什麼呢?


上卷:第四部分有的人天生更相信異性

    她沒想過當先進人物,只不過覺得自己已是樂天明的人了,只能想法把他變好。我早就不想行騙了,因為看到你,愛你,才又犯這一次,這是為你犯的。他的眼淚。她現在想起,眼裡露出淒然麻木的苦笑。她出身貧寒,幼喪父母,和寡居的大姑相依為命。她長得靈秀,夢想嫁給一個有文化有地位的男子,最好是研究生、工程師。她常常倚在門框上,目光矇矓地陷入憧憬。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自己高中畢業就在家待業了。後來,賣冰棍,賣小吃,男人們更喜歡光顧她,而不是旁邊的老婦。各種目光盯她,她都低著頭。可他來了,說愛她,又別著北京大學的校徽。說是工作後考上大學的。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幸運。後來呢?就發現箱底有一張他因犯詐騙罪被判兩年勞改的法院判決書。他不過是個刑滿釋放的無業遊民。他跪下了,求饒恕。她哭了好幾天,不吃也不喝。後來,她擦乾眼淚毅然決然地站起來,和他約法三章:不許再詐再騙;勞動掙錢;把三千元欠債還清;重新做人。他指天發誓。她和他結了婚。從此變成一個操勞主婦,再無任何幻想,把生活重負全擔了起來。後來,她被樹為典型,被請去巡迴講演。講稿,是婦聯的三個宣傳幹事寫了五遍才被上級通過的。她騰雲駕霧般被一股力量擁著浮了起來,一邊念稿一邊不安。她不安什麼?講演幾個月,一回家,發現丈夫又詐騙了。好幾個人交給他錢托他買自行車、縫紉機、電視機,來家索錢要物。她哭,她訓斥。他狡猾抵賴,他動手打人,打掉了她一個牙,鮮血往下流。她要離婚,他追上來,抱著她雙腿跪下。她又嚥下淚,咬咬牙,冷靜下來,在他攙扶下,一步步無力地走回來。又和他一起訂了計劃:如何掙錢,如何還債。她已有了孕,卻省吃儉用,起早摸黑地操勞。他安分了幾天,不久又犯了案。她這次沒有信心了,一定要離婚了。他怎麼跪著哭訴、瞪著眼毒打都不回頭了。但婦聯、街道、報社的記者,紛紛跑來勸她:要珍惜榮譽,不要半途而廢。樹典型的都來保典型。她一步步又回到家裡。但此後,樂天明終因接連犯罪,又被逮捕,判刑十八年。她的孩子已兩歲。    
    她咨詢什麼?她要養活大姑——老人已半癱瘓,養活孩子,又要接著替樂天明還債——天天有人上門逼債,自己又有病,實在撐不住,活不下去,她要離婚。    
    「那就離,應該的。」李文敏毫不猶豫地說道。    
    可……她已向法院提出了離婚起訴。但有關人仍在勸阻她,這次又加上了勞改大隊。譚秀妮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等待樂天明,給他以希望,最終幫助他改造過來,那將更具典型意義。    
    李文敏激憤了:「這是當犧牲品。」    
    勞改大隊說,離婚會給他很大打擊,也可能會自殺,不利於犯人改造。    
    「這更是謬論。如果一個犯人的改造——能否改造好還說不定——一定要由一個善良的人終身殉葬來幫助,這毫無道理。罪犯就是有罪,就該受到懲罰。只有這樣,才能從整個社會的角度有助於罪犯的減少和改造,要不罪犯更不怕犯罪了。」    
    白露給一個個人掛號,收費。    
    譚秀妮?她驚訝。模範人物,這個可憐樣。我們這兒的咨詢大夫,有男有女,你願意找男的還是女的?(有些來咨詢的人,對性別很有選擇性。)願意找女的?好,去一診室。讓李文敏來接待她,考驗一下這位年輕的女家庭社會學家的本事。    
    自己似乎對她稍有些嫉妒?    
    這個女人叫仇菊花,三十歲,沒發育好,矮矮的個子像小孩,蠟黃臉,有些髒,東四一個小商店的女工。你咨詢什麼?她掏出幾頁皺巴巴的紙來,歪歪扭扭寫著字,原來是控告經理多次強姦她。你不答應我,現在經理有解雇權——改革了,我就開除你。一次又一次將她按倒在倉庫角落裡。你這應該去法院。去過,法院說證據不確鑿,結果經理更欺負我,扣我工資。好吧,我介紹你去找一個律師,地址人名我給你寫上,他肯定能幫助你。對,就拿著我寫的這張卡片去找他。錢你收起來,不收你費了。像這樣的事,她掛號這兒就處理了。    
    這位女性,二十九歲,很漂亮,剛才坐在長椅上排隊時,一直冷靜地旁觀著。只說在文藝單位工作,不露任何具體情況。你願意找男大夫女大夫?她略閃爍一下:都可以。「都可以」就是願意找男大夫。有的人天生更相信異性。這位女性大概就很不容易相信另一個女人。你去二診室吧。讓蔣家軒接待她最合適——沒什麼大事,用不著陳曉時接待——姓蔣的喜歡為年輕漂亮的女性咨詢。有了這種熱情,他會特別關心對方,能打出高水平。    
    性這東西很有意思。自己呢?也喜歡男人。一看到高樓大廈,就想到男人的身體。自己個兒太高了。她動了一下腳,感覺了一下穿的平底鞋……


上卷:第四部分愛和被愛哪個更重要

    二診室,蔣家軒。    
    他在桌上寫著什麼。噢,來了,請坐吧。他不抬頭地對進來的人隨便說道。這才像個真正有學問的專家。憑感覺他知道來者是女性,接著聞見了淡雅的化妝品香味。怎麼不坐啊?他抬起頭,目光卻一下停住了。    
    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性,清秀端莊,眼睛水亮。    
    她坐下了,將小皮包放在雙膝上,拿出手絹擦了擦額頭。兩人的目光已相視過。剛才那一瞬間他的目光不是大夫的目光,她感覺到了,他把她的感覺也感覺到了。兩個人都是那種顯露著心思,顯露著對對方的看法,因而使人不自然的目光。    
    他低下頭看她拿進來的「咨詢記錄」,蹙起眉盡量進入咨詢大夫的角色,問:「你想咨詢什麼?」    
    她看了看他,因為剛才的對視,她來時那種類似病人看醫生的虔誠心理已沒有了。現在,對方穿著白大褂,神情顯得嚴肅而認真,表明著他的身份,但目光中隱隱露出的不自然,卻使她更多地想到這是個男人,因而就有了平時對男人的高傲和戒備。「我也不知道我要咨詢什麼。」她平靜地說,聲音同外貌一樣清潔。    
    「那你來的目的是什麼?」蔣家軒笑了笑。    
    「我想看看。」    
    「不,你沒說真話,你是帶著人生問題來的。」    
    「可我到了這兒,覺得你們並不能解決我的問題。」    
    「看來,你並不相信我?」蔣家軒幽默地一笑。面對這個聰明的女性,他有些不自然。但這更使他有一種要征服什麼的衝動,「好,這是我的一些見解,你瀏覽一下,可以對我作出大致的判斷。」他轉身從書架上拿過一個大本放到她面前,還聳了一下肩。    
    她感到很有趣,打量了一下便翻開。是一大本剪貼,蔣家軒在各報刊發表的文章:《幸福家庭的幾種模式》,《論愛情雙方的平衡》,《相互保持獨立的心理空間》,《男性美與女性美》,《打破性愛的禁區》……    
    他也抽出本書翻著,批劃著,像個思想家在工作。    
    她又打量了他一下,把大本合上,還給了他。    
    「準備談嗎?」他也合住書,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先提幾個問題,可以嗎?」    
    「可以。」    
    「愛情中,愛和被愛哪個更重要?」    
    「一般來說,愛更重要。」    
    「為什麼?」    
    「沒有愛,毫無幸福的基礎;沒有被愛,總可以去追求,起碼可以在想像中得到幸福。」    
    她垂著眼想了想,「他沒有成就,我不會太愛他,可他一定屬於我,他有了成就,我會很愛他,卻可能失去他。我幫不幫他去取得成就呢?」她又問。    
    「我剛才的話已包含了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她又垂下眼想了想:「你們對來的人講的情況保密嗎?」    
    「這是我們的原則之一。」    
    「我講,你可以不記錄嗎?」    
    「你有這種要求,可以。」    
    「我想講一個女人和幾個男人的關係,請你幫助分析一下。」    
    「請講。」    
    她給人掛著號。來咨詢的,最大量的是愛情婚姻、家庭方面的。大概人們在這方面的困擾、痛苦最難於自解吧?    
    黃平平來了。她看了看門廳排隊的人,不敢打擾。她是預約好來瞭解一下咨詢所情況的:我一定不破壞你們的保密原則,不披露不該披露的事情。她作過保證。平平,你去一室吧,李文敏在那兒門診。李文敏?李向南的妹妹?是。她今天接待的事倒很有典型意義。她看了看門廳裡人們疑惑的目光,站起來從衣架上摘下一件白大褂:穿上你的衣服,去吧。黃平平略怔了一下,明白過來,穿上了,去了。    
    面前坐下的是一個挺英俊的小伙子,二十三歲,工人,有些拘謹。「你要咨詢什麼?」他沒有回答,卻在她面前放下一張字條:「不生孩子,近親可以結婚嗎?」他看了看周圍。    
    她回答:不可以。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她說:我們專門問過律師,這觸犯《婚姻法》第六條第一項規定: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禁止結婚。否則會受制裁。    
    那旁系三代怎麼算?    
    直系血親你明白,生你的,父母,往上,祖父母,外祖父母;你生的,子女,往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旁系血親就是直系血親以外和你有相同一源的親屬。如,在你祖父母這一源上,你的叔、伯、姑,再往下,叔伯姑的子女;在你外祖父母這一源上,你的姨舅,你姨舅的子女。是幾代,很容易算。如,你的祖父母是第一代,叔、伯、姑是第二代,他們的子女——你的表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是第三代。你和表姐妹、堂姐妹都不可以結婚。    
    小伙子聽著,他只是聽到了他已經知道的結果,沉默不語。


上卷:第四部分不和他發生關係

    你堂兄弟姐妹的子女,就是你第四代旁系血親了,和她們結婚是可以的。她又繼續說明著原理。    
    這是無稽之談。小伙子無奈地笑了笑:「那異父異母的兄妹間就能結婚?」    
    「是。」看到對方想申辯什麼,「不管輿論怎樣評論,法律允許。」    
    小伙子沉默了一會兒,留下一塊錢走了:不,錢我該交。    
    看著他背影,她心中笑了笑:不允許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結婚,不過是人類禁止近親通婚史上的又一步。剛才在講述這個問題時,就感到觸動了自己生命深處原始的衝動。迷迷濛濛,一幅原始人群居、雜交的野蠻圖畫在密林中的篝火邊晃動,一閃即被理智之光抹掉了,留下一絲自我譴責的羞恥感。    
    人類抑制野蠻、原始的性慾逐步建立文明來自我規範,並不是人類需要虛偽,而是因為需要生存。近親通婚的部族總是最先被淘汰。    
    造就一切文明的根源只是生存的需要……    
    四診室,方一泓。她面前坐著一個山東省來的女性,三十多歲,不難看,但憔悴顯瘦,魚尾紋很深。    
    她叫乾惠芝。丈夫當初是工人,婚前追求她多年,現在成了攝影家,出了名,就喜新厭舊要拋棄她。她到處跟蹤他。兩人吵過,鬧過,打過。丈夫提出離婚,上訴法院,理由是沒有感情,她嫉妒,妨礙他工作。她到省婦聯、省政府、丈夫單位四處告狀。法院沒敢判離。丈夫與她分居,發誓要離婚。有兩個小孩。    
    「我該怎麼辦?」她問。    
    「我只想問你,即使法院下次還不判離,或者永遠不判離,你們還可能一起正常生活嗎?」方一泓耐心聽完對方的長篇講述之後問道。    
    乾惠芝低頭沉默。    
    「他會回心轉意跟你好好過嗎?這個你想一想,憑你的真實感覺回答我。」    
    她慢慢搖了搖頭:「可是,過去是他追求我。」    
    「過去只說明過去。」    
    「是不是我過去讓他追得太久了,所以他……」    
    「不,我這兒有句格言,」她打開一個小本:「『當愛著,以往一切都是美好的;當愛情消逝了,以往的一切癡情舉動,都成為自我的恥辱。』」    
    「他有第三者……」    
    「我這不是法院,並不從判不判你們離婚考慮問題。我們只考慮:你如何抉擇,對你一生更有利。」    
    「我不能讓他那麼便宜。」她恨恨地說。    
    「你想拖他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是嗎?」    
    「是,誰也別好過,他毀了我的青春。」    
    「可是你拖他,同時不也拖你自己嗎?」    
    「我……反正完了……」    
    方一泓理解對方的痛楚。離婚對於男人女人是不平等的,離了婚的男人不貶值,離了婚的女人就貶值了。「你不要這樣想,不要賭氣,也不要悲觀,你要為自己考慮,當然還有孩子,要有重新設計生活的勇氣。」    
    「哪有那麼容易?你們不知道,女人三十多歲離了婚,帶著孩子,還說什麼?」她黯然喟歎了。幾個離過婚的女友勸她堅決不離,那至少可以保持一個名義上的家庭,離了婚就一無所有了。    
    「我知道,我現在就是一個人帶著孩子。」方一泓誠懇地說。    
    坐在面前掛號的是一個毛髮濃黑的小伙子。你要咨詢什麼?門廳此時沒有其他等候的人,她的聲音略高了些。我老婆不和我過。他悶聲悶氣地說。怎麼不和你過?他低著頭,嘟囔了一會兒,才講明白:不和他發生關係。你們發生過嗎?發生過一次。她心中笑了笑。這麼簡單的事情,她就處理了。那一次是什麼情況?你講講。對這樣像小孩一樣的男人,她可以毫無拘束地問。終於明白了:那一次小丈夫把小妻子弄疼了。你真笨。我告訴你辦法好嗎?不過你要完全聽我的,一步步耐心去做。絕對不許著急。克制住自己一點。她給他講授完了。小伙子紅著臉,千恩萬謝地走了,扔下十塊錢。一塊就行了。她追出門。不不,一百塊錢我也出。跑了。有意思。    
    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男人,什麼都不懂。她微笑。覺得自己的身體又熱情,又鬆軟,又鮮活,又有彈性,上下滋潤……    
    


上卷:第四部分永世不再隨便結婚

    陳曉時在三診室。他是「主治大夫」,比較重要的「病人」就分到他這兒,其他診室解決不了的「疑難症」也轉過來。    
    面前坐下的是個拘謹的中年男子,叫羊士奇。戴著眼鏡,臉顯黃瘦。環球出版社《哲學社會科學譯林》雜誌編輯部工作。    
    「你是不是胃不好?」陳曉時端詳著他,和藹地問。    
    「是,您怎麼知道?」對方有些驚訝。這不是醫院。    
    「我懂點中醫,來,先給你號號脈。」陳曉時略有些幽默地說道。他知道應該怎樣建立自己的權威。左手,心肝腎,右手,肺脾命。號完了。再看看對方眼睛,舌苔,手整個感覺了一下,判斷了一下。「你有慢性胃病,已經好幾年了,還有些腎虛。疲勞了頭頂疼。平時,腳後跟常疼。有慢性咽炎,用腦過度時眼睛酸困。性功能較差。」    
    「對,對,對。太對了。」對方連連點頭,「您簡直是神醫了。」    
    陳曉時溫和笑了:「我各種愛好多一些。」    
    「那我應該吃些什麼藥?」    
    「藥當然可以吃一些。但你現在最主要的是兩條:一,精神要開朗;二,適當節制腦力勞動,每天進行體育鍛煉。」    
    「這我知道。」    
    「不,你不真正知道。真正知道,你就這樣做了。」他略有些嚴肅地訓導了。從現在起,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我很難開朗。」羊士奇低下頭歎道。    
    「是因為家庭糾紛嗎?好,咱們過一會兒談。你現在搞什麼工作?編和譯?對哲學、社會科學感興趣嗎?」    
    「有一些興趣。」    
    「自己在事業上有什麼打算嗎?」    
    「有一些。想先搞幾年外文編譯,出幾本書。然後,再研究點東西。」    
    「你正是出成果的年齡。好了,現在可以講講你的家庭糾紛了。」    
    羊士奇低著頭扶了扶眼鏡。    
    他原是工廠技術員,妻子是工人,婚後感情不錯。妻子不能生育,他們便要了個女孩,現在已五歲。這些年他自學英語,翻譯了一些文章、書籍,妻子也引以為榮。前年,他被調到出版社,家也搬到了出版社宿舍,社會交往多了,家庭矛盾便開始。她像變了一個人,每天毫無道理的大發醋勁兒,昏天黑地的跟你鬧,現在已是家不成家,工作不能工作。    
    他站在樓下,和同一個編輯部的一位女同事談下班路上還未談完的一篇稿子。妻子在樓上陽台上朝下嚷開了:羊士奇,家裡的菜還沒洗呢。啊,我就來。他連忙應道,和那位女同事抓緊說最後幾句話。一個花盆從三層樓摔下來,叭地在身邊粉碎,路人全嚇呆了。    
    我們樓上有個二十歲的姑娘,叫姜寧,在家待業,有時來請教我外語。我怕妻子鬧,常常匆匆說幾句就完了。那天,我到樓下主編家裡,又碰上那個姑娘,說了幾句話。她不放心,從家裡跟來了,正好撞上,當場搧我兩個耳光,罵我流氓。姑娘當下哭著跑上樓了。弄得主編一家人臉沒處放。難道我們家就是流氓窩?她想了想,冷靜了,也覺得不對,道了歉。沒過多久,她鬧得更不像話。那天,她下午班,一般十一點才回家,可九點鐘就悄悄回來了。正好姜寧又來我家問外語。她衝進門來就喊:我就知道你們通姦,我抓住了。左鄰右舍全來看。我和小姜衣冠整齊,女兒還沒睡,我正在給她洗腳。從此,弄得這姑娘抬不起頭來。    
    為了事業,我想盡辦法委屈求全,能在家幹的事,就不到外面去做,減少社交,家務也都由我承擔,可還不行。我現在簡直沒辦法。    
    「她是不是有點精神不正常啊?」    
    別人給我提過,我特意陪她去醫院看了一次,大概是有一些。前一段,社裡打算提拔我當編輯部主任,她更神經過敏了,跑到社裡去鬧。說提拔了我,我肯定要和她離婚。嚇得社裡一直也沒敢提拔。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    
    於粉蓮。    
    陳曉時點點頭。這個名字給他一個直觀的信息,「你考慮過離婚嗎?」    
    我和她吵過,打過,離婚的氣話,我當然說過。可我現在哪敢離婚?她到社裡告狀,到婦聯告狀,還到報社告狀,哭天搶地,說我有第三者,道德敗壞。「保護婦女合法權益」要抓我典型,社裡有領導已考慮讓我離開出版社,那樣,我只好再回廠裡,每天由她看守著。    
    「我問你到底考慮過離婚沒有?」    
    能離,當然離。而且永世不再隨便結婚。


上卷:第四部分幫助解體這個家庭

    星期天,天壇公園,英語世界。喧喧嚷嚷的人群中,他又遇見了黃夏平。兩人笑笑,開始用英語會話:你每星期天都來嗎?他問。我打算每星期天來,她回答。你今天沒穿旗袍?我不能總穿一件啊。倆人笑了。他和她很談得來,他感覺;她和他也很談得來。他們都期待第二次相遇;他們果然相遇了,都很高興。這又是他感覺到的。他笑著正要往下說,突然叭一個耳光,搧得他眼前一片漆黑,一片漆黑中一片金星,一片金星過去一片粉紅,粉紅過去是彩虹,彩虹過去是一片模糊。他摀住臉,於粉蓮怒氣沖沖在迷霧中赫然雕現,高大魁梧,凶神惡煞一般。腥澀澀的,鮮血從嘴角流出來。夏平驚呆了。周圍的人也驚呆了。你是哪個單位的?於粉蓮板起臉氣洶洶地追問夏平:你和我丈夫光天化日下搞什麼名堂?他憤怒了:你怎麼這樣惡語傷人?她卻提高嗓門,對著驚愕的人群:他就叫羊士奇。他是環球出版社的,《哲學社會科學譯林》的編輯。 他有了地位就在家虐待老婆,出來和別的女人亂搞。搞了不知多少個。我現在就是要揭露他。革命的同志們,要對他提高警惕。他氣得渾身哆嗦,想搧她,當著這麼多人,不敢;想轉身走,她還會糾纏黃夏平。他實在克制不住了,跺著腳吼道:你欺人太甚了。他又轉頭面對大家:我打擾了大家學習,對不起。然後又低頭對夏平說:請原諒。讓你受這種侮辱。夏平同情地看著他。他淚流滿面地走了。    
    「黃夏平?是不是在首都圖書館工作的?」    
    是,您認得她?    
    「對。關於你的家庭糾紛,還有什麼情況嗎?不是她怎麼和你鬧,而是還有哪些背景性的、利害性的複雜情況?」    
    她前天說,現在正搞保護婦女合法權益運動,我到法院告你虐待罪,一告就准。把你送去勞改,有人支持我。你等著。    
    「你還有什麼想法?」    
    我還敢有什麼想法?編輯部看來呆不下去了,她下決心讓我回工廠。我問了一下,工廠也為難,不敢要。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乾脆每天呆在家裡,讓她鎖著,我能搞我的事業就行了。我總不能連事業都毀了啊。    
    陳曉時凝視著他。這位有才華的知識分子簡直就處於被專政之中。專政他的力量是一個女人,女人後面是巨大的傳統。現在,他就是回到家裡囚禁起來,大概也很難滿足女人膨脹的佔有慾。這個婚姻是毫無意義的。為了他,為了她,也為了社會,都要堅決讓它解體。但這是一個極複雜的工程。涉及到法律,涉及到政治,涉及到道德輿論,涉及到「保護婦女合法權益」大旗下的某些傳統力量。弄得不好,你還未動作,那邊已經把羊士奇關進監獄了。他要教授羊士奇一個周密穩妥的策略;同時,要調動一些社會關係,最終幫助解體這個家庭。    
    就是要對舊傳統開這一刀。    
    他眼前又浮現出幼年時爬樹的朦朧幻境。


上卷:第四部分我是被陳世美欺負苦了

    於粉蓮。    
    她一個巴掌,像一陣狂風,打得羊士奇呲牙腫臉,打得「英語世界」幾百人一片驚愕。羊士奇沒臉見人,跑了,面前還有這個妖婦,戴個眼鏡,細溜溜的,倒像個林黛玉。「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我要向你的領導匯報,你憑什麼和有婦之夫勾搭?」她氣洶洶地繼續追問著。這種拘謹的女秀才,她最不怕:她們吵不會吵,打不會打。看著夏平的狼狽相,她感到解恨。讓你好好現現眼。你們最愛面子,可又偏做最不要臉的事。    
    什麼,你和我丈夫只在這兒見過兩面?我不信。你繼續交待。有這麼多人圍觀,她越發潑悍。    
    怎麼看著人們對自己都冷眉怒眼的,她不該受到同情?她是秦香蓮啊。    
    你這樣隨便侮辱人可不行。人群中責備紛紛。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分開人群走過來,眼睛亮得逼人:你丈夫常來這兒,我認得。這位女同志一共來過兩次,我可以證明。你這樣誣陷人,又擾亂公共秩序,是觸犯刑律的。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趟公安局?    
    天哪,我哪兒知道哇。這位女同志,我真不知道你和我丈夫沒事啊。我是被陳世美欺負苦了。欺負糊塗了。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別計較我了。我這苦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她哭天抹淚開了。    
    你要不想去公安局,就不要再在這兒擾亂了,走吧。年輕警察一手拿著外語書,一手揮斥著。    
    我走,我走。這個專講外國話的世界裡,沒有人同情她,外國人都是男男女女胡搞的。    
    一走出松樹蔭,太陽又白又曬,又刺又晃。她咚咚地走,腳步又重又急,震著渾身實沉沉的肉。她現在又高又胖,越來越像老娘們兒了?不,她要從今天起節食。她不能老。她愛自己男人,那是她的命根,絕不能丟。剛才那小娘們兒文縐縐的,輕佻佻的,走路肯定一扭一扭飄飄的,比自己能勾引男人。她恨這些年輕漂亮有文化的女人,一天到晚迷著羊士奇的眼,真想再搧他兩耳光。    
    結婚頭幾年不一直挺好嗎?羊士奇老老實實,就知道埋頭搞他的技術,回家就做飯洗衣服,脾氣也和順。她性子急嗓門大,常常下班一回家就摔臉子,他總賠著笑勸兩句,咋就鬧成這樣了?    
    他調到出版社,上班第一天換了件好點的料子服,臨出家還對著鏡子梳了梳頭髮。她在旁看著,心中一動,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丈夫過去從不這樣。    
    有人來家裡談稿子。一個叫豫靜芝的女編輯,白白淨淨的,和羊士奇有說有笑。她坐著小板凳在一旁洗衣服,乒乒乓乓,咯吱咯吱。他們說的話她都不懂,除了一進門女編輯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大嫂,您好。再也沒她的事了,被晾在一邊。她越洗越生氣,嘩啦嘩啦,衣服越搓越響。大嫂,我走了。女編輯笑著告辭。羊士奇還送出門,左一句右一句說不完的話。她開始摔摔打打。我來洗,還是我來洗。丈夫一回屋就連忙賠笑。她狠命搧了他一耳光:這家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是伺候人的保姆。他滿臉肥皂沫,手捂著,楞了。    
    到了廠裡,同車間的姊妹圍著她,指手劃腳說說道道。女人關心女人的苦處。你咋能讓他調到出版社去,文化界最亂了,儘是鬧離婚再娶年輕老婆的。就是不離婚,一個人也搞著好幾個姘頭。他到那兒還能不變心?你可得好好管住他,別讓他和女的在一個辦公室辦公——記住。晚上別讓他出門,我看,他準得變心。咱們女人說老就老了。    
    她才三十多歲,還沒老。只要看住他點兒,每天一塊兒睡覺總沒事吧。她買了化妝品對著鏡子打扮起來,看著自己,她也不安穩了:確實不年輕了,黃黃的臉,透著通紅,倒很顯健康,可皮膚粗糙,像風吹日曬,松囊囊的。額頭眼角都是深深淺淺的皺紋,一副苦相。抹上粉,白了點,可蓋不住皺紋。眉毛稀稀的,描黑了又像假的,挺難弄好。頭髮干蓬蓬的像草。一咬牙,去理髮店燙了,還上了頭油,頂著油臘臘香膩膩的一頭鬈發回來了。丈夫正做飯,扭過頭怔了,接著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怎麼弄成這樣不倫不類的,廠裡讓你們演節目了?這樣不好?她問。你覺著好就好,啊,啊。丈夫賠著笑轉過臉去。她明白了:他是開始變心了。這一天,她摔摔打打,沒完沒了的脾氣,嚇得女兒直哭。到了晚上,她把茶杯茶盤往地上一摔,自己也大哭起來。怎麼了?丈夫摸不著頭腦。我早知道你會看不起我,要離婚就趁早離。她哭鼻子抹淚。你說哪兒去了,我什麼時候看不起你了?什麼離婚不離婚的,不怕鄰居們聽了笑話。千哄萬勸,她才平息下來。這一晚在床上還挺親熱。完了男女事,並肩躺著,她對他約法四章:第一,每天下班準時回來;第二,晚上不許出去;第三,節假日不許出去;第四,不許帶女人到家裡來。丈夫為難了:下班,我可以盡量準時回來,只要沒特殊事。節假日,晚上,我一般不出去,真要有急事呢?有急事,你得事先跟我請假。行,我跟你請假。女人是不是來咱們家,有的我事先又不知道。你自己少往家裡招,我見不得她們。好好,我盡量防止她們來。    
    開始管丈夫,越管越會管。    
    先說準時上下班。從家到編輯部,她擠電車下電車,親自看著表來回測了一趟,需要四十分鐘。她給丈夫定了:早晨八點上班,准七點二十才能從家走,晚上六點下班,六點四十必須準時到家。丈夫傻了:卡這麼緊?她瞪起眼:你做不做到?好,我做到。丈夫低頭了。    
    什麼規章制度,沒有監督檢查,等於沒有。她是紡織廠的檢查工,這道理她懂。可她在廠裡三班倒,怎麼監督丈夫呢?


上卷:第四部分上電影院,去跳舞,胡混

    上夜班,她晚上九點多離家,早晨六點多下班回到家,問題最簡單:丈夫上下班時間都在她眼裡。上早班,她早晨五點多離家走,下午兩點多回家。丈夫下班,她可以在家監督,丈夫上班呢?問題也不大:他六點多才起床,把收拾家、送孩子上托兒所都推給他,就夠他幹的了——他早走不了。她下午班,下午一點多走,晚上十點多才回來,丈夫早起上班是否準時,她看在眼裡,可晚上下班是否準時,就看不見了。這是真正的大問題。晚上這塊時間是最危險的,男人和女人挎膀子,上電影院,去跳舞,胡混,都是這個時間。    
    她拿回工廠一張簽到卡:你以後每天幾點到家,在這上面簽個到,填上時間。    
    丈夫看著她好一會兒說不上話來,回家還要簽到?    
    你簽不簽?    
    簽,簽。不過,這有什麼用?我真要沒準時回家,把時間簽早點,你能知道?    
    你敢?    
    她有辦法。到了下午班,晚十點多一到家,就盤問他一晚上幹了什麼。做飯,吃飯,收拾家,她一分鐘一分鐘算時間。他實在嫌麻煩了,說不清楚。這一天,她一回來丈夫就遞給她一張卡片,上邊記著:    
    下班:7:40    
    吃完飯:8:20    
    洗完碗:8:40    
    為女兒洗臉洗腳並讓她躺下:9:00    
    看稿:9:00——    
    這是我今晚的時間,「實報實銷」。稿子看到現在,看了三十頁,在這兒呢。    
    行,一看卡片,她滿意了:以後就這樣。第二天還特意看著表,把做飯吃飯洗碗等時間測了一遍,心中更有數了。她還不時請假突然回來,抽查一番,以防萬一。    
    星期日,如果輪上她休息,好辦,整天看著他。趕上上班,就把成堆的家務推給他:買菜,買糧,拆洗被褥。要不,就讓他在家大掃除,擦玻璃,粉刷牆,把他一天時間都排滿。……    
    離開「英語世界」,一路上忍不下受的侮辱,但也就回到了家。有一個人在院門口牆蔭下躊躇徘徊。看見她,迎過來,是羊士奇。    
    「我……是再來向您道歉的……」這位當眾挨妻子打的丈夫極為窘促地說道。他記著她的住址,找來了。    
    「沒關係。」夏平溫和地說道,心情竟一下平靜了。不是因為得到了別人安慰,而是因為她能安慰別人。    
    「我就是這個處境……」羊士奇低下頭,不知如何澄清妻子對自己的謾罵。    
    「人人都有自己為難的地方。」夏平善良地說道。她能理解他,是個正派人。    
    「請你原諒,因為我的家庭糾紛給你帶來麻煩。」他低聲說完,回頭四下看了看,「我走了。」    
    「你去一趟人生咨詢所吧。」夏平關心地說道。    
    「人生咨詢所?……我在報上看過報道,可……」    
    「去試試吧。那兒有一個叫陳曉時的,我過去的同學,很有水平。他很有經驗,也許能幫助你。」    
    「謝謝。」    
    「總能找到改變的辦法,你有事可以再找我。」她說,感到心中竟有了些熱情和堅強。不是因為別人幫助了她,而是她能夠幫助別人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了。    
    於粉蓮。    
    她要抓住丈夫緊緊不放,這是她的。光約法四章還不夠,那只能管住他下班的時間。他八小時之內幹什麼你能知道?她開始經常偷翻丈夫的口袋,書包,皮夾。每次都懷著要找到什麼的惡狠之意:看你背著我幹什麼?同時又懷著緊張——生怕翻出什麼。什麼都沒有,她既感到放心,也感到失望。可她每天還在翻。


上卷:第四部分生活作風不好的人

    丈夫買菜去了,她又打開他的書包:一本刊物,不感興趣,放下;稿紙,筆,月票夾,煙,火柴,指甲刀;最後抖一抖都倒出來,是鋼崩,煙屑。她一樣樣往回裝,再仔細檢查一遍。月票夾內有什麼?抽出來,兩張電影票。她一下激動了。又憤怒,又欣喜,又哆嗦。好哇,你和婊子一塊兒看電影。今天總算查出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攙挽著羊士奇,說說笑笑地隨著人流走進電影院。他還回頭張望了一下,自己看見他的嘴臉了。你往哪兒溜。她要摔打,她要破口大罵,可他還沒回來。她走到陽台上張望,急不可耐地等他回來,滿腔的火要發。整個世界在她眼前炸開,紅黃紫綠的亂飛,她被騙了。看見他提著菜籃從那邊過來了,恨不能扔塊磚頭砸他。他上樓了,腳步聲一下一下,她的火跟著升級。他推門進來了,她上去兩個耳光。叫你挎婊子。丈夫臉腫了,嘴流血了,憤怒了:你怎麼無緣無故打人?老實人也會瞪眼。叫你瞪眼,她把兩張電影票往桌上一拍:這是什麼?他拿起看了看,一下跌坐在床上,萬般無奈地歎息,半晌無話。咋不吭氣了,沒冤枉你吧?丈夫卻黯然地站起來到廚房洗菜去了:你自己看看電影票的時間吧。她一看,傻了。上個月七號的,那天她生日,她要他陪她去看電影,展覽館影院,十五排一號三號,沒錯。她癱軟著坐下了。    
    你是不是去醫院看看?我看你精神有點不正常。晚上,丈夫說。她精神不正常?她木呆呆地坐著。為了什麼?她突然撲過去雙手抓住丈夫,頭抵在他胸前又哭又打:我就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忘恩負義的。你看不上我了,早晚要和我離婚。好了,別鬧了,丈夫勸道,我保證不和你離婚還不行?她立時鬆開他不哭了:你得給我立個字據。丈夫想了想,歎了口氣,白紙黑字給她寫了個字據。    
    才過兩天,她又不放心了。電視上講法律知識,合同書要經過公證才有法律意義。丈夫的字據有什麼用?咱們得去公證一下。丈夫惱了:讓人看什麼笑話?你聽說過誰家立這種字據的?你去公證,說不定別人還說你違法呢。她眨著眼看著丈夫,心中又起了疑。就沒有個萬無一失、牢牢靠靠的辦法?憲法上保護個人財產不受侵犯,怎麼就不保護她的男人(那不是她個人的?)不受侵犯?    
    她越來越感到不安全。他會拋棄她,丈夫早晚會看上別的女人,丟開自己。丈夫上街買菜,她也不放心了,跟著一塊兒去。丈夫和別的女人打招呼,是老太太,不要緊,除此她都要盤問清楚,回來悄悄記在本子上。一個女人只要在丈夫身邊反覆出現,那就不是偶然的。所以,只要一個女人(或她的名字)第二次出現,她就警覺了。一定要盯住,千萬不能馬虎。車間裡親姊熱妹們的告誡又在耳邊嗡嗡響起,她絕不能離婚,那還不如去死。    
    晚上做夢,她拚命抓著丈夫,周圍人流洶湧,衝擊著他們。她死死抓住不放。眼看要抓不住了,她大喊一聲,也聽見他大喊一聲,醒了。你幹什麼呢?丈夫疼得直掰她手,她把他的胳膊抓出了血印。她又哭了。最好有根繩子,能把丈夫和她捆在一起,怎麼也衝不開。她又睡著了,夢見找繩子,一根能把兩人捆在一起的繩子。    
    又翻丈夫書包,是一本刊物《哲學社會科學譯林》,剛要放到一邊,心中一動,有什麼預感,打開一看,封二上登著編輯部的一組工作照。有一張是羊士奇和一個女編輯在親熱交談:他坐著,指著手中一篇稿子;她站在他旁邊,含笑俯身看著,那麼近,那麼親,簡直像一家人。她渾身一陣哆嗦。這個女編輯她見過。姓豫,叫豫靜芝。好哇,你們不來家裡了,在辦公室就粘乎上了。當著人照相都這麼貼近,辦公室沒旁人時,門一關什麼事幹不出來?姓豫的女編輯媚媚地笑著,慢慢倚到了羊士奇身上,他伸手摟住,她又埋到了他懷裡。兩個人擁抱,親吻。    
    她一下站起來,用力撕刊物;太厚撕不動,打開撕,卻停住了手。走到鏡前站住,照著自己。一米七高,粗夯夯的,沒有腰身,直筒筒的,哪有那女妖精扭扭的能迷男人。臉又長又大,疙疙瘩瘩,眉眼露著潑相,哪有那女妖精水靈白嫩,又會斯斯文文地笑。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皮肉堆皺,比哭還難看。再看那女妖精的照片,眼亮亮的,臉光光的,和羊士奇真是文人對文人美美的一對兒。她一屁股栽到了床上,身子又粗壯又沉重,床咯吱吱響。完了,自己完了。哪個男人在羊士奇位兒上都不會要她於粉蓮的。於粉蓮,於粉蓮,這個名就土氣,貧氣。她是小市民家裡出來的,小時候,頭上扎個粉蝴蝶結。    
    丈夫下班回來了,滿臉高興:粉蓮,社裡準備提拔我當編輯部主任了,往下可就更要忙了。她一下站起來,把刊物撕碎了往他臉上扔:我不要你當。我不讓你當。……    
    環球出版社被於粉蓮鬧了又鬧。披頭散髮,哭天喊地。樓上樓下的人全湧出辦公室,擠在樓道裡看。羊士奇的編輯部主任算是免了。    
    於粉蓮嘗到了甜頭,也憑著女人的直覺敏感到:鬧下去,把羊士奇乾脆攆出出版社,攆回工廠,就萬事大吉了。她又扮演開了秦香蓮的角色。於粉蓮比秦香蓮更勇敢,更潑悍,更哭聲震天。出版社不安寧,可它需要安寧,再招來社會輿論就麻煩大了。羊士奇成了棋盤上的一個卒子,看來必須犧牲了。    
    社長遲瑛,五十多歲,下了決心。「我早就對你們說,像羊士奇這樣生活作風不好的人,再有才也不要用。」她的扁臉都是不滿之色,又直又細的長鼻子更顯出嚴厲,「我的意思,讓他還回原單位去。」


上卷:第四部分他和她不是一個社會等級的人

    《譯林》主編阮無非,幾十年的老編輯,死保羊士奇。他頭髮花白,鬍子花白,滿臉義憤地站起來:「於粉蓮到出版社來鬧,完全沒有事實根據嘛。羊士奇有能力,有事業心,踏實肯幹,這樣的人我們不用,用什麼人?」    
    豫靜芝低頭坐在一旁,羊士奇的編輯部主任免了,就委任她了。她說:「寧肯把我調到別的單位去,也該保住羊士奇。」於粉蓮不是因為她和羊士奇在一起工作才捕風捉影、醋性大發的嗎?    
    「你們倆正常討論工作,正正派派,有什麼不可以?一個編輯部的人連話都不能說了?你和羊士奇都不能走。」阮無非說,「於粉蓮也太不像話了,就沒法律治治她。」    
    「那怎麼辦?總不能鬧得整個出版社不能工作,你們看著辦吧。」社長遲瑛不高興地說道,她原本就與阮主編有矛盾。    
    於粉蓮又來了:你們領導還不給我解決問題?我沒法活了。 阮無非這次親自接待。他耿直,沒什麼韜略,可做事敢負責。和於粉蓮磨了一上午,終於把她磨得氣洩了。你不是不放心羊士奇和豫靜芝在一個辦公室嗎?我讓羊士奇和我一個辦公室辦公,行了吧?你不是怕羊士奇八小時之內利用工作之便和別的女人有不正當來往嗎?這個我負責監督,我用主編的名義保證:他今後絕不會有這問題。    
    您能擔保他不和我離婚嗎?    
    擔保不離婚?……阮無非愣怔了。行,我擔保了。只要他在我這裡工作一天,就絕不提離婚的事。行了吧,這比他調到別的單位更保險了吧?    
    您……能不能給我立個字據?    
    還要立字據?……好,我這就給你立。    
    再蓋上您的章。    
    簽名還不夠?好,再蓋上我的章。乾脆,再按上我的手印。嗯?簽名,蓋章,手印,這總行了吧?    
    於粉蓮。    
    她又不安寧了。今天她休息,可羊士奇去參加一個與外國學者的聯歡活動了。她不讓去,可阮無非坐著小臥車親自來接了:粉蓮,這是外事活動,名單都是上級定好的,可不能不讓去啊。她眼睜睜看著羊士奇也鑽進豪華的小臥車一起開走了。她生來未坐過小臥車,這一瞬間她感到了他和她不是一個社會等級的人了,心中一股子被遺棄的酸楚。立在路邊,像個沒人理的舊木樁。小臥車裡還坐著個她不認識的漂亮姑娘,沖羊士奇嫣然一笑,兩人就並肩坐在一塊兒了。車開走,從後面看見他們說笑著。她的心被刀剜了,滴滴嗒嗒流著血,胸中缺了一塊,她難過得快死過去了。    
    把五歲的女兒送到托兒所去了,孩子不是親生的,也就不親。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上了街。王府井人流南來北往,她懵懵懂懂地走著,和人左碰右撞。誰對她不滿,她就潑開來和誰吵:你才不長眼。你的眼叫狗吃了。想怎麼著,欺負老娘?老娘不吃這一套。她扠著腰,那粗壯,那凶樣,那高嗓門,那瞪圓的血紅眼,都足以把對方戰敗。    
    吵了幾架,積火發洩了些,她茫茫然擠上了無軌電車,103路。到終點站動物園。又返回終點站北京車站。再接著坐。全程往返著。月票在口袋裡裝著。車嗚嗚地開著,車廂內的人在身邊擁擠著。動物園前人山人海,孩子們高舉著五顏六色的汽球;二里溝,進出口公司的辦公樓前小臥車成排,旁邊又在新建高層飯店;百萬莊,原來建工部的八層辦公樓不知又換了什麼牌子,冷冰冰地坐落在路邊;甘家口商場,又是一片熙攘喧鬧,路邊擺滿書攤;阜外西口,十字路口拐了彎,這兒的路加寬了;阜成門,城門拆了,新建了立交橋,幾股道的車流上下交叉,旋轉,她看不清楚;西四,道窄窄的,早年的牌樓也不知啥樣;北海,車過白石橋,沿拱形上,沿拱形下,南邊中南海,波平水靜,亭閣掩映,北邊北海,滿湖小船,隱約笑聲;故宮、景山相對,到處是照相的攤子;沙灘;美術館;又到了王府井,剛才吵架的場面又迷迷晃晃在眼前出現。    
    羊士奇外語講得好,在聯歡會上大出風頭,他含笑和外國人頻頻碰杯,又和身旁那個一塊兒坐車去的漂亮姑娘碰杯。姑娘外語肯定不如他,崇拜他,這下臉紅了,快活地笑笑,眼睛對著酒杯水汪汪發亮。照相機一閃,把他倆照在一起了。聯歡會,除了吃,還要跳,舞會開始了。羊士奇在大學學過跳舞。他伸手請姑娘,姑娘大大方方搭上他,倆人肯定轉著到了舞場中。他摟著她,身子越挨越近,臉越挨越近。燈光越來越暗,黑了,舞場上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好一陣,燈又亮了,人們一對對又從黑暗中雕現出來,還裝模作樣地跳著。羊士奇和姑娘手拉手離開了舞場。有的是休息的房間。倆人把門一關,鎖一響,聽見姑娘咯咯的浪笑,半推半就的嬌嗔:你別這樣嘛。笑聲沒了,只有彈簧床微微顫響,汗氣從門上小窗飄出來。她要擂門捉姦,風是風火是火,一想不好,再看個確實。她踩著凳子,扒著門,從小窗往裡看,忽通,凳子翻了。她跌下來,一頭撞在了前面座椅的鐵背上。電車又到了一站。    
    她和羊士奇離婚了。她又老又難看,在寒風呼嘯的街上獨自走著,買糧,買菜,買油,買醋,然後縮著頭頂風回家。一輛小臥車開過,看見羊士奇和一個漂亮女人在一起說著話,仰頭大笑……


上卷:第四部分她真被撞死就好了

    晚上,丈夫回來了。小心翼翼地察看她臉色。飯,他在聯歡會上吃過了。聯歡情況,她想知道他就說;不想知道他就不多嘴。她能感到他掩飾著的興奮。和漂亮姑娘廝混一天能不美嗎?可她悶著臉居然沒發作。老吵鬧,只會把丈夫往外推,這道理她冷靜時全懂。有的事是自己疑神疑鬼,上次電影票不就是?    
    熄了燈,倆人在雙人床上睡下。她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想她的事。他也仰面躺著在想他的事。夏天夜晚悶熱,汗沾著蓆子,身下粘燙,可她不動,他也僵著,不敢翻身動一動。他摸不清她今天心中啥譜,生怕觸怒她。    
    我上初中時聽過一個故事,是個謎。她說,看著窗外天藍藍的發亮,黑的樓頂上,懸著一塊紅薯似的金黃月亮。    
    是嗎?他立刻表示感興趣地說道。    
    有一個勇士,又英俊又勇敢,不知犯了什麼罪,國王把他抓了起來。最後判決是:明天把他押到角鬥場上。角鬥場有兩個小門,讓勇士自己選擇一個門,赤身裸體走出角鬥場。一個門通向一個鐵籠,那裡有幾隻餓獅會撕了他,吃得骨頭都不剩。一個門通向一間新房,那裡有美麗的公主在等待,將許配他做妻子。誰也不知道兩個門後怎樣佈置。這一夜勇士被關在監獄裡。給他送飯的是國王最信任的一個使女,她深深地愛著勇士。她知道國王將如何佈置兩個門。現在問:她會告訴勇士走哪個門?讓他去送死,還是讓他得到公主?我們班女生們為此竟爭論了好幾天。    
    當然是讓勇士走公主那個門了。羊士奇笑了笑。    
    我也說是這樣。可現在我才明白:我那時錯了。如果那個使女真的愛勇士,肯定會讓他去餵獅子。    
    靜默,聽見呼吸。羊士奇感到黑暗中到處都是獰厲的牙齒,空氣很恐怖。    
    你聽明白了嗎?她轉身狠狠抓住他。    
    好了,半夜了,睡吧。他勸道。    
    不行,我今天要讓你和我鬧。她把他往自己身上抱。    
    這太讓他難堪了。今天別了,我太累了,活動一天,已經精疲力盡了。過兩天吧。啊?    
    不行,我就要你今天。    
    你知道我身體不太好,這種事本來就……    
    本來就什麼?男人發胖才不行,你這樣的瘦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別見了老婆就不行。什麼,真的不行?我有辦法。    
    一個粗胖燙熱的女人在他身下扭動著,一雙粗胖燙熱的手臂搓揉著他,上下抓弄著他。他被這臭烘烘的熱浪顛簸著,瘦瘦的身體像支牙膏被擠壓著……他終於疲軟地在一旁躺下,滿身虛汗淋漓,噁心得要嘔吐。    
    於粉蓮卻從床上坐了起來,開了燈,氣洶洶地嚷道:你今天到底和哪個婊子胡搞了?    
    他什麼話也不想說,閉著眼搖了搖頭。    
    你還扯謊,你把正經東西流哪兒去了?剩下這點兒灰水水來打發我?    
    「你現在不能提離婚,起碼你在『譯林』工作時不能提,我給你立字據擔保了的。」阮無非看著羊士奇說道。    
    羊士奇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這輩子的最大錯誤就是結婚。這個包袱簡直比過去二十年中出身不好的包袱還重,再無重新選擇的自由。還沒提離婚,已經有各種槍口瞄準了你,他快精神失常了。於粉蓮每日在眼前晃動著,他對她又憐憫又厭惡,又懼怕又仇恨。一天下雨她回來,氣吁吁地說:剛才差點被汽車撞倒,滑了一跤。你以後當心點。他說,心裡卻湧上一個念頭:她真被撞死就好了。    
    人被逼到這份兒上,什麼惡都能生出來。    
    除了和編譯打交道,他八小時之外的全部生活樂趣是女兒薇拉(他起的名)。早晨送,晚上接。女兒雖然是要來的,但成了他的親骨肉。每天晚上給她洗臉,洗腳,哄她逗她,教唱歌,教識字,再拍她睡。星期天抱著她出去玩。她咯咯地笑,她用小手抓他,她叫爸爸,他快活得想流眼淚。於粉蓮一旁看著,無言,目光複雜。他喜歡女兒,於粉蓮似乎並不高興,但也從未表示過什麼不高興。女兒不僅是爸爸的心肝,也是他的盾牌。每當於粉蓮訓斥指使他時,他便說:我給薇拉穿衣服呢,餵她吃飯呢,給她擦鼻涕呢,為她釘紐扣呢。她瞥一眼再不能說什麼。我的薇拉。他親著她的小臉,用鬍子刺撩著她。她咯咯咯地笑著,用肉嫩嫩的小手胳肢他脖子。他雙手將她高高舉起,轉著,只看見陽光,青草,藍天,白鴿,忘了身邊還有個亂糟糟的家。


上卷:第四部分激情悲憤都麻木了

    於粉蓮。    
    從天壇公園回到家,羊士奇還沒回來。這一耳光把他搧哪兒去了?又去「英語世界」了?阿姨,我把薇拉送回來了。鄰居家十歲的小姑娘把薇拉牽來了,為追蹤羊士奇,她剛才把女兒托給鄰居了。    
    你哪兒弄這一身髒?一見女兒她就訓斥道。女兒怯怯地看了看她,低下頭不說話。薇拉知道母親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母親。看你髒成什麼樣了?她拉過女兒,拍打著她身上的土,那拍打重了些,而且越拍打越重,越帶氣,拍成了打了。女兒哇哇地哭了:爸爸,我要爸爸。你爸爸死了。她冒火了,更用勁地拍打了兩下。她覺得自己是在拍,所以手多重也問心無愧。女兒早已哭成一團。最後一下,她覺出自己是在打了,覺出了心虛,一個女人在打別人孩子時才有的心虛。    
    她停住手,看著女兒哭。好一會兒,不知觸動了哪根弦,突然疼孩子了。她不能生育,薇拉就是她的女兒。別哭了,媽媽領你買冰棍去。女兒止住哭,但不看她,也不動。去不去?女兒還是不動,像大孩子一樣倔。看著女兒,她垂下眼,目光呆滯了。女兒這麼小,已經知道記仇了。自己一輩子也哄不過來了。真要離婚,這孩子就推給羊士奇去養。    
    離婚?不,她不能離。想都不想。她要死守住這個家。    
    兩天過去了。這天她上夜班,白天心中突然籠上一股預兆,覺著不安,想了想,便來到環球出版社辦公樓,在街上的一個小商店前站著,遠遠監視著出版社大門。真叫她等上了:羊士奇灰撲撲從樓裡出來,四下看了看(做賊心虛。),匆匆地走。好哇,八小時之內由著你胡搞?她跟蹤上去。他過馬路,她也過,他上電車,她也跟著上。人多,羊士奇心事重重,一直沒發現她。一幢十五層的方塔般的高樓,羊士奇不見了。只有一個單元門,肯定上樓了。同志,這個樓是哪個單位的宿舍?她問一個從樓裡出來的胖婦女——手裡提著網兜、油瓶、醬油瓶。不知道,哪兒的都有。胖婦女打量著她:您找哪兒?我……您是不是找人生咨詢所啊?啊,我是。您看那兒,寫著呢。手一指。單元門旁插著個牌子:    
    胖婦女慢慢挪著身子走了。她守在門口。羊士奇大概就是上這家咨詢所去了。他今天灰灰的臉,有心事,不像是和女人幽會。    
    好等啊,羊士奇出來了。她又跟上他,走了一圈,見他回出版社大樓了。    
    人生咨詢所到底會給他什麼咨詢?親姊熱妹們又嘁嘁喳喳給她提供了很多見聞,她翻來有關報紙刊物一看,明白了。這個咨詢所專門干缺德事。她火了,恨了,請了幾天假,天天守在出版社門口,羊士奇一出來就跟蹤上。好哇,又進了律師事務所,又進了法院,活動好凶啊。虧得老娘警惕高,看誰厲害。她要一個地方一個地方鬧,鬧得沒人敢給你撐腰出主意。    
    咨詢所內亂開了。於粉蓮一進來就又哭又鬧,幾個診室都停了。白露、方一泓怎麼勸也不行,來咨詢的顧客也站在那兒目瞪口呆。    
    你們講不講理啊,陳世美欺負得我沒法活,你們還幫著他,我不活了。我不是給你們搗亂,我是來控訴我丈夫。他喜新厭舊,虐待老婆。    
    陳曉時在一旁,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非常明白地看著,他示意白露等人不要動。過了好一會兒,於粉蓮那股潑勁過去了,喘歇了,聲低了,他說了話:「我們怎麼幫著你丈夫欺負你了?我們說什麼了,幹什麼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鬧什麼?」    
    「反正你們專門拆散別人家庭。」    
    「誰說的?」陳曉時溫和、平靜、含笑。    
    「我……你們逼我,我不活了,我就死在你們這兒。」於粉蓮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個農藥瓶,擰蓋,白露、方一泓連忙上手去攔。    
    「不用攔她。」陳曉時揮了下手說道,「她要自殺就自殺,我們不負法律責任。好了,咱們還各回各屋,繼續門診。」    
    於粉蓮愣了,她還沒遇見過這陣勢。「你們想讓我死,我還偏不死。我要讓你們也活不順心。」她把農藥瓶放進黑皮包裡,嘩一拉拉鏈,坐在了長椅上,兩隻腳在地上騰騰地跺著。    
    「你若想咨詢,一塊錢掛個號,我們也可以給你咨詢。」陳曉時說。    
    「我不要。」她還跺著腳。    
    「你成心搗亂,我們也不怕。」陳曉時說道,「我也是律師。」他轉過頭吩咐白露:「打個電話給公安分局,讓他們把搗亂的人帶走。」說著,他進了診室。    
    「哼,咱們走著瞧,看誰鬥得過誰。」於粉蓮提起黑皮包氣呼呼地走了。    
    於粉蓮。    
    她急匆匆走著,羊士奇真要跟她離了婚,還能當上編輯部主任,再往上爬,坐上小臥車,跟上女秘書,娶上年輕姑娘,自己就成天下一塊笑料。國王,勇士,獅子在咆哮,公主美得讓人咬牙,使女只配往監獄送飯,可憐巴巴。今天救了你,明天看著你和公主吹吹打打成新婚?休想,你該喂獅子。    
    羊士奇還手打過她兩次,她逼著他寫過檢查,這白紙黑字還在她手裡捏著呢。她要上法院告他,虐待罪,判上你兩三年。你就全完了。我打過你十回、二十回,你沒證據,白搭。這狠心下得了嗎?讓他喂獅子?    
    怎麼又到上訪接待站來了?紅圍牆,松樹,樹蔭下坐著十幾個婦女,有的蓬頭散髮,有的衣裝整潔,有的抱著孩子。兩棵樹之間拉著一塊十米長的紅布,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秦香蓮上訪團    
    她們是全國各地來的,都告她們的丈夫是陳世美。到婦聯上訪,法院上訪,報社上訪,接待站上訪,相互結識了,便合資買了塊紅布,組成了這上訪團。團結才有力量。    
    你來了?一見她,她們便熱情地也是熱情不高地說道。上訪久了,已經疲了。激情悲憤都麻木了。一切為說而說,一切為干而干,眼淚為流而流。上訪成了每日該幹的事。    
    是的,她來了。她前幾天就接觸過這個「秦香蓮上訪團」,聽過她們一個個的血淚史。她今天再來聽聽,她要再受受教育,擦亮眼睛。她要汲取她們的教訓,下定決心,先把羊士奇送去餵獅子,絕不讓他飛黃騰達,折磨自己。    
    


上卷:第五部分心甘情願上當受騙

    我明白。黃平平笑了,像一瓣橙黃色的桔子糖溶化在一杯水中,溫甜舒暢。    
    你明白什麼?部門負責人,一個和藹瘦小的老頭兒,抬著滿額皺紋含笑嗔責道。    
    明——白,林老對園林建築的指示要發好,發及時。    
    這個講話其實是由建築學會起草的,然後設法送到林老的秘書手中。林老年邁體衰,很可能顧不上,由其秘書代簽了字,再送回建築學會,便開大會宣讀,便組織學習討論,理解貫徹,新華社便同時發電訊稿,全國各報刊便採用刊登,便有各有關方面響應這重要講話。    
    你什麼都不明白。和藹老頭兒也露出了笑容:好了,還有一個任務,去採訪——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    
    好,服從命令聽指揮——。黃平平拖腔拖調地調皮說道,收起挎包,悠著轉過身,便往辦公室外走。聽見背後的笑嗔:這個搗蛋平平。她心中笑了。這個老頭兒喜歡她。對這類通融隨和的領導,用這種態度最佳。換個一本正經的領導,就要適當變換態度。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這是做人——特別是做女人的藝術。這話說出來明白,真做到很難。可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她生來就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天性。還有比這更容易更省勁的嗎?    
    下樓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騰騰騰,手抓樓梯扶手,克服著離心力,做個水平方向的急轉彎;又是放鬆,快節奏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又是騰騰騰幾步水平方向的快跑,來個更急遽的一百八十度大拐彎;強大的離心力抻著手臂,抻出著快感,身子飛輪般急甩著,甩出了快感;再一溜煙向下,一二三四……平平,球票幫我搞了嗎?噯,平平,那份材料你替我問了嗎?平平,你今天去哪兒?平平,你啥時候有時間?人們上下左右和她打著招呼,她也上下左右回著話。她善良熱情,她沒心沒計,她愛幫助一切人。人人都可以調動她。這是她的形象。沒人知道,其實她在調動一切人。做人真快樂,做女人更快樂。    
    這個樓梯口不能急拐彎了。兩個人在站著說話。一個男性,五六十歲,很魁梧,嗓門洪亮,風趣地呵呵呵笑著,社裡的頭頭之一。一個女性,三十多了,可穿著打扮,特別是言行之態像個年輕姑娘,抓著對方手,繼而就演變為把手放在對方掌中任其捏摩,喲喲喲地請求著什麼,還跺著腳。自己都認得。心中一笑,一個大彎繞開他們。女的看見她,下意識地想縮回手,男的乾脆又加上一隻手,左手把對方手捏在掌中,右手輕輕拍著。噯,平平,你蹦蹦跳跳的又去哪兒?他看見平平,眼一亮,笑著問。噢,我去完成個緊急採訪任務。她笑笑,沒停留。那位中年女性在表演少女天真,不要壞了她的事。女人應該懂得調度男人。可那種表演太輕賤了。看,那邊走廊過來兩個姑娘,瞥見這手拉手,相互一擠眼,含著蔑視。想當個聰明女人沒那麼容易,都聰明了,還有我嗎?自己真壞。騰騰騰,一個急拐彎,眼前的牆、走廊、人、光線都是旋轉的曲線。女人在智力上真是千差萬別,剛才那位女性還算有心計的「能人」呢,只是沒聰明到家,更笨的還有的是。    
    一出樓門,就衝到了刺眼的白亮中。上午九點鐘,太陽已經曬人。一年最熱的時候了。不大的院內,幾扇綠大門的車庫前,有人正俯身擦拭著摩托車。有了。車庫前並排停放的幾輛小轎車,她不看也不想,沒有頭兒出動順個便,她沒權力坐,這兩□轆的就好說了。    
    郟昂。她親熱地叫道。見對方轉過頭來,便歪頭一笑:怎麼辦,不想擠公共汽車了?    
    想坐摩托?對方正俯身擦車,這時橫著看了她一眼,調戲地笑了:那可得把我抱緊點才行。    
    不讓坐就算了,我還是去提高一下月票使用率吧。    
    別走啊,誰說不讓你坐了?求你坐還求不上呢。郟昂直起身,扔下油污的爛紗布,我回屋洗洗手,你也到我屋坐一坐。你去哪兒?金象胡同?送你去——專程。    
    辦公樓一層有他一間小屋。老婆在外地,他打單身住這兒。窗外有樹,房間很陰暗,一個床上團著毛巾被,一個床上堆著兩個箱子,還有煤油爐、鋁鍋,一桌一書架上都堆得亂七八糟,書報稿紙,碗筷瓶罐。你這屋真臭,一股子難聞味兒。她說著在椅子上隨便坐下,順手拿起一摞稿紙。你在寫什麼呢,郟昂?    
    難聞,男人的味兒難聞?哼,這味兒讓你們女人一聞還要心猿意馬,把持不住呢。寫什麼?他用毛巾擦著手,在她背後俯下身看了看,噢,我準備給《婦女報》寫篇文章,他們約的。說著,在她後脖頸帶響地吻了一下。    
    討厭。她沒回頭,抬手擦了一下脖頸,接著翻稿。聽見背後碰鎖卡嗒響了一下,門鎖上了。她若無其事。你別來那套啊,我不喜歡那樣。她警告道。可我喜歡啊。郟昂涎著臉過來了,一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抱住她。她低下頭,雙手抵住對方胸口:我要生氣了。她的身體把嚴肅不快傳達了出來。男人對此是一下就能敏感到的。摟抱的雙臂鬆弛了些:你生氣了?    
    你鬆開吧,現在還沒有。    
    可我實在愛你啊。    
    見一個愛一個,你找別的姑娘去吧。    
    我就要找你。郟昂說著一下用力摟住她,狂熱地要吻。    
    她扭頭躲避過:我走了,不坐你摩托了。聲音表情及整個身體都是冷冷的。    
    真生氣了?郟昂慢慢鬆開了手。    
    我不喜歡不尊重女人的男人,不習慣和他們在一塊兒。她平靜地拿起挎包往外走。    
    好了,不開玩笑了,等等,我送你。郟昂忙拿起頭盔追到院子裡,推起了摩托:坐吧,黃小姐。她斜睨著看了看他,淡淡一笑走了過來。摩托發動了,她抱著他的腰也坐好了。平平,你真有手段。我白白為你效勞無數次了,可還上當。你可以不效勞不上當嘛。她笑著。可我是傻瓜,心甘情願上當受騙,你去哪兒找我這樣的好傻瓜。遍地都是傻瓜——你們男人都是傻瓜。摩托突突突開動了,還沒出院門又停了。黃小姐,我今兒想效勞也輪不上了,你的「拉菲克」來接你了。    
    一輛小汽車馳進院子停下,從裡面鑽出個形象敦厚的男子,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手中還拿著一束鮮花。


上卷:第五部分她不願受男人汗的「玷污」

    台灣同胞春節聯歡會上,他被人介紹著來到她身邊。她站起來,大方地伸出手:我正想採訪您呢。兩人握手了,他的手和他整個人一樣,客氣的、和善的,手厚大乾燥,熱情友好,但又握得鬆鬆的,很禮貌。自己的手在他手中可以隨意停留、抽走或在裡面恣肆活動,就像她本人到了一個寬厚的環境中,揮著手任意歌唱,跑動。她變成一條不怕旱的小鯉魚,鑽進一個大鴨絨被裡,盡情地游來游去。    
    在其他男人那裡,她從未有過如此舒服的感覺,有的男人的手強悍有力,讓她感到容易受傷;有的握得太緊,含有慾望,她在一瞬間就有了不能隨意抽動的受限制感;有的手小,讓她感到不寬厚;有的手潮熱,她不願受男人汗的「玷污」;有的手太隨便,讓她感到不莊重;有的手又太灑脫,一握便撂,毫無親切感……    
    這一握手使她永遠記住了他。    
    翁伯雲,三十四歲,原籍台灣,從小入美國籍,建築學博士,1981年回國,在清華大學任教授,未婚。    
    從此,他就經常打電話給她或請她吃飯,或請她去公園遊玩,大多數情況只問問好,每次見面必送她一束鮮花。她認識的男人中,他第一個關心詢問她的生日,那天他坐小轎車來了,一個花籃,一個生日大蛋糕,他兩手提著站在她面前,敦厚善良地微笑著。    
    「真熱。」她一上車就說。    
    「噢,請司機開開冷氣。」翁伯雲對前面很客氣地說。    
    「沒想到你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她不滿地嗔道。    
    「我打了,你不在辦公室。」翁伯雲解釋道。    
    「這是去哪兒啊?」    
    「上午,政協禮堂有個舞會,我想請你去,我剛從那裡過來。」    
    「你不知道我有事?也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見。」越發不滿了。    
    「現在不是在徵求嗎?」溫和敦厚地笑著,永遠不急不惱。    
    「徵求什麼,車都坐上了。」    
    「你要有事就辦事去吧,我送你。」    
    黃平平瞟了他一眼,禁不住噗哧笑了:「那我偏不去辦事了,去參加舞會。」    
    「那太好了。」    
    「舞會上女人們都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我沒有研究。……好像白裙子多一些吧。」    
    「怎麼這樣粗心大意,不注意觀察?」    
    「因為……我不是記者呀。」他說完這話不由得笑了,然後搔了搔頭,「除了黑色沒有,其他顏色都有。」    
    「正好順路,送我回家一趟,換換衣服。我這一身邋遢,能跳舞嗎?」    
    停車,進家,出來,上車,換了一身黑,黑的短袖彈力衫,黑的斜白道的裙子。    
    「獨特嗎?」她很舒服地在座椅上顛了顛。    
    「獨特。」    
    「你怎麼事事隨著我?」    
    「我沒有必要不隨著你。」    
    她開心地笑了:「就會隨聲附和。文不死諫,那你是忠臣還是奸臣啊?」    
    「當然是忠臣。」    
    她咯咯咯地大笑,用力衝他大腿捶了兩下。「好了,不說廢話了,我給你講講這幾天的事吧。」好一會兒,她笑夠了,抖了抖頭髮,認真說道。    
    「講吧。」    
    「這麼冷淡?」    
    「沒有冷淡,我很想聽。」    
    她瞟他一眼,又噗哧一笑講開了。一個人事喧囂的世界。大樓,一個個辦公室,上級,同事,採訪對象,男人們的微笑,女人們的嫉妒。她小孩做遊戲一樣使用著各種聰明,搭著五顏六色的積木。她快樂,別人也跟著快樂;她單純,別人也以為她單純;都是麻煩事,遇到她都不麻煩。她的小手從小就能把亂糟糟纏成一團的毛線理開。又有亂線團了,你們別弄,讓我來吧。她會嚷著跑過去,從母親或祁阿姨那裡奪過線團在小板凳上靜靜地坐下,左右看看,上下看看,這麼一理,那麼一順,絲絲絲地把一根長線無盡頭地抻了出來,抻得暢快極了。她現在更靈了,理人際關係。一個關係一條線,一堆關係一堆線,無數關係無數線,人人被困得喘不過氣來,她卻在裡面理來順去,源源不斷地抻出自己的長線來,悠悠的,得意得很。哪兒矛盾多,人際關係複雜,哪兒就是她如魚得水的地方。


上卷:第五部分她不願意陪老頭子跳舞

    翁伯雲含笑聽著,欣賞她的聰明,像欣賞最精彩的藝術,欣賞兒童出眾的智慧。常常會快活地笑起來:是嗎?真有辦法。你從哪兒學來這些聰明?讚歎不已。隔幾天不這樣向他講一堆囉囉嗦嗦的生活流水賬,她就憋悶得慌,她在一切人面前裝樣子,唯有對他可以暢談。翁伯雲呢,隔幾天不聽她嗡嗡上一耳朵,也覺得少了趣味。    
    和你講話痛快,你是最好的聽眾。    
    是嗎?很高的評價。    
    知道我還為什麼願意對你講話嗎?    
    不知道。    
    我願意聽到你的驚歎和誇獎。    
    那我就多多的驚歎和誇獎。喲,是嗎?太聰明了。    
    她大笑不已。    
    不過,他並不總是誇獎和附和,時而也提出忠告:「你這件事情就稍有些聰明過份了,太過份也不好。」    
    「接受你的意見;別再打斷我了,聽我往下講。」她其實喜歡聽這樣的忠告。    
    翁伯雲是從美國歸國的博士,身價高,雖是單身,卻分了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黃平平有時也領著人到這兒活動。噯,我今天要舉辦一個小型舞會,借你的地方用用。她在電話中說。好。他自然答應,預先便把房間收拾了。    
    她領著人們來了,跳啊,舞啊,地方不夠搬桌挪櫃啊,教練啊,張羅啊,指揮調動啊,和中年男人跳,和漂亮小伙兒跳,說笑啊,拍手啊……他饒有興味地坐在一邊。邀他跳,他搖頭。不會,也不想學。她罵他老夫子,便撂下他,到人群中熱鬧去了。半夜了,人們盡興而歸,剩下滿屋煙氣,杯盤狼藉。她一下清靜了,才想起他。他剛剛送走客人回到屋裡,含笑看著她,像看一顆掌上明珠。她心中不禁動了一下。一晚上冷落了他。我跳得好嗎?她問。好。他點頭,把毛巾遞給她。她擦著汗:真好假好?他依然含笑看著她:當然是真好。她心中又感到了什麼。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扮演另一種角色。我幫你打掃吧,她看看亂糟糟的房間。不用,等你走了,我自己慢慢打掃,你累了。她看著他,又看了看表:太晚了,不想回家了,我在你這兒住一晚上吧,有地方嗎?他一下忙起來:有。你睡房間裡。床單換一條乾淨的。我睡在這沙發上。    
    睡下了,她聽見他穿著拖鞋在門廳裡慢慢走來走去。已是後半夜了。他輕輕敲了敲房門。她從床上撐起頭:有事嗎?    
    他站在門外沒有說話。好幾秒鐘靜默,夜很沉寂。    
    我累了,而且,主要……我沒有心理準備。她說,唯恐傷害對方。    
    ……對不起,你睡吧。門廳裡的燈也熄滅了,聽見沙發彈簧吱吱響著。他也躺下了。她拉開窗簾,頭枕手臂,目光矇矓地看著窗外。    
    她不能想像和他發生關係是什麼情景,她從未這樣想過,她對他沒有過這種慾望。她睡著了,夢見自己變成六七歲的小孩兒,在外面玩耍,累了,一身熱汗變涼汗了,回家了。父親來了,母親來了,又都不見了,面前站著的是翁伯雲。翁伯雲隱去了,一個暖烘烘的草窩,停著一隻小鳥。    
    政協禮堂的舞會是個老派的舞會,一多半老知識分子,紳士氣,知識氣,有點沉悶。沒有迪斯科的瘋狂節奏,都是古典舞,人們規規矩矩地一對對舞著,舞曲停歇時,又都規規矩矩散到舞廳四周。也有不少年輕人,但大多是高知子弟。又一曲舞開始了,翁伯雲把黃平平介紹給一位朋友:你們跳吧,我不會,我喜歡看。黃平平隨著旋律舞入場中。舞伴是個六七十歲的老教授,戴著金絲眼鏡,瘦得兩頰下凹,喉結凸起,可一和她搭挽上,立刻精神抖擻,竭力使舞步顯得瀟灑年輕。那興奮,言語,目光,無不要博得她的好感。真是人老性在。可笑。她掃視著舞廳,發現有三種結構模式:年輕人與年輕人跳,含情帶笑;老年人與老年人跳,多是夫婦,緩緩旋轉,無言語,很拘謹,轉出了幾十年共患難的節奏;老頭子與年輕姑娘跳,有幾對一看就是父女,更多的就說不清了,一些很可愛的姑娘。老傢伙們怎麼把她們「拐」來的?    
    曲終停歇,老教授摘下金絲眼鏡,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同時不中斷談話,好像這樣就能使她不離去。她含笑應付著,目光卻四下張望,想發現自己認識的人,這個圈子她比較陌生。她不願意陪老頭子跳舞,或者說不願意陪她無所求的老頭子跳舞。她的每一點支出:時間、精力、感情都不能是白費的,或者為了享受,或是為了進取,或是為了光榮和滿足。


上卷:第五部分我喜歡像你這樣的美男子

    又一曲開始了,老教授精神抖擻,準備向她伸出雙手。她四顧著,同時不得不準備再白陪一次。一個漂亮的小伙子出現在面前,容光煥發地伸出手:平平,我請你跳好嗎?好。她高興地和他搭挽上,轉過頭禮貌地沖老教授點點頭。老教授眼睜睜地看著小伙子,露出一絲悻悻然。    
    這才是舞蹈的旋律,這才是青春的旋風,這才快樂。陽光燦爛,青松挺拔,誰願意在一棵老朽的樹旁佯裝快樂呢?一條小路從山上如狂舞的飄帶盤旋而下,兩輛自行車鳥一樣飛下來,滿山笑聲。    
    「你怎麼到北京了,齊勝利?」她問,同時眼前浮現出去年和他在一起親暱廝混的情景。    
    「我專門找你來了,新華社有人說你來這兒了,我就又追到這兒,好不容易才進來。」齊勝利答道,他有一張英俊稚氣的孩子臉。    
    「找我幹什麼?」    
    「我……要和你結婚。」    
    「別說傻話了,我可不能要你當丈夫。」    
    「我下決心了,一直在北京跟著你,直到你答應我。」齊勝利的樣子非常認真,以至有些口吃。    
    「還是當小弟弟吧,你比我還小一歲呢。」她有些在意了,但並不急,仍然半開玩笑地說著。    
    「不。」    
    「我早已有男朋友了。」    
    「不可能。這兩天我在北京調查了,知道你和那個叫翁伯雲的博士不錯,可你不會嫁給他。他比你大十多歲,我剛才觀察你和他講話了,你根本不愛這老夫子。」    
    「別這麼說他,」黃平平有些不快,「他可不比你差。」    
    「他敢和我一塊兒游泳嗎?敢跟我比健美嗎?看看誰強。」齊勝利用力曲了一下小臂,鼓起凸凸的肌肉。    
    黃平平笑了,她喜歡他,「人不光靠肌肉。再說,我又沒說他就是我男朋友。」    
    「別人也不是,我能看出來。翁伯雲糾纏你,我等會兒就去找他談談。」    
    「你瘋了。」黃平平嗔道。她喜歡他這樣單純熱烈,但又感到事情小有麻煩——她從沒有被麻煩過。    
    一曲舞罷,正好來到翁伯雲坐處。齊勝利走到他面前,直直立住:「您是翁伯雲教授嗎?……我叫齊勝利。」    
    「啊,您好。」翁伯雲禮貌地站起來。    
    黃平平忙在一旁介紹道:「勝利是我去年在武漢採訪時結識的朋友。」    
    「我和她不是一般的朋友。」齊勝利正視著翁伯雲,聲音不高卻鄭重地說。    
    「那更好。」    
    「我是她男朋友。」齊勝利用意義明確的聲音說道。    
    這場面足以使任何一個姑娘難堪無措,但黃平平只是一笑,往翁伯雲身邊靠了靠(她知道這個舉動的含義,它將在翁伯雲那兒引起她所需要的心理反應),看著齊勝利說:「你和我的關係,我和伯雲講過。」    
    「是。」翁伯雲說道。他不知原由,也從未聽過齊勝利的名字,但他知道此刻應該如何保護黃平平。    
    齊勝利的氣勢頓時沒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這時,一個人走過來:「平平,找你真不容易啊。」    
    黃平平一看他,高興地笑了:「伯雲,勝利,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你們肯定都聽說過他,這就是李向南。」    
    武漢東湖,風平浪靜。黃平平穿著游泳衣躺在小船尾部。齊勝利穿著游泳褲,雙腳蹬住船底,身子一次次後仰著穩健有力地劃著雙槳。他胳膊上的肌肉在陽光下一下下凸起著,抖動著。隨著他肌肉的一次次爆發,能感受到船很猛的衝力。這衝力傳遞到她身上,她便感到身體起著一種興奮。    
    武漢東湖比杭州西湖好得多。他一邊劃一邊用孩子般的南方口音介紹道。你怎麼老看我?我是幅畫?    
    我覺得你美。    
    是嗎?我給你表演個更美的。他收槳,站到船頭,一個魚躍扎入水中,好一會兒露出頭:美嗎?    
    美。她被刺激著,也跳下了水。    
    他踩著水,雙手向她潑水,她睜不開眼,換不了氣,嗆水了,有點手忙腳亂起來:別別,我水性不行,會淹死的。船在哪兒?她想抓船,但船已漂到幾十米外去了。她慌了:快,快拉住我。齊勝利咯咯咯地笑著,用側泳拉著她一起游到船邊。倆人在船上曬太陽,身子曬乾了,醉融融的,天空澄清無比,湖水蕩蕩的,躺在一個透明的與世隔絕的世界裡,便生出無限情慾。    
    你躺得離我近點。她說。他挨著她躺下。她側過身摟住他,輕聲說道:你知道嗎,許多女人對男人重才不重貌,可我重視,我喜歡像你這樣的美男子……


上卷:第五部分人生就是一次次危機

    面對三個男人。一個,健美的體魄激起她燃燒的情慾,她享受女人的快感(她絕不會同一個體貌乾癟的男人睡覺,哪怕他是偉大的天才);一個,強有力的政治家,她更多時候願和他來往;一個,她身後的安樂窩,可以靠靠的暖牆。都到一起了,好辦。    
    勝利,明晚你陪我看電影,有話到時再說,好嗎?(扶著他胳膊,含著情意)約好時間地點。向南,你有事吧?咱們出去談。沒關係,我對跳舞無所謂。翁伯雲,我們上你那兒談,借貴方一塊寶地,行嗎(帶點嬌嗔)?中午順便給我們弄點吃的,啊?    
    翁伯雲自然遵命。    
    她願意這樣驅使他,也稍有不安:遣使多了,欠得也就多了,到一定時候,就把自己「抵押」了。不要再這樣了。可為什麼總沒煞住呢?    
    向南,你喝點什麼?汽水?好,我也喝汽水。翁伯雲,你呢?一進門她就拉冰箱,開瓶,拿杯,加冰,叮叮匡匡,如同回到自己家裡。翁伯雲禮貌地問:平平,你們在哪兒談?到我書房裡談吧?那兒安靜些,我可以在門廳裡看書。黃平平一揮手:走,向南,端上杯子,咱們到裡面去談。翁伯雲,你有興趣可以進來。不不。——翁伯雲搖了搖頭。    
    書房挺雅致。貼牆一排四個大書櫃,玻璃後面各種精裝書,外文書,一壁堂堂皇皇,對李向南有著某種隱隱的壓力。薄紗窗簾,寫字檯上的玻璃板綠蔭蔭地像一面湖。空調嗡嗡響,很涼。黃平平在轉椅上轉了轉,她注意到李向南目光中的某些疑惑。聽說過翁伯雲嗎?她問。李向南搖搖頭:他是……黃平平笑了笑:他是從美國回來的建築學博士。看到李向南還在等她講下去,就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關係有點特殊?也沒什麼,他是我最可信賴的人,我什麼都願意和他講。就這些。    
    酸溜溜的一股勁湧上李向南的嗓子眼,這麼說,自己遠不是她最信賴的人?本來這很正常,可現在頗讓他受不了。那個武漢小伙兒呢?黃平平和他有著一種與自己沒有的特殊友情。別難受了,世界本不是以自己為中心的,男人也不止是自己。不過,他不能不佩服黃平平: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她最信賴的人呢。大概所有與她交往的男人都有這種錯覺吧?    
    還有剛才的舞會,自己一踏進去就有一種外來戶的感覺。這裡有著另一種優越感。他穿得太邋遢,舞也不會跳,東張西望的,讓人白眼,小心翼翼地溜邊走,略覺侷促。當然他沒有忘記自己的驕傲。演奏的樂隊儀表堂堂,穿著鑲金邊金扣的白制服,像是俄國沙皇的僕役,及至演奏到興奮時,鋼琴師便對著麥克風奔放地歌唱起來。整個大廳的氣氛都被他史詩般的男中音感染了。貴族的藝術。    
    他要談的事既複雜又簡單:想把一份條陳送到成猛手中,托平平幫忙。    
    平平沉吟了一下:我幫你試試。    
    李向南信賴她,她能幫助李向南,都使她生出熱情。李向南畢竟是個不尋常的人物,但是她對他又略有一絲輕視,非搞政治不行?處心竭慮的有多大意思?    
    你這是為了坦率表白自己,上邊能理解嗎?她說。    
    是有求於她,還是第一次真正瞭解了她,李向南發現自己與黃平平的關係無形中發生了很大變化。這削減了他對她的親暱感,卻激增了他對她的征服欲。    
    我並不是非搞政治不行,但已經搞了就絕不認輸。人生就是一次次危機:我喜歡和危機作鬥爭。他平靜地說道。送條陳的事如果有困難,你就不必多費心了。他站起來,一切要簡潔。    
    不吃點東西了?黃平平一下有些急了。向南,你等等,我跟你一塊兒走。她拿起挎包;翁伯雲,我們先走了,有事我再給你打電話吧。    
    翁伯雲彬彬有禮地送他們下樓。    
    我這就幫你去想辦法。黃平平又開始充滿熱情。    
    李向南走著,沒說話。    
    還要我幫什麼忙?她又問。    
    李向南站住了:平平,告訴你我的一個心理。有人駕小帆船橫渡太平洋、大西洋,有人孤身到北極探險,我挺佩服他們。可每當他們半途而廢,我就替他們掃興,會罵一句:軟蛋。不能堅持到最後,就不要開始;開始了,就不要退下來。    
    那你還有什麼靈活應變啊?黃平平說道。    
    李向南繼續走著:平平,我能理解你的聰明,我讚賞你的聰明。    
    我有什麼聰明?黃平平略有些不自然,她的聰明在於別人識不破她的聰明。    
    好,再見吧。李向南在車站旁站住,伸出手:我希望今後能得到你更多的理解。    
    她莞爾一笑,沒說什麼。    
    


上卷:第五部分似乎很正派,絕不對女人挑逗

    七八個五六歲的小孩兒在院子裡忙忙碌碌「過家家」,像窩快樂的蜂。磚頭搭了個灶,小木柴點著了,紅火黑煙,燒著小鐵鍋。    
    梳著小刷子的小平平在他們中間指揮著:小燕,你管洗菜——一個蘋果臉的小女孩拿著一把菠菜在水盆裡洗著;小剛,你管切菜——一個胖胖的男孩兒噯了一聲,用鉛筆刀開始切菜;圓圓,你放碗,小彬,你管放筷子——兩個小女孩兒在圓桌上轉圈放下七八個小碟,每個小碟旁一雙筷子;我來炒菜——她往鍋裡倒油,放菜,翻炒,點水,加鹽。飯好了,開飯了,排隊拿碗來。每個人的小碟裡都盛上幾片菠菜,小板凳劈劈啪啪響,圍坐在小圓桌旁,高高興興地吃起來。    
    剩下她一個人了。中午的白日曬得人流油,這是片商業區,人又多起來。自己還沒吃飯。兩份冰激凌解決問題。據說,愛吃冰激凌的女人善於交際。這個電話亭好幾個人排著隊,再找一個電話。人還是多,晃來晃去地磕碰。她喜歡看魚游水。水族館的大玻璃缸內,魚們在綠幽幽的珊瑚礁石、海底植物中鑽來鑽去,優哉游哉,誰也不撞誰。人沒有魚聰明,聰明要顯出自在來。她感到自己此刻眼睛聰明,含著笑,像薄荷糖;腳步聰明,走得快,但不急有彈性,躲閃靈活,不和人碰撞;覺得自己整個人聰明,哪兒都能去,哪兒都擋不住她。昨晚做夢自己在買魚,在攤上挑撿著,各種各樣的活魚蹦跳著,鰻魚在魚堆上游來游去。她抓住一條就溜走一條,再抓住一條又溜走一條,好滑。掌中留著滑膩膩的手感。前面出現兩條巷道,一條蟒蛇跟著兩個人。後來,蟒蛇扔下那兩人朝自己追來。她和它搏鬥著。蟒又變成魚,遍體鱗傷,好像就是昨晚電視中看到的擱淺自殺的鯨魚?她知道弗洛伊德,明白這個夢含著性意味……    
    總算見到安晉玉了——在他家中。因為他是要人的秘書,也便成了要人。還不能同這個清秀小生談正題呢,江巖松在場。    
    平平,正想找你呢。這位高級幹部學院副院長江嘯的公子笑笑說道。    
    他為什麼有一種過份的熱情呢?因為自己碰見他在安晉玉處?要見成猛的秘書,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人為了遮掩某種曖昧,才會不自覺地支出過多的熱情。她不喜歡江巖松,對人似乎很隨和親切,但又含著矜持;要保持平和,又怕失了風度;似乎很正派,絕不對女人挑逗,可又讓你感到他整個身體充滿色情。    
    找我幹啥?她問。    
    我們研究所召集了一次歷史討論會,你不給我們發條消息?江巖松說道。    
    她一笑:行。她明白他。有時候求人反而是籠絡人的手段。明白裝不明白,別人還看不透你,這才是真聰明。她又說:你把討論會的情況寫個材料給我,到時候我給你們發消息。她不吃虧,消息發得多,不是自己的成績嗎?又不費她時間。江巖松起身告辭,臨別和她鄭重地一握,那誠懇的目光,那誠懇的話語,都使她心中想笑,想說:快走吧,別表演了。看著江巖松背影,她知道:他以後會聽自己調遣的,是自己的又一個觸角。    
    第三者一走,安晉玉頓時精神煥發,慇勤地拿出冰鎮汽水西瓜,在她身邊轉著。她更輕快了,吃喝,說笑,現在只需單打一,應付一個人了。安晉玉一直在追求自己,這她早明白,所以她也稍認真一些地處理關係。她至今的藝術,就是把事情限制在始前朦朧階段。她允許對方表示特殊的好感,報以微笑信任,但盡量不給對方機會表明一切,保持個較長時期。若對方最終明確提出了,她也自有善策。不答應他,又絕不傷害他,還要把雙方關係轉入一種超出一般的、含著曖昧的親密友誼。她是再聰明不過的女人了,常常輕而易舉就解決了對於一般姑娘是很危險的事情。她現在就是不想答應任何一個嘛,她從不說假話,她現在需要自由自在地生活,起碼三五年內不想受任何約束,不考慮結婚。你對我好,我當然高興。可我確實不知怎麼答覆你,你最好多接觸幾個女孩子,多選擇選擇,千萬別只掛我這一頭,要不,你死心眼白抱幾年希望,不耽誤你了?我?對你挺有好感。可到底只是好感啊。不要勉強我,啊?和我一起跳舞,可以;看電影吃飯,也可以;散步談心,談最親密的話,我更願意;雙方感情投合時,吻一下額頭也允許;如果提進一步要求,甚至想上床,那我不。她只有遇到那些真正激起她情慾的男人時,才會發生性關係。那是她主動要求的。任何社交友誼或者利益需要——即使對方操著自己的命運,都不能使她貢獻身體。    
    女人用貢獻身體來換取什麼時,就很可悲了。女人最不能違心出賣的就是自己的情愛。    
    她用小勺品嚐著小碟裡的冰激凌,不抬眼,隨意說笑著。安晉玉在她身邊轉著。黑皮涼鞋咯吱咯吱響著,兩條挺直的褲線不時彎折著,他的手挺白,手指修長,動作細膩,能感到他含笑的目光。願圍著我轉就轉吧,女人就應該是男人的軸心。    
    噯,安晉玉,想起一件事,那個李向南托我往上遞個材料,你說,我該不該幫他?    
    往誰那兒送?成猛?你啥事都可以熱心,這件事你千萬別管。老頭子對他很反感。    
    可……我隨口答應他了……你覺得李向南這個人怎麼樣?    
    我對他印象不算太好。可這還不是我不願幫你忙的原因。你張嘴求我的事,我總該盡心的。(那當然。她嫣然一笑)可你要知道,成猛對李向南有過批示。我為他送材料,我能扛得住嗎?     
    黃平平垂眼想了想,點了點頭,既是點給安晉玉看的(表明她特別聽信他的話),也是點給自己的。這事的確不是很好辦。    
    可她怎麼對李向南交待呢?    
    


上卷:第五部分無數把刀劃過後腦勺

    金象胡同一號是個很大的「複合式」四合院,幾十年前一個大軍閥的宅第。正門在東,大紅門,漆早已剝落,進去是東院,最大,北西南東四面房子;西邊有西院,較大,也是四面房子;東西院之間夾著一排朝東的房子,房前一條甬道,甬道南北各有一個圓洞門,這叫夾院;在夾院南,東西院之間,有個水龍頭;西院北房是座小二層樓,二層樓的背後,又有一條東西走向的狹長院,有一排貼大院北牆的朝南小房,可能過去是下人住的吧,這叫小北院,小北院東頭與夾院北頭相通。小北院西盡頭是整個大院的後門,也是大紅門,不過比正門小一些。還需說明的就是整個大院(也是西院)的西南角是男女廁所。複雜的院子找人困難,但不要緊,一進大門,迎面牆上一塊黑板,左半邊畫著大院的平面圖,標著每間房子的號碼,戶主名字,一目瞭然。黑板右半邊,照例寫著誰家交奶費、誰家取掛號等。每天早晨大門嘎隆隆一開,便有打拳的遛鳥的老頭出去,跑步的中年人青年人出去,晚上十二點(冬天早些,夏天晚些)再嘎隆隆一關,嘩啦啦鐵鏈一掛,一鎖,就成了堡壘,大家睡安穩覺。曾輪流值日開關大門,終因太麻煩(年輕人總睡不醒,早晨先得擂醒他們才能拿到鑰匙)便算了,都委託給住門口的單老頭,每家一月出兩角錢。單老頭還管著大院收發,一部每次收費四分的公用電話。至於房租水電費,倒是按月由各戶輪流負責收,賬目公佈在黑板上。大多是老住戶了,有事喜歡彼此照應。    
    黃平平與譚秀妮談完了,收起本,和她握手告別,同時又掃視了一下屋裡。三面黑糊糊的牆,一面門窗,窗外一間簡陋的小廚房遮去多半光亮。小床上躺著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大床上爬著個兩歲的光屁股小男孩。窗下一舊桌,一臉盆架。再無別的。再見。她對譚秀妮說道,對方臉上現出淒然。譚秀妮的手乾瘦呆板,像握著幾根筷子;同時便感到自己的手豐柔滑膩。這差別讓她想到:貧困與富裕,下層與上層,不幸與幸福等等對立的概念。手常常是身體的縮影。我再去採訪一下你的鄰居們,聽聽他們的評價。她來到院子裡。正是東院,她走到大門口,仰頭看了看黑板上的平面圖,確定了採訪路線,便朝一家走去。    
    譚秀妮看著採訪她的女記者進了別人家,疲憊地倚在門口神思恍惚地站了一會兒。女記者那樣鮮活,臉上放光;而自己身子發木,臉貼著門框,就像這乾裂的老木頭。光亮的樹皮早已被刮掉,鮮嫩的汁液早已烘乾,一切水分都耗乾了。眼皮真沉啊,真想閉上眼睡過去變成化石,可不能睡。脊背後感到屋裡的老人和孩子。她無聲地歎息了一下,慢慢靠開了門框,轉身進了屋。已經上午九十點了,該把家安置安置,上街掙錢了。門口停放著賣冰棍用的白色小推車。    
    我從人生咨詢所回來,更決心離婚了,我得活。譚秀妮透過屋內晦暗的光線看著黃平平說道,她前幾天在咨詢所見過這位一大早就來的女記者。    
    黃平平坐得很低,能感到屁股下的小板凳髒膩粘裙。她在本上速記著,停住問:這些天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什麼事?她垂著眼坐在床邊,雙手夾在兩膝中,恍恍惚惚只覺得兒子在身後翻著,爬著。    
    剛從人生咨詢所回到家,院子裡亂糟糟,一堆人圍在她家門口,一個眉毛刷子般又橫又黑的中年漢子正揮著手講演。見她來了,眼一亮,嗓門更高了:三百五十塊。今兒該還我了吧?    
    又是來要債的,丈夫樂天明詐騙下的。現在,都追著她來要了。我沒錢,我還不了你,你找他要去。    
    他進了監獄,我怎麼找他要?和尚走了廟在,男人走了老婆在。他騙下我的錢,你就該還。    
    我不知道,這跟我沒關係,我沒錢。    
    他騙下的錢,你沒享受,你沒花?你是不是藏起來了?    
    我沒花,我不知道。她除了省吃儉用一天到晚替丈夫還債外,什麼都不知道。    
    不行,你拿來。漢子用拳頭擂著大開的房門,門窗震動,聽見屋裡孩子哭,老太太咳嗽。她要進去,急著照看老幼。漢子堵著門:不拿出錢來,別想進門。人群中有人勸說了:要債也要慢慢講嘛。總該讓人進去照看孩子,孩子萬一從床上摔下來,摔壞了,你不是也有責任?漢子瞇起眼朝屋裡盯了一下,轉過頭:沒事,孩子好好在床上趴著呢,你快拿錢來吧。孩子的哭聲卻更響了,因為驚懼,因為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她的心被撕裂了,兩步上了台階,撥開漢子就往裡進。漢子把身體一橫,堵住門。她急了,用力拉漢子的衣服。他一抖甩,她一個後仰,摔倒在台階下,咚的一聲,後腦勺很重地撞在石頭上,嗡地眼前一片黑,黑中一片火光,無數把刀劃過後腦勺,一直劃到後脊背,裂疼。她站不起來,圍觀的鄰居們上來扶她,頭離地了,人們驚叫,見血了。血,粘熱的,流濕了後脖頸,沾紅了灰白的石頭,染紅了人們的目光。輿論立時變化,人們紛紛譴責那漢子:你太欺負人了,要債也不是這個要法。樂天明騙你錢,也不該找她還債。她嫁給他,這幾年沒享過一天福,就是一直替他還債了。你看,把人摔成這樣。    
    我沒摔她,是她硬拉我。    
    一個意態安詳的老頭走出人群:她一個弱女子,你這一甩,能不把人摔倒嗎?    
    是她自己沒站穩。


上卷:第五部分道德倫理觀念的社會調查

    你這個人年紀不大可也不小了,怎麼說話不講理兒啊。要是你孩子在屋裡哭,我擋住門,甩你一個跟頭,你心氣兒能平嗎?    
    甩就甩不了一個跟頭。    
    好吧,我甩你一個看看。老人有些生氣了,說道。旁邊有人已攙著譚秀妮進了屋,有人從自家拿來了紗布藥水。    
    你甩,你甩。那漢子人高馬大地上來,蠻橫地一把抓住老人,老人穩站不動,他又用力拉,老人只隨便一擺手,身子順勢一扭,把漢子摔出去七八尺遠,撲通倒在地下。他雙手撐起坐在地上,懵懵然地看著老人,自己是怎麼跌倒的?    
    還用再試試嗎?老人含著一絲諷刺說道。    
    他便是京城有名的太極拳師:東方飆。    
    「聽譚秀妮說,您很關心她。」黃平平看著精神健朗的老人說道。這是客廳,老式的對開門扇,高得用力抬腳的門坎,進門正面對著牆中央一幅壽星圖,兩邊是副對子,「心澄目潔,氣血通四海;神安意泰,勁力達五嶽」。圖下靠牆,一張紫紅髮黑的舊式雕花木桌,一邊一把同樣顏色的雕花太師椅。現在兩人各坐一張,椅子太高,腳跟不能落地,不怎麼舒服。這是東院裡的正房,兩邊各有一門,各通一間偏房。一家七八口人住三間房,在這大雜院內就不算窄了。老式房子暗一些,倒也好,夏日顯得陰陰涼涼。    
    「我沒幫什麼忙,我是可憐她。年紀輕輕的,太受罪了。」東方飆感慨地說。他的聲音洪亮安穩,讓人想到他健壯的體魄。    
    「聽說那天有人來要債,把譚秀妮摔得頭破血流,是您教訓了他。」    
    「那是我實在看不慣了,太欺負人了。」    
    對這位久聞大名的太極拳師,能借這件事來結識他,太好了。認識這種獨特的名流是有價值的。聽說他經常被請到中南海和許多部委機關傳授太極拳,他認識的上層人物難以計數,許多高級幹部尊稱他為老師。初踏進他的高門坎,見到這樣一個神仙般的老人頗有些緊張。她聽過不少他的傳聞,他手掌平托小鳥,能使鳥飛不起來,他哈一口氣,能使門開開。……他的名字和傳聞都在她心目中有著超塵脫俗的神秘色彩。但她什麼門坎都敢邁,越難見的人越要見。此刻談起話,她立刻發現:這個神仙似的人物不僅說著一口很道地的老北京話,而且竟在自己這個小記者面前顯出某種侷促來,這可是她所熟悉的凡俗心態,她一下坦然了,心中很好玩地笑了笑。這時,屋內的一切,陳舊的門窗,粗陋的佈置,斑駁的頂棚,圓椅上的草蒲團,大門上的破竹簾,都顯出世俗的簡陋寒傖來。兩邊房門上掛的居然是那種小飯店門口的「珠簾」,紅綠白黑的,再怯不過了。    
    「現在譚秀妮想離婚,您的看法呢?」她問,也算道德倫理觀念的社會調查吧。    
    老人搖了搖頭:「這我說不好。要說她替樂天明背著黑鍋,熬上十八年,有老有小的,一個人是太難了。可……上邊領導不是在給她做工作?她是典型兒,典型兒不能隨便垮了,是不?」老人是名聞遐邇的太極拳師,可對這世間的事情卻很看不透,說到「領導」、「典型兒」,還覺得是挺神聖的事。    
    她轉移話題,詢問了一些有關他的事,聽說他編寫的一本太極拳書一直找不到出版單位,便表示願意幫忙,而且有時間要專程採訪老人。在老人的千恩萬謝中她起身去另一家。    
    行了,她在京城仰慕的東方飆這兒,已經有了特殊的地位。這是今天順手就得的收穫。現在介紹幾個老幹部來他這兒學太極拳肯定沒有問題。她的面子很大。哈哈。    
    譚秀妮頭被包紮了,眼鼻酸酸地摟著兒子在床邊坐著。要債的漢子還沒走,知道他姓張了,叫張大個兒,開汽車的,揮著手在屋裡吵鬧著:我這錢也來得不容易,一分一分攢下的。她只有低著頭不吭氣。能說什麼,人家冒火她能不理解?她只能硬著頭皮聽他嚷,聽他罵。一個個逼債的,都是靠硬著頭皮熬走的。    
    嫁給樂天明圖什麼?知道他是騙子了,為啥還和他結婚?因為生米煮成熟飯,已經是他的人了?因為他厲害?他一瞇眼盯人時,露著可怕的凶光。不跟他,她會被打斷腿。因為他長得帥氣?他穿著皮夾克,蹬著黑皮靴,呱吱呱吱迎面走來。他一邁腿騎上自行車,揮揮手她就坐上後座,他一陣風似地帶著她紅紅綠綠,到這兒耍到那兒玩。在沒人的樹蔭下草地上,在夜黑的公園角落裡,在家中,他像頭狂熱的雄獸,弄得她渾身觸電般騰雲駕霧。她恨他,又離不開他。她可以咬著牙吃苦,可願意跟著他。至今夜深人靜時,她還經常想到他,他又出現了,有力地摟抱她,搓揉著她,那麼堅實,可她又流淚,咬牙根兒恨他。他害苦了她。點上燈看兩歲的兒子,長得像他爸爸。她的淚滴在兒子臉上,兒子在夢中咂著舌頭,她一下抱住他痛哭起來。姑媽醒了,勸道:秀妮,睡吧,你一天夠累了。張大個兒的聲音又在耳邊震響,是雹子,是雨,她硬頂著。可她該走了,該賣冰棍去了,得養活一老一小。把兒子放到半癱臥床的大姑身邊,任他在老人身邊滾爬,她推著小車吱吱嘎嘎上街了。先去批發,再在街上賣。賣一根掙一分,賣十根掙一角,賣一百根掙一塊,賣兩百根掙兩塊。買米買面,買鹽買油,給孩子買奶粉,還要攢點,要探監,要還債,要防萬一。她還探監?不了。她要離婚,她活不下去了。


上卷:第五部分我不要臉面,我要錢

    張大哥,今兒我實在還不了您錢,您再過一陣兒來吧。再不行,您看我屋裡有什麼您要的,您就搬上走吧。    
    張大個兒掃了屋裡一眼:你這兒沒一樣值錢的。    
    求您緩上我幾個月吧,今兒您先讓我上街去賣冰棍,我……    
    不行,來兩次了,這次不見錢不走了。    
    門裡門外都是圍觀的鄰居,有個中年男子分開眾人走進屋來。微微有些發胖,雪白的短袖襯衫,變色眼鏡,背著手,挺著肚,頗有種自恃傲慢的派頭,似乎很有身份,但又掩蓋不住他的市民氣。也是大院的老住戶,叫屠泰。原來是汽車修理廠採購員,現在剛剛成了掛牌私人開業的中醫大夫,自學出來的。    
    你總不能逼人太緊嘛。他對張大個兒說道。    
    她就這麼支應我?等她和樂天明一辦離婚,我找誰去?    
    你總得讓人活,是不是?    
    讓人活,要欠你錢呢?    
    我絕不這樣逼人。寧肯不要這錢,也不能讓人活不下去啊。    
    那得,您心善,今兒您替她還上這三百五吧。    
    你這不是不講理嗎?    
    您別嚼牙根,光說好聽的。您今兒要肯先替她還上一半,我就服您,要不,您不過是個假善人。    
    你——……    
    我什麼?諒您一個大子兒也不肯掏,別在這兒裝洋蒜了。    
    屠泰的臉都氣紫了,抬手指著:她欠你多少錢?    
    三百五。怎麼,真想替她先還上一半?一百七十五,拿來,一見錢,我立馬兒就走,絕不含糊。    
    好,我去給你拿一百七十五,你得了錢,立刻給我走,三個月之內不許再來。    
    屠泰住在夾院最南頭,靠著水龍頭——水龍頭嘩嘩響著,幾個女人圍著池子洗涮,有人端著盆在旁邊排隊等候。提著水桶打水,可以優先,嘩——,滿了就走。一個大院的人際矛盾全集中在這水龍頭上;左鄰右舍的和氣謙讓、臉面也都在這兒表現。星期天一大早,各家都趕緊端著盆來佔先。你蹲在這兒洗,他夾著盆在旁邊一動不動等著,就是無聲的催促。你若洗得不緊不快,他在背後挪一挪腳,就是一種不耐煩的提醒。要是抬腕看表了,咳嗽了,更是到了煩得不能再煩的程度了。你不安了,抬頭說:我衣服還多呢,您先洗吧。他便會勉強堆出個笑:不不,您接著洗,甭急。輪到他蹲下洗了,他脊背就又感到後面的人催促了。今天不是星期日,洗涮的人也不少,見黃平平走過,少不得有番議論:是記者?來採訪譚秀妮的,還要採訪咱們鄰居呢。黃平平裝作沒聽見,習慣了。秀妮這輩子也沒白活,總算出了名兒——她又聽見這麼一句。    
    屠泰住兩間小房,夾院內的房子就小些,不相通,各開各門。一間掛著牌子,「中醫屠泰」,成了門診部。屋裡轉圈放著三條長凳,排隊坐著二十來號人,病懨懨的。一桌,一邊兩椅,一邊一椅,他坐著給病人診斷處方,兒子當助手。上手切脈,左手,右手,病已知五六分;簡單詢問一下病情(越少問越好,顯出醫家切脈的本事),既聽內容,又知一二分;也聽聲音,是有氣還是無氣,有力還是無力,粗還是細,厚還是薄,干還是濕,潤還是啞,熱還是寒,實還是虛,陽還是陰,病在表還是裡,聽音也能聽出一二分;看看對方臉色,眼睛,又一二分;張嘴看一下舌苔,再添一二分。好了,都有了,十二分了,有餘了,全在心裡了,便處方,口授,兒子在處方箋上記,完了拿過來審看一下,略和兒子講解兩句,便簽上名。您先吃上這三劑看看,完了再來。沒問題,能治好,這不是什麼難治的病。最後的心理治療很重要。有時候話說對了,開上杯冰糖水也能治好病。掛號收費,一人一元,都由兒子辦理。上午門診,下午出診——出診費十五元——一天總有六七十元收入。一個月兩千來元,一年兩萬多,真是名有了,財大了,氣粗了。過去在廠裡當採購員,混來混去伺候人。現在總算從泥裡鑽出頭,像人樣了。再多治上幾例疑難症,名氣再大些,錢再多些,到哪兒租一套——乾脆買一套像樣的臨街房子,請個書法家軒軒昂昂寫個大招牌:名醫屠泰。    
    譚秀妮的事照理不該管,可誰讓他是大院內有身份的人呢?要長這個臉,錢是嘩地拿出去了,那一下倒有派頭,痛快。譚秀妮那兒給自己磕下頭了,大叔長,大叔短。磕什麼呀?他心說,你這妮子是市人大代表呢。我掙到這名兒,還不知要多少年呢。回到家,老婆臉拉一尺長:你充什麼好漢,錢多了燒包兒?他賠笑:看著秀妮實在可憐。可憐什麼?老婆更瞪眼了,臉長得跟身子差不多:她自作自受。憑什麼你掏錢,你是娶她還是嫖她?他低聲下氣了:別嚷了,街坊們聽著笑話。笑啥?你事兒都做了,還怕我嚷?我說孩子他媽,別嚷了,行不?做人總得要臉面吧。我不要臉面,我要錢。


上卷:第五部分她看透他了。她想到狼

    真是太憋氣了。自己有錢有名兒了,老婆倒越沒好臉兒了。這能過一輩子?名醫的老婆就這樣?來不及胡思亂想,眼前要切脈看病,調勻了呼吸才能幹。今兒人多,長凳上坐滿了,還站著幾個,屋裡滿簇簇的人,光線也暗了。這對他可是好事,來人數量不僅表明著收入,還表明著名氣。看走一個,長凳頂端就站起一個,上來坐到他面前,長凳上的人們便順序往前挪一個位子,後面又能坐下一人。這長隊源源不斷才好呢。    
    什麼,記者來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與黃平平熱情握手。要瞭解一下有關譚秀妮的事兒?我這兒……他猶豫地看了看一屋子人,能不能過一會兒?十一點半就差不多。他現在很需要結交記者,記者最能讓人出名。    
    黃平平一眼就看明白了這位屠泰,不像中醫,倒像剛剛發跡的經紀人。和這種利慾熏心的人相處,最好辦。她在心中聰明的一哂,又化為臉上親熱的一笑:那我過會兒再來。    
    張大個兒總算走了,鄰居們也散了,屠泰安慰一番也回了,她推上小白車準備上街了,已經晚了。沒等出門,又被人迎面碰上。秀妮,你過會兒再去,我找你談談。    
    是區委的一個女幹部,王主任。和藹耐心,陽光般溫暖,母親般諄諄教導。說了什麼?不要離婚,你是典型,市人大代表,要珍惜人民給予的榮譽。要在新形勢下繼續幫助改造樂天明,做出更典型的事跡……    
    可我得活啊。她低聲說。    
    王主任愣了一下,這個枝節問題似乎她還沒考慮。想了想便反應過來:領導會關心的,你自己也一定能克服困難的,你這樣做更有意義嘛。    
    我已經向法院交了離婚起訴。    
    那沒關係,你可以撤回來嘛。    
    王主任走了,又來了勞改支隊的一位副政委和兩個教導員。也談到她的市人大代表;典型;榮譽。談到樂天明最近悔過自新的表現。帶來樂天明的信。    
    他們走了,大院裡的兩個寡婦又上門來了。    
    竇大媽,五十多了,蓬亂的一窩頭髮,黑黃憔悴的一張臉。丈夫早死了,一人苦熬十幾年硬把一兒一女帶大,都出去工作了。秀妮,千萬不能離婚。兒子不能不要吧,那不是你和樂天明生的?改嫁,孩子不受罪?再說,大夥兒不戳你脊樑骨?十八年刑也不算長,你今年二十七八,再十八年,不過四十五六歲,還沒我這會兒年紀大呢。到那會兒孩子也大了,他爸也刑滿出來了,你不就熬出頭了?咬咬牙熬吧。    
    桂大嬸叫桂金鑾,也五十多歲,腰板直直的,臉上疙疙瘩瘩,眼睛黑烏烏的有神。她男人在電機廠工傷事故死了,她也是十幾年沒改嫁,拉扯著五個孩子。秀妮,她說道,嗓門挺大,你看我,一個人,五個小孩都過來了,怕啥?她是有名的潑婦,丈夫一死就去廠裡鬧,要多點錢撫恤,要安排大兒子頂替上班,要給自己安排工作,以後又年年要補助,往多了鬧。大女兒大了,去鬧招工進廠,進了廠又鬧調個好工種;二兒子大了,再去廠裡鬧,沒正式的先干臨時工,過一陣又鬧指標轉正式工;接著是老四老五。鬧了十幾年,把電機廠的七八任書記廠長都鬧怕了,鬧熊了,見了她就躲,鬧得她自己和五個孩子都有了著落。她像一隻老母雞,把一窩小雛哺大了,現在兒女都圍著她孝順。她活得有模有樣。誰能說她個不字?要是我那幾年改了嫁,兒子閨女現在哪個還會認我?    
    半夜了,大院門嘎隆隆鎖上了,聽見單老頭的咳嗽聲,咳嗽聲也聽不見了,四下靜下來。她伺候著大姑解了大便,洗了涮了,睡了,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十五瓦的燈泡發著昏黃的愁光。她打開樂天明從勞改隊來的信,鋪在床上又一頁頁看起來。    
    親愛的秀妮:    
    您好。今天接到你的來信,痛哭(苦)萬分。難道你再也不願(原)諒我了嗎?你應該和我離婚,我騙了你,讓你受盡了罪。真讓我簽字,我不會不簽的。可是,你真的就不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每天都在信紙上寫著你和孩子的名字,一天寫幾百遍,好幾頁。現在總有上萬遍了吧?我白天黑夜叫了你一萬遍,你一遍都沒聽見?因為有您,我才沒輕生。我好幾次想死,想去觸電,吞小刀,撞石柱,想到你才沒有走絕路。我現在每天抓緊時間學文化,學技術(鉗工),考試成績都是九十分以上。這一切都是為你和孩子。你要不再願(原)諒我了,我就只有去死了。可我相信,你還會給我機會的。我再一次給您跪下……    
    信慢慢合上了。樂天明每次跪著懺悔,像另一個人,不凶了,不壞了,不詐了,又善良又可憐,又誠實又文雅。她總是相信了,心軟了。可這次,她是很難相信了。她看透他了。她想到狼。


上卷:第五部分心底無私天地寬

    夜真靜,屋裡一片黑暗。她躺著,聽見兒子輕微的鼾聲。她翻過身看著兒子,黑暗中也能看清。小臉嫩嫩的像樂天明,只是真的又善良又可憐,從小沒有得過歡樂。她沒時間帶他,要去掙錢,每天就讓他在半癱的大姑身邊爬。想到這兒又禁不住鼻酸,淚落下來,濕了兒子小臉。用手輕輕擦,粉嫩的皮肉讓她心中親得發疼。為了兒子離婚,為了兒子不離?……離了,債可以躲掉了?……再嫁誰要她,有老有小?……找個年紀大點兒的,拉板車的,掙錢多點兒就行?……樂天明又撲向她了……    
    黃平平到了第三個鄰居家。她要瞭解整個大院的反應——這也是整個社會的反應吧?西院,最靠南的兩間西房。這兒她來過,住著一位她要採訪但還未遇上過的人物。    
    莊韜。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這陣子正紅呢。報紙電視到處可以見到他。1957年被劃成右派,下放農村,「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勞改十幾年,前幾年才平反出獄,擔任了中學校長,不要待遇,不要住房,把離婚十幾年的老婆從偏僻山區接回來復了婚,而後舉著「心底無私天地寬」的旗幟到處做報告,講不計個人恩怨,講吃苦在前享福在後,講理解,講愛,講精神文明,講對青年人的教育。很轟動。    
    見面了,握手了。人有些胖腫,戴著眼鏡,眼珠凸起,腮幫子很大,很健談,滔滔不絕,好像說話就是他的職業。房子挨著公共廁所,難免有些隱隱烘臭,床上一個老臉婦女低頭做著針線,想必是他妻子。我上午去附近一個中學做了場報告,順便回家來。他說明道,平常他很難回家。你要聽聽我對譚秀妮事情的看法?    
    「是。」黃平平點點頭。眼前這位莊韜是經常接受記者採訪的,所以她的身份並未引起他特別的重視,可他對接受採訪還是有熱情的。「莊校長,聽譚秀妮講,您前天還和她談過。」    
    是嗎,她怎麼說的?……我是搞教育的,應該關心她。我坐過十幾年監獄,對罪犯和罪犯家屬的心理又作過研究,說起話來可能更容易打動他們吧。他講開了,很謙虛,又顯得很自信,嘴唇翻得很厲害,露著大舌頭。    
    譚秀妮是不是典型?是,很有意義的典型。全國有多少罪犯? 幾十萬,一百萬?這個問題大不大,複雜不複雜?複雜。現代社會的犯罪在各國都是大問題。可說複雜又不複雜,一個譚秀妮能改造一個罪犯,如果一萬個、十萬個、百萬個譚秀妮呢?一個很複雜的社會問題就解決了。我們一定要樹立譚秀妮這樣的典型。可現在典型遇到了問題,她要離婚了,半途而廢了,夭折了,該怎麼辦?    
    點煙,抽煙,顯出一點炫耀和自負來。    
    我們的許多幹部——區裡就來了不止一個人嘛——就知道保典型,就知道講大道理,什麼珍惜榮譽了,不要辜負人民的期望了,有什麼用?他們不懂得做人的工作,首先要理解人,要設身處地替她著想,說半天空對空的道理有什麼用?    
    「那您是怎麼談的呢?」黃平平感興趣地露著微笑,心裡完全是另一個態度。


上卷:第五部分這難道是她最好的選擇

    我前天去了,進門先看了看屋裡,床上的老人孩子,停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感歎了一句:秀妮,你日子挺難啊。就這一句,她眼睛濕了。我和她,教育者和被教育者之間一下縮短了距離。和任何人談話,開頭一句很重要。頭是開好了,可縮短距離並不等於消除距離。我坐下了,又接著說:你現在不要聽他們說三道四的,該怎麼安排今後的生活自己拿主意。日子是你自己過,又不是他們替你過,只有自己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麼一說,她和我更靠近了,覺著我真正為她著想。這從她表情就看出來了。她看了看我,低下頭,半晌說了一句:莊校長,您說我該咋辦?我一聽就知道:她也正矛盾呢。我不著急,想了想,說:我不能替你下這個決心,不過我可以幫你分析一下幾種前途。我對譚秀妮還是那個原則:從為她考慮的角度出發。你一離開這個角度,她馬上會對你有戒心的。當然我有我的立場,教育者應該比被教育者站得高一些,但另一方面又要站在她的立場上考慮問題,而且一定要讓她這樣覺得。這是辯證的統一吧。    
    一種前途,我對她講,你不離婚,這樣拖著一老一小,背著債,熬上十八年,一直等樂天明刑滿出獄,這期間的苦我不說你也知道。要是樂天明出獄後再不改邪歸正,你這輩子就算完了。我一說完,譚秀妮就低著頭咬住下嘴唇了。這種前途她是早考慮過的,只是別人都不和她講明。這明擺的事,你不講,再說多少好話,有什麼說服力?不是騙人嗎?第二種前途,我說,離了婚,甩掉那些債務,找一個老實的男人成個新家,另過生活。可能好些。當然,能不能找下合適的也很難說。孩子長大會怎麼樣也很難估計。另外,你在精神上也要準備承擔幾方面的壓力:一個,傳統道德輿論對你的攻擊,不過,你可以不理睬它;一個,領導和廣大群眾對你的失望,因為他們過去都被你的事跡感動過,你不是收到過一千多封群眾來信嗎?那會對你有些壓力吧?還有一個,你對樂天明、對孩子多少會有一些自疚吧?我講完了,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慢慢捏著衣襟。我心裡明白,這又說中了她。我對我的工作已有了十成的把握了。    
    那第三種呢?過了好一會兒,譚秀妮低聲問道。她問,我才說,我等著她問。這也是做思想工作的藝術。你想說的真正結論,一定要等到足夠的火候才說出來。要不對方會有一種強加給他的感覺和牴觸心理。第三種,我說,是這樣的:你下決心繼續幫助改造樂天明,他痛下決心,悔過自新,努力接受改造,在這種情況下,我相信他一定會減刑的,減成十年八年甚至更短些,都是有可能的。特別是為了感召整個社會向你這個典型學習,會這樣的。另外,政府一定會考慮到你的生活困難,譬如會想辦法給你安排正式工作,我就可以幫你向市、區領導呼籲。這樣,經過一段坎坷,你和樂天明各自戰勝了自己,再重新團圓時一定會非常恩愛的,你這輩子也真正為社會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這種可能性大嗎?過了好一會兒,譚秀妮問。我這時更不著急了,停頓了一下,才說:可能性有,當然不是百分之百。可是多努力爭取一分,可能性就多一分,如果你盡全力,大家也都來幫助,這種可能性就會很大了。她不說話了。我也不再多說了,我知道我的工作做成功了。    
    「那您認為她不會離婚了?」    
    「是。」    
    「可這難道是她最好的選擇嗎?」    
    「這應該從整個社會的需要來看,社會需要她這樣選擇。」    
    黃平平不說什麼了,她可不是這種觀點——恰恰與這相反。她要寫篇轟動的文章,就是要反對這些傳統。 不知為什麼,她對這個對「教育藝術」充滿自我欣賞的莊韜有一種反感。    
    當她起身告辭,準備再回去採訪中醫屠泰時,東院裡突然哭聲喊聲一片,人們紛紛沓沓向那兒湧去。    
    死人了。


上卷:第五部分她不怕累,從小勞苦慣了

    她離開了凌家的獨家大院。    
    坐北朝南的小二層樓像張下巴肥胖凸垂、眼睛陰森瞇縫的方臉;樓前陰魆魆的葡萄架像個可怕的方形洞穴,大張著黑洞洞的大口;左右兩排平房硬梆梆的,像石頭人伸出的兩條手臂。整個院子像個石化了的凌漢光,又像是黑色的大簸箕,把她簸進來,簸了一身垃圾,又簸出去。    
    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空房,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裡面迴響。她不敢左右看,那裡面太死寂,太陰沉。自己怯懦孤獨的腳步聲在每間空房裡留下了。以後,每到夜深人靜時就會響起來,就會使人發□。讓你們發□吧。走廊到頭了,紅色的大門,死沉死沉的。她開開了,出來了,離開墳場了,面前一片光明。胡同,接著是街道,越來越多的行人,越來越熙熙攘攘,一個活生生的又是陌生的世界。好像是在電影裡看著自己在一個挺美好的世界中行走。世界是喧鬧的,她是無聲的。只看見自己的側影、背影,樹葉一樣飄著。    
    金象胡同一號。迎面第一家。牆上是那塊黑板。父親——大家叫他單老頭、單大爺、單大叔——正在黑板上寫著「今天交奶費」,回過頭說道:小蘭兒,回來了?一張皺巴巴的核桃臉,眼窩凹陷,見眼睛,見顴骨,還見兩隻支起的招風耳,頭髮蒼白,腰背佝僂。母親——大伙叫她單大媽、單大嬸——正在門口收拾著一堆爛磚爛木頭,滿身塵土,也是一張皺巴巴的臉,眨著眼看著她:小蘭子,今兒休息?就你一個人回來?只她一人。做母親的又放鬆了,繼續收拾著破爛:回屋去吧。又有兩個出入大院的鄰居打著招呼:小蘭回來了?她一一禮貌地回了話。見著這些老鄰居,心裡覺著特別親,又有些酸酸的揪心。東方飆大叔打完電話從屋裡出來:單大哥,錢我給您放下了,八分,我打了兩個電話。行行,您放下吧。單老頭點頭應著。小蘭兒,東方飆慈眉善目地笑著:回來了?啊,回來了。她答道。是,她回來了,回來了,和所有的人說回來了。她又回到這生養她的單家了,又回到從小長大的金象胡同一號了。    
    姐,回來了?弟弟大寶正一腳踩在凳子上,哼著曲擦他的皮涼鞋,沒抬頭。啊,回來了。她又一次答道。今天怎麼了,說了這麼多「回來了」。往常回家是這樣嗎?自個兒到底是要回哪兒?不是要永遠離開這兒嗎?大寶,這支鋼筆,還有這個筆盒,送給你吧。她打開挎包,把一支金筆遞過去,這是去年在醫院得的獎品。姐,你自己不留著用?弟弟接過去欣喜地轉動著,她看著他心中充滿溫情。弟弟小她四歲,從小是她把他帶大的。姐姐,我要去街上嘛。他噘著嘴任性地拉著她,身子都傾斜得橫過來了,她身不由己地笑著:行,行,姐領你去。那時他才四五歲,小胖墩。現在不胖了,下巴挺尖,眉毛濃黑,眼睛黑亮,個兒不高,但挺英俊。大寶,姐跟你說句話。弟弟抬頭看了看:姐,你今兒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她笑了笑,沒有,我是突然想起來了,大寶,你以後的火爆脾氣該改改了。弟弟對著鏡子梳頭髮:我知道。你老說知道可能做到嗎?那可保不準,脾氣是天生的。你還不聽我的勸是嗎?大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姐,你今兒怎麼了,要出國不回來了還是怎麼著?她垂下眼似乎是笑了笑:你就聽我這一句不行?聽了我高興。好,弟弟應道,我聽,行了吧?    
    上午,下午,她在家忙了一天,把父母的髒衣服都洗了,把弟弟的衣服也洗了,把床單洗了,把屋裡的隔簾也洗了。家裡只有一間房,中間橫一根鐵絲,掛個布簾隔著,裡邊住大寶,外邊住父母。她回來住,弟弟就讓出他的床,自己在門口搭個行軍床。小蘭子,歇歇吧,別累壞了。父母勸道。她坐著小板凳彎腰搓洗著,揚起滿是肥皂沫的手,用手臂揩一下額頭的汗,笑笑,不累。她不怕累,從小勞苦慣了。父親老了,母親老了,矮矮小小,瘦瘦弱弱,和他們貼近在一起,能感到自己就是從他們的身上來的。姐,喝汽水吧。弟弟去外面回來,把一瓶汽水舉過來。呆會兒,我騰不開手。她雙手全是肥皂沫。你喝,我給你舉著。弟弟把汽水送到她嘴邊,餵著她喝完了。她笑笑,感到弟弟心裡(他臉上雖然若無其事,又哼著曲忙他的事)對她的疼愛。她還是累壞了,晚飯前在弟弟床上躺了一會兒。朦朦朧朧間聽見弟弟壓低聲訓斥著父母:你們說話聲不會低點兒?又聽見他搬上小板凳在門外坐下了,隔一會兒就聽他說:電話線斷了,您呆會兒再來打吧。她的好弟弟,親弟弟,這兒是她捨不得離開的地方。眼窩濕了。    
    吃了晚飯,換了一身她最喜歡的乾淨衣服:白襯衫,藍裙子,要走了。你回去呀?父母送到門口,臉上堆著對所有人都有的善良的、謙卑的笑容。她含糊著:我要走了,我還有點事。爸爸媽媽,你們注意保重身體。大寶,我走了。弟弟用一種打量的目光看著她。弟弟感到她有什麼異常了?那目光,走了很長路,似乎還在注視著她。


上卷:第五部分生怕和兒子妻子照面

    北海公園裡,人們乘涼散步,夫婦倆,夫婦倆領著一個孩子,老頭和老太太,三三兩兩的大學生中學生。天將暗未暗。樹、石頭已經黑糊糊了;天空還亮,東邊藍藍的發灰,西邊黯黯的發紅髮黛;水還亮,映著天上的一切,四周暗了,映著樹影。還有魚打挺呢,那水紋圓圓的一圈圈擴大。天上地下到處是圓圈。誰也跑不出圓圈,大的小的。她沿著湖島四周的環形路走著,這又是一個圓圈,勒著白塔島?人們迎面走過著,小孩兒紅髮卡,大眼睛,小手,大人的大手,溜溜躂達的腳步,裙子,各式各樣的裙子,自己的藍裙子也輕輕蕩擺著,天光,水光,黑樹,紅廊,都轉著圈在眼前流過著。整個世界緩緩旋轉著。天更暗了,山更黑了,墨蒼蒼的樹林中伸出小路,小路上走來幾對最晚離去的年輕人——哪兒偏僻哪兒就有他們。她故作悠閒地走著,人們奇怪地打量她。一個單身女子為什麼還往黑暗處走?安全嗎?他們不知道,她這時什麼都不怕了。一個小伙子——像大學生,正站在小路拐彎處的一塊大石頭上,脖子上掛著照相機,朝遠處湖面上眺望著,欣賞著朦朦朧朧的景色,轉頭發現她,善良地一笑:這麼晚還上去?公園快關門了。她感謝地又是淡淡地微微一笑,繼續往上走著,感覺到小伙子還在望著自己背影,那目光讓她覺得這個世界依然美好。一路上許多注視她的目光又都在眼前閃現出來——表明她還年輕,還美麗,還吸引很多人。多好哇,這會兒多靜啊,天地間多清潔啊,像自己一身素潔的衣服,藍裙子是湖水,白襯衣是雲天。周圍的松樹柏樹黑濤般湧動起來,又凍結住。覺著一點熱意——夏日餘熱,又覺著一絲涼意——夜晚松樹下的清寒。她轉身走入更僻靜更黑暗的松樹下,抬頭張望了一下,又出來了。這兒不好。她突然愣住了,那個脖上掛著相機的大學生(這次看清他胸前的校徽了)站在面前。    
    您在找什麼?隔著朦朦黑暗,他關心地、責備地看著她,似乎他很明白了。    
    我在找個地方。    
    您該離開這兒了,該回去了。    
    我一會兒就會走的。你不要管我,你走吧。    
    我送您出公園。    
    不,不用。    
    我不會離開您的。他固執地說。    
    那聲音,那目光,簡直讓她感動得心都潮濕了。這個世界太好了,有這麼多好的人,她想起弟弟,透明的天空,純淨的湖水。有淒涼的淚水湧上來,她眨了眨眼,讓它流到心田了。    
    她笑了:你這是怎麼了,這樣看著我?噢,我明白了,你是怕我找地方自殺?她快樂地笑著,好了,告訴你吧,我在和我的男朋友做個遊戲,尋找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他躲在那兒等我,就在這兒附近,說不定他就躲在旁邊看咱們呢。你放心走吧,我們認識公園的人,可以從小門出去。    
    不知道怎樣才擺脫了那個大學生,但他的執著目光卻那樣明亮地照著她。她又想到弟弟最後的目光了。    
    這個世界有光亮,像破曉時的一道清白曙光照著她。她拿出一條素潔的白綢帶緩緩地展開,搭在了橫伸的松樹枝上,一個素白的圓圈像花環套在了脖頸上,她站在石頭上閉上了眼,想了想明天的黎明(北京城一定很清靜美麗),想了想父母、弟弟(她洗的衣服、床單一定很乾淨),想了想自己的身體(還很年輕),想了想那大學生的目光(他離開公園了嗎,他還會惦念著她嗎?),那目光一片清亮,想起小時唱的一首兒歌:雞雞叫,狗狗咬,窗戶紙白天亮了,乖乖小孩起床了……再見了,她平靜地朝前邁了一步……    
    一片樹葉落在湖面上,無聲無息地漂走了。    
    單小蘭自殺了。公安局來通知了。法醫已驗過了。屍體領回來了。凌家大院陷入極大驚惶。自殺的原因是否還要追究?    
    凌漢光呆了。肥胖的方臉癡癡地不動,像個棋盤。他一動不動坐在寫字檯前,雪茄在手指間裊裊冒著煙。整個小樓凝凍住了,房間裡死一般靜,他不敢望窗外,不敢扭頭,生怕和兒子照面,與妻子照面。    
    凌海在自己住的平房裡像籠中的豹子一樣踱來踱去,狠狠地一口口抽著煙,抽出兇惡和狠毒來。煙不經抽,幾口就燒到了過濾嘴。天下一切都嫩弱得很,幾下就毀了。一棵小樹幾刀就砍斷,一隻兔子掄起來幾下就摔死。小蘭嫩弱的裸體在眼前晃動,皮帶下去就是一道紅,幾下,這個生命就完了。他的手太狠毒——狠毒才有力——她的人太細嫩,她死了是個聰明出路。現在屍體在空房裡停放著,被冰塊冰著。她為什麼自殺,公安局就不再查了?關鍵是單家人會不會鬧,會不會去法院告?他們能善罷甘休?最簡單的結論,自己犯虐待罪,打人,逼她致死,這還不夠坐十年、二十年牢?坐牢的滋味他不想再嘗了。    
    她,凌漢光的後妻,凌海的後母,現在緊皺眉頭,一團亂思緒。她恨不能撕裂凌漢光的皮肉,然而她首先想到的是保住他。他的錢,他的房,他的一切,也是她的一切。同時她也明白,必須保住凌海,保不住他,他被逼急了亂咬起來,把老頭子送進法院,不知是啥後果呢。那她就完了,一生都徹底完了。她在自己的房裡來來回回走了好一會兒,平下氣來,下樓進了凌漢光房間。陰暗,寬大,青苔般的綠地毯,死氣沉沉的沙發書櫃,靠牆的釣魚竿,死氣沉沉的胖身軀。那身軀上的肥肉不易覺察地抽搐著,他覺出自己走近了,覺出自己的目光在盯視他,懼怕了,發抖了。哼,草包。


上卷:第五部分想不開走這條絕路

    「單小蘭自殺,是她自己有啥事想不通。咱們雖然不瞭解底細,沒責任,可畢竟是咱們凌家的兒媳。事情該怎麼處理,總要做到仁至義盡。」她平靜地說。    
    凌漢光僵硬了的肥大身軀似乎這才有些活轉過來:「你說該怎麼辦?」他轉過頭,妻子此時簡直是他的活佛。    
    「先把凌海叫來,把我剛才的意思告訴他。然後讓他去單小蘭家,通告她父母,上午就去。越耽擱越顯得事情不正常了。該花費什麼錢,給單家的,就花。不要手小。是一千,是兩千,是三千,這錢我出。」她說這話時有些咬牙,凌漢光嚇得一哆嗦,她蔑視地白了他一眼,「喪事,徵求單小蘭父母的意見,咱們給她辦好。單家還有什麼要求,能滿足就都滿足他們。」    
    一切都照她的辦了。    
    女兒(姐姐)自殺了。凌海來說小蘭出了點事,父母、弟弟,一家三人都跟著去了凌家,才知道她在北海上吊了。看見她靜靜地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蓋著白布單,圍著冰。聽完凌家的解釋安慰了,哭完了,懵懵懂懂回到金象胡同一號家中了。屋裡一片陰暗。    
    單老頭坐在那兒兩眼發直,一副麻木苦相。女兒咋會上吊呢?她昨天來家裡不是還高高興興嗎?這滿屋乾淨不是她收拾出來的嗎?是誰欺負她了?遇見流氓了?可公安局驗屍了,是自殺。為啥自殺?    
    單大媽是哭開了,女兒啊,你受啥罪想不開走這條絕路啊,你有啥委屈咋不和媽講啊?哭得昏天黑地。出入院門口的鄰居們都知道了,又一傳十、十傳百地全院人都圍攏來了。小蘭好好的咋會自殺呢?讓公安局好好調查調查,看是誰害的。    
    大寶在陰暗的屋角蹲著,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地,不斷露出狠意。等鄰居們走了,他說話了:媽,別哭了,哭管啥用。母親止住了哭。媽,我問你,姐最近回來,和你說過什麼沒有?做母親的抬著一張衰老的皺紋臉,呆了好一會兒,搖了搖。小蘭子每次回來總是給家裡幹活,沒說過什麼委屈。她打小就不愛說委屈。媽,您別囉唆,您再想想,仔細想想,她露過啥話沒有?姐姐死了,咱們總得搞清楚,她為啥死的?老太太清醒了一些。噢,前一陣,她回來,天挺熱還穿著長衣長褲,讓她換也不換。晚上睡覺,見她身上像是有青的紅的傷,問她,她說感冒,刮的。大寶咬著牙,死死盯著黑暗中的一點。好一會兒,猛地掄起斧頭狠狠劈入磚地。我看,就是凌海一家逼死她的。    
    父母全傻了:他們家?不會吧?    
    他們家不會?哼,你們就當著他們這種人家講理?我看著他們就不是好人。凌海啥時候來過咱家?他壓根兒看不起咱們。我去過他們家,姐姐在那兒跟使喚丫頭一樣。還有那老頭子,一看就不是好人。過去在部隊,老色鬼,臭著呢。姐姐在他們家肯定受夠氣了,怕你們不放心,她不說。這是實在活不下去了。她身上那些傷肯定是凌海打的——那個人心狠手辣,我聽說過他。媽,爸,先別急著辦喪事,去法院告他們,不能放過他們。    
    「咱們敢告他們嗎?」老頭老太太直呆呆地看著兒子。    
    「怎麼不敢。」    
    單小蘭的弟弟又來了一趟,我想看看姐姐留下的東西。凌海拉出一皮箱來,任他翻。並沒有日記本之類的東西,沒有文字。我姐姐為什麼會自殺,我想知道一下情況。凌海略聳了一下肩,作沉鬱狀:這我怎麼知道,她每天去上班,很晚回來,也不多說話。那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呢?弟弟盯著他問。我確實不知道,凌海沒有火,我們感情不好也不壞,因為缺乏共同語言,相互間話很少。可我姐姐不會無緣無故自殺的,沒有一個人會無緣無故自殺。你姐姐思想不開朗,心裡一點事也放不住,可能因為什麼事想不開吧。也可能因為我對她不太熱情,也可能因為有其他女人來找我,我這兒人來人往多,她過敏了,這我都沒法說。    
    看著這位弟弟咬住嘴說不出什麼話了,他心中說:你,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工人,和我鬥,還差得多呢。要不是這種特殊情況,我眼裡能放下你這麼個毛小伙子?白涮你。    
    「天太熱了,喪事要抓緊點。」他說。    
    「我們想請公安局再派法醫驗一下。」    
    「那請吧,這兒就是電話。」凌海指了指房間裡的電話。    
    大寶看了看他,走過去撥通了電話。回答很簡單:已詳細驗屍,不需再重複了。「那她身上是否有傷痕啊?」回答:沒有特別的新近的傷痕。半晌,他放下電話。凌海正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旁冷靜地看著他。    
    年輕人不知該怎麼辦了,他要回去和父母再商量。凌漢光的妻子出現了:你是小蘭的弟弟吧?你姐姐是個好姑娘,一時想不開走上這一步,太讓人難過了。    
    小蘭的弟弟走了,明確的信息卻留下了,凌海卻已經沒有任何驚恐了。凌家三個人現在結成了一條統一戰線,就沒什麼可怕了。外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看來很清楚,小蘭沒留下什麼控訴的遺書。她死了,一切就都過去了。你們能告什麼?他有的是經驗,有的是廣大聯繫,應付這事綽綽有餘,他已經開始了各方面的行動。    
    父親的後妻(他從未把她看成後母)又在面前出現了,手裡提著一個精巧的黑色鱷魚皮包。咱倆一塊兒去趟小蘭家吧。她說。


上卷:第五部分他要為姐姐伸冤報仇

    金象胡同一號髒髒亂亂。幾十戶人家鬧嗡嗡地流轉著,圍著個看不見的軸。大院門出,大院門入。單老頭一家都罩著死了人的喪氣。幾百號人擠在這個亂糟糟的垃圾堆中,活個什麼勁?    
    凌漢光的老婆——小蘭的婆婆,雙手拎著皮包站在屋裡,委委婉婉說了不少話。那話理是理,道是道,轉圈圓乎。喪事要辦好;花費都由凌家出;大寶在郊區上班,凌家負責幫助調到城裡來,好照顧老人;經濟上有困難,凌家可以補貼些——話中已經暗示:一千夠不夠,不夠,兩千也可以。我們不缺錢。單老頭說。那你們存上筆錢,也是個養老的儲蓄嘛。女人很會說話。老頭老太太沒話說,小蘭的弟弟在暗處低著頭,一身倔強的線條。他不吃這一套,你們越這樣,說明你們越心虛,這事越有鬼。他要為姐姐伸冤報仇。    
    凌海坐在那兒說開話了,他不嫌屋裡髒,哪兒都能落座。從從容容,誠誠懇懇。你們對小蘭死心中有疑,我也有。本來不想說,現在索性說出來。小蘭在醫院有一些生活作風方面的傳聞,說她和一位主治大夫有不正當關係,當然,也有人說她最初是被迫的。我問過她,她不說,我生了氣也罵過她,她還是不說。你們決心追查,我同意。如果是被強姦的,就要法辦強姦她的人。我之所以不想聲張,就怕是通姦。他停頓了一下,看到了一家人的震驚。老頭老太太如被雷擊:小蘭子不會。當弟弟的卻低下頭,他也隱隱聽到過這風聲。凌漢光的後妻驚愕地看著凌海,佩服他的手段。怎麼就謅出這麼一堆來?如此,兩千塊錢要不要出都可以重新考慮了。她這才開始心疼起錢來。凌海又接著說:現在這事主要聽你們當父母的意見。一般來說,如果對方死不承認是強姦,你沒有證據,小蘭又死了,就難說了。如果查來查去,查出個通姦,對小蘭又有什麼好處?你們看,我這兒唯一的證據,是他們主治大夫的一封短信。他遞給大寶。那上面只有這樣一句話:    
    小蘭:請你原諒我一時的感情衝動,你是對我挺好的。    
    這能證明什麼,證明小蘭對他挺好的?我再說一遍:是不是去法院、公安局告,尊重你們父母的意見。若要告,我可以出面,讓大寶跟我一塊兒跑。他看了看蹲在黑暗處的大寶。高級法院,中級法院,初級法院,公安局,檢察院,市委,區委,總醫院,總後勤部,都有我熟識的人。他的朋友,他朋友的朋友,他的同學,他同學的同學,他朋友同學的父親,他朋友同學父親的朋友,他說了一大串名字,連同他們的職務,五花八門,滿天星,記也記不住。還有報社,他認識成打的記者,又是一串名字,我可以讓記者們寫文章造輿論,迫使有關方面弄個水落石出。    
    這是一個怎樣巨大的關係網,滿天的大人物,像幾十座龐大的宮殿在頭頂黑沉沉地壓著。他們仰視也仰視不清楚,他們眼花了,腿軟了,只有一個個坐下。    
    屋裡暗暗的。凌家的人走了,那女人臨走留下了一沓兒鈔票,一千元。她皮包裡帶了三千,現在覺得一千元足夠了——甚至這還多了。一沓鈔票在桌上放著,雖然屋裡暗,可人人覺著它的存在。他們感到屈辱,又是一種不能拒絕的屈辱。大寶咬緊牙低頭坐著。直覺告訴他:姐姐肯定是受了凌家的欺侮。然而,他知道自己沒有力量去告了。那幾十座巨大的宮殿只輕輕往下一壓,他的肩膀就脆嫩地被壓癟了。凌家將幫助把自己的工作調到市裡來,他竟沒力量拒絕這恥辱的恩賜,他簡直想站起來撕裂自己。可他什麼也沒做。他牙關緊咬著嘴唇,覺得嘴裡有腥鹹的血味兒了。酸熱的眼淚流了出來。姐姐。……    
    凌漢光把兒子叫到自己的房間。現在,事情已了結,小蘭屍體已火化,骨灰盒已放到單家,一切都清靜了。他卻神態恍惚地坐在寫字檯前發呆,小蘭一次又一次無聲地出現在面前,低眉順眼,恭謹驚懼,像只溫馴的小羔羊。他簡直想為她燒幾炷香了。    
    「爸爸,我來了。」凌海站在面前,神情陰沉。    
    「噢,」凌漢光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他扭頭看了看,「你去把門關上。」    
    門關上了。    
    「單小蘭家,你去過了?」他問。    
    「前後去過三次了。」兒子沒什麼表情。    
    「骨灰放在他們家了?」    
    「是。」    
    「只給了他們一千塊?」    
    「是。」    
    「他們家還有什麼困難嗎——你看著?」    
    「看怎麼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做父親的拉開抽屜拿出一摞「大團結」和一個表盒,「這是一千塊錢,你再給他們家送去吧。小蘭好賴是你媳婦,死了挺可憐。還有這塊表,你送給小蘭兄弟吧。」    
    兒子靜默,算是作了回答。    
    「你不要讓她知道。」凌漢光又小心地扭頭看了看房門。    
    兒子依然是沉默的回答。    
    做父親的神思恍惚地關上抽屜:「噢,你把錢和表拿起來吧。」    
    凌海把錢和表放入口袋:「還有事嗎,爸爸?」    
    「沒有了。」    
    「那這事就到此結束。」兒子平靜但又是陰森地說道,一揮手,把一樣東西戳在桌上,轉身走了。    
    一把匕首。    
    一周過去了。單家去總醫院把小蘭留在那兒的遺物取了回來,幾個信封,一打空白信箋,一盒針線,幾個發卡,幾塊零錢。大寶照常去上班,單老頭照常看電話,收發,寫黑板。金象胡同一號大院裡的人也都不多提小蘭的事了。    
    週末,凌海家的俱樂部又照常紅火熱鬧起來,五顏六色旋轉的舞會,笑臉,紅裙,大腿。    
    他身邊又坐著一位漂亮姑娘,挺嬌嗔的,據說是一位部長的侄女。    
    


上卷:第五部分沒有任何方法挽救這個結局

    家中籠罩著陰鬱的氣氛。    
    哥哥,你乾脆別從政了,調回北京搞學問算了。李文敏看著李向南說道。他沒說話。哥,我看你那套傳統的政治抱負,還有那套人生信條都該拋棄了。弟弟李向東揮著細長手臂激烈地說道。他也沒說話。父親背著手在客廳裡來來回回踱著,許久,站住,看了看大兒子,又垂下眼思索著。我也見不到成猛。他聲音蒼啞地只說了這樣一句,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踱開了。    
    一些好朋友來看望他。義憤,上邊怎麼不瞭解瞭解情況;慨歎,政治就是風雲變幻;勸慰,聽其自然吧;鼓勵,沒關係,再想辦法向上反映;辯論,沒用,越反映越糟;建議,乾脆歇幾年,好好讀點書,有機會再出山;大家紛紛說完了,覺得不解決問題,都沉默下來。其實,沒有任何方法能挽救這個結局,改變一個現實是複雜的;承認一個現實卻是簡單的。    
    黃平平來了,把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又交還給他:「我找了安晉玉,他很為難。」他接過來掂了掂,沒說什麼。黃平平說:「你要不急的話,材料先放我這兒,我再想想辦法。」他想了想,說:「我想複印幾份,然後再給你。」黃平平又說了不少話。但他覺出來了:她很忙,事很多,她不過是為了表示並未對他喪失熱情,還很關心,她的興奮中心此刻顯然不在他身上,外面有一輛小汽車在等她,車上還坐著兩個他不認識的人,她要去參加一個青年經濟學家月會,想必感到著時間的催迫,但她竭力表現她不急。「不要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該去忙你的事了。」他說。她目光閃爍了一下:「那我有時間再來看你。」李向南垂下眼微微一笑:「你前幾天不是說可以陪我散散心嗎,明天陪我去爬香山吧?」黃平平說:「你有這興致?行,咱們去。」    
    天剛微明,兩人已騎車在十字路口匯合。然後,迎著晨風以高速在清涼空寂的公路上騎行。兩個多小時,一口氣騎了幾十公里,到了香山。稍事休息,落汗,喝汽水,吃麵包,李向南一指劈面而立的「鬼見愁」主峰,五百多米,險峻陡峭,上不上?黃平平還未歇過勁來,但不甘示弱,背上挎包:上。    
    對於他,還是對於她,都是太累了。氣喘著,腿軟著,幾乎再也沒勁了。他不時停住拉她一把。再堅持一下,再咬咬牙,再拼上這一截,再爬上那一段。騎車消耗體力太大了,兩個人歪歪斜斜蹬著陡坡上的石頭,扶著小樹,呼哧哧拉著肺葉「風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能上去吧?李向南仰頭看看還有一大截的山頂。黃平平掠了一下被汗水粘在臉上的頭髮,能吧,一步步上唄。好長時間不爬山,體力不行了。他自嘲地說。我也是。兩個人都需要為自己此刻的狼狽解釋解釋。但他們總算咬著牙拼了幾把力,上到了山頂。    
    天高地闊,京郊的田野如織如錦,昆明湖在遠處鏡子般閃亮,西郊機場上一架飛機,小得如玩具一般反射著耀眼陽光,風吹得衣服嘩啦啦響。透心的涼快。真想喊,真想唱,黃平平迎風站著竟真的喊了起來,惹得周圍的人直看她。李向南看著浩瀚天地,說道:如果我們半途而廢,那就太沮喪了。    
    上山時爬陡坡,下山時順路盤旋而降,極輕快,又時時感到膝蓋發軟。黃平平不時閃著腿。到了山下,她說:真累壞了。又說:再讓我上可上不去了。聽著這話,李向南又仰頭看了看山頂,說:怎麼樣,要是需要咱們再上一次呢?她倒在椅子上笑了:要是拼出命來,總能上去吧。他說:那咱們再上一次吧?她聽出他話中的玩笑意味:行,上。他神色一下認真起來:我是說真的。她依然認為是開玩笑:我也沒說假的。他更認真了:平平,我真的想上第二次,我要考驗一下自己的毅力。黃平平半信半疑地望著他:真的?真的。她一時說不上話來。大概很少有人一天之內兩次登上「鬼見愁」的,大多數人連一次都上不去,更何況他們騎了幾十公里自行車。天又這麼熱,正中午。先歇會兒吧。她說。    
    那你在這兒等我。我一個人再上一次。李向南說道。等等,我跟你一塊兒上。她伸出手,李向南拉著她站起來。她感到自己快癱了。他也只是在拉她的一剎那才稍覺自己有了些力氣。    
    你們還上?爬兩次?一些與他們一起上到山頂的遊人剛剛下到山腳,都驚訝地看著他們。還沿著正面陡坡上?是。李向南答道。上到頂嗎?當然上到頂。兩個人慢慢朝前走去。你幹嗎和他們說得那麼死,如果上不到頂呢?黃平平手撐著膝蓋,左一步右一步,吃力地攀登著。我這樣吹出牛去,就把後路絕了。李向南說。


上卷:第五部分講斥奸佞而用賢臣

    這簡直是衰竭至極的消耗戰。咱們肯定上不去了。黃平平滿嘴白沫地喘著說。李向南也覺得自己再也邁不出一步了。但是,他們歇歇,咬咬牙,又接著上。爬了不到十分之一,已經是第五次休息了。靠著石壁呼哧哧拉著「風箱」,腿開始在原地發抖,還上嗎?黃平平連問的力氣都快沒了。上。他也僅有回答的力氣。當再一次在石頭上坐下休息時,黃平平雙手吊著他的肩膀,夢囈般地問:咱們還上嗎?他確實感到沒有力量了,但因為她在問,因為要考驗自己的毅力,因為向他人發佈了「聲明」,他說:上。這幾乎不是他的回答,而是另一個人的回答。歇息了一會兒,他竟然站不起來了。及至站起來拉黃平平時,她半天才起來。她的臉枕靠在他的手上,我真的不行了,向南,我認輸了。他因為身邊有個弱者又增添一些力量:咱們再咬咬牙,接著上吧。兩個人停止了討論,一步一步向上挪著。腳沒勁了,雙手抓住石頭、樹枝、草根爬著。一切色彩、興致都不再出現,只知道一點點向上爬。累,苦,渴,熱,生命在意志的支撐下做著機械的掙扎,麻木了。不敢往上看,越看越遙遠。只知道上一步,少一步。山下面有沒有人眺望他們?對這個問題已無動於衷;要百折不撓,這樣的人生格言也顯得淡弱無力,甚至可笑;到了如此境地,愛情都會熄滅。哲人們常講,心理的痛苦遠甚於生理的痛苦,精神的折磨比肉體的折磨更難忍受,這不過是故弄玄虛。生理上的痛苦如果達到極限,任何精神上的痛苦都會顯得奢侈了。    
    我一輩子都將記住這一天。當他們終於第二次登上山頂時,黃平平抓住李向南的胳膊說道。人的潛力真大,真要拚一拚,簡直能創造奇跡。黃平平又說。他們已經像麵條一樣軟著滑著,手拉手下了山,已經吃了些東西,歇了一陣,把身體散了架又收起來,已經騎上車,離開香山沿著貼山的公路往回走了。    
    李向南沉默不語地騎著車,兩邊是村落田舍,一頭豬哼著橫過公路。    
    「你在想什麼?」黃平平問。    
    李向南放慢速度,扶著路邊樹幹坐在車上停住了。    
    「怎麼了?」黃平平停住車。    
    「我在想,如果現在騎回去再上一次,我有沒有這樣的意志?」    
    「我相信你有。」    
    他蹙著眉搖了搖頭:「不一定。平平,你先回吧,我要再騎回去,再上一次。」    
    「你瘋了,你會癱在那兒的。」    
    「不,我要徹底清洗自己,我發現自己的意志品質不夠強。」說罷,他調轉方向往回騎。    
    天晚了,太陽漸漸下山了,人幾乎沒有一絲力氣了。他到了香山公園門口。這裡已經冷落,暮色在降落,最後一些遊人三三兩兩走出公園。突然,他發現黃平平疲憊不堪地立在面前。「你怎麼來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出話來,覺出心中的感動。    
    她走到他面前,輕聲說道:「你應該相信自己了,你是能再一次上去的……可我想讓你陪我回去,我太累了……」    
    是白天。該冷靜地思考與行動,不該做夢,但時而也陷入恍惚的幻想中。    
    那天在香山公園門口,他和黃平平一起推著車慢慢走了一段,然後騎上回到城裡,他送她回到家。    
    可他幻想中,一切「應該」比這羅曼蒂克得多。「應該」在夜色中,他和她到了山上,相偎著過了一夜。太寒涼了,山風嗖嗖刺骨,露水紛紛降落,松濤如墨色大海,她不得不緊緊倚靠著他。遠處傳來狼嗥,黑魆魆的山林上是清寒的星空。她愈顯得嬌弱,他愈顯得堅強。他摟著她柔順的身體輕輕吻著,如夢語般講了他的一生……    
    他走進人大會堂的一個寬敞大廳,地毯,壁畫,沙發,成猛仰著高大魁偉的身體靠在沙發上抽著煙,兩邊月牙形依次坐著十幾位高級首長,與成猛隔著茶几相對的沙發空著,那照例是外賓的座位。讓他李向南就坐,他謙謹地坐下,略顯出一些拘束來。成猛狠狠抽了幾口煙,轉過頭髮了話,你的「中國的社會主義」我看了,還不錯。今天,我找你來談談,有些問題要提出來考考你,啊?這裡面都是你自己的思想嗎?成猛拿起一份材料掂了掂,正是他托人上交成猛的「條陳」。是。他答道。成猛彈了彈煙灰,問:現在講開放搞活,政策放寬了,可同時就有些亂,有些無政府主義,怎麼辦?他答:那同時就該講秩序,講領導,講計劃,講協調,講法制。問:講得少了,不管用,講得太多了,就又出現「左」的傾向,限制束縛了開放搞活,怎麼辦?答:那就要講得不多不少。問:界限怎麼劃?答:要在事物發展中來劃,光在理論上劃分是不解決問題的,現在的主要潮流是進一步提倡開放搞活。問:主要潮流?答:是。所以,講計劃,講領導,講集中,講秩序,暫時講講就可以了,不要衝擊了我們主要的聲音,開放搞活的聲音。一個時期總有一個主要的任務,等失控、亂、無政府主義傾向嚴重到一定程度,抓住幾個典型事件嚴厲處理一下,震懾全國上下輿論,大家都明白了,界限就劃出來了。成猛很感興趣地露出笑容,面向左右:你們都聽見了吧,很有意思的說法。又轉過頭:你認為界限應該這樣劃?答: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方法,事物的辯證運動就是這樣。如果你一開始就想把社會發展完全納入一個嚴格又嚴格的框子中,精確又精確的規劃中,是不可能的,那樣寸步難行。從哲學上講,界限是在事物超越它時才能真正顯示出來。問:你是說事物不過頭時,就不知道頭在哪兒,不過界限時,就不知道界限在哪兒?答:是。比如一個人,一個政黨,一支軍隊,一個國家,如何知道自己力量的限度呢?是在一次次過限中,過限的失敗中認識到的。聰明不在不過限,那是不可能的,聰明在於稍過限便確知限度。成猛:這個觀點很有道理。你們都聽見了嗎?他用手環指著左右,人們都笑著應和著。成猛海闊天空又提了許多問題,他一一作了簡單扼要的回答。最後,成猛問:如果派你去一個省任省委書記,你上任第一件事做什麼?他想了想,回答:很普通,我召開一次省委擴大會,研究:「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問:為什麼?答:這樣,我首先就獲得了對當前局勢的明確判斷,取得對當前工作的領導權;其次,我也便大概瞭解把握了省委的領導幹部。成猛仰身笑了,對在座的諸位領導們說:這是不是個人才啊?自古以來就講招賢納士,講識拔奇才,講斥奸佞而用賢臣,如果我們今天還不知道區分真正的人才和野心家,那我們就很危險……


上卷:第五部分歷經勝敗榮辱和危機的考驗

    古今中外一切大政治家都要歷經勝敗榮辱和危機的考驗,你不行,就被淘汰了。現在不能沮喪,不能軟弱,首先在精神上支撐住,然後才有智慧。聰明才智是在心理上忍受住各種打擊後才能發揮出來的,脆弱的才子是成不了事的。自己夠堅強了嗎?他問。想了又想,他堅定地站了起來:夠了。紙上,「目前的形勢及我們的任務」的標題下,他只寫下了兩行字:    
    形勢:嚴峻,複雜。    
    策略及任務:十倍的坦誠,忠誠,磊落,光明。    
    這就是他的方針,簡單的又是真正策略的方針,大巧若拙。四面八方不是在誣陷我嗎?我只有乘機把自己整個抖落出來,亮出來。我的一切,見識,主張,抱負,都展示開,任上層領導辨別,任輿論評判。我就是我,我就是要改革社會。當然,還要注意:冷靜,精明。利用一切機會,避免嫌疑。再加兩個字:耐心。    
    現在不需要什麼花哨動作——那是最蠢的。他在家靜呆了兩天,把準備交成猛的「條陳」做了又一次精心刪改,這是他關於中國改革的長遠戰略和短期戰略的建議提綱。他相信自己的見解是獨到的,在其後又附了一份簡單申訴,有針對性地寫明了自己的情況。他謄寫了兩份,又複印了二十份,設法通過各種途徑上呈到決策層去。    
    還沒出門,出版社的兩位編輯來了。一本有關他的書《剛剛升起的新星》,決定不出了。那裡有他幾年來寫的文章,也有記者的報道。兩位編輯委婉地說了些原因(並非真實的原因),建議「再找其他出版社聯繫一下」。他自然明白怎麼回事。前一陣你們搶著出我的書,把其他幾家出版社擠到後頭,現在你們怕沾我了?他不點明,聽完對方陳述,點了點頭,我能理解你們,他說,書稿我先收起來,有機會再合作吧。他信任他們,毫無怨言。實在對不起。一切都包含在他們的這句話裡了。他在院門默默送走他們的背影。    
    自己應該想到:世態炎涼在政治領域是最明顯不過了。昨天去商易家,這位「聯絡官」一見自己,銳利的鷹眼照例露出親熱,交談時也依然推心置腹。可是後來又有人摁響門鈴,是張老的秘書邢笠(正是梁君的丈夫,誣告自己的「十簽名」之一)等人。商易徑直把他們領進那邊屋去了,臨走拉上這裡的房門:向南,我去支應一下,把他們支應走了,咱們再接著好好聊。自己一下敏感到:商易怕邢笠看見自己在他家中,連最好的朋友也避嫌了。房門緊閉,獨自一人坐在屋裡,聽著那邊一群人有說有笑,他感到不是滋味。他可以站起來不辭而別,但他沒有,依然很平靜地坐等著,為著使自己有高度的克制力,臉上還浮著若無其事的微笑——好像商易已經又坐在面前,他還將毫無芥蒂地把商易當作最可信賴的朋友,和他深談……    
    經過幾番周折,晚上他來到靳一峰家。大客廳裡賓客滿座,有許多領導,有不少政界活躍的年輕人,權力總使客廳盈實,靳一峰在滿屋煙氣中很爽朗地笑著。這位精神矍鑠的矮瘦老頭,笑聲卻相當洪亮。他有見識,有膽略,通天,在經濟決策中有很大的發言權,又賞識自己,對見他,自己是懷有很大期望的。    
    他踏進了客廳。看見他,靳一峰目光辨認著,沒有什麼反應。他站在門口,稍有些窘促。倒是一位年輕人站起來介紹說:這是李向南,他不是找過您?還和魯貝爾談過話。噢,靳一峰似乎想起來了,略點點頭,示意他找個地方坐下,便繼續和滿屋人聊起來。最後,人們紛紛站起來告辭,他一一握別,也和李向南握別,並無任何特殊的表示。李向南鼓了鼓勇氣,站立了幾秒鐘,待人們紛紛往院外走時,他對靳一峰說道:「我想和您談談。」「好,好,咱們有時間再談。」靳一峰點點頭,同時揮手向著大家:「有時間再談。」然後站住,含笑目送眾人,目光並不看面前的李向南,慢慢轉身回客廳去了。    
    是自己沒有選擇好時機,還是他也避嫌?他不是說「咱們有時間再談」嗎?這難道不明確?不禁想起《西遊記》,孫悟空在菩提祖師前修行學道時,有一天祖師惱他「無禮」,將其當頭打了三下,倒背著手走入洞中,將中門關上,撇下大眾而去。嚇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唯有悟空猜透中謎:祖師打他三下,是教他三更時存心,倒背手入內,將中門關上,是暗示他從後門進,將道秘傳於他也。當晚三更,他從後門入,跪在祖師榻下,終於學得了道。    
    兩天後,中午,他又來到靳一峰家,沒有其他客人。「你來了?」靳一峰看了看他,便低頭收拾起寫字檯上的東西,顯得忙,顯得有些不自然。「我想和您談談。」李向南說。「啊,談吧。」靳一峰不看他。「您一定知道我的情況了吧。」「什麼情況?……我不太清楚。」「那我先把我的情況說一下……」「等一等,我打個電話。」靳一峰拿起電話,通著話,是要汽車。「我有事,馬上還要出去,你簡單說吧,說目的,情況不用說了。」這麼說,成猛的批示他早就知道了。「您是瞭解我的……」他說出了早已想好的第一句話,對方忙著要外出,使他感到很侷促。「瞭解一點,不能算很瞭解。」靳一峰拉開抽屜,拿出著什麼,放進著什麼,動作始終不停。「您最理解年輕人,愛護年輕人。」他又說出第二句話。「年輕人應該得到理解愛護。」「所以,我覺得您是最能幫助我的。」這是第三句話。「我主要研究經濟政策,不管幹部。」靳一峰還忙著整理東西,不時看著窗外。    
    李向南沉默了,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靳一峰的動作因為有些慌亂,不自然,失了往昔首長的威儀和風度,顯出個普通的老頭樣來。    
    「您是理解我的,一心一意想為中國的改革做些事,沒想到被一個誣告就打倒在地。我……」


上卷:第五部分士爭湊燕

    靳一峰停住了手,他摘下金絲眼鏡慢慢擦了擦,又戴上,雙手扶著籐椅扶手垂著眼想了想,然後抬起眼:「你應該相信組織。很多老同志被冤枉了一二十年,最後不也搞清楚了嗎?……」他的聲音依然和藹但並不熱情。    
    一輛紅旗轎車緩緩開進院子。    
    李向南垂下眼,感到了冷遇。他沉默一會兒:「那我走了。」    
    「好,那咱們有時間再談。」靳一峰站了起來。    
    白天,不該做夢,該冷靜思考與行動,但仍時而陷入恍惚幻想……終於見到成猛了,終於表白了自己,終於得到最高層的理解和信賴。要愛惜年輕人,要愛惜人才。這是誰的話?人大會堂,天安門,中南海,迎客松。他寫的「中國的社會主義」札記,引起許多高層領導的重視,各種各樣的批示。此人情況究竟如何,是否應再全面瞭解一下?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所見非凡,所行也非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水必湍之,行高於眾,人必非之。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在非難他?我們不該研究?一些人受到嚴厲批評:為什麼不早些把李向南的情況搞清楚呢?我們不是一再講要培養和提拔年輕幹部嗎?「中國的社會主義」被作為文件下發到了省地縣各級,供人們學習。我們要解放思想,要敢於想像,又要高度冷靜,像作者這樣,善於周密地估計情況,全面地研究戰略。這是文件的按語,還是自己的話?燕昭王復國求賢的故事知道嗎?「先從隗始」「築黃金台」的典故知道嗎?沒看過《戰國策》?郭隗對燕昭王獻策如何廣招賢士,並自薦說:「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乎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於是,樂毅、鄒衍等一批人才便從各國而來,所謂「士爭湊燕」。殘破的燕國得以復興。燕昭王築黃金台以待天下賢士,我們難道不知重用賢能?提拔一個李向南,會感召多少德才兼備的人才。這又是哪位領導在講話?還是自己心中的聲音?自己怎麼感動得眼睛都潮濕了,鼻子也發酸了?    
    全國青年改革家座談會,去不去參加呢?早就定的名單,有自己,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猶豫再三,最後確定了:去。自己的風格。    
    白石橋,大紅門,他被崗哨禮貌地攔住,問了姓名,看了工作證,那位年輕軍人拿起一份名單上下看了看:沒有你的名字。他沉默地站在那兒,說:有的,我早就得到過通知。軍人禮貌地說:請稍等一下。他到值勤室往裡面打電話,聽見他說:我是門衛。過了好一會兒,他走過來,說:請進吧,他們把你的名字遺漏了。    
    很寬很樸素的路,花圃,樹,很普通的一座青磚樓,很普通甚至有些狹窄的樓梯,進了很普通的一間小會議室。熱熱烈烈滿是人。煙氣,言語,笑聲。見他進來,認識的,不認識的,似乎都有心理準備,剛才門衛電話在這裡引起什麼反應?有的招手打個招呼,有的微笑點點頭,有的陌生而好奇地打量他,有的看看他便交頭接耳,自己現在是引人注目的。一個年輕幹事迎上來請他就座,討論照常進行著。一位負責人和藹地主持著討論。對自己並沒有什麼熱情的表示。都是一夥三十歲上下的改革家,有縣委書記、縣長,有廠長、公司經理,還有些位置更高一些,市長、局長之類,相當一些人是幹部子弟。這些人在一起,自然是一片改革的「叫囂」,溫度起碼比整個社會高五十度。和這群人在一起,他心情複雜。很親切,因為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很敏感,因為「同行相嫉」,相互比量著成績、地位;還自信,因為他幹得似乎更出色些;又黯然,自己正倒運呢,也許就幹不成了。    
    他感到了尷尬:人們都知道他的情況,人人都迴避。即使談到改革者日子難過時,誰的情況都講到,引起一片義憤,唯獨不講他的。當他偶爾插幾句話時(他極力想使自己和環境融洽起來),人們便停住話聽著,完了,又談他們的,並不和他思想交鋒,他似乎是個局外人。    
    這太難堪了。他靠意志力支撐住自己,使臉上一直保持著平靜。很累。    
    椅子嘩啦啦響,人們站起來朝門口鼓掌。張老來看望大家了。他紅光滿面,精神抖擻,向大家招手,氣氛極熱烈。主持會議的領導把與會者向張老介紹。張老一一握手,好哇,你這改革家幹得好,山東出豪傑。你呢,江西來的吧?我看過你的事跡,了不起。你是廈門長城公司的經理吧,久仰大名。怎麼樣,這一陣日子好過些了嗎?一個戴眼鏡的白面書生笑著雙手握住張老:好過了,您上次批示後,我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張老仰身爽朗大笑了。    
    李向南感到有些心熱,緊張。想不到在這兒碰見張老。他曾對自己過去的政策建議報告有過很賞識的批示。看來今天是來對了,要不很難見到張老。應該和他說些什麼呢?要快想。介紹到自己了,這是李向南。會議的主持者介紹道,那熱情讓他感動。他臉上浮出早已準備好的尊敬,緊忙伸過雙手。噢,張老卻感意外地閃爍了一下,很快地盯視了他一眼,然後又露出和藹的微笑,握了握手,沒說什麼,便又笑著轉向下一個。    
    他心中微微一涼。    
    張老坐下了,笑著說:你們的討論很熱烈吧?很熱烈。——人們像幼兒園的兒童一樣歡快地笑著。你們詳細的發言我沒聽到,可歷史不能重複的,對吧?我不能讓你們再重複一遍。這樣,你們每個人說上簡短的一段話,把各自最重要、最獨特的觀點提綱挈領地概括出來。怎麼樣?我這算是讀書只讀目錄吧,哈哈哈。    
    人們依次進行最扼要的發言。他發嗎?應該發。到了這種境地,他無韜晦可言。當然,在代表自己時,不要忘記代表所有青年改革家。    
    「我們應該對改革的困難性、複雜性有更充分的估計。在政策上,要有更多的儲備;在事業上,要有曲折失敗的準備;即使對於個人命運,也要有接受悲劇的思想準備。作為改革家個人,他有可能失敗,但我相信,對整個改革家隊伍,歷史最終是會投贊成票的。」他說。    
    下午,一個聯合調查組到家中找到他進行調查談話,這是專案。談話進行了一下午。最後,調查組組長神情莊嚴地說:你是不是寫了一篇文章「中國的社會主義」通過各種途徑上報?是這份吧?(他從大皮夾中拿出一份材料來,正是它。)我代表組織正式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不要再搞這類動作,企圖轉移組織上對你問題的注意力。


上卷:第五部分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兩個人又見面了。    
    李向南沉鬱地笑了笑,看了看那邊熱鬧的客廳。你爸爸那兒人太多,我說不上什麼話。顧恆要回省裡,自己來看望一下省委書記,但這兒高朋滿座。他這晚輩下屬,現在又灰禿禿的,只能靠邊了。    
    小莉走過去砰地關上房門,又回到折疊椅上坐下。這是她的房間,她又隨便又自在,說著話,翻著畫報,磕著瓜子。你今天露個面,算是給他送了行就可以了,他不會和你多說什麼。這麼大的嫌他能不避避?他得當省委書記啊。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縣裡,你爸爸是不讓我回了,調查組已經開始調查我了,看來,最近我還得留在北京。    
    我問的是你的打算。    
    我的打算?……想找幾個最知心的朋友好好談談,全盤考慮考慮。他知道這句話說得還算聰明。    
    小莉眼睛閃了閃:我算一個嗎?    
    你?當然算一個。    
    我再介紹你認識幾個現代派的朋友,好嗎?    
    理智的支撐一鬆弛,屈辱感就像黑夜中的浪濤一個個壓下來,難以透氣。那天在調查組面前,明明覺得他們對自己不善,自己還要表現得那樣信任尊敬,把他們當「親人」,明明看出那位組長專會做官樣文章,是個很平庸的幹部,提的問題又那樣令人難以忍受,自己還要夾著尾巴,小學生一樣謙謹回答他。幾個黑色的大齒輪絞著自己的心臟。路邊的樹是一個個呆呆的問號,冬天火爐子外面要罩一個黑灰的洋鐵皮外殼,自己從不想穿太緊身的衣服……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把李向南領到饒小男家了。她既要讓饒小男見識見識「她的」李向南,也要讓李向南見識見識她「過去的」饒小男。    
    李向南的名氣、體貌、氣質形成對饒小男的壓力;饒小男因在自己家中,周圍有幾個簇擁者又獲得心理優勢。兩個男人都因為小莉而有點微妙的潛對峙。經過了一番客氣友好又有些不自然的閒聊,他關心一下你的改革啦,處境啦,你詢問他一些文藝評論的情況了,在大學任教的情況了。人人只關心自己半徑內的事情,可人人先要從關心對方的客套開始。兩圓相切,漸漸便看清了共同關心的部分,談話便真格熱烈起來。陌生感消失了,潛對峙則化入激烈的談鋒中,使之更尖銳。都要保持自己的優勢,但李向南還懷著想聽聽對方見解、開闊一下思想的目的,所以採取了寬厚沉穩的風度,饒小男則更顯出激烈,慷慨陳詞,像只好鬥的公雞。    
    他的思想有如鋒刃劃豆腐,橫一下豎一下,銳利無情。    
    好一塊又白又嫩的大豆腐放在面前,任他宰割。    
    你的人生觀是什麼?政治事業,精忠報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懷才不遇,仗劍長嘯,壯懷激烈,一套中國的傳統文化。你的價值觀是什麼?不過是千古留芳,百世留名,說得再難聽點,衣錦歸鄉,耀祖榮宗這類意識也少不了。不承認?看看你們這幫知青,要是當了官,出了名,就都想回插隊的地方看看了,回母校看看了。那不是衣錦歸鄉?還是傳統文化。你自我完善的人格標準是什麼?諸葛亮,屈原,再加上管仲,鮑叔牙,韓非子,樂毅,還有什麼?都是一套中國傳統賢臣人格。這種人格值什麼錢?「文化大革命」把一些老幹部整得那麼慘,他們也不敢抱怨,臨死還希望能見偉大領袖一面,簡直是愚忠。中國不打碎這一套,一百年沒出路。「文化大革命」為什麼能搞起來,毛澤東一個人能造成這麼大浩劫?全靠傳統觀念做幫兇。 那時的幹部要有十分之一像我饒小男這樣「肆無忌憚」,歷史就是另一個樣子了。你翻翻歷史,你的那些思想觀念哪一條不在歷史中找到原型?這次你要在政治上被打趴下了,再看看你的心理吧,悲悲壯壯,和屈原、岳飛差不了多少。我相信你不會有什麼新貨色。想想吧,連你這樣的改革家都沒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可悲不可悲?我對中國現狀沒什麼樂觀,我滿眼都是幻滅感、危機感。中國人沒有危機感、幻滅感——只有魯迅真正有——是最大的可悲。    
    「李向南,坦率說,別看社會上有人擁護你,有人反對你,你像個新聞人物,我們大學裡就有許多大學生崇拜你,可我根本不把你看在眼裡。中國的希望根本不在你們身上。說句難聽話,你們是被傳統文化做了閹割術的,已經毫無個性。」    
    是男人對男人的惡意?是現代派對傳統派的蔑視?是宰割他人的快感?是表現自我的衝動?這話說出口太痛快了。    
    李向南費很大力,才把一口唾沫咕咚嚥下喉嚨。他想說:你們可以無比的徹底解放,可是,你們現在能這樣肆無忌憚地說話,卻要靠我們這些看來很不徹底的實幹家上上下下為你們開出一個局面。沒了我們拱著前進,平衡出這樣一個現狀,你們連一天這樣講話的可能都沒有。當我們為歷史前進做最實際的工作時,你們站在我們背上揮胳膊揮手,沽釣「思想先驅」的名譽。但他卻只是仁厚地笑笑,看著饒小男左右坐的幾位年輕人:你們對饒小男的觀點有何評價啊?他希望發現他們之間的矛盾,自自然然引導談話發展。他們卻表示:我們同意小男的看法。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岳飛:《滿江紅》


上卷:第五部分相信組織,相信事實

    「向南,我認為小男說得對,挺尖銳的。」小莉揪著路邊的柳枝,邊走邊說道。    
    「哼,我懷疑『文化革命』時,他們都在揮小紅書呢。」李向南嘲諷地笑笑。    
    「別捍衛自己的自尊心了,你好好想想,應該承認他有真理。」    
    李向南沉默了。他承認饒小男的話中有真理,因為承認,心中備受煎熬,難道自己並非思想最深刻者?小莉的話更使他受刺激,後悔當時沒有辯駁饒小男一番。    
    小莉又說了一堆,不斷引用饒小男的話來批李向南。李向南臉色變得黑裡透青,終於克制不住了:「別老說你的饒小男了,我不想聽。」    
    小莉站住了,吃驚地看著李向南,你也有受刺激的時候?她覺得有趣:「你這麼惱火幹什麼?你這麼惱火恰恰說明我說對了,饒小男擊中了你的要害。」    
    「你滾吧,」李向南一揮手,「我不需要你來教訓我。」    
    她第一次看見他罵人,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失態。他兩眼冒火,腮幫子抽搐著,過了一會兒,垂下眼,牙咬住了,那爆發的衝動潮水一般落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對,不該發脾氣。」    
    她走過來雙手搭在他肩上,近近地看著他。街道上有車,有人,有注意他們的目光,她不管了,踮起腳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我喜歡你這樣。」    
    他抬眼很快地打量了她一下。    
    她眼裡露出笑意:「向南,你比我成熟,但我覺得,你還不會做一個真正的人。我現在越來越覺著,你離了我就不行。」她得意地笑了。    
    「可笑,」李向南嘲諷地一笑,「因為要拯救我而對我感興趣?」    
    自己是怎麼了?一上初中突然變得心猿意馬。好學生也不好學生了,班幹部也不像班幹部了,到處的調皮折騰,如無韁的野馬,在球場上,在放學的路上,在校園裡,都成了嗥嗥亂跑的男生首領。下了課與男同學在教室裡追逐,桌椅乒乓響,塵土滿屋揚,嚇得女生們抱頭躲閃,尖聲喊叫。他勇猛,他粗野,他像獵犬一樣在桌椅巷道中追捕著獵物。有時像撐雙槓一樣躍過桌椅;有時興起,乾脆就騰騰地踏著女生的椅子過去。聽見她們尖聲嗔罵:你們幹嗎呀,亂踩人家椅子。他不管,仍從椅子上踏過,他朦朦朧朧的意識中:這就是男子漢的風格,女生心裡喜歡這種粗魯的男子漢風格……    
    主席台下坐滿著大學生,黑壓壓的一千多人。臨放暑假最後一天,學生會組織的活動,請幾位改革家來大學作報告。他從古陵剛回北京,就接到了這個邀請,現在,他如期來了。    
    小莉也跟著來了。台下第二排,中間靠右甬道的座位上,身穿紅色連衣裙,眼睛閃閃發亮。她在這群大學生中仍顯得鮮艷奪目,這給了他以很生動的刺激。這位姑娘在自己心中的位置越來越重了。    
    他的報告作完了,熱烈掌聲,然後是「答聽眾問」,大學生們紛紛遞條。一個學生會幹部在主席台邊俯身收著下面送上來的條子,先交到坐在主席台上的校黨委副書記手裡,他一張張看過,過濾掉一些,把適宜的再交給李向南。    
    都給我吧,不要篩選了,我不迴避任何問題。他伸出手,對坐在旁邊的副書記笑著說。    
    台下一片熱烈掌聲。    
    副書記尷尬地笑笑,把一堆條子都給了他。    
    校領導對他今天如期到來有些意外,尷尬。他心中自然明白。大學生卻把他當成英雄,一到校就被他們簇擁著,裡三層外三層。無數的手拿著筆記本請他簽名,無數張嘴爭搶著提問。我們看了報道你的文章了,你認為「新星」這個稱呼好嗎?我們想去古陵考察歡迎嗎?《參考消息》上刊登的答加拿大記者問是全文嗎?你還有什麼觀點?……    
    現在這些條子是那些問題的繼續。    
    你感到有壓力嗎,大嗎?他念條。    
    ——搞改革,壓力總會有的。我喜歡有點壓力,越大越好。他答道。掌聲。    
    你對自己評價如何,很高嗎?    
    ——我對我的評價是這樣的:我的今天比我的昨天成熟,我的明天將比我的今天成熟。我很欣賞這個自我評價。他微笑著,台下大學生們也笑了。    
    聽說你現在被整了,上面已有批示,是這樣嗎?你怎樣看這遭遇?    
    ——(回答要慎重)你們可能會聽說一些有關的傳聞。我能回答的是:如果我的情況上級領導還不完全清楚,有些同志出於對革命負責提出些問題,組織上進行必要的調查,那是完全正常的。我的態度是:相信組織,相信事實。    
    你認為政治是不是很殘酷?    
    ——首先要區分是什麼樣的政治,不同的政治情況是不一樣的(回答一定要嚴謹)。當然,政治是複雜的,這大概都是一樣的。    
    你是高幹子弟嗎?你對高幹子弟掌權如何看?你的妻子在哪兒,漂亮嗎?    
    ——我可以算是高幹子弟吧。我認為高幹子弟如果無德無才,就不配當領導幹部,和別人一樣;如果德才兼備,就可以當領導幹部,和別人也一樣,至於我的妻子,我只能說:我還沒結婚。(哄堂大笑。)我想,我未來的妻子會是漂亮的。掌聲。


上卷:第五部分一個要拯救你的人

    李向南,你用表面的誠懇坦率賺了不少掌聲,我卻覺得你很虛偽,回答問題很圓滑,迴避實質,用你所謂政治家的風度來搪塞我們,我們希望你針針見血。請回答:一,你說高幹子弟應該與平民一視同仁,但事實上一樣嗎?二,據確切消息,你在政治上已經不行了,如果你受到不公正的處理,你敢坦率發出你的憤怒嗎?三,我認為你的思想遠不夠解放,還背著很大的傳統文化包袱,你承認嗎?四,你對金錢、女人渴望嗎——請說真話。    
    念完這張條,他停頓了一下。整個禮堂都靜靜地注視著他。他看著台下,小莉像朵紅花在人群中閃耀。    
    我不虛偽,我對大家是誠懇的,但是,我有我講話的方式,就像你們每個人也有各自講話的方式一樣。我不搪塞你們,今天的大學生是搪塞不了的。至於這張條子提的問題,我回答如下:一,關於高幹子弟掌權問題,今天不止一張條子提到,這是個信息,容我調查,思索;二,如果我遇到不公正處理,我的態度是相信時間,時間遲早會作出公正結論的,不過(風趣地笑笑),我目前還未受到任何不公正的處理;三,我承認我思想還不夠徹底,我將向你們,向更年輕的同志學習,磨礪自己的思想鋒芒;四,對金錢,當然是多些比少些好(台下些許笑聲),但我並不太看重,我希望整個社會富裕。對女人,我渴望找到一個真正理解我的女人做妻子。    
    台下反應錯雜,有幾片掌聲,有被打動的注視,有不滿的噓聲。    
    沒過一會兒,又上來一張條子:我今天在台下,可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了。你每天都像今天在台上一樣,嚴格表演自己的角色。 你能不能去掉化妝,有血有肉地講上幾句、罵上幾句呢。誰願意理解你?越理解你越討厭你。敢唸唸這張條嗎?——一個要拯救你的人。    
    這是小莉寫的條子了。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余雖好修以羈兮,謇朝誶而夕替。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攬茞。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  緬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忳鬱邑余佗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    
                                                                                         ——屈原:《離騷》    
    「你那不叫虛偽?你在台上說過一句發自內心的話嗎?太窩囊了。」    
    「我有我的處境。」    
    「人要這樣壓抑自己,再偉大的事業都沒價值。」    
    「歷史上哪個偉大的事業家不用理智掌握自己?」    
    「不和你扯大道理了。」    
    兩個人逆著北京展覽館電影院散場的密集人流來到莫斯科餐廳,小莉要請他吃西餐。北京展覽館坐落在北京動物園東側,原名蘇聯展覽館,尖塔,俄國宮殿式建築。餐廳在西側,緊鄰動物園,隔著綠欄杆,可以望見動物園內團團綠樹披著塵土,稀稀疏疏的遊人圍著熊山、猴山慢慢轉著,整個園子顯得冷清。    
    餐廳裡卻是金碧輝煌,上百張桌子都是滿滿的,一派優雅奢華的氣氛。小莉拉著他朝裡走,東張西望地尋找著空位。好,那兒有空。她說。一張方桌上,只坐著年輕的一男一女。    
    李向南卻站住了:「別去那兒了。」    
    「為什麼?」    
    「……我不想見他倆:邢笠和梁君。」    
    「邢笠和梁君?梁君,就是出賣你信件的那個女人?」    
    「是邢笠翻出她的信的。」    
    「我懂。」小莉又朝那兒看了看,「走。」她大大方方挽起李向南,朝那兒走去。「你坐那兒,我坐這兒。」她旁若無人地拉開椅子。    
    那兩位正一邊吃一邊說笑著,男的還把一叉雞塊喂到女的嘴裡,他們並不抬頭。不屑旁顧,是這裡高雅的吃派。還表示著對擠上來就座者的嫌厭。但是,那位女的略揚了一下眼,登時愣了,她想笑,很不自然,很困難。邢笠跟著抬起眼,露出一張精明刻薄的臉。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堆出點笑來:「李向南,你們也來了? 」    
    這還用說嗎?都尷尬,李向南尷尬,梁君尷尬,邢笠更尷尬,唯有小莉輕鬆自如。「邢笠,我見過你,你和我哥很熟,對吧?」她雙手抱肘,直視著對方笑道。    
    「啊……」邢笠覺得剛才喝的啤酒一下變成脊背的汗了。    
    「你是揭發李向南的十簽名之一吧?」她含著漫不經心的諷刺。    
    「小莉。」李向南責備地制止她。她朝旁邊一擺手。    
    「我……」邢笠期期艾艾。    
    「李向南到底有啥問題,你們能不能當面坦率講講?講明白了,他寫檢查也容易點。」    
    「材料不是我寫的……我只是……」    
    「你只是提供了點素材,對吧?你現在能不能當著李向南面講講,你們為什麼要搞他?……不好講?要不要我來講啊?就兩個字:嫉妒。承認嗎?」    
    李向南幾次想制止她。但是已經到這個份上,制止也沒用了,乾脆聽著。    
    「你們這麼多人嫉妒他,說明他比你們強。沒有比整人更容易的事了。邢笠,你若不信,從今天起,我什麼也不幹,專門整你,四處搜羅你的材料,肯定把你整垮。」小莉說完了,冷蔑地看了看他們面前的四五個盤子,招了招手。侍者來了,她拿起菜單,毫不停頓地劈哩叭啦點了一大串,冷菜,熱菜,湯,啤酒,汽水,麵包,黃油,水果,咖啡,紅茶……咖啡要濃些,不要加糖。


上卷:第五部分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公元1968年,在中國東北瀋陽市廣場上(繼而也在全國各城市廣場上,工廠,農村,機關學校,軍營,商店,幼兒園),數以十萬計(繼而是數以百萬計,數以千萬計)的工農兵學商胸掛桃形忠字牌,排成氣勢宏大的方陣,懷著對領袖的「無限熱愛、無限敬仰、無限忠誠、無限崇拜」,揮動語錄本,跳起了忠字舞,翻騰起一片紅色海洋。歌聲響徹雲霄。敬愛的毛主席,您是我們心中最紅的紅太陽。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干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魚兒離不開水呀,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她痛痛快快說完了,給李向南剝皮剝完了。一下靠到樹下的長椅背上,看著對面燈光清白的馬路:我說累了,該歇歇了,你還是無動於衷嗎?    
    從餐廳出來後,他們一直在馬路上散步。天漸漸黑了,路燈越來越亮了,乘涼的人越來越多了,又越來越少了,街上冷清了,空蕩了。話說得夠多了,他提出送她回家,她說不想回。從百萬莊到甘家口,又到釣魚台,玉淵潭,來來回回走。這條路很寬闊,汽車道,自行車道,人行道,路兩邊有樹,有草坪,路邊一對對情侶相挽漫步,樹影濃處有人接吻。夏蟲在鳴,微風在拂,草木清香,星火閃爍。她挽著他慢慢走著,很安靜,很溫情,清白的螢光路燈一盞盞在頭頂移過,他們的影子在腳下由濃至淡,由短變長,越來越長,淡化消失,過一會兒,復而又在腳下出現。街上更冷清了,他又說送她回家,她卻說:咱們聊個通宵,你願意不願意?他看看她,微微一笑:奉陪。他們來到二里溝,外貿部進出口公司的大樓對面,路邊有個小小的街邊公園,在陰影最濃處坐下了,大概是半夜了。小莉又激烈地抨擊開他了。……    
    我?沒有無動於衷。他靠著椅背兩手平伸,感到椅背既有著夜露濡濕的涼意,又透著白日炙曬的濕熱。小莉頭一仰枕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想先理理思想,他今後怎麼辦?對自己來個徹底否定?自己真是被傳統文化「閹割」了?一想這個詞就出汗,悻惱躁怒。他要駁斥他們,他能輕而易舉地抓住他們的淺薄處,謬誤處,他能提出許多更深刻的理論,然而,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他並不能擋住他們的全部攻擊,許多支箭射在他的弱處。    
    你在想什麼?小莉偏轉過頭,臉頰在李向南手臂上輕輕蹭了蹭,覺著他手臂的硬實,覺著了自己臉的光嫩——她為覺著這光嫩而感到春心蕩漾。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想。    
    願意我進一步解剖你嗎?    
    可以。    
    那你需要主動配合。從現在起,你完全放鬆,對自己不做任何控制,讓它進入恍惚狀態,不要想任何事情,這樣你眼前會自由浮出一些景象,你凝視它,同時你描述出它們,然後我就能深入分析你了。    
    他照辦了。瞇著眼凝視著前方。靜靜的,黑魆魆的樹影,白亮的街道,模糊成一片黯黯的灰白。一種生命的旋律在心頭升起,淚水禁不住湧上眼眶。他看見一個疲憊的男人在田野上迎面走來(我看見一個疲憊的男人在田野上走來——他夢囈般喃喃著開始同步敘述),弧形的地平線壓得很低很低,背景是灰藍色的天空。白霧般瀰漫的雲。男人高大而瘦削,他的衣衫襤褸,神情堅毅,同時又是……冷落的。他走過來,我需要仰視他。他從我頭頂走過去了,走出了視覺銀幕。原野很空礦,一片荒涼。    
    遠遠的,一個圍著黑頭巾的老婦迎面走來。她左手挎著籃子,右手拿著一根麥穗,黑色的衣服與頭巾合為一體。她在弧形的地平線伸過來的大道上走著,地平線依然很低很低。大地是咖啡色的。她走過來了。不知為什麼,鏡頭不是仰拍的,她的側影一直走出了我視覺的銀幕。    
    路邊突然出現河床,剛才還沒有。淺淺的水在巨石間流過。水是悲愴的,水邊的岩石峭壁是冷漠的。水越來越少,近於乾涸了。荒涼的河灘,河灘裡流著一線細細的河水,水越來越細。弧形的地平線不見了,咖啡色的大地也不見了,只有乾涸的河床,還有就是冷漠的峭壁。    
    還用再往下說嗎?噢,眼前又出現了視覺的銀幕了。(小莉一直靜靜地凝視著他,她在他發亮的目光中看到了他所敘述的一切……)    
    出現一條咖啡色的河,穿過綠色的田野斜著伸向遠方,地平線很低。一個男人正朝遠處走去,穿著花襯衫,咖啡色褲子。一會兒,他頭上又多了一頂禮帽,他摘下帽子,像是在致意,又戴上。迎面有人過來,兩位夫人,黃色鬈發,鮮紅嘴唇,影子一樣走來,他穿過她們前行了。    
    又出現山谷。山是黑的,峽谷是白的,兩面山是弧形的。    
    一道河水從峽谷流過來,兩邊的山一下子不陡峭了,像大鳥平伸的翅膀很寬地展開著。中間白色的天空很寬,江水被陽光照得透明,泛著桔紅的顏色。    
    迎面流來的水又橫過來了,捲起灰色的浪頭,浪頭像漩渦一樣旋轉著。它的底部依然是桔紅的河水,它的上部是灰色的。它旋轉著越捲越高,像一個悲哀的女人,把長長的頭髮一下甩到前邊去。聽見嗚咽的聲音。    
    眼前出現一扇窗戶,窗外是一排窯洞。窯頂是相聯的平緩弧形,窯頂上面是一排高高的楊樹,幾乎遮住了大半天空。它們在炎熱的夏日中微微晃蕩著。一隻蝴蝶在樹半腰翩飛。像個小小的靈魂……


上卷:第五部分始終在和自己的情慾作鬥爭

    好了,不說了,累了。他睜開眼。你來給我分析吧。怎麼了,小莉? 他看著她。    
    小莉眼裡閃著淚水,在黑暗中映出一個透明的世界,四下飄動著藍色的火焰。她笑了笑,低下頭擦去淚水,然後仰起臉:你本來是應該搞藝術的。    
    我?    
    你從小是個夢幻很多的人,對吧?    
    ……是。他看了看她,承認道。    
    她又垂下頭,眨了眨潮濕的眼睛,說道:你原本是很善良的人。你從小在性方面壓抑著很多渴望,常常獨自編織愛情的幻想和故事,對吧?    
    我……    
    你是個很念舊情的人,可你常常壓抑這種感情。你容易惆悵,可你常常不許自己惆悵。你愛過不止一個女人,經常做有關性愛的夢。你是個七情六慾很強烈的人,不是冰冷的身軀。可你始終在和自己的情慾作鬥爭。你其實很軟弱,不過,你從來不流露,你可以獨自忍受。仇恨,嫉妒,恥辱,感恩,同情,這幾種感情你都很豐富,你卻不讓它們輕易暴露。你有很健全的性格,可在你心理深處,卻有一點小小的變態。如果有一天,你受到一次腦部創傷,抑制機能被損害,你可能成為一個最狂暴的人。你在壓抑憤怒時是不是經常有這樣的衝動,恨不能用拳頭砸牆,砸石頭,砸一切堅硬的東西,砸傷自己的手?    
    李向南震驚地看著她,那藍幽幽的火焰在四面飄飄忽忽地燃燒著。你怎麼知道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出聲來。    
    憑我的直覺。我剛才看見你所說的一切了,我看見了你的童年,看見你在澡盆裡洗澡,看見你在公園裡領著一群小朋友遊戲。    
    他更驚異了。    
    你排除雜念,凝視你剛才看到的一切,或許你也能看見自己。    
    他聽見小莉的聲音,他凝視眼前,疲憊的男人,穿黑衣服裹黑頭巾的老婦,河流,弧形地平線,巖壁,灰藍色天空,咖啡色的小路,都在眼前隱隱飄忽。一道淡白的光突然斜著從天空照下來,他看見自己了,赤裸著站在田野上,弧形的地平線變得更低了,上面燃著藍色的火焰。    
    天色微明,他們站起來了,走出黑幽幽的街邊公園。馬路一片淒清,比夜裡還空曠。他們突然一起抬起頭,看見一個奇異的景象。    
    當頭一盞螢光燈發著淒慘的白光,大海碗似的白燈罩上張著一張密密的蛛網,蛛網由中心輻射線和連接這些輻射線的多邊形邊線組成,上面網著幾個蚊蟲。一隻碩大的黑色蜘蛛在忙碌地編織著,突然一陣風,它被吹下來,垂著三四米的游絲在空中飄蕩。它掙扎著蕩到了水泥電線桿上,像甲蟲一樣慢慢向上爬著,那距離對於它顯然是太遙遠了。又一陣風吹來(好冷啊,兩人打了個寒噤),蜘蛛再次被刮掉,好一會兒,又蕩回到電線桿上。它停了一會兒,仍然慢慢向上爬著。它只有回到燈罩那兒去?    
    兩天後,李向南得到正式通知:他被免去古陵縣委書記職務。調查組對他作了什麼結論,他不清楚。


上卷:第六部分她看準了衛華是軟蛋

    祁阿姨摔了一跤,起不來了,半身不遂,黃公愚家頓時不成家了。    
    這些天來院內亂成一鍋粥,人們走馬燈似地轉著圈,蟻穴似地進進出出。打電話,要車,把不省人事的祁阿姨送醫院搶救,輪流去醫院看護。伺候一個大小便失禁的癱瘓病人不是輕鬆事,你白天我黑夜倒替著,一天下來就累得頭暈眼花,口焦舌燥,幾天下來五個姐妹人人轉到,幾乎人人累垮。又要輪流做飯。你會他不會,更是忙亂。輪春平做,她請假在家不說,曾立波也要遲到早退地幫忙:買菜,幫廚,洗涮,算賬,還要煩,還要發火。輪到曾立波做,春平照樣幫忙。輪到衛華,趙世芬不管,他一個人,汗是濕透了,頭髮是黑糊板結了,飯是開不出來。輪趙世芬做,她不下廚房:我不伺候你們一家子。又是衛華的事,再請一天假。他哪敢吵?輪夏平做,她力薄,總要有人幫忙。輪秋平做,輪梁志祥做,小夫妻倆都是一塊兒上,請假,扣獎金,扣工資,都顧不上了。輪冬平做,她壓根兒不會,春平、夏平都來幫忙。輪平平做,她倒不在乎,哼著歌忙裡忙外,是早是晚總把飯開出來。輪小華做,他電大要補考,煩惱透了,臉拉一尺長,可春平說:不行我替你吧,他不要。一個人灰青著臉在廚房裡忙,叮叮匡匡,誰在一旁多句嘴提個醒,他就冒火,吼:又不是你做,不用你管。人人焦頭爛額。飯不是熟不了,就是熟過了,要不不夠吃,要不吃不了,早飯八點沒開,晚飯吃到快半夜。大人上班沒鐘點,小孩餓得哇哇叫,大海、小海上學天天遲到,作業丟三拉四。黃公愚到底年邁體衰,幾天吃不順嘴,上火了,嗓子紅腫,喉嚨瘖啞。    
    曾立波要搞設計,要寫論文,要去圖書館,要外出開會,越來越暴躁了,乾脆咱們這就搬出去住吧。他對春平說道,暫時搬到辦公室住,也比擠在這裡受罪強。春平搖了搖頭:過段時間吧。曾立波吼了:這一大家有什麼必要維持下去?春平說:母親臨終前囑托我的。曾立波只有歎氣:囑托,囑托,凡是囑托了的就不能改。到處是「凡是派」。    
    這麼多人,要上班,要吃飯,又要輪流去醫院看護祁阿姨,只好再請個保姆。如何開支已來不及細算:祁阿姨的醫療費已花去幾百,再請人又開一份工資,多一張嘴吃飯。頭一個保姆來了,把家裡轉圈看了看,人口瞅了瞅,說聲對不起,扭頭走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請來第二個保姆,三十多歲的安徽婦女,個兒矮矮的,不善也不惡,不刁也不憨,裡外轉了轉,聲明:她只管做飯,其餘——買啦,洗啦,收拾啦——一概不管。醜話先講前面,你家人太多,光做飯就滿累了。干了兩天,說,不行,人太多,做不過來,要走,春平和她談了談,答應再加二十元工資,每月五十元,這才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去廚房了。又干了兩天,說:還有一件事情忘講了,我們做保姆的,每月要有兩個星期天。春平只有點頭答應。兩天,大家輪流做做飯,總好辦。    
    趙世芬脾氣日愈囂張,她看準了衛華是軟蛋,看準了黃家一家人怕她,不能怎麼樣,也越來越看透了:黃家這個亂攤子,沒什麼可羨慕的。吃不上飯,她罵;孩子洗澡用不上熱水,她罵;衛華顧不上收拾屋子,她罵;家裡開支大了,要人人平攤,她也罵。衛華實在忍不住了:你少罵兩句行不行?她瞪眼了,甩頭髮了:醫院裡養著個不能幹的,家裡又請個高工資的,誰攤得起?衛華壓住火:祁阿姨在我們家幹了幾十年,病了總不能不管嘛。趙世芬刀子般的話甩了過來:幾十年是伺候你們黃家人了,憑什麼讓我攤份子?死不死跟我沒關係。衛華臉哆嗦了一下,那火就燒透胸腔露了出來:跟我們有關係。趙世芬當然不讓人:跟我沒關係,我就不出錢。衛華:你不出我出。趙世芬愣了一下,感到了這話裡的含義,她不示弱,嗓門更大了:你出你的吧,我早就不想過了。咱們趁早離婚。 她摔摔打打收拾著東西,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女兒小薇在床上嚇哭了,衛華強嚥下一口唾沫,走過去照顧女兒,趙世芬瞥見了他的退讓,越發來勁兒了:離不離,說話。有志氣,男子漢大丈夫,離婚。我早膩味透了,誰願意守著你這窩囊廢過一輩子。衛華脊背被謾罵砸著,身體突突突抖著,他突然遏制不住了:離就離,明天就去離。    
    趙世芬愣了愣,嘴角抖動了一下:離——,我今天就走。    
    她在窄窄的街上走著。天沒黑盡,路燈亮了。路邊一個個四合院都有人出來,潑上水,擺上小板凳,搖上扇子,坐上瘦胳膊瘦腿或胖臉胖肚的老人。瘦的抽著煙,胖的喝著茶,空氣中是潑水濺起的土腥氣,沒風,悶熱。自己去哪兒?她習慣快走,可沒了目的也就慢了,覺得身體不像平時那麼有彈性了,還覺得有些髒。一輛自行車影子般掠過,一雙男人的眼睛轉回來盯她,她臉微微一抖,放出些許得意。去飯店值夜班?去跳舞?跳到半夜,然後呢?隨便跟個男人去夜宿?以後呢,離婚?孩子會判給她嗎?她一定要孩子,然後呢,改嫁?帶個孩子,嫁個喪了妻或離了婚的男人?他也帶著孩子,合在一塊兒怎麼過?找個沒結過婚的男子是不可能的。法院萬一把孩子判給衛華呢,不要小薇了?小薇在眼前哭著怯巴巴地看後娘臉色,吃沒吃,穿沒穿,衛華那窩囊廢也不敢顧她。今晚去哪兒過?總不能沒完沒了地走,路邊兩個坐小板凳乘涼的中年男人在打量她,那個胖點的,把捲到腋下的背心放了下來,不好意思露肚皮了?到同學家去?只有一個人那兒能去——可對方父母怎麼看?打個電話找顧曉鷹吧。


上卷:第六部分剛才期待的自私和無理

    趙世芬兩天沒回來。小薇患中毒性痢疾,高燒四十度昏迷不醒,送醫院急救。黃平平出面將趙世芬請回來了。小薇睜開眼縫見到她,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媽媽,她撲過去抱住女兒,我是媽媽啊。她在女兒耳邊說著,鼻子一陣發酸。女兒聽不見,哭喊著:我要媽媽。……她回過頭冷冷地瞥了衛華一眼,哼,等著吧,她心裡說,早晚要和你離。等她準備好——先找下房子。    
    祁阿姨病情穩定住了,還半癱著,接回家休養了。她的飲食、大小便都要有專人伺候。看來不是一天兩天甚至不是一月兩月的事。黃家的兒子、女婿照顧老太太不方便,一個兒媳壓根兒別想靠,又是五個女兒的事了。春平這一陣管家,接連請假工作壓了一堆,其他幾個姐妹也都開始為難。秋平說,再請假廠裡不准了;平平說,忙得不行,社裡還想派她去外地採訪;冬平說,就要分配了,各方面也該準備準備了。都愛祁阿姨,都是她帶大的,都知道要好好對待她,可這些天累人的看護卻使她們感到負擔了。春平找到夏平,面對面坐在床上,對她說:「夏平,你是不是過段時間再去上班?這個家需要人管,祁阿姨也要有個人照顧。」夏平低著頭半晌不語。春平沒再說什麼,有什麼理由讓夏平再犧牲呢?    
    召開家庭會。除了祁阿姨,除了趙世芬,全都在黃公愚的客廳裡坐下了。「姜阿姨,我們商量點事,你忙你的,不用過來了。」春平對保姆說,她姓姜。    
    問題是明擺的,該怎麼辦?輪流請假看護祁阿姨?短時間行,一月兩月的下去,再一年兩年的下去,不是個辦法。每個人都感到壓力了。    
    「再請個保姆吧。」小華低著頭說。他事事嫌麻煩,越簡單越好。    
    「那首先是開支問題。現在咱們每個人每月交二十五元生活費,爸爸出了一百五,還負擔祁阿姨的月薪。請了姜阿姨後,她月薪五十元,攤到大家頭上,每人每月還要多交五元,是三十元了。如果再請個保姆,再月薪五十元——看護祁阿姨這樣的病人,少於五十元沒人干——又多一個人吃飯,每個人就還要再多交六七元,就到了三十六七元了。祁阿姨住院費用的是爸爸的個人存款,往下的醫療費要由大家分攤。每人每月大概還要出五元。眼下可能用不了,餘下攢起來,算是祁阿姨的醫療基金。她的病難保什麼時候輕,什麼時候重,再住院呢?這樣下來,每個人每月要出四十多元。這對大家是不是負擔太重了?」春平把情況講了一遍,人們都默不作聲了。    
    「四十元就四十元吧。」小華陰著個臉,不耐煩也並不堅決地說了一句。他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多元,都交了就算了,他不願再為家務分一點心。    
    滿滿登登一客廳人,個個沉默不響。    
    「祁阿姨老家有沒有親戚?」曾立波一直低頭鎖眉,這時像突然醒過來,抬頭問。    
    「祁阿姨老家沒有兒女了,親戚總會有吧。」有人回答。    
    「能不能把祁阿姨送老家休養?咱們每個月寄些錢去?」曾立波說。    
    人人覺得這是個好方案,可人人在心中又在嘴上否定了它:這不行,祁阿姨跟我們一輩子了,咱們不能人一病了就推出去。    
    又是長久的含著些難堪的沉默,還有什麼辦法?    
    「夏平,」黃公愚小心翼翼地看著二女兒說話了,人們略略抬起頭來,唯有夏平低著頭,「你能不能留在家裡?」    
    夏平手捏著衣角沉默不語,春平看了看她也垂下眼,人們都在靜默中期待著。夏平留下了,祁阿姨和這個家都有人管了,他們就輕鬆了,良心也安慰了。    
    「你過去不是一直留在家裡的嗎?」做父親的又小心地說。    
    「我留在家裡的時間夠長了……」夏平低聲說了一句。    
    又靜默了,人人感到了自己剛才期待的自私和無理了。    
    又是「英語世界」。天壇公園內綠樹濃蔭,男女老少聽見的都是ABCD。她和不同的「對手」交談,大學生,老師,研究生,博士生,上電大的工人,自學的幹部……她稍有些興奮。在這裡她受到尊重,感到平等,覺得自己還有價值,信心在恢復,還有什麼比重新獲得自信更喜悅的呢?不知為什麼,她盼望著再見到那個叫羊士奇的編輯,他妻子當眾打了他耳光。他怎麼樣了?一個白髮如銀的老教授在對自己微笑,問好,她也用英語回答。你經常來嗎?老教授用英語問。我來過幾次。她用英語答。我發現這兒很有意思。老教授笑笑,閃亮的目光看看四周。是的,這兒很有意思。她也笑著說道。你的發音很好聽。老教授讚許道。謝謝您的誇獎。她回答。一個戴著「人大附中」校徽的中學生走過來,很清秀的面孔,您是老師吧?他禮貌地問。我不是老師。她回答。我看您可像老師了。中學生英語說得不錯。她笑了:哪兒像?中學生打量著她:您對人又嚴肅又溫和。她感到有趣:又嚴肅又溫和,為什麼不是醫生呢?您再說一遍,我沒聽懂。中學生搔搔頭皮。她重複一遍,中學生笑了。一個短髮的女孩子一直歪著頭在一旁聽著,這時,用英語插話道:除了老師、醫生,還有什麼人又嚴肅又溫和呢?她答道:還有很多又嚴肅又溫和的人。兩個中學生一聽,都快活地樂了。——他們兩個人對開話了。她在一旁看著,心中笑了笑,很有趣:兩個中學生用這種間接的方法過渡一下,然後才「自然而然」地直接對話。少男少女,本來最願意交往嘛。又一個中年人出現在面前,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可以和您談談嗎?他的英語露著南方口音,不難聽。當然可以。她禮貌地回答。你好像經常來吧?他說。沒有。她說。我似乎見過你幾次。他又說。是,我最近幾次都來了。他的喉結怎麼這樣凸出?上下蠕動著,自己目光想躲也躲不過去。她喜歡平和自然的男人。她四下看了看,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女人幾乎都在和男人對話,看不見她們相互間對話,還有就是男人比女人多,沒有女人與女人的對話,卻有男人與男人的對話,他們沒找到女對手?她心中笑了,回想一下,就又發現和自己對話的除個別女學生外,也都是男性。和老的交談,溫暖舒服;和中年的,稍有些侷促,但含著興奮;和年少的,輕鬆快樂。自己好好攻一下英語,在圖書館上班時就可以抽空學,下班後找個深一點的外語進修班,再想法搞點書面翻譯。那邊過來的那個高瘦的中年人是不是羊士奇呢?


上卷:第六部分聽說最近又結婚了

    家庭會沒什麼結果。剛散不一會兒,祁阿姨把春平叫到自己床前。「儂把門關好。」她枕著高枕頭躺著,對春平說道。    
    春平把門關上了。    
    「儂幫我把箱子打開。」她指了指靠牆放的一個舊式紅木箱。    
    春平把箱子打開了。    
    「儂往下面翻。」她說,「最下面有件舊棉襖。對,就是格,拿過來。」    
    春平把一件黑緞面的舊棉襖遞給祁阿姨,祁阿姨摸索著把棉襖翻過來,裡面前胸處有一塊補釘,她揪斷線頭,嘎啦啦,把補釘撕開了一邊。    
    「阿姨,您要幹啥?」春平驚疑地問。    
    「這個儂拿去。」祁阿姨從裡面摸出兩張存折抖抖地遞給春平。    
    春平打開一看,明白了:這是祁阿姨幾十年的積蓄,好幾千元。「阿姨,這我們不能要。」她連忙說。    
    「我病倒了,不能做生活了,又要看病買藥,又要請保姆,這些銅鈿拿去用。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我曉得格。」    
    「阿姨,錢您還是收起來,我們無論如何不能用。」    
    「我要銅鈿也沒啥個用場,沒兒沒女。我要養得好,能落起來,我還可以做生活,做一年是一年。要養勿好,格樣困下去了,你們送我到鄉下去,我死到那裡廂。」    
    「阿姨,您說什麼呀,大家都說,一定要照顧好祁阿姨。」    
    「大家的心我是曉得格,可大家日子不好過啊……」    
    春平再三勸慰,把存折替老人放回原處,這才從屋裡出來。    
    新來的保姆姜阿姨見春平出來了,她又進來了:「祁阿姨,我講得沒錯吧,他們是不是要送你回老家去?」祁阿姨雙手放在胸前慢慢摩挲被子,兩眼呆滯地望著上面沒說話。    
    眼下,春平不能不獨自支撐這個家,母親臨終前囑托給她了。她一個一個地做工作,先說服丈夫,說明她必須出面維繫這個大家庭。曾立波是一天煩似一天,她忍著,曾立波每天罵罵,罵過了就平靜些。她再說服幾個妹妹,輪流看護祁阿姨,過一陣再想更妥善的辦法。夏平同意了,秋平也沒反對。平平問:還要輪多長時間?她說:頂多一人輪上幾次吧。平平也答應了。說到冬平,她說:我明天去聽畢業分配結果,可能馬上要去報到。春平說:時間盡量調開,不影響你。    
    大家又輪著請假,照顧病人,買菜,收拾家。院內依然亂哄哄。祁阿姨病了,自有許多麻煩處,新來的阿姨不熟悉家規,也多差錯。春平跑前跑後,左思右想,以為找到理想方案了,先找父親商量。她打算托人到河北或山西找個小姑娘來伺候祁阿姨。在那兒找人便宜,每月一二十元就行。    
    「我不出錢了。」黃公愚聽完,有些氣呼呼地說道。    
    「您當然不用再多出了,這錢我們分攤就行了。」    
    「我不出錢了。」黃公愚提高了嗓門。    
    「您每個月已經出了一百五十元,還負擔祁阿姨每月三十元的工資,是不能讓您再出了。」    
    「我,我,我,」黃公愚有些哆嗦地彎著腰在屋裡來回走著,「我是說這一百五十元我也不想出了。你們都三十四十的人了,不能再剝削我了。」    
    春平愣了,此刻她才「發現」:全家人至今還靠著七十多歲老父親的補貼。    
    自己怎麼對春平發這麼大火?他顫巍巍地在沙發上坐下,這一陣家裡亂得不成樣子,吃不好,睡不好,再這樣下去自己是活不了幾年了。這兩天腿常常打抖,眼也發糊,老了許多。兩天前他去看望一個老朋友,清華大學的教授盛律明。他同自己一樣也多年喪妻,聽說最近又結婚了。    
    摁響門鈴,開門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知識婦女,個兒不高,微胖,賢淑端莊。您找誰?……請進。她客氣地說道。    
    這想必就是盛律明的新夫人了。    
    他踏進客廳,亮亮堂堂。迎面是大沙發大茶几在微笑,左右是小沙發小茶几伸著雙臂,在熱情擁抱客人呢。腳下的綠地毯柔軟潔淨。您請坐,我去叫老盛。新夫人安排了客人,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引著盛律明出來了:老黃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簡直不敢認這位老朋友了,那龍鍾老態哪兒去了?現在面色紅潤,哪像七十多歲的人?    
    夫人給他們沏了龍井茶,放下煙糖水果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說:你們坐,我去弄飯。起身要進廚房。一個五歲的男孩喊著「爺爺、爺爺」推門跑進來,夫人在門口攔住他:瑞瑞,換了鞋再進來。小孩兒踢掉髒涼鞋,換上乾淨的拖鞋,一路小跑撲到盛律明懷裡。盛律明仰靠著沙發,摩挲著孫孫的頭:老黃啊,你看我是不是年輕了?白頭髮都少了,這都是結婚以後的變化。老黃,我勸你也走我的路啊。    
    飯極可口,比自己平日吃的不知好幾倍。夫人勸菜,陪著說笑。滋滋潤潤喝上一小杯紅葡萄酒,看他們夫婦倆,筷子幫筷子,眉目傳情有如初戀。盛律明吃多吃少,吃干吃稀,冷熱鹹淡,夫人都照顧周到。相比之下,自己在家中太慘了。    
    飯後在清華園內散步,小橋流水,綠蔭夾道,盛律明居中和自己邊走邊聊,夫人在另一側攙扶著他,夫婦倆的親密和諧深深刺激著自己。空氣這麼好,情緒這麼愉快,真要比自己多活二十年呢。


上卷:第六部分再也不能拖累您了

    兄弟姐妹們漸漸都明白了:這個大家庭之所以能維持住,不僅因為有血緣的紐帶,有母親的遺囑,還有一些很實際的因素:祁阿姨這個廉價而優質的勞動力;夏平的犧牲;父親的補貼;住房。現在,這些因素一個個失去,只剩一院房子,整個大家庭再也難以像原來那樣維繫下去了。    
    事情造成了觀念的變化;觀念的變化使事情向結果發展。天下沒有沒辦法的事情,辦法果然也就出來了。從現在起,姜阿姨不再給全家做飯,她的全部任務只是照顧黃公愚再加祁阿姨這個病人。這樣,她除了伺候祁阿姨外,只需做連自己在內的三人的飯菜了。春平和她談了:工資再加十元,每月六十元。    
    從現在起,父親不再補貼。掙工資的每人每月出十元,除了交各自的房租水電費,剩下就算祁阿姨的醫療基金,黃公愚只負擔姜阿姨的月薪。    
    做父親的聽完大女兒的講述,半晌沒說話。這個大包袱當真要卸掉,他突然感到一種茫然。「……還是不分開吧……」他囁嚅著。    
    「不,爸爸,這件事,弟弟妹妹們都商量定了,再也不能拖累您了。」    
    「那你們吃飯怎麼辦?」好一會兒,做父親的臉色淒淒地問。    
    「爸爸,您不要介意,子女們不是和您賭氣。不在一塊兒吃飯,可以相互少干擾。您這兒有什麼事,我們都會過來幫忙的。」    
    女兒走了。黃公愚獨自在客廳裡坐著,天漸漸黑了,他不開燈,飯早已做好了,不想吃。老屋發出窒悶的陰潮。木頭在腐爛,牆壁在腐爛,磚地在腐爛。他看見自己在黃葉橫飛的秋風中抖抖地走著,荒涼的田野上,孤零零地只有他一個人……    
    祁阿姨聽完春平講述,萬分不安,老淚縱橫了,她一定要把存款交給春平。這個家不能因為伊就拆散了。春平勸了又勸,老人兩眼發呆,不吃不喝,第二天又昏迷了,又送醫院搶救。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對春平說:她還是早點死好。    
    可大家還是照計劃分開過了。    
    春平夫婦倆弄了個蜂窩煤爐,早飯晚飯在家做著吃,中飯在機關食堂吃。大海、小海都買了月票,中午到機關食堂吃飯,好在學校離機關不算遠,以後找下合適的住房,搬出去再另說。    
    夏平是一天三頓在外面買著吃。這倒省事,擠出時間讀外語。    
    秋平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多年未用的煤油爐,一家三口,關起門在屋裡做著吃。想靜有靜,想省就省,訂了個勤儉積蓄的計劃。    
    冬平就要上班了。她想好了,到時候乾脆搬到機關住,吃食堂。這兩天她先在父親的灶上蹭幾頓飯。「讓她在我這兒吃吧,讓她在這兒吃吧。」黃公愚一聽大女兒講完冬平的情況,忙不迭地說。有個女兒來他這兒吃飯,他簡直受寵若驚了。    
    平平聽完這個方案,笑了笑:行,自己管自己,人人方便。她吃飯好解決,機關食堂,飯館,會上,朋友家,還有翁伯雲那兒,哪兒沒飯?    
    小華沒等大姐說完已經不耐煩了:行行,我自己買著吃就行了。    
    只有衛華小家庭似乎複雜些,兩人可以各吃各的,可小薇的早晚飯怎麼辦?趙世芬先是說:我不管,我把小薇送全托。等有了房子,我就帶她搬出去。可天晚了,該去接小薇了,衛華還木呆呆地坐在桌前,她火了:咱們不也有個煤油爐嗎?你拿到學校了?去,現在把它拿回來。     
    


上卷:第六部分一生的仇恨一生報

    林虹,你在想什麼?    
    你凝望著遠山,天空一抹晚霞,臉上露著似是而非的微笑。你的臉比駱駝一樣起伏的山高一些,眼睛映著晚霞的紅光迷迷茫茫。那一杈樹像一扇橫展的鷹翅伸在你頭上。你總想清理自己的思想,可總理不清。到這山村拍外景已幾十天,像被鬧熙熙的人流裹挾著湧出劇場,身不由己。只有人散路寬之後你才能立住,冷靜選擇自己的方向,對嗎?    
    人為什麼活著?古老而嶄新的問題。為幸福,幸福了還會感到不滿足?為光榮,實現了還要感到空虛?為財富,鳥不為食亡?為痛苦?人人卻在為擺脫痛苦掙扎;為殉教?一群群教徒爭趴在神車下希望被碾死;為報復?一生的仇恨一生報,女皇的瘋狂;為愛人活著,自古多少風情淚,鴛鴦蝴蝶翩翩飛;為敵人活著?冷峻的目光,一生擲出成千上萬把匕首,至死不寬恕也不求被寬恕;為自己活著?說到底人人都是在為自己活著,為自己對愛人的愛情,為自己對仇敵的仇恨;為過去活著?沒有人能完全忘記過去,可又沒有人完全記住過去;為現在活著,有人縱慾享樂,可又有人自我限制,吃苦地去奮鬥;為明天活著?不過是為明天的現在活著;為死活著?人最終要死亡,可人人不想死;為活著而活著? 因為你生命著……    
    你突然清醒過來,輕輕抖了一下頭髮,抖斷了恍然的思緒,然後,你沿著小河緩緩地朝前走。山是青色的,山下村莊有青磚房,紅磚房,土坯房,灰渣房。炊煙像濃濃淡淡的兒童畫搖晃著上升。傍晚的空氣中有什麼腥香?牛糞?羊糞?這不是,路邊的青草上撒著蓖麻籽似的黑粒,一叢荊棘上掛著一綹灰污的羊毛。一朵極鮮艷的花在草叢中閃耀,走近看是個蘑菇。「漂亮的蘑菇都有毒,漂亮的女人都惹事。」草沒著腳面,赤腳穿著拖鞋真舒服。    
    「林虹,」副導演鍾小魯不知何時跟來了,溫厚地笑著,「你又獨自想什麼?」    
    「我想我自己。」你倦淡一笑,聽任鍾小魯與自己並上肩走。山是想自己,要立得高。水是想自己,要流得遠。誰不想自己?    
    「別在意今天的事,哪個攝制組都免不了鬧糾紛。」鍾小魯勸慰道。    
    上山,下山,掠著山野霞光,捲著滾滾黃塵,貼車窗的臉由好奇到疲倦,打撲克的喊聲由喧囂刺耳到沒了氣力,前面終於開闊了,車喇叭響得頻繁了,路上的人、馬車、挑子稠了,攝制組的車隊終於到了目的地。劉莊在大山的北麓,靠山是一派不寬不窄的川地,留著禿黃的麥茬,漫著秋莊稼的濃綠,蜿蜒著一條下雨滔滔、無雨見沙石的河道。劉莊左右都是村子:張莊,趙莊,郭莊,錢莊,高低起伏,聯絡成東西一脈,橫在山下。兩個小村蘑菇似地散落在山頭。    
    攝制組一到就把山村驚動了,男女老少湧堵在村口看熱鬧,看一輛輛大小汽車,看從車上下來的紅男綠女。村裡的大隊部,一個坐北朝南的大四合院預先被租借下來,成了攝制組總部,導演,副導演,攝影師,製片,劇務,場記,化妝師,服裝師,還有伙房都在這裡。又在農民家揀乾淨方便的租借了二十來處房子,攝制組三兩人一間住下了。滿村都有電影廠的人了。都看過電影,可誰見過拍電影?誰見過活生生的演員?村裡如過大年一般著實紅火稀罕了幾天。    
    稀罕見多了就不稀罕,紅火過了也便不紅火。但村裡總是多了看的,說的。清晨,井邊相遇了,轆轤嘩嘩響,下著,嘎吱嘎吱響,上著,水桶一對對在井邊排成隊,爺們兒就聊開了:我家住的那倆小伙兒昨晚酒喝多了,又是哭又是笑,吐了一地。我家住的三個妞兒今兒早晨吵起來了,兩個吵一個勸,罵人比咱們還邪乎哪。上午,供銷社裡,一個男演員和一個女演員買完東西說說笑笑走了,娘們兒看著他們背影倚著櫃檯議論開了:他們不管夫妻不夫妻的,想親嘴就親嘴,想睡覺就睡覺,全不吝。    
    攝制組對山村的新鮮感也慢慢過去了。剛到的第二天,天一亮,年輕人吆喝著相約去爬山,唱啊,喊啊,手拉手攀啊,擺上姿勢照相啊,四處采野花啊。這會兒就怕拍上山的戲,媽媽的。    
    為拍一段在山頂上的戲,林虹接連上了幾天山,臉也憔悴了。導演胡正強吃晚飯時看了看她,說:明天停你的戲。你好好睡一天。他要她漂亮。    
    林虹,你不在意嗎?雖然你一直在微笑,可四面來的尖稜銳角太多,裸身不能靠。前幾天童偉從城裡來,顧問來顧問去,一半時間是和你談了。你不拒絕他的慇勤,也不反感他的魅力,可你對他說了:不要光在這兒坐,別人會有看法的。一聽這話,童偉立刻眼睛亮了:聽你這句話,我受寵若驚。你淡淡地一笑:誰寵你呀。那分寸恰到好處,既親熱又不容狎暱。童偉一攤雙手:是我自作多情了。你說:我不喜歡聽別人這樣講話。已經半夜了。你將他送出小院。房東一家早已熄燈,院門吱嘎嘎在靜夜中響著。他站住又說了兩句,然後轉身,你看到他走到街心站住了,那裡立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然後你聽到一聲脆響。你便關了院門。然後,在這麼多天裡,化妝師弓曉艷就給你一張冷臉,每次給你化妝,你都要被尷尬的沉默折磨。你想用微笑打破窘局,沒用,你想坦率說明,說不成。


上卷:第六部分男人女人一起打逗調情

    電影廠的那位導演也從城裡來了,嚴嘉靖,上海人,精明熱情,話語連篇。他見了胡正強,很坦率:不算挖你牆角吧,我要找林虹上我的片子,當然,是等《白色交響曲》拍完以後。胡正強和他誠摯握手,特意讓伙房搞了次「百雞宴」,沒有一百隻雞,也有幾十隻,哥們兒嘛。結果呢,嚴嘉靖和你談了個通宵,幾乎把整個劇本念了一遍,講了許多宏偉設想。你很疲勞,但你始終很有興味地微笑著,你不討厭他,你需要他。你知道要利用女人的魅力,就像他在利用男人的魅力一樣。但你也冷靜地保持著距離。他還講了他的藝術追求,不被人理解的苦惱及寂寞。那你妻子呢?你有意問。他只是歎了口氣。這是個會演戲的導演。天亮了,他和你久久地握手,一晚上你對他表示了足夠的理解和同情,你知道,是你征服了他,而不是他征服了你。    
    後來呢?就有各種議論小風般刮來刮去。你不在意。可今天,嚴嘉靖的妻子從城裡上百里路趕來,說要找你談。整個攝制組都竊竊低語,氣氛緊張:要鬧一場了。你也感到來者不善。兩個女人面對面坐下了,對方從黑皮包裡拿出一封信,放到你面前,抬起冰冷死板的一張白臉。嚴嘉靖寫給你的沒來得及發出的信。「那徹夜的長談,是我永生難忘的。我從未得到過這樣深的理解和信任,我感謝你。你的形象幾天來一直佔據著我的腦海,那一夜發生的一切都那麼美好……」你能解釋清嗎?我沒什麼可解釋的,他是導演,我是演員,談電影,當然也談相互理解,要不怎麼合作?你看見這位妻子的手居然在顫抖,她越來越歇斯底里,直鬧到胡導演親自勸架,哄慰擔保,她總算紅腫著眼走了。胡導演站在你面前,不自然地笑笑,說:你以後該接受教訓。    
    此刻,你聽任鍾小魯在一旁溫和地講著什麼。你們的腳步漸漸踏黑了村邊的小路。光亮在山頂逐漸熄滅,黑色瀰漫出來,透著鐵青。你們突然停住步,眼前的圖畫十分恐怖。山雲連成一體,像巨大的鐵砧遮天蓋地,又像一個陰森的古堡,劈面立著。太黑了,太高了,太靜了,太陰險了。你們站在這須仰視的巨大黑城面前,像兩隻小螞蟻,隨時可能粉身碎骨。你想到一本恐怖小說,一個偵探和一群女孩在草地上玩耍,忽然看見下面一條陰森的山谷,都呆呆的不動了,聽見一個聲音在自言自語:這真是個殺人的好地方。你挽起鍾小魯的胳膊:別看了,咱們走吧。    
    攝制組成員有如火車上的旅客,臨時的組合使人更無拘無束。最有政治風險的話平時不能談,在火車上則可以談,到了站,揮揮手散了,誰也不管誰。遠離城市、遠離家庭,和農民又處於絕緣狀態,簡直是孤島上一群旅客了,一切人性的能量都釋放出來。男人一起談女人;女人一起談男人;男人女人一起打逗調情。吃飯了,熱氣騰騰的伙房門口,端著碗湊堆,男的故意探著頭,在女人碗裡亂夾亂搶,女的乘機便罵,便捶,便笑。喲,這塊肥肉我不吃,給你吧。女的鋁勺往男的碗邊一磕,給了他。「你咬過沒有?」男的舀起肉端詳著。「沒有。」「你沒咬過的,我不吃。」「那我給你咬上一口。」男的伸過勺,女的在肉上咬一小口,男的才往自己嘴裡送,咱倆等於接吻了啊。人們起哄大笑。到了夜晚成雙成對,小路上,田埂上,樹影下,房間裡,到處都有低語和嬌嗔的笑聲。    
    林虹理解這個,可她不隨大流。別人能對她開開低檔的玩笑:林虹,今天那段戲你演得夠多情的。她便笑笑,認真地問:給我提提意見吧。夠可以的,我們男人看了都醉了。她一瞥眼:那你可別摔倒啊。漂亮女人要經得住打逗玩笑,要不人就得罪完了;可又要掌握得住界限,這才是聰明。    
    她踏進鍾小魯的房間,一驚,迎面牆上貼著一張大裸體照,是鍾小魯的背影,站在山頂上,高舉雙手成V形,兩腳分立成大字,下半身白亮,上半身黑暗,正對著遠山大聲呼喊。她轉過身要走,見床上攤著幾本外國畫報,一個個裸體女人。不可思議,不能與鍾小魯平日敦厚的形象統一起來。剛要邁步,鍾小魯迎面進來,他看到了,不自然地笑了笑,過去把照片摘下來,畫報收起來。    
    那天跑上山去,人們起哄著,打賭著,自己不知怎麼一下來了衝動,丟了平時的穩重,一個人跑上最高處,撒歡似地脫下襯衫,在頭頂掄舞幾圈,然後一扔,又脫背心,雙手用勁往上脫,像扒一層皮那樣痛快。左一下,右一下,踢飛了鞋,美麗的拋物線。下面喊著:最關鍵的,最關鍵的。他一轉身把褲子脫了,頂天立地,渾身發勁,張成一個「X」。照哇,你們照啊,看看我這荒野的呼喚。    
    一連下了幾天雨,不能拍攝,人們都憋壞了,天天開舞會。林虹不參加,就有人來拉她:當演員不會跳舞哪行?以後拍跳舞的角色呢?就是不跳,看看總可以嘛。    
    真夠熱鬧,一進總部大門,撲面而來咚嗒咚嗒的激烈舞曲,狂呼狂笑。淅淅瀝瀝的小雨聽不見也幾乎看不見了。院門插得很緊,外面的農民只能聞聲不能眼見。    
    「好好,小林來了,熱烈歡迎。」攝影師張寶琨發現了她,立刻高舉雙手嚷道,人們也都跟著嗥嗥亂叫。    
    她很隨和地笑笑,心中卻詫異至極:黑瘦精幹的小個子張寶琨怎麼變了一個人?往日總一臉奉承人的笑容,這會兒手舞足蹈,喝醉了酒一般。    
    「林虹,我代表人性壓抑扭曲舒展有限公司董事會,熱烈歡迎你加入本公司。」張寶琨大彎腰行了個紳士禮,人們便歡呼,吹口哨。    
    「什麼公司?」她笑著問。    
    「人——性——壓——抑——扭——曲——舒——展——有——限——公——司——。 」張寶琨拖長調大聲念道,又一片歡笑,「平時人性被壓抑了,被扭曲了,加入本公司,就給你舒展開。」


上卷:第六部分愛情的忠貞,信仰的堅定

    「給她個什麼見面禮啊?」張寶琨搔著後脖頸問。來個熱烈擁抱吧。人堆中兩個小伙子嚷道,把張寶琨用力一推,和林虹撞個滿懷。林虹一下紅了臉:「你們……」張寶琨忙用力頂著往後退:「不行,別拿我起哄,我是董事長,你們得聽我的,我們讓胡導和小林跳段雙人舞,要有托舉的,好不好?」「好——。」人們狂熱地鼓掌。    
    胡正強正抱肘站在一邊,他並不參與這胡鬧,可為了籠住大家,他也便在一旁觀看,盡量不惹人注意。這時他看出了林虹的窘困,便略揮了揮:「小林初次來,毫無思想準備,你們先表演一段,讓她見習見習嘛。」    
    對,咱們來一段。該誰出節目了?要不,乾脆再狂歡一次。錄音機又摁響了,舞曲又震耳欲聾地咚嗒開了,滿屋男女你擠我,我擠你,罐頭裡的沙丁魚都活了。    
    眼前晃動著密集的人體,轟轟的噪音,地面和牆都在震動,林虹覺得透不過氣來,所有的人她都不敢認了。影片的男主角常家不是個文縐縐的人嗎?怎麼變得這麼狂蕩? 滿臉汗水,抓過化妝師弓曉艷摟著跳了一會兒,又轉身抓過一個女演員來跳,身子全貼一塊兒了。那個女演員不正是海琳嗎?平時哪個男人敢挑逗她一句,她當下就會翻臉,怎麼興奮成這樣,從一個男人懷裡撞到另一個男人懷裡?見她用力捶了常家兩下,嫌他摟得太緊? 常家嬉皮笑臉地仍摟著她,又轉身抓住另一個人——這是男的,兩人跳了兩下,互相罵著推開了:沒油水。    
    「來個精彩點的,要拍特寫了。」一個小伙兒站在屋角桌子上舉著照相機嚷道。人們嗥嗥地把一男一女推到一起,摁著頭貼了下臉,閃光燈嚓地一片雪亮。一張完了,再換角色,又一張。    
    劉言在跳,他是知名作家,是風度文雅的文人,每時都在注意自己的儀表。現在,在這狂歡中,什麼都聽不清,看不清,只知道自己是個男人了。這個女人老點,難看點,盡量和她少跳兩下;這個年輕漂亮,就摟著多跳兩下。沒關係,前後左右就這樣擠,你和對舞的女演員貼在一起,沒有任何需解釋的。身子貼著,摩擦著,分得清對方的肥瘦與涼熱。跳吧,老婆不在這兒,要不,真不知會怎樣潑口罵人呢。這是陳美霞,皮膚黑,頭髮黑,南國風韻,很有吸引力。兩人跳到一塊兒了。他裝作沒聽見對方的問話(「劉老師,您這樣跳累嗎?」),他不累,他還年輕,他只是在全心全意跳舞。陳美霞也便忘了這是她要敬重的老師。    
    製片主任堯光明,白胖光潤的臉已漲紅,水汪汪像女人的眼睛放著小燈泡一樣的光,光亮的油頭上下顛著。他社交很油,可作風拘謹,可這是怎麼了,真是人性壓抑扭曲舒展了?自己是好父親,每日對上小學的女兒又嚴肅又和藹:要好好學習,要認真努力。每到假日手拉手領著女兒去公園,去少年宮,一路諄諄教導。他是好丈夫,在家脾氣溫和,對妻子體貼,你說什麼我都不惱,裡裡外外都收拾到。他是好幹部,工作認真,一絲不苟。他對人從不失禮,從不亂開玩笑,被稱為不穿燕尾服的紳士。可現在他被拉下水了,被「人性壓抑扭曲舒展有限公司」裹入瘋狂的漩渦中了。他裝模作樣地扭了兩下,準備退出了,就有一個女演員來摟住,你很侷促地應付著,我不會跳。你說著,可沒人聽,這個女的走了,又一個女演員抓住你,沒人知道你不會跳,沒人知道你作風拘謹,沒人知道你是紳士,一個木楔插在了一堆活蹦亂跳的魚中,你覺得自己手腳僵硬,與環境不協調,不適應,可人人抓住你跳:堯主任,你跳得歡點。年輕女演員滿臉撲紅地說。堯光明,別像老夫子似的,跳起來。劉言捅了你一拳,擺出老資格的樣子。你便誇張地、演戲似地亂跳兩下,沒想到,假跳帶出了真情緒,你真的就這樣跳開了。海琳上來抓住你:堯主任,你跳得挺來勁。像黑人歌星。你便和她跳起來,反正是惡作劇,分了手你覺得自己還應該恢復原狀,你又拘束地踮動著腳,像是腳跟不離地的原地慢跑,可又有人抓住你跳了,你又窮開心似地亂跳兩下,這次就一直狂跳下來。曲罷人們說說笑笑往四邊靠時,你完全像換了個人。 你看看林虹,用下巴指著她:「林虹,你可見習完了,該你來個節目了。」    
    林虹,你和鍾小魯往村裡走,稍稍加快了步伐,是因為怕那駭人的黑雲傾倒下來?是不願意和鍾小魯在過於僻靜的地方再走下去?佔滿半邊天的黑雲險惡地俯視著小小的村落,暮色像鉛液一樣傾流下來。「其實這是很好的景,應該拍下來。」可能是快走進人丁稠密的村子了,鍾小魯又有了雅興,仰頭看著黑色的雲。它的邊界開始模糊,向整個天空緩緩推進,你卻仍感到恐怖。如果這陰森恐怖的天地間只有你一個人,那太可怕了。立刻感到有人、有朋友、有伴侶的寶貴。如果這世界上只有自己和鍾小魯兩個人,那自己肯定要和他生活在一起了。可有這麼多男人呢?自己就要選擇了。你這樣想著,再次看到一個真理:人就是在挑挑揀揀中生活。愛情的忠貞,信仰的堅定,都比不上這「挑揀」原則的有力。人在每件事上不都挑揀最佳方案?是留在縣裡,還是到北京,你挑選了北京;是演電影還是幹別的,你挑選了演電影;下一部電影是接受這個本子還是那個本子,又有挑選;對男人不也得挑選?買件衣服不也得挑選?萬事挑選,人人這樣,可人人不承認。人的差別只在於他能挑選的範圍不一樣,挑選的本事不一樣。自己目前在這兩方面都比較優越?鍾小魯對自己的慇勤是認真的,耐心的。和他一起生活會很舒服,可以任性。李向南呢?你否定了他。 范丹林呢?還有許多男人在眼前晃動。


上卷:第六部分不喜歡了,一腿踢開

    你走進了攝制組大院,頭頂墨黑的天空透出一道道閃電,隱隱的雷聲。屋裡燈光雪亮,已坐滿了人。導演,攝影,製片,場記,劇務,化妝,及幾個主要演員,每晚照例召開的藝術小結會。林虹,就等你了。還有你,鍾小魯。人們招呼著。你立刻便把一切思悟自省丟到一邊,隨和地笑了笑。因為弓曉艷在角落裡用冷冷的目光瞟著你;因為白天和導演嚴嘉靖的妻子有過一場「談話」,人們都在注視你;因為鍾小魯陪你一起進來,會有某些竊竊議論;因為你一上來就走紅,那麼多人在嫉妒你。    
    你立刻也變得明快起來。對每個人都親切,都是好朋友。大多數人因為你來而氣氛熱烈起來。你怎麼來晚了,對小結會不感興趣?劉言開著玩笑。你立刻指著劉言笑道:你們看他多惡毒,上來就挑撥咱們攝制組不和。大家哄堂大笑。我們是一家,跟你不是一家。你繼續和劉言鬥嘴。劉言也便得了滿足,呵呵呵地笑了。    
    你是主角。談藝術,就談到你。你含笑凝神地聽著,不時在本上記兩筆。有人談的意見純粹不著邊兒,四座都不耐煩了,要嗤之以鼻了,要伸手打斷他了,你認真聽取並記錄的態度卻鼓勵著他。其實一晚上的話,百分之九十九都沒用,對你沒用,對影片沒用,對導演沒用,可人們還在拚命講著。人人有表現欲?你一晚上的任務就是表演對人們講話的興趣,這是你的幸福,也是你的疲勞——支出很大。臉上管笑的肌肉就很累。以後有地位了,不需要賠這麼多笑的時候再少笑點。多笑,也會增加皺紋變老的。    
    你在影片中,生活中,都忙於扮演角色了。你不是一個最能反省的人嗎? 你只來得及這樣一閃念,便又斷了,你的角色又需要對一個講話者微笑。忙時無暇自省。    
    雷聲開始震撼,電閃也一道道照亮,一方墨變成一方耀眼。談得熱鬧時看不見,談得累了,都發現雷電了。便散會,便紛紛往外走。男的送女的,你讓常家送你,你並不想給鍾小魯過多獻慇勤的機會,你要盡可能合群。    
    漆黑的風頂人刮著,慘白的閃電一道道瀰漫下來,照出可怕的烏雲。在街上拐了兩拐,風一陣陣緊,冷,透人,便有零星的大雨滴砸下來,地上噗噗地響著。你縮著頭側身快步走,手挽住了常家,他也順手摟住了你的肩,為你遮擋著狂風。你不一直很討厭常家嗎?可這情景下一切很自然。    
    再見。再見。    
    「你看上常家了?」卞潔瓊打開院門,關好。她又和你搬到一起住了。    
    「看上他?」你走進屋,正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水滴,「沒有。」    
    「我呀,現在覺得男人就那麼回事。」卞潔瓊趿拉著拖鞋,懶洋洋地幾步往床上一靠,卡嚓,打火機點著煙,「想了,揀一個自己喜歡的,親熱一陣,不喜歡了,一腿踢開。」    
    「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看怎麼說,結婚,我喜歡有錢的;不是結婚,我喜歡有才的。你有情人嗎,林虹?」    
    「沒有,你問過多少次了。」    
    「那你找幾個吧,玩玩。我建議你,找幾個年輕的小伙子,你別笑,看著他們笨手笨腳的窘樣,挺有意思的。」    
    你由著她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話,你一邊洗涮一邊想自己的事情。


上卷:第六部分是天下最大的不幸

    那天下雨,胡正強說:林虹,常家,今天你們倆的任務:在家裡做三個小品,男女主角最初如何表達愛情。你們在屋裡練了一天,外面嘩嘩嘩下著雨,常家像中學生一樣認真,你也很認真。就在那天,你卻認準了一個真理:倘若和一個不愛的人生活一輩子,是天下最大的不幸。    
    該給李向南寫信了,你在桌前坐下:「向南,你好。來外景地轉眼二十來天,一直沒顧上給你寫信,請原諒……」開了幾次頭,往下寫什麼?拍電影的情況,李向南未必感興趣,有興趣做的事不一定有興趣寫。關心關心李向南?「你的近況如何,調查組有何結論?非常惦念。」還寫什麼?「我相信你的百折不撓,愈挫愈奮? 」這話顯得矯情。噢,寫具體事,電影廠要調自己到北京來,古陵縣那邊放不放,請李向南幫忙。他目前的處境,麻煩他合適嗎?可如果不抓緊辦,如果李向南不當縣委書記了,豈不就難了?    
    自己怎麼了?滿腦子計算利害,一心一意要當明星,也有過厭倦感,不過閃一閃吧,該好好自省自省了。    
    你停住筆,凝視眼前的燈光。桌上一把綠柄的鋼絲梳子,白色的雪花膏瓶,瓶上粉紅色回首媚笑的女子。各種罐頭——其中還有范丹林送的咖啡,可可,麥乳精,蛋形鏡映照出自己的一抹脖頸,嚥唾沫,看到喉部的蠕動,皮膚不那麼光潤了,不算很年輕了,一切都朦朧起來,梳子像青蛙,像魚,雪花膏瓶像胖胖的小傻瓜,罐頭們互相碰撞,眼前又是呼嚕呼嚕的物體流,磕碰著,擁擠著湧流。你被夾在其中,被衝著走,要防止被擠傷,要插在巨石撞擠的縫隙中。一道電光照亮了黑色的巨石流,自己舉著一把傘,像個可憐的小蘑菇,雨傾瀉下來,狂暴地澆著,一切都看不見了……    
    又一道閃電照亮了窗外。你醒了醒,卞潔瓊正望著房頂發呆地抽煙。你凝望窗外,雨在黑暗中發著鋼一樣的寒光,閃電在烏雲上咚咚地擂鼓,那震動在你胸中發疼。你又恍惚了。    
    大雨狂怒地掃蕩著漆黑的田野,小路被泡在汪洋中了,你和鍾小魯落湯雞般拔著腳。綠草被水淹沒,那朵美麗的小蘑菇無影無蹤。鐵砧般駭人的雲山早已化成滿天黑暗,往哪兒走都一樣,無所謂恐怖了,只有荒涼。遠處的山在電光中隱隱露出鐵青面孔。雷電大雨籠罩著山川。劉莊畏畏縮縮地抖著,一片黃樹葉般萎在山腳下。攝制組總部呢?黃葉上的一點褐斑,更看不見了。自己呢?微生物。如果現在有只螢火蟲,狂風暴雨和黑暗,連感覺都絲毫沒有,就把它毀滅一千次。可它還想第一千零一次發亮?……    
    你更恍惚了,看見一個神秘而恐怖的世界,像走進一片枯黃的落葉。葉子上所有的脈絡全化為街道,主幹道兩側射線般伸出許多斜直的街來,像一支鵝毛。人很少,到處空空蕩蕩,樹木不動,風凝固在空中,像一條條黃色的紗巾。你看見自己的童年,看見了父母,他們離你很遠,聽不見你的喊聲。你看見他們在迎接一個客人,那是一個病懨懨的婦女,你看清了,正是范丹林的母親吳鳳珠。他們都在一個玻璃罩著的美麗的庭院內,這時,你聽見他們說:時間到了。一個令你恐怖的景象發生了:世界的顏色突然亮了,變成青白色,然後又恢復了黃褐色,人們都抬頭看一個大鐘,鍾停了,是十點三十分,你看自己的手錶,也停了,十點三十分。人們互相看著,神情古怪,在等什麼,你不寒而慄,樹上的葉子全掉光了。樹死了。你低下頭,枯葉在地上鋪著……


上卷:第六部分夫婦倆撫摸著照片感慨萬分

    十幾天來吳鳳珠的病日愈垂危,一天天加強著的酷暑,正在淘汰著一個又一個衰弱的生命。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她不想死;繼而,她忿忿不平了:為什麼上帝如此不公平?她還沒有好好活過,還沒有達到自己的追求,連失而復得的住房也沒享受一下;接著,她的違抗開始動搖了:她確實感到自己衰弱無力,難以再支撐下去,氣都快喘不上來了,還掙扎什麼?於是,她陷入了痛苦,在陰灰色的迷霧中沉浮著;最後,眼前漸漸透出寧靜的光明,她終於接受了這個看來不可違抗的結局,變得安然了。    
    「過了這個夏天,就能恢復過來了。」范書鴻坐在旁邊安慰道。    
    「不,我大概連今天都活不過去了。」她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呼吸有些艱難地小聲說道。床頭放著氧氣瓶,隨時準備輸氧。    
    「媽媽,」范丹妮來了,她從家裡拿來了母親要的幾本相冊,「您好點嗎?」    
    吳鳳珠點點頭,她這會兒覺得好點,頭腦也清醒。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愛自己的女兒。她輕輕摸著女兒的手,范丹妮的手一動不動,母親的臉顯得從未有過的慈祥,她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    
    「丹林呢?」吳鳳珠又想到兒子。    
    「他就來。」女兒答道。    
    范書鴻把相冊打開了,豎起來和妻子一起看。    
    他和她正年輕,穿著西裝,在高聳入雲的埃菲爾鐵塔前微笑,在宏偉古典的盧浮宮前微笑,在巴黎聖母院前微笑,在塞納河邊微笑。我們也有過那樣年輕的時候,臉上一絲皺紋都沒有。夫婦倆撫摸著照片感慨萬分。    
    他和她正當年,在公園的草坪上坐著,身後是綠樹,是湖水,是白石橋,身前,七八歲的女兒正與三四歲的兒子在草地上玩耍。夫婦倆的目光落在兒女身上,一個紅白花紋的皮球在如茵的綠草上歡快地滾動著。    
    他們用目光追蹤著。紅花紋,白花紋。如茵的草地,黃了又綠,綠了又黃。秋風掃下落葉,像無數銅錢灑滿草地。大雪來掩蓋。一次又一次秋風陰淒淒地刮過,他和她坐在草坪上,顯老了,添皺紋了,層層秋霜落在臉上,他和她凝視著枯黃的草,面前沒有兒女——他們大了,各自去活動了,經風雨了,見世面了。皮球呢?    
    那只皮球還在呢。吳鳳珠說。范書鴻點點頭。他們一直還保存著它,那裡有兒女的童年,有他們對兒女的愛。在哪兒放著?范丹妮問。在籐筐的最下面。吳鳳珠答道,那天翻筆記本時她還見到過它。    
    一張張照片記錄著歲月,記錄著他們的生命。秋霜一層層積累著,越來越濃重。他的身子不再挺直,她的頭髮開始花白。他和她扶著鐵鍬,捲著褲腿站在干校的水渠旁。兩個人的目光久久凝視不動,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惘然。    
    主治大夫來了,神情溫和。後面跟著幾個實習醫生,還有護士。白色的衣帽在病床邊圍著,問詢過了,檢查過了,寬慰過了,白色隊伍肅穆地走了。    
    丹林呢?    
    他有點事,一會兒就來。    
    她呆呆地凝視著窗外,清楚地感到生命正從體內一點點離去,好像有個唧筒把她的生命之液一點點抽走。她的腳已經發空,發涼,漸至腳脖,還在繼續上移。    
    門輕輕推開了,王滿成、張海花夫婦提著水果進了病房。    
    「難為你們了……」吳鳳珠說。    
    「您放寬心養病吧,啥事有我呢。」張海花安慰道。    
    自從吳鳳珠病倒,這些天來她就沒停過,滿北京的跑來跑去,聯繫醫院,叫汽車,找名醫,裡外照顧,還在吳鳳珠床前守過兩夜,眼已熬紅了。吳鳳珠此刻對鄰居只有感激,再無一絲嫌意。人心都是好的,是可親的,要和他們永遠分手,都是惆悵的。    
    「媽媽,您好點嗎?」一個粗壯的男人毫無聲響地進來了,走到床邊問候。    
    是孟立才。    
    「你怎麼來了?」    
    「聽說您病了,專程來看望您。」孟立才滿臉誠意。    
    他開著摩托車在德昌大道上疾馳。剛在昌平談成一樁買賣,他非常得意。寬闊的馬路像飛速的傳送帶後掠著,兩邊的樹,呼呼的風也後掠著,迎面來的汽車、被他超過的汽車都在後掠著。昌平——水屯——白浮——西沙屯——滿井——北大橋——沙河——定福皇莊——史各莊——朱辛莊——二撥子——回龍觀——西三旗……他風馳電掣一路南下直撲北京。摩托車的馬力就是他的馬力,摩托車的速度就是他的速度,摩托車的氣派就是他的氣派,他簡直可以把馬路碾塌。他騰飛起來,自空中向前方俯衝,北京城越來越近,像一攤搭好的積木,嘩啦啦被他沖了個七零八落,紅黃藍綠,漫天橫飛。    
    范丹妮?他冷笑一聲。前些天他已然大大方方和她離了婚。他不稀罕她,瘦巴巴的可憐蟲。他很快又要結婚了,今天專程去范丹妮家送請帖,請她和全家人參加婚禮。你們好哇,請你們去參加我的婚禮宴會,請賞光。他想看看他們家如何難堪,老頭老太太會不知所措,范丹妮也難以發火。他態度絕對「誠懇」。哼,他咬了咬牙,這就是他惡毒的風度,這就是他微笑的報復。    
    然而,卻從鄰居那兒知道吳鳳珠已住了院,生命垂危。他扶著摩托車沉思了一會兒,踏著了火,奔醫院而來。


上卷:第六部分做許多違背良心的事情

    「你們雖然離了婚,還是朋友,互相幫助……」吳鳳珠低弱無力地慢慢說道。孟立才感到著身後的范丹妮,他閉一下眼,做了只有吳鳳珠能看見的回答。    
    孟立才走了。張海花、王滿成也走了。天快黑了。    
    吳鳳珠又昏迷了,緊急搶救了一番,她又微弱地睜開了眼。這一次,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行了。范書鴻坐在旁邊也感到她已奄奄一息,范丹妮從醫生的眼睛裡讀到了結果,她快步離開病房,給范丹林打電話,也給心理所領導打了電話。    
    都走了,只有范書鴻坐在身旁。病房內空寂寂的,范書鴻顯得蒼老疲倦。從此,她將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她此刻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丈夫是她最親近的,幾十年的共同生活這時顯出了全部聖潔和寶貴。    
    書鴻,你聽我說,她喃喃低語著,這是她最後的時間了。我對不起你,『文化革命』中——我一直沒告訴過你——我曾經想過給你貼大字報,草稿都想好了。    
    ……她在歷史研究所的大字報欄前移動著,在人山人海中擠著,尋找著每一張批判范書鴻的大字報,尋找著每張大字報中有關范書鴻的字句。她的原則很清楚,只要范書鴻的性質被定為敵我矛盾,她就貼大字報和他劃清界限……    
    鳳珠,不說這些了。我當時也認為自己就是反動權威。范書鴻說道。    
    不,她還有懺悔的話要對丈夫說。在巴黎,年輕時,曾有個叫黎倩的女同學很愛慕范書鴻,黎倩多次寫給范書鴻的信落在她手裡,她都撕了。後來我們回國後,黎倩也給你來過信,兩次,都很長,我都沒有告訴你。你能原諒我嗎?    
    范書鴻的心呆滯,但仍然有一些震驚:這就是妻子做的事情?她一貫誠實,認真到迂腐的程度,然而她也騙人,而且欺騙他。黎倩是自己年輕時唯一真正為之動心的女友,他一直以為是她有意疏遠了自己,這曾讓他痛苦。而這一生的誤會竟是吳鳳珠造成的,如若不是吳鳳珠的手段,他可能是另一種生活了。然而,他還說什麼呢?面對妻子期待的目光,他只能點點頭。一切都過去了,唯有他們幾十年的共同生活存在著。他們的兒女,他們的患難。看著妻子那浮腫多皺的臉,想著她的懺悔,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憐憫——這多少破壞了他那悲哀難捨的心情。人在一生中,出於利益考慮要做許多違背良心的事情,臨近生命終結時,卻希望得到寬恕。為什麼生前不能不做虧心事呢?或者做了,當下就坦率承認,求人寬恕呢?    
    他也有對不起妻子的事情,一件件在心中放著。    
    人做了虧心事是不會忘記的,他現在也交待出來,求得妻子寬恕嗎?不。他不想破壞她的安寧了。然而,倘若她現在恢復了健康,他就會對她承認嗎?他在心中微微搖了搖頭,不會。他也終於明白了:人在告別塵世時才會真正懺悔,人在塵俗中是很少懺悔的,他們有利益,有虛榮,有曖昧,有偽善。    
    他眼前隱隱浮出一個幻象。他管理著一個大庫房,很高,很深,很暗,窗很小,裡面一排排、一垛垛、一層層、一箱箱堆滿著物品,夾出許多橫橫豎豎的巷道,散著陰冷的氣味。他在裡面走來走去巡點著。大門嘩啦啦敞開了,瀉進一大塊耀眼的陽光。參觀檢查的人來了,他們在巷道中走著,上下觀察著,他任他們看。倉庫裡有幾處藏匿著他的隱私,誰都很難看見,但他自己卻無時無刻不感到著它們的存在。突然,他驚愕了,檢查的人群中居然有吳鳳珠。    
    「你想什麼呢,書鴻?」吳鳳珠在他眼睛裡讀到了什麼,聲音微弱地問道。    
    噢,我突然想到那年在河北管倉庫的情景了,想到你給我寄去一條毛褲。倉庫裡很陰,毛褲一收到就穿上了。他沒有全說假話,但他也沒全說真話。    
    吳鳳珠眼裡露出回憶往事的幸福:「你還記得我給你寄的毛褲?……那天下著大雨去給你寄的……」    
    范書鴻點了點頭,這一刻他是真正地憶起了。就在這一刻,他感到自己有了懺悔。懺悔過去,也懺悔剛才。    
    「丹林怎麼還沒來……」吳鳳珠喃喃著又一次昏迷了過去。    
    濃蔭在烈日下把月壇公園籠罩成一個綠森森的孤島。為了避開遊人,他們不得不站在幾棵枝葉稀疏的小樹下,被篩弱了的陽光仍然白晃晃有些曬人。    
    「你想找我說什麼?」范丹林含笑看著陳小京問道。這個會說一口流利英文的中學生,他是在一天晨練時偶然結識的。今天接到她的電話,原以為是她爺爺,經濟學界的老權威陳子越找他有事。及至到了她家,她早就在樓下等候了。我想和您說點事,不能讓別人知道,要緊的,行嗎?她請求道。他們便來到了公園裡。    
    「和父母吵架了,還是和老師鬧矛盾了?」范丹林問。


上卷:第六部分自己是怎麼開始初戀的

    陳小京用腳輕輕踢著青草,她依然穿著短袖的紅色運動衣,白色的運動短褲,露著兩條很健美的腿,勻稱的身體散發著青春的生氣。    
    「是不是想偷偷做件一鳴驚人的事情?」    
    陳小京疑問地看了他一眼。    
    「比如,翻譯一部長篇小說?」    
    陳小京慢慢搖了搖頭。    
    范丹林忽然間有了朦朧的感覺,差不多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但他仍含笑問道:「那你有什麼事和我說呢?」    
    「……」她抬起頭,該叫叔叔,但她又不願意這樣稱呼范丹林。她就是想找一位像長輩又不是長輩的朋友談,「我……」她皺著眉想了想,用腳尖踢著草地,「您可能會笑話我。」    
    范丹林最喜歡的成語是「大智若愚」,他照理還會裝傻下去,但是,他怕姑娘最終會失了談下去的勇氣,便溫和地問道:「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她仍舊一下一下慢慢踢著草,沒有否認。    
    「是同學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    
    范丹林長輩一樣地笑了,既感到愉快,也有一絲莫名的惆悵。    
    「這樣好嗎,您說?」小京抬起眼問。    
    「你和爸爸媽媽說過嗎?」    
    小京搖了搖頭:「沒有。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范丹林感到一種獲得特殊信任的心理享受,也有了可以隨便說話的權利——如果姑娘會匯報父母,他是不便多說的。    
    「具體什麼情況呢?」他問。    
    陳小京又低下頭。    
    自己是怎麼開始初戀的呢?自己在學校一直是驕傲的,沒有人比她學習更好,她也看不起男生。可是,去年在山區農村夏令營時,「他」就闖入了她的心。是他在長途行軍的隊伍中,伸手拿走她的背包,調皮地笑著:我勁用不完。然後蹦蹦跳跳地踩著石頭過了澗中清澈見底的山泉,又回過身來伸手牽扶她。是他幫助她吱嘎嘎搖著轆轤,從三十米的深井中吊出第一桶水,他提起吊桶,嘩地把水倒入水桶,動作是那麼乾脆利索。我來吧。他一蹲身挑起水桶,顫著扁擔走了。清晨的山是那樣青,石階小路是那樣白,林是那樣靜,村子裡炊煙裊裊,遠山一片清脆的鳥叫……    
    「你對他有更多的瞭解嗎?」聽完小京斷斷續續的講述,范丹林關心地問。他在心中感到著對那個男孩子的一絲隱隱的嫉妒——完全不該有的可笑的嫉妒。    
    「沒有,後來我們就好了,經常見面,還通信——當面交的信。」    
    「那你應該對他有更深的瞭解再判斷。還有,你們現在的思想感情還沒完全成熟,等你成熟以後,你也許會發現,一切都是另一回事。」    
    「這我知道,可我相信,我已經瞭解他了。如果以後我真的發現不愛他,我就和他分開。」    
    「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嘛。」    
    范丹林笑了:「其實你並不是猶豫不決。你早就有了判斷,只是想找人談談,得到理解和支持,對吧?」    
    陳小京歪著頭斜睨著范丹林:「是。不過,我也確實有事想問問您。」    
    「問什麼呢?」    
    「他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主席,他想在下學期聯合幾個學校辦一個大型的科學節,您能幫助我們嗎?」    
    「你們自己辦?」    
    「是,我們自己辦。先成立籌委會,自己募捐,自己組織,印門票,印請帖,印紀念冊,請各個學科最著名的科學家,計劃可龐大了。他讓我幫他幹這件事,從暑假就開始了。我們要使這個科學節成為全國中學生的科學節,如果再推廣,應該成為全中國的科學節。」    
    「野心夠大的。」    
    「那當然。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我——們——的。」小京說著,調皮地笑了。    
    


上卷:第六部分做兒子和做父親的雙重使命

    經過又一番搶救,吳鳳珠再一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然全黑了,丹妮、丹林守在病房。「丹林……」她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著。    
    「媽媽,您要說什麼?」丹林俯下身。    
    「丹林,你……」    
    「媽媽,我聽著呢。」    
    她嘴微微歙動著,發不出聲音來了。她直直地看著兒子,用目光繼續呼喚他。丹林聽懂了,也俯下身一次次叫著她。她即將告別親人,她的呼吸已經停止,目光開始矇矓,她最後無聲的言語都是在呼喚兒子,她要在兒子的呼喚中離開人生,她就要合上雙眼了,但她發現了站在兒女身後的一個人,她的眼睛不動了,直直地盯著他。    
    那是剛來不久的心理研究所黨委書記岳楷誠。    
    「鳳珠同志,是我,岳楷誠。」岳楷誠俯身親切說道。    
    她兩眼直直地盯著他。    
    「你為祖國、為人民做了許多貢獻,你是好同志。」    
    她仍直直地盯著他。她的手已經冰涼,她的臉也毫無表情,只有眼睛還在提問。范書鴻用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又慢慢睜開了,仍然盯視著岳楷誠。    
    岳楷誠有些惶然了。    
    范丹妮把他拉到一邊:「你知道我母親為什麼不瞑目嗎?」    
    「她……」    
    「她幾十年要求入黨,你不知道嗎?」范丹妮咬牙切齒地問。    
    「我們可以研究追認她的問題……」    
    「不行,她現在在等你的回答呢。你告訴她,已經批准她入黨了。」    
    「這是原則問題,我不能說假話……」    
    「你的假話說得還少?現在就是要讓你說句假話,人道主義。你懂不懂什麼叫死不瞑目?」    
    岳楷誠硬著頭皮走到病床旁,吳鳳珠眼珠凸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吳鳳珠同志,你的組織問題經領導研究,已經解決了。」他用盡量模糊的語氣說道。    
    吳鳳珠還盯著他。    
    「已經批准你加入黨組織了。」他流著汗,用更為明確的語言說了一遍。    
    吳鳳珠眼睛合上了。十點三十分。    
    她的臉上似乎留下一絲隱約的微笑。    
    兩盞紅燈籠亮晃晃,把獨家小院照得一片通紅。客廳內張燈結綵。今天是岳楷誠的孫子過週歲生日,閤家歡聚。夫婦倆搓著手站在院門口等候。所裡的小轎車開到院門口停下了,兒子兒媳抱著胖乎乎的小寶貝從車裡鑽出來,爸爸,媽媽。兒子叫道。爸,媽。兒媳叫得更甜。星星,認得不?這就是爺爺,這就是奶奶。爸,媽。你們看他笑了,他認出你們了。來,叫爺爺奶奶抱抱。好一個寶貝孫子,被夫婦倆抱進了院。    
    「爸,還掛燈籠了?」兒媳跟在後面,望著客廳門口的紅燈籠高興地問。    
    「為的喜慶啊,民族風俗嘛。」岳楷誠笑著說。    
    一進客廳,輝煌的燈光下是擺得琳琅滿目的八仙桌,家宴將在這裡舉行。    
    「弄這麼多吃的啊。」兒媳笑得咧開了嘴。    
    「給咱們星星過週歲嘛。」    
    女兒正在廚房裡幫著保姆忙碌,又往客廳裡端上菜餚。    
    我也去幫著弄吧。兒媳說著就要脫下外衣進廚房。    
    不用,今天不用你們忙。公公、婆婆連忙勸阻。你就坐這兒好好休息吧,吃水果嗎?    
    做兒媳的滿臉放光,不好意思地在沙發上坐下。她為岳家生了個孫子,她有功。    
    丈夫也挨著她坐下。看著爺爺奶奶喲喲喲地逗孫子,他也感到幸福,感到自己完成了做兒子和做父親的雙重使命。    
    家宴開始了,歡笑一片。來來來,最重要的節目現在開始了。岳楷誠端上來一個大托盤,紅絨布上堆滿了東西:糖,水果,皮球,玩具手槍,塑料花,鋼筆,計算機,公文包,錢包,玩具小汽車,模型飛機,尺子,水彩……    
    這是幹什麼呀,爸?    
    對咱們小星星來個測驗,看看他抓什麼,就知道他將來喜歡什麼,幹什麼。    
    抓糖和水果呢?    
    說明他長大是饞嘴。    
    抓手槍呢?    
    說明他長大喜歡當軍人。    
    抓鋼筆呢?    
    說明他長大喜歡寫作,當作家。    
    抓計算機是當工程師?抓公文包是當幹部?抓皮球是當運動員?    
    對對對。    
    抓小汽車呢?    
    那他不是當司機,就是當首長。小姑子在一旁搶著回答。


上卷:第六部分這是不可抗拒的

    大家哄堂大笑,都伸著脖子圍上來,把大托盤端到一歲的星星面前:星星,你要什麼,抓呀。星星眼花了,左右看著,伸出小手,眾人屏住呼吸盯著他的手,似乎這將決定全家未來的前途。星星的小手在托盤上亂撥拉著,他抓住了糖。    
    不不,這不能算。岳楷誠連忙拿下孫子手中的糖。這沒擺好,糖放得太近,他撿近的抓。來,重來一次。他把托盤上的東西調動了一下。小星星胖胖的小手在托盤上晃動,岳楷誠跟著他的手,緊張地移動著托盤。這一次,星星一手抓住了小汽車,一手抓住了鋼筆。於是乎全家歡呼起來:他以後又是作家,又是首長。    
    這時電話響了,岳楷誠聽著電話眉頭皺起來:「怎麼了?」「沒什麼要緊事,你們接著吃吧。所裡有個人病了,我去看看就來……星星,和爺爺再個見啊。」    
    星星在母親懷裡朝天揮舞著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活鮮鮮地咧嘴笑了。    
    母親去世了,范丹妮哭了起來,范丹林默默站在床邊,眼淚流了下來。    
    岳楷誠也靜立默哀。    
    她總算死得其所了——儘管岳楷誠說的是假話,看著妻子臉上留下的一絲似乎並不存在的微笑,范書鴻呆呆地想。巨大的悲哀隨即慢慢湧上來。她走了,從此,他孤獨了。    
    吳鳳珠聽到了女兒的哭聲,也感到了親人們的悲傷。她用他們聽不見的語言溫和地勸說著:不用難過,這是生命的歸宿,永遠不回到歸宿,人該多麼疲勞啊。    
    她現在解脫了。她輕悠悠地飄了起來,脫離了自己沉重的形骸,也脫離了塵世那數不清的羈絆,在一個透明聖潔的空間飄蕩著。忽然,她像進入了漩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了一個黑暗不見盡頭的隧道,像火車過隧道一樣,飛速地往裡進著,兩邊是呼呼的風聲。她知道,這是不可抗拒的。    
    出了隧道,一片光明。她又向上飄著,透明的天空出現了一個分界面,像海平面一樣閃著藍光。她升到分界面上浮著,好像浮在海上。再往上浮,脫離「海水」,她就徹底告別塵俗世界了,她就永遠沒有聽到親人們聲音的可能了。    
    她躊躇了。再沉下去是很累的。    
    這時,藍色的空白裡出現了一個新的世界:紅色的天空,黑色的草地,藍色的太陽。一群她認識的人招著手朝她走來,有她的父親母親,還有許多長輩。她的身子飄了起來,伸著手朝他們走去。    
    童年時的家鄉在眼前展現了。小鎮,小河,小橋,河邊的石階,橋下的木船,橋頭的柳樹,鎮邊的田地,樹葉形的池塘,岸邊的青苔,緩緩的坡,坡上一間草房,草房前一片黃澄澄的油菜花,蜜蜂嗡嗡飛,她在油菜田邊玩耍,童年時的小朋友都來了,拍著手對著油菜田唱起歌來,聽不見的歌聲:    
    我們出生了    
    我們死了    
    我們死了    
    我們又出生了    
    我們沒有死    
    我們沒有生    
    我們沒有生    
    我們沒有死    
              …………


上卷:第六部分四十多歲的有婦之夫總在纏她

    人生咨詢所,中午十二點。    
    陳曉時送走最後一個咨詢門診的「病人」,收拾桌上的東西。沒有比研究人、研究人的社會、研究人的歷史、揭示這一切的奧妙更有意思的了。拉抽屜,關抽屜,摞齊紙張,檔案,收起筆,劈劈叭叭的節奏中透出一種輕鬆快樂,還有一絲優越感。優越什麼?眼前又浮現出小時爬樹的情景。    
    白露推門進來了:該練嘴了。練什麼嘴?他抬起頭。白露笑了:喂肚子。他一聽這註釋也笑了:就會耍貧嘴。她的名字完全符合她:姓白,長得就白,「露」字上下很高,她的個子就高,豐豐腴腴,像截白胖的大藕。你真是個白露。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立刻便感到了話中的性意味。人們脫口而出的話,發於潛意識的衝動,在出口一霎間又被自覺意識改造。白露說:你真是個陳曉時——就曉得時間。兩個人都笑了,男女之間親切挑逗後就是這樣笑的。    
    她並不知道他的潛台詞,可她以牙還牙的話,無意中也應和了他發現的規律:名字有時和人有某種神秘的一致性。朱元璋這個名字,不就有一種「聖賢帝王」之貴氣、大氣?蕭何、張良,這些名字不就有賢臣之氣?自己不就很「曉時」嗎?    
    他一在桌旁坐下,看書,寫作,咨詢,談話,總要把手錶放在桌上。一上講台,第一個動作就是摘下手錶放在桌上,斜著豎起,像座小鐘面對著自己。那履帶式的金屬表帶嘩啦一折,帶點重量地往麥克風旁一放,整個禮堂便都遠遠近近地看到了,一個句號標住了一切嗡嗡渙散的氣氛。他自己也便感到一切就緒,講演可以開始了。晚上表不放在枕頭下,他不能睡覺。快睡著時總要摸出表,黑暗中看一下綠瑩瑩的夜光針,知道自己入睡的準確時間。出門忘了帶表,總要返回的。    
    你們都走吧,他對白露及又進來的方一泓、蔣家軒說道,我還稍微坐坐。三個人便都笑著說:這關門權我們不奪。都走了。他這個人諸事仔細,咨詢所下班,每次他都要親自檢查一下水龍頭、煤氣管道是否關好,最後鎖上門走,這是從家裡帶來的習慣。不放心什麼?真沒必要。諸葛一生唯謹慎,也沒像他這樣瑣碎繁細。這樣小家子氣,還能成大事業?他這樣想著,卻無所謂地笑笑。他相信自己比諸葛亮更有才能。    
    這是衛生間的鏡子。他微笑了一下,想像自己在凝視一個姑娘,目光洋溢著光輝。南方人的樣子,文雅聰明,沒有魁偉的體魄,也沒有勾勒有力的輪廓,身高一米七,一副書生樣,他走進許多場合,很多人不把他放在眼裡。他不著急,只要平平靜靜地講幾句話,一針見血地揭示點什麼,立刻引起震驚,一個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頓時集中了目光。他便在心中暗笑:還沒做正經文章呢。他對那些偉岸的男人總隱隱懷有蔑視。人總是敵視那些比自己優越的人?拿破侖曾對一位比他高一頭的元帥厲色說道:「雖然你比我高一頭,可是必要的話,我會消滅這個差別。」    
    他抬腕看表,十二點五分,準備走了,又抽出口袋裡的記事卡片看了看,伸手拉門,迎面出現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一件淡蘋果綠的、質地很差的連衣裙,細眉細眼,含著靦腆。    
    一年級的大學生。    
    進來吧。不能拒絕,專門要掛自己的號,兩天沒掛上,就在這兒等候,其誠可嘉。往屋裡走時,他注意到:姑娘的身材不那麼挺拔,步子也顯得鬆軟生怯。穿著高跟涼鞋,好像不比自己矮多少,自己不由得挺了挺胸。等會兒一談開話,自己立刻就顯出高度了。    
    情況明瞭了。她是從外省一個小城市來北京上學的,現在,她的老師——一個四十多歲的有婦之夫——總在纏她。    
    「他答應重點培養你是嗎?」    
    點頭。    
    「他還答應在畢業分配時,幫你留在北京工作?」    
    「嗯。」    
    他很關心她,每當妻子不在家時就把她叫到家裡,最初是輔導,輔導完了還親自烹調留她吃飯。後來,越來越多的是談別的,飯後很晚還挽留她。後來——    
    「他擁抱你,愛撫你,是嗎?」    
    微微點頭。    
    「發生過關係嗎?」    
    姑娘臉紅了,搖了搖頭。動作是明確的。是否遲疑,此時是判斷真假的關鍵。    
    「你不願意,但他一直要求,對嗎?」    
    姑娘低頭不語,而後微微頷首。    
    「你愛他嗎?」    
    「我感謝他……」聲音很細很低,一隻綿羊在草地上慢慢走。    
    「他是不是……在經濟上對你也有資助?」    
    姑娘臉漲得通紅,微微地點了一下。    
    一切都很明白。「你想聽我對你的咨詢嗎?」    
    很明確地點頭,在椅子上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似乎輕鬆了一些。    
    「弗洛伊德了,人人都有。」他開口道。    
    姑娘卻迷惑地抬了一下眼。    
    「你知道弗洛伊德嗎?」    
    姑娘誠實地搖了搖頭。


上卷:第六部分異性間總有些微妙的情感

    她不知道弗洛伊德,1982年的中國大學生。但自己心中又笑了:她即便知道弗洛伊德何許人,也未必知道他用這個名字在借代什麼。這是自己與妻子說笑打逗時的專用名詞。(看到兩個中學生,靠著自行車沒話找話地聊天,他就會對妻子說:看,兩個中學生挺弗洛伊德的。聽到一個小女孩說:我最喜歡爸爸。倆人也會相視一笑:這又是弗洛伊德。有時年輕姑娘來找自己,自己就稍有些興奮,妻子常常會藉故躲到別的房間。姑娘走了,他坦然地對妻子說:你怎麼不在一塊兒聊聊?這個女孩講的事滿有趣的。妻子就一笑:我若在旁邊就沒這麼有趣了。他便搔頭一笑:弗洛伊德了,誰沒有點?)    
    我的意思是說,異性間總有些微妙的情感。譬如我對任何人都該熱情,但看到你來找我,一個年輕姑娘,就會有些特殊的好感,也就會稍多一點熱情。明白我的意思嗎?(姑娘在他微笑的目光下微微臉紅了。)希望你能習慣我坦率的談話方式。    
    男女之間有些特殊的親切感是正常的。在男老師、女學生之間這種情況很常見,只是有些人不承認這一點。有的男老師很喜歡某個女學生,對她很關心,予以特殊的輔導,而且很坦然,老師關心學生嘛。女學生呢,不但坦然,還引以為驕傲,對老師充滿比敬佩、感激還豐富一些的感情。其實雙方都含有弗洛伊德,只是都不自覺意識這一點,師生的關係,長輩與晚輩的關係,堂而皇之地掩蓋著這一點。當然,也有的老師很明白,只是裝作沒事而已,人類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說穿了好。    
    你這位老師,已是另一種情況了,他超過了限度。他不但非常自覺,而且為達到目的設計了一系列惡劣的手段。根據我的感覺,也許你並不是他第一個俘獲的對象(姑娘有些震驚)。我必須把真相告訴你,才能使你有抗拒和擺脫的力量。他可以反覆說非常喜歡你,說從沒有像喜歡你這樣喜歡過別的女性——我說的對嗎?(姑娘點了點頭)——他可以表現得傷感,當你拒絕他時,顯得感情受了傷害——我說得對嗎?(姑娘有些驚呆了:是這樣。)他輔導你也好,答應幫你分配留京也好,資助你也好,都是一步步實現他目的的手段。他並非要娶你,只是想讓你當他的情人,把你的青春攫為他的私有財產。當你留京工作後,他也不會放過你。明白嗎?    
    如果你們相愛,準備不顧一切組成家庭,是另一回事;或者他愛你,你也愛他,雙方心甘情願這樣愛著,那也是另一回事。    
    然而,你現在並不愛他。他憑借是你的老師,掌握著你的命運,因此要佔有你,這是一種卑鄙的行徑。女人常常是這種醜惡中犧牲的一方,因為總是男人掌握著權勢。但是,如果一個女人違心地出賣自己,她是毫無人格地位的,可悲的。明白嗎?    
    點頭。    
    「希望你一生中都記住這個真理。至於你今天要問的怎麼辦,其實,你的矛盾在於:既不想得罪這位老師,又想擺脫他,對吧?」    
    「是。」    
    「方法很簡單:一,對他的目的要看清楚,他是不惜毀滅你的。有了這個認識,你才能冷靜掌握自己。二,對他的一切幫助表示感謝,經濟上拒絕任何資助。(「我是想這樣的……」姑娘低聲道。)三,避免單獨去他家。四,表露你對他的深深的疑問:老師,我原以為您很崇高的,很尊敬您的,沒想到您這樣。要讓他感到你這潛台詞。五,表現你對這種曖昧關係的道德上的痛苦。(「我是這樣的……」)但你要讓他知道。這兩點會在心理上給他壓力的。六,每當他在你的拒絕面前縮回去,你就表示理解,寬心。七,每當他又露出那種挑逗試探時,你就要非常明確的疏遠他 。這七點你能做到嗎?」    
    「嗯。」點頭。姑娘很聰明,理解力很強。    
    「這種情況你今後還會遇到,你要善於處理。一開始就把明確無誤的信息給對方是最重要的。有一兩次,對方就收住慾念了,你便能和他正常地相處了。好,談到這兒吧。」抬腕看表,十二點半,「這給你,我剛才講的七點。」    
    一張剛寫下的卡片:一,認識對方;二,感謝幫助;三,不獨相處;四,表現疑問;五,道德痛苦;六,理解寬心;七,疏遠反應。    
    姑娘還未來得及感謝,白露推門進來,掃了一眼屋裡:「你寫的小時候爬樹的文章呢?」陳曉時奇怪了:「給你了呀。」白露拍著腦袋一想:「我忘了。在我包裡呢,真糊塗。那我走了。」「等等,咱們一塊兒走。」陳曉時一邊與姑娘握別,一邊想:白露這遺忘是為什麼呢?    
    姑娘叫易麗坤。在街上沿著樹蔭走,不時從皮夾裡抽出陳曉時寫給她的卡片看著。他的字很大,很穩健,氣派粗樸,可他人卻是很清秀的,那微笑真好。他一定結婚了吧?……那位老師的面孔又浮現出來,總是喋喋不休地說話。他的臉挨過來,紅鼻頭越來越大。她討厭這紅鼻頭,討厭他嘴裡那股煙臭味……陽光又白又燙,像滾熱的沙子般摩擦著她的皮膚,很舒服。她的身體就是被陽光打磨出來的,很結實。街上的汽車,自行車,行人,沒聲沒響地在陽光中匆匆逃著,她卻又年輕又快活。她聰明,她知道該怎麼辦。這張卡片好好保存,以後有事還來這兒咨詢。可是,還會有棘手的事嗎?真不希望沒有……    
    地上的人們成了另一個世界    
    ——兒時爬樹之回憶


上卷:第六部分覆軍殺將,必以五危

    院子裡有一棵非常挺拔、非常高大的樹。什麼樹?記不得。只記得它是闊葉的,樹幹蒙著點白霜。    
    有一天,大人們不在,他偷偷往上爬,終於爬上去了,很高很高。他四下一望,突然有一種敞亮感、欣喜感,他從未從這樣高的地方看過世界。樹杈在晃蕩,下面和身邊都是繁茂的枝葉。透過枝葉可以看到院子圖畫一樣擺開著。前面的小河綠茵茵發光。河那邊的戲院不知咿咿呀呀在唱什麼戲。院子後面有個池塘,被一團樹罩著,綠鏡般閃亮。遠處是一片菜田,一幢幢農舍。再往遠處就模模糊糊了。世界很大,看不到頭。許多許多的煙籠罩著大地。煙霧裡有許多的房子和村莊,一直漫到天邊,看不見了。自己真高,看見人在底下走,他從上面看他們,可以不被他們發現。還有牛車,賣酒釀的挑子,搖尾巴的狗,一切都那麼小,像小人書中的故事一樣。他湧上一種朦朦朧朧的優越感。他和地面上的事情是兩個世界,他看他們,而他們不能看見他。他抱著樹杈搖晃,通過它們的彈性傳遞,他能感到樹杈下面的樹幹也和自己連著,還感到樹根,樹根下的大地。這棵大樹是從地裡鑽出來的,現在托著他。他突然感到一種衝動,他看見爺爺在下面走,奶奶在下面走,左鄰右舍的人在下面走。他大聲喊叫起來,有一種快感。他不叫他們爺爺,奶奶,叔叔,嬸嬸,而叫他們名字——他從未這樣叫過他們。他們在下面驚慌地四處張望,及至他們都仰起頭時,他發現爺爺的臉都變白了。下來。爺爺喊著,不敢發怒,怕嚇著他。他不下,格格地笑笑,喊著,最後還是下來了。爺爺伸出雙手接他,一下把他抱下來。    
    爺爺是強健的。他能種地,能擔糞,喝酒能喝一斤,吃肉也是一斤,罵人能罵一上午,前村後村都聽見。爺爺的爺爺,聽說是從安徽跑來的,逃難,他的鐵掌能劈斷青石板。自己的血液中留下了父輩強悍的遺傳因素。     
    回到家,先打開信箱,還是沒有電報。他著急了。    
    前天晚上妻子領著兒子坐火車回上海老家了,昨天下午兩點鐘就該抵達。如果有人接站,三點鐘就可以到父母家。不順利,把沿途上下公共汽車、換車的麻煩都一一考慮在內,三點半也能到了。拉拉家常,安頓安頓,半個小時——四點整。然後出來打電報,到郵局兩站地,不坐車二十分鐘也到了,四點二十分。十分鐘,最多二十分,就把電報打了,四點四十分。按規定,電報六小時就該送到家中,也就是昨夜十點四十分該收到電報:「平安」。他才能放心,才能鬆口氣。可昨晚等到半夜也沒收到,不平不安地睡了下去。今早七點離家前,還是未見郵遞員來。現在,中午一點多了,信箱裡依舊空空如也。    
    到底怎麼了?妻子忘了打電報?不會,她知道他萬事愛操心的毛病。退一萬步,她昨天下午忘打了,晚上還想不起來?郵局出故障了?地址打錯了?郵遞員送錯了?都有可能。兒子在火車上突然高燒,半途下車緊急搶救? 兒子走前除了稍有點咳嗽,並沒什麼不適啊。火車出事故了,中途停車,兒子跑下去玩,妻子沒看緊,開車鈴響了,找不見他了。只好再等下一趟?如果妻子上車後才發現兒子丟了,那就更可怕了。莫非妻子病了?    
    該弄中飯了。拉冰箱,關冰箱,什麼也沒拿出來,只看見裡面燈亮了,碗碗罐罐的挺多。劃火點著煤氣灶,炒菜?煮掛面?做湯?吃什麼?味精瓶下壓著一頁紙,那是自己預定的食譜:麵包,方便麵,煎雞蛋。左邊坐水,右邊熱炒鍋。別心不在焉了,弄飯吧,下午還有事。看看表,已經一點四十五分。這不是,敲門,人來了。    
    先進來的是冬平。她這些天常來找自己,弄得妻子都嫉妒了。你還沒吃飯?她問。吃什麼?我來幫你。她向後攏了一下黑髮,多年前那濃密的黑髮曾不止一次地撩在他臉上,此刻又散發著撩人的香氣。只煎雞蛋?這水做什麼,你怎麼有些心不在焉?冬平瞅著他。他笑了,漂亮女性的出現分散了他的焦慮。    
    又進來的是中學同學郭策,心理學家,沒說兩句話也發現了他的心神不定。面對客人的疑惑,他只好如實說了。郭策一笑:你太婆婆媽媽了。從北京到上海,坐火車能出什麼事?正在煎雞蛋的冬平扭過頭來很有趣地看著自己。    
    我這個人是很矛盾,好像兩個人。有時是個最牽腸掛肚的人,有時倒挺看得透,只做大文章,什麼都不怕。    
    你搞理論行,搞政治不行。郭策說道。    
    可能吧。孫子講:「故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民,可煩也。凡此五者,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覆軍殺將,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你看,過於愛民,會多受困擾,都成不了大軍事家。搞政治,搞軍事,要有點冷酷,什麼都丟得下才行。像曹操,劉邦,大家風度。我可能不行。他心中卻說:現在沒讓我搞政治,真讓我搞,肯定比許多人搞得漂亮。生性善良只造成為人品格;搞政治依靠的是洞察形勢,估計力量,權衡對比,抉擇策略的智慧。    
    快吃飯吧。冬平把煎好的雞蛋、煮好的方便面連同麵包放到他面前,又洗了兩個西紅柿,切成片,碼成一盤,灑上白糖:「沒有蔬菜不行。」最不愛干家務的她,現在卻非常有興致地做著這些。郭策稍有些不自在:陳曉時,快點吃,該走了。


上卷:第六部分想超脫於功利是不可能的

    冬平很閒散地站在灶前煎雞蛋,蛋青鼓起一個個黃白色的透明泡,像圈柔和的風暈圍著金黃的圓月。油嘰嘰嘰地輕聲唱著,月暈越來越白,把雞蛋翻個個兒,嘩一陣爆響,又變成嘰嘰嘰的歡唱。她週身很放鬆,動作很從容,用菜鏟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雞蛋,感覺著自己眼裡漾出的微笑。做個女人,在明明亮亮的廚房裡給自己所愛的男人做點菜,也會有一種幸福感呢。    
    你們說,真不會出事?陳曉時仍在不安。    
    忽聽樓下高喊:電報,陳曉時的電報。他放下筷子就下樓,拿到了:「平安」。舒了口氣。對妻子的牽掛頓時化為惱火:你這是幹什麼?折磨人。可一回屋裡,面對著客人,火也就過去了。咱們準備開拔,舌戰群儒。    
    他從小好強,總想攀高。院前這棵樹已經爬過了,不感興趣了。河邊還有一棵更高得多的大樹,很粗,幾個人也抱不過來。樹皮有許多疙瘩,裂縫,窟窿。它略有些傾斜地伸直著身軀,巨大的樹冠高高罩在河的上空,周圍幾個村沒有一個人敢爬上去。他那時還小,六七歲,卻不怕。往上爬,河邊圍簇著許多小朋友,有的咬著手指頭,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他抓住樹上的疙瘩,裂縫,腳小心翼翼地探著、踩著一個個凸出的地方,慢慢向上爬。很多地方只能上,不能下——他有幾次想退下來,改變一下向上的路線,發現無法退腳。他有些害怕了:呆會兒怎麼下?危險感襲來。隔著枝枝椏椏的樹杈,看見下面許多仰望的小臉。黑色的樹杈奇形怪狀地交叉著,猙獰恐怖。但他沒有多想,還是往上爬。他總能爬上去,只要小心找路,呆會兒也總能下來。他的直感相信這一點。他終於爬上去了。    
    這次更高得多了。上次爬過的樹在不遠處,顯得很小很低了。隔過黑色的樹杈,看見河,河邊大樹的根部,一群小孩簇在一起仰望著像一朵花,每張臉像一片花瓣。抬眼看到更大的天地。忽然發現遠遠浮動著白色的霧海(自己那時沒見過海),覆蓋著田野村莊。霧不厚,比樹低,到處瀰漫著,黑色的土地,黑色的河流。對面戲院灰色的瓦頂。那邊小鎮上的小房積木般排列著,賣花生米的小攤影影綽綽。往西看,迷迷茫茫的霧中不知是否流著黃浦江?他感到新奇。他看下面的世界,那是人們生活的世界。此刻,他暫時超脫了這個世界。(自己當時不懂「超脫」一詞,但確是這種神奇的感覺。)    
    借一家出版社的會議室召開座談會,名稱叫「多學科綜合沙龍」。七八十人高談闊論。    
    陳曉時左邊是郭策,右邊跟著冬平,一進來就有白露、蔣家軒、方一泓等好幾個人招手:來這兒坐。那兒一團人都是他的「嫡系」。一坐下立刻形成一股勢力,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感到他的到來。近的招呼寒暄,欠身握手,遠的招手點頭,笑笑致意。    
    坐定,觀察。在座的有各種「家」:歷史學家,哲學家,經濟學家,評論家,作家,都是中青年。他對身旁的冬平輕聲介紹著在場的一些人,感到對她負有一種引導的責任:各方的人都有,所以叫綜合沙龍。冬平點著頭,這些人,這些活動,她都很感興趣。    
    隋耀國,著名的中年作家,他的小說像大興安嶺的勁風刮遍文壇。一個岩石般冷峻的額頭,使風流倜儻的他更添了男子漢的力度。他開始講話了,聲音渾厚,手左右平掃著,如立在山頂橫指平原。他講藝術家的勇氣:我以為,為什麼我們許多作品沒有長久生命?就是功利主義。過去是為政治服務,現在呢,我看還有功利主義,能不能得獎了,能不能被吹捧了,能不能掛什麼頭銜了。我們應該超脫些,我們應該對歷史負責,對真理負責。    
    陳曉時笑了:「隋耀國,我插一句,我看,想超脫於功利是不可能的。」    
    隋耀國目光一閃:「絕對不講一點功利,當然不實際。我自己寫小說也是要掙稿費的。但是……」    
    「我的意思是:一切創作,最終的、主要的原因都在於功利。」    
    隋耀國眨著眼,看著陳曉時。    
    「你寫小說不為得獎,不為地位,不為金錢,那為的什麼?你可以說為了社會的反響和轟動,那不也是一種功利?——別急,你還會說,我不追求一時的轟動,我要追求不朽的藝術力量,不朽是什麼?不是一種長遠的功利嗎?為了你在後人中的光榮。沒有功利就沒有藝術,關鍵在對於功利的廣義理解。各種人側重的功利不一樣而已。」    
    隋耀國仰身很有氣派地笑了。他提高了嗓音對陳曉時說道:「咱們用的範疇不一樣嘛,我是按人們通常狹隘的功利概念講的。」    
    「通常的功利概念不僅狹隘,主要是虛偽。當我們那樣使用範疇時,本身說明我們沒有擺脫一種思想體系。」    
    隋耀國不愧有大家風度,他哈哈的笑聲震動著胸腔:「好,就用你的功利範疇講話吧。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超脫那些短暫的、一時的、個人的功利,追求長久的、永恆的、人類的功利,這樣說行了吧?」    
    陳曉時平靜地笑著:「我還得批判你。脫離個人的、現實的功利,並沒有人類的、永恆的功利。其實,並沒有一個人完全為著死後的不朽活著的。死後的光榮如果和現實的功利沒有一點聯繫,沒有任何人能為之獻身。」    
    「那宗教的虔誠信徒呢?」隋耀國用一種玩笑的口氣詰問,表明他並不需很認真地辯論就能駁倒對方。    
    「為了解救他個人的、現實的痛苦,為了他個人的、現實的精神滿足。」


上卷:第六部分離開了個人的、現實的功利

    「像塞尚、梵高呢?他們的光榮完全是死後才得到的。對於他們,未來的光榮和現實的功利並無什麼聯繫。」    
    「起碼在他們心理中有幻想的聯繫,如果毫無這幻想的聯繫也是不可能的。何況藝術搞到一定程度也和宗教差不多,追求精神的滿足和享受。」看到隋耀國這次稍有些反應不過來,陳曉時並不給對方再表現風度的機會,面對眾人講述自己的觀點:「我相信,在場的人,當然包括我自己,如果離開了個人的、現實的功利:金錢,物質,地位,性愛,光榮,權力,對世界的支配和影響,就必定沒有藝術創作和理論創作。你們承認嗎?恥於講功利是虛偽的,需要的是研究功利多層次的系統結構,包括個人與社會、現實與未來的關係。」    
    冬平用英文速記著陳曉時的講話,朦朦朧朧浮出幻象,那是未來,陳曉時辦著一個大咨詢公司。她跟隨著他。他上了小轎車,她也跟著上了,他開始講述什麼,她在活頁夾上速記著,車窗外掠過嶄新的世界……白露也在記錄著,她看到冬平與陳曉時相挨的脊背,有種嫉妒感,真想坐到他們中間去。    
    饒小男接過陳曉時的話來發揮了。這位理論新秀早就按捺不住了,堂堂皇皇一廳人沒講出什麼有份量的東西來。你們坐得太規矩了,你們的地位太平穩了,你們的思想太秩序了,這是一個「井井有條」的迂腐秩序。這個世界太保守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舊文化把一切都規範得周而密之,像高樓大廈的腳手架,大框架,小框架,綁成一體,什麼玩藝兒。你們這麼深刻,那麼尖銳,不過在這些框架中跳來跳去,爬上爬下,有什麼用?拆幾根架木,添幾根架木,調動幾根架木,這個體系依然照舊。我的觀點是把這框架體系整個摧毀了,崩塌就崩塌,無序就無序,混亂就混亂,亂中求新生,廢墟中建新建築。我就是黑色的旋風,到處衝撞,我就是野馬,到處踐踏,如入無人之境,我就是憋不住,跳出來大放厥詞,你們可能不愛聽,我不管,我沒那麼全面,真理從來是片面的,中國的中庸之道才講全面,中庸之道是守舊之道,我點名點姓批判你們。隋耀國剛才那一派宏論,全是偽科學,陳曉時的批駁也太客氣,太客氣也是虛偽。真理是無情的,真理就是偏頗的。真理為了生存開拓,就要偏頗。什麼多學科綜合沙龍?我來聽了兩次,沒有幾個屁是帶響的。中國文人的客套在這兒應有盡有。他們——或者說包括你們——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最主要載體,我的觀點就是兩個:文化觀上的徹底反傳統,藝術觀上的徹底反理性。今天我就打出這兩面旗幟,山中無老虎,猴子充大王,你們的平庸就要造成我的旗手地位了。我真感到中國現在沒人,沒有鬥士,只有庸才。我今天在此吶喊,你們如果惱了,我蔑視你們,你們如果精神崩潰,我為時代感到幸運,你們如果穩如磐石,我就好比一頭撞在傳統文化的大石頭上了,回去貼一劑膏藥。我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化是一錢不值的秕糠,該全盤否定。我認為,在藝術上要徹底反理性。理性的侵入,哪怕是一絲一毫,也破壞藝術的純潔。我甚至認為,整個社會思潮、人格塑造上都該徹底反理性。天下什麼東西最巨大?莫非傳統。所以你們都不敢得罪傳統。以求傳統的寵愛和「表彰」,獲得自己的地位和名聲。    
    從未有人如此囂張地講話,從未有人講過如此囂張的話,整個會議廳內的空氣凝凍住了,一張張面孔和心理都休克了,微笑成了雕塑的複製品。


上卷:第六部分沒有理性,感性慾望是愚昧的

    陳曉時第一次感到一種有對手的興奮。他很溫和地笑了,自自然然開始講話,他知道自己的話一出來就解凍了氣氛:「因為最巨大的東西是傳統,所以反傳統往往最能嘩動世界,建立自己的地位和名聲,這起碼已被世界上一切學說史所證明。」    
    饒小男正在咕咚咚喝水,在這尷尬的氣氛中,他應該喝水,這時抬起頭。陳曉時的話既是犀利的,又是不置褒貶的,他不知如何對答。    
    「冬天的傳統是穿暖戴厚,這時如果你赤身裸體在街上走,你立刻會轟動全城。所以反傳統是出名的最好辦法,特別是在大家不太懂這個方法的地方。但是反傳統是否有價值,要看三點:一,你反的什麼傳統;二,你憑借什麼反;三,你反的方式。」他笑笑,看到了全場氣氛的緊張,「我讚賞饒小男的發言。關於反對中國傳統文化,我今天暫不講。現在,我先講講反理性問題。我的觀點可以概括為如下幾點。」    
    這是篇簡扼但又不算太短的講話。一,現代西方哲學、文學中某些流派的反理性,是對古典哲學的高度理性的登峰造極的統治的反抗和反撥。忽略了感性的聲音,它終要講話的。二,然而,反理性的現代西方哲學家,他們本身依靠的武器仍是理性邏輯,而非夢囈和醉酒顛言,你饒小男也是這樣嘛。感性需要理性來論證自己的存在,這本身說明完全反理性是一句荒唐的空話。三,西方現代哲學反理性,實質上是反對以往的理性,反對其中所凝聚的整個傳統;中國現在有人提出反理性,其實也不過是反傳統的這個更大思潮背景的產物。四,反對一切理性,將使人失去人的質,人從來是自然人又是社會人。五,沒有理性,感性慾望是愚昧的,不得規範也不得實現的。六,現在中國需要的是磨礪新的理性武器,批判迂腐陳舊的理性。籠統提反理性,將延誤一個民族的覺醒。七,對於文藝家,最終能使自己感性的生命衝動在作品中暢流出來的,恰恰不是那些理性力量的貧弱者。因為那樣,他們實際上只會落入舊的理性的支配中。沒有批判現實的徹底的理性武器,人按自然的趨勢絕不是表現他的感性,而只是表現他受到的傳統理性影響。你們當作家會有體驗吧?你們這些年在創作中反對這種教條理論,反對那種公式框框,一點點掙扎出真正的藝術生命,靠什麼?是靠自發的感性,還是靠理性的覺醒?是靠後者嘛。八,……    
    開始是對饒小男的批駁。    
    漸漸轉入的、展開的就是對整個思想界的批判了。饒小男亂扔了一頓石頭,他對此略作教訓,然後在更大規模展開了同一方向的攻擊,槍炮取代了石頭。    
    饒小男坐在那裡,臉色不好看,亂抽著煙。這道理太明白了:如果自己反對他,與他爭論,他不會氣惱,他正希望如此更激起反響;如果自己支持他,附和他,他會高興,表明他發現了真理;可現在,自己的行動是取代了他,涵蓋了他,奪去了他「猴子稱大王」的旗手地位,他就悻惱了。反傳統,看著是個很神聖的口號,實際上卻歸於如此平庸的功利動機。 人這東西就是很滑稽可笑的。那麼,自己現在慷慨陳辭的動機在哪兒呢?為什麼有一種衝動和激情呢?表面看來是一種正義的戰鬥情緒,為什麼含著一種快感呢?眼前又浮現出兒時爬樹的情景,而且這次看清楚了,只是浮現出在樹上向下俯瞰的情景,並非爬樹的全過程。難道這種批判發言,還有平時咨詢時對人的剖析,都含著一種俯瞰的優越感?俯瞰只是優越感的象徵嗎?    
    最後他宣佈,人生咨詢所將與幾個有關團體聯合舉辦兩次報告會:一,如何對待傳統文化;二,倫理道德問題探討。歡迎大家屆時參加。    
    


上卷:第六部分世界上最充滿了屠戮野蠻性

    「你怎麼也來說這些聰明話?我不需要這麼多聰明人來訓導我。」李向南克制不住了。    
    林虹站住,吃驚地看著他。自己怎麼了,不就是又重複了一遍說過的話?向南,為什麼一定要從政,不讓干就不幹了,幹別的也行嘛。但她馬上就明白了,人們都不能接受那種優越者的開導——特別是自尊心強的人。「好了,咱們還是溜躂溜躂吧,啊?」她說。    
    這是他們的母校圓明園中學的操場。因為已放暑假,上午的陽光顯得冷清,足球門周圍長滿雜草,雜草又侵入橢圓形跑道,到了跑道邊,竟是半人高了。    
    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小長征隊今天聚會。這種聚會若在一月前,林虹不會參加,而現在是李向南缺乏熱情。久別重聚原是優勝者的享受。林虹自省到今天在校門口一遇見李向南就興致勃勃,對他是有刺激的。「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散步嗎?」    
    十幾年前一個夜晚,李向南剛被工宣隊解除隔離,一個人在操場散步,林虹從黑暗的樓影中出現,與他並肩走著,問答著人生格言。    
    李向南默然無語。十幾年前的回憶淒清而淡薄,沒有帶來什麼溫情。林虹用這話題作安慰,反而更使他的自尊心受到刺激。他竟可悲到這種地步?這更讓他感到壓抑。「咱們先別談這些了。」他終於說。    
    全家晚飯聚會,他酒喝多了,到院子裡被風一吹,有些暈眩。晃回到自己屋,又想起自己的遭遇。他壓抑著,扶著椅子坐下,卻猛一下站起來。眼前一片火紅,火蛇急速遊走著。一支支隊伍撲過來,馬蹄從頭頂上踐踏過去。他在泥濘中吃力地走著,有人要攙扶他。不要,不要你們來攙扶我。    
    他用力一推,卻是李文敏。哥,你怎麼了,醉了?他轉頭凝視著妹妹,露出一絲憂鬱。這個世界上還有愛護他的人。    
    群山在兩邊如濤如湧,長城在腳下如龍如蛇。他要倒下了,妹妹來攙扶他,他慢慢地推開她,搖晃地朝前走。哥,你會摔倒的。我不要緊,我一步一步朝前走,總能走到最高處。我知道前面有火光。一支隊伍在火光中跋涉,有舉著火把的人亂跑。    
    我——不——倒。他吼著,卻一下跌在了椅子上。    
    文敏的手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他一陣顫慄,淚水湧出來。    
    哥,我從來沒有看你流過淚。    
    這不算流淚。他抹掉淚水。這不是沒了?恍惚中對妹妹幽默地一笑。    
    軍號,一支隊伍緩慢而整齊的步子向長城最高處走來。他疲勞了,遠遠的歌聲風一般唱著,他恍恍惚惚看見小時候,母親的形象,奶媽的臉,曙光,乳房。    
    他要站起來,一下流鼻血了。文敏強按他坐下,把涼毛巾敷在額上,又輕輕擦拭著他鼻下的血跡。還記得你帶我一塊兒插隊嗎?妹妹的聲音,那麼遠,是所有女人的聲音。林虹?小莉?一個風箱在眼前拉來拉去,灶火紅紅的。    
    他的一生就這樣了?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才會有人考慮他的平反吧?可那時年輕的一代已紛紛上去了,誰還會容他再上?人們都是在青黃交替時爭佔位置。再說自己四五十了,還有什麼戲?自己從不悲觀,從來相信自己的奮鬥,可現在,就簡簡單單地完了。人們紛紛來安慰他,開導他,好像他是個最懦弱的人了。    
    你們都滾開。    
    你怎麼了?有人在旁邊吃驚地看著他。是林虹?    
    他從恍惚中醒來,看見了眼前雜草叢生的操場。我在罵人吧?他想笑笑,卻垂下了頭:昨天晚上我喝醉酒了。林虹頓時被他的誠實感動了。他輕輕扶住她的胳膊朝前走,這動作使林虹一下非常具體地、血肉地理解了這個男人此時的心境。    
    打垮一個真正的男人,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充滿了屠戮野蠻性、刺激性的事情了。她想起在農村時看到一群人棒殺一條公狗,扁擔、粗木棍夯哧夯哧打在狗身上,聲音駭人,腿打斷了,腦漿打流了,那狗還嗚嗚叫著,瘸著掙扎著站起來。再打翻,再站起來。她閉上眼扭頭就走,還聽見木棒打在狗身上的聲音。聽見說:完了。聽見:這傢伙還挺耐揍的,把我虎口都震裂了。聽見:挺肥,有多少斤肉?聽見:肉歸你們,狗皮歸我。聽見:那你來剝。聽見:眾人拍手,撂棍棒,笑了。    
    長征隊的同學們陸陸續續來了,聚會從一開始就不像人們想像得那樣美好。首先是男性的失望:女同學明顯變老了。女人們是敏感的,她們或許都感到了男人目光的閃爍,便競相打趣:你們男的都沒變,我們可變成老太婆了吧?男人們便克制住失望,連連笑道:沒什麼變化,沒有,一眼就認出來了。林虹年紀最小,有變化,但沒顯老,因為打扮入時,更因為成了演員,比過去更漂亮了。這是所有男人心目中的朝霞。


上卷:第六部分把自己變成一顆炸彈

    接下來讓人感到失望的是:二十來個人,只到了十一個。這削弱了大團聚的熱鬧,竟顯得有些冷落了。原以為都能來,現在只來了十一人,我覺得挺冷清的。不知是哪位女同學爽快地說出了自己的感覺。人們紛紛說:十一個人已經過了半數,很不錯。比我想的人還多呢,挺好的。    
    校園裡看到的一切更讓他們黯然了。教學樓還是原來那幢長條的青磚二層樓,只是比十幾年前更破舊,門窗斑駁,走廊地面碎裂。食堂還是那個禮堂,像個閒置的倉庫。噴水池早已不噴水,池邊殘破,雜草從水泥裂縫中滋生出來,嘈嘈雜雜地長了半池子,中間那只噴水的石仙鶴像只脫毛雞。「文化大革命」中有個生活作風有問題的教師曾被紅衛兵拖打,淹死在才半人深的池水中了。這是他們走到池邊說起的第一件事。還有什麼看的?那一排排平房學生宿舍冷冷清清。他們那時十六人住一間房,冬天上廁所也要半夜裹著大衣跑出來。每到快天亮時,宿舍區就接連不斷地有沓沓沓的跑步聲。還有就是宿舍區後面的操場了,單槓,雙槓,吊環,爬竿,他們邊走邊撫摸著,無限惆悵,學生時代的跑跳說笑都浮現在眼前。再看什麼?操場東南角的游泳池,全校師生勞動修建的,現在乾涸了。我那時能一個猛子潛游橫渡過去。不知是哪位男性在誇當年勇。林虹問李向南:記得吧,那次校運會,你賽跑,手榴彈砸著你腳了。李向南笑笑,他提議去看看老師。隔著一條溝有一片平房,房前屋後十分擁擠。水龍頭邊打水的,洗衣服的,洗菜的,各家都開著電視,剁著餡,有人在門口澆花,大人小孩進進出出,有姑娘在屋裡嚷:爸爸,這道題怎麼做啊? 快給我講講。一家家轉過。大多是這些年新調來的老師。原來的老教師,調走的,搬走的,所剩無幾,見到校友們由衷地熱情,讓坐,問長問短。然而,看到老師們十幾年來老了這麼多,居住如此窘迫,心中竟有些悲涼。他們此刻都感到:這次久別重聚是怎樣與預期不同了。    
    咱們到圓明園看看吧。有人提議。快中午十二點了。有人猶豫道。沒關係,一人出五塊錢。我騎車去買點吃的,你們先去。有人自告奮勇。    
    到半夜,他感覺酒勁兒過去了。他讓李文敏回去睡,獨自有些發呆:醉酒。一生中沒有過,真不像話。該坐下來,好好清理一下思想了。鋪開了紙,卻感到倦乏,出去轉轉。輕輕地推車,輕輕地開院門,院門吱嘎響了一下,回頭看院裡,窗戶有黑有亮,別驚動他們。他突然想到:眼前這景象怎麼如此熟悉?身子一陣發飄,想到回京第一夜的夢了。    
    後半夜了,北京的街道曠蕩得很,他任意馳騁,如入無人之境,兩邊的商店、飯館溜溜溜地往後滑掠,空得神秘,靜得神秘。    
    已經到了西單,齊嶄嶄的荷花燈柱直線延伸,照著空蕩蕩的長安街。夢中好像是騎到了紫竹院公園,現在也去那兒?十幾里地,半夜三更的不是開玩笑。不怕,他發瘋般高速騎進,燈光攪著風呼呼地往後掠著,幾個開摩托巡夜的警察懷疑地看著他。    
    是紫竹院了,該是小湖小山了,和夢中完全一樣,像圖畫。然而,他沒有像夢中那樣看到童年的自己。    
    慢慢騎回。凌晨三點了,徹底清醒了。在紙上又寫下了:    
    「目前的形勢及我們的任務、策略」    
    形勢是明擺的,不用說了。他什麼任務,什麼策略呢?到這會兒他完全明白:古陵這盤棋已經輸了,無可挽回了。所謂絕不輸著離開棋盤,只能演化為再擺一盤了。可悲的是,他連再擺一盤的權利也沒有了。他猛地一捶桌面站起來,眼前浮現出邢笠那張尖下巴的小白臉,還有安晉玉的面孔,還有……讓這幫小人爬上去,中國一百年也沒希望。眼前浮現出屈原、岳飛的形象了。一個峨冠博帶,一個戴盔披甲。壯懷激烈。風飄飄兮,天地蕭瑟,黃葉橫飛,滿目淒涼,他仰天悲歌,一步步走向白茫茫的汨羅江。    
    耳邊響起饒小男的話,傳統文化……屈原……岳飛……眼前也浮現出小莉的形象,又有弟弟向東……他痛楚地發現:年輕人對他的批判是含著真理的。自己遭厄運時,一下湧上來的不正是屈原式的悲憤慷慨嗎?那不是典型的傳統文化?    
    沒有比承認這一點更讓他不能忍受的了。作為社會先驅犧牲,自己可以驕傲,可成了傳統文化的塑造品,就太可悲了。    
    這就是「過渡性人物」的悲劇?歷史每一步前進都是具體的,他受到了兩面夾擊。傳統勢力把他視為最直接、最危險的敵人,迎面先把他打倒,它們無暇顧及站在他背後空談闊論的書生;那些書生也不屑於對官僚主義等守舊勢力開火——那課題太不尖端了——而從背後向他實行打擊。批判李向南,要比批判顧榮那樣的官僚縣長更表現思想的先驅性,又不必承擔任何政治風險。好一幅腹背受敵的圖畫。    
    他想用拳頭去砸四面的牆,把房子都砸塌了。自己變成一個炸彈,把腹背的桎梏都炸碎。憤怒的衝動在裡面狂亂奔突,理智的殼就要破碎了。他發瘋般亂砍亂殺……要克制住自己。毀自己,只會讓仇敵幸災樂禍。用仇恨來克制仇恨。    
    他還是不能使自己冷靜,憤怒的黑焰還是燎來燎去。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能使自己恢復鎮靜,那就是尋到出路,尋到解決危機的環節。然而,他現在去找什麼?去搞戰略理論?這樣一個下場,你的戰略研究沒人理睬,只會加重上層的戒心。縮起來修身養性?這只讓他一絲冷笑。想到插隊時有個算命先生居然給他算了一卦:「虎在籠中躍躍,魚在缸中洋洋」,現在可真應了。看了看桌上那沓活頁紙,不由得一把抓過來揉成一團。突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射入腦海,有了。他急促地鋪展開紙,在「目前的形勢及我們的任務、策略」的標題下,用力寫了一行大字:    
    「把自己變成一顆炸彈。」


上卷:第六部分感到卸了包袱一樣輕鬆

    圓明園。最早先是明代的私人園林,清初被朝廷收歸內務府:1790年(康熙四十八年)賜給皇四子胤;又後,玄燁死了,皇四子胤禛登基,改賜圓明園為離宮型皇家園林,大加擴建,面積達三千餘畝,有二十八處巧奪天工的建築群(稱為景):正大光明、勤政親賢、九州請宴、鏤月開雲、天然圖畫、碧桐書院、慈雲普護、上下天光、杏花春館、坦坦蕩蕩、茹古涵今、長春仙館、萬方安和、武陵春色、匯芳書院、日天琳宇、澹泊寧靜、多稼如雲、濂溪樂處、魚躍鳶飛、西峰秀色、四宜書屋、平湖秋色、蓬島瑤台、接秀山房、夾鏡鳴琴、廓然大公、洞天深處;再後,乾隆又加擴建,又增十二景:曲院風荷、坐石臨流、北遠山村、映水蘭香、水木明瑟、鴻慈永祜、月地雲居、山高水長、澡身浴德、別有洞天、涵虛朗鑒、方壺勝境。並在東鄰、東南鄰另建兩座稍小的附園:長春園、綺春園,共稱圓明三園;再後來,嘉慶年間又大修繕,增至一百六十餘景,殿、堂、樓、閣、館、齋、軒、榭、舫、台、亭、塔、廊,千姿百態,應有盡有,集天下風光、名勝於一園,可謂中外奇跡。又後來,就是1860年(咸豐十年),被英法聯軍攻佔搶掠,縱火焚燒,火光沖天一日一夜,化為廢墟。再往後,又被搶劫盜拆,變成了「麥隴相望」的田野了。那也就是他們上中學時見到的圓明園:大小湖泊早已成了葦塘稻田,越野跑時,在雜草蔓生的荒坡上偶見一兩處殘垣斷壁。    
    1976年起,設了圓明園管理處。西洋樓等幾處遺址清理了出來,殘存的幾根石柱旁立了牌子。修了些柏油路,橋涵,又種了些樹。還有個小展覽館,四排平房圍成個小方院,遊人們茫然地出出進進著。    
    不用多看了,過去很熟悉,這些年,大家或多或少也來過。歷史的撫今思昔與人生的撫今思昔,不過添了雙重感慨而已。樹蔭下圍坐一圈,燒餅,熟肉,茶雞蛋,汽水,擺了一攤。天挺熱。野餐著海聊。每個人講講自己的過去和將來。    
    我開頭炮。一邊嚼著一邊扯著嗓門說的是「大個子」,站著像根電線桿,坐下比別人高一頭,頗有些居高臨下。1968年他去了寧夏農場,在那兒結了婚,妻子也是北京知青,後來調回北京,到了中央農業政策研究室。最近嘛,有可能提拔我,不提拔也沒關係,我還干我的。學生時他就是個婆婆媽媽的好班長,看樣子,現在肯定是個好父親,辦事認真,從不會和人翻臉,也絕不會欺負老婆。    
    我說吧。說話快得像連珠炮的是「胖墩」,過去是紅蘋果臉的女生,現在倒不胖了,燙了頭髮,自然辯證法的研究生,那經歷真夠囉唆。人們狼吞虎嚥地吃喝著,聽了一通,只知道她這些年折騰得挺曲折,現在混得還不錯,只是人際關係老處不好。大家很熱情,但每個人似乎都發現了:人人只是關心自己的事情,對別人的情況無非聽個熱鬧,像旁邊開著台半導體。    
    雯雯——綽號「蚊子」——說了。她性子慢,話也不多,可大家聽得滿夠。去日本留了幾年學,現在是經濟學的女博士。婚是結過了,可現在似乎準備離婚。到底怎麼回事?大家對這種事倒都有興趣,她笑笑:我也說不清。    
    外號「資方代理人」的龔育生講開了。他過去是油光亮亮的臉,現在又瘦又乾巴。在小廠當個副廠長,又學著電大,要混文憑,要不這年頭難發展,還要鬧家務,小孩才兩歲,老婆上班離家遠,家裡沒煤氣,又沒上下水,平房一間,夠忙的了。可還挺自得,講起廠裡那點事,頗炫耀。    
    接著是「好大姐」講,在大學當化學老師,下班沒事了,就買買菜,洗洗衣服。「土豆」講,在報社當記者,還寫點詩。「男爵」眨著眼笑道:我最慘了,還當工人,連工段長都不是。你們誰自行車壞了沒處修,找我。他總是這樣損自己。人這生物很怪氣,年輕時的稟性,到老也難變了。過去啥樣,現在還是啥樣。    
    輪到林虹了,她講得極簡單,人們問得卻挺詳細。大家對電影界很新奇。道聽途說的軼聞,零七八碎的知識,都來向林虹驗證。哪個女演員出國了,哪個嫁外國人了,誰和誰是不正當關係了,誰演得好,誰演得不好了。林虹,你們的電影啥時候能上演?林虹,你怎麼就當上演員的?你演的電影裡有沒有和男人擁抱的鏡頭?林虹,這下你可成大明星了,可別眼睛朝天不認識老同學。    
    李向南的情況大家都有所知。眾人賠獻了許多的關心、開導、不平。大家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人最終要靠自己。他現在能平和地接受這一切,是因為自己昨夜明確了下一步該怎麼走。他過去是長征隊的領袖,現在也沒忘了維持領袖的形象。    
    大家一致同意:以後每年聚一次。四年後——1986年,來個長征二十年祭,爭取把二十人都找齊。及至結束時,人人都挺盡興,等最後分手時,人們格外親熱,又都感到卸了包袱一樣輕鬆。


上卷:第六部分徹底解剖自己是很難下手的

    只有他們兩人留下了,打算再聊一聊。下午四五點,天依然很熱,路曬得晃眼,樹蔭處稍有些涼意。繞著一個個綠樹坡,他們來到一派開闊處,好一個大湖。十幾年前是個葦塘,每天早晨鍛煉,他們便由學校後面出來,繞葦塘長跑一圈,兩千四百米。又恢復二百年前「福海」的樣子了?當然只有這樣一個禿禿的湖。中間的小島,就是「蓬島瑤台」了。上面好像又修了一座小廟?湖邊,草木,遊人,兒童騎著小三輪車團團轉,倒有些情致。    
    「我已經想好下一步怎麼幹了。」李向南打破沉默。他不想輕易打破它。沉默是他的權利,也明知這沉默加在林虹身上的折磨。人不願意隨便放棄任何一種權利,然而,他畢竟有要說的話。    
    「是嗎?」林虹轉頭看著他,不時察看他的表情。    
    「我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炸彈。」李向南露出一絲調皮來。    
    「炸彈?」驚詫的笑意,真的,也加了些許誇張。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喝醉酒嗎?」    
    「我能理解。」    
    「可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對你承認喝醉了酒嗎?」    
    「因為……你又戰勝了自己。」林虹不十分有把握地說。    
    「對,可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戰勝自己嗎?」    
    「因為你已經找出了下一步的行動了。」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剛才不是說了嘛。」    
    李向南不禁笑了:「你說李向南可悲不可悲?」    
    林虹問:「這和炸彈有什麼關係?」    
    「我這個人一方面在反傳統,可另一方面又很傳統,你說不是嗎?」    
    「你不是講過,咱們第四代是承上啟下的一代。」    
    「你說中國的傳統文化巨大不巨大?」    
    「巨大,全世界都感到它的影響。」    
    「反對這個巨大的存在,是件很英勇的事情吧?」    
    點頭。她竭力理解著他的思路。    
    「誰能成為反對它的有力的戰士呢?是那些傳統文化的信奉者呢,還是那些對傳統文化並無深知的現代派呢?」    
    「都不是吧。」    
    「那是什麼樣的人?」    
    「從這個傳統文化中成長起來,又回過頭反戈一擊的人。像魯迅一樣。」    
    「對,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應該干的。」    
    「你不改革經濟政治,而改革文化了?」    
    「硬件不讓我搞,我搞軟件了。這說不定更重要。我這兩天又看了盧梭的《懺悔錄》,突然明白這本現在看來極平常的書為何當時成為一個時代的啟蒙書了。」    
    「你也寫本《懺悔錄》?」    
    「我越來越發現我是個非常複雜的人,既勇敢又有很懦弱的一面,對現狀敢於挑戰,又不得不作很大的妥協。我是改革現狀的能手,同時又是個對現狀妥協的能手。現在,我不搞政治了,完全從文化的角度來徹底解剖我的思想、行為體系,再拔出蘿蔔帶出泥,剜出我身處的整個環境,寫成一本書,我想一定會有震動力的。這就是把自己變成炸彈的含義。」    
    「不過,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這麼簡單。」林虹說。    
    「我知道,國內外不少人在批判中國的傳統文化,但是,第一,他們沒有我這麼深入地瞭解中國國情,他們的有些見解簡直表面得很;第二,他們沒有我這麼大的決心,敢從徹底解剖自己開始,我是被逼出來的;第三,他們沒有我這麼多的綜合優勢,譬如,解剖中國的政治文化,誰能有我這麼切身的體會?我能比所有人做得更有力。我能寫本獨一無二的書。」這也是他昨夜能平靜下來的主要原因。    
    「說實際點,我以為,徹底解剖自己是很難下手的,你很可能會半途而廢的。」林虹說道,李向南的樂觀自信,使她可以以質疑的態度對話了。


上卷:第六部分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

    「可是你知道嗎,我有一個格言。」    
    「百折不撓,愈挫愈奮?」    
    「那太一般了,那只是我最表層的格言。你知道嗎,天下最難的事情之一是自如地指揮一支軍隊,可還有比指揮一支軍隊更難的事情,那就是指揮自己。」    
    「那你深刻的格言是什麼呢?」    
    「要駕馭自己,就要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    
    林虹看著他。她確實感到這句話的深刻性。「你打算怎樣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呢?」她問。    
    「今天對你宣佈,就是製造情勢的開始啊。」李向南有了一絲笑意。    
    「往下呢?」    
    「我過兩天就準備請幾個最瞭解我、我又最信任的人對我做個大手術,讓他們往尖銳了說。我先自我解剖。」    
    「請誰呢?」    
    李向南笑了笑:「我的妹妹李文敏,妹夫秦飛越,弟弟李向東,我和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談。」    
    「都是家裡的?還有別的人沒有?」    
    「還有……還有,我再準備請幾個。」    
    沉默了一會兒。「有顧小莉嗎?」林虹問,同時預感到某種答案。    
    「應該有吧。」    
    兩個人遠眺著,沉默了。太陽已快挨近西山。隔著湖水洋洋灑灑地照過來。水波粼粼地閃著紅亮。陽光,天光,水光,山光,霧嵐融在空氣中,溫熱而又滋潤。天地間充滿了活力,宇宙像個大祭台,億萬種生命心甘情願地化成縷縷青煙。    
    「太陽快落山了。落了,天就黑了。」她說。    
    「是,人生也一樣。」他說。    
    


下卷:第一部分食色,性也

    雍和宮,北京城內最大的喇嘛廟。鐘聲,木魚聲,裊裊的青煙,金碧輝煌,籠罩著祥雲萬朵的佛氣。二百多年前,它是雍親王府,即清世宗胤即位前的府邸。他即王位後,將這裡一半改作黃教上院,一半留作行宮。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改名為雍和宮。雍正死後(公元1735年)在此停靈,遂將宮中主要殿堂的綠色琉璃瓦改為黃色,升格為與皇宮相同的等級。乾隆九年(公元1744年),雍和宮改為喇嘛廟。    
    高高的琉璃牌坊跨成三個大門洞,立在廟的最南端。往北一條被濃松郁柏環夾的寬闊甬道直通昭泰門,這一段坦蕩疏朗、幽靜淡遠,像通往佛境的仙路。一過昭泰門往北走,便是雄奇宏麗的建築群了。主體是與牌坊、甬道在同一南北中軸線上的五進大殿。    
    先是天王殿,也叫雍和門,有乾隆親題的楹聯:「法界示能仁,福資萬有;淨因積廣慧,妙證三摩。」又:「法鏡交光,六根成慧日;牟尼真淨,十地起祥雲。」    
    然後是正殿,即雍和宮。    
    永佑殿,又有乾隆的御筆楹聯:「般若慈海,覺海原無異派水;菩提無路,德山相見別峰雲。」    
    法輪殿規模就更雄大了。殿前後出抱廈,空中俯瞰,平面呈十字形。殿頂有五座小閣,閣上有小型喇嘛塔,紫煙環繞,霞光瀰漫,一派喇嘛教的氣氛。「是色是空,蓮海慈航游六度;不生不滅,香台慧鏡啟三明。」    
    最後是廟內最高大的建築:萬福閣。閣有三層,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兩層閣:永康閣,延綏閣,各有一座閣道與它們相通,整體規模真有天下萬福皆聚於此的富貴雍容之氣勢。閣內一尊十八米高的大佛慈慧而立,是西藏七世達賴進貢的整根白檀木雕成,俯視天下芸芸眾生。楹聯:「丈六顯金身,非空非色;大千歸寶所,即境即心。」    
    這裡從早到晚遊人香客不絕,地處安定門內鬧市,被喧囂密集的塵俗社會所包圍。但雍和宮立塵俗而超脫,紅彤彤,金燦燦,獨成世界。自有日落日出,自有仙山仙洞,自有紫芝香蕙、瑤草琪花,自有仙猿桃林、鹿立鶴鳴,肅穆靜遠,向凡俗之京都散溢著吉煙祥光……    
    李文敏、秦飛越、李向東到隔壁房間去了,這兒只有他們倆面對面了。    
    李向南和陳曉時。在陳曉時的家裡。    
    預先已約好,意圖也已說明。他要進行自我解剖,非常想聽聽陳曉時的分析。「咱們今天敞開來談談。」他見面握手時就對陳曉時說。陳曉時笑了笑:「咱們還是盡量抓緊時間吧,一小時二十分後,我還有其他安排,你們晚來了十分鐘——比約定時間。」李向南抱歉地笑笑,他並不悻惱。為了繼續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迫使自己「就範」,他今天懷著極大的誠意。這時他大可不必擺什麼風度,也不怕失什麼身份。他相信:你我都是有份量的人,我登門拜訪,把靈魂交給你剖析,這種超常的信賴是能夠征服對方的。陳曉時似乎沒太當回事,不要緊,自己可以更誠懇些。這樣一想,他便立刻流露出更多的誠懇來。尼克松1972年首次訪華走下飛機時,傾身先向周恩來伸出手,那並不失他什麼身份,他最終取得了外交上的成功。    
    陳曉時走到隔壁對坐等他的一群人打了招呼,又接了兩個電話,在寫字檯旁坐下,平和地說道:「我對研究人是特別感興趣的,我很欣賞你的勇氣,並不是所有人都敢這樣做的。但是要研究,就要力求深入,要不沒太大意義。」    
    「越深入越好。」    
    「怎麼才能深入?首先咱們是不是該有系統論的思想,對人要做多層次的剖析?當然,『多層次』的說法現在各學科都很時髦,但很多人是在附庸風雅。真正有價值的不是濫用『多層次』的概念,也不是羅列多得嚇人的層次,那是再容易不過的。比如,我們今天從文化的、社會的角度剖析一個人物的心理,可能許多人都能列出他們的層次表來,但關鍵在於:一,全面,不遺漏應該有的層次;二,簡練扼要,不繁瑣冗雜,具有明確性和概括力;三,層次順序正確,就像地表層次,如果明明是土層,岩層,煤層,你顛倒成岩層,土層,煤層,那你的層次表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對。」他很注意地聽著。    
    「根據咱們的研究目的,可以把人分成五個層次。一個層次,『食色,性也。』人生來就有的慾望,最內的核;隨之,人成長著,一兩歲開始,漸漸有了社會性的慾望,或者說慾望的社會化,包在了核的外面:佔有慾,支配欲,權力慾,榮譽,地位,不朽,出類拔萃,抱負作為,等等,這裡就開始有文化了;再隨之,人接受了社會的種種規範:是非,正義,道德,倫理,法律,等等理念,形成自我規範體系,這又是一個層次;再隨之,實現自己的慾望越來越複雜,必須更周密地認識環境,掌握規律,就逐漸形成他的經驗、認識層次;最後一個層次,他行動時必然講究方法、手段,形成他的策略層次。以上五個層次形成的順序並不是絕對的,是相互交叉滲透的,但從總體上是這樣先後的。最先有的層次,成為最內的層次;最後形成的層次,包在最表面。所以,當我們按解剖的順序來列層次——解剖總是由表入裡的——就恰恰顛倒過來。第一層次,策略;第二,經驗,認識;第三,規範體系;第四,社會性慾望;第五,本性。咱們就這樣解剖你了?」    
    「好。」    
    「還要有點無情精神。」    
    「我保證有。」他誠懇地說。


下卷:第一部分悲劇意識,幻滅意識

    「那不一定。說容易,做起來總是難的。這個,我自己就有體會。 」陳曉時看著對方笑了笑。李向南沒有否認。「沒有一個外科醫生給自己剖腹,解剖自己是很難的。很多外科醫生不給自己的親屬做手術,說明感情因素往往影響解剖的準確——那需要冷靜甚至冷酷。」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氣氛太輕鬆,我要先打破它。我剛才講的五層次,第一,策略層次。我們觀察一個人最直接遇到的是:他含著策略的言行,他言行的策略。向南,你今天為什麼一定要讓文敏、飛越他們陪著一起來呢?」    
    「他們和你更熟悉些吧。」    
    「不。還有,你一開始走進這屋,本該挨著我在這個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為什麼走過去坐在對面?使他們正好分坐你左右,成個半圓面對著我?這裡,你想想,都含著你自覺或不自覺的策略。你習慣被人擁簇著,你對人本能地保持距離。」    
    「這個……」李向南看了看屋內的幾個座位,「可能是下意識吧?……你分析得對,這種意識可能已溶在血液裡了。」    
    陳曉時認真地看著他:「不,你當時多少是含著自覺意識的,你不應當迴避這一點。」    
    李向南回想了一下剛才與文敏等人一起就座前的意識掠動,承認道:「是,覺得那樣坐顯得更自重些。」「顯得更有實力一些。」    
    「是。」陳曉時是犀利的。「你今天來是個很誠懇的舉動,你大概會以為:這該使陳曉時感動了吧?我卻隱隱覺得:你是領著一個代表團來外交談判了。」陳曉時笑了笑,「你的誠意我十分相信,但你又是經過非常周全的策略考慮的。你對於如何對待陳曉時,如何既深入交談了又不失去什麼,是有充分考慮的。對吧?」    
    他只能笑笑,承認是令人尷尬的。    
    「你為什麼沒勇氣承認這一點呢?」陳曉時停頓住,「我這樣談話你能習慣嗎?」    
    「能習慣。我承認,我事先有考慮。」    
    「從這可以看出:你不輕易露本色,言行有比通常人多得多的策略考慮。為什麼這樣? 明顯的聯繫,你是搞政治的。這裡的含義你明白吧?……如果我們更深入地研究你的策略體系,就能看到政治的、社會的、歷史的東西對你的影響了。如果透過這一層次,進而分析你制定策略的依據,你對社會的瞭解和掌握,就能發現更深刻的真理。如果再深入到第三層次,剖析你在怎樣的規範體系中思維和行動,譬如你的道德標準,道德形象,包括你的政治道德標準,政治道德形象,我們就能有更多的結論。最後研究你的社會化慾望,就能對你的心理體系有透視了。好,引言說到這兒,咱們正式開始吧。……」    
    昨天在家中就開了一個小小的解剖會,也不舒服。好像摘了腦殼,把柔軟的腦子端到大家面前,任他們撥弄戳打。還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妹夫呢。把解剖的權利交給他們,也都顯出了惡。    
    向東頭一個講,野獸般氣勢洶洶地朝他吠叫。我覺得你太缺乏現代意識。你知道現代意識有什麼嗎?首先是憂患意識,危機意識,悲劇意識,幻滅意識,文化意識,總之,是對傳統文化的徹底幻滅。應該有困惑感,迷惘感,失落感,痛苦感,反叛的精神,懷疑一切的精神。然後是主體意識,自我意識,自由意識,獨立意識,超越意識,這就是自我的覺醒。要騷動,躁動,衝動。再然後,自我覺醒外向客觀,就是變革意識,創新意識,競爭意識,批判意識,人類意識,宇宙意識,還有科學精神和民主精神。還有嶄新的時空概念。哥,你檢查一下自己,這些你有多少?你現在可能剛剛開始有些痛苦和失落感吧?剛剛有些反叛情緒吧?因為你不得志了,你才對傳統文化有了進一步的懷疑。你太落後了。    
    汪汪汪,一條黑犬吠著,衝出農村土牆的院門撲上來嘶咬,自己躲閃,喝斥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簡直像對自己有仇恨,話說得這麼解氣。自己顯然有變革意識,似乎從無迷惘感,也並無幻滅感。對民族的危機感倒有些。這是缺乏現代意識?……向東兩三歲時,自己似乎曾很喜歡過他,每天下學都要領著他玩一玩,經常抱起他往窗台上一放,你呆在這兒,啊?哥哥要走了。他嚇得伸出兩手要哭了。叫哥哥,叫聲哥哥就抱你下來。他便叫了。再叫聲好哥哥。他又乖乖地叫了。自己便得到滿足,把他抱下來,噢噢噢地舉著他到處走。過一會兒,又把他放到窗台上,重演那個遊戲。    
    


下卷:第一部分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

    陳曉時的剖析結束了。    
    李向南陷入沉默,聽見隔壁房間向東在和誰辯論。    
    「對你現在的沉默,我能講講我的判斷嗎?」過了幾秒鐘,陳曉時說道,「它說明我的分析對了,是吧?」    
    「是,你分析得很深刻。」李向南拿出煙來,慢慢整理著有些松皺的香煙,摸火,「我說不出話來,並不是因為這個。」    
    「是因為你自己還沒能作出這樣的分析,對吧?」    
    李向南一下停住要劃火柴的手,看著陳曉時:「是,我佩服你。」承認這一點是非常難受的,但他此刻特別願意坦率談點什麼,「這是對我的激勵,我該下更大決心,寫出我的《懺悔錄》來。」    
    陳曉時看著他,他此刻對李向南感覺很親切,「你有勇氣聽我講講對你這個打算的估價嗎?……我以為,你這個目標是很難實現的。」    
    李向南睜大眼,看著陳曉時。    
    「你為什麼會想這一步?你講到昨天你在家裡開的解剖會,我同意向東的結論:是因為你政治上的失敗。倘若沒有這失敗呢?你還會信心百倍地幹下去。那可能也是歷史需要的,然而,你將很難有機會深刻地認識自己。這說明什麼?人是被境遇逼出來的。」    
    「情勢使然吧。」    
    「一個民族有了危機感,才有自我批判。人也一樣。看來,你很懂情勢對人的逼迫作用。」    
    「我有個觀點,要駕馭自己就要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    
    「這話很對。可是,你要製造駕馭自己情勢的這個決心也是客觀情勢逼迫出來的,對不對?」    
    「……對。」這是更深刻的。    
    「現在的問題是:你現在所處的客觀情勢能否使你保持這個決心呢?……我的感覺,你的決心已到了頭,心理上的反作用力已經和它相抗衡了。」    
    「有你的剖析,我可以有更大的決心。」    
    「那不一定。人並不能完全掌握自己。就是懂得製造駕馭自己的情勢也不行。你現在的全部客觀處境,我以為,並沒有再造就一個盧梭的力量。你政治失意,就想把自己變成炸彈,但你行動起來後,又看到一個新的功利,又有了當英雄的希望。結果你的悲憤過去了,你反而失去了當盧梭的決心。一個圓形的軌跡,你有這心理變化吧?」    
    他不能不承認。要真正寫出有震撼力的書,就要把自己靈魂中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抖出來。可是,這麼多天來,他一夜夜伏案下不了筆。一個想在思想領域作為的人做不到毫無顧忌。「我要迫使自己下決心做下去。我找你也是為了逼迫自己。」    
    「但是,我講過了,你現在的處境,使你的決心,包括你製造駕馭自己情勢的決心都到此為止了。你很難進一步對自己下手。對於這一點,你現在可以憑經驗去想像,也可以去實踐中再體驗。」    
    李向南不言語了。他已有過體驗,也能夠想像。    
    「還有,你自我估價過高,以為轉到思想領域就能成為批判傳統文化的旗手。但實際上,」陳曉時頓了一下,「你在這方面,無論是廣博性,還是深刻性,都是有欠缺的。作為一個政治家,你有足夠的思想敏銳,但如果專門搞學問,進行文化批判,你便喪失了優勢。你對許多學科還比較陌生,這也將破壞你的決心。」    
    「這是主觀方面因素……」    
    「學識和才能是主觀的,但對於你要行動的決心來講,它同時又是客觀情勢的一部分,因為你的學識又意味著你在整個社會的知識中佔有的等級、地位。」    
    「我可以學習,彌補我的不足。」    
    「然而,你是想做一件超越一般水平的事情,對吧?當你發現自己在這方面遠不夠領先,而別人走得更快時,你又怎樣呢?」    
    李向南沉默了,海的浪湧重重地壓下來。    
    「你還有一種情緒,也許你不願意承認,覺得自己份量很重,你被政治上搞垮了,是時代的損失,許多人都會為你悲憤。其實你垮了,對於社會並無什麼大影響。可能有些人暫時為你惋惜不平,那也極有限。就說你們縣裡的老百姓,過幾年他們生活好過了,也便把你忘得一乾二淨。又比如文敏、向東是你的弟弟妹妹,可我看,就連他們對你的命運也並不看得太重。明天批准文敏出國留學,她明天就走了,並不會為你而留下不走,生活就是這樣。    
    「你搞自我解剖,我支持。社會上的人都搞才好呢。然而,人的反省、懺悔都是很有限的。失敗的民族自省,失敗的人自省。失敗一過去,自省也就基本消亡,都是為現實活著。你看看,世界上有哪個民族在戰敗成為歷史後還真正懺悔的?懺悔,好像是懺悔過去,是過去時,其實那恰恰是現在時,是因為現在的處境而懺悔過去。現在的處境變了,也便毫無懺悔了。」    
    「那你對我今後的估計呢?」


下卷:第一部分生活還會給你提供機會

    「除非還有一個有力得多的情勢加在你身上,你才可能成為盧梭第二。如果沒有,你這麼悲憤一下,慷慨一下,想這麼幹,那麼出路,然後呢,你會正正常常地生活下去了。也許沒有你最初想得那麼好,但也不像你悲觀時想得那麼壞。」陳曉時看了一下桌上的手錶,打算結束談話:「向南,最終會證明,你目前寫不出盧梭那樣的《懺悔錄》來。退一步說,假設你寫出來了,又有多大影響?因為你本身沒有成為重要的歷史人物,誰會對你的自傳感興趣呢?曹雪芹沒有自傳,但有一部《紅樓夢》,人們拚命研究他;倘若他沒有《紅樓夢》,只有一本自傳,誰去理他?」    
    「如果我放棄寫這本書的計劃,去研究傳統文化呢?」    
    「那我歡迎。但你要正視一點:那你將更沒有優勢了,許多人比你先行。你是否能甘心在這支學術隊伍中做普通的、而不是領先的一員呢?」    
    秦飛越是妹夫,關係比向東遠些,說話也就客氣些。他剛才一直閒散地轉來轉去,現在,放下二郎腿隨隨便便地講了話。他對李向南的自我解剖不感興趣。人為什麼要這樣緊張力巴地活著,不會舒服點?李向東如此雷劈電閃也讓他感到生硬。想起在工廠勞動時機器卡登卡登地切斷鋼筋了。人就該雲一樣「信天游」。像自己,坐著籐椅,偶爾抽根煙,目光淡淡地東溜溜西溜溜;穿的是花綢褂肥褲子,趿拉著拖鞋,大腳趾和二腳趾搓來搓去。怎麼自在怎麼來,全不管旁人什麼看法。渾身上下沒有一條肌肉、一個關節是繃緊的。一輩子也輪不上他得心臟病、血壓高。瞅李向南、李向東兄弟倆,真是一父之子,黑瘦乾硬,從身體到心理都是緊繃繃的,真讓人替他們難受。要說話還不容易,順口就有了。我是山野村夫,生性疏懶,隨便說上幾句。你要解剖自己,目的是解剖中國的歷史文化,對吧?天下萬事都要重點突破。我看,你的重點在政治文化。你是吃政治飯的,作這個解剖最有典型意義。我最近又隨便翻了一些史書,本人的觀點,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主要表現是這樣十三點:一,大一統思想;二,一元化思想;三,賢君良臣思想;四,清官思想;五,正統愚忠;六,宗法思想;七,官本位和政府本位;八,伯樂思想;九,草民思想;十,不患貧、患不均的小農平均主義;十一,中庸之道;十二,無為而治;十三,重權柄,尚陰謀,遠交近攻。這些傳統思想,我看,向南,你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中國的幹部哪個人頭腦中不是這一套?好好解剖吧。    
    傳統政治文化?自己身上都有?一個好題目?一連串的浮想。秦始皇,長城,漢高祖,漢武帝,蘇武牧羊,諸葛亮,丞相祠堂,唐太宗,朱熹,一支正在書寫的大毛筆,包拯,衙門前的驚堂鼓,孔子,「四書」「五經」,李自成,洪秀全,烈火熊熊中奔馳而過的農民起義軍……張良青衣長袖仗劍而來,要和自己握手……八歲時,父親去南方度暑假,縣裡的幹部對父親夾道歡迎。一次次照相留念,一排排或站或坐,父親總被尊敬地擁在第一排中間,他自然站在父親身前,也享受著中心的地位。人們都看著他們,衝他們鼓掌。照相機也對著他們,卡嚓,卡嚓。他情不自禁說了一句:嗨,我爸爸成主角了。爸爸嗔責地瞪他一眼,胡說什麼?會議廳內轉圈坐滿了人,父親坐在前面,長桌上鋪著紅毛毯,放著麥克風。父親談笑風生,又威嚴又風趣,話講得真棒。人們一次又一次熱烈鼓掌,自己也跟著用力拍手。他為父親感到驕傲,臉上放光。吃飯了,一桌桌人向父親敬酒,還俯身敬他:向南,來,叔叔和你碰一杯。來,向南,叔叔也敬你一杯。他興奮得小臉發燙,小手舉起酒杯,晃著去碰……李文敏又說什麼?哥,你太重仕途。這也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學而優則仕。中國的文人歷來把做官當第一志願。……還有,生活方面,愛情婚姻,你也是太考慮仕途功利。政治上當革新家,其他方面向現實適當妥協,減少阻力,這有道理。可要過了分也就沒意義了,你過於古板了。……    
    他想了想,抬起眼看著陳曉時:「假如我現在作人生咨詢,你對我有什麼建議呢?」    
    「我今天講的話可能對你有點震動,但我估計,你的性格必然使你反對它。你還會咬著牙去剖析自己,去寫書,要推翻陳曉時的斷言。那麼,你再試一試,在這過程中你會再一次發現:人遮掩自己的保守性是很強大的,你沒有力量完全破除它。但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它。你會加深對自己的認識,雖然不能寫出盧梭式的《懺悔錄》來,對你仍是極有益的。我希望你達觀地生活,至於具體做什麼,你會比我更清楚。生活還會給你提供機會的。」    
    陳曉時講得很誠懇,李向南感到了,他甚至有些感動——他很少被男人感動過。一瞬間,他陷入恍惚。


下卷:第一部分不要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

    童年的自己在綠色的田野中奔跑,因為剛穿上媽媽織的一件紅色新毛衣而高興。他喊,他叫,他眼睛盯著一對對在陽光中翩翩飛舞的蝴蝶,停落在黃黃的油菜花上。他小心翼翼走過去,一次又一次要捕捉它們,都落空了。走來了一個大人,瘦瘦的,蝦一樣彎下腰,大人的頭髮刺楞著,眼睛快活地眨著。他的牙很白,臉上有個疤,手很黑,手指很長,他比劃著說:「我幫你逮蝴蝶吧?」自己當然很高興。「把你的毛衣脫下來,我去幫你抓。」毛衣脫下來了,那個大人揮著毛衣向蝴蝶撲去,蝴蝶撲楞楞飛著,他揮舞著毛衣喊著,跑著,拐過一片小樹林,不見了。不知等了多久,那個男人再也沒回來。他在田邊直等到身上發冷,嘴唇發紫,他回家了。媽媽說:他把你的毛衣騙走了。    
    他夢見自己是個小嬰兒,躺在搖籃中,搖籃在河水中,水波綠綠的,媽媽坐在淺淺的水中,輕輕搖著搖籃,還哼著歌。他躺在搖籃中,身體很不舒服,很冷。媽媽的手撫摸著他,撫摸到哪兒,哪兒就舒服了,暖了,他睡著了……    
    「你在想什麼?」陳曉時在問。    
    「噢,」他從恍惚中醒悟,「走神了,想起童年的一件事,還想到一個夢。」    
    「能講給我聽嗎?」    
    「沒太大意思。」他講了。    
    「這很有意思。」陳曉時聽完,看著他說,「你很小時,母親就去世了,是嗎?」    
    「是,我常常夢到她。」    
    「向南,」陳曉時關切地問道,「你現在……是不是有一種很大的渴望,願和人坦率談點什麼?」    
    李向南迎視著他,半晌答道:「我非常想這樣。」    
    沉默了很長時間,陳曉時走到李向南跟前真摯地伸出手:「向南,歡迎你以後經常來……另外我還有個小小建議,你現在能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要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我為了發現更多的機會,每天上班都要求自己盡量不走同一條路線,生活的偶然性是很豐富的……」    
    他在雍和宮內孤獨地走著。    
    幾天過去了,一切如陳曉時所言。    
    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崩潰了?    
    一抬頭,顧小莉挽著個年輕人出現在面前,小伙子挺拔英俊。    
    「這是李向南。這是楚新星,小說家。」小莉臉略一紅作了介紹,楚新星合時宜地走遠了幾步,背對著他們仰頭觀看著殿堂。    
    小莉走近李向南:「我最近想去大連參加一個文學筆會。我……還想把一些事情,包括咱們的,重新考慮一下。」


下卷:第一部分讓她難過的是兒女們都嫌棄她

    金象胡同一號。    
    大四合院內一切照舊。東院十戶,西院十戶,夾院四戶,小北院四戶,一共二十八戶,一百七十九口人,每天照常起床,做飯,外出,勞作,吵鬧,哭喊,有電視的看電視,沒電視的喝茶抽煙聊大天,當老師的判作業,當學生的做作業,地兒寬的,大人孩子各有各的桌兒,地方窄的,趴凳子趴床,關燈了,再干黑了燈的事兒。單老頭還是每天早晚開關大門,看電話,收奶費,收報紙郵件;東方飆還是天一亮就精神抖擻去公園教練太極拳;屠泰還是掛牌門診;譚秀妮還是吱吱嘎嘎推上小車去賣冰棍;莊韜還是在中學當校長,到處作報告;桂大嬸還是每日的說說道道;竇大媽還是一有空就蹲在水龍頭旁洗東西;水龍頭旁從早到晚還是難得斷人。單小蘭死了,議論了一陣便不議論了。譚秀妮原準備和在監獄的丈夫打離婚,經過眾多的說服工作,又把上訴撤了回來,人們也便不當回事兒。舊的事兒過去了,新的事兒也還有發生。    
    東院十號住著惠奶奶一家。三間朝西的東房,三代七口人,隔院和譚秀妮家打對面。她家是東院三號,所以惠奶奶少不了安慰秀妮,照顧她半癱的大姑和兩歲的兒子。南邊側對著單老頭家,所以少不了和單家老兩口拉拉呱兒。東院的號是這樣排的:南房最靠東,是一號,單老頭家,然後順時針轉,南西北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到惠奶奶,東房最靠南的家兒,和單老頭家首尾相鄰,中間隔著大院門。    
    那邊西院的號也是這樣排的。夾院只有一排朝東的西房,由南向北,一二三四。小北院只有一排北房,由西向東一二三四。理論上都合乎順時針次序。    
    惠奶奶今年七十多了,三間房,中間是廳;右邊一間,她帶著一個五歲的孫子(三兒子的) 、一個六歲的外孫女(三女兒的)住;左邊一間,是她的四兒子住:小兩口,兩個孩子。惠奶奶解放前生了四兒三女,丈夫是國民黨,1949年帶著大兒子跑到台灣去了,再無音訊,剩下的三兒三女都在國內,最小的四兒子現在也三十三了。她一個人拖兒帶女怎麼過?改嫁了一回,是延安來的幹部,日子好過了,又生一女。偏偏在「文化大革命」中又鬥死了。她老了,兒女又大了,也便寡居了。讓她難過的是兒女們都嫌棄她,除了把孩子寄托在她這兒的(孩子的生活費是另外的),每人每月只給她五元錢。他們說:我們一人五塊,七五三十五,夠花了。住在一塊兒的四兒子也是單另過。她知道兒女們現在家境都不錯,有彩電,有冰箱,有的還有地毯,自己這兒只有床,破桌子,舊式座鐘,可她還想得開,人老了,要那些幹啥?兒女們偶爾來了,她還要掏出積蓄買菜買酒,招待他們吃喝,心甘情願。    
    這兩天惠奶奶這兒一下熱鬧開了,大兒子有音訊了,在美國,要回來探親。人還未到,錢先寄來了,一萬美元。國內的七個兒女都從四面八方——北京的,瀋陽的,青島的——圍了上來。有的搬來了自家的彩電:媽,您看吧。有的送來了洗衣機:媽,您用吧。有的送來了沙發:媽,您坐吧。糕點,糖果,蜂王精,人參,花花綠綠地都堆上了,她高興得合不攏嘴。這我都不用,能見著你們就高興了。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幾年沒見面的都團簇在膝前,花兒朵朵,滿園芬芳,蜂兒蝶兒亂飛,陽光一片燦爛。你們要什麼,奶奶給你們買。你們想吃什麼,姥姥給你們買。要自行車?要電子琴?卡西歐的?要小錄音機,別在褲帶上的?要什麼都行。你們呢?她看著兒女們。他們倒都忸怩了。媽,我們什麼都不要,就是來看看您老人家。不知是哪個媳婦說道。對,我們就是來看看您。滿屋人都這樣說。我要那些美元幹啥?你們誰要就張嘴吧,我給你們。他們相互看看,都想說又都不好說。媽,一個兒媳說話了,要說困難,我們都不算太困難,要說不困難,又都有些困難。您一定要幫助我們,兄弟姐妹七個,您一人給上一千美元,剩下三千美元您存上,利息也夠您花了。大哥來了,說不定還要給您錢。媽,二兒子,一個體體面面的工程師穩穩重重說了話,錢呢,媽,您願意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您首先要把自己生活安排好,當然,大家也會照顧您,我們都是有文化的人,不會爭這些(是,媽,我們不會像有些人家,兄弟姐妹們爭老人的錢。人們紛紛附和著)。這次大哥來,我很高興。分別幾十年了,好好敘敘吧。要說有什麼事,我是搞建築的,一直想到美國進修幾年,看大哥能不能幫幫忙?另外,小欣(他撫摸了一下坐在身旁的女兒的頭髮)明年就大學畢業了,想去美國留學,也托大哥想想辦法。惠奶奶笑了:你們見老大說就對了。二兒子說:是,到時候媽也幫著說兩句。滿屋的兒女都說開了,都知道老大是來看媽的,求老大的事先求做媽的。好不熱鬧。    
    大院的鄰居們也都紛紛道賀。惠奶奶,您可真有福啊,養了這麼個出息兒子,孝順兒子。惠奶奶樂得臉綻開花:謝大夥兒了,真謝謝大夥兒了。她彎下腰左一把右一把,糕點糖果往大人身邊的孩子懷裡塞著。惠奶奶,您啥時候搬走,預先告我一聲,這房子讓我了。對方聲兒小了。老太太沒想到:我能搬哪兒去?喲,您的兒子從美國來看您,這多大國際影響,上級部門還不給您換個寬敞的好房子住?老太太懵懵懂懂覺著是這樣:那這房子也得交房管局呀。對方湊上來說話了:那您就別管了,您要走,我預先就把我的櫃子箱子搬進來,佔上再說,房管局那兒我有辦法。惠奶奶不答應也算答應了。可接著又有第二家來說,一個話兒。她為難了:我這是讓誰啊?惠奶奶,您當然讓我了。您看我一家五口住一間房,不讓我讓誰?又有第三家、第四家來說這悄悄話,倒讓她沒了轍啦。又有第五家來了,綽號尤老鼠,剛張嘴,她就說了:我搬不搬八字還沒一撇呢。搬,這房子讓誰,我也作不了主,好幾家都說要了。尤老鼠話早接上了:惠奶奶,我不是要您的房子,我是要您的那。惠奶奶順他手一看,是門口那間自蓋的爛油氈頂的小廚房。您住高樓大廈,這破磚爛木頭總不要了吧?到時候我把它拆了,蓋蓋我的廚房。您門外靠的幾塊破木板沒用了吧?我先抱上去了。


下卷:第一部分太需要淨化靈魂

    莊韜一踏進金象胡同一號就感到憋悶。太擁擠,太骯髒。這他還能忍受,他什麼環境都呆過,但這裡的人太沒道德情操,太需要淨化靈魂,思想教育工作委實在全社會都頭等重要。    
    他是從中學校長辦公室回來的,從教育局的會議上回來的,從一個又一個大禮堂的主席台上回來的。台下上千名國家幹部在聽他講話,熱烈而有秩序地鼓掌;穿軍裝的在聽他講話,一片綠色;大學生在台下熱烈而歡快的掌聲;中學生一片密麻麻、閃閃亮的眼睛;小學生上千條紅領巾,滿禮堂紅色。少先隊員跑上來了,天真可愛,把紅領巾繫在他脖上,向他敬禮。他兩頰映著紅光,和台下孩子們一起鼓掌。    
    首長們,同志們,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們,八十年代的中學生們,紅領巾們,我要講的第一句話就是,人在任何時候都要有崇高的理想。人有理想才不同於動物,不同於豬馬牛羊。讓你當沒有理想的人,願意嗎?可能有的年輕人玩世不恭,會說:那有什麼不好?這時,我就會又問他一句:讓你當豬馬牛羊你願意嗎?他說了:我當然不願意。(台下一片笑聲。他感到自己講話的風趣的力量。)一個人沒有理想,和豬馬牛羊有什麼差別呢?人的理想,第一,要和歷史必由之路結合在一起,這樣你的理想就有了科學性;第二,要為大多數人謀利益,為勞苦大眾服務,這樣你才是崇高的人,有道德的人。    
    我從1957年被打成右派,到1979年平反改正,二十二年中我被批判過幾百次,「文革」中被揪斗遊街無數次,又被勞改十五年,戴過三十斤的高帽子,吊過五十斤的鐵牌子,打斷過肩胛骨,打壞過左腎,打掉過四個牙,幾天幾夜餓肚子,關在死牢裡沒人管,我喝過自己的尿,吃過自己棉襖裡的棉絮,右腿在勞改時被翻倒的馬車砸斷過。1959年在農村勞動時,和一個農村姑娘結了婚,1967年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判無期徒刑,妻子又被迫離了婚,真所謂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可今天,經過這樣的二十二年,我五十多歲了,還要做個有理想的人。    
    月光下,兩個中學生在黑影憧憧的陽台上說話,一個男一個女。這是西院的北房,大院內唯一的一幢二層樓。樓下住一家,西院五號。樓上兩家,六號,七號,原來橫貫二層樓的長廊陽台也被花格木條牆一隔為二。男孩是六號的,女孩是七號的。    
    「宇宙真是大爆炸產生的?」女孩問。    
    「是。」    
    「那爆炸前是什麼?」    
    「爆炸前就沒這空間。」    
    「真不可思議。……宇宙年齡多大了?」    
    「一百億到二百億年吧。」    
    大四合院內,只要一關房門就各管各家,井水不犯河水。你是吃也好,喝也好,吵也好,打也好,摟也好,抱也好,別人聽不見看不見就都是自己的事兒。可一到院裡,公共的事兒了,就有矛盾了。    
    第一大矛盾是空間的爭奪。「軟空間」還好說,你家鬧架了,開錄音機了,聲響了,吵了我啦,我也沒轍,無形的侵犯,誰也沒法兒說。大老粗了,不怕亂,我喝我的酒,搧我的扇,光脊背上流大汗,唸書的,喝墨水的,除了皺皺眉,塞上點兒耳朵,也只有倒憋氣,三班倒睡覺的就得久經鍛煉,練出睡功了。    
    「硬空間」就動真格兒了,誰也不讓誰。我家是一間房,這間房前的寬度都是我的;我家是兩間房,兩間房前的空地都是我的;三間房照樣。你我相鄰,就以隔牆中線為界,你是你的,我是我的,絕不相占。我要蓋廚房,在我的寬度內,我要種花,也在這領地內,我要堆什物,不能伸一根木頭棍去你那兒。有的人家還用磚碼出半人高的牆來,圈出自己的領地。碼的時候,左右鄰居明白你的意思,從跟前過著,臉上裝沒事兒,心中卻罵著:誰他媽要佔你的地兒,瞅你分明得?你和他見面也要尷尬兩天,嘿嘿地乾笑笑。過了這一陣兒也便淡忘了,又融洽了,發現還是隔開來清靜。空間的爭奪主要在寬度上,至於在深度上,有個約定俗成的界限。東房人家蓋的廚房,西房人家蓋的廚房,中間的距離總要差不多吧?得走個人,過個車,晾個衣服吧?你蓋廚房,我圈領地,相互都瞄著呢,結果東房人家的廚房外牆在一條直線上,西房人家的廚房外牆也在一條直線上,東西相等,在院中夾成個筆直的甬道,倒也符合美觀。至於高度,一般沒關係。你要蓋得高,得有磚有料,不那麼容易。太高了,先遮你自家的窗亮。    
    三維空間的爭奪最後成了定局,誰也不犯誰。可是,你一旦搬走,左右鄰居就會乘機把地兒放一放,他把廚房加寬點兒,我把圍牆外移一點兒。過兩天新戶搬來了,人生地不熟,就住下了,還和左右鄰居熱熱乎乎拉呱。他住了一陣,也要蓋廚房了(舊廚房照例叫舊住戶拆走了),這才忙著備料。有辦法的,卡車嗚嗚地來,塵土飛揚地卸,一天就齊了,弄得滿院人眼紅心酸,都想到自己蓋廚房的艱辛了;沒辦法的,備一兩年的也有。然後也就明白:左右鄰居侵吞著自己的地方。不過成了定局的事兒,也就不能更改。    
    尤老鼠住東院四號。他就是老住戶,所以,雖然只住一間房,房前占的地兒卻寬些。右邊擠了譚秀妮兩磚寬,左邊擠了竇大媽一磚地。可他還沒個像樣的廚房,只有一個遮雨的爛棚子。


下卷:第一部分淋得像個落水的灰老鼠

    尤老鼠有尤老鼠的辦法。他姓尤,大名富貴,二十多年前,在廠裡業餘演京劇《十五貫》,他唱了一回婁阿鼠,就演變成了尤老鼠這綽號。長得又像;矮瘦,駝背,剃個禿頭,尖頭頂,走路東張西望,腳步匆匆。人們當面叫老尤,背後叫尤老鼠,客氣了叫尤大哥,開玩笑了叫尤耗子。    
    每天下班了,他自行車後面馱兩塊磚,都是路過工地「撿」來的。若是叫人碰上了,我是回家墊墊箱子。哪個工地沒這點兒通情達理?碰不上,一天兩塊,一年就是七百來塊。還嫌慢,每天早晨濛濛亮又出去遛彎了,回來,雙手大大方方平托兩塊磚。幹嗎呢,尤大哥?練練胳膊勁兒。他答道。    
    磚在房前越積越多,怕人偷,碼得齊齊的,三垛,三千整。零的,還攢著第四垛,上面蓋著爛草袋,不防君子也防小人。老婆不上班,前後左右也替他看管呢,丟不了。    
    水泥呢?沙子呢?大院的廚房有三等,一等的是水泥沙漿砌牆,二等的是白灰沙漿,三等的是黃泥砌牆。他憋著勁兒要蓋一等的。慢慢攢吧,老辦法。兩個塑料袋,下了班,多繞點兒路,今兒過這個建築工地,明兒過那個施工現場,一袋沙,一袋水泥,誰看見了也不計較他:這一點兒,像稱鹽似的,就夠回家補個牆縫嘛。積少成多,一天五斤水泥,八斤沙,半年下來,水泥就有一千來斤。一百斤一袋,十袋了。足夠了。砌牆根本用不了,還可以抹水泥地面。對,就來水泥地面,高級再高級。他在院裡走著,一家家廚房前聊著:做飯呢?吃啥啊?眼裡卻把廚房上下考察了又考察。多是土地面,也有磚地面,水泥地面的只有三四家,他要超過他們呢。你那廚房啥時蓋啊?他點頭哈腰:早呢,料還不齊全。    
    磚是明擺著。沙子是倒在棚子裡,磚圍成的池子。水泥呢,貴重,進了屋了。牆角黑洞洞的有兩口大缸,倒在裡面了,蓋上蓋兒了——那玩藝兒怕潮。    
    每天回家,打開缸蓋兒看了,滿囤囤的水泥面,像過去香爐內的香灰,又細又面,捏在手裡別提多親了。看見院裡的男女老少在窗前過著。一個人躲在暗處,靠在這胖胖的大缸上,手深深插入水泥面中,涼絲絲滑膩膩,真美。沒有人看見他,這是他的財富。到時候一蓋廚房,把這水泥都用了,真有點兒捨不得呢。沒關係,用完再往裡續。沒用了續什麼?沒用也攢著。每天把塑料袋一傾,水泥呼啦倒進缸裡,已成了他的快樂。尤老鼠啊尤老鼠,你可真成老鼠了。當老鼠有啥不好?當老鼠再自在不過了。每天把吃食往窩裡叼著,躲在暗窩裡守著成堆的吃食,反反覆覆觀賞著,美得很。    
    缺的東西還多呢。白灰呢?抹牆不用白灰哪行?木料呢?梁,檁,椽,檁、椽上要鋪的一層木條呢,蓋房頂的石棉瓦呢?還有門窗。門窗他都要做像樣的。可不能像那些人家,隨便一個爛門,破板條釘的,一扇爛窗,塑料布蒙的。他的廚房門,要正正規規,八十厘米寬,一米八高,裡外拉手,上邊玻璃,下邊木板。門上邊還要有扇三十厘米高的、上下開的活窗,掛鉤一支,風斗似的,通風。窗戶也要像樣,裡外雙口,外面雙開玻璃扇,裡面雙開紗窗扇。這都要一點點想辦法,難就難在要不花錢多辦事兒上。    
    他哪有那麼多錢?還要養活一個上初中、兩個上小學的兒女。    
    他一次又一次丈量著房前的領地,計劃著。房寬四米,加上自己往兩邊擴占的七十二厘米,一共寬四米七二。長是死的,三米,和鄰居們找齊,房門雖不在房中間,可也不在最邊兒上,躲開門,在窗下蓋廚房,最多只能兩米五十寬。廚房面積六七平方米,太小了,不氣派。他野心不止這點。乾脆把自己整個房前包起來,蓋間四米七二寬、三米深的大房。他都要「二四牆」(雙磚牆,二十四厘米厚),結實,刨去兩面牆,還有四米一二,中間再隔道牆,「一二牆」(單磚牆)就夠了,內寬整四米。一半是兩米寬的廚房,一半是兩米寬的門廳,放上一對沙發,多像樣。自己原來的房子套在裡面,正兒八經成臥室了。來了客人不用往裡讓了,他在臥室裡藏放什麼東西也不怕別人看見了。這一蓋,大院裡頭一號,可這料就還差得多了,簡直不敢想了。怕什麼?咬咬牙,再攢上兩三年。    
    他早出晚歸,跑來跑去,一塊磚、一根木條地往家叼東西。有時被建築工地的人認出來了:你怎麼又來了?他便一副苦相乞憐求人。颳風下雨,他淋得像個落水的灰老鼠。他的三角眼這兒瞅瞅那兒瞅瞅,看見沒人,就把修路工放在路邊的一塊兩米長的木板夾到了自行車後座上,一溜煙往家騎。拐彎被路邊郵筒掛著,摔得鼻青臉腫。掉了兩顆門牙,連血帶牙吐到地上,抹了一把,回頭張望一下有無追兵,又推著車跛著走了幾步,一咬牙騎上了。    
    大院裡廁所的牆斜了,快坍塌了,修繕隊運來磚修,他上去和人拉話,還熱心地送壺開水過去。中午,熱炎炎的大院裡人們都躲在家裡,他一瞅沒人,抱上一摞磚就往回走,腳步又急又重,咚咚咚。左右窗戶裡有沒有人瞅他?不知道。院裡有人上廁所,停一停。人走了,他也裝模作樣上廁所,手裡拿著手紙,目不斜視地走進廁所。看看沒動靜,賊溜溜地再望望,一哈腰抱上十塊磚就往回走。一塊磚五斤,五十多斤,夠沉的。可沉得他舒坦。放下,碼在自家的磚垛上,蓋上爛草袋,然後再看看,能不能去第三次。


下卷:第一部分車水馬龍,八方來人

    天黑了,人們都關燈睡了,他還在自家的門前忙碌著。這兒已經堆積如山了。他鑽在山裡整理著。木板、木條要一捆捆捆好,要不別人會順手牽羊。砂子多了,原來的磚池盛不下了,要加高一些。水泥,家裡的兩口大缸滿了,想了想,在做飯的棚子下用磚又壘了個池子,墊上防潮的油氈,往裡倒。還有各種東西,鐵絲啦,瓦啦,破帆布啦,蓆子啦,蓋起房來都有用,都要理好。左鄰右舍早早晚晚聽他嘩啦嘩啦地折騰忙乎,下大雨了,他更是東捂西蓋。人淋透了,老婆心疼他,為他撐傘,他吼了:我不用你,快回去給孩兒們做飯,他們吃了還要上學呢。    
    他的背更駝了,光頭更尖了,腳步更急更重了,眼睛滴溜溜轉更銳利了,有人沒人都要東張西望才能走路了。大北京城發生了什麼事兒,他一概不知。他眼前只看見一間大房子,紅光燦燦地立著。可有兩天在廠裡加班沒回家,等一回來傻眼了:南房這一家(東院二號) 從沒備過一塊磚,兩天之內竟平地起來兩間新磚房,玻璃門窗珵亮。    
    莊韜穿東院,(過那倆夾道可真要命。)過夾院,入西院,和鄰居們點頭招呼。「莊校長,回來了?」啊,回來了。「莊校長,您成天夠忙的。」不忙,不忙,你們更忙。「莊校長,今兒又去哪兒作報告了?」今天去的人民大學。    
    他永遠要和這些勞動人民打成一片。    
    眼前浮現「她」的形象,一個剛調來的英語女教師,三十七八歲,未婚,課講得很好,人們卻對她評價不一,他決定親自考察考察她。和她一同外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農村姑娘向他們伸出手。他看看「她」,摸了摸自己口袋:我沒帶錢,你有嗎?「她」打開錢夾:「我沒零的,只有五塊的。」好,借我五塊。他接過錢,放到小姑娘的髒手中,拍拍她的頭:你多大了?從哪兒來?河南?家裡遭災了?不用謝,不用謝。他和「她」又一起往前走。你沒有覺得我這樣做怪吧?「沒有。」你會這樣做嗎?「不會,不過我能理解。」他心裡看明白了:坦率承認自己不會這樣做,這很誠實;對別人這樣做能理解,表明為人善良,對勞動人民有同情心。好,他決定了,讓「她」負責英語教研室。    
    月光下,簷影中,陽台上,還在對話。    
    「宇宙有多大?」    
    「一百多億光年吧,一光年就是光走一年的距離。」    
    「我知道,光一秒鐘走三十萬公里,繞地球赤道七圈半。宇宙真大啊,你看天上那些星星,有好多要比地球大得多呢。」    
    「大幾千倍、幾萬倍、幾百萬倍的都有,地球小得很。」    
    「站在那些星上看地球,就看不見了。看咱們,更看不見了……」    
    「整個太陽系在宇宙中都微不足道。」    
    「咱們太渺小了……」    
    大四合院內,各家住房面積不與人口成正比,而與地位成正比。東院二號,戶主滕有壽,應屬大院內最有地位的人了,哪個局的幹部處長,一家四口住著東院軒軒敞敞三大間南房。相鄰著西邊,夾院水龍頭旁,還有一間很大但稍矮的南房——可能過去是這大院主人的庫房吧——也是他家的。    
    常言道,錢越多越不夠花,同理,房越多越不夠住。四口人四間房,在大院內寬裕得沒比了,他還嫌不夠住。兒子要結婚怎麼辦?給兒子兩大間,老兩口住一間,當然不合適。只給兒子一間,又太委屈兒子了。至於那間矮房,是要留著女兒出嫁後回娘家來住住的。有了,平日看不慣大院的人東蓋一間廚房,西蓋一間破屋,索性他也蓋。堂堂三間房,中間是客廳、大門,不說了,兩邊兩間房的窗下,各蓋一間四米見方的大房子,一樣大,一樣高,一樣款式,對對稱稱,也好看。    
    一句話。車水馬龍,八方來人,天翻地覆慨而慷,蓋起來了。最後請眾人在青海餐廳吃了一頓,花費僅這些,禮全有了。    
    這一蓋顯出了氣派。滕處長,還是您關係廣力量大。大院裡的人紛紛恭賀。他背著手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點著那張黃白的臉,嘿嘿嘿地笑著。他不知道,人們轉過頭就罵:缺了德啦。    
    他家這兩間新房,和東房惠奶奶家廚房、西房譚秀妮家的廚房快頂住了,只留著一輛自行車過的空兒。以後,連平車、三輪車也甭想進來了。他卻呵呵呵乾笑笑,說:「怕大夥兒不好過,我沒敢往大了蓋。這還留著一門多寬呢,大夥兒能搬進家的東西,都能搬過這夾道兒。」好,平平白白出了兩條夾道兒。人們推自行車打這兒過時,得別著身子,要不就蹭牆。夾道兒把大夥兒夾得倒憋氣。


下卷:第一部分人民的道德水準下降了

    他轉來轉去,上上下下欣賞著新蓋的房子。看著尤富貴——他從不叫他尤老鼠——駝著背猥猥瑣瑣推著自行車回來了,從後座上拿下兩塊磚,賊頭賊腦鑽進屋裡。自己生出一種又冷蔑又憐憫的情緒來。活成這樣,太可悲了。成天為蓋間廚房東偷西摸,沒點兒人格兒。    
    「叫你呢,咋聽不見,聾了?」夫人在屋裡高聲嚷著。他連忙轉身進屋,賠著笑:啥事兒?夫人橫著張光蠟蠟的圓臉:「天都黑了,站在外面幹啥?一輩子沒見過兩間破房?我問你,王工程師的調動怎麼樣了?」噢,滕有壽笑了,這陣兒還沒顧上呢。夫人把手中正打的毛衣往前一伸:「我又要找他愛人求她織毛衣了,她要張嘴問,我咋說呀?」就說正在研究呢。夫人瞟了一眼,不言語了。    
    沒過五秒鐘,夫妻倆又談起局裡的事兒了。夫人是局裡辦公室的普通幹事,但參政熱情頗高,丈夫常笑著說:你是我的刁德一。    
    「蘇局長現在咋樣?」夫人問。他?提拔了一批年輕的。現在,中年的幹部,還有那些老的,對他都不太感興趣。丈夫答道。「他老婆最近不上班?不是調來了嗎?」他老婆從來不上班,在原單位也是。「他不是和那個電話員勾搭著呢?我看他老婆一不在,電話員就來他家了。」誰知道?老蘇有這點兒毛病。「韓良是不是葛棟才的人?」怎麼?「我兩次看見他們站在樓道裡說話,聲兒挺低。」是,你沒看錯,他是他調來的。「老榮現在向著誰?」我不是告你了,這幾個老的對老蘇都不感興趣。「老榮對你呢?」對我當然不錯,他女兒是我幫忙調到紡織部的。「那蘇俊才不恨你?」我不介入他們的矛盾,靠哪頭太緊了都沒好處。那天我去老蘇家,碰見老榮,他問我去哪兒,我大大方方說,去老蘇那兒一趟。老榮沒說什麼。過兩天,我又找了個正正當當的理由到他家去了一趟。「你這是搞平衡。」我是裝傻。對他們的矛盾裝不知道,這最聰明。「這次老魏調走,會不會提我當辦公室副主任?」哎呀,這個難,早有人選了。「誰?」三四個呢,他們都爭不過來。這幾天要來幾個轉業幹部,還沒位置。你別太急,要看機會。「齊小明今天送來一台電扇。」就那台?「嗯,他說是他四弟送他的。他四弟在電扇廠,職工一人一台,算福利,他四弟有了,送他,他又有了,送咱們了。」要那麼多電扇幹啥?咱們家已經好幾台了。「留著送人也行啊。」他肯定是有所求,這傢伙的東西不要隨便收,這個人滑得很。「有求不有求,再說唄。」我這兩天要去鞏維山那兒走走。「幹啥?」這你不知道了吧,他可能要調到局裡當書記。「是嗎?」現在一般人不知道呢,他本人可能也不知道。我呢,也裝不知道。這樣走走,以後才有人情。「……噯,今天老祖對我說:你不是和錢力住得近嗎?這兒有幾份文件,你捎到他家,讓他瞧瞧。」他是套你的底兒呢。你怎麼說?「我懂。他是想看看咱們和錢力關係到底咋樣。我和他說:遠倒不遠,可我沒去過。聽說他家不好找,你還是找別人捎吧。」噢,這樣說就對了。我真怕你說露嘴了。「我連這點兒彎兒還繞不過來?……喲,怎麼日光燈又閃了,要滅了,又是誰家……」她站起來。    
    院裡已經有人在高聲罵嚷了:嗨,誰家用電爐了?別缺德了。    
    聽見外面的罵聲。莊韜皺了皺眉。經過十年動亂,人民的道德水準下降了。要把十億人再教育過來,任務很艱巨啊。    
    月光下,簷影中,陽台上,隔著木格牆。    
    「你知道地球有多大年齡嗎?四十多億年。」男學生還在熱情講述。    
    「你們班女生有學習比你好的嗎?」女學生看著眼前的月光,問。    
    「可咱們人類才一百多萬年歷史。」    
    「你和你們班女生說話嗎?」    
    「說啊,為什麼不說?」    
    媽媽在屋裡喊了:皓莉,怎麼還不睡?明天不上學了?    
    「你說今晚月亮好看嗎?」她回頭應了母親一聲,半晌,又問。    
    「挺圓的。」他仰頭看了一下。


下卷:第一部分下圍棋,練記憶力

    楚新星滔滔不絕,顧小莉大笑不已。    
    要吃?北京飯店,東長安街,電話總機55.2231;新僑飯店,東交民巷,電話總機55.7731;民族飯店,民族宮,電話66.8541;前門飯店,和平門外,33.8731;友誼賓館,西直門外白石橋,89.0621;華僑大廈,王府大街,55.8851;華僑飯店,北新橋三條,44.6611;燕京飯店,復興門外,86.6200;燕翔飯店,東直門外將台路,47.1131;建國飯店,建國路3號,59.5261。這些都是連吃帶開房間都行的大飯店。想吃烤鴨,全聚德烤鴨店,和平門,33. 4422,前門大街、王府井帥府園各有分店。要不要全鴨席?烤鴨,再加上鴨舌、鴨胰、鴨胗、鴨肝、鴨膀、鴨掌、鴨心做成的八十多種名菜。拌鴨掌,琥珀鴨膀,糟煎鴨肝,鹵鴨脆,芙蓉鴨掌,炒全鴨,火燎鴨心,干燒鴨脯,北京鴨卷,燴鴨丁……怎麼樣?開胃不開胃?崇文門外大街還有一家便宜坊烤鴨店,電話75.0505,好記,0505。燜爐烤鴨,一百二十年的老字號了,也有全鴨席,還有山東名菜:鍋塌龍鬚,醋椒鯉魚,糟溜魚片。不想吃烤鴨,要吃烤肉嗎?北京烤肉店,地安門前海東沿14號,電話44.5921,一百三十年的老字號。烤、爆、涮全有。那烤肉你沒吃過,薄極了,鮮嫩極了。還有炸羊尾、炸蝦串、奶油扒魚翅、蜜汁八寶蓮子飯,極棒。想吃宮廷菜?第一家,聽鸝館餐廳,頤和園聽鸝館內,28.3955,全魚宴吃過沒有?魚菜,魚湯,魚餡麵點,全是昆明湖活魚做的。第二家,仿膳飯莊,北海瓊島北漪瀾堂道寧齋內,44.2573,慈禧遊覽北海用膳的地方。這裡最講究「色、香、味、形」,有名的菜:扒鹿肉,羅漢大蝦,懷胎桂魚,鳳凰扒窩,佛手卷,哪樣都經得住看、聞、吃。還有許多民間流入宮廷的小吃,豌豆黃、芸豆卷、小窩頭、肉末燒餅,都別有風味。要吃正宗川菜,四川飯店,宣武門內絨線胡同,電話33.6356,麻、辣、甜、鹹、酸、苦、香七味俱全,怪味雞、鍋巴魷魚、豆瓣魚、魚香大蝦、麻辣豆腐、擔擔面都能辣得你靈魂出竅。還有峨嵋酒家也不錯,月壇北街,86.3068。要吃山西刀削面,晉陽飯莊,珠市口西大街241號,電話33.1669;要吃湖南風味,馬凱餐廳,地安門外大街,44.4889;要吃山東風味,豐澤園飯莊,珠市口西大街,電話33.2828;還有萃華樓飯莊,王府井大街北口,55.4581。知道中國四大菜系是哪些嗎?北京菜系?簡直胡說。我告你:川菜,四川;魯菜,山東;粵菜,廣東;還有揚州菜系。廣東菜誰家有名?北京好像沒有太有名的廣東菜館。涮羊肉是東來順飯莊,清真,王府井大街,55.7840。清真館還有鴻賓樓飯莊,西長安街82號,33.0967,白崩魚丁、砂鍋羊頭才叫來勁兒。對了,想起來了,有廣東餐廳,西直門外大街,89.4881。要吃西餐是……    
    ——莫斯科餐廳,西直門外大街,89.3713。小莉搶過話來。行了,行了。別臭顯了。我不想吃,想玩兒。    
    玩兒?北海,景山,頤和園,天壇,地壇,月壇,日壇,這些你都知道,也都沒什麼勁,往遠了去吧。香山,碧雲寺,臥佛寺,十三陵,你都去過,也不說了。去法海寺。坐落在西郊石景山模式口附近翠微山上,北靠翠微山,山色秀麗;南面永定河引水工程,水光清媚;西鄰承恩寺;東南山坡上有中外知名的冰川擦痕。怎麼樣,夠意思吧?五百年歷史。大雄寶殿內的壁畫沒看過吧?極有藝術特色。再去一地兒:八大處。去過了?那不提了。大覺寺去過嗎?沒有? 西山著名的廟宇之一。始建於遼鹹雍四年,公元1068年,九百多年了。全寺有九座殿堂,依山勢而建,軒敞雄壯。寺內有1068年的遼碑,八百多年的古銀杏樹,三百年的古玉蘭花。附近有鷲峰,西北通妙峰山——那裡盛產玫瑰,去那兒游上幾天相當帶勁兒。怕熱?大覺寺有泉水,龍潭,廟周圍儘是溪流,是避暑勝地。再去潭柘寺,怎麼樣?「先有潭柘,後有幽州」,歷史悠久。比北京還古老。北京最古老的廟寺了。有旅遊價值吧?最早建於晉代,一千六百多年了。寺後有龍潭,山上有柘樹,所以得潭柘之名。連這兒都沒去過,真土老冒兒。 在哪兒?北京西南方向,三十公里,是山裡,而且是深山,來勁兒吧?建築相當整齊,中軸線上天王殿,大雄寶殿,齋宮,毗盧閣,西路有戒壇,觀音閣,東路是清代行宮,也有八百年的古銀杏樹,高近四十米。開輛吉普車去,從潭柘寺出來往東南走八公里,還有一座戒台寺,它建於……    
    ——行了,行了,別背了,到時候去就行了,今天先想看演出。    
    看電影、看歌舞?民族宮禮堂不用說了;青藝劇院你也知道,東長安街路北;天橋劇場,天橋北緯路;首都劇場,王府大街;音樂堂,中山公園;……    
    ——知道你是北京通了,咱們就去中山公園音樂堂聽音樂吧。不過,我要先去買兩件衣服。    
    買衣服?王府井服裝店,東單三條58號,55.7216;立新門市部,王府井大街,55.3348 ;還有,你要買乳罩的話,王府井大街還有新風乳罩門市部,55.2389;(——去你的,誰要你介紹這個。)紅都服裝店,東交民巷,55.5578;藍天時裝店,也在王府井,55.2914;西單服裝店,66.1196;噢,王府井大街上還有一家新穎服裝店,55.0684;東方服裝店,西四南大街,66.7921……    
    ——小莉笑得前仰後合,我要買古董、工藝美術品呢?她開起玩笑來。    
    王府井大街有北京工藝美術服務部,55.6806;北京畫店,55.3409;崇文門內有北京市信託公司工藝品商店,電話不知道;(——還有你不知道的?小莉譏笑道)沒想知道。前門大街有北京特種工藝品試銷門市部,33.7945;還有的,北京市文物商店,33.6596;韻古齋歷代陶瓷門市部,33.6632;榮寶齋,33.3352;門市部多了,應有盡有,都集中在琉璃廠。開門不開門不知道,好久沒去逛了。    
    ——我要買藥。    
    買藥?哪兒都有藥店,裡面賣什麼就有什麼,你自己去,我不逛那兒。    
    ——你記那麼些地址、電話幹啥?    
    吃喝玩樂方便啊。……還有,再添一句真話吧:下圍棋,練記憶力。好了,不聊了,明天,你去我家轉轉吧。


下卷:第一部分沒錢立刻感到寒傖

    北京這個古城內,除了那些堂皇的建築——古代的宮殿園林,現代的會堂、博物館、大廈——沿街儘是些小四合院、小院門、小店舖、小平房。讓人想到這原是皇帝與無數小商小販合住的城市。然而,入了一些小胡同的深處,車馬稀了,喧鬧靜了,卻有一些大宅院。    
    楚新星家獨住著一幢小樓,樓很別緻,進了院門,迎面一座假山,有草有木。中間一條石階路,拾級而上,兩邊擺著一盆盆仙人掌及花草,路盡便是山頂,平平的水泥平台,面前是棕色的大木門,一幢房子。初看是平房,其實一進門便是到了三層樓房的第三層上。棕色的木板地,木板裝飾的牆,走廊,兩邊許多房間,一扇扇很沉重的推關無聲的棕色木門,走廊有迂迴,看不透兩頭都有什麼去處。樓梯鋪著地毯,沿螺旋形樓梯而下便到二層樓,同樣的走廊,很多房間,一間很大的客廳,很大的落地窗及大陽台門,外面是一個能舉行乒乓球賽的大陽台,放著幾張圓桌,圍著籐椅。再沿樓梯螺旋而下,便到一層樓,又是走廊,房間,還有廚房,大飯廳。出了大門——這是後門了,就到了二層樓陽台的下面,圍著廊柱,像個方亭,兩邊也散放著竹椅、籐椅,古雅的黑漆畫木桌。出了這門前亭,下幾級台階便是後院了,綠樹濃蔭,青苔遍佈,紅石小路蜿蜒地環著一圃圃花,隔著綠柵欄院牆,再隔綠柳,可以看見湖水。那是積水潭?    
    小莉跟著楚新星在樓裡轉著,有如小迷宮。她對這幢樓有種特殊感覺。「什麼感覺?」楚新星問。是神秘感?小莉邊想邊說,不全是;幽深感?也不全是;宗教氣氛?是有宗教氣氛嘛,可也不全是;好像是上一個世紀。楚新星笑了:「這麼多感覺?我住慣了,什麼感覺都沒有。」    
    「進吧。」楚新星擰動黃亮的圓銅把兒,推開門,亮出很大的一間房,窗外是瑩瑩綠樹,房內陰涼得很,幾個老先生正在高談闊論。「這是我父親。」楚新星介紹道。老人臉頰紅潤,很和藹地笑著:「你們坐吧。 」楚新星禮貌地一搖頭:「不打攪了。」便領小莉出來。聽見老先生們在談佛道禪莊。「我最不願意和老頭子聊。」楚新星說。    
    一個又一個房間,有人住的,沒人住的,放著傢俱的,沒放什麼傢俱的,佈置奢華的,佈置一般的。小莉跟著開關了幾次門。這種沉重的門不是一下就推動的,而動起來又不是一下就能停住的,質量大的物體都有這種特點。她想起小時候推轉椅的感覺了,沉沉的,猛推幾下,它只慢慢地轉,推著跑幾圈才飛轉起來,想要停住,手拉著它,身子後仰著,被甩著跑上一半圈,才不轉了。她很願意開關這些門,那感覺很有意思。    
    二層樓陽台上正擺著圍棋,靜靜地圍著幾個人。旁邊一個圓桌上,有人抽煙喝茶,小聲聊著什麼,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楚新星很隨便地將小莉對眾人作了介紹,也將眾人對小莉作了介紹。人們隨便點點頭,下棋的仍下棋,聊天的還聊天。這兒的人都有股滿不在乎的淡勁兒。楚新星又領來一個新的情人?人們目光中最多掠過這樣一句潛台詞,再也沒什麼了。院裡一棵棵叫不上名的闊葉樹,把繁密的枝葉伸上陽台。陽台的一角有個很漂亮的大鴿子房,像是童話中的小紅房,房前落著一群鴿子,白的灰的,頭一伸一伸的,兩三個人正在旁邊站著,議論著鴿子。    
    一盤棋下完了,人們鬆動了,和主人楚新星聊起來,旁邊看鴿子的也都懶懶散散湊過來。聊棋,聊鴿子,聊搞錢,聊外匯,聊女人,聊館子,聊煙酒,聊買賣古董,聊買賣房子,閒得很,淡得很。「你這幢樓,連院子能賣三百萬,你還缺錢花?」有人說。楚新星在籐椅上抽著煙:「這房是我的嗎?我倒想賣呢。」    
    這兒有滿院綠蔭,有綠柳隔湖,有古雅的小樓,有閒而又閒的聊天兒,頓生與世隔絕之感。你要憑理智想想,才知道院外還有夏日的白熱和喧囂。偶爾也聊聊政治、文藝,淡得很,不值得感興趣。沒人談到楚新星的小說,更沒人談到小莉。她一時湧上來的強烈願望是:自己要很快在這個圈內混熟,是吃館子,還是玩鴿子,還是鑒賞古董文物,她都要比他們還油兒,她才不土老冒兒呢。隨即又一笑:自己這是幹什麼?她突然發現一個真理:到了不同的圈子,人立刻有不同的價值觀。在政界,要有權力地位,這才顯赫;在文藝界,要有轟動的作品,才有影響;在思想界,要有論著,有透徹的見解,才引人注目;踏進大商場,沒錢立刻感到寒傖,腰纏萬貫才有榮耀。    
    樓下傳來笑聲,他們一塊兒到了一樓。後門的門前亭內擺上了檯球桌,五六個人圍著,打的看的都聊著美國。人匯到一起,熱鬧了,有人提議出去轉轉,有人提問:到哪兒解決午飯?一個三十來歲的高個子俯身很隨便地捅了一桿,花紋球被擊中,直線滾過檯球桌面,落入角穴。他直起腰,不管人群的嘈鬧,依然從容地繼續著剛才的話題:「你們問我這次回來有何想法?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如果有機會,中國人最好都能去美國看看。」    
    這位叫崔嵩山,廣州人,曾因鼓動學潮,成為小小的新聞人物。後來在國內呆不下去了,移居美國,現在回來看看。楚新星對小莉小聲介紹道。    
    崔嵩山要拍些照,一大夥人便一起來到中山公園。    
    你知道中山公園的歷史嗎?一踏進南門,楚新星問小莉,他又來了飄勁兒,表現表現記憶力。看介紹算什麼?走,不用看,我來告你:一千年前,這塊地兒是遼金的燕京城東北郊的興國寺。到了元代改名了,萬壽興國寺。現在寺早沒了,只剩幾棵古柏。這兒的建築都是明成祖朱棣建元永樂後定都時建的。這兒是社稷壇,辛亥革命後,1914年,社稷壇改為中央公園。孫中山1925年逝世,在此園內拜殿停靈,後來就把這兒改成中山公園,拜殿改為中山堂。


下卷:第一部分中國的神話傳說

    「楚新星,別顯了。咱倆再比比記憶力,怎麼樣?」一個胖胖的黑長臉在一旁說道,聲音有點悶。姓邱,大夥兒都叫他「黑份兒」。「就背這個吧,」他從崔嵩山手中抽過一本《航空時刻表》,「一人看兩遍,看誰背得多。」    
    「比就比。」楚新星隨手接過小冊子。    
    崔嵩山擺擺手:「背這個有多大意思?楚新星,你現在不是寫小說嗎?(我胡玩兒呢。——楚新星說)不管是真玩還是胡玩,寫小說不是講感覺嗎?咱們不妨這樣,一路遛進去,每個人都講講自己的感覺,怎麼樣?我這兒給諸位錄著音,等我回美國整理出來,也算我訪華見聞的一則嘛。」崔嵩山說著拍了拍別在褲上的小型錄音機。    
    隨時使人們按照自己的提議活動,這是保持中心位置的一種自然而有效的手段。    
    穿過遊人擁擠的門廳,東西伸展一曲折的彩繪長廊,「保衛和平」的石牌坊,廣場,廣場中的花壇在陽光下絢爛錦簇,然後是一字排開的七棵遼代的參天古柏,拐彎西行,一對石獅相迎,入內壇南門,泡桐樹夾出一條林蔭道,兩旁梨、桃、蘋果樹也正濃綠,到了社稷壇,漢白玉的三層方台,拾級而上,壇鋪「五色土」:南紅、西白、北黑、東青、中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央立一石柱,「江山石」,表示「江山永固」。明清皇帝每年二月、八月在此祭祀土地神、五穀神。壇北即中山堂——拜殿。出了西壇門,兒童運動場熱鬧非凡,滿眼歡跑的兒童,由此往南有書店,有閱覽室,那裡正展覽著當代書畫,有著名的蘭亭碑亭,有唐花塢,裡面一年四季名花異卉盛開,有水榭,有湖,有四宜軒島,有杜鵑山,有金魚池,但那都是從兒童運動場往回出園時順便看的地方,現在他們繼續往北,到了公園最後部,蒼松翠柏,筒子河,划船的人們,對面是森嚴雄偉的紫禁城。    
    他們在河邊的長椅、地上簇挨著坐下了。    
    「我的感覺是人需要屁股,光有腿可不行。」一個帥小伙子屁股一挨草地就大聲說道,他是某刊物的美術編輯。「那你和毛澤東建立根據地的理論一樣。」「黑份兒」說道。「怎麼是根據地?」「毛澤東在井岡山時期講的,人要有兩條腿,好比游擊戰,可還要有屁股,好比根據地。沒有根據地要累死的。」人們都笑了:毛澤東可真是中國農民的領袖,這語言真夠通俗易懂的,還挺形象。    
    「你的感覺呢?」帥小伙兒問身旁的女友,一個漂亮的南方小姐,穿著白底紫花的連衣裙,她坐在地上,規矩地屈膝並腿,斯文地笑了笑:「我感覺走累了。」那你們倆感覺一樣,都需要屁股。人們說笑著。    
    「你們這感覺太不像話了,這錄音有什麼用?」崔嵩山晃著錄音機。「我的感覺是餓了,先問問,你請客不請客?」「黑份兒」在長椅上伸展腿大大咧咧說道。我剛從美國回來,你們應盡地主之誼嘛。「不行,你現在發跡了,在美國光暢銷書就出了幾本。衣錦還鄉,不請請哥們兒?」好,我請。「請什麼水平的?我們看水平講。請低水平的,就是需要屁股;請中水平的,就講中水平的;高水平的,才講最真格的。」到時候你們點館子還不行?「好,那咱們來貢獻點兒。」    
    你完了我,我完了他,講了一圈。輪到「黑份兒」了。    
    我什麼感覺?一進中山公園,就不喜歡那花裡胡哨的走廊,一格兒一格兒的,什麼玩藝兒,讓我想到中國的轎子。又想到唱戲的高鞋底兒,又想到中國的這一切宮啦殿的,朱紅的,琉璃瓦的,大黃大綠,木結構,一榫套一榫,一間套一間,真是個《西廂記》——他媽的,怎麼冒出個《西廂記》。我也不知道,毫無邏輯。中國過去的才子佳人戲也是那色彩,讓人討厭。坐那轎子舒服嗎?在裡面裝著,被人前後抬著,一顫一顫的,停轎,打簾,撩起袍兒,下來了,再一步步走上台階,去朝拜皇帝,什麼勁?哪像西方,你看那些貴族,貂皮衣一穿,馬車嘩嘩跑過街道,多麼灑脫大氣。西方文化從古代就和中國不一樣。中國這一套,什麼宮殿,轎子,服裝,禮儀,聽咿咿呀呀的戲,純粹是把人裝在小匣子裡,不是講中國盒兒嗎?一個個兒都在小盒裡過活。我喜歡埃及的金字塔,喜歡歐洲的石頭建築,你們看俄國的冬宮多麼氣派。咱們,你進故宮看看,沒有一間宮殿是大氣派的,不過靠間數多,平面上縱橫配備來唬人。小家子氣,故弄玄虛。    
    再說別的感覺。五色土當什麼講?我不知道。南紅,是火,是熱吧;北黑,是冷,是冰天雪地;西白,大概是太陽落;東青,是黎明,是日出?中黃,是中央之國,是帝王。中國的皇帝以黃色為最貴,最高等級。什麼美學觀念?從現代心理學講,黃色只不過是促進食慾和消化的顏色,皇帝可能都消化不良。    
    看著舒服的就是那座石牌坊。說是「保衛和平」坊,那是後來改的,原來不是叫「克林德碑」?德國公使克林德向義和團挑釁被打死,清朝賠禮道歉建的碑。    
    再說那對石獅子,左邊這只是母的,右邊那只是公的。你們別笑,不是講男左女右嗎?咱們是迎面看它們,方向正好顛倒,就是男右女左了嘛。我又想:這獅子是石頭的?它成天在這兒仰承星月甘露,過上千百年不成精靈? 它們要交配了,生出什麼來?你們別笑。這是中國的神話傳說,草木獸石都能修煉成精,未必沒有真理。那不是更透徹的進化論?有人驗證說,佛和菩薩頭上那圓光輪就是外星人的頭盔。天下什麼都可能。


下卷:第一部分素珍佳餚,馳名天下

    我的觀點,是什麼也不輕信,什麼也不隨便懷疑。萬事沒個準頭兒。    
    崔嵩山慢慢一笑:「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中國傳統文化還是有世界意義的。西方不講社會責任,社會道義,走不下去了,儒家文化需要在現有國際背景下有個新的發揚光大。」    
    怎麼,你出國了,在西方了,倒推崇起中國儒家文化了?眾人說。原來,你可比我們都崇洋。    
    「那好理解。可以告訴大家,中國在國內的學者,很多人在批判中國傳統文化,可是許多歐美華裔學者卻在肯定中國傳統文化。你們想想,為什麼?」    
    不說了,該弄食兒了。    
    北京素菜餐廳。宣武門內大街,坐東朝西。素珍佳餚,馳名天下。來到二樓雅座,素淨潔亮。鬧鬧騰騰坐滿兩桌。中等的,高等的?要不要為閣下省錢?隨便?好,楚新星你來點。    
    容易,我不用看菜單。楚新星擺了一下手,轉頭對站立一旁的服務員直接說道:太極魚翅,雞酥海參,鴛鴦兩合,雪包銀魚,八寶京鴨,羅漢齋,扒八素,紅燒麻花筍,一品山藥桃……    
    崔嵩山優雅地看著眾人,點吧,他還請得起。這便是中國式的友情。美國人絕不這樣起哄。這群哥們兒一股子吃喝玩樂的玩世不恭勁兒,自己原來也和他們廝混。回到這群人中,還能找到完全一樣的說話聲調;但也有不習慣的一面,他和他們有些差別了,而且,他也想表明與他們的差別,他應該更有身份。所以,他經常浮著這種淡雅的微笑。    
    他看見自己邁著大步,急匆匆穿過紐約市摩天大廈相夾的不寬的橫豎街道,個兒很高,身子前傾,像個大蝦。他看見自己坐在海邊,右手拿著「熱狗」,左手端著冰鎮咖啡,海水起伏著,周圍都是吃簡易午餐的美國人,陽光燦爛,幾隻海鷗飛翔著,竟然停到岸堤上,一個金髮男孩在給它們餵食。他看見自己忙忙碌碌,在一切能活動的地方活動,和一切能周旋的人周旋,不斷地你好,不斷地謝謝,不斷地再見,和行人相撞了,不斷地對不起,到各種豪華的,不豪華的,狹窄簡陋的住宅裡,公寓裡,辦公室裡聯絡。他看見自己開著小轎車在高速公路上急馳著,很熟練地拐彎,超車,勻速前進,有時興奮,有時疲倦,有時寂寞,距離太長了,一直用這個速度開車,太單調了。他看見自己坐在去費城的火車上,這一節車廂連他竟然只有兩個旅客。那是個中年男子,架著副眼鏡,一張張翻看著報紙,幾個小時的旅途兩人居然不說一句話。他曾想利用一個目光相照的機會搭幾句話,但對方根本不朝自己這兒看。他對美國始終陌生?他終於混出點樣子了,回到國內了,又發現對中國有些陌生感了。又想到美國的種種好處,想到自己的美國籍。他不禁記起一句格言:人有兩個情人時,總懷念那個不在身邊的。這次回國消閒一下,瞭解一下國情、政局、民心,回去又是著書、寫文章的資本。在美國要賣中國貨,在中國要賣美國貨,這就是自己的優勢。憑這個優勢,他要掙錢,掙地位,掙天下。    
    菜一道道上來了。用各種素食、素菜烹調成的「雞鴨魚肉」,別有風味。    
    烈日下的游泳池。顧小莉走上十米跳台,平舉雙手,然後一個冰棍直直地跳下。她游到池邊,楚新星正抱膝坐在那兒曬太陽,一伸手把她拉了上來。太涼了。她打著抖。游泳池剛換過水,坐在池邊就能感到涼意。她俯臥在被陽光曬熱的水泥地面上,暖著身體,兩條小腿快活地向上倒踢著,臉頰也緊貼著暖燙的地,左面,右面,然後雙肘撐地看著楚新星:    
    「你這個人太隨便了,像條搭在繩子上的皮帶。」    
    「哈哈,還像什麼?」    
    「還像一條男式長筒褲。」    
    楚新星笑了:「拿這比喻我?」    
    她看著他,略顯瘦削但很健美修長的身體,肌肉在陽光下發亮,鎖骨有些凸出,恰到好處地顯出男性的美來,「你活得過於輕鬆了。」    
    「我也有不輕鬆的時候。」    
    「你還有不輕鬆的時候?」    
    「掙錢啊。去火車站扛大件兒,趴在桌上寫小說。」    
    「你的小說像流水似的,我看一點都不費勁兒。」    
    「流也得一個字一個字流啊,也多少得流得像點樣兒。」    
    「你還知道認真啊?我當你沒有呢。咱們聊點正經的,太輕鬆我也受不了。」    
    「聊什麼?寫小說不過是編故事,再簡單不過了,像做夢一樣容易。我順口就編一個。」    
    「那你編一個呀。」


下卷:第一部分你能不能拉拉我啊

    行。一個姑娘挺漂亮,在游泳池邊遇見一個年輕小伙兒,挺帥,坐在那兒曬太陽。姑娘好像沒看見他,一次次從他身邊走過,一步步登上跳台跳水,游到池邊,上來,然後又從他身邊走過,又上高台,又跳下來。(你這叫什麼小說?)她一次又一次跳著,一次又一次從他身邊走過。水剛換過,天又陰,游泳池沒什麼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男女。天更陰了,好像要下雨了,姑娘一次次跳著水,一次次從小伙兒身邊走過,倆人誰也沒看見誰。最後一次她跳下來,可能因為疲勞了,沒掌握好平衡,被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游到池邊,沒有力氣上去了。她一次又一次試著,抓著池邊在水中喘著。這時風來了,雲暗了,天也黑了,落開大雨點了。游泳池內人早跑光了,又來了閃電。姑娘上不來,一次又一次用力,可她沒力氣了。她朝岸上他那兒看了一眼,他石像一樣抱著膝一動不動,(是死了吧。小莉開著玩笑,但眼裡沒有笑意。)她不喊,又一次次試圖上岸,可還是落下去了。她終於喊了:你不能拉我一下?他坐著不動。雷聲從頭頂滾過,閃電利劍般射入游泳池,水沸騰了,天地翻覆了。她喊道:你能不能拉拉我啊。     
    他聽見了,往這兒看了一眼,懶洋洋地站起來,走過去伸手輕輕一拉,她就上來了。    
    兩個人在傾盆大雨中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難道你聾了嗎?她大聲責問著。剛才上岸的一瞬間,她發現並不費力,也許他不拉她也能上來。    
    他聳了聳肩:你這麼發火,證明我無論什麼時候拉你,都太早了。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相互挽著在雨中走了。    
    「呵,真夠味兒的。」小莉入神了,說道。    
    「他媽的,搞藝術太容易了。你給我講點什麼?」    
    ……你不是講編故事像做夢一樣容易嗎?我給你講個夢吧。    
    宇宙沉睡了,一個女人也在沉睡。山腳下一棵枝杈奇怪的大樹下,她枕著樹根,樹根像裸露的手臂。女人夢見天地一片橙黃,一個橢圓形的太陽在燃燒。它四周的火焰是黑色的,蛇群一般舞動。太陽緩緩地從空中一點點降下來,放著熱度的巨大壓力。藍色的空氣在四散逃跑。太陽越來越巨大,越來越燙熱,黑色的火焰在女人身上盤旋飛舞,舔著她胸脯、乳房、大腿。它終於沉重地壓在了她身上。她哼了一聲,很舒服地伸展開自己的身體。藍色的綢緞般光滑的大海,綠色的草原,無邊無際的森林,肥沃的大地。一顆碩大的星星從空中直落下來,在她的夢中濺起一圈又一圈紅色波紋,一朵粉花在她臉旁慢慢開放……    
    一個男人也睡著了,在海邊臥著柔軟的沙灘。他夢見久別的女人朝他走來。她的皮膚灼亮,眼睛灼亮,微笑灼亮,她的赤腳也灼亮。她的黑髮在美麗地飄動,她在風中淡化了,消逝了。天空中出現一輪黑太陽,像無底的黑洞,它四周的火焰卻是白色的,像幾片蝙蝠的翅膀時張時收地跳動著。黑色的太陽燃燒著,天空承受不住了,翻落下來變成了大地。黑色的太陽在大地上燃燒著……    
    太陽終於燃盡了,宇宙露出一絲冷酷的、早知如此的深藍色的微笑……    
    楚新星:「這是你做過的夢?」    
    小莉:「我一邊講,一邊又發揮了。」    
    他看了她一眼:「咱倆現在該去找一張床。」    
    她怔了一下:「去你的。」    
    「不讓找床?那我寫首詩送你吧。」    
    「這什麼邏輯?」    
    「有了床,詩就消失了。沒有床,就有詩了。」    
    「那你寫詩吧。」    
    他一句句口述著把詩寫了。    
    她看著他,過了好幾秒鐘,說:我和你一起去參加筆會。我想好了。    
    


下卷:第一部分違反的是非禮的人欲

    京西賓館,坐北朝南,矗立在寬闊的復興路邊,俯瞰著長安街浩蕩的汽車流。路對面是革命軍事博物館,往東一站地是木樨地。這裡被稱為中國的「皇家賓館」,中央及全國一些高規格的會議常在這裡召開。現在開放了一些,有些具一定規格的會議也在這裡召開。    
    人生咨詢所及兩家報刊聯合召請的關於中國傳統文化的討論會在此舉行。    
    七八十位學者濟濟一堂,每日會上爭論,會下還煙霧繚繞地爭論著,時常面紅耳赤。人人認為自己在探討最重大的問題,認為自己最智慧。    
    陳曉時對此覺得很有意思。他想起一個夢,有個年輕女性問他:你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他說不知道。他隱約記得他原是個快樂的小生物,在江河裡快活地游。天地突然合一了,一片混沌,像晚霞一樣暖融融的。他被融化了,變成一個美麗的夢,稀薄縹緲。過了好長時間,才又看見自己,變成一條小魚,懶懶地游著。突然,天地重開,他看見這個世界了。他看見天空在搖晃,大地在搖晃,周圍的房啊樹啊在顛簸,黑色的大鳥可怕地呼嘯而過。無數慌張的面孔在周圍閃動,驚懼的眼睛像一群群流星掠過。他只注意面前這雙經常俯視自己的善良的眼睛,她被夾在人流中,正懷抱著自己匆匆走著。天黑了,擁擠不堪的狹小空間。滿地的胳膊、腿,到處是呻吟啼哭,是臭烘烘的氣味兒(只有她身上的氣味讓他感到安心,好聞)。一雙嚇人的大皮鞋底從頭頂上邁過,又一雙瘦小的腳從頭上邁過。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衣服,粗黑的鬍子,細彎的眼睛。他睡著了,又覺得自己在顛簸中……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年輕的女性微笑凝視著他。他笑了:我知道你愛我,希望瞭解我,我這才開始給你講我的故事。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認識你的嗎?……    
    大會議廳,豪華的吊燈,大玻璃窗,天鵝絨窗簾,紅地毯。沙發兩排,圍成兩個正方形,一個「回」字。大會討論:中國文化的基本特徵和核心精神,如何評價它在現代的價值和作用?     
    一位歷史學老教授扶了扶黑框眼鏡講話了,他顯得儒雅睿智。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特徵是「禮」,或說「禮教」,「禮治」。克己復禮。從周公制禮,世世代代沿襲了下來。「禮」在中國既是社會等級、社會關係、社會制度,又是倫理道德的規範體系,還是生活方式的準則,具有一體化、普遍化、根本化的特點。我們幾千年的傳統文化模式就是它。    
    「禮」的核心內容是等級隸屬關係。三綱五常,盡忠盡孝。這種隸屬關係從政治、社會、經濟、倫理、家庭等諸方面嚴格確定一個人在社會關係網中的地位,而且嚴格規定了在這個地位上應遵循的政治、倫理、生活的思想行為準則,不可逾雷池一步。整個社會構成了上支配下、下服從上的嚴密整體,沒有任何個人的獨立意志。現代經濟、政治生活所要求的民主、自由、平等、個性以及愛情、婚姻上的獨立自主,都是與之相悖的。從這個意義上講,「禮」是保守的,是我們現代化的巨大阻力。    
    但另一方面,「禮」有沒有積極意義呢?「禮」所包含的隸屬關係,加強了整個社會的整體性,加強了人與人之間,人與家庭之間,人與國家之間的聯繫及相互依賴性,這難道不有助於加強中國人的集體觀念和愛國主義?不有助於加強中華民族的凝聚力?自古以來抗擊外來侵略,中國這種傳統文化不是起了團結人民的巨大作用?哪個民族英雄不都是在這種傳統文化熏陶下出現的?    
    一個青年學者坐在對面激烈反駁了。他叫晁南江,像棵不胖不瘦的樹。我同意把「禮」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特徵,他揮了一個手勢,像樹枝伸出一杈。然而,正因為如此,應對它進行無情徹底的批判。對它不存在一分為二的問題,它只有保守性,沒有任何積極意義。真正一分為二的辯證法是:社會處在這樣的對立中:一方面是「禮」為核心的傳統舊文化;另一方面是現代的經濟、政治進程以及相配合的現代意識。「禮」起什麼作用?任何一個人都被嵌在社會的一個網絡點中,毫無獨立性,沒有自由權利,左右不能移動,更不能犯上。對上是絕對服從,對下是絕對支配。符合這規範的是「禮」是合理,違反的是非禮的人欲,要滅絕才對。這造成國民性的主奴根性。人人都有當主子的一面,又有當奴才的一面——除了最高的皇帝,只當主人,除了最低階層的婦女,只當奴才。    
    現代化進程與「禮」處處衝突。一,平等原則與等級制度的衝突;二,法治和人治的衝突;三,民主與忠孝的衝突;四,個性與絕對整體性的衝突;五,競爭與封閉的衝突;六,創造性與保守心理的衝突;七,人生自由與封建隸屬觀念的衝突;八,愛情、婚姻、家庭中的新觀念與舊道德的衝突;九,政治上求實的新理性與舊的政治倫理規範的衝突;十,公民意識、參政意識與奴性的衝突;十一,個人奮發進取與舊的道德形象模式的衝突。你們看看,現代化進程的哪一支矛不指向傳統的「禮」?中國人現在愚昧就愚昧在「禮」上。    
    那日本呢?有位年輕學者瞪著凸出的眼睛反詰了:日本現代化了吧?但它的企業中、社會中,不是吸收採納了許多源之中國的儒家文化?    
    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特徵和核心究竟是什麼?    
    眾說紛紜。    
    是「實用理性」;是「典型的理想主義」;是「人本主義」;是宋明時期的道學;是對人倫關係的重視,「互以對方為重」,「以社會整體為本位」,完全不同於西方的「自我中心」和「個人本位」;是「作為主導心理的入世思想」與「以倫理道德為中心的精神支柱」;……    
    是「人文主義」。這種觀點有不止一個人提出。又有激烈爭論。


下卷:第一部分靈魂深處鬧革命

    有人說:中國的人文主義是與西方的人文主義迥然不同的。西方的人文主義,把人看成是獨立的,有著思維、行動、情感、意志自由的個體;而中國的人文主義則把人看成是群體、社會整體的一分子。中國傳統文化也強調人的價值,人的理想境界,但這一切要在整體中,在確定的位置上,以確定的倫理道德關係來實現。我們至今講理想,不都講與社會、國家、民族的關係嗎?這就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文主義。如果說西方的人文主義強調自由,平等,民主,權利;中國的人文主義一貫強調整體,和諧,義務,貢獻,犧牲。我認為東西方這兩種人文主義應該取長補短相結合,這樣才能形成既具有獨立的人格(東方所缺少的)又具有社會的人格(西方所缺少的)的完整的人文主義。    
    又有人反駁說:我反對這種抽像的、非歷史的比較和結合理論。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文主義是建立在小農為主的自然經濟基礎上的,它不能產生任何民主思想,而只能產生家長主義,最終導致的或者說供奉起來的是王權。一盤散沙的小農經濟沒有任何橫向的經濟、社會聯繫,只被王權的統治網「組織」起來。全部人文主義思想就是人的道德的自我完善,視此為最高幸福。淨化自己,規勸自己,改造自己,適應社會整體,說到底是獻身於王權。所以,人失了血肉,失了個性。這種傳統文化不還在影響現代生活?「文化大革命」中「靈魂深處鬧革命」,「狠鬥私字一閃念」,不都是它的翻版?    
    杜正光的眼睛在眼鏡後面閃爍著笑意。他也發言了,極力顯得豪爽,對所有人都挺哥們兒似地:我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應該一分為二,對於封建禮教應該批判,可另一方面,中國傳統文化強調「天人合一」,「知行合一」,「情景合一」,三合一吧,這是深刻的宇宙觀,完美的人生觀,獨特的美學觀。還有,強調「剛健有為」,「崇德利用」,「和與中」,這也都是我民族文化中有價值、有活力的方面。    
    陳曉時眼睛突然亮了,看見「她」來了。挺拔的身材,晨光中透亮的小樹。「她」拿著暖壺沉靜地走過一個個座位,往茶杯裡倒水。他覺得自己該發言了。看見「她」倒完水,背著雙手靜靜地靠牆站住,目光朝這兒。他接過了話題。    
    電影文學劇本初稿寫好了,交導演看,杜正光跑來參加京西賓館的討論會。他喜歡交際,石英也跟著他。她不是會議的正式成員,哪個房間有空她就在哪兒睡。整天在興奮中。    
    石英來北京次數少,杜正光卻對北京十分熟悉,領著她逛。軍事博物館?不感興趣?就在賓館對面,轉轉吧。堂堂皇皇一座大樓,東西兩翼,四層,中央,七層樓,上面一座尖塔,頂托「八一」軍徽。一進大門,中央大廳內是毛澤東紀念館,偉人的石膏像,幾百幅照片。前廳東側,一樓,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館,二樓,抗日戰爭館,三樓,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館,一共五千多件文物及圖片:照片,文件,手稿,毛澤東等領袖們用過的油燈,手槍,望遠鏡,八路軍的臂章、胸章,各種武器裝備,蔣介石逃跑留下的總統辦公室的印章。前廳西側,一樓,綜合館,二樓三樓未開。中央大廳門外,左右兩個廣場,陳列著歷次革命戰爭中使用和繳獲的大炮,坦克,飛機。    
    杜正光講了一圈。他的歷史知識有限,可在石英面前足以充當權威。然後呢,他領她去坐地鐵。北京站——崇文門——前門——新華街——宣武門——長椿街——禮士路——木樨地——軍事博物館——立新路——萬壽路——五棵松——玉泉路——八寶山——八角村——古城路——蘋果園。到頭了,到地面看看。然後再往回坐。天黑了,他們在西單找了個小吃店隨便吃喝了一點兒,又坐地鐵,在一個人少的站下了車,坐在站台長椅上說話。    
    兩個人發生了衝突。石英隨身背的小皮包內放著杜正光先後寫給她的幾十封信,鼓鼓囊囊一包。杜正光發現了:「你怎麼隨身帶著,不怕丟了?」    
    「我就是放在家裡不放心,怕他們翻,才帶出來的。」    
    「給了我吧。」    
    「不,你又銷毀。」    
    「我這次不銷毀還不行?等離開北京回去了,就還給你。」    
    結果,杜正光當著石英的面就把剛要到手裡的信一封封撕碎,扔到站台的果皮箱內。兩人吵了起來。「偽君子,我越來越不相信你。」石英氣急了。    
    「不相信,咱們就拉倒。」杜正光轉身一個人氣呼呼走了,一溜上台階出了站台。他站在街邊,背對著地鐵出口處用眼睛的餘光注意著。過了一會兒,看見石英低著頭上來了。他裝作沒看見,急匆匆朝前走著,要甩掉什麼一樣。走了好遠,在街邊一張石凳上坐下。不出所料,沒多會兒石英就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面前了。    
    「你跟著來幹什麼?」他惡狠狠地問,他知道怎麼治她。    
    「我錯了……」


下卷:第一部分訴說痛苦賺取同情心的男人

    目前,對中國文化興起了一股研究的新熱潮。陳曉時講道。各個領域都在大談「文化」,可以說是「文化熱」吧。文化熱出現的原因是什麼呢?簡單說,是民族有了生存危機感,所以有了全體性的自省,但更深刻、更具體地說呢?這就是我想談的第一個問題。如果我們考察了中國幾千年的歷史,近代史,1949年解放以後的歷史,「文化大革命」史,以及這幾年的發展,就可以看到答案:    
    一,中國傳統文化一直影響著中國近代、現代的經濟、政治、社會生活,在「文化大革命」中集大成地發展到了頂峰,走不下去了,破解了,中國各階層,特別是思想文化界都痛感需要重新認識中國文化。    
    二,西方文化的引進,分解了中國文化,又樹立了一個全新的參照系,造成了研究中國文化的新角度和熱情。    
    三,現在開始的經濟、政治改革,必將觸及文化,改革文化。    
    四,因為西方文化的巨大滲透及影響,因為中國傳統文化受到衝擊,出現一種恐慌:怕失去中國傳統文化,於是就有人去尋根。    
    五,由於想在世界文化交流中顯示個性,顯示影響,而日益重視民族文化。    
    六,西方文明在精神上的危機,使得世界上有一批學者把目光轉向東方,中國。    
    研究文化,「文化熱」,其實是一場鬥爭,動力是由那些中國傳統文化的批判者提供的,他們激起了捍衛者的反作用。對傳統文化的批判者都渴望改變自身及民族的處境,這種文化批判的本質是「維新」。文化的批判含著對舊的經濟秩序、政治秩序、社會秩序,包括舊的倫理道德秩序的批判。既是觀念上的鬥爭,也是利益的鬥爭。這就是我談的第一點。    
    我要說的第二點是……    
    「她」是賓館的服務員,叫鄒芮琴,二十歲。他們怎麼認識的?他第一次發言時,她就這樣遠遠地背手靠牆站著,眼睛明亮地朝這兒看著。散會了,人們說說笑笑往會議廳外走,她看見他了,衝他笑笑,他也笑笑,站住了。有了最初的交談。他發現她是個非常開朗質樸的姑娘。他喜歡上她了。    
    第二次,早晨他在賓館的院子裡散步,她迎面走來了,穿著短袖運動衣,短運動褲,滿面汗津津。跑步去了?「我們要賽籃球,我練球去了。」你打得好嗎?「我是我們這兒的主力呢。」她快樂地笑了。他更喜歡她了。    
    晚飯後,她來電話了:「你看電影嗎?」如果你陪我一塊兒看,我就看。要不我就不看了。她在電話中笑了:「是一塊兒的票。」倆人看電影了。她挨著他坐,不斷看著他。她出去了一趟,暗黑中回來,塞給他一支雪糕。電影散場了,隨人流往外走,他熱了,脫掉外衣。她伸過手:「我幫你拿著。」然後挽著他出了影院。不少熟人和她打招呼,她也大大方方地致意,並不理會他們打量她挽著一個男人的目光。他們來到了復興路上,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    
    「你挺大方的。」他說。    
    「挽著走路怕什麼?」    
    「你戀愛過嗎?」    
    「沒有。」    
    「如果有人吻你呢?」    
    她垂下眼看著腳面:「不知道,可能會有點緊張。」    
    他善良地笑了:「你像個小中學生。」    
    「我是中學剛畢業——前年。你有小孩嗎?」    
    「有,男孩。」    
    「肯定很聰明吧?」    
    兩個人聊著,他講了許多,她也聽了許多。    
    「真感謝你這樣幫助我,」她說。    
    「感謝什麼?我這樣講話,對於自己也是一種享受。」    
    「為什麼?」    
    「暢快地講話,有人理解和崇拜,又是年輕人,而且是個可愛的姑娘,這不享受嗎?」    
    她笑了:「你說話真逗。」    
    「我和你說了這麼多,你知道目的是什麼嗎?……不知道吧?說穿了,就是企圖得到一個年輕姑娘的崇拜和愛慕,這是真正起作用的心理動力。和其他男人差不多。我的理智只不過是願意揭露它而已。」    
    「我特別喜歡聽你講話。」    
    「願意我對你今後的生活提點忠告嗎?」    
    「願意。」    
    「你今後一定要防止輕信的錯誤,你的性格容易犯這種錯誤。對於那些能說會道的男人,對於那些善於用訴說痛苦來賺取同情心的男人,你都要有所戒備。」    
    …………


下卷:第一部分批判的無情與徹底

    他在夢中對那個年輕女性講述起自己的故事:他記得四五歲時就見過她,在一張洋畫兒上。她是一個仙女,穿著漂亮的盔甲,舞著雙劍,領著無數天兵天將在海上破浪前進。海水沒到她的大腿。她後面是無邊的天空,滾著白雲,是大海,翻著白浪。她破浪而來,英姿勃發。他看著她,感到一種神秘的、隱隱的激動。    
    你看什麼呢?表妹嬰嬰突然在他身後出現。    
    沒看什麼。他放下洋畫兒,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我爸爸來了,你去問為什麼嗎?    
    去。    
    他喜歡問為什麼——從會說話開始。    
    天為什麼會下雨、颳風、迷霧、早晨亮、夜晚黑?人為什麼有男也有女?公雞為什麼打鳴,母雞為什麼下蛋?樹為什麼沒公母?我是從媽媽身上哪兒生出來的?蟋蟀為什麼會叫?螢火蟲為什麼發光?象棋中為什麼車要直走,炮要翻山,馬要走日,相士將不能過河,卒過了河才能橫走?    
    他兩三歲時,有時一口氣就問一上午。大人們常常愕然:是不是中邪了?唯有他媽媽毫不為怪:他生來就是這樣。    
    卒為什麼過了河才能橫走?不過河橫走,就會亂了套。過了河橫走就不亂套?過了河就亂對家了。自己家為什麼不能亂?不亂才好打仗?對。那車馬炮橫走不一樣亂?他們亂沒關係。為什麼卒亂就有關係?卒最小嘛。最小就不能橫走?這是規定。誰規定的?古人規定的。為什麼要聽古人的?古人最先說的。那我現在最先說卒可以像車一樣走,別人聽嗎?你說當然不行。為什麼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嘛……    
    他發現:沒有一個問題能問到底,大人不可能一直回答下去。    
    嬰嬰,我長大了,一定要問下去,問到底。他不止一次看著星空憧憬地對表妹說。一顆流星劃破夜空不見了。走,咱們找它去。他們在流星消失的田野裡到處尋找。它是亮的,應該能找到。他想知道:流星是不是石頭,會不會燙手?然而,整整一個夏天,他們沒有找到一顆流星。在夜晚的田野中閃亮的只是螢火蟲……    
    鄒芮琴平躺在床上,凝望著窗外的月光遐想著。同屋的幾個姑娘都已睡熟。她伸直腿,抬起來欣賞著。大腿,小腿,繃直的腳面,很長,很直,很健美,像芭蕾舞演員。放下左腿,又抬起右腿。反覆輪換著,欣賞著。她又站起來,脫下背心只戴著胸罩,走入窗前銀子般的月光下,上下左右地端詳自己,真乾淨,真年輕。微笑著,她趴到窗台上看月光。蟋蟀在歌唱,樹啊,草啊,花啊,靜靜的,夢幻的,夜色真美。她心中生出無限柔情,二十歲這個年齡真好。她不希望年紀再大了,永遠這樣才好。    
    她眼前又浮現出陳曉時的形象,他微笑著。她想著什麼,眼裡不時漾出憧憬。過了好久,不知想到什麼,微笑消逝了。她目光恍惚了,陷入若有所失的惆悵中……    
    陳曉時繼續講著話。第二個問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解剖。第三個問題,深刻全面地估計文化的發展規律。第四個問題,我們對傳統文化的態度。    
    我們對傳統文化應持的態度,就是歷史採取的態度。    
    在歷史上,中國傳統文化起過合理的作用。它存在幾千年,不是沒有道理的。而現在,歷史對其提出了否定、批判。我們這麼多人的批判發言,這幾年來各個領域的批判,都是歷史在執行對傳統文化的批判。    
    中國傳統文化綿延幾千年不是偶然的,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在近代、現代遭到批判,同樣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是歷史首先提出的,我們的聲音是歷史賦予的。自覺到這一點,就可以更有力地實行這一批判。實際上,西方文明的進入,經濟關係、政治關係方面的批判,早就在對傳統文化進行批判了。    
    歷史的發展本質是批判的,就如生命,每時都在批判這一瞬間,在批判中同時發展著新一瞬間。這新一瞬間正是通過批判,吸收並綜合了舊的一瞬間。    
    我們必須對「批判的繼承」這個口號的通常意義提出質疑。在這個口號下,辯證法被簡單化為機械的一分為二:對傳統文化否定一部分,肯定一部分。似乎全部工作只在劃一條分界線。好比吃飯,剔除骨頭,吃下肉,就是批判的繼承。其實,深刻徹底的辯證法表現在:全部吃下去的肉,都要被我們的腸胃進行批判。一切都被分解了,改變了,重建了,更新了,原來意義上的肉不存在了。所以,我們停留在區別傳統文化什麼該批判,什麼該繼承,是非常懦弱的,甚至是空洞偽善的方針。我們要做的工作,是對整個文化進行徹底的批判。如果其中有什麼因素今後留下了它的影響,那也完全是被重建了、更新了的。    
    現在唯一要強調的是批判的無情與徹底。……    
    


下卷:第一部分黑色的大江在神秘地旋轉

    夜晚,他和鄒芮琴又在復興路上散步。「你小時候什麼樣,可聰明了吧?」她突然問。他笑了:還沒人問過我小時候的事呢。「我想知道。」    
    可以。我喜歡研究人的童年,那是研究人的好辦法。我小時候的事可多了,講哪方面呢?我很小時住過南京,二層樓上,紅色的地板地,家裡買了一套新傢俱。爸爸媽媽一出去就把我鎖在家裡,有時還把我綁在沙發上。(「為什麼綁起來啊?」)怕我調皮唄。我每次被鎖在家裡,都要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我從來沒有安分過。我喜歡把家變來變去,箱子裡的東西全翻到地上,床上的東西放沙發上,沙發上東西裝箱子裡。我喜歡爬上爬下,攀登一切可以攀登的高度。我不喜歡秩序,不喜歡被管制,不喜歡被囚禁。我至今不喜歡被「囚禁」在任何地方。不管是用鎖、用房間、用戶口、用工作、用事情、用倫理、用義務、用感情,用一切東西來囚禁我,限制我,我都在心理上反抗。從小養成的。    
    幼年時,我跟著父母跑了很多城市,經常搬家。    
    顛簸的火車,發藍發冷的天空在車窗外掠過著。路邊的樹掠過著,長堤掠過著,長堤上長滿了草。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在車窗外掠過著,大地旋轉著,山在天邊慢慢旋轉著,河流湖泊在大地上移動著。天已經黑了。車廂內的燈光昏黃。在座位之間用箱子搭成了小床,他便睡在那兒。父親靠著座位瞌睡,母親在照料他。人們亂哄哄地擠來擠去,一個農村婦女抱著嬰兒倚在車窗睡著了。她的嘴半張著,很癡憨的樣子。下了火車,又換馬車。這是在南京城裡了。馬在前面拉,車在後面像個小轎,和媽媽坐在裡面。馬車伕揚鞭趕著。住了沒多久,又離開南京了。那一天是夜晚。家裡來了許多客人,記得有樓下那個醫生。吃飯,忙碌,馬車、汽車來了,搬東西,從樓上到樓下,亂糟糟。汽車在街上飛馳,顛簸,路燈在街上掠過,大概是到了長江邊的碼頭。黑暗的大江,燈光閃爍,如夢境一般,覺得它特別大。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夜晚,多少年後,始終如夢般在眼前出現。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都是影影綽綽的。睏倦中好像到了船艙。只覺得江面很高,就在舷窗下,黑色的大江在神秘地旋轉著。時間很長,又很短,似乎是過了江,大江在他印象中是那兩岸稀稀疏疏的燈火劃出來的。後來到了北京,又到瀋陽。瀋陽在他印象中是一幢陳舊的、沒有生氣的五層樓房。噢,我給你講一件有意思的事吧……    
    他突然停住步,看見杜正光迎面走來。後面遠遠的,灰影一般跟著石英。「你們怎麼了,拉開距離了?」陳曉時問,他大概猜到了緣由。    
    「我走我的,她走她的。」杜正光火氣挺大地說道。    
    石英在街邊遠遠站住了,杜正光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陳曉時走到石英面前:「又吵架了?」    
    石英低著頭用腳輕輕蹭著小草,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陳曉時看著她,想到了兩年前的秋天。    
    


下卷:第一部分那是送殯的隊伍

    天高雲淡,群山起伏。離小城不遠的山地裡,一個黃土□上坐著五個人,杜正光,他妻子薛惠敏,他七十多歲的老母親,他四歲的女兒。第五位是他的同學,遠方來客陳曉時。他們是星期天來郊外遊玩的。這會兒鋪著一塊藍塑料布,圍坐在已經收割了的莊稼地裡,在他們中間散亂攤放著吃剩的麵包香腸、水果汽水。    
    已是下午,太陽偏西,可能是玩興已盡,他們有些疲倦,天地顯出一片遼闊無邊的寂靜來。黃土高原溝溝□□地展開著。像凝凍住的黃色海洋。在西面平緩化為煙靄浮罩的小城市,在東面擴展到天邊,拱起綿綿的青色山脈。    
    真靜,能聽到耳鳴。    
    北面一兩里處,壁立著一段雄奇的石崖,是一千多年前鑿就的一孔孔巨大石窟,能依稀看見石窟中那一座座大石佛大慈大悲的微笑。    
    廣闊的寂靜中隱隱地傳來一種聲音,極遠的,似乎是嗩吶吹奏的樂聲。眺望的目光終於看到:在遠處山脊上一行穿著白衣服的人,像一線小白點在緩緩移動,那是送殯的隊伍。似乎還聽到了嚎哭,若有若無。白色的隊伍沿著山脊緩緩移動著,越來越遠,越來越高,又沿著山脊慢慢落下去,一點點消失在山脊後面。嗩吶聲越來越細微,終於一點都聽不見了。    
    老太太人老眼不花,這會兒收回目光,盤腿坐在那兒歎了口氣,嘮叨道:「人活著就是一輩子,活過去就活過去了。」    
    杜正光正撐著頭很舒服地躺著,這時抬起頭很爽朗地一笑:「媽,您說的可真是句大實話,誰能活兩輩子?」他慣於用笑來活躍氣氛。這是他的魅力。他笑夠了,話才接上:「不過,現在人長壽了,一般都能活八九十歲,像媽媽這樣的,肯定能活一百歲。要和過去的人比起來,這就差不多頂兩輩子了。」    
    「過去得癆病,沒辦法治。」老太太沒有笑,感歎地添了一句話。    
    不知為什麼,誰也沒再說話,遼闊的秋天露出一絲初現的肅殺。    
    陳曉時側身很愜意地斜躺著,隔著塑料布能感到土地的溫意。山,雲,風,陽光,土地,樹木,莊稼,田埂,鳥雀……他神思恍惚地沉浸在黃土高原的秋意中。    
    眼前的一家三代四口人像一幅畫。老太太頭髮花白,但精神健朗,她拿著一個旅行水壺讓小孫女喝桔子水;四歲的茸茸長著紅蘋果一樣的圓臉,正聚精會神地玩耍著小石子兒;薛惠敏靜靜地坐著,一下午就沒聽她有什麼言語,一邊慢慢地織著毛衣,一邊含著善良的微笑,顯得端莊樸實又有些憔悴;杜正光則依然側躺著,笑看著自己這一家人。    
    這是一幅天倫之樂圖。可為什麼自己稍一瞇眼,那一絲冬天一樣的黑色就在後面隱隱微現呢?這是什麼幻覺?杜正光凝視妻子的目光中似乎露出了瞬間的冷靜觀察?    
    不,只有一片幸福,再沒有比這寂靜天地間融融洽洽的一家人更顯得和諧的了。    
    突然,遠處傳來快節奏的叮鈴鈴聲,一輛自行車沿著田間小路飛快地左右迴旋著騎來,一個姑娘的紅色風衣像旗幟一樣飄動著,一條狗跟著她快活地跑著。    
    「杜老師,你的信。」車到,跳下一個生氣勃勃的姑娘,大黃狗在她身邊搖著尾巴轉來轉去。    
    「什麼信?」杜正光一邊起身接過信,一邊給陳曉時介紹道,「這是石英。這是陳曉時——你可能聽說過他的大名——我和惠敏過去的同學。」    
    看見陌生人,石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姐,你給誰織毛衣?」她挨著薛惠敏坐下,親熱地問。    
    「給茸茸織。」薛惠敏慢言慢語地答道。「哪兒來的信?」她看了丈夫一眼,隨便問道。    
    杜正光正注意看信,沒回答。    
    「是《時代》編輯部來的。」石英代為回答,「肯定是杜老師的中篇小說要發表了。」    
    「你怎麼知道?」薛惠敏問。    
    「我也收到他們一封信,讓我去改小說稿。」石英壓抑不住興奮,「我給他們寄過一個短篇,就是上次杜老師給我看過的那篇,我和杜老師一天寄去的。杜老師,他們已經決定用你的稿了吧?」    
    杜正光看完信隨手疊好,又想到什麼,把信遞給了妻子,「他們也讓我去改稿。」他轉頭沖陳曉時一笑:「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說,《時代》決定用,但是又要我去編輯部作些修改,可能嫌有些地方太尖銳了吧?」    
    「為發表,總得有所妥協吧。」陳曉時說。因為這個漂亮的姑娘,杜正光的倦淡一下消散了,變得容光煥發,微凸的眼睛幽默地閃著微笑。陳曉時心中也笑了笑。同時他還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也坐了起來:「那你們也要去北京了吧?」    
    「看來得去。」杜正光說,「要不,他們不給你發啊。」    
    「杜老師,我和你一塊兒去吧,明天就走。」石英興奮地說。她對他稱老師並不奇怪:杜正光比她大十多歲,她在學習寫作,時常請教他。    
    「你們如果明天走,咱們就能同車了。」陳曉時說道。    
    「咱們就明天走吧,杜老師。」石英顯得急不可待。


下卷:第一部分要發表處女作了

    「瞧你急的,要發表處女作了,就像小孩過年一樣。」杜正光揶揄道,「不過,咱們來不及,總不能一拍屁股就走吧。」    
    「怎麼來不及?我今天就去給咱倆請假。星期天也沒關係,我去找領導。」    
    杜正光笑了:「急也不在乎這一天嘛。還是過一兩天走吧。」他轉過頭,「陳曉時,你不用等我們。我到北京再去找你。」    
    陳曉時說:「行,北京再見吧。」杜正光並不願意和自己同行,這裡的奧妙是可以想到的。他心中笑了笑,不禁又看了石英一眼。    
    很可愛的姑娘,她的到來使整個氣氛都變得活躍熱鬧起來。    
    石英抱起茸茸和大黃狗一起玩耍。    
    「黃黃,」她吆喝著大黃狗,「臥下,臥下。」狗聽從地臥下了。她抱著茸茸往狗背上放,「茸茸,別怕,黃黃不咬人,分開腿騎在它背上。大姐,」她轉頭沖薛惠敏一笑,「你別怕,摔不著。杜老師,你說什麼?怕把狗壓壞?不會,真的沒關係。」她哄著茸茸,「茸茸,你坐好,我扶著你。黃黃,起來。」狗站了起來,「走,慢一點。」黃狗走起來,然後慢慢跑起來。石英雙手扶著茸茸跟在黃狗後面轉圈跑著,一邊跑一邊笑。茸茸也咯咯笑著。石英一步沒跟上,在田埂上絆了一下,仰面摔倒了。她雙手緊抱的茸茸摔在她懷裡,大黃狗停住步,搖著尾巴回頭看著。    
    石英躺在地上開心地大笑,茸茸在她懷裡也笑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好不容易停住笑,石英抱著茸茸拍著身上的土站了起來。    
    那邊山坡上響起高亢婉轉的民歌,遠遠望去,一個穿紅運動衣的農村小伙子在梯田上慢慢趕著白雲似的一群羊。人們都靜了,是一首情歌,在黃土高原上遠遠近近地響著,描繪出天高地闊和古莽蒼涼。    
    糖包的油糕蘸上蜜,    
    咱二人成了好夫妻;    
    落花生角角剝了皮,    
    心上的人兒就是你。    
    …………    
    歌聲使人心醉。    
    石英眼裡噙滿淚水,她放開懷抱著的茸茸,掠了一下頭髮向前走了幾步。人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突然,她略提了一下身子,放聲向著那遠處的山坡唱了起來。    
    青青楊柳風擺浪,    
    死去活來相跟上;    
    河灘石頭海裡的水,    
    我心中愛誰就是誰。    
    …………    
    她唱完了。歌聲淒越婉轉,在淡淡雲天繚繞。人們都期待地凝視著對面的山坡。白雲似的一群羊在緩緩移動。    
    對面山坡上的歌聲很快響了起來:    
    三顆顆星星一擺六六地升,    
    年輕人兒愛著年輕人;    
    柳葉葉落在樹根底,    
    天南地北想著你,    
    …………    
    因為有姑娘對唱,歌聲中明顯增添了剛才沒有的激情。    
    陳曉時極為熱切地轉回目光看著石英,這種北方農村的對歌,他還是頭一次見。石英有些興奮地挪了挪腳,清了一下嗓子,很快又唱起來:    
    頭茬茬韭菜長不高,    
    二茬茬韭菜冷水澆,    
    旁人都說咱倆好,    
    為什麼撂下妹妹光你跑。    
    對面的歌聲接著她的餘音就響了起來:    
    牆頭上種穀我回不過牛,    
    提起出門我淚長流,    
    不是我狠心撂下你,    
    因為我家窮走西口。    
    石英更為興奮地緊接著唱了過去:    
    冰蓋的房子雪打的牆,    
    咱二人相好概不長。    
    對面的歌聲又高亢地對了起來:    
    你在家裡我在外,    
    哥哥定要回家看你來。    
    石英接著唱:    
    燈瓜瓜裡沒油點不著燈,    
    哥哥你出門妹心疼,    
    拉住你的衣襟握住你的手,    
    眼裡頭流淚我開不了口。    
    歌聲消失了,天地間重新歸於寂靜。好一會兒,對面突然響起長長的吆喊聲:「哎——……」那聲音千坡百梁地彎轉繚繞,最後惡作劇的一聲「嗨嗨」,戛然而止。


下卷:第一部分他心中預感到了什麼

    石英凝望了一會兒,高興地轉過身:「我打敗他了。」    
    「太棒了。」陳曉時從沉醉中醒來,拍著手由衷讚道。    
    「石英,」杜正光伸手擺了一下,似乎是怕陳曉時打斷他的話,「你這嗓子真夠棒的,只要稍微練練,肯定能把現在的全部歌星掃下台。」    
    「我不想當歌星,我想搞文學。」石英撲騰一下在茸茸身邊坐下,抱住她,「姨唱得好嗎?」    
    「好。」    
    「石英,你再給大夥兒唱點什麼聽。」杜正光像喝了酒,興致勃勃地不停話。    
    「我來唱個兒歌吧。」石英調皮地說。    
    「正光,」薛惠敏一直沉靜地織著毛衣,這時頭也沒抬地開了口。    
    杜正光扭過頭看著妻子。    
    「你改稿能不能不去北京,讓他們把稿寄來?」薛惠敏抻了一下毛線,慢條斯理地問道。    
    杜正光怔了一下,「那怎麼行?又不是人家求著我發表。我現在還沒那麼大譜。」    
    薛惠敏沒有再說什麼。「茸茸,你別在阿姨身上黏來黏去。」過了一會兒,她平和地說道。    
    石英還在興奮中。「來,茸茸,姨再抱你去騎黃黃。」她說著一躥,站了起來。「黃黃。」她叫著蹲在不遠處的狗。    
    杜正光瞟了妻子一眼,笑著嗔斥道:「石英,你就不會安靜點?坐下喝點水,別弄得我們大夥兒都不得安寧。」    
    石英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天地又安靜下來。石英雙手撐著下巴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大黃狗臥在一旁,眼前一棵殘留的谷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沉甸甸的穗子,不遠處的地裡,出現了一輛馬車。一個健壯的漢子在一捆捆往車上裝著收割下的谷子,一個四五歲的男孩跟在後面拾著谷穗。    
    這個景象中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人們。    
    「我發現這個畫面中有個最打動人的主題。」陳曉時說道。    
    「什麼主題?」杜正光問。    
    「父與子。」陳曉時答道。    
    「想你兒子了?」杜正光笑著問,他想轉移話題,因為他只有女兒。    
    「是。」陳曉時笑了笑,「沒有兒子,不能延續自己的生命,我覺得對於我是不能想像的。那樣太遺憾了。」    
    「不過,有女兒挺好的。」過了一會兒,杜正光說道。    
    「那當然。」陳曉時醒悟地一笑,「我也同樣喜歡有女兒。」    
    「到五六十歲的時候,能有個女兒攙著我散步,我覺得那是晚年最大的幸福了。」杜正光說道。    
    陳曉時不禁看了看面色有些憔悴的薛惠敏,突然有了一絲不安。    
    他心中預感到了什麼。    
    


下卷:第二部分學習她崇高的愛國精神

    吳鳳珠追悼會於下午三時在心理研究所的小禮堂舉行。完全按照現時追悼會的標準程序。    
    會場佈置得肅穆莊嚴,正中懸掛著吳鳳珠的大幅遺像,遺像下安放著吳鳳珠的骨灰盒,兩旁擺著一些鮮花及松柏枝。范書鴻率子女范丹妮、范丹林獻的花圈擺在骨灰盒前,會場兩側擺滿了花圈。    
    心理研究所黨委書記岳楷誠,新調來的副書記肖德一,研究所全體人員,吳鳳珠生前好友,親戚、老同事,共二百多人出席了追悼會。大多數人來自北京,少數人是從外地趕來的。法籍華人學者鄧秋白夫婦,還有幾個在國外的老朋友,發來了唁電——這來自海外的弔唁,使追悼會提高了規格。    
    為了使追悼會更隆重些,范書鴻一家這些天來一直在四處奔忙。地點,規模,能來的人數,花圈數,會場的佈置,哀樂,黑紗,鮮花,松柏,都是他們所操心的。一次又一次和心理研究所交涉,自己也動用各種力量、手段、聯繫,往各處發信、發電報,廣為通告。孟立才也來了:「需要我幫什麼忙?」范書鴻沒拒絕。是誠意,該接受。看著今天來了這麼多人,送了這麼多花圈,海外唁電也終於收到了,他感到安慰。    
    黨委副書記肖德一挺直了很高的身體,宣佈追悼會開始。哀樂,肅立,默哀,沉痛悼念。    
    接著,儀表堂堂的書記岳楷誠用手梳理了一下油亮精緻的中背頭,走到麥克風前,沉痛地致悼詞。    
    ……已是下午兩點多了,追悼會就快開始了,范書鴻站在禮堂門口迎接著各方來人。有許多是老同事老關係了,雖然大都在北京工作,居然一二十年沒見過面了。天下的事情就是這樣,似乎都沒顧上。    
    年齡相近,資歷相仿,關係深久,誰都能想像出別人的現狀吧,及至見面,才發現境遇迥然,天壤之別。都有了陌生感。    
    這一位,在國防科委任著很高的職務,坐著豪華的進口小轎車來了。車身珵亮,一派瀟灑,車穩穩地停住,前面車門裡迅疾幹練地下來一個年輕的警衛,敏捷地拉開後門,從裡面走出了他。很健康,很樸素。與范書鴻相視了一下,相互認出。他上來一把握住范書鴻的手:「書鴻,……望節哀。」    
    范書鴻希望今天多來幾輛這樣的高級轎車,顯出悼念的隆重吧。    
    這一位老同學,是在一個工廠裡當總工程師。二十年前就是部裡的總工程師,二十年後竟到一個工廠當工程師了。這曲線讓人有很多想像。他坐一輛吉普車來了,不知是前兩天下雨跑哪兒了,車身上滿是泥漿,停在幾輛小轎車旁,顯出寒傖來。    
    又來了幾個,走著來的,滿臉汗水,都是擠公共汽車的吧。    
    這位,叫陸世琦,戴著副舊式黃框眼鏡,眼鏡腿上裹著白膠布,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下了車,佝僂著身子推著,滿臉溝溝壑壑,四處張望著。見著范書鴻了,兩人相認出來了,說的話卻是:「這車子放在哪兒?」就放這路邊吧。「沒支架。」那靠那邊牆上吧。「沒鎖不要緊吧?」然後,才上來握手慰問。他一直在學校當老師。    
    又有一位,坐著輪椅被女兒推來了。范書鴻連忙迎上:你還來了?「該來啊。」    
    都看到別人老了,又看到地位的差別,親密中有尷尬。劣境者有劣境者的尷尬,優越者有優越者的尷尬……    
    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悼念新中國第一代女心理學家吳鳳珠同志。    
    吳鳳珠同志是四川重慶人……出生年月日。家庭。少年時代。青年時代。追求科學文明、社會進步,出國赴歐洲留學。熱愛祖國,毅然返回新中國,參加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幾十年來的工作。吳鳳珠的生平是簡扼而又詳盡的,評價是周到而又褒揚的,岳楷誠的聲音是極其哀痛的。    
    (女秘書姚鳴鳴不滿地發著牢騷:「這悼詞怎麼寫啊?這種官樣文章真難寫死了。」    
    岳楷誠在辦公室踱了踱,站住:「這有什麼難寫的?給你,參考著寫。」他找出一張報紙,那上面登著對一個追悼會的報道和悼詞全文。    
    姚鳴鳴拿過報紙掃了一下,不耐煩地說道:「也是『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對吳鳳珠能用『無比沉痛』嗎?人家——」她一指報紙,「是國家級的。」    
    「把『無比』去了,就寫『今天,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嗯,不好,還是加上『無比』吧。這不是原則問題。一個普通同志的逝世,無比沉痛也是可以的。」    
    「對她的評價呢?」    
    「評價當然要盡量高一些,人死了嘛。不要寫得那麼具體,原則地寫寫,那不更好寫?」    
    「明天下午三點開追悼會,全所人都得去?我不想去了。」    
    「那你明天可以請假嘛。」    
    「那明天下午四點的電影呢,你不陪我去看了?」    
    岳楷誠看著這個小模小樣的女秘書,走近安撫著她肩膀:「我準時去,絕不遲到一分鐘,追悼會頂多半小時就開完了。」)    
    悼念吳鳳珠同志,我們要學習她崇高的愛國精神和優秀的道德品質。


下卷:第二部分勇於吸收先進思想

    吳鳳珠同志一貫熱愛祖國,熱愛人民,對新中國的事業充滿了感情和責任心。幾十年來,她始終兢兢業業,努力工作,對我國的心理學發展作出了她特有的貢獻。    
    (「就用『特有的貢獻』吧,這樣最恰當。說重大貢獻和卓越貢獻,都不符合事實,容易造成矛盾。說『一定的貢獻』似乎評價又太低了,太冷淡了。啊?」他對姚鳴鳴說道。)    
    吳鳳珠同志一貫對工作極端負責任,對同志極端熱忱。在幾十年的工作中,為中青年學者樹立了楷模。    
    吳鳳珠同志在學術上一貫認真探求,一絲不苟,追求真理,勇於吸收先進思想,有著嚴謹的治學態度。    
    吳鳳珠同志一貫作風樸素,謙虛謹慎,嚴於責己而寬於律人。資望高而不傲,學歷深而不驕。光明磊落,顧全大局,幾十年如一日,實為我們的典範。    
    吳鳳珠同志的逝世,是我國心理學事業的重大損失。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為把我國建成四個現代化的強國而團結一致,努力奮鬥。    
    吳鳳珠同志安息吧。    
    (『永垂不朽』?這詞她不能用,用『安息吧』。」)    
    ……中午一點,孟立才開著輛麵包車就來了。都準備好了嗎?他問。范書鴻站在禮堂中央左右看著:「就這樣了吧。」孟立才也整個看了一下:人都通知了?「都通知了。」您看看有哪些人來不方便的,需要我去接接的,我車子就在外頭。您給我一個名單吧,接不過來,我可以再叫一個車。「太麻煩你了,立才。」應該的。「丹妮,你看看哪些人要去車接接的,你列一下,給立才。」孟立才從范丹妮手中拿過名單轉身走了,這些天來,他一有空就過來幫忙。自己為什麼這麼大熱心?對吳鳳珠的悼念?吳鳳珠過去從未看起過自己。對范書鴻的同情?這老頭倒是知情講理,可也犯不著幫這麼大忙。是對范丹妮的舊情?簡直談不上,沒仇就不錯了。是顯顯自己的力量?到哪兒顯不行,非得在這上顯。是講義氣?這算哪門子義氣。是該這麼幹?不知為什麼該。是願意這麼幹?也不曉得情願在哪兒。反正自己就辛辛苦苦地白幫著跑來跑去,誤了掙錢也不計較了。圖什麼?覺得自己這個人還不壞,不惡?……    
    「孟立才這個人,心還是不錯的。」范書鴻望著孟立才走出禮堂的背影說了一句。    
    「哼。」范丹妮冷淡地收回目光。    
    范書鴻轉過頭看了看女兒,沒再說什麼。    
    范丹妮轉身走了。這些天她只覺得忙累,懵懵懂懂。人一生說過去就過去了。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在相冊中夾著,比自己漂亮,有光彩,可現在已化成骨灰。這件事無論如何想不明白,母親從此就不存在了?她抓不住一個可靠的支點,一切都虛無,都失落。人活著幹什麼?這是自己和丹林小時候玩過的花皮球,在籐筐裡翻到了。這個小小的皮球給自己的童年帶來多少歡樂。自己和丹林興高采烈地抱著皮球在草地上滾來滾去,丹林憨憨的,伸著兩隻胖胖的小手瞅著皮球傻笑。都過去了,母親死了,父親老了,自己也不年輕了。父母年輕時多少雄圖大志,現在都煙消雲散了。自己呢?不堪回首。皮球已經半癟不圓,膠皮也乾裂出許多細紋。三十年前它想必是滾圓的,光亮的,蹦蹦跳跳的,它也有青春,它現在也衰老了。皮子已變得焦脆,一捏就會裂開吧?整個世界就是這樣一個皮球。    
    孟立才回來了,站在自己面前:「丹妮,這第五個地址是不是寫錯了?找不到人。」找不到就算了吧。「你再查查,能找到還是盡量找到。」她神思恍惚地走著,覺得孟立才還跟著自己。她猛然站住,回過頭盯著他:你少跟我說話行不行?我不想見你。孟立才一動不動站在那兒,拿著名單的手半垂不垂地僵著……    
    岳楷誠致完悼詞,黨委副書記肖德一率領全體人員向遺像三鞠躬。    
    追悼會結束了,岳楷誠、肖德一及心理研究所其他領導同志走上前來向范書鴻一家親切慰問,一個個深沉摯重地握手。肖德一剛剛上任,尤其顯得關懷深切。握手不放,講了很多話。他一人不走,別人便都不能走。    
    岳楷誠想著四點的電影,又看了一次表。站在這位新來的第二把手身旁,心中恨恨的:姓肖的真是沒完沒了啦。瞅他這一身胖肉,熱烘烘的。他得空從從容容插進話去:「范老,我們今天就不再多說了,望您節哀。」姓肖的,這總該打住你的話了吧?    
    心理所的頭腦們都走了,岳楷誠的小轎車第一個疾馳而去,眾人也紛紛散開。禮堂空了,只有吳鳳珠的遺像,骨灰盒,鮮花,松柏,一個個花圈。范書鴻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走出禮堂,卻見禮堂外的樹蔭下,一團一簇地站著許多參加追悼會的人。    
    慢慢聽清楚了,講的都是與追悼會毫無關係的事情。很熱烈。


下卷:第二部分佛教講人生有八苦

    誰誰出國了,誰誰發表論文了,誰誰的女兒自費留學去了,誰誰又提拔到哪兒去了,哪篇文章在國外引起反響了,誰誰又接到國外講學的邀請了,誰誰出國帶來什麼東西了,誰誰又分到新住房了。你家現在搬哪兒了?你家電話號碼是多少?你們單位的資料室資料全嗎?以後找你怎麼聯繫?你女兒多大了,找對象什麼標準?不是本科的行嗎?你在學氣功,效果如何? 你吃什麼藥治好的?哪個大夫開的方子?那方子你還留著嗎?你們單位還要人嗎?你們毛紡廠內部賣毛線嗎?……    
    很多人來這個追悼會,同時是為了見人社交的吧。這大概也很正常,也算是死者的一點貢獻吧,是她把你們集合起來的。    
    人們久久不散。    
    范丹林與林虹也在禮堂門口的樹蔭下。范丹林雙手插褲兜筆直地立著,這些天我越來越感到有一種懺悔,覺得自己對母親沒盡好孝道。這兩天我越來越多地想起童年,母親那時很愛我,但我長大以後常常和她發生衝突,很疏遠。最近幾年我才對母親又親近起來。我感到自己過去對母親也缺乏理解,我不該苛求她。現在她離開了,想起她的許多好處。    
    「她當然是很愛你的。」林虹說道。    
    「是,她病危期間還說,如果能看到我和新娘穿著結婚的禮服在床頭站一站就好了。」    
    「丹林,你是該結婚了。」    
    「談何容易。」范丹林聳了聳肩。    
    「又說找不下合適的?」林虹笑了,「你會找到的。」    
    范丹林注意地看了她一眼,「太難了。」    
    林虹感到雙方有著的一絲不自然,這一瞬間她也明確了自己應該說什麼了:「丹林,我給你提個建議好嗎?」    
    「請吧。」    
    「我以為,咱們這代人不必把家庭看得那麼至高無上,也不要那麼理想化。如果需要——感情上和實際生活上,又有差不多的對象,就可以組成家庭。不能期望什麼都在家庭中得到,家庭以外的生活還很多。」    
    范丹林微蹙眉心,思索地看著林虹。    
    「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以為,這種事情上過分認真也是一種矯情,我現在就很不願意結婚。」林虹說道。    
    范書鴻獨自呆在家中,吳鳳珠再也不會回來了,兒女們又外出了,屋裡空空落落。失去了她,這個世界一下顯得冷清了。    
    書房裡拉著厚厚的窗簾,下午,屋裡顯得黯淡。他靠在沙發上,聽見老式掛鐘在嘀嗒嘀嗒地響,只有牆上一軸水仙畫陪伴他。細長的劍狀綠葉晶瑩如翡翠,開著白花亭亭玉立,似乎散著幽香。他喜歡水仙,他的故鄉在浙江舟山地區。那裡有一座小島,叫洛迦山島,相傳是南海觀音菩薩修功之處。島上無人居住,只有一座尼姑庵,島上生長著漫山遍野的天然水仙,每到元旦、春節期間就鮮花盛開,乳白的花被,艷黃的副花冠蓋遍山野。離開故鄉幾十年了,老了。    
    ……帆船朝前馳著,大海顛簸著,他坐在船頭眺望著。正青年時代。那兒就是洛迦山島。一個黑點正在海平面上一點點變大。他掄起衣服興奮地喊著,好像洛迦山島能聽見他的呼喚?海浪一個個撞著船頭,砰砰砰響。每個海浪都是快樂的,無拘無束的。島越來越近了,看得清了,船可以停靠了。他脫下上衣捲起褲腿,赤著腳往下邁,一腿還騎在船舷上。兩腿間至今還留著這一瞬間使勁分開時被抻疼的感覺。然後蹚著齊腰的水朝島上跑去。後來,船又離了島,他坐在船尾,海風吹著他,他突然生出一種依戀。島越去越遠了,在海上變成一個點了,最後點也沒了,只有茫茫的大海了,虛無了……    
    那像不像人生啊。當你奔赴它時充滿激動嚮往,編織著無數的夢。然而,一旦踏上它時,並不像想像的那般美好,水仙花沒有那麼茂盛,尼姑庵也挺破陋,可當你離它而去越來越遠時,又充滿依依惜別的悵惘了,還是它最美好?    
    人生是什麼?自己往往看不清自己。吳鳳珠的一生結束了,擺在面前清清楚楚了。她的一生有何意義呢?「絕對之探求」?人活著不都在「絕對之探求」嗎?不同的人探求的目標不一樣,但探求而不得,難道不是人間的苦痛之一嗎?佛教講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所求不得苦,五取蘊苦,其中「所求不得苦」不就是指這一點嗎?吳鳳珠死了,八苦都歷經完了。自己呢?除了死苦還沒有,病苦還未大至,也都差不多了吧?


下卷:第二部分一個基本原理:緣起論

    吳鳳珠病衰的面孔又在眼前浮現。前幾天她還活著,現在已化為灰燼,有的已化成二氧化碳飛逸到空中。這個事實太殘酷了,讓他難以接受;其實又很簡單:不過是萬物在週而復始地循環。二氧化碳進入植物,光合作用,不又是有機物?植物被動物食用,不又變成更高級的生命?天空,田野,河流,草木,大自然的圖畫在眼前閃現,無數示意的箭頭連成循環的圓圈,表明萬物的旋轉。雲變雨,雨落地,植物根吸入,光合作用,又被葉子蒸發,升到空中變雲……他神思恍惚了。    
    「書鴻,給我講點什麼聽吧。」吳鳳珠在病床上無力地說著,那是幾天前的事情。    
    「你要聽什麼?」他問。似乎什麼都講過了,但什麼又都來不及講了。    
    「講講佛教吧。」    
    他是歷史學家,寫過一本書《佛教在中國的歷史》,過去她從未過問過這本書的內容。「佛教,我也並不是太精通,它的教義繁多,從哪兒講起呢?」    
    「簡單的講講吧。」    
    此刻,是那天講述時在記憶中的再演,還是又在幻覺中與吳鳳珠重講呢?恍恍惚惚,混為一體了……    
    佛教是釋迦牟尼創始的,他是釋迦族的人,釋迦牟尼就是釋迦的聖人的意思。他的真名叫悉達多,姓喬達摩。他大約是公元前六世紀的人,是一個王子,他父親是淨飯王。    
    「他是王子,怎麼想到創佛教呢?」    
    他從小就習慣沉思,用現在的話講,就是性格內向吧,愛自省。他看到人和萬物活於世,有各種各樣的痛苦:生,老,病,死,勞作,飢渴,離別,農夫在烈日下耕作,耕牛在鞭撻下拖犁,鳥獸弱肉強食,都引起他的深思。怎麼才能解脫這些痛苦呢?這些痛苦連他當王子的也不能避免。他立志解決這個問題,便放棄了王位的繼承出家了。歷經千辛萬苦,包括多年不成功的苦行,終於在一棵樹下悟得了解脫之道,成了佛。    
    「真不可思議……」    
    其實是可以思議的。人活在世上,生命總有兩種基本趨向:一是追求快樂、利慾,生命不息,追求不止;二是解除痛苦。人總是用一切方法避免痛苦,減緩痛苦,忘記痛苦,安慰痛苦。我們各種各樣的科學,自然的,社會的,不都在教授怎麼追求利慾? 有的也在執行解脫痛苦的職能,如醫學。但是,人的絕大多數痛苦都是難以解脫的。每個人都有痛苦,人類有很多痛苦,有些人的痛苦尤其深重。於是,如何解脫痛苦的學問也就應需而生了吧。    
    「佛教也是學問嗎?」    
    當然,這就是一門解脫痛苦的學問。說簡單點,它是解脫老病死痛苦的哲學。    
    「哲學?」    
    它也有一整套宇宙觀,人生觀,認識論,方法論。還有一整套倫理規範。它還是一門體系很完整的哲學呢。    
    「真是有意思的說法……」吳鳳珠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悉達多怎麼就能創始呢?」    
    一方面,他自幼很博學。因為他是王子,受過很好的教育,哲學,文學,數學,他都學過。另一方面,他的天性。他不僅聰慧,而且具有內省深思的特殊思想力。他是一個對痛苦感受很敏銳的人。他不僅自己感受,而且能替別人感受,所以,他才能對如何解除人類痛苦悟出道來。    
    「過去怎麼就沒聽你講過這樣有意思的見解?這麼說,佛教的宗旨就是解脫痛苦了?」    
    過去你不願聽嘛。佛教就是想解脫人間之苦。所以,佛教的教義,概括起來就是四諦:一,苦諦,講世間之苦;二,集諦,也叫因諦,講苦的原因;三,滅諦,講苦的消滅;四,道諦,講滅苦的方法。它的教義雖然是面對整個人類苦難,但最初它更是勞苦大眾的宗教,因為世間苦難絕大部分降在他們身上。    
    「那你講講佛教教義吧……」吳鳳珠半睜著眼躺在病床上,她的目光時而矇矓,時而明淨。范丹林也來了,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    
    佛教的全部言教,叫佛法。我先給你講講法的定義吧。「法」,梵語是「達摩」。佛教的解釋:「法謂軌持」。軌道的軌,保持的持。再具體點,「任持自性,軌生物解」,就是說,每個事物都保持它自有的個性,有一定軌則,表現出來使人瞭解它為何物。因此,佛教把一切事物、現象,物質的,精神的,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都叫做「法」。一切「法」、「諸法」,就是指天下萬物。但佛的言教因為符合一切「法」的真實情況,所以,本身也具有「軌持」的特點,所以也叫「法」。    
    「有點像我們現在的說法呢……」    
    所以「法」在佛教中,既指一切事物、現象;也指事物保持、表現自己特質和規定性;也指佛的言教。佛法,包括其主要內容四諦,都是依據一個基本原理:緣起論。    
    「緣起論?……」


下卷:第二部分這就是四諦中的滅諦

    是,緣起,具體意思是「諸法由因緣而起」,因緣,就是能產生結果的原因。在因果中起主要的、直接作用的條件叫「因」,起間接輔助作用的條件叫「緣」,鳩摩羅什說:「力強為因,力弱為緣」。還有一種區分:「前後相生,因也;現相助,緣也。」但在佛教中,有時「因」和「緣」合併稱為「因」;有時又合併稱為「緣」,如剛才說「緣起論」,緣字就當「因緣」講。還有時,「因」和「緣」相互替用。    
    「諸法由因緣而起」,就是說任何事物、現象都有一定的原因、條件,才生起的。北京西山佛牙舍利塔上不是刻著一首「緣起偈」嗎?「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吾師大沙門,常作如是說。」佛教中,「緣起」還有一個定義:「此有則彼有,此生則彼生;此無則彼無,此滅則彼滅。」這表明了異時和同時的互存關係,在佛法中都是因果關係。有時一因多果,有時多因一果。沒有絕對的因,也無絕對的果。一切事物都處在這種時間上、空間上的豎的、橫的因果關係的編織之中。    
    「這簡直就像德國古典哲學中的辯證法了……」    
    所以釋迦牟尼了不起啊,他為什麼能征服那麼多人?他在公元前六世紀就能用這樣的宇宙觀來解釋世界,難道沒有邏輯力量?我們進一步研究緣起論,才能發現他在哲學上的先知呢。    
    「你講吧……」吳鳳珠閉著眼聲音低弱地說,他停住了,看著她,她的臉上浮著朦朧的黃色光暈。到佛的境界去遨遊了?過了許久,她又微微睜開眼:「接著……」    
    緣起論,具體有十一個定義。一,「無作者義」,就是說無造物主;二,「有因生義」,這是對無造物主的進一步說明;三,「離有情義」,有情的梵語是「薩」,指人和一切有情感的生物;四,「依他起義」;五,「無動作義」;六,「性無常義」;七,「剎那滅義」;八,「因果相續無間斷義」;九,「種種因果品類別義」;十,「因果更互相符順義」;十一,「因果決定無雜亂義」。一下說得太多了吧?要不要我一條條解釋?噢,我總起來簡單講講吧。這十一條,就是對宇宙萬物間的因果關係,對因果關係編織萬物的宇宙,作了更深入具體的論述。概括起來主要是兩點,一是「諸行無常」,二是「諸法無我」。「無常」,就是說宇宙萬物都處在由因而果的生滅相續中,是不停頓的,是每剎那間——佛教把彈一指頭的時間當六十剎那——都在生、住、異、滅的,是無常的。佛認為,佛教也受「無常」的支配,有興起時期,演變時期,衰敗時期,將來會滅。    
    「辯證法還挺徹底的啊……」    
    「無我」,就是沒有主宰。每一事物,每一生命,每一人身內都沒有主宰,宇宙也沒主宰,沒造物者。    
    「那不有點像無神論?……」    
    緣起論概括起來就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這兩條是總法則,在佛教中稱為「法印」。佛教中有四法印,再加上「有漏皆苦」,「涅槃寂靜」。    
    「有漏皆苦?……」    
    漏,就是煩惱。佛教認為,有煩惱就是苦。煩惱是什麼呢?因為眾生不明白「諸法因緣而起」,無常無我,在無常之法上貪愛追求,在無我之法上執著為「我」,執著我主宰,我所有,就叫惑,惑使人煩惱,所以,又叫煩惱。    
    「我明白了……這東西不是我的,我硬想要……這事情我不能主宰,我一定要主宰、決定……人都要老,我不想老……人終歸要死的,我不想死……就惑了,煩惱了,就感到苦了,對吧?……」    
    是。佛教對煩惱也做過分類研究,種類極多,在這方面,它是具有人生經驗的。貪,瞋——瞋恚,癡,慢——傲慢,疑,惡見,被它稱為六根本煩。煩就造成種種業,身業是行為,口業是言語,意業是思想。而煩惱和業又引生出下世來,或為天人,或為人,或為地獄、鬼、畜生。於是又煩惱,又造業。在三界六道的生死世界中輪迴轉生,苦無盡。總之,佛教講世間苦,也是「因緣而起」的,不是無緣無故的、偶然的、孤立的、造物主加給的。具體分析,苦有十二緣起。無明緣——行緣——識緣——名色緣——六入緣——觸緣——受緣——愛緣——取緣——有緣——生緣——老死緣。這是詳細講惑、業、苦的關係。總之,「有漏皆苦」,就是講的四諦中的苦諦和集諦。    
    「涅槃寂靜是講死吧?……」    
    涅槃是梵文的音譯,意譯是圓寂,在佛教中通常也作死亡的代稱。但它真正的意義是:熄滅生死輪迴而後獲得的一種超脫的精神境界,是佛教全部修行的最高理想。圓寂的意思就是「圓滿寂滅」,和「有漏皆苦」完全相反。更詳細講就是:福德智慧圓滿成功,對「生死」諸苦及其根源「煩惱」已最徹底絕滅,完全沒了世俗慾望和分別是非之觀念,進入永恆寂靜的安樂境界。這就是四諦中的滅諦。    
    「人活著誰能做到呢?……」吳鳳珠凝望著遙遠的上方,喃喃著。    
    佛教就有一整套修行的辦法,主要是戒、定、慧三學,戒律,禪定,智慧,指引人消滅世俗諸苦及其根源煩惱,達到涅槃境界。這就是四諦中的道諦了。它分七種,共三十七項,叫三十七道品,有:四念住,四正斷,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覺支——也叫七菩提分,八正道。還有大乘教講六度:布絕,持戒,忍,精進,定,智慧,也是它的道諦。    
    「只有死了……」吳鳳珠繼續喃喃著……    
    她死了。永遠離開了塵俗,解脫了。自己怎樣活下去呢?他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坐著。屋裡越來越暗,漸漸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恍恍惚惚思索著。吳鳳珠的一生。自己的一生。歷史。宗教。超脫。窗外路燈亮了。釋迦牟尼坐在菩提樹下悟道,七天七夜,被慧光照亮。他周圍的世界一片寧靜,夜晚跪伏到他腳下。太陽升起,沐浴著他……洛迦山島蓋滿水仙花,小船顛簸著,向島馳近。又離島遠去,藍海中一塊翡翠……    
    保姆回來了。燈亮了,飯做好了,叫他了。他又坐了好一會兒,站起,默默地吃飯,又回到書房,還是一動不動地呆想。最後,走到寫字檯旁坐下,拉開抽屜。拿出一摞稿紙,關於歷史的種種筆記,攤開。自己的餘年該幹點什麼呢?


下卷:第二部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火紅,大紅,鮮紅,深紅,淺紅,棗紅,粉紅,絳紅,朱紅,血紅,桃紅,橙紅,深橙,淺橙,金橙,橙黃,深黃,淺黃,金黃,乳黃,麥黃,土黃,珠黃,黃綠,深綠,淺綠,鮮綠,嫩綠,蔥綠,草綠,豆綠,墨綠,水綠,綠裡透青,深青,淺青,蛋青,海青,嫩青,黑青,藏青,青藍,深藍,淺藍,灰藍,海藍,天藍,蔚藍,湖藍,黑藍,藍紫,深紫,淺紫,不深不淺的紫,絳紫,葡萄紫,紅得發紫,紫紅,紅火。    
    孟立才的奢華婚禮轟動了整個縣城。    
    新娘子金鳳家及前街、後街都被紅旗,紅紙,紅字,紅衣服,紅綢耀眼的鑼鼓隊,喧嚷潮湧的人山人海包圍著。一支披紅掛綵的車隊迎載著新娘,嫁妝,浩浩蕩蕩穿過縣城,經過每一條街,熱鬧過每一條街。一輛低槽卡車在前面開道,上面一群人耀武揚威地敲鑼打鼓,放著一串串千響鞭,炮聲不斷,硝煙不斷,夾道圍觀的人不斷。    
    出了縣城,南關便是孟立才的家。這裡更紅火熱鬧。獨家院,二層的小樓,整個被彩旗燈籠堆簇起來,像個碩大無比的花籃。大院門口更是滿面紅,紅旗忽啦啦飄,一人多高的大紅喜字貼在八字大開的兩扇大門上。有人在大門口笑臉迎客,也有人揮手喝斥著亂擠的孩童維持著秩序。進了大門,斜著一溜長條桌鋪著紅毛毯,放著一架架筆墨,請來客簽到。送禮,便鞠躬感謝地收下,幾個戴花鏡的老先生當場一一登記在冊。院內足有一畝多地,搭著兩個大涼棚,右邊是灶房,白霧騰騰,香氣瀰漫,請來了川菜、魯菜的大師傅,正在置辦酒宴,左邊涼棚下擺著二十幾張八仙桌,加上樓裡的十幾桌,共是四十桌。四百人的宴席。    
    樓上樓下十幾個房間全部開放,允許一切看熱鬧的人參觀。最熱鬧的廟會,最擁擠的展銷會。人流哄哄嘈嘈地移動著,男的女的睜大眼低頭瞅著,仰頭看著。好漂亮的房間,好敞亮的大玻璃窗,好大的陽台,陽台上還有一個玻璃暖房,養著盛開的鮮花,牡丹紅如火。新式傢俱亮得照人,大彩電,大冰箱,全自動洗衣機,錄像機,大音響——放著震耳的音樂,都是進口的。這種沙發從沒見過,你坐坐,我坐坐。陷下去了,軟極了,舒服極了,起不來了,哈哈笑著,被人拉起來,他又坐下。花架夠漂亮。那盆什麼花?君子蘭?別擠,別碰倒了。那燈才高級呢。像朵大蓮花吊在頂上,沒開亮就晃人眼了。廁所雪白,光亮亮的是什麼牆?外國人住的賓館聽說就這樣?這兒是洗澡的?上面那鐵葵花是什麼?噴頭?擰一擰就有水?喲,別擰了。澆著爺爺頭了。那是澡盆子?躺在裡面洗澡才舒服呢。夫妻倆在裡面洗更舒服,哈哈哈。咱們家也修一下,摟著老婆洗。 你有錢嗎?光修這麼個洗澡間沒有幾千塊下不來。吐舌頭了?想好活先掙錢吧。誰有他那本事?男人女人都嚥著唾沫紅著眼。小媳婦大姑娘的眼睛發直,發癡,發糊。男人的眼發狠,冒火,滿屋擺設都被這眼光點燃了,熊熊燒了起來。    
    新郎孟立才身著筆挺的西裝,戴著大紅花站在樓門口接待來賓。後面是小洋樓,是他的背靠,面前兩個熱騰騰的大涼棚是左右手,中間敞開的水泥道是他的臉面。他和客人們一一握手,你好,你好。    
    縣長,副縣長,王部長,李局長,趙局長,魯局長,葛副局長,樊局長,朱副局長,林副局長,萬副局長,尤副局長,高廠長,倪廠長,龍廠長,曹副廠長,范副廠長,金副廠長,各位科長,各位副科長,這位經理,那位經理,各位副經理,這位朋友,那位朋友,各位朋友,這位主任,那位主任,各位主任,你們都來了,都是我的貴賓,都熱烈歡迎,都萬分感謝,都請你們先到客廳坐下,客廳坐不下,請先在涼棚下坐吧,都有人招待,都有高級的煙果糖茶。孟立才,你今天真是滿面春風啊。有位朋友拍著他的肩。他是覺得臉上有春風,看著熱熱鬧鬧的院裡院外,那春風紅光四溢。抬頭看,院上一方天也是紅彤彤的,真可謂「紫氣千條,紅霞萬朵」,時來運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大哥。」一個矮壯剽悍的小伙子瞅空鑽過來,叫栗新英,二十來歲,一身好武術,跟著他走南闖北,押送車隊,忠心耿耿。「樓裡參觀的人太多,幾個弟兄有點照顧不過來,您那書房儘是些值錢的小擺設,把那間關上算了,怕有人渾水摸魚。」孟立才果斷地一搖頭:「不用,你們多注意點就行了,還是我說的,內緊外松,不要叫人們覺出咱們有什麼防範。」「那可不好看,萬一……」「不要緊。萬一真有個小丟小失,我不怪罪弟兄們。」    
    「立才啊,」上來一個四五十歲的皺皺臉,戴著副滑到鼻尖的黃框眼鏡,一股子採購員的油勁兒,叫孔愛禮,是他「達美公司」的副經理,也是婚禮的總管。「發帖請來的客人本縣的差不多都到齊了,只有秦副縣長出差沒來,還有一兩個,來不來還不定。」「北京城裡的客人怎麼樣?」這是孟立才最關心的。「昨晚在北京城裡就租好車了,兩輛麵包,二寶領著人昨天就去了,說好今兒一清早就往這兒開,該到了。」孔愛禮抬腕看看手錶。    
    一輛急馳而來的摩托車停在大院門口,跳下一個又黑又瘦的小伙子,「大哥,」他急步進了院:「咋樣,人到齊了嗎?」「還差城裡的。」「那我就讓他們在縣城再慢慢轉轉。」他是指迎新娘的車隊。「可以。」總不能客人沒到齊,新娘就到了吧?正這時,大院門外鑼鼓喧天,北京城裡的貴賓到了。小伙子一拍大腿,「大哥,那我告車隊往這兒開了。」孟立才一塊石頭落了地:「行。」容光煥發地走向院門口。    
    你好。這是作家程無忌,早已被他聘為讀報顧問,頭一個走下車來,狐狸一樣的眼發著亮光。老孟,這院這樓都是你的?沒想到你家這麼氣派。「哪裡哪裡,很一般,很一般。」


下卷:第二部分新郎介紹戀愛經過

    這位是劉言,大作家,聽說過吧?程無忌介紹道。(劉言笑著擺手:我算什麼大作家?)你不是希望我介紹一兩位作家來參加婚禮嗎?老劉正好又想結識你這樣的農民企業家,我就把他拉來了。「久仰,久仰,感謝光臨。」孟立才用力握手。    
    這位是顧曉鷹,老熟人了。隨他一起來的有廣州的魯鴻,方臉,滿是紅疙瘩,笑聲洪亮。自己經顧曉鷹介紹已與他談成了生意,所以把他請來了,讓他看看自己的財力。    
    這位是高級幹部學院副院長江嘯的大公子江巖松,自己費了不少周折才把他請到。三十來歲,已有些發胖,挺有人物感,說笑不笑,不容易琢摸,自己對他格外親熱,這種上層關係四通八達的人物難保以後有大用。    
    這位女記者黃平平是這兩天才認識的。請她來,擴大自己這個「農民企業家」的名聲,不花錢的大廣告。真歡迎你。    
    在劉言、程無忌招呼下下車的一群人是電影廠的。也是經程無忌聯絡請來的。他結婚要熱鬧,要壯場面;他們想拍攝一個農民企業家的婚禮,電影中用。相互需要,相互利用,再合理不過了。一位副導演,一位攝影師,幾位助手,幾個演員。其中一位是童偉,評論家,儀表堂堂,「久仰您的大名。」再三握手。    
    又下來的兩位,一位中年人,滿額愁苦的皺紋,是農業改革的理論家,許哲生,自己認識不久,他對自己感興趣,又是相互需要。請他來了。    
    又一位,是剛認識的年輕縣委書記李向南,聽說這兩天被免職了。「你好。」李向南幽默地一笑:「這麼熱鬧,眼都花了。」    
    鞭炮聲,鑼鼓聲,披紅掛綵的車隊出現了,人群潮水般湧動,新娘子來了。鞭炮也轟天鬧地放了起來。    
    婚禮開始了。鞭炮的青色硝煙在小院上空滾滾瀰漫,喜氣更濃烈了。新娘一身鮮紅的真絲套裙與戴著紅花的新郎相挽著出現,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拜天地,拜父母,拜長輩都在其中了。主席台就在樓門口,幾百個來賓在院內密密匝匝地站立,院門內外、院牆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證婚人講話;宣佈來賓的名單;來賓代表講話(一位副縣長);新娘新郎介紹戀愛經過;新娘新郎交換金戒指……    
    孟立才,如林的彩旗,四合院成了紅堡壘,新娘像只火鳳凰,她今天還挺漂亮,大紅花如火如荼。小子,你交了好運,不敢太發昏,還得咬著牙好好幹。    
    金鳳,覺得自己沐在紅光中,自己身體光溜溜的,在紅光中顫慄著。密集的目光切割著她,腳下是團紅氈,飄了起來,父親又黑又大的臉龐,母親蠟黃的臉,胸前有一線汗,涼涼的。    
    程無忌,興奮地擠在第一排,拚命鼓掌起哄。新娘子挺性感,那胸真發育,顫顫的,嘴唇發光,栽吻的好地方。這群人中漂亮妞兒也有幾個,閃閃簇簇野花香。劉言在旁邊也拍手,文雅些,還想辦法揮著手大聲說幾句:不行嘛,新郎新娘戀愛經過可不能省略,小說寫到這兒不能跳過去。人們知道他是名作家嗎?剛才那個縣裡的小秘書不是一聽自己的名字就崇拜萬分嗎?世界只有標明自己存在時才有價值,要不再精彩的戲劇也引不起他興趣。童偉也站在第一排,他打量自己的文友們,一個個太狂熱,失態,沒多大意思。這個花花雜雜的場面任他的目光切割,他的角度可以前後掃視,世界是為那些能冷靜洞察的強者預備的。孟立才這個暴發戶。    
    顧曉鷹被擠在二三排,個兒不高,踮著腳。他關心新娘子(這孟立才真他媽淫棍,找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性感大妞),還關心人群中的農村姑娘,小縣城的妞兒都長得粗,臉紅撲撲的,牙不好,呲著,挺黃,也有幾個水靈的,閃來閃去總盯不上。倒是身前這個挺漂亮,好像是副縣長的千金,秀髮下露著白嫩嫩的脖頸,自己可以若即若離地擠著她,可怎麼釣到手呢?    
    魯鴻和江巖松在擺著八仙桌的涼棚下站著說話,不時四下看看。人堆真狂鬧哇。有幾桿彩旗被人群拉倒了,笑鬧地扶正著。真夠擺闊的。魯鴻說。小農心理的又一表現,勤儉吝嗇和揮霍性消費是相通的兩極。江巖松不無輕蔑地說。    
    李向南站在人群中該鼓掌就鼓掌,該笑就微微笑笑。剛才已被孟立才向客人們介紹過,這裡不少本縣幹部,他們對自己這樣一個外省的縣委書記有什麼看法?都挺注意自己,不時有目光溜過來。發現:自己當縣委書記,卻最不便和其他縣級幹部相見。身邊立著許哲生,一路上談了不少。許哲生這個人很知識氣,不搞社交策略。自己依然穩穩地站著,周圍如流彩般旋轉著,自己卻有一定之規,像個黑石樁?人生恍惚。    
    他,一位五十歲的局長,又興奮又嫉妒又反感地在人群中站著。眼前是一艘要著火的大木船,上面還張燈結綵地狂吃大喝。他,一個騎牆頭的小伙子,盯著院子裡的紅花世界,像一灶旺火撲得臉發熱。她,一個擠在人群中的年輕姑娘,看著新娘又看新郎,想著自己的可憐陪嫁,父母的窮炕頭,牆上的破鏡框,桌上的爛茶壺,口袋裡攥出汗的兩毛錢。他們,幾個做飯的大師傅,隔著騰騰白氣往那邊看,什麼都影影綽綽,紛紛亂亂。    
    電影廠的攝影機架在了樓頂上。在攝影師眼裡,四方院牆上的彩旗,一個挨一個騎在牆上的小伙子,畫了一幅現代派畫的四方框;裡面兩個大涼棚頂像只黃色大鳥的兩翼;密密匝匝的人群像一群發了神經的花蘑菇。


下卷:第二部分談過五關斬六將,談風流韻事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牽著大人的手在人堆中仰著臉,到處是人的脊背,胸脯,紐扣,下巴,鬍子,鼻孔,變形的臉,上面是七零八碎的天空,紅彤彤的旗幟,轉暈了,旋出一個大萬花筒。    
    只有黃平平上下左右地跑著變換角度,她想看到一幅完整的立體圖畫。    
    筵席開始了。四十張八仙桌,四百個客人。看熱鬧的散去。汾酒明亮香郁,竹葉青晶綠迷人,五糧液香飄四座,茅台酒雍容馥郁,葡萄酒盈紅甘甜,冰鎮啤酒黃澄澄大杯爽人。蜜汁櫻桃肉,紅黃鮮美,甜香爽口;煨牛肉,金黃透明,肉爛味香;蕃茄腰柳,濃艷悅目,甜酸透人;香菇肉,清雅爽朗,淡香幽幽;炒雞脯,乳白清秀,酥嫩醇香;紅糟肉方,棗紅油亮,濃香厚重;琵琶大蝦,油亮紅艷,鮮嫩噴香;醬爆肉條,紅中間白、綠,鮮滑甜嫩;松鼠黃魚,金黃色亮,形美色鮮;蔥燒海參,油亮照人,柔軟滑嫩;香酥全雞,油黃蠟蠟,酥爛香醇,人們已吃不下了;八寶整鴨,看著香酥肥美,早已拿不動筷子了;但又一陣席席騷動,嘖嘖興奮:沙鍋魚翅。顏色悅目,紅、白、黃、綠、褐,魚翅柔軟滑口,湯味鮮美醇和。來啊,(灌新郎,哄新娘),各種顏色的液體飲下去,各種味道的雞鴨魚肉吃下肚,各種各樣的男女看進眼,各種各樣的氣味吸進肺裡,在裡面翻攪,又都湧上來,分佈在臉上嘴上。    
    人們開始微醉,半醉,全醉,大醉。一個夢夢醒醒、神乎其神的天國。    
    我那年(噹地往桌上一蹲酒杯,舉起杯一飲而盡)喝白酒,你們知道多少?一氣兒喝了一瓶半。你喝一瓶半有什麼稀罕?我那時在東北跑林場,隨身一個荷包裝煙絲,煙絲裡丟著幾瓣蒜,身上背個軍用水壺,灌滿白酒,有空兒就坐下,一瓣蒜半壺酒。倆鐘頭不喝,舌頭就僵了,說不囫圇話了。沒蒜了,嚼口煙絲也下酒。見天這樣,你們說我一個月得喝多少酒?你這也不算稀罕,你一天喝上兩壺,多少?不過三四斤。我爺爺才能喝酒呢,聽我爸爸說,有一次他和人喝了半夜,說,今兒喝多了,不喝了,別人還不放過他,他說,你們還不信?走,跟上我。他把眾人領到茅廁,尿了一泡尿,劃火柴一點,著了。    
    我這公司,(說這話的是張驢臉)看著門面不大,人呢,也不算多,那是明面上的事,底下的(俯身,下巴往前送,故作神秘地)比這大十倍、二十倍都不止。所以啊(直起身來,聲音放開了),諸位盡可以相信我的資本,做生意絕不含糊。隨便給他們露一個底兒,我這次去晉東南收購黨參,光這筆買賣就要掙十萬塊不止啊。……我呀,(說這話的是胖墩,額上流著汗)不瞞諸位,現在,把我們那半個省養蘑菇的都給商業托拉斯了。他們成百上千戶的養,誰和誰也不一家,我呀,商業資本,把他們的蘑菇都包購了,然後我再往廣州、上海銷。還準備銷往香港。養蘑菇的全捏在我手裡,全看我的臉,真有點威風呢。我還準備開個罐頭廠。……老兄,你往廣州銷,我怎麼不知道?(魯鴻醉醺醺的說道。胖墩略怔了怔:你又不做這行買賣,隔行如隔山嘛。)我對廣州的事沒有不知道的,說和香港做生意,我現在就百十件地做著呢。(你們吹,我不會吹,還想唬我?)知道我公司的牌子嗎?好,告訴你們。聽說過吧?知道都誰掛著我們的名譽董事長嗎?我再告訴你們。怎麼,傻了吧?我現在投資建個煤礦,也有這實力。……    
    談走南闖北,談過五關斬六將,談風流韻事,談豪言壯語,談九死一生,談哥們兒友情,談聳人聽聞之見聞,泰山,黃山,嵩山,恆山,峨眉山,少林寺。渤海,黃海,東海,南海,中南海。東北打獵打下一噸重的野豬,陝西淘金的撿著半噸的大純金塊兒,誰和中央某首長是兒女親家的兒女親家,美國女人上街只穿三角褲衩,印度瑜伽功可以十年不吃飯,非洲螞蟻比狗大。    
    沒有不散的筵席。終於散了,留下六七十個客人,各有各事,客廳裡,涼棚下,三三兩兩地坐著,走動走動,交換著談話對象。汽水,咖啡,龍井茶,烏龍茶,款款地飲著,解著酒,消著熱,話還多,可心裡都清明了。已是下午,太陽白熾。    
    孟立才呵呵笑著:吃好沒有?也沒照顧好諸位。他從這位走到那位跟前應酬著,好像是禮節,其實開始了一個個實質性洽談。今兒這排場的花費不僅要從賀禮中收回,還要從這些交易中(今天對他來講是個大型交易會)幾倍、幾十倍、幾百倍地賺回來,他不幹吃虧的事。    
    他先走到魯鴻面前,顧曉鷹、江巖松在旁邊,三人正在涼棚下小聊。魯兄,咱們那樁小買賣算是說定了吧?合同我已經準備好了,您過會兒到我書房看看,妥了就簽字,怎麼樣?    
    魯鴻藉著酒更裝得嘻嘻哈哈:行了,待會兒你叫上我,這陣兒正腦瓜迷糊著呢。看著孟立才走了,他對江巖松、顧曉鷹解釋道:還是那件事,他要在京郊風景勝地辦一個接待外國和港澳遊客的帳篷野營旅遊公司,建一個高爾夫球場,要拉官方、半官方、私人來合作,也聯繫港澳資金。江巖松、顧曉鷹有上層聯繫,拉上他倆。對他們要又利用又防範,和孟立才的有些交易就瞞著他們。你們二位坐坐,我和他們拉呱拉呱。他站起來,掏出名片夾走向另一堆人。利用一切機會擴大聯繫,自己的名片一散,又有多少線牽上了。    
    孟立才又走到一個濃眉凹眼、神情忠厚的年輕人面前:小盧,他拍拍對方肩膀,怎麼樣,考慮好沒有?具體條件咱們還可以再商量。    
    小盧,蘇州裁縫,手藝高超,孟立才準備開個服裝廠,請他來,月薪六百元。他在猶豫,是自己個體幹好呢,還是來孟立才這兒?


下卷:第二部分婚禮後的「交際會」

    孟立才又笑呵呵走到三個年輕人面前,個兒都不高,一個黑些,一個白些,一個沉默寡言,正坐在八仙桌邊商量什麼。感謝你們來啊。他面對他們坐下。你們要進日本的複印機,是吧? 要多少台?三十台?還有呢?日本東芝牌的冰箱,越多越好?這樣吧,我可以找找廣州方面的朋友幫你們想辦法。(那太感謝了。三個年輕人高興地搓著手說:我們可以給你百分之五。)五也好,八也好,這個咱們再商量,這事也不是說辦就能辦好的。他一抬眼看見正在散名片的魯鴻,立刻站起身:你們坐,我再到別處招呼一下。    
    三個年輕人是鄭州來的,想幹番事業,看著孟立才的背影,低聲商量道:他是不是嫌百分之五太少?那就八算了。真能進下三十台複印機,咱們至少能掙七八萬。待會兒再套套他底兒,也別顯得太迫不及待了。    
    孟立才卻趕緊拉來了在樓裡陪客的新娘子,秘授道:你去陪魯鴻,到我書房看合同,千萬磨住他,別讓他下樓和別人接觸。懂嗎?看著魯鴻跟著金鳳上了樓,他心中得意地笑了:做生意就要擴大自己的聯繫,切斷別人的聯繫。他找來了總管孔愛禮,吩咐道:你多弄些咱們的人來陪客,不要讓客人們相互串。這都不明白?……客人沒咱的主人陪著,對他們不尊敬,這能明白了吧?    
    人這麼多陪得過來嗎?人人要活動,不都在串嗎?許哲生拿出筆記本認認真真與幾位農民企業家促膝交談,在他看來,農村商品經濟的發展將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經濟秩序,社會結構。從某種意義上講,現在的改革不就是商品經濟在開拓自己前進的道路嗎?人類的一切活動說到底是經濟活動。他在這方面要有氣魄,先在一兩年內出上一批有轟動性的文章,然後,再出專著,再擴大影響至國際,再……這是他的野心?誰沒野心?人活著都有目標。這幾位半醉不醉,雙肘撐膝,身子前傾,都很尊敬地圍著他。知道他在中央政策機構任職,都急於結交他。你承包磚瓦窯,我經營果林,你要搞建築,我要跑運輸。他們相互間都不願露底兒,留一手;可又都要向中央來的人匯報出「典型」來,說話費心思。你們每天想得最多的是什麼?許哲生皺起額頭問。幾個人搔頭笑著,不知如何回答。(想掙多多的錢。想蓋一幢比孟立才家還漂亮的洋樓。想找一個比金鳳還俊的女人。)    
    程無忌的狐狸眼血紅,正坐在沙發上打著手勢對劉言大談特談,唾沫星子飛濺,要辦個文學刊授學校。辦刊授還不容易?登幾個像樣的廣告,每人報名費五十元,年齡、文化均不限,重點班每人八十元,要寄篇作品來,小說、詩歌、散文都可以,重點培養。吸引年輕人辦法很簡單:免費贈送教材一套——頂多五塊錢,就是大學的那套教材;贈送一年的刊物十二期,正好把我們剩餘刊物推銷出去;再一條,進行函授改稿,從來稿中選上三五篇,隨便找兩個作家評點一下,在咱們刊物上宣傳宣傳,以點代面就都有了。還有一條最有誘惑力:對於函授學員的來稿本刊優先選登。這一條還不是和沒有一樣?好的稿子,不是學員我不也得登嗎?不好的稿子,你是學員我也照樣不理嘛。 要有一萬人報名,就掙五六十萬。要有十萬人報名,一下就把五六百萬拿到手了。廣告費花不了一兩萬,雇上三四個待業青年,收收來信來稿、匯款單,發他們一人一月四十塊錢就行了,一年下來不過一兩千塊。會計,從我們編輯部過去一個就行了。你想,一下白拿幾百萬塊錢,存入銀行吃利息,也夠編輯部好好發獎金的了。    
    劉言卻不感興趣:別總是咱倆聊了,還是橫向聯繫吧。站起來到別的桌去了。程無忌斷了話頭,一個人咕咚咚喝了幾口茶,抹抹嘴湊到那堆最熱鬧的人群中了。童偉正和攝制組的幾個女演員站著聊,毫不理會程無忌,話說得更繪聲繪色了。    
    婚禮後的「交際會」,個個生氣勃勃。互相認識,互相洽談,互相摸底,互相利用,互相誘惑,互相拉攏。人人有數不清的機會,人人有無窮盡的慾望。滿院子嘈嘈切切,像台鼓風機。    
    一個拘謹的年輕人坐在八仙桌旁等待著。他看著孟立才一次又一次從眼前過,都沒有勇氣叫住他。他研製成了紡織機上的一種自控儀表,想通過孟立才推廣。這一次,他終於站起來了。    
    孟立才看見了,按按他的肩讓他坐下,你稍等等,我忙過這一陣,咱們再談。    
    他的事太多了,滿眼都是掙錢的路子,抓都抓不過來。人們怎麼都這麼眼瞎,看著遍地人民幣就不上手。眼下有件事比什麼都重要:北京清河建成了亞洲最大的新型建築材料廠,德國進口的成套設備。這是「朝陽工業」,大有發展前途。眼下新型建材在全國的推廣、銷售都是問題,這個廠建成了卻開工不足,好大的漏洞。國家漏洞的地方,就是個人掙錢的地方。趕緊聯合一筆資金,在工廠附近開闢一個新型建材市場,做個經銷商。要趕快,這將來是成百萬掙錢的事情。    
    可上下關係怎麼辦?政策條文是怎麼回事?弄些什麼人來具體操辦?他走到李向南身邊,這是今天請來的有實質意義的客人之一。    
    李向南正在和幾個人交談,黃平平也很感興趣地湊過來聽。可李向南能覺著:她只是表現一下她的興趣,她永遠是她自己。香山時的溫情早已過去,這個看來溫柔可愛的姑娘其實是個很「冷酷」的人,她絕不會無代價地犧牲一點感情。自己今天為什麼會來參加孟立才的婚禮,要幹什麼?    
    「向南,」孟立才走過來,「我和你個別說幾句話。」兩個人到一邊坐下了。黃平平這時可真感興趣了,她很坦然地走過來,「我能旁聽嗎?」孟立才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看李向南,李向南說:「那你坐吧。」他對黃平平並沒什麼可保密的。    
    「是這麼回事,」孟立才說,「聽說……,不讓你當……」他不知怎樣講。    
    「不讓我當縣委書記了。」李向南平靜地替他把話說出來。    
    「這沒什麼,我是想……」孟立才仍不好意思張嘴,可又一想,李向南算什麼,屁大的一個芝麻官兒,還是下台的,作家不都被他雇來當顧問?「我想聘請你當我們達美公司的總顧問,每月聘金五千元,行不行?」    
    


下卷:第二部分醉了,不是因為酒

    客人散盡了,大車小車開得一輛都不剩了,看著空空蕩蕩的院子,孟立才在樓上房間裡打了個哈欠,一眼看見金鳳正站在窗前用手摸著一塊碎掉了一小角的玻璃:叫他們擠碎了。他一時興起,摘下一支打獵的小口徑步槍,起來。他喊道,然後,砰的一聲在那塊玻璃中心打了個彈孔。你怎麼了?金鳳驚愕地瞪大眼。他又接連在那塊玻璃上打了幾個彈孔。你要幹什麼?金鳳驚恐了。他笑嘻嘻放下槍,拉金鳳到窗前:要讓你破案,你能分清哪個彈孔是最先打的嗎?金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破玻璃,驚懼未定地搖了搖頭。我來告訴你。孟立才說。    
    中間這個彈孔你注意了嗎?金鳳看了看,一個洞,五指張開似地向四周放射著玻璃裂紋。你看它和其他彈孔有什麼關係?金鳳搖頭。我講給你聽,孟立才手指著。每個彈孔都是一個洞,都是往四面走裂紋。可你發現沒有,裂紋相交的地方,都是丁字形,不是十字形,知道什麼道理嗎?先有的裂紋都把後有的裂紋擋住了去路,你根據這一點就能判斷出哪個彈孔是最先有的了。果然,中間這個彈孔放射性裂紋自由延伸,其他彈孔的裂紋與它相交時都被擋斷。    
    中間這個彈孔,孟立才手指著,就是我。明白嗎?    
    金鳳疑惑萬分地瞪大眼。    
    孟立才哈哈大笑,醉了,不是因為酒。    
    晚上,孟立才請來了縣劇團唱大戲,熙熙攘攘好不熱鬧。他的小樓、院子,紅黃紫綠,像座元宵節的綵燈樓。    
    


下卷:第二部分自己命運的變化

    過去,一不順百不順;現在,一順百順。林虹對自己命運的變化有些應接不暇了。    
    《白色交響曲》已經拍完,進入後期製作。樣片,電影廠內人們已看過,評價甚高:這是個要打響的片子。好幾個導演不無嫉妒地祝賀胡正強道:我們看完精神都「崩潰」了。廠長極滿意,拍板:立刻把林虹正式調入電影廠。幾家消息靈通的刊物聞訊跑來,對林虹進行採訪,拍照。五六個導演找她,想邀她出任角色,她手中看著他們塞來的好幾個電影劇本,選擇著。    
    北京大學為她父母徹底落實了政策,退還一切查抄封存的物品。她不僅繼承了父母的書籍,古董,字畫等遺物,還繼承了十二萬九千元的存款。她這個過去每月只有四十元工資的農村教師面對這樣一筆財富,一時有些惶惑了。且不說這些古玩還可以賣個十萬、八萬,僅這十二萬九千元存款,月息就是她工資的二十來倍。夜晚,她把存折看了幾遍,又想了好久,才從恍如隔世之感中清醒過來。她再也不用為掙錢而活著,從今天起只干自己想幹的事,這是湧上她腦海的第一個思想。    
    緊接著,又收到父親生前好友、法籍華人學者鄧秋白匯給她的兩千美元,信中問她:是否願意去法國留學,他可以提供幫助。這一下,電影廠又傳遍了,人人羨嫉。林虹,你出國嗎?這下你可闊了。人們都知道她得了兩千美元外匯,還不知道她繼承了十二萬九千元的存款。    
    北京大學表示可以把她調到學校圖書館工作。電影廠則加快行動,立刻分給她一套一室一廳的新房。又發函去縣裡,正式下了調令。一切都有人奔波,她坐在漩渦的中心倒感到寂靜了。    
    家怎麼佈置?她站在空空蕩蕩的新房子裡看著,聽見旁邊有關心的問話。轉頭,是鍾小魯。一輛大卡車從電影廠開到北大,她在鍾小魯的熱心幫助下,從父母遺物中挑選了部分傢俱,寫字檯啦,書櫃啦,轉椅啦,沙發啦,連同全部書籍,古董,字畫,一起拉了回來。一室一廳立刻殷實了,一股儒雅的學者氣。顯得沉悶些,色彩上需配比一下,另外,也還缺東西。她拿出七千元,鍾小魯一手包辦,叫上七八個搞美工、燈光、佈景的哥們兒,開上車漫北京地嗚嗚嗚一跑,彩電,冰箱,電扇,錄音機,洗衣機,地毯,壁紙,壁燈,薄紗窗簾,天鵝絨窗簾,都買來了。又一陣忙碌,全部安裝好了,調試好了。    
    古樸儒雅與現代奢華相結合。一個舒舒服服、令人羨慕的小窩兒。    
    你這下可混好了。當她從電影廠的招待所搬走那點簡單行李時,卞潔瓊酸溜溜地說道。    
    她混好了?來不及思悟。乾脆再裝部電話吧?鍾小魯建議。裝電話?她需要嗎?能裝嗎?會需要的,你以後社交肯定會很多,有個電話方便。至於能不能,自己出錢到各方面跑跑關係,怎麼不能?她想了想,裝就裝吧,怎麼方便怎麼來。人活著就是有什麼條件就利用什麼條件。    
    第一個電話就是打到北京烤鴨店,定了一桌飯,把這些幫忙的人都請去吃了一頓。一切由鍾小魯張羅,錢不必花得太多,但盡量豐盛體面,車子我在廠裡找一輛麵包,不要叫出租了。他裡裡外外聯絡著,向她建議著。又有幾家晚報要來採訪,也是他出面安排。你可真成了咱們林小姐的管家了。他可不光是管家,還是小林的經紀人。不,還是代理人。得了,還是保鏢。飯桌上哥們兒七嘴八舌地起哄著。她微笑,舉杯:謝謝大家。他也呵呵笑著:來,大夥兒乾一杯。等大家哄著灌酒時,他轉頭笑著對她說:本人願意長期擔任你的經紀人。這是句風趣的玩笑,又傳達著明確的意思。她拿起酒瓶:來,我再給你倒一杯。    
    她確實感到需要他,他萬事很周全。一出烤鴨店,她就對他說:我想給古陵縣的舅舅寄點錢,你幫我辦一下好嗎?寄多少,一千?……行,我去辦。他立刻點頭道。還有,你稍稍準備一下,這是他們今晚八點採訪你的提綱,他把一頁紙遞給她。採訪時間我和記者們也講好了,限制在一小時之內,否則你太累了。    
    她還需要一個人逛逛商店,給自己買幾件衣服。這是女人一有錢就想到的事情。王府井百貨大樓,東四人民市場,西單百貨商場。她進出著,從從容容地逛著。人有錢了,買東西反而不匆忙了。她站在一個個高檔服裝的櫃檯前消消閒閒地看著,抬手指著,這件連衣裙,拿給我看看好嗎?女營業員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一眼,慢慢走過來把裙子遞給她。她不張揚,只是挑剔地、翻來覆去地看看,然後放下。再換那件我看看好嗎?女營業員稍有些不耐煩地把剛才那件收起,又取下這一件,臉色不大好地撂在櫃檯上,然後耷下眼皮看她翻看著裙子,那意思是說:我等著你,你買不買啊?她依然仔細地挑剔了一番,說道:這件款式不錯,做工粗了些。抬起頭:再拿那件我看看。女營業員臉色更難看了:價錢看好了,那件是二百多的。林虹一臉平靜:我知道。女營業員翻著白眼打量了她一下,轉身又摘下第三件。她看了,滿意了,從皮夾中把錢取出來了。女營業員臉色頓時溫和:您還要別的嗎?她用目光慢慢掃視著,不動聲色:除了這,還有更好的嗎?    
    在裘皮大衣專櫃,一件紫貂皮大衣吸引住了她,太好看了。照理夏天不是買裘皮衣的季節,但她唯恐失之交臂。她要看看,試穿試穿。營業員是胖胖的中年婦女,聽了她的話,胖臉毫無表情,漠然看著前方:「買嗎?四千八。」我先看看。「不買不要看。」不看,怎麼買呢?胖臉收回目光,打量地看看她,瞥了瞥她手中提的衣袋,轉過身摘下紫貂皮大衣。


下卷:第二部分那些最虛偽的人才

    她站在穿衣鏡前左右轉著,太合適了。冬天,上身穿件漂亮的毛衣,下身穿條毛料裙子,外面把貂皮大衣一套,暖暖和和,雍雍容容,都有了。    
    衣服並不在於多而雜,要有幾件合體而講究的。她欣賞完了,脫下,用手撫摸著光柔滑亮的皮毛:我過兩天來買,還有嗎?胖胖臉白了她一眼:「買就有,不買就沒有。」我今天沒帶那麼多錢,這樣吧,這件我要了,您給我包好,我先預付五百塊錢,明天我再帶四千三來取衣服,行嗎?胖胖臉立刻看明白這真買的架式了,滿臉熱情:「您在哪兒?電影製片廠?行行,您不用預付款了,我這就給您包起來,明兒等您帶錢來取吧。明兒這時候,還是我的班兒。」    
    有錢逛商店,真是女人的一大享受。    
    第二天,電影協會在北京飯店舉行茶話會,她與電影廠的領導、導演、演員一起乘大轎車來了。她有說有笑,平和而不驕矜。她對所有人都友好,但又無須攀附。人獲得自信才能這樣自自然然,不卑不亢。幸福的心態。    
    北京飯店她是頭一次來。東樓,西樓,鍾小魯陪著她先轉轉。一層的商場,賣服裝,工藝美術品,旅遊用品,名貴中藥,金銀首飾,光華燦爛。人們緩緩觀看著,挑揀著,有一多半是衣冠楚楚的外國人。英語和漢語交雜。這兒一般東西你不要買,因為這兒東西比外面貴。鍾小魯勸道。外面沒有的,你實在想要,可以考慮。她點點頭,立刻就懂了。她在賣項鏈的玻璃櫃前久久停留,要來兩串選著。鍾小魯又在一旁說了:如果想要,我托人從國外給你買吧。這些項鏈做工不夠精緻。她一聽立刻放下了:那行。她現在有錢,但絕不想瞎花錢,花冤枉錢,她買東西講究質量。    
    茶話會就要開始了,她同一群人說說笑笑步入大廳。一桌桌坐滿人,笑語喧嘩。突然,她看見顧曉鷹正在一張靠邊的桌上斜坐著。他也看見她了,目光怔了一下,上下把她掃了一眼(那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今天穿著十分高雅講究),竟不由自主地往起立,立到一半似乎又猶豫了,被桌椅夾著僵成一個彎腰彎腿的尷尬樣。    
    她卻平淡地一笑,對鍾小魯介紹道:「這是顧曉鷹,我和你講過的。」又對顧曉鷹介紹道:「這位是胡正強,我的導演。這位是鍾小魯,副導演。這位是……」    
    顧曉鷹連連笑著點頭,胡正強等人只是禮貌地致致意,就忙著和別人周旋了。林虹看出了顧曉鷹有一絲自慚形穢。「我是隨便來看看……」他對她解釋道。「噢,那我們走吧。」林虹和人們說笑著往大廳裡面走,與四面八方的電影界人士寒暄。她已是這個圈子內的人,她覺得顧曉鷹冷冷落落地坐在背後遠遠的角落中。    
    喧囂熱鬧都過去了,晚上一個人坐在自己的窩裡,頓顯冷清安靜。    
    父母留下的地毯紫紅色的,傢俱是深栗色的,還散溢著令她惆悵懷念的淡淡溫馨。彩電打開了,看了看白天茶話會的報道——裡面有自己兩個鏡頭——又關上了。紗窗簾隨著微風拂動,外面是夏夜,是燈火,一切都變得太快了,像坐在遊樂場的電動火車上,上下飛旋,頭暈目眩。    
    自己出國嗎?她搖搖頭。父親的遺作,自己已翻看過,看不出有太大的價值,自己還為之費時嗎?自己還畫畫嗎?下一部選哪個劇本?范丹林晚飯後來過,告訴她:後天舉行他母親的追悼會。她是一定要去的。自己今後對范丹林什麼態度呢?他對自己的意思是明白的。還有,鍾小魯呢?    
    敲門聲。是童偉。「我來看看你的新居。」他說。請坐吧。她說。「你一個人幹什麼呢?」我正走神呢。「生活反差太大了,有點恍惚?」是吧。「這很好理解。人生多變嘛。」人生太怪了,有時候簡直弄不清它是怎麼回事。「弄不清就弄不清唄。」近兩個月來,她和他經過幾次唇槍舌劍,現在相互很平和。他很願意和她聊點什麼,她也很願意和他談點什麼,磊磊落落的好朋友。「我和你在一塊兒時,人性就變得好一些。」他說。什麼意思?她笑問。「我這個人不好,從內心深處蔑視他人,特別是蔑視女人。和你在一起時我比較尊重人,也比較心平氣和。」那是為什麼?「因為你教訓了我吧?」她笑了:我能教訓你?「你不明白,和你在一起,我一點邪念都沒有,只覺得和你是好朋友。我和其他女人從沒這樣過。」其他女人都順著你?「古人說不打不相交,相互尊重的友誼大概需要建立在力量平衡的基礎上。不平衡,總會出現以強凌弱的。」是嗎?她目光中露出了思索。    
    童偉走了,夜更靜了。她獨自在沙發上坐著。沙發很軟,腳很舒服地踏在地毯上。只開著壁燈,光線柔和地照著房間。這個安謐的窩兒是她的?寫字檯上的電話是她的?牆上掛著自己的大劇照,畫報封面上登著自己的彩照,那也是她的?她不斷地懷疑,又不斷地確認。人生是怎麼回事?什麼叫實現自我?這些問題都顯得大而無當。眼下要考慮的是:自己下一步幹什麼?接受哪個劇本?結婚不結婚?再想得多了,是毫無必要的奢侈,是可笑的矯情。只有那些最虛偽的人才一天到晚用「人生價值」這樣的詞藻來說道。


下卷:第二部分並不一定能排除癌症

    她一下富有了:事業,地位,名譽,金錢,社交,愛慕者,機會……可她反而有點寂寞。人生莫非如此?真靜啊。她目光久久地停在電話機上,心中突然生出和誰談談的願望。安逸獨居的女人大概都這樣?她走到電話機旁,順手撥了個號碼。    
    李向南接電話了,兩個人隨隨便便聊開了,極平常的一些話。最後,李向南告訴她:他最近常胃疼,經醫生診斷,很可能是胃癌。    
    他一開始也不相信自己會得癌症。    
    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個年輕的男醫生,白衣帽增加著他一絲不苟的嚴謹。「你一個人來的?」他問,「沒有人陪著你來?」自己笑笑:我這麼個大活人,能走能跑的,要啥人陪啊。隨即又有些警覺:是不是我有什麼惡症?「這個……」醫生埋頭在病歷上寫著什麼。有什麼情況您如實說吧,我經受得住,我會很冷靜。要是讓我懷個懸念,反而心理負擔太重。    
    醫生講了他的診斷。    
    他不相信:這不可能。    
    「你有過胃潰瘍病史吧?」是,他下鄉時患過,後來好了。「這就是個基礎。你不是很長時間以來食慾減退,消化不良嗎?」是……可他不能講明自己這兩個月的心理背景。「後來,你又胃部疼痛吧?」是。可胃疼不是常見病嗎?「不能孤立地看。你最近不是還有嘔吐現象嗎?那也是胃癌的典型症狀。」我……「而且,嘔吐物是咖啡色吧?」這我沒注意。「讓你做了大便隱血試驗,雖然陰性,但這種試驗並不一定能排除癌症,關鍵是你又很瘦削。」我一貫比較瘦。「我剛才不是問你了,你最近是不是更瘦了?」    
    大夫,胃癌還應有什麼症狀?    
    「貧血,皮膚蒼白。」我不貧血啊。「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貧血。如果胃腫瘤出血不多,時間不長,並不一定表現為貧血,就像不明顯造成大便隱血一樣。可是你其他症狀很像,我剛才在你胃部,就是劍突下面,摸到了腫塊。這是最重要的。」    
    他一時說不上話來。    
    還有哪些症狀可以確定這一點?他又問。    
    「你的臨床症狀已經很夠下這個診斷了。還有一點,胃癌患者,往往左側鎖骨的淋巴結腫大,這一點你不明顯,但是,以上症狀已構成判斷了。並不是所有人表現全部症狀。」    
    那就算確診了?    
    「不,這是最初步的。還要做個X線鋇餐檢查,拍個片子,不過今天不能做。你先預約登記一下,可能要排到下個月中下旬。」    
    要等一個月?他不能拖這麼久,要盡快確診,他不能忍受這不明確性的折磨。他把情況告訴了李文靜和李文敏,並囑她們無論如何不要讓父親知道。在她們的幫助下,找到父親的一個老戰友,他妻子是醫院的副院長,把鋇餐檢查提前安排到下兩周了。然而,這兩周時間也讓他不可忍受。「哥,我知道一個中醫杞大夫,專治腫瘤的。他一看你臉,一看你手掌,再號號脈,就能確診你是不是。」李文敏說。    
    他們去了。小小的門診所裡坐滿了等候的病人,幾乎都是癌症患者。他低聲和他們攀談:杞大夫診斷准嗎?「准。」都這樣回答。於是便聽到許多令人信服的事例:哪個哪個病人,他一看就說:你有子宮癌。那位婦女不信,到大醫院一查,果然是。哪個哪個病人,他一看臉,就說,你是肺癌。去一檢查,果然是。    
    他規規矩矩坐在杞大夫面前,講述了自己在醫院看病檢查的經過。這位中醫大夫對醫院的檢查似乎並不重視,他憑經驗診斷著。最後說:「胃裡有瘤子,這肯定。」    
    他和旁邊的李文敏相視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怎麼辦?」李文敏問。    
    「相信西醫,去開刀。相信中醫,吃藥。」    
    「能治好嗎?」    
    「先吃幾劑看看吧。」    
    藥方開了,沒吃。他要等X線鋇餐檢查。    
    林虹來看他,天下著大雨。「我陪你走走吧。」林虹說。兩個人打著傘在雨霧濛濛的街道上走著。「你覺得你真會得癌症嗎?」她問。    
    他沉默不語,她也不言語了。兩人在雨水中走著。風裹著雨很猛地掃過街道,激起迷茫茫的水霧,大汽車,小汽車,裹著雨衣的自行車,黑影般稀稀寥寥地逃竄著。又一陣風刮來,兩個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你冷嗎?林虹看看李向南,想這樣問一句,但看見他那凝重的臉就沒出口。


下卷:第二部分我相信你的生命力

    已經到長安街了。這條橫貫北京中心的大街被雨霧籠罩著,蒼蒼茫茫,兩個人猶如在浩蕩的大江邊走著。兩個月前回北京時,自己曾和黃平平走過這條街。那時夏夜炎熱,自己正充滿信心,而現在竟感到有些蕭瑟了。一陣雨一陣涼,就把秋天帶來了……    
    走了許久,已是中午一點多,兩人在一個小飯館裡坐下了。「你看著座兒,我去買。」林虹一次次來回著,端來了熱騰騰的餛飩、小籠包子、菜,拿來了筷子、勺,又用手絹把不一定很乾淨的筷子、勺擦拭過,遞到李向南手裡:「趁熱吃吧,這些東西都是好消化的。」燒豆腐,攤黃菜,燒腐竹。    
    林虹顯得很輕鬆:「沒事,即使是胃部腫瘤也好治,我相信你的生命力。」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到了這種時候,往昔的友情顯示出來了。別人會這樣陪他嗎?他用勺慢慢喝著餛飩,停住,抬起眼睛看著林虹,林虹也靜靜地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林虹噗哧笑了:「你怎麼這樣看我?」他居然幽默地說了一句:「我發現,男人還是和女人在一起好。」林虹目光明亮地凝視著他,「我也發現,女人還是和男人在一起的好。」    
    氣氛輕鬆了些。    
    「你還發現什麼?」林虹問。    
    「……還發現你比過去更漂亮了。」他說。    
    「是嗎?」林虹想到自己出來前曾施了淡妝:撣了一點腮紅,描了描眉。「還有什麼發現?」    
    「沒了。」    
    默默地吃完飯。    
    「你想幹什麼,想回家嗎?」林虹問。    
    「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坐,想一想。」他答。    
    「我陪著你,好嗎?」她和他起身,飯館對面有個冷熱飲部,下大雨,很冷清。兩個人進到裡面,二層樓上,要了咖啡果汁,靠窗坐下了,七八張桌子的小廳只有他們兩人。窗外的雨還在白茫茫地下著,玻璃上淌著水。    
    他兩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這桌子不太乾淨,你把這張報紙墊在下面,林虹讓他抬了抬手臂,給他墊好——凝望著外面沉默地坐著。他想了許多,似乎又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裡白茫茫的,如這大雨。又很長時間過去了,他收回目光,「就想到這兒。」    
    「你都想了些什麼?」林虹含笑問道,她總想活躍氣氛。    
    「人什麼事都能忍受。忍受住了,也就那麼回事。」    
    「就這些,還有呢?」    
    「事業、理想是個很奢侈的東西;人最寶貴的其實只是生命。」    
    她凝視著他,沉默了。    
    當她挽著他下樓時,迎面有一對青年人相挽著上來。    
    竟是顧小莉與楚新星。    
    小莉打量著他們,臉上掠過急速變化的各種表情:「向南,聽說你最近……病了?」    
    


下卷:第二部分因是子靜坐功法

    一切生命都善於適應環境,人也不例外。    
    黃公愚很快就習慣了家中的新秩序。子女們各管各飯,大多早出晚歸。新來的姜阿姨只做他和祁阿姨的飯,伙食明顯比過去好了。院內也較以前安靜些。只是夏平每日不在家中陪伴,頗覺孤寂。聽說有個老年人俱樂部,不遠,便與一兩個老朋友晚上相約著去了。    
    一塊錢一張門票。裡面是個雅致的禮堂。中間是舞廳,有樂隊,四面有些活動間。一桌桌圍棋,象棋,麻將,撲克。香煙裊裊,茶氣幽幽。圍觀的比下的、打的人更多,看樣子都是些老幹部、老知識分子,熱鬧而又不喧囂。還有搞書畫的,幾條長桌上鋪著白氈子和大幅白紙,擺著筆墨,圍著一群老先生在寫,在畫,在評議,在切磋交流。有些字畫掛在了牆上,眾人指點。有一堆人在討論氣功,什麼「內養功法」,「強壯功法」,「小周天練功法」,「放鬆功」,「意功」,「太極棒氣功」,還有「因是子靜坐功法」,一是靜坐前後的調和功夫,二是止觀法門,三是六妙法門。詳而又詳,玄而又玄。要買煙,買酒,買冷飲,買茶糖糕點,禮堂一角有個小賣部,全是高檔品,年輕的女售貨員衝你甜迷迷地微笑。舞場裡不滿也不空。有幾十對在舞,多是老夫老妻——那是一眼就看出來的,也有不是夫妻的。來俱樂部的有不少單身的老頭老太太,還有些不算老的五十來歲的婦女,他們都坐在舞場周圍的一張張圓桌旁,看著聊著。「這倒是個說話解悶的地方。」他說。「可不光是說話解悶。」老朋友在一旁謔語道。「還可以活動活動身子。」他指了指舞場。「不,這還是喪偶的老年人找對象的地方。」老朋友點破道。他一聽仰身哈哈笑了,表明這很有趣很可笑,心中卻不禁浮想起在清華大學盛律明教授家做客的情景,那一對新婚的老年夫妻。    
    他來了幾次,既不下棋也不打麻將。偶爾在書法堆中和人們聊聊,寫幾個字。慢慢,人們都知道了他,老幹部,東方藝術協會的主席,有身份的人。他便得到了應有的尊敬。因為是老單身,也便有女人來認識他。    
    她,一個上了年紀的戲曲演員,五十多歲,胖胖的,白白的,見他坐在舞場邊,便走過來坐下。談談藝術,挺投機。「黃老,您講得真好。」她由衷地說。「不好,不算好。」他連連謙虛道。晚了,漸漸散場了,他們也常自然而然一起走出禮堂。「您是走著來的?」她關心地問,看著俱樂部門口的人流。「這麼近,又不是開會,就不叫單位小車接送了。再說腿腳好好的,走走也是鍛煉嘛。」他說。「那我送送您吧。」她說。兩個人走了一段,隨便談著,多是她提問題,他講。    
    偶爾,她也很隨意地問問他家裡的情況:「您和這麼多子女住在一塊兒,倒不寂寞。」    
    「住在一塊兒有好處,也有不好處,互相太干擾。」    
    「噢……」    
    「他們有人勸我,把這一院房子換成幾套房子,和子女們分開住。」    
    他站住了,到家門口了,看見夏平也剛從外面回來:「爸爸。」    
    「這是我的二女兒,夏平。這是黃阿姨。」    
    她也姓黃,叫黃桂花。    
    夏平越來越忙。要看的外文書很多,要參加的活動更多:聽課,看未經譯制的外國電影,外國藝術展覽,貿易展覽,書籍展覽,參加外語學院的一些活動,和歐美留學生接觸交朋友。她越來越主動地承擔圖書館整理外文資料的工作。時間很緊,卻比過去注意打扮了。亂買著吃飯,又要節儉,臉色倒比過去好了。中午,圖書館快下班了,她緊張而快樂地收拾著書籍,與她一起工作的莎莎笑著說:「你今天怎麼也哼開流行歌曲了。」她一下停住,才意識到剛才一邊摞著書一邊在哼歌呢。從未有過。想著,笑了。    
    她試著翻譯了一篇學術文章,想請羊士奇看看。他不是在《哲學社會科學譯林》雜誌編輯部嗎?能發表嗎?打電話,編輯部回答:他不在。又打一次,回答:他不在了。多了個「了」。怎麼不在了?回答:他已調走了。調哪兒去了?調回原單位去了。原單位是哪兒?電話裡沒聽清楚,是一個工廠。    
    他怎麼了,出事了?電話中灰沉沉的口氣讓她有這感覺。什麼事?那次在天壇公園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現出來……    
    她若有所失地來到天壇公園的「英語世界」。這兒依然熙熙攘攘,松柏濃蔭下,是密匝匝的人群和ABCD的聲音。看了一遍,細細的,沒有他。接連幾個星期天都不見他了。周圍接連有人與她用英語會話,她一一應對著,最後不再搜尋了,終於設法把他忘了,使自己逐步投入英語會話的興奮中。她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外移動,她禮貌地終止會話,猶豫地穿過人群,來到「世界」之外。一個男人,高高瘦瘦的背影,垂著頭在樹下踽踽獨行,偶爾往「英語世界」中看看。那背影的每一線條都很淒涼,像是被人群遺棄了,又止不住想來看看。她遲遲疑疑走到他前面,是羊士奇:蓬頭,胡茬很長,眼窩下陷,黯然無神。    
    「你怎麼了?」她聽見了自己綿細的聲音。    
    「我……」他沉重地垂下了頭,頭髮很亂地披在前面。    
    「你回原單位了?」    
    他慢慢抬起頭,呆滯的目光好像在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打電話找過你。」    
    他又垂下頭,手扶著樹幹。    
    「那怕什麼?你回工廠還可以搞翻譯嘛,人沒有一帆風順的。」她希望能安撫這個受傷的人。    
    他搖了搖頭。


下卷:第二部分這是最後的安慰之辭

    每個人的世界都不一樣,他只有一個昏天黑地的世界。於粉蓮又到出版社哭天喊地,掏出農藥要仰脖喝,樓上樓下烏煙瘴氣,出版社要炸了,可它不能炸,只好和他羊士奇談話,只好又請他回原單位。你翻譯了什麼東西,還可以再送來的——這是最後的安慰之辭。他抱著自己的資料、筆記、書稿回家了。又到工廠上班了,頂著人們竊議的目光。不和任何人說話,像灰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移來移去。對女人,絕不抬頭看一眼,回家也不說話。做家務,料理女兒,垂著眼皮在於粉蓮的目光下幹這幹那。你怎麼不說話?於粉蓮瞪著他。他沒反應,到廚房裡洗碗。你啞了?於粉蓮聲更高了。他又坐到小板凳上洗衣服。問你呢, 怎麼不吭氣?於粉蓮好像又提高了調兒,其實是聲小了些。他還是一件件搓著衣服。爸爸,你怎麼了?女兒小心地走到他身邊貼著他,輕輕摸著他的臉,不時怯懼地看看母親。他沒說什麼,擦乾雙手,用毛巾揩拭著女兒小臉上的細汗。女兒不聲不響偎著他,於粉蓮站在一旁瞪眼呆看著。    
    都洗完了。女兒早睡著了,於粉蓮也躺下了。他一個人縮在廚房裡鋪開書籍、資料、稿紙,還搞他的翻譯。桌子太小了,燈光太暗了,空氣太熱了,他卻在深夜的苦行中得點麻麻木木的安慰。我活得不像個人,可我能忍。廚房裡滿是油膩味,灰老鼠無聲地溜來溜去。街道像鉛色的剪紙,風一吹就皺了。一把大掃帚掃來掃去,一雙老女人的小腳猙獰地從大黑袍下露出來。一個老頭戴著黑皮帽,在嚴冬的城市中駝背走著。冥冥夜空中,一座剪影般的塔式高樓睜著雪亮的獨眼,陰險無比……    
    第二天中午,他下班一回來,看見家裡煙霧騰騰,於粉蓮站著,腳下一鐵盆灰燼,有的還白中透紅地微燃著。他疑心了,再一看,自己所有的書籍、資料、筆記、手稿——其中有他已翻譯了三十萬字的一部書稿,都不見了。    
    「你——……」他渾身哆嗦了。    
    「我把它們都燒了,我不讓你再搞這些。」於粉蓮說道。她恨這些書籍紙張,看著它們她就有不安全感。    
    「你這是幹什麼?」他突然大吼一聲,從來未有過,嚇得於粉蓮一顫。繼而他又發現不對:他的書籍、資料、手稿很多,就這麼一盆灰?「它們還都在哪兒?」    
    「太多了,燒不過來,我都賣破爛了。」    
    他掄起手臂重重搧了她一個耳光,然後瘋了一樣跑下樓。    
    收破爛的去哪兒了?天昏地暗,涼風掠地嗖嗖吹過來,雨點打得臉生疼,嘩嘩幾陣下成瓢潑了。雷電閃著,馬路成了河。他像只瘸狗在街上掙扎著。廢品收購站去過了,哪兒還找得著?滿街一片灰冷。噗哧,他滑倒了,雨澆在脊背上像要掩埋他。活埋人,土落在身上大概也這樣舒服?混濁的水在身體四周沖涮著,還不如埋在水中死了。有人蹚著水從旁邊走過,雨靴,赤腳,男人的腳,女人的腳。這麼多人都站著,他只能趴著。一道閃電照亮了灰暗的街道,他撐著爬起來,旁邊就是法院,白底黑字的牌子。他跌跌撞撞往裡走,他要離婚。離不了婚,他就不想再活了。    
    他不知道於粉蓮打著一把傘在大雨中到處找他。他也不知道,他在閃電中掙扎著站起來時,她東張西望地看見他了。可她又看見他進了法院,她咬牙了,她再也不能失去他。她寧肯把他喂獅子,也不能讓別人得到,她也上法院。他的離婚上訴被駁回;而她告他虐待罪的上訴則在受理中了……    
    他斷斷續續把情況簡單講了。夏平想安慰他,沒找到話。兩人在長椅上坐著。幾個小男孩在近處玩飛盤,一個綠的,一個粉紅的,飛來飛去。不時滴溜溜滾到這兒來,引來小孩急跑的腳步。    
    「你去人生咨詢所了嗎?」夏平問。    
    「去了,你介紹的陳曉時我見到了,他分析得很對。」    
    「他告訴你怎麼辦?」    
    「有些情況是誰都無能為力的。」    
    「你再找找他。」    
    「……好吧。」停了一會兒,他又搖了搖頭,「我看清了,結果只有兩個,一個,法院判我虐待罪,勞改幾年,這倒好,只要能離婚,關幾年也算。還有一個結果,就是永遠這樣下去。」他微微抬起頭,臉抽搐著,「天下還有比這不講理的事嗎?」    
    「……」    
    「我是人不是人,還有沒有一點做人的自由?」    
    「你們好自由哇。」突然一聲大喝,於粉蓮凶神惡煞般出現在面前。羊士奇僵了,夏平也呆了。「上次我冤枉你們了,這次沒冤枉你們吧?大天白日的在公園裡胡搞,還有什麼說的?」


下卷:第二部分女人的眼睛,女人的腿

    小華呆呆地坐著。窗外下著雨,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電大補考總算及格了,有資格接著上下去了。暑假還有最後幾天,這些日子每天下了班閒逛逛,胡亂溫溫書。怎麼又翻開《精神病學》了?放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怎麼又胡亂想開了?儘是女人的眼睛,女人的腿。不想了。    
    再過些天就三十週歲了。在內蒙建設兵團種過幾年鹽鹼地,現在已是十三年工齡的「老工人」了。三級,銑工,工資四十五塊,電大一年級,該上二年級了,再熬兩年拿文憑,三十二歲了。身高一米七四,勉強夠標準。相貌不錯,二十歲時都說自己是漂亮小伙兒呢,現在胖了。從兵團那麼苦的地方回來,能不發胖嗎?體重一百五,褲腰二尺七。以後再節食吧。現在又上班又讀電大,少吃了頂不住。頭髮還挺硬,說明自己腎氣不虧,還結實,還有勁,還……這就不能說了,牆上貼了好幾張半裸的女人像,健美運動員,芭蕾舞演員,電影演員。他的目光總是留在一張上,姐妹倆,外國的游泳運動員很豐滿很健壯。他喜歡高大的女人,不喜歡太嬌小的——沒多大勁。身子有些熱了,他索性脫掉背心長褲,穿著小褲衩在屋裡走來走去。走走停停,看看那些半裸的女人,又垂下眼看看自己。確實太胖了,肚子都大了,沒有腰。怎麼才能不少吃又減肥呢? 跑步?每天覺都睡不夠。肚子上這塊脂肪,如果能用刀割下去就好了,一下勻稱了,顯年輕了。這麼個肚子把年紀全添上了。    
    外面走走。每日步行四十分鐘以上,據說就能消耗多餘脂肪。嘩,自動傘打開了,斜著出門。院子裡一片水泊,罩著千萬條雨絲。到底有多少條?這不是不能算。眼盯著,看一平方厘米——面積太小,不好看,看十乘十,一百平方厘米中落多少雨絲,再一量院子的面積就有了。怎麼又立在這兒呆了?穿過院門洞,推開沉沉的大門,門受了潮更澀重了,到了外面,好清涼。一個個院牆水洞往外急流著水,屋簷掛下一片片瀑布,胡同變成河渠,白汪汪的朝前奔,對面一個山洞,火車嗚嗚地進了隧道,憋一陣又鑽出來,天光地明,又入隧道。這是什麼時候了?    
    就是這個院門,自己來來回回過了幾次。想遇見她?院門閉著,石頭台階冷水汪汪。嘎吱開了,出來個彎腰瘦老頭,舉著傘一跛一跛地走出胡同了。再也沒人出來。見她幾次了?四次?第一次她就衝他笑了笑,因為她從院門跑出來,差點撞上他的自行車;第二次兩人在胡同口相遇,她又笑了笑,因為他們已經「認識」;第三次是在胡同裡,兩個人都騎著車,半夜,最初她有點緊張,及至認出是他,又衝他笑笑,這一笑最動人,她推車上台階,進院門時又回頭對他說了聲「拜拜」,這是相互說的第一句話;第四次呢?怎麼想不起來了?他雖然一直想再遇見她,可始終不知道她的行動規律,在她家院門口白白走了多少次。    
    雨沒完沒了,他走來走去沒完沒了。煩,沒完沒了。憋悶,沒完沒了。不在這胡同裡來回走了,再走一個來回,碰不見她就上街。還是冷清清的院門,還是緊閉的紅漆脫落的大門,再走一個來回。往東五十步,往西五十步,低著頭只看自己的腳。院裡出來人聽聲也知道,眼巴巴瞅它幹什麼?這院裡的人都死了?不走了。再走最後一個來回,再不見她,就永遠不想見她了。還是雨,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算了,上大街吧。天安門那兒多寬敞。不,再走最最後一個來回,往東一百步,往西一百步,這次不見她,就是她跪在面前也不看她了。可還是一個冷大門,他簡直暴怒了。再走最最最後一個來回,如果再碰不見她,就視她為最大仇人。她就是裸體跪在面前,他也不瞅一眼,甚至還要唾她,一腳把她踹倒在水中。他發誓了。    
    魔鬼被神關在了瓶子裡,扔到大海中。魔鬼發誓道:誰救出了他,他將把世界上一半金銀寶藏送給那人。一千年過去了,沒人救他。魔鬼又發誓,誰能將他從瓶子中救出,就把全世界的金銀都獻上。一千年又過去了,他還關在瓶子中。魔鬼在第三個一千年中發誓,誰救出他,他就甘做奴僕,讓那人做普天下之王。又一千年過去了,他還在瓶子裡。第四個一千年中,他恨怒地發誓道,誰救出他,他就讓誰去死。一個農夫在海灘撿到了瓶子,打開蓋,魔鬼飛了出來……    
    沒有,灰青色的雨幕中,那個院門還像墳墓一樣。他盯著那扇門,充滿了仇恨。他該跑上去連踹它幾腳,把它踹得七零八碎,他該找一個繩索,勒住那院門,把它勒得粉碎,他該抱根大電線桿,一下,兩下,三下,把它撞個稀巴爛。結果,他是掄起了雙拳,狠揍起自己來。胸口,肩,大腿,發瘋般捶著。你混蛋,你什麼玩藝兒,你沒出息,你就知道揍自己,你白癡,你沒種,你見人連話都不敢說一句。雨澆著他,拳頭如雨點,他喘著瘋著。一輛自行車遠遠停下來,猶猶疑疑往這兒推著,綠雨帽下有一張清秀的臉,正是她。    
    她認出他了,驚惶變成了關心:你怎麼了?    
    他僵住了,直愣愣地盯著她。    
    你為什麼要衝自己發火啊,遇到什麼事了?    
    他垂下頭,身子因為發熱又發冷而猛烈戰抖著:「我……」    
    你到底怎麼了?    
    「我在這院門口已經來回走了一百遍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姑娘愣了。


下卷:第二部分兩個挺靦腆的小年輕

    冬平接到了畢業分配的通知,很快就報到上班了。中國生態保護基金會,一個經常有外事往來的單位。不錯。    
    下了電車,十層的辦公大樓就在路邊。綠柵欄院牆圍著一塊方方的樓前區,敞開的綠柵欄大門,直直的甬道,兩邊是草坪,桐樹,然後是平整的水泥場地,停著一輛輛高級小轎車。輕輕盈盈上了幾級台階,旋轉式玻璃大門,隨人流魚貫而入。挺涼,門廳就有冷氣?電梯,一按鍵紐,抬頭看,門上閃亮的紅色指示數字跳著,6,5,4,3,2,1,電梯下來了。裡面人彬彬有禮出來,外面人熱熱鬧鬧進去,各自在鍵盤上按亮自己要上的層數,你五樓,他三樓,她是十樓,平穩地上了最高一層。一出電梯就是她上班的地方:外聯部秘書辦公室。一牆大玻璃窗,敞亮極了,全北京都在陽光下耀眼地展開著。    
    「你好。」招呼她的叫薛彩明,三十來歲的男性,寬額頭,微呈褐紅色的鬈發。    
    「你好。」她笑笑。薛彩明是她的頂頭上司,辦公室的副主任。主任是個老頭,姓查,十天有九天半不來上班,大權便旁落在年輕的副主任手中了。    
    薛彩明對她很好,有些慇勤。不僅介紹情況、教授工作,還指點她知曉各種人際關係。她不反感,這是她在這個大樓中的第一個立足點。要不剛來乍到,人地兩生,還不是睜眼瞎?    
    明天查主任來,你先穿一身樸素點的衣服,帶一身漂亮的放櫃子裡。查老頭喜歡年輕人樸素。他見了會高興,可接著就會批評你。薛彩明甕起嗓音拖腔拖調地模仿起來:「年輕人穿著樸素是應該的,我一貫主張這樣,可你現在從事外事工作,就要變通一下,穿著漂亮點,講究點,為了工作嘛。」那時,你再裝著不得已地換上一身漂亮衣服。他認為你本質又好又聽話,就高興了,對你滿意了,從此你就有了任意穿著的權利了。    
    果然,第二天一個禿頂的和藹老頭來了,一切都如薛彩明預料的發展,簡直是在照排一場有台本的戲,真有意思。    
    咱們辦公室還有個幹事,姓花,大家叫她花大姐,四十了,出差,這兩天就來了。你和她相處稍微注意些,她這個人肚量小,喜歡嫉妒人。    
    「我又沒惹她。」    
    你也是女的呀,而且你比她年輕漂亮,所以,什麼事你和她多商量。她雖然不是領導,可她是老同志嘛,你就是會的事也請教她,她這個人好為人師,又喜歡抱團兒,所以,如果她真把你當成鐵哥們兒,還是對你挺熱心的。還有一點,如果她幫你買點什麼便宜東西了,千萬別推辭,像毛毯廠內部處理的毛毯啦,保溫杯廠內部處理的保溫杯啦,需要不需要,你都要感激不盡地要下。可以再轉手賣給別人嘛。她最愛搞這個,大家背後叫她「處理品經理」。噓——她來了。    
    一個身子與門等寬的矮女人,手裡提著黑包,嗓門挺洪亮:「你就是新來的黃冬平吧?」    
    「是。」她尊敬地答道。    
    「花大姐,咱們這兒的工作情況你給冬平介紹介紹吧,我正忙,顧不上,也沒你熟悉。」薛彩明為冬平鋪墊著。她明白,笑笑接上話:「花大姐,我正愁你這兩天不來呢。」    
    「喲,還非等我給你介紹?我也沒啥經驗啊。」一張原本很生硬的胖臉立刻笑出花來。……    
    「冬平,你今天準備和蘇兆年一起去林老那兒吧。」薛彩明打完招呼後,說道。    
    「我?那也要翻譯?」她不解了。蘇兆年是生態保護基金會的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其實就是這個部級單位的真正部長。    
    「不是,蘇兆年原來想讓我陪他一塊兒去。待會兒他來了,我推薦你去。你需要多見見世面嘛。」    
    「我去能起什麼作用?」    
    「這就不用問了,一會兒就明白了。」    
    小薛,小薛。興沖沖推門進來的正是蘇兆年。四十多歲,稍胖,戴眼鏡,大學生樣兒。你們看看,咱們機關這體制改革表怎麼樣?來來,你們進來。他招呼著,進來兩個挺靦腆的小年輕,一左一右地舉著一張很大的繪圖紙,上面畫著表格。基金會所有的機構,部、處、科、室,都成了一個個小長方格,它們之間畫滿了密如渠網的箭頭、聯線,橫的,豎的,實線,虛線,單向箭頭,雙向箭頭,主線分出支線,支線又分出小支線,小支線又分出更小的支線,落實到每個工作崗位,然後又一層層匯合向主線,又交叉,又環形,有些地方還搞了「立交」,各種圖示說明,各種標記,紅藍黑多種顏色,一切隸屬關係、權力關係、責任關係都表明了,每項工作的調查、請示、匯報、決策、下達、執行、追蹤、反饋都規定了。詳細得很,複雜得很。    
    薛彩明後仰著認真看了看,笑道:挺好的,是個了不起的創舉。


下卷:第二部分他上任兩個月來的心血

    其實,這個表格草案早已試行了一個月,除了讓人們痛感繁瑣囉唆、滑稽可笑以外,再沒起過什麼作用。明明是一句話可以解決的問題,卻必須照程序轉七八個辦公室,經好幾個環節。可蘇兆年每天就背著手在各層樓走來走去,檢查人們是否執行。發電影票,原本是後勤福利處一個小幹事的事,把票送到各科室一分了事。經他一檢查,不對,照章辦。各科室先上報實到人數,彙集到各處,再匯到各部,再到基金會,由會長辦公室轉後勤福利處,經處長簽字,再交給分管的幹事;再發票,程序與剛才逆行,到會長辦公室,分到各部,再分到各處,再到科室,再到每個人;然後,再來一次反饋:票是否發到每個人頭,科室,處,部,逐層彙集,又到後勤福利處,作為下次發票的參考依據。這分票是小事,可養成按程序工作的習慣是大事, 人人都有明確的崗位責任。他訓導道。    
    真不錯?他聽了薛彩明的稱讚笑不可支,左右端詳著圖表,這是他上任兩個月來的心血啊。夜以繼日的設計構思,伏案製作,汗流浹背,把他這個理工科大學生的才能全面用上了。「那就這樣吧,再一個個辦公室巡迴徵求意見,都沒意見了,就做個大鏡框,掛在一樓大廳的牆上,大家一目瞭然。……小薛,走,跟我一起去林老那兒。」    
    薛彩明笑了:「今天讓黃冬平陪你去吧,讓她也鍛煉鍛煉。」    
    「嗯?」沒反應過來。    
    「去老頭子們那兒,有個年輕姑娘氣氛會輕鬆得多,說話要款也容易些。」    
    「啊……」蘇兆年不完全自然地笑了,「好吧。」    
    小轎車平穩駛過街道,蘇兆年興致勃勃沒點官架子,一路上又說又笑。他是怎麼來基金會的,他是如何不愛當官,林老過去是他父親的老戰友,基金會有事就去找林老,中國太落後,思想不解放……    
    林老耳朵不太好了,蘇兆年要對著他耳朵大聲說話,也介紹了冬平,她拘謹地坐在一邊。林老很和藹,談笑風生,她聽著蘇兆年匯報這匯報那,林老是基金會名譽會長,許多老大的事情隨隨便便就談了,解決了,或沒解決。挺有意思。    
    上班這些天,就是認識一個又一個人,見識一個又一個場面。她生性溫和,話不多,倒很適合這個環境。遇到要翻譯的活動她就認真了,全力以赴,有時太緊張,譯錯了,中國人,外國人,都對她和藹地笑笑,她年輕,她美麗,因而不僅能得到寬諒,而且還增加了談話的愉快。慢慢她懂得了這一點,便更從容些了。    
    基金會特別注重從海外和港澳募集資金,她也便很忙。北京飯店又召開基金會成立一週年紀念會,請來海內外各方名流,濟濟一堂。認識了這一位,香港巨富,迪耀宗,個兒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線條堅挺有力,有鷹的神情,又挺溫和。他也是基金會副會長,金色的頭銜,榮耀的位子,如此隆重的集會,有上百名中外記者,有搖來搖去的攝像機,有明天報紙上的新聞和照片,有遍及全世界的電訊,有刻在歷史的名字,有紀念碑,於是,他便在上台講話時豪爽地認捐一億港元;於是便有熱烈的掌聲,就有閃光燈一片耀眼;於是就有一桌桌人在低聲議論:這才是實質性的呢。 於是他便感到安然,當然也略有一絲不安:錢是不是捐得太輕易了?於是他下台來坐下了,很謙虛,雙手放在身前,但卻感到自己很有身份;於是他聽到還有人認捐百萬,十萬,就感到有一種從容的優越;於是他感到有更多的人在注意他,想到用錢買來的知名度;於是他想到自己祖先的貧困和自己坎坷艱辛的發家史;於是他想到嫁女時婚禮的豪華如何驚動了香港;於是他想到為福建故鄉捐贈的一億港元,在那裡受到的歡迎使他熱淚盈眶,他還看到了故鄉的窮困;於是他又想了想自己的財富,有百捐一才是捨得的;於是他又想到錢這東西畢竟是身外物,死後帶不走;於是他又想到自己對中國文化、教育、體育的捐款,他希望中國人揚眉吐氣;於是他想到中國首腦人物對他的器重,一次又一次接見,這是極高的禮遇;於是,他想到,可以憑借這些優勢,在中國大陸捕捉更多的機會,賺更多的錢;於是他想到自己死了要落葉歸根,還埋到閩江邊的故鄉,那裡會給他樹個紀念碑;於是他想到到八達嶺登長城時,如何想捐錢修長城;於是他想到自己文化很淺,把一個個子女送到美國去讀碩士、讀博士;於是他想到自己還能活多少年,身體怎麼樣;於是當他從走下講台時的發熱、矜持中輕鬆過來後,和身旁這位叫黃冬平的大陸小姐交談時,覺得自己更有臉面。    
    「迪先生,您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笑笑。    
    「我看過寫您的一部長篇傳記文學。」    
    「大陸也登了?」    
    「好幾家刊物都轉載了。」    
    「哦。」錢還是該捐的。    
    「我很敬佩您。」    
    「我沒做什麼……黃小姐,歡迎您以後到香港來玩玩,我邀請您。」    
    「謝謝,有機會我一定去。」    
    黃冬平非常樂意接受這邀請,到基金會上班沒多少天,她已接到好幾個這樣的邀請了。一位美籍華人,一位泰國籍華人,都這樣熱情邀請她。    
    一個個新認識的人在她眼前疊印,蘇兆年隔幾日就來找她打乒乓球。薛彩明那微呈紅褐的鬈發更常在眼前晃動,慇勤文雅的微笑。    
    陳曉時來電話了,問:有個討論會願不願去參加?她這才想到他,查了查檯曆,回答說:我正好有事,沒時間去。    
    


下卷:第二部分自己不是早已萬念俱灰

    父與子完全不一樣。    
    楚新星是散而漫之,放蕩不羈;楚同和卻是萬事認真,一絲不苟。他看著穿著花衣服蹺著腿躺在沙發上的楚新星,真不明白:自己一貫注重家教,怎麼造出這麼個小兒子來。「新星,就要走了,你抓緊時間把鬍子刮刮,衣服換換,整潔一些。」他耐心說著。今天,他將去謁見成猛,帶楚新星同往。    
    「我就是這一身。鬍子更是我的本色,見上帝也是這樣。」楚新星一邊喝著咖啡奶,一邊翻看著畫報,還用蓄留的小黑鬍髭輕輕磨蹭著杯子。    
    楚同和責備地看看兒子,不說了。他從來不發脾氣,從來以理服人,即使在家中也是這樣。妻子宋琳茹進來了,端莊淑靜玉人似的,用很文靜的聲音說道:「新星,鬍子可以不刮,衣服換一身吧,不要穿拖鞋。就是去普通人家做客,也要講禮儀,尊重人嘛。」楚新星有幾秒鐘不理會,然後嘩地撂下畫報,仰頭把咖啡奶飲盡,放下二郎腿懶懶地站了起來:「稟父母大人,小子遵命就是了。」趿拉著拖鞋晃悠著走了。    
    楚同和與妻子相視了一下,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小兒子只有一條像自己:自食其力,絕不要父母一分錢。「年輕人現在太好過了,一點緊張勁都沒有。」    
    「還早呢,你再休息會兒吧。」妻子說道,「昨天夜裡你沒睡好。」    
    「好,」他抬腕看表,「再過半小時才動身,我已經和司機說好了。」    
    「你不要緊張。」妻子看著他很理解地說道。    
    「我一個人靜坐坐,把要談的話再想想。」他說。    
    他閉合雙目,靜坐養神。宋琳茹把空調關小了一點,把窗簾拉暗了一些,放了一杯龍井茶,輕輕拉上門走了。她這一切都無聲無息。她的動作,她的聲音,還有目光都那麼輕柔素潔。她肯定會囑咐家人半小時之內不要進來打擾;她會再過二十五分鐘來叫自己,自己即使打個盹也無妨;她還會關照小轎車是否備好,再和司機落實一下時間;她會去楚新星房間,看他衣裝換好沒有;如果有電話,她會作出合適的處置,或代為回復,或記錄,或再約時間,實在重要的她才會來叫自己;她會告訴廚房午飯晚些開,等他回來一起吃;她會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條。等他回來後,她會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述謁見成猛的情況,然後該祝賀就祝賀,該開導即開導,該勸慰則勸慰。他頭腦偏熱,她會讓他冷靜些:「不要把事情想得太順利。」偏涼時則會給他添炭:「該干還是要干的,這也是你一生最後的機會,你是不甘心一輩子就這樣過完的。」是的,他又要幹事業了,又要叱吒風雲了,又浮出海面了。    
    好深的海啊。這麼多年他一直蹲在暗暗的海底,靜靜地坐禪。現在海水上下升騰,把他又湧出海面了。世道變了。    
    人只能為己所能為,不能為己所不能為。    
    自己這一生真可算是大起大落了。解放前在上海,民族資本,實業救國,財產巨大,顯赫有名,解放後三十年的命運就一言難盡了。現在自己又成人物了,當局要調動一切力量,振興國家經濟,把他也請「出山」了。他不是有搞經濟的經驗嗎?他不是手中有財產嗎?他不是在海內外有一大批有錢的親戚朋友嗎?他不是在港澳、東南亞都有一定的名望嗎?他出面搞一個股份公司,聚集海內外資金,經營進出口貿易、建築、賓館、飯店、俱樂部、旅遊、工藝美術品生產、汽車公司、商業……以後還可以到港澳經營房地產,難道不比掛官方的招牌更便利?當局很聰明,明知他們是利用自己之長,也欣然而受命,而且還很興奮。自己不是早已萬念俱灰,安然於每日讀讀佛經,看看《老子》《莊子》,彈彈琴弈弈棋了嗎?為何一下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呢?聽說成猛今天要召見自己,不是一夜沒睡好覺嗎?真可謂紅塵難看破,紅塵看不破。七十多歲重整舊業,發現自己還是喜歡搞本行,連週身的血都流快了。還發現自己現在很有些愛這個國家了。    
    有誰興沖沖推門進來了,一睜眼是孫阿姨。幾十年的老保姆了,一家人一樣。上個月去廣州探親了,這是剛回來。    
    「阿姨回來了,剛下火車?怎麼不打個電報,叫人去接?」他和顏悅色地問。並不因她打擾了自己而有一絲不快。對保姆、司機、僕人,他從無「下人」的概念,一律視為平等。    
    「沒帶啥東西,不要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