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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僧茶軼事聆聽智慧聲音:紅塵外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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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述僧茶軼事聆聽智慧聲音:紅塵外的茶香
  作者:張菁


  第一部分

  第1節:序

  序
  禪是一枝花,禪茶不分家。
  張菁居士寫的這本《紅塵外的茶香》,每一頁都洋溢著禪意茶香,文字的平淡質樸,讓人全身充滿了輕盈歡喜。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雲霞變了顏色,平時看慣了的庭前花木,也似乎都披著一層神秘的光彩,透出一股子靈氣。
  這9萬多字寫下的17個禪與茶的故事,讓我們回到了千年以前的時代。那時的人們遵循著一種秩序,傳遞著一份禮儀,追尋著一種信仰,而他們的傳媒載體之一,竟是簡約到在一碗清水裡加一種叫做茶的葉子煎煮出來的茶湯。對比今天世界光怪陸離的發明,物慾橫流的追求,殘忍無止的殺擄,人們不也是同樣過著饑來吃飯困來眠的日子嗎?何以在一樣的時間裡,現在的人們的貪嗔癡會如此膨脹,索求無度?
  這本書中的故事以老實的態度和白描的筆法娓娓道來,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動作、交往如在眼前。如大方和尚的那些粗茶淡飯、土陶碗、自曬的筍乾和自鋤的野蔬,絲毫無礙與一位皇帝的真誠平等相待;又如形狂意怪的一休宗純和纖細專一的村田珠光師徒倆,在心與茶的觀照下又契合得那麼完美。在這本書裡,還借助時空的轉換,把作者在當今紅塵中觀察瞭解的禪茶生活和她的感受介紹出來,讓我們體會到身邊無處不在的禪意和禪茶一味的文脈傳承。
  茶文化中的儒之正、佛之和、道之清、茶自身之雅,在近二十年來復甦發展中活動頻繁,順應著人民內心的渴望。種種茶書出版的數量之多,門類之廣,可謂史無前例,但仍見少數內容蕪雜、重複訛錯者混跡其中。
  這本《紅塵外的茶香》猶如一朵枝莖挺立、素雅清芬的蓮花,在眾多的茶書中亭亭玉立,動人心魄。作者以一位年輕女性的靈慧之心,在編撰內容上獨僻蹊徑,這讓我想到她為迎接2005年10月在河北趙縣柏林禪寺舉行國際禪茶會議前夕,在一個月的時間內,編出了圖文並茂的《天下趙州喫茶去》一書獻給大會的專誠精神。
  「茶道」一詞始見於唐代湖州的妙喜寺住持皎然。他和喜佛的湖州刺史顏真卿幫助陸羽完成了《茶經》。茶道由此經寺院傳入宮廷而遍佈民間,然而趙州和尚所說的「喫茶去」三字禪,是陸羽未曾達到的更高的境界。
  我想,隨著茶文化活動的進一步發展和弘揚,人們一定會從茶中汲取更多的味外之味、茶外之茶,來不斷豐富自己,並深深理解茶的精神世界。我也希望在茶界活動的人們,像茶一樣讓大眾身健心寧,促進人類的和諧相安。
  寇丹
  2006年重陽節寫於湖州 淡茶齋

  第2節:普慧禪師與茶中故舊(1)(圖)

  普慧禪師與茶中故舊
  馬連道有一位川籍茶商賴大俠,大成拳傳人。喜食最辣之火鍋,飲最烈的酒,喝最好的茶,頗有大俠風範。當然,他眼中最好的茶自然是他家的茶了。每有客至,必以敞口大杯置茶一把,以開水沖泡,其滋味濃爽,在別家不可得。然稱讚,大俠必指壁上聯語朗聲誦曰:揚子江中水,蒙頂山上茶!
  蒙山茶據說是最古老的茶了,白居易有詩贊云:琴裡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淥水琴沒有聽過,可蒙山茶確是喝過的。隨這茶流傳下來的優美傳說,也同這茶一樣耐人尋味……
  “揚子江中水,蒙頂山上茶”。昨日貢茶剛剛到京,皇上便派出專使去揚子江取水。御水使乘快馬來到江畔,沐浴焚香專等夜至。
  午夜,一葉小舟悄然駛向江心。一隻錫壺“啪”的一聲打破了江面的寧謐,沉入江心,爾後,一壺淨水被慢慢提了上來。專使馬上用蠟印將瓶口封好,快馬送入宮中。
  淨水瓶交接到宮中專司茶的公公手中,御水使這才鬆了一口氣,與來人道了乏,便回家安寢。一覺醒來,妻子早已整治好熱酒熱飯。
  御水使飲食畢,妻子又為他端上熱茶,埋怨道:“不知這貢茶有什麼好,巴巴的要跑那麼遠去打那‘揚子江心水’,作踐得人幾天幾夜不得安寧。”御水使道:“你有所不知,這貢茶蒙頂甘露不僅滋味甘醇,且歷史久遠,據說是仙人賜的茶呢。”妻為御水使添上茶道:“願聞其詳。”御水使便向妻子講起了蒙頂甘露的傳說……
  瑜兒是青衣江裡的一條小魚。因為九天玄女曾來青衣江中洗浴,瑜兒沾了仙氣及青衣江水之靈秀,在江中修煉了一千年後,終於得成仙道,化身為仙女。
  一日,瑜兒還了魚形去天上的瑤池裡玩耍,忽見池邊幾株茶樹結出的茶籽圓實可愛,遂用嘴銜了,到下界來準備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種植。當她飛臨蒙山地界,見此處山澤水潤,便行至蒙山山頂。正要種茶時,她邂逅了正在山中採藥的青年吳理真,兩人一見鍾情。
  他們共同在山上種下茶籽,對著埋下的茶籽互訴衷腸。離別時,吳理真問瑜兒何時方能再見,瑜兒對他說,如果明年的這個時候茶籽發芽了,她就會重來此地,跟他一生相守。
  吳理真在茶籽邊搭了個木屋,日夜守護。第二年,山上果然長出一片翠綠的小茶苗。魚仙瑜兒信守諾言,來到蒙山與吳理真結為夫婦。
  從一開始,瑜兒就沒有對吳理真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那是一個清新的早晨,吳理真為茶苗澆過水,不知不覺伏在草叢中睡著了。瑜兒飛到山頂上,輕輕落在吳理真的身旁。
  幾聲鳥鳴將吳理真喚醒,吳理真眨了眨沾著露水的睫毛,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了坐在身旁的瑜兒。吳理真笑了:“你終於來了。”瑜兒點了點頭。吳理真坐了起來,拉住瑜兒的手問:“不走了嗎?”瑜兒又笑著點了點頭。吳理真興奮地抱起瑜兒在地上打起旋來。
  瑜兒收了笑容,道:“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先告訴你。”吳理真問:“是什麼事?”
  瑜兒道:“我是一條魚。”吳理真不解地看著她,瑜兒補充道,“我是青衣江中一條修煉千年的魚,得道後才能幻化為人形的。你如今已經知道了,還是想跟我在一起嗎?”
  吳理真道:“我喜歡你是因為你的美麗和善良,你是人是魚,又有什麼關係呢?”
  瑜兒放心地笑了,他們手拉著手在茶苗中穿行,所有的茶苗都因為他們的幸福而綻開了笑顏,熠熠發光的露水也映上了他們的笑臉。
  後來,瑜兒和吳理真拜了天地,在小木屋裡快樂地生活著。一年以後,瑜兒誕下了一雙美麗的孩兒,小樹苗也長成了小茶樹。吳理真靠在山中採藥、賣藥養家度日,瑜兒就在家中照顧兒女和茶樹。
  清晨,吳理真背著藥筐出去採藥,瑜兒送他出門,便摘下肩上的披紗拋向天空。披紗就化為雲霧遮庇著那一片茶樹,使陽光不能直射,茶樹在蒸騰的雲霧中生長得越來越茂盛。
  茶樹和一雙小兒女在吳理真和瑜兒的照料下平安地成長著。春天到來的時候,瑜兒教吳理真摘下了茶樹尖上最嫩的芽葉,並將其曬乾收藏起來。吳理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摘這些葉片,但他知道瑜兒所為必定是有道理的。
  一天,吳理真下山賣藥材時,發現山下的村子裡發生了很嚴重的瘟疫。瘟疫來勢兇猛,沒幾天的時間,一些小孩和老人就接連死去,年輕人也病倒了一片,村裡已經沒有能種田的勞力了。吳理真兒時的同伴們有很多都被瘟疫傳染了。
  吳理真看到這種情景,心裡很難過。晚上回到家裡,他想起村中淒慘的景象,忍不住落下淚來。瑜兒看到他傷感的樣子,忙詢問緣由。
  吳理真道:“我今日下山,看到村裡瘟疫流行,已死了很多人,大家都沒有什麼辦法,所以心中難過。”瑜兒拿出曬乾的茶葉交給吳理真道:“把這個拿下山去,讓他們用水煮來喝,不久就會好的。”
  吳理真忙連夜將茶葉帶回了村裡,幫助村民用茶葉煮水給病患們服用,很快便祛除了瘟疫。
  吳理真治好了村民們的疫病,心裡很高興。回到家後忙問瑜兒:“這樹葉真神奇,它究竟是什麼?”瑜兒道:“虧你還是讀書人,怎麼連‘荼’都不知道呢?”
  吳理真問道:“‘荼’為何物?”瑜兒道:“炎帝神農當初為著《本草經》,遍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現下我們叫做茶的就是了。”
  吳理真道:“我們這裡窮山僻壤,哪兒知道世上真有茶這一物呢。”

  第3節:普慧禪師與茶中故舊(2)

  瑜兒道:「當初我們二人初遇時,我以茶苗為信,就是為了祈求上天的護佑。茶是為蒼生造福之物,它能為你我而生長,可見我們是因緣早定了。」
  吳理真道:「即是如此,我們更是應該用茶來為大家解除病苦了。」
  不久以後,山下的村民都知道山上住著一位能用茶水治病救人的仙女娘娘,所以每遇病難,紛紛上山求茶。蒙頂山高,一些老人求藥心誠,往往親自上山。瑜兒為免村民攀爬之苦,每年總要多制一些茶葉分包起來,讓吳理真下山時送給村民。
  這一年因為山中瘴氣多發,需茶量陡然多了起來,眼看春前曬制的茶葉已不夠分送。瑜兒不忍看村民受苦,遂決定再去瑤池採摘一些茶葉和茶籽回來。她回到青衣江底取回自己的「鱗鎖紗衣」,又變回魚形游去瑤池採了茶籽茶葉,帶回蒙山後便去放紗衣。那紗衣是瑜兒變化必需的,卻是離不得青衣江水。
  誰知瑜兒這一回去,卻被司江的河神發現了她下凡與凡人婚配的事。河神大怒,一路追到了蒙山頂上。
  瑜兒將孩兒與夫婿護在身後,只聽河神在雲中怒喝道:「青魚精!你私自下凡婚配凡人,該當何罪?」
  瑜兒大聲發問:「我與吳相公真心互慕,在這山頂種茶自活,卻沒有妨害著誰,河神為何苦苦相逼?」
  河神道:「你是魚精,他是凡人,你們在一起有違天道人倫,還不快與我回青衣江修道思過!」
  瑜兒道:「這裡有我的孩兒與夫婿,我們一家人永不分離!」
  河神道:「夫婿?你以為你的夫婿知道你是魚精後還容得下你?」
  吳理真向河神道:「我本就知道她是魚精,別說她是魚精,就是蝦精蟹精我也愛她一生,護她一世!」
  河神冷笑道:「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看到她變化原形的醜樣兒!」言畢迅速將鱗鎖紗衣擲在瑜兒身上,瑜兒頓時變回一條十餘尺長的青魚,瞪著眼睛在地上奮力地扑打著。
  吳理真與孩子們抱著瑜兒大哭起來,但是變為青魚的瑜兒口不能言,淚不能滴,只能一下一下地張著嘴,自一雙魚目中沁出兩道血淚來。因為離了水,瑜兒不能呼吸,很快便奄奄一息了。
  這時,河神問吳理真:「你是要活的她回青衣江,還是要死的她跟你埋在一起?」吳理真不忍瑜兒受苦,只得讓河神將瑜兒帶回青衣江關起來。從此兩兩相隔,再不得見面。
  吳理真強忍住悲痛,收拾著地上的茶葉與茶籽,卻發現瑜兒常用來變化雲霧為茶樹遮陽的披紗落在地上,便小心地疊好揣進了貼胸的衣裡。
  從此,吳理真便學著瑜兒種茶採茶,每年春天收茶後便背著茶葉下山,沿途用茶葉治病救人,茶施完後再回蒙山。他們的一雙兒女在家照管茶樹,村人既同情吳理真與瑜兒的遭遇,又感恩他們煮茶救人的善舉,所以當他外出施茶時,便代為照顧他的兒女。
  吳理真年年施茶,茶樹越長越茂密,吳理真也越走越遠。後來的幾年,他不僅將茶帶去遠方的村莊,更將茶籽送給沿途的百姓,教他們種植與采制之法。他想,總有一天上天會感念他的善行,准許他們一家團聚。每年他從外面施茶回來,都會去青衣江邊坐上一天一夜,跟瑜兒訴說這一年的喜悅和悲傷。
  時光一年一年地流走,吳理真漸漸老了。終於有一天,他已無力再採茶制茶。他兒女們已經長大成人,可以代替他做這些事,而山下的許多村莊也已種活了由蒙山頂上帶下來的茶樹。
  吳理真坐在高大的老茶樹下,回憶著初見瑜兒時她那美麗的模樣,伸手觸去,卻是夜霧深涼。幸福多麼短暫,如過眼雲煙,抓也抓不住。吳理真觸摸著老茶樹,懷念著當初種下這顆茶籽的纖美的雙手,和那雙純淨的眼睛……瑜兒留下的披紗在天上輕輕飄舞著,如同她的笑容一般清秀動人。
  吳理真向著天空說道:「啊,該是我們團聚的時刻了。」他最後看了熟睡中的兒女一眼,慢慢走下山去,坐在青衣江邊最後一次同瑜兒說了一天一夜的話,便緩緩走入了江心……

  第4節:普慧禪師與茶中故舊(3)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在江心團聚,人們只能在月圓之夜默默祝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御水使講完了吳理真的故事,他的夫人已是淚流滿面。夫人拭淚道:「唉,為什麼世間總是容不得相愛的人呢?」
  御水使道:「這只是傳說而已,夫人不必傷悲。其實吳理真確有其人,他是西漢時天蓋寺的一位禪師,因為在蒙山種下茶樹,結廬修行,又經常施茶救人,所以人們稱他煮的茶湯為『甘露』,稱他為『甘露禪師』。後來有位皇上念吳理真種茶有功,追封他為『甘露普慧妙濟禪師』。」
  夫人歎口氣道:「可是我倒寧願相信前一個傳說呢。」
  御水使道:「無論是哪種傳說,反正我們普通人家是喝不到這茶的了。此茶歷朝歷代都是貢品,只供皇家。每年總是選采明前最嫩的茶菁,由專人快馬送入京中,再由我這樣的專使特去揚子江心取水,除了祭祀,就只皇上可以喝到了。」
  夫人道:「唉,如你這般年年辛勞,卻從未嘗過一回那『蒙頂甘露』的滋味。若是確有甘露禪師其人,願他保佑咱們尋常百姓能喝上這樣的『甘露』才好呢……」
  蒙頂甘露自唐朝時就被封為貢茶,自然是很少人可以喝到,可是在今天,能喝到明前的蒙頂甘露卻也並非難事。除了蒙頂甘露,像大紅袍、龍井、碧螺春這樣的貢茶和歷朝歷代的名茶亦不在少數。更離譜的是普洱茶,開口則百年,動輒則上萬,然茶味粗劣,不堪飲。
  高科技造就了高產量,如今尋常百姓也能喝到貢茶了,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很多茶商為了追求商業利潤而不顧消費者的利益,以假充真、以次充好的現象頻有出現。還有一些所謂貢茶名茶,飲之不僅無益於健康,更有損腸胃。曾經有一位老茶人對著今天的許多「名茶」、「貢茶」長歎:唉,做茶,做茶,現在做茶把很多人心都做壞了……
  如果歷史上確有甘露禪師其人,我倒願他大顯神通,讓那些做「黑心茶」的茶商們自飲其茶呢!


  第二部分

  第5節:詩僧皎然,茶僧皎然(1)(圖)

  詩僧皎然,茶僧皎然有點喜歡詩,或有點喜歡茶的人,總是繞不開皎然這樣一個人物,你可能在太多的地方遭遇過皎然,比如他的詩,他的詩論著作《詩式》,他與茶聖陸羽的忘年之交,他對才女加美女李季蘭的塵心不起,書法大成就者顏魯公對他的青眼,等等。
  皎然,字清晝,據說是謝靈運十世孫,無可考。其實這些並不重要,從若干個歷史的片段中,從他自己和別人留下的書文中,我們看到了、亦感受到了皎然的性格魅力,這已然足夠了。
  每逢三四月間,江南就是這種落雨的天氣。清晨,月還未落,在天邊留下一痕淺淡的印跡,細如游絲的雨在藍色的霧霰中斜斜地飛著。
  皎然和尚寫完一行的最後幾個字,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番脖頸。僮兒披著衣服,揉著眼睛走進來道:“師父,您又一宿沒睡啊。”皎然道:“是,一寫起來就忘了時間。”說罷一揮袍袖扇滅了燭火,站起身來。僮兒邊收拾書桌上的字紙邊道:“天就快亮了,師父您趕緊睡一會兒吧。”皎然脫去長袍,換上短衣,自牆上摘下斗笠道:“睡不成了,這幾日只是忙著書稿,後山的茶樹卻沒有照看,還得快去才好。”僮兒應了,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冊頁和紙筆等物,用油紙包好遞給皎然,皎然往懷裡一揣,踏上木屐便出門去了。
  “三月十三日,雨,一芽一葉初展,葉方開面……”雨勢漸次密起來,雨珠也大了些。皎然記錄完這日清晨茶樹的生長情況,自茶山慢慢地往下走。回到居處,卻見門半開著。
  “鴻漸,你來了嗎?”皎然在門外喊了一聲,裡面不見有應。進門看時,卻發現僮兒正睡得香甜,被角卻拖在地上,他笑著搖搖頭,為僮兒掖好了被。
  皎然步入內室,有一個背影正俏生生立在那裡。那是當時很出名的才女,女道士李季蘭。李季蘭穿著水月田格的背心,披著一件湖藍色披風,頭髮使羊脂玉簪挽了一個鬆鬆的髻,人淡如菊。她背對著皎然,正往紫銅的薰籠裡儲進一片檀香。
  皎然笑道:“是你,我當是鴻漸來了。”李季蘭回身向他一笑道:“他一會兒也要來的,實是我想先彈一首新學的曲子給你聽。”她的聲音如同磬石一般清脆動聽,而她的面容正如那支羊脂玉的髮簪一般潤潔。她的五官拆開來看並不完美,眼睛並不是很大,但是睫毛很長,垂下時有一排動人的陰影,眼角向上輕輕揚著,使她的表情中總帶著一絲矜雅;鼻子並不很小巧,但是稜角挺直;嘴巴稍嫌薄些,微笑時卻彎成一道完美的弧度,尤其那微笑時眼中的光芒,如同春夜裡初升的星星一般燦爛——一眼萬年,誰能抵得住這一眼。
  李季蘭解下披風掛在衣搭上,輕盈地在琴凳上坐下來,揭開了琴上覆著的綢巾,試了試音調,向皎然笑道:“我就要彈了,這次要考一考你,看我彈的是什麼曲子?”她將雙手放在琴面上,收斂了笑容,靜穆地坐了一歇,一雙玉指撥、搓、捻、揉,絲絃發出動人的樂聲。皎然趺坐在對面的禪凳上,默然傾聽著。
  一曲終了,琴弦上的音卻未絕,仍舊嗡嗡地微響著。李季蘭低頭不語,半晌方抬起頭來莞爾一笑,道:“呀,真是連我自己都到琴曲裡面去了呢。”皎然道:“可是董庭蘭新制的《胡笳》麼?”李季蘭道:“原來你也聽過。”皎然道:“是,董居士曾與我有一面之緣,只是這琴曲須是配上唱詞才好聽。”李季蘭喜道:“既如此,快撫來我聽!”皎然聞言應諾,在銅盆中用茶葉洗了手,擦乾,坐在琴前邊彈邊唱:“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干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煙塵蔽野兮胡虜盛,志意乖兮節義虧。對殊俗兮非我宜,遭惡辱兮當告誰?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憤怨兮無人知……”歌聲時而低婉時而高亢,時而憤懣時而纏綿,直聽得李季蘭淚眼婆娑。
  唱罷,李季蘭用一方紫色的絹帕拭淚道:“人生倏忽兮如白駒過隙,唉,年華流去,連我也不知明日身在何處,同誰在一起……”皎然笑答:“隨它去。”兩人正說笑間,陸羽循聲而入,身後跟著皎然的僮兒,手裡捧著一隻竹簍。陸羽向二人笑道:“蘭姊早來了,怎麼也不等我一等。看,茶農剛摘的鮮楊梅,又大又紅!”李季蘭笑道:“我才歎年華易逝呢,就來了個現世寶。唉,想當年智積師父剛送你來我家寄住時,你才多大一點,後來他接你回龍蓋寺,你還不肯呢,拉著我直哭。”陸羽笑道:“你那時還不是一樣哭了?”皎然咐囑僮兒將陸羽帶來的楊梅清洗乾淨,用楊梅葉墊著底,使一隻黑色漆盒端了上來。三人圍坐在小桌邊,陸羽將一顆楊梅遞給李季蘭道:“蘭姊先嘗。”李季蘭接過楊梅看了半晌,卻道:“三月楊梅辛酸物,還是你先。”說著,將那顆楊梅遞給皎然。
  皎然輕輕一笑,接過楊梅依舊放入盒中道:“你們先吃,我喚僮兒煮些面來,再預備些好茶給鴻漸這茶蟲子。”陸羽卻拈起楊梅大啖:“吃個楊梅偏生也這麼多事,蘭姊,咱們自吃,不用理他。”二人用過早飯,在茶室閒話消食,僮兒在地上預備著炊茶的器具。陸羽自懷中掏出一個荷包,從中抽出幾枚葉片遞給皎然:“清晝,此葉是我同一位茶農在山頂爛石間的一棵大樹上摘的,你瞧瞧。”皎然接過葉片,細細打量了一回,又湊近鼻端聞了半天,方道:“這葉片應是茶種,卻同咱們以前發現的那些略有不同。”陸羽點頭道:“是,我也覺得有些不一樣,但是吃不準,所以才拿來給你再看看。”皎然將葉片放進口中細細嚼著,陸羽道:“這才發現的茶種,也不知有毒沒毒,你怎麼就吃了。”李季蘭也擔心地看著他。
  皎然笑道:“無妨,此茶味清甜芬芳,應是好的茶種。鴻漸,這茶樹共有幾棵,樹旁是否有別的果木間生?”陸羽道:“樹倒是只有一棵,卻是野生無疑,旁有果樹,只不知是什麼果子。”皎然在小本上邊記錄邊道:“是了,待天放晴後,上山去採一些鮮葉回來制茶試試,此茶應為茶中珍品。”陸羽眼中頓時現出了光芒:“正好用它來試試咱們前兒想出的隔蒸法!”皎然笑而點頭曰:“對,此茶雖然嬌嫩,但極有內質,正好用隔蒸法激發茶性。”

  第6節:詩僧皎然,茶僧皎然(2)

  僮兒在一旁提醒道:「師父,茶具已備好。」皎然道:「是了,將我早上汲的泉水提來吧。」
  僮兒提來泉水,倒在茶釜裡燒上。皎然從茶架上取下一隻鳳鳥翼鹿紋的銀盒,打開,揭開一層剡籐紙,露出一隻剡溪茶餅,對陸羽道:「鴻漸來煮吧。」
  陸羽接過茶盒,用小竹夾夾起茶餅,在松炭上慢慢烤著。李季蘭向皎然道:「你們如此癡茶,最惱人了。」皎然道:「茶既能祛病除疾,又能清神啟智,對於我們出家人,它最是清侶。」李季蘭深深地看他一眼,輕歎了口氣,一時間竟也無語。
  一時茶煮好,僮兒將茶碗端了上來。皎然啜了一口茶湯,點頭道:「嗯,鴻漸煮茶愈發進益了。」陸羽道:「是從坐禪中得益的。當初住在龍蓋寺時,智積法師強我習坐禪我不坐,現在卻巴巴地要你教我,想想真是不通。」
  皎然道:「智積法師說你有習禪的根器倒也沒錯,只是你閒雲野鶴一般的人物,拘束不得的。」陸羽笑道:「所以我才說你是我的知己。」
  皎然又問道:「上回你說煮茶時可不加鹹鹺(即食鹽),可曾試過?」陸羽道:「不知不加鹹鹺是否會有青氣,所以還未曾試,手邊皆是好茶,都不捨得。再說前人煮茶一向加鹺,想來是有些道理的。」
  皎然道:「鹹鹺因為官販,貴重難得,這才將其加入茶中,茶味鮮否倒在其次了。我倒覺得,不加鹹鹺方可品評茶之本味。」陸羽點頭道:「只是今人吃慣了加鹺之茶,不知又有幾人能嘗無鹺之茶。」
  皎然道:「茶也好,禪也好,原應歸在一處的,與人何干。茶便是茶了,為什麼依人的喜好呢?原本茶之事,最重為德,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德清自然茶純,豈又是在鹺中的。茶本難得,加之鹹鹺價貴,別說是貧民,就連一般人家也吃不起。何日農家商賈戶戶飲茶,那才是茶之歸處。」
  陸羽道:「只是茶清高珍貴,皇室大夫中還有人不諳其性,百姓家又怎知其味?」
  皎然道:「胸懷中有茶,松針落葉莫不是茶了。」陸羽笑道:「至難。」皎然笑而不答。
  三人喫茶清談,至晚方散。皎然送至柴扉便歸。
  李季蘭與陸羽提著燈籠一齊往居處走,李季蘭忽道:「呀,我將琴譜忘在了清晝那裡,你等我一等,我回去取。」陸羽應了,李季蘭轉身回去。陸羽挑著燈站在原處,望著李季蘭隱在黑夜中的背影,喃喃道:「果真是忘記了琴譜嗎……」
  李季蘭獨自走在黑夜的山路上,小徑旁斜伸出的枝葉不時掃過她的足踝,不知名的鳥在林木深處鳴啾著。李季蘭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在向皎然走去,她覺得,她與他的靈魂那樣接近。當她坐在他的身旁,凝望著他的笑容,他的手指,他的眼風,心裡是那樣滿足;當他向她的背影走來,她不必回頭,也知道身後的人是他。壓抑只會使感情更加強烈,幾日來,她日日與他相對,卻似隔著山、隔著海一般。現在她只想站在他的面前,對他說:讓我為你添香,讓我為你撫琴,讓我為你瀹茗,讓我們在一處,讓我們到天涯海角……
  心懷這樣滿滿的期待,這樣的憧憬,李季蘭站在了皎然的身後。皎然正立於畫案前揮毫書字。李季蘭正要出聲喚他的名字,他卻已轉身,向她笑道:「季蘭,來瞧瞧我新寫的詩。」
  李季蘭怔在那裡,半晌方回過神來,走到他的身旁,只紅 塵 外 的香詩僧皎然,茶僧皎然見紙上墨痕未干的一首詩:「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字是連綿灑脫,人亦然。
  李季蘭再三讀去,含著淚苦笑。她拿起擱在硯旁墨猶未干的筆來,另鋪了一張紙,寫道:「禪心已如沾泥絮,不隨東風任意飛。」一滴未忍住的淚滴在「飛」字上,將墨洇化了開來。
  李季蘭將筆擱回原處,輕聲道:「喏,我已經放下了。」皎然點了點頭。
  李季蘭道:「夜深了,疾兒還在等我。」皎然道:「正是,別讓鴻漸等太久了。」
  皎然送李季蘭到門口,揮手向她道別。李季蘭黯然地走出一段,終還是回頭望了一眼——皎然,已不在那裡……
  我完全可以體會到李季蘭當時的傷心,正如我也能感同身受皎然的心如止水。翻看皎然的詩,發現他有那麼豐富和浪漫的情感,而對著李季蘭這樣一個才貌俱佳的女子,他竟能一心不亂,一心不起。他有心,也有愛,但他心繫茶禪,愛系眾生。
  深夜,再讀他的《飲茶歌誚崔石使君》,彷彿那個丰神如玉、一塵不染的詩僧——不,茶僧——皎然正穿越時光,在離我們不遠處獨自煮一盞純粹的清茶……
  越人遺我剡溪茗,採得金芽爨金鼎。
  素瓷雪色飄沫香,何似諸仙瓊蕊漿。
  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
  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
  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
  愁看畢卓甕間夜,笑向陶潛籬下時。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驚人耳。
  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第7節:到趙州「喫茶去」(1)(圖)

  到趙州“喫茶去”
  河北趙縣有一座柏林禪寺,在唐代時,這裡叫做觀音院,曾有一位被後人稱為趙州從諗古佛的禪師在這裡駐錫過。第一次去柏林禪寺,第一次看到那些古老的柏木、殘碑、古塔與塔剎,一種親切與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彷彿冥冥中有一份與茶相關的緣分等在這裡。
  事實上,趙州老和尚正是以“喫茶去”這一公案而聞名天下。
  那一年秋天,不知怎麼的,白天又悶又熱,竟堪比夏天。
  在通往欒城的小路上沒有什麼行人,就連商販也見不到幾個。日光投照在黃土的路上,縹緲著熱浪般的光影。
  一位形容枯瘦的行腳僧人正匆忙趕路,他一面拿下頸子上搭的布巾,擦著面上滴下來的汗,一面向前方張望。只見不遠處有一棵大樹,知了在樹上聲聲叫著,樹下有個瓜攤帶茶攤。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摘下肩上背負的籠筐,在小攤的長條凳上坐下。小販上前搭訕道:“來塊瓜來您?沙又甜!”行腳僧望著桌上碼放整齊、又紅又沙的瓜,吞了口口水,問道:“茶怎麼賣?”
  小販等了半天,本以為來了個大主顧,沒想到來者卻只要喝茶,熱情勁兒頓時褪了不少:“茶嘛,兩文管飽。”行腳僧吐了口氣:“那先來碗茶!”
  小販拿起一隻破口的大茶碗,用半個葫蘆做的水舀子,從一隻大大的木桶裡向碗中舀了一碗茶水。說是茶,其實只是幾片野李子葉在水中煮過的湯水,而僧人卻如得甘露,一口氣飲盡了,向小販道:“再來一碗!”
  小販復將茶碗添滿,只見那僧人從背筐裡翻出一隻乾硬的饃塊,就著茶香甜地吃起來。
  小販一面使籐條做的拂子趕著瓜上亂飛的蒼蠅蟲兒,一面與僧人搭話:“來塊瓜唄,沙甜,三文錢這麼一大塊!”僧人看看瓜,又看看手中的饃,搖了搖頭。
  小販歎了口氣,又問:“您老這是上哪去啊?”僧人放下手中的饃,合掌道:“去觀音院拜謁從諗院主。施主,請問此去觀音院還有多遠?”
  小販道:“呀,是去拜謁趙州老和尚啊,那您歇個腳可得趕緊走了,要不天黑前必到不了。”僧人道:“唉,想貧僧年少時也曾隨家師來過,怎麼現在路反而變遠了呢?”
  小販道:“求道,求道,有求在心,路自然就長了。”僧人點點頭道:“施主所言甚是在理,若是參學,說不定能開悟得道呢。”
  小販笑了笑道:“得道,得道,我平素在此賣瓜賣茶,只見有人進趙州的大門,可沒見出來幾個道人。”僧人點頭不語。一時飲食完畢,又往自己背的竹水桶裡灌滿了茶水,便動身趕路了。
  其時天色已暗透了。行腳僧看到前面隱約有一處屋廓,便加緊了腳步。只見兩扇緊閉的山門,門上掛著“觀音院”三字的匾額,很多處掉了漆,那字跡卻是唐書,中鋒運筆,莫不蒼勁。
  行腳僧大喜,忙叩響山門。不多時,一位弓腰駝背、雞皮鶴髮的老僧人出來開了門。
  行腳僧忙合十行禮道:“小僧知塵,自郊亭縣來拜謁從諗禪師,請問可否掛單?”
  老僧人向他面上望了一眼,轉身道:“跟我來吧。”

  第8節:到趙州「喫茶去」(2)

  知塵連忙跟上,「我想先去拜謁老和尚。」
  老僧人沒有作聲,只是向前走著。知塵隨老僧人穿過幾棵柏樹,來到後院的方丈寮。老僧向內一指,竟自離去。
  知塵站在門口發了一回愣,忽聽身後有人喊:「院主,院主!」轉身一看,一位面色黧黑的僧人正叫住一位中年僧人道:「寺裡又沒米了,明日可就斷炊了,連早齋的粥也不能做了,只好將就做米湯罷。老這麼著,我這個典座可當不下去啦。」
  院主搖了搖頭道:「唉,別說你這典座,連我這院主也快當不下去了。你看,這一個月來問法的人,不管是誰,和尚都教人家『喫茶去』,不光買茶費錢,後院的筍都快拔完了。咱們又沒有什麼大施主,中秋節怎麼過還不知道呢……」
  典座也歎了口氣,擺了擺手道:「那您快去說吧,我這裡還等米下鍋哩。」
  院主轉過身正準備往裡走,卻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知塵,奇道:「咦?怎麼站在門口?」
  知塵道:「小僧是來拜謁方丈的,一位老法師領了我來,不知這樣進去是否冒昧。」院主道:「如此,隨我來吧。」
  知塵跟在院主身後進了方丈寮。這方丈寮只是一間破敗的小屋,僅點了一盞燈,有些暗,屋內沒有什麼裝飾,只有幾把舊椅,一尊木雕佛像,板壁上還掛著一對草鞋。屋角放著一張破床,一隻腿壞了,用繩縛著些柏枝勉強撐住了。
  只見座上坐著一位身材矮小、枯瘦面黑的老和尚,也不著褊衫,短褂又破又舊,有幾處已爛得絲絲縷縷——這便是趙州從諗禪師了。旁座卻已坐著一位高瘦的僧人,椅旁立著香袋等物,想必也是來參拜方丈的。
  院主指示知塵坐下,輕喚一聲:「和尚。」座上的老和尚緩緩抬了抬眼皮,掃了二人一眼,指著先頭來的僧人問:「曾來過我們觀音院麼?」
  那僧人站起身來,恭敬地答道:「不曾來過。」老和尚道:「噢……喫茶去。」
  僧人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站起來出門去了。
  老和尚又轉向知塵。知塵心裡一陣激動,雖則看到趙州老和尚這副模樣有些失望,但他畢竟是開悟的禪師啊。在家中、路上醞釀已久的那些禪宗公案已經快脫口而出了,他暗自惴惴,打了這些機鋒,說不定也如老和尚當年一般,被當作法器,收在方丈寮裡當侍者也未可知呢。那時天天親近老和尚,說不定很快就能開悟了,而且天下人來參拜老和尚,全由我通報參見,好不風光啊。哎,等等,這趙州觀音院如此窮酸,剛才聽說連飯都吃不上了,我要是留在這兒……
  他那裡正自天馬行空,只聽老和尚問道:「曾來過我們觀音院麼?」知塵一愣,這不是剛才問那個和尚的問題嗎,這個禪宗公案裡可沒有。便站起來恭敬地答道:「小僧幼時曾隨家師來此拜謁,此是再拜,還請老法師警示……」
  老和尚道:「噢……喫茶去。」知塵當下愣住了。
  院主不解道:「和尚,剛才那個沒來過的讓他去喫茶也罷了,怎麼這個來過的也教喫茶?」
  老和尚喚道:「院主!」院長忙應:「喏。」老和尚道:「你也喫茶去!」院主怔了怔,隨即像是放下了什麼似的,笑了起來,遂領著知塵出了方丈室,去往茶寮。
  走時,知塵又忍不住看了老和尚一眼,那老和尚仍是同先前一般,枯瘦邋遢,可是在這瘦、這邋遢中彷彿有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老和尚猛然抬眼看了知塵一眼,知塵竟然嚇得低下了頭,不敢與老和尚的視線接觸。
  知塵隨院主來到茶寮,看見先頭來的高瘦和尚已入坐待茶。茶頭將三碗茶湯奉與三人。知塵奇道:「咦,我與院主是後來的,師兄怎知是三碗茶。」茶頭和尚一笑道:「我剛路過丈寮,見三人進門,便回來燒水點茶哩。」
  知塵還是不懂,只是不好再問,加之長途勞頓,既渴且餓,顧不得那麼多,急忙捧起面前的茶喝起來。茶是加了筍乾、豆子、薑片、青鹽等物合煮而成,味道甘美,只是茶碗多是破了口的,有幾隻還是打破後鋦在一起的。

  第9節:到趙州「喫茶去」(3)

  二人因肚饑,三口兩口將茶吃完,還意猶未盡地咂摸著嘴。待院主也慢吞吞地吃完一碗茶,茶釜裡的水又滾了。茶頭將先前舀出的一碗茶湯傾入釜中「救沸」,又將茶餑均分入兩個茶碗中「育華」,再將兩碗新煮成的熱氣騰騰的茶湯再奉與二人。
  知塵捧著碗道:「方丈和尚讓咱們三個人同來喫茶,院主怎麼沒有?」茶頭一笑,道:「茶禪是緣,各有各的緣法。」
  院主從座上起身,抹著嘴道:「我不與你囉嗦,吃了茶你帶他二人住下。」卻出門去了。
  二人又吃了一盞茶,方覺腹中溫飽。茶頭將幾人用過的碗同茶具等一一清洗潔淨,方起身道:「我帶你們住下。」
  出得門來,一陣寒風掃過,知塵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茶頭笑道:「咱們趙州這地方到了秋天,白天是極熱的,到了晚間卻又極寒。」
  知塵暗想,幸好腹中有那三碗茶,不然豈不要冷死。正思想間,已至客房,知客師早已睡下。茶頭喚醒知客師,對他交代幾句便離去了。
  這當兒,知塵請教得先來的高瘦僧人法名一德,兩人被安排同住一間寮室。寮房內,只有一張土炕,屋裡四處漏風,胡亂用茅草塞著,床上也無褥墊,只鋪著一張舊葦席,藉著燭光一看,粘答答的,不知浸了多少人的油汗。
  兩人相視苦笑,也只得胡亂睡下,將被頭拉至齊胸處。過了半晌,一德道:「知塵師兄,你睡著了嗎?」知塵道:「我睡不著。」
  一德道:「這被席上不知有股子什麼怪味兒,我可是熏得受不了了。」
  知塵歎了口氣道:「且湊合著睡一宿,明天再做打算吧。」
  一德道:「明天?明天你還要在這兒啊,我可是要走的。」
  知塵道:「我從小跟著我師父,他最尊敬的人就是趙州從諗禪師,他說從諗禪師是最能接引人開悟的禪師了。我出來之前跟師父說了,不開悟我絕不回去!」
  一德道:「開悟開悟,開悟哪有那麼容易啊!再說即便開悟又怎麼樣?從諗禪師還不是窮得丁當響——不過就他這見了誰都讓喝茶去,我看他開沒開悟還不好說呢。」
  知塵道:「我倒覺得,『喫茶去』這句話雖是極簡單平實,卻很厲害呢。雖然像是什麼都沒說,卻『無一物中無盡藏』,在家時師父常教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我看,這『一』就在那『喫茶去』一句中呢。」
  一德道:「管他有一物無一物的,我是從京上來的,哪兒吃過這種苦,我是忍不下去了,明天定要回去。」知塵歎了口氣,也不強勸。
  第二日早粥,果是如前日典座所說,清湯稀米,直照得出人影。知塵與一德二人吃過粥,一德便要回寮收拾,知塵又勸道:「 趙州是被禪林中尊為古佛的尊宿,你既來了,不再向他問些真意就走,將來定是要後悔的。不如向和尚辭了行再去,又不誤行期。」
  一德一想也是,便跟知塵出了齋堂。打聽得從諗禪師正在後院中出坡種菜,遂到後院,見幾個僧人正在收地瓜,中央執鋤的卻是趙州老和尚從諗禪師。
  一個年輕的僧人顯然是新來的,風塵僕僕地背著衣缽站在地頭,向從諗禪師行禮道:「學人遠來迷昧,乞師指示一二。」
  老和尚手中鋤也不停地問道:「剛才早齋吃粥了嗎?」僧人答道:「吃過了。」老和尚道:「洗缽去。」
  知塵與一德面面相覷,一德小聲問知塵:「你懂麼?」知塵搖搖頭反問:「你懂麼?」
  一德也搖搖頭道:「唉,你總說趙州和尚是開悟的大禪師,大名鼎鼎,咱們本是為了聽他警示來開悟的,誰知他淨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可不是誤人麼?我這次說什麼都要走了,一刻也不留的。」言罷不由分說拉著知塵回到寮室。
  一德收拾好行裝,慫恿知塵同出趙州,「不如你跟我回京算了,我們那裡光一個正殿都有半個觀音院大,淨是大齋主。年節下,隨便打堂水陸法會都好要一千銀子,吃喝自不必說,皇上都親來我們寺院燒香呢,一般官員也敬畏我們三分。」

  第10節:到趙州「喫茶去」(4)

  知塵問道:「那你為什麼還來觀音院呢?」一德一時語噎,想了想道:「是想著開悟來的……」
  知塵也沒多追問,他要去隨他去,自己遠來求法心切,不甘就這麼回去,更不會跟他上什麼京城的大寺廟去了。只說要多留幾日。
  知塵幫一德提著香袋,送他出山門。走到大殿時,卻看到趙州老和尚在跟一個書生說話。知塵道:「咱們過去聽聽吧。」
  一德撇嘴道:「說來說去不外是『喫茶去』、『洗缽去』那兩句,有什麼好聽的?」但還是被知塵拖至大殿後。
  只聽書生道:「請教法師,佛隨順眾生,不奪眾生所願,是這樣的嗎?」老和尚答道:「是。」
  書生笑道:「老法師手中拄杖頗有法象,結個法緣,給我可好?」趙州老和尚望他一眼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書生道:「我不是君子。」老和尚道:「老僧也不是佛。」
  躲在殿後的知塵忍不住笑出了聲,向一德道:「這麼著你還走嗎?」一德道:「他連佛都不想做,我還向他學甚?不若回家讀經算了。」遂出山門遠去。
  知塵雖然聽不懂老和尚與眾人打的機鋒,卻是個最踏實勤奮的。他在觀音院掛單時每日除了誦經、早晚課和出坡,其餘時間便都在茶室幫茶頭師父洗滌茶具,清掃屋塵。
  茶頭師父也不問他為何來此處幫手,他要做什麼也盡放心地讓他去做。只是每日或來一大躉喫茶的人,或是連著幾日一人也無。來喫茶的人多是邊吃著茶,邊談論著老和尚的機鋒。
  幾年下來,知塵竟積攢著聽了不少公案了。因每日留意茶頭師父煮茶分茶,佛前供茶,也漸漸學會了煎點之法和司茶之禮。
  茶頭師父人很白淨,知塵經常想不通在趙州這樣風沙很大、盥洗又甚為不便的地方,茶頭師父是如何保持著一塵不染、一絲不亂的儀態的。
  寺院裡經常缺糧,有時常要大家同去百姓家化緣。逢及此時,知塵心裡其實很懊喪,但看茶頭師父始終平靜從容,化來了剩飯拌著萵醬還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什麼都像是喫茶那般香甜。
  一日晨起,知塵早早來到茶室,那日是觀音菩薩聖誕,早上卻要煮茶供佛。茶頭師父袖著雙手來到茶室,卻不動手煮茶。
  知塵詫異地看著茶頭師父,正待發問,茶頭師父卻先問道:「你遠來觀音院所為者何?」知塵答道:「向從諗禪師求禪法。」
  茶頭師父又問:「求什麼?」知塵答道:「求禪法。」
  茶頭問:「禪法在哪?」知塵一時迷惑,心中塞了個大大的疑團。茶頭師父卻已在蒲團上坐下,閉了雙目道:「不懂就去問。」
  知塵茫然地來到丈室,正碰上趙州老和尚打著哈欠走出來,看到知塵,便問道:「來做什麼?」知塵道:「問禪。」
  趙州和尚又問:「你自哪來。」知塵道:「茶室。」
  老和尚便道:「喫茶去。」知塵於言下開悟,豁然開朗。
  趙州從諗禪師無論在當時還是後世,都是影響力巨大的禪門巨匠,但他在觀音院駐錫期間,卻過著很清苦的生活。
  直到從諗禪師118歲,臨終前兩年才得到燕趙二王的供養。燕趙二王與趙州從諗禪師兩年的師徒交往中,也為後世留下許多公案,許多佳話。其中趙王為從諗禪師所做的詩偈還被刻在從諗禪師的碑記中,詩曰:碧溪之月,清鏡中頭。我師我化,天下趙州。
  原先的觀音院,兩千年來幾易其名,今天卻是叫做「趙州柏林禪寺」了。一手恢復起這座禪宗古道場的柏林退居淨慧老和尚曾這樣開示過趙州老和尚的「喫茶去」公案:一千多年來,禪宗無數人對這個公案有著各種各樣的解釋和體會。這個故事向我們揭示了一個非常深刻的佛學道理。學習佛法不是一個知性問題,而是一個實踐問題。對禪的體驗也同樣如此,就像要知道茶的味道,你必須親自去喝那茶,然後才知道它是花茶、烏龍還是龍井,是冷的還是熱的。
  一次,柏林寺現任方丈明海禪師來北京老捨茶館喝茶時,也做過相似的開示。當時,他指著一個茶几說:「禪有一個很重要的精神——去接觸。比如說這個茶几,我們要認識它,我們要去碰它,直接去接觸它,去幹!去做!赤膊上陣!去做、去觸撞,你就認識它了。所以禪很重視經驗,從書本上說,禪是什麼?你去體驗。說到茶,『喫茶去』,你要直接去喝。生命也是一樣,你要直接去碰。你直接去愛一件事,你去為它付出,為它受苦,你就認識它了。」
  家裡掛著趙州從諗禪師像的拓片,炊茶煮茗時也會在佛前供一杯清水。瀹茗時或被杯燙,沒關係,任它燙;或聞到茶香,沒關係,讓它香。我只將心守在這小小的一杯茶中,收起來,收在當下。有位友人泡茶時被燙得受不了,問我:你不覺得燙嗎?我伸出手來給她看:瞧,燙出繭來就不覺得了。
  禪與茶帶給我們的都是直面與安寧,都是問心無愧。我撿尋了很多詩偈,卻還是覺得由前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先生寫的一首平樸的小詩最適合放在這篇的篇尾:
  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
  空持百千偈,不如喫茶去。
  喫茶去!


  第三部分

  第11節:白居易與韜光寺的茶(1)(圖)

  白居易與韜光寺的茶
  生在江南,已是造化,誰知上天更造化出這些茶!
  小小一個杭州,滿眼望去,全是靈氣,全是福氣,全是茶氣,怎不叫人慕煞!妒煞!而鍾靈毓秀的杭州卻又招來更多才氣橫溢的詩人,茶人。所以也難怪人家這裡人傑地靈。這裡要說的是韜光寺這個地方,韜光和尚與白居易這兩位茶人。
  韜光寺是杭州城裡的一個隱者。大多人初到杭州都不會去那裡,因杭州的景點太熱鬧,也太多,而韜光寺藏於林隱寺的後山上,太隱蔽。也許正因如此,當年名噪一時的才子駱賓王寫出那篇《討武曌檄》後,才會躲在這裡韜光養晦。而本文主角之一的韜光和尚雖然沒有他出名,卻是一位真正的禪師,從他的詩文中便可見一斑。
  白居易就更是出名了,小學、中學乃至大學課本裡,哪一本沒有出現過白樂天呢?他還是一個真正的茶人,琴、棋、書、茶是他一生中不可或缺的良伴。在他歷任走過的地方——江西、四川、杭州,他幾乎是每到一處,必尋友、飲茶、吟詩、撫琴。一個真性情的詩人與一個心無掛礙的茶僧之間,又怎能沒有些趣事逸聞呢。
  這一年老天作怪,還未到清明,卻連日落雨,直把一個西湖翻得好似滾開的茶湯。白樂天時任杭州刺史,西湖汛情怎能不掛心?所以親督疏浚修堤,日日吃也在西湖邊,睡也在堤壩旁,待汛情稍解,人也瘦了整整一圈。
  白樂天放了一半的心,回到家中飽餐一頓,又狠狠睡了一日。眠起,喚小僮備好雪馬輕裘,卻是要去尋幽探勝,往山中散一日悶去。因思及山中多幽靜雅趣之地,正宜鼓琴品茶,白樂天特為帶了家中珍藏的好茶,備齊炊茶用具、煮茗的清泉,還有充做茶點的長安小胡餅,又囑小僮背了琴囊,這才出門。
  一時間日光遍灑,馬蹄輕快,白樂天心中說不出的快意。小僮問:“大人,咱們這是要上虎丘嗎?”白樂天想了想道:“咱們今天這麼著,解開馬,讓它自個兒跑,看它跑到哪兒,咱們就在哪兒歇。”
  小僮拍手道:“如此玩法更好!”二人遂解了轡任馬前行。樂天一徑走,一徑為小僮講西湖的傳說逸聞。也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山下。只見此山竹木爛漫,靜謐幽深,白樂天一時來了興味,下了馬緩步向山上行去。
  白樂天心裡愛這山風景秀美,野趣天成,殊不知這山看起來雖不甚險峻,攀登起來卻也頗費氣力。行至半山,二人又渴又餓,只得將出小胡餅與煮茗的泉水來,三兩下吃喝盡了。
  小僮道:“大人,天色也不早了,我看我們還是下山回府好生吃飯去吧。”
  樂天道:“不必,反正已將就用過飯,並且現在已是在半山,不如登至山頂,說不定有隱人逸士在這裡閒居也未可知呢。”小僮只得收拾了器物,跟著往山上走。
  往前行了不知多久,只見一條細小曲折的小逕自竹林中蜿蜒伸去。樂天道:“曲徑必然通幽,我們順著這條路走走。”
  二人順著小路走了莫約兩盞茶的工夫,只見霧樹相掩,風煙披薄,幾竿翠竹隱著一處極精緻的庭院,躍然眼前。一塊舊匾額上題寫著“韜光庵”三個字。
  樂天大喜,忙上前叩響山門,一位小沙彌打開門,偏著頭向他們道:“法師今日不講經。”
  樂天道:“噢,我們不是來聽經的,我們是過路的遊人,閒步至此,甚為疲憊,想向法師討杯茶吃,順便歇歇腳。”

  第12節:白居易與韜光寺的茶(2)

  「賢智,是誰啊?」一位老僧從門後繞了出來。小沙彌回稟:「不認識,說是遊人,要討茶吃的。」
  老僧聞言向白樂天二人合十道:「阿彌陀佛,如此請進小廟來吃一杯薄茶吧。」又用手撫著小沙彌的頭說:「賢智,以後有人來討茶吃,就讓人家進來,別堵在門口啊。」小沙彌答應了,蹦蹦跳跳地跑了進去。
  白樂天與小僮隨著老僧走進山門,發現寺雖不大,寺內的環境倒十分幽靜,台階兩旁長著厚厚的青苔,一棵大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面上劃著棋格,還有半局未下完的棋,幾片殘葉飄落在棋桌上。桌上擱著一本半捲起的棋譜,一隻定州窯的潔白瓷杯,半杯水裡浸著幾顆果實,猶自微微冒著熱氣。
  樂天向老僧道:「哦?原來法師也好弈戲?」老僧一笑道:「野住無聊,打譜為樂罷了。」
  樂天笑道:「如此卻要向法師討教了。」
  老僧道:「不敢不敢,如此便請吧。」向石凳一伸手,自己也坐下拈起一顆黑子。又命小沙彌先為白樂天主僕二人端來兩杯酸棗子煮的茶,一則解渴,二則驅寒。
  一局未了,白樂天敗相已露,一條長龍被老僧斬得七零八落,白樂天也不以為意,笑向棋盤中央擲子道:「哈哈,老法師真高人也,某不是對手。」
  老僧道:「阿彌陀佛,承讓了。」說著吩咐小沙彌賢智搬出茶具炊茶。
  白樂天道:「不必如此麻煩,我們已自帶了茶與茶具,只需借老法師這裡一杯水。」
  老僧笑道:「如此更好,這後山上有一處觀海亭,喫茶最宜,施主不若隨老衲移步亭上,既可觀海,又宜喫茶。」
  樂天聽得有如此飲茶佳處,顧不得剛才登山疲憊,忙應了。老僧自令賢智去寺後汲水不提。
  這邊二人到了亭中,白樂天讓僮兒搬出茶具擺將起來,只是樂天帶來的風爐太小,山高風大,老僧又遣沙彌搬來了茶釜。
  樂天站在亭畔望著遠處波濤翻湧,江水歸海,胸中頓時一片清朗。見亭外有一副對聯,於是念道:「『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對得好齊整。」
  老僧道:「這是早年宋之問來此觀潮,心中感慨而發。然只念出『樓觀滄海日』的上聯,卻怎生也想不出下聯來,這時一位老僧自他身後經過,淡然對曰『門對浙江潮』。宋之問當時大驚,後再三向小沙彌詢問才知,原來老僧竟是『初唐四傑』之一的駱賓王——他隨徐敬業起兵失敗後就隱居於此。」
  樂天笑道:「我瞧法師您也頗有那位老僧的遺風呢。只是還未請教法師上下。」老僧笑道:「貧僧韜光。」
  樂天道:「原來是韜光法師,不知與這『韜光庵』有何因緣?」
  韜光道:「老衲依止家師十年,別師時師囑曰『遇天可留,逢巢即止』,故游至此地,見有巢枸塢,即依塢建庵,便是此間了。只是此間原也有廟堂,據說呂洞賓亦在此修行過。」說著向庵旁一指,「那裡便是了。」
  樂天道:「真是洞天福地,咱們方才登階時我見有一處『金蓮池』,聽到池邊流水淙淙似有環珮之音。某恰好攜了『九霄環珮』琴出遊。一會兒吃過茶後,請讓某為法師彈一曲《流水》聊作茶資如何?」韜光笑道:「如此謝茶卻雅,老衲有耳福了。」
  一時柴燃,水也汲了來,小沙彌拿竹勺舀了水,正要傾入,白樂天卻伸手一攔道:「且慢。」遂蹲在水桶旁,從懷中摸出一隻錦囊,又自錦囊裡取出一隻銀製的小鬥,用絹帕再三拭淨了,才向桶中舀了一斗水,只見水面溢出斗邊卻不潑不灑。白樂天嘗了一口斗中的水,讚道:「好水!清泠純美,只有廬山康王泉可比呢,我看勝虎跑泉遠矣。」
  韜光和尚哈哈大笑道:「白太守真不愧是『別茶人』啊!」白樂天聞言大驚,奇道:「法師遠居深山久矣,卻如何得知樂天別號?」
  韜光和尚笑著吟道:「『故情周匝向交親,新茗分張及病身。紅紙一封書後信,綠芽十片火前春。湯添勺水煎魚眼,末下刀圭攪曲塵。不寄他人先寄我,應緣我是別茶人。』白居易白樂天名滿天下,此詩天下流傳,還有幾人不知呢?」

  第13節:白居易與韜光寺的茶(3)

  二人相視而笑,共坐煎茶。韜光和尚請白樂天煎點,樂天卻極力推讓了一番——好容易尋見一位紅塵外隱士,正要嘗嘗這不著塵俗的茶味呢。
  韜光和尚也不再推托,笑而入座,將袈裟的袍袖稍稍向上提了提,執起竹勺開始煎點起來。韜光和尚的手指瘦削細長,在博弈時顯得從容而有力,但是在煎茶時,又透著輕柔、連綿的韻味,把樂天看入了迷。這茶雖然是樂天自家裡帶來的,韜光和尚卻彷彿早已諳熟茶性似的,手下竟無絲毫遲緩猶豫,成竹在胸。
  一時茶得,白樂天端起茶碗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只覺茶味鮮馥高峻,遂請韜光和尚點化煎茶之道。韜光和尚卻淡然一笑道:「老衲一介山僧,哪裡懂得什麼煎點之道了。只是火熱則炙茶,水開便投茶,茶開即品飲罷了。」白樂天心中又對韜光和尚起了幾分敬意。
  此時山中清風習習,白樂天吃了幾盞茶,自覺胸中陶然,遂叫小僮搬來了那「九霄環珮」琴,先向韜光和尚道了惱,便放在膝上撫起來,一時間松風、水聲、波浪聲伴著琴聲直衝入雲。
  白樂天一曲彈罷,韜光和尚喝彩道:「好琴,好音,更是好樂師!」
  白樂天笑道:「晉代時陶淵明也好撫琴,只是他的琴卻是無弦之琴。從前我不解為何無弦而彈,今日在法師台前飲茶,卻好似悟得一二分呢。」韜光和尚大笑,復添水煎茶。
  二人撫琴茶話至晚,老僧煮了胡麻飯,下飯的只一碟自醃的山葵醬。不過是山中野味,稻米也是自種,白樂天主僕吃來卻覺香美異常。
  臨行時,白樂天解下腰上所繫羊脂白玉的蓮珮贈予韜光和尚,韜光和尚僧婉拒了,又讓小沙彌裝一罐山葵醬給他們帶走。
  白樂天歸家後一直惦念山上的韜光和尚,數次攜琴再訪。杭州城一幹才子、詩人見二人往來甚密,每每攛掇樂天將韜光和尚邀下山來泛舟同飲。樂天不悅道:「韜光法師何等高潔人物,豈能與一干俗流同游?」
  這一日白樂天打點了民生諸事,正自無聊,恰好常州刺史遣驛差送來十片陽羨茶。樂天大喜,心想自己多次去韜光寺叨擾,討吃討茶,還未曾賺韜光和尚下山來吃過一次茶,不如趁這次以新茶相邀。遂差人去買了最新鮮齊整的蔬菜,收拾了一桌好素齋,又喚僮兒代去邀韜光和尚來共茶飯。欲待下個帖子以茶為由相邀,又恐韜光和尚怕俗推托,特做詩一首,也不具名,也不托禮,囑僮兒轉交:白屋炊香飯,葷膻不入家。濾泉澄葛粉,洗手摘籐花。青芥除黃葉,紅姜帶紫芽。命師相伴食,齋罷一甌茶。書罷,自己越看越得意,遂交於僮兒著他快去快回。
  僮兒到了韜光庵,見了韜光和尚,依囑交上詩帖。老僧看後笑而不答,拿起筆來略一思忖便成一詩: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巖阿倚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唯能引水種金蓮。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城市不堪飛錫去,恐妨鶯囀翠樓前。書畢,交與僮兒道:「不用回話,交與你家主人自知。」
  白樂天閱罷韜光詩文,又好氣又好笑道:「偏是這老僧可厭,罷也罷也,『明月難教下碧天』,那只好我去庵中就明月了。」只得將烹製好的素齋用攢盒裝了,又攜了數片好茶上山。至韜光庵只與法師吟詩品茶,把剛才詩詞酬答的事再也不提。
  白居易最是詩人中難得的,詩寫得好,琴彈得不錯,政績突出,還深受老百姓的愛戴。更難得的是,他與韜光和尚的往來始終其淡如水。那時白居易已經寫出了傳世佳作《琵琶行》,即便在詩人輩出的唐代,他在詩壇的地位也是不低的。韜光和尚婉拒他的茶宴,他不僅沒有因此動怒,反而渡湖去找韜光和尚吟詩品茶,憑藉著這種胸懷與氣度,寫出了許多流傳千古的名篇佳作。
  史料中有關韜光法師的記載很少,只是杭州巢枸塢仍留有「韜光庵」這個地方。今天,你仍可以在這裡吟詩、烹茶、撫琴、觀海,詩可以是一千年以前的,琴也可以是一千年以前的,當然,海亦是一千年以前的。一千年以後,誰能夠在這裡,一無掛礙地飲一盞茶或聽一曲琴,廝守著一個靜默的廟庵,面對海濤,心如磐石。

  第14節:狂僧一休與茶道開山祖師(1)(圖)

  狂僧一休與茶道開山祖師一休宗純,這是一個矛盾的人物,他的一生充滿傳奇,充滿非議。當然,這個名字可能會讓你感到陌生,但是你一定知道“一休哥”,那個智慧又可愛的小和尚,還有小葉子、桔梗店裡的老闆、秀念大師兄,他們都曾陪伴著我們一起成長。而一休宗純正是一休哥的原型。現在,你想必對一休宗純禪師多了些許好感吧。
  村田珠光就比較單純了,年少時的他曾在淨土宗的寺廟裡出過家,沒過上幾年寺廟的生活,卻由於跟同門和家人的看法不同反出了山門。但是這些經歷並未影響他後來師從一休宗純學習禪法,更不影響他成為將禪法引入日本茶道的第一人,並且最終被尊為日本茶道的祖師。
  我很願意將自己代入村田珠光的角色去到室町時代,去經歷那一種禪與茶的觸碰、撞擊,去感受那一種近乎於“神道的黃昏”般的思想的碰撞,和那自內心深處超拔出的、遒勁枯高的美……從一個熱鬧得近乎於荒唐的茶會走出來,我有些茫然,一時竟不知要去到哪裡。唉,這一把年紀了,居然還同這些人混來混去,剛才茶會時艷俗的茶具、庸俗的客人和惡俗的交談,使我五內翻騰,我確定我快要吐了。所以我決定去吃一碟清爽的魚生,再來一杯美味的清酒。做了這個決定,我渾身輕鬆起來,腳下生風地往一家常去的小酒館走去。
  這條巷子裡有很多小酒館,堂倌在門口熱情地招呼著:“請進來吧,客人!我們這裡有整條街最好吃的下酒菜!”可是我絲毫不為所動,只有那家,在挨家家品嚐過所有小酒館的飯菜後,我確定那一家的下酒菜是最新鮮、最好味的,酒是純正的,醬油和芥末也是啊。
  我心滿意足地坐在那家我心儀的小酒館內,往口裡送進一片蘸了厚厚芥末和醬油的鯛魚片。啊!鯛魚爽滑的滋味借助芥末的清辣和醬油的濃香,在口腔內熱烈地綻放開來,再抿一口梅子清酒,真是爽口極了。我頓時將剛才的愁悶拋在了腦後。
  “老闆,再上一份鯛魚!”我向裡間喊道。這時,門簾挑起,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
  “真是不像話,還有這種人,真是把僧人的臉給丟盡了!”“是啊,怎麼能這樣呢,還不如還俗算了呢!”“你們瞧他吃的那條魚,上面還沾著骯髒的淤泥呢!”酒館裡的一位正在用餐的客人好奇地向他們問道:“你們說的是一休宗純那個人嗎?”“當然,除了他,還有誰這麼離譜!”“哎呀,這就難怪了,他經常跑到這條街上來喝酒吃肉呢。”“作為一個僧人,竟然又吃肉又喝酒,喝得醉醺醺的還到處亂闖……”“他是哪個寺廟的?”“聽說是大德寺的,職位好像還不低呢。”“這樣的人應該把他趕出去!”“對啊,不能給寺廟抹黑。”……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我卻對這位別人眼中很不像話的一休禪師充滿了興味。“您的鯛魚,請慢用。”老闆將鯛魚端了上來,可是我卻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一眼那個叫一休的人,“請您給我包起來吧,我要帶走。”我對老闆說。
  我拿著包了鯛魚片的紙包走在街上,只見一個衣著破舊的僧人坐在泥地裡,旁若無人地吃著一條魚,直接對著酒壺的壺嘴大口地喝著酒。旁邊的人都捏著鼻子躲著他走,還有人對他指指戳戳的,他卻一邊大聲唱著和歌,一邊出聲地嚼著魚肉,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
  我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圍觀的人漸漸散去了。一休禪師在身後的紙包裡摸索了半天。“啊,魚呢,我可愛的魚兒,你跑到哪裡去啦?”我向他身後望了一眼,裝魚的袋子已經空了,便將手中的紙包遞給了他,“這個行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接過紙包將其中的魚片倒在地上,就用手抓著吃起來。“啊!美味!太美味了!”一休禪師滿意地嘟囔著。
  “呃,上面有泥巴,他們說您這樣吃魚是很髒的呢。”我提醒道。一休禪師斜睨著我道:“他們?那是因為他們心中有泥巴,心裡髒的人吃什麼都是髒的。”

  第15節:狂僧一休與茶道開山祖師(2)

  我看著一休禪師吃魚喝酒,越看越覺得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吃喝完畢,站起身來,搖晃著向街那頭走去。
  「等等,請您等一下。」我忙叫道。
  一休禪師晃悠著轉過半個身子來道:「酒,已經沒了。」
  我笑道:「我可以請您再喝。」
  一休禪師仰天想了一會兒,道:「是嗎,但是我已經喝夠了啊。」說完,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我忙又喊住了他:「但是……」一休禪師站在原地,連頭都沒有回:「什麼事?」我咬了咬下唇道:「但是,我可以,我可以向您學習禪法嗎?」
  一休禪師晃了晃腦袋,猛然轉過身來盯著我,「你,要跟我學習禪法嗎?」我被他凌厲的眼神嚇了一跳,卻並沒有後退,而是點了點頭。一休禪師瞪著我打量了半天,忽道:「那你就跟我來吧。」
  我就這麼認識了一休師父,拜在他的門下,並且住在大德寺的真珠庵內。他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我是修習茶道的,他說,那麼你就修習茶道吧。他讓我把這間屋子當作修行的場所,每天燒水、點茶,這就是他教我的禪法。
  雖然一休師父每日行蹤不定,但他每天都會過來喝一碗茶。有時我惴惴不安地端茶給他,他會說,「好喝啊,小村!」有時我使盡渾身解數點一碗茶給他,他又會說,「太難喝了,你點茶時在想些什麼污七糟八的東西!」有時他又會沉默不語,喝完茶,放下碗就走了。
  師父有一本詩集,名叫《狂雲集》。有一次,我問師父,為什麼要給詩集取這個名字,師父傲然答道:「說我一休宗純狂妄的人,他才是真的狂妄呢!」說完一口喝完了碗中的剩茶,把碗重重地放在地上,轉身就走了。
  還有一次,我問師父究竟什麼是禪,師父用筷子蘸著醬油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我奇怪地問:「這個?這是誰教給您的呢?」師父又在那個「○」後面寫了一個大大的「悟」字。他說的也許是中國的那位偉大的禪師圓悟克勤,也許不是。
  那天我們喝了很多茶,師父說,喝多了茶就要上廁所啊,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就在大德寺中繼續修習茶道,靜坐參禪,聽師父講一些我大多都聽不懂的話。日子就這樣如水一般流去了。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邀請信,請我於十天之後去參加一次「淋汗茶會」(淋汗即泡澡,是一種先入浴洗澡再招待喝茶的茶會)。因為邀請的主人是我平日裡很尊重和喜歡的,所以我馬上很高興地回了信,告訴他我一定會準時到達。
  那真是一次令人難忘的茶會。主人燒了清潔的、熱氣騰騰的洗澡水,與客人分別入浴,然後是全村的人,再後來是主人家的女傭人。牆壁上點綴著五顏六色的牽牛花,房頂是樹皮做的,浴後有可口的麵條、山桃、白瓜充飢,飯後又端上了香美的抹茶。每個人都入浴過,包括喝茶的人和服務的人,沒有什麼分別。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容,唱著歌,你喝我碗裡的茶,我對你真心地微笑……
  我陶醉在茶會歡樂的氣氛裡,一邊舞蹈著,一邊向我真珠庵的居處走去。當我又唱又跳地推開房門,卻發現師父正坐在那裡。
  「你去了哪裡?」師父很嚴肅地問。
  我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是一個淋汗茶會。」
  「那麼快樂嗎?」
  我怯生生地答:「啊,快樂的……」
  師父突然站起來喝問道:「那是什麼?」我被問住了,愣在當地。
  「是什麼?是什麼?」師父逼問著。我滿頭是汗,忙抬起手來擦,人們純淨無瑕的笑容忽然浮現在我眼前。我笑了:「是十分快樂!」
  師父也笑了,「那麼,點一碗茶來給我吃吧。」我跪坐在地上,再一次拿起了茶具,卻覺得每一個動作在做之前都是與心相繫的,都是由心裡發出的,每一個眼神與觸摸都有了覺照,因為我忘了我自己的心,只想起了飲茶人臉上的笑容。我拿起竹勺,還未向碗中倒水,心中卻已清楚地知道了這碗茶點成後最細微的滋味。
  那天師父喝完茶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只說了兩個字:中道。我忽然覺得自己走進了一扇門,無門關。

  第16節:狂僧一休與茶道開山祖師(3)

  那一年的春節,特別寒冷。我將自己關在屋內,設計一個以春節為主題的茶席。正在那時,門被拍響了,與我同在一休師父這裡參學的一個寫俳句的人站在門外嚷道:「快走啊村田,他們說師父正夾著一具骷髏在街道上走哪!」
  我被不由分說地拖上街,果然看到師父腋下夾著一具骷髏旁若無人地走著,一群人正對著他大呼小叫:「大過年的,你這樣做真是太不吉利了!」
  我師弟急得直跳腳:「咱們快過去,讓師父把那個丟掉!」我撥開他的手,逕直走過去對師父說道:「你轉夠了就回來喝茶。」說完轉身就走了。
  師弟看看我,又看看師父,轉身追上我質問道:「哎,身為師父最器重的弟子,你怎麼不攔住他!」
  我看了他一眼,道:「你仔細看,拖著骷髏走的人是誰?」師弟茫然地看著師父,怔在了當地。
  有一天,我在寺廟的樹林間尋找著一株用於茶道的插花,一株合我用的乙女椿,不遠處,有幾個人在林中散著步,他們邊走邊談論著我與師父的事。
  「啊,渡邊君,你聽說了嗎,在這個寺裡住著一位很厲害的茶道師父呢。」
  「我也聽說了,聽說是一個叫村田珠光的人,在跟一休宗純學習禪法呢。」
  「那麼,你也聽說過那個公案嗎?」
  「哦,沒有聽過,請您講給我聽聽吧。」
  「據說,那一天村田用自己最喜愛的一隻唐物的天目茶碗點好一碗茶,正準備喝呢,一休禪師卻大喝一聲,突然用鐵如意棒擊碎了他手中的茶碗。可是他動也未動,說道:『柳綠花紅』。」
  「是這樣的啊,真是一位有禪意的茶道師父……」
  他們漸行漸遠,我在他們身後輕輕折下一小枝帶葉的白色乙女椿。那件被稱做公案的事確實是真的,在那以後,師父授我一幅圓悟克勤禪師的墨跡,告訴我可以回家修行了,不必天天住在寺裡。可是我偶爾還是會回來為師父點一碗茶喝,像今天——哪裡還有比大德寺更好的乙女椿花朵呢。
  我佈置好了茶室的一切,時間卻還很早,想必師父不會這麼快來。我拿出了寄到寺裡的我的信件,大家還不知道我已經搬回家中去了,通信的地址也還沒有變。
  我從中撿出一封由我的茶道弟子古市播磨寫來的信,看了起來。他在信中很是抱怨了一番,認為比他學習茶道晚、沒有他優秀的人反而比他出風頭,比他的境遇好;很多人喜歡華麗的由中國傳來的「唐物」,卻不熱愛本土的「和物」,但喜歡和物的他卻沒有足夠的錢去買來心儀的東西點綴茶室,因而覺得很煩惱……我拿出筆墨開始給他寫起回信來:
  古市播磨法師:
  此道最忌自高自大,固執己見,嫉妒新手、藐視新手,最最違道。須請教於上者提攜下者。此道一大要事為兼和漢之體,最最重要。目下,人言遒勁枯高,應先欣賞唐物之美,理解其中之妙,其後遒勁從心底裡發出,而後達到枯高。即使沒有好道具,也不要為此憂慮,如何養成欣賞藝術品的眼力最為重要。說最忌自高自大,固執己見,又不要失去主見和創意。
  成為心之師,莫以心為師。
  此非古人之言。
  珠光
  師父推門進來道:「做什麼哪,小村?」我將信紙遞給師父,轉身向茶釜下添炭,「正在給古市播磨那孩子寫信呢。」
  師父坐在地上看著信道:「說得好啊,『成為心之師,莫以心為師』。現在你的心是自由的了。」
  我點好一碗茶放在師父面前,恭恭敬敬地說道:「請用。」
  我在八十歲那年安然辭別了人世,師父比我去得要早,他死得瀟瀟灑灑,一直伴隨著他的盲女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但我知道,她今後將多麼孤單。
  師父死後的第七日正好是八月十五,我同能樂師金春禪鳳一同走出靈堂,他望著天上圓滿的月亮,不禁歎道:「啊,滿月不知人間的悲苦離愁,還一味這樣正大光美……」
  我也仰望著月亮道:「可是,沒有一絲雲彩的月亮實在無甚趣味啊!」我深深地感謝一休師父將我的茶心帶回了每一個當下。
  在我死前不久,義政將軍曾問我什麼是茶道大意,我對他說,「一味清淨、法喜禪悅,趙州知此,陸羽未曾至此。人入茶室,外卻人我之相,內蓄柔和之德,至交接相之間,謹兮敬兮清兮寂兮,卒以及天下泰平。」
  將軍若有所得地點點頭,但我知道他的內心其實是永遠不能瞭解這其中的真意的。人們都懼怕死亡,但我是不怕的,我想師父也不怕。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對未知的死後世界的恐懼與猜測。
  我知道我心的歸處,所以我也知道我死時的歸處。你想知道你死時的歸處嗎?那請你先不要想七想八,先點好你面前的這碗茶罷。
  北京法源寺是中國佛學院的所在地,每逢週一,這裡都有裡千家的茶道老師教授日本茶道課。學茶之初,我也曾經厚著臉皮去蹭過幾節課。但是我認為忍著腿疼跪在那裡好幾個小時就為了喝一碗茶,實在是太不值得了,並且那些糖粉做成的點心其實也不怎麼好吃。現在想想,還是應該不顧腿疼堅持蹭課下去。
  在這本書完稿以後,我會再去法源寺的日本茶道課堂,細細品味那綠意悠悠的抹茶和那糖粉做成的小櫻花瓣。茶與糖塊本身是沒有什麼的,所有的都在你心中。正如千利休說的:莫待春花開,草等春風來,雪中有青草,攜君山裡找。
  真的有青草。


  第四部分

  第17節:老竹鋪的大方和尚(1)(圖)

  老竹鋪的大方和尚作為一種綠茶,老竹大方這名字聽起來著實透著一股大氣,如同《爨寶子碑》裡閒閒一記中鋒運筆,老到、精純,卻又大樸大拙,天真厚重。
  綠茶,在人們的印象中總有些寡淡,三泡失味,不耐琢磨。安徽綠茶是綠茶中的特異,往往口感醇厚,通常能泡到五泡開外。而這老竹大方的滋味,卻也純淨自然,心無掛礙。
  聽說這茶已經很久了,而真正喝到一泡好的老竹大方,是一次偶然的機會。那回在京城的老捨茶館閒坐喫茶,恰好一位安徽的法師來京辦事,於是約在茶館見面。法師隨身帶著許多茶,其中一桶就是老竹大方。我們如獲至寶,忙煮水添盞準備嘗新。開桶看去,滿桶茶葉勻齊、平整如片片竹葉,美不勝收。捏一撮放入玻璃杯中開泡,綠色的芽葉如花朵般在水中浮浮沉沉,此中似有真意。淺淺地噙一口,味香俱美。
  人生中常有這些茶,你不常喝她,她卻一直在那兒,不經意嘗了,她一如既往地雋永、美好。老竹大方就是這樣一種茶。
  喝過老竹大方,忍不住翻起了《中國名茶志》來瞭解她的過往……雨,在夜裡下得更密了。一間小小的廟堂裡,一位老和尚就著一豆燈光吃力地縫補著衣物。這間廟叫做石板庵,是小竹鋪這附近唯一的廟庵,因為沒有什麼寺產,只有這位法名大方的老和尚住持此處。
  一陣敲門聲傳來。老和尚起身去開門,一位年輕的農人站在外面,老和尚忙將他讓進屋裡:“是阿澤啊,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還來了啊!”被喚做阿澤的年輕人自背上卸下半袋用油紙包著的大米,憨厚地笑道:“前天過來看到師父這裡的米快吃完了,怕您斷糧,所以今天賣了柴,便趕緊送來……”大方法師從架子上摘下布巾遞給阿澤擦頭上臉上的雨水:“雨這麼大就不要來了,淋得這樣濕,萬一病了怎麼辦。你等等,我沖碗茶給你祛祛寒。”大方法師一面讓阿澤坐在凳子上等著,一面在鍋上燒了滾滾的水,從床下拖出一隻小竹桶,打開,捏了一撮茶葉丟在碗中,舀一勺開水沖下去,雙手端給阿澤。阿澤忙接過碗來,一邊吹去上面漂浮著的茶葉,一邊喝,“真好喝啊,大方師父的‘素茶’真是天下第一!”大方法師從阿澤肩上取下布巾,為他擦著頭上的雨水,“可別亂說,看別人笑話。”阿澤道:“就是好喝麼,我去市集上時也看到過茶鋪裡那些專給有錢人喝的茶,一點都沒有您的茶香!”大方法師道:“那是咱們寺前這幾株茶樹好,每年都長出這麼好的茶葉。”阿澤喝了兩碗茶,起身要告辭了,大方法師不放心地說:“外面的雨這樣大,不如在廟裡歇一宿,明早再回去吧。”阿澤道:“不了,我娘還在家等我呢,我不回去她不放心的。”

  第18節:老竹鋪的大方和尚(2)

  大方法師只得將蓑衣、斗笠借給他穿戴好。阿澤正要走,大方法師又喚道:「你等一下。」遂從茶桶裡包了兩大包茶葉拿給阿澤道:「這茶葉,一包給你娘吃,另一包你下次賣柴時帶去驛站,寄給九華山隱城寺的大唯法師。」
  九華山,隱城寺。大唯法師的侍者將一個竹殼包交給他道:「師父,自八都源裡那兒送來一個包兒。」大唯法師接過來,笑道:「噢,師弟今年又炒新茶了,我正愁明天皇上來燒香時沒有適宜之物招待他呢。」說著,將竹包中的素茶小心收到一個鈞台窯的小瓷甕中。
  翌日,皇上燒香已畢,遣退隨臣,來到禪房中小憩。大唯法師早預備了精緻的素點與水果,皇上歪身靠在羅漢榻上,拈起一枚枇杷品嚐。
  大唯法師自風爐上扇滾了水,親自烹茶給皇上吃。一時水滾,大唯法師擎過一隻越窯秘色瓷茶盞,先自銅壺中倒了些水溫了盞,再打開瓷甕,用小銀匙舀出少許茶葉放在盞中,又將滾開的水倒入一隻越窯長頸湯瓶裡,待水溫低一些後方緩緩注入盞中。
  大唯法師捧著沖好的素茶進與皇上,皇上接過碗來,不禁一聲喝彩。只見那瓷盞中的茶湯如一泓秋水,而盞內一圈茶暈似美人微酡,幾片茶葉在碗底曼妙地輕輕打著旋兒。
  皇上輕啜一口,忍不住又贊,口內茶湯如琉璃般滑潤芳美,香氣連綿不散。「真好茶也,如此好茶,法師從何得來的?」大唯法師笑回道:「這是老竹鋪石板寺那裡,我師弟自炒的素茶。」
  「哦?為何叫素茶?」大唯法師答道:「這茶葉生長自石板庵外的幾株茶樹,我師弟每年自采自炒,用來招待寺裡燒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他說制茶時是以一般素心來炒的,而炒茶時所用的又是素的真菜油,故名素茶。有一回我去看望我這師弟,他以此茶招待我,我喝了以後很是喜歡,師弟就每年寄茶給我——這不,皇上現吃的這茶就是師弟昨兒才寄來的。」
  皇上點了點頭,很是誇讚了大方和尚一番。大唯法師見皇上喜愛此茶,便將餘下的茶葉連茶甕一併送予皇上。
  皇上回京後偏趕上政事繁忙,批閱奏折每至深夜,所以特吩咐當差的宦官泡上由九華山帶回的素茶潤喉提神。
  一日,皇上看到奏折中邊疆的戰事捷報頻傳,不禁龍顏大悅,命宦官侍候茶來,當差的宦官忙用青花蓋碗捧上一盞現泡的熱茶來。皇上揭開盞蓋才喝了一口,就忍不住皺起眉來,「這是什麼茶?」宦官垂手答道:「回聖上,是您向來喝慣的明前雀舌。」
  皇上問道:「是不是沒小心收好,怎麼雀舌跑出這味兒了?」宦官道:「是按平日裡的法子收著的,茶沒有變味。」
  皇上道:「前幾日喝的素茶呢?怎麼不泡上來?」宦官道:「皇上這幾日每夜理政,前兒的素茶已用完了……」
  皇上歎了口氣,又看看手中的茶盞,無奈道:「如此,你沖一盞滾水來我吃罷。」宦官自捧了盞下去。
  三日後,皇上喝白水喝得實在淡而無味,加之政事已處理得七七八八,索性帶了親信的一個侍衛,微服到安徽去訪茶。
  皇上這一路遊山玩水,嘗美食,品香茗,好不輕鬆愜意。只是八都源裡地方,既窮且偏,又無車轎可乘,二人步行十餘里路,從早上直走到了黃昏時分,幾步一歇,才慢慢走到石板庵,即便如此,皇上還是快累癱了。
  侍衛忙上前拍門。一位矮個子的僧人出來開了門,行禮道:「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晚時入寺是燒香還是拜佛?」
  皇上本以為能做出素茶這等靈秀好茶的和尚,起碼應該身形頎長、面目清秀,可這位僧人既矮又胖,那一雙正合著掌的手更是粗短糙黑,再看廟堂,也是破敗不堪,皇上心裡先存了幾分不悅。
  卻聽侍衛答道:「老法師,我與我家老爺來這一帶訪友,可是趕路心急錯過了宿頭,可否在寺中打擾一宿?」大方和尚點點頭說:「只要施主不嫌廟中寒陋,但住無妨。」皇上這時就是想回鎮上住,也沒勁走路了,只得跟著侍衛蹭進門去,心中後悔不迭。

  第19節:老竹鋪的大方和尚(3)

  進了廟門,大方和尚請兩人坐在榻上,自灶膛裡扒出兩枚熟山芋請二人吃。又往灶膛裡塞進兩把柴,添了些水在炒菜的鍋子中。再從床下拖出裝茶的竹桶,揭去桶上蓋著的竹箬殼。皇上眼睛一亮,心裡喜道:便是這茶了。
  大方和尚抓了一把茶葉在手裡,將下剩的茶蓋好,依舊放在床底,又取出兩隻吃飯的粗陶碗來,每隻碗中放上一些茶葉,將鍋中燒滾的水沖進碗裡,分別端給二人,「鄉野地方,無甚招待,這是老衲自炒的粗茶,二位施主解解渴吧。」
  皇上接過茶,欲待不喝,又想本是來討茶的,連這茶都不喝,也說不過去,便顧不得嫌碗粗蠢、水腌臢,閉著眼勉強吞了一口。這一口下去,卻連皇上自己都驚著了,那茶味鮮若蜜汁,活潑潑地如游龍一般在口腔內游逸開來,變化無窮,皇上如得瓊漿,一口氣將那碗茶飲盡了。
  大方和尚接過碗,又自鍋中舀些開水添上。侍衛忙攔道:「我家老爺從不喝二遍茶。」皇上卻接過碗來說:「這茶不同於一般茶,嘗嘗無妨。」說著含了一大口茶湯在口中,但覺這茶湯清甜如雪,清香似梅,清高若竹,又忍不住讚了一聲「好!」
  大方和尚微微一笑,捻動著手中的念珠道:「不值什麼,施主喜歡,走時帶些回去。」
  皇上忍不住問道:「老法師,我在別處卻也嘗過幾回極通茶道的人烹製的您這素茶,茶具與沖泡的方法皆比您的考究,只是怎麼卻不如您用這等器皿隨便泡來的甘美呢?」
  大方和尚笑答道:「我這石板庵距縣鎮十餘里,施主遠來,既無車馬,喉中亦早已乾渴,此時覺得這茶好也是有的。須知不渴時,只將此茶吃著玩便千般揀擇、萬般挑剔,水過一過不行,茶多一片亦不可。若是渴時,別說是茶,就連雨水、泥水也一樣甜似甘露。茶之好壞其實全在施主一心。」
  皇上聽了頻頻點頭,若有所思道:「那這茶究竟怎樣泡來才好呢?」大方和尚道:「遇碗使碗,遇盞使盞,渴來便喝,此即最好。」
  皇上低頭不語,心想自己平日裡不知糟蹋了多少好茶,遂站起身來,恭敬地向大方和尚鞠了一躬道:「多謝法師開示,某往後一定不辜負每一泡茶。」大方和尚聽罷,朗聲大笑。
  茶畢,大方和尚煮了一鍋自曬的筍乾與自種的白菜,燜了米飯,請皇上與那侍衛二人同食。皇上邊吃邊問道:「大方師父,我一路過來,看到路邊同這庵中相似的茶樹似是不少,怎麼附近的百姓卻不知學你採茶制茶?」
  大方和尚道:「施主有所不知,我們這附近地方皆是茶區,百姓即便制得了茶也無處可銷,又運不去遠處,只靠種地打柴漁獵餬口。」皇上聽罷喟然長歎。飯後,大方和尚將床鋪騰給皇上,卻與侍衛二人打地鋪睡下。
  第二日一早,皇上帶了大方和尚所贈的素茶快馬返京。到京城後,派專使賞賜老竹鋪的大方和尚田地、銀兩,並親題「御茶」二字,又命八都源裡地方居民皆與大方和尚學習採茶制茶,每歲進貢素茶可抵租庸調等稅役。自此八都源裡人人學老竹鋪的大方和尚茶、戶戶制茶,素茶也因為皇上封之為「御茶」而名聲大噪,士大夫、文人官僚們趨之若鶩,所以八都源裡靠著素茶這一項物產而越來越富庶。人們感念老竹鋪的大方和尚施茶、教茶之恩,故為素茶取名「大方茶」,又因茶產自老竹鋪這地方,所以又名「老竹大方」……
  傳說是美好和樸素的,也留下了足夠的線索和空間,讓我們去想像那位法號「大方」的禪師,他的慈悲與善良,他的平實與智慧。在那樣的時代裡,那樣簡陋的條件下,當人們為進貢皇室的貢茶忙忙碌碌的時候,他從容地站在庵前茶樹下,摘下一片片樸實無華的葉片,再一絲不苟地炒製成茶,為前來燒香的善男信女們解渴歇腳添一縷茶香。這裡包含了多少禪心,蘊含了多少禪意!
  記得一次去南方的一個寺廟採訪一位法師,恰巧我到時那位法師正好有事,我向客堂的法師說明了情況,便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等。那天寺裡剛好有普佛,很多居士來辦手續,兩位知客師父被團團圍住,忙得不可開交。
  有一位素不相識的法師走進客堂,看了看忙碌著的知客師,轉身欲走時注意到了風塵僕僕的我,他得知我在等人,便轉身從櫃子裡取了一隻一次性紙杯,又自窗口拿過一隻小罐子,捏一小撮茶葉丟進去,再拎起桌腳前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我身邊的小桌上說:「喝杯茶,慢慢等。」說完就走了。
  我端起了那杯茶,呵,那一杯茶啊,在匆匆趕了很久的路後,坐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喉嚨都要渴冒煙的時候,那一杯茶真如同觀音菩薩淨瓶裡的甘露一般!平日裡在京也好,在茶區也好,好茶是喝過一些的,可沒有一杯茶能及得過在那個遠方的寺廟裡,那位陌生的法師倒來的那杯甚至說不上是什麼茶的一杯茶——我想,那是好茶!
  如此,聯想到大方禪師為前來燒香的善男信女們炒素茶時,竟是覺得莫名感動、感同身受的了,而皇上訪茶乃至命名「大方茶」的情節反而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也可能是後人為了使這茶沾一些皇家的貴氣吧。總之,老竹大方是帶著慈悲、帶著潔淨、帶著真誠的一種茶,這茶中的禪味,是值得我們懷著感恩的心去體味的。

  第20節:蘇東坡與兩位茶僧(1)(圖)

  蘇東坡與兩位茶僧這是一個超級的時代,超級市場、超級大國、超級女聲……用時下流行的話來說,我超級喜歡蘇軾。蘇軾,號東坡居士,他不僅才情過人,還是一個性情中人,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蘇大人即使在“外任”期間,仍胸懷坦蕩地“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任你風吹雨打,老夫打獵去也!這性格的豪放、灑脫固然是因為詩人本性的不羈,但也跟他平生愛茶近禪有關。
  蘇東坡對茶的熱愛、瞭解,從他的許多首詩中就可以看出,其中有一首這樣寫道:“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這首短詩中透露了許多信息:首先,蘇軾精研佛經,對《維摩詰經》中的典故如數家珍;其次,蘇軾對茶的特性和效用非常熟悉,不僅以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中“七碗茶詩”用典,並且懂得以茶湯來療病。
  蘇軾愛好佛學,更喜歡跟有德有才的僧人們討論禪法,他的一生中與許多僧人相交甚篤,比如著名的佛印和尚。他在杭州任職期間,更是與當地許多詩僧、茶僧詩茶唱酬,尤其是他與詩僧道潛、晚年隱居的僧人辯才的一段交往,更是在茶史中傳為佳話。
  蘇氏一門三傑同列唐宋八大家,蘇軾的弟弟蘇轍也才德出眾,不輸其兄。
  這年春天,蘇轍在川蜀家中收到兄長寄自杭州的信箋,邀他去江南踏青,遂帶了家鄉的名茶欣然前往。
  蘇轍在早上到達杭州。他敲開哥哥家的門,發現哥哥披衣趿鞋,正興沖沖地站在院子裡,院中擺著一大筐鰒魚。看到弟弟,蘇軾高興地迎上來:“子由,你來了。正好,有人寄來了這許多鰒魚,咱們去郊外烤著吃。”蘇軾留下自食的鰒魚,將剩下的分做幾份,命家僕送予杭州的幾位詩友。跟著蘇轍來的僮兒忍不住向蘇轍小聲道:“老爺,這鰒魚現時二十兩銀子一條,這一筐少說也有五十餘條,怎麼也得千兩銀子,大老爺就這麼送人,可不心疼麼?”蘇轍笑著點了一下小僮的頭:“這小鬼頭,我兄長可是那市中賣鰒魚的!”蘇軾、蘇轍一行人攜家眷來到杭州郊外,蘇軾親自用石片烤了鰒魚請大家吃,一時酒酣飯飽。蘇軾摸著肚子問道:“子由,你帶來的茶呢?快拿出來與我們消消食罷。”蘇轍忙從僮兒一直沒離手的一隻小箱裡拿出一個官窯的粉盒,裡面裝的正是上好的茶粉。蘇軾接過瓷盒,打開一嗅,搖頭道:“可惜,可惜,此茶在路中受了潮,非得乾燥才可吃得。”蘇轍聞言很是失望,蘇軾卻道:“無妨,無妨,此茶用松煙再制風味更佳!這附近山中恰有一位僧人,我遣小僮去向他祈些茶來。”便命小僮去山中,小僮道:“好沒來由地討茶,我如何開口呢?老爺好歹書一封字讓我交給住持師父啊。”蘇軾微笑道:“不用,你只需戴上草帽去便可!”小僮依言裝扮,自去山中不提。

  第21節:蘇東坡與兩位茶僧(2)

  蘇轍向蘇軾道:「這山中住著的不知是哪位高僧,竟能明白兄長的用意?」蘇軾笑道:「正是那辯才和尚。」
  蘇轍道:「那位法師不是在上天竺做住持和尚麼?」蘇軾道:「幾年前辯才師父已經退居,在這山中的『壽聖院』隱居。」
  蘇轍道:「聽說辯才是位名僧,為何退隱呢?」蘇軾道:「辯才和尚正是用此舉為後人留下無盡的餘地。」
  蘇轍道:「哦?這位辯才到底是怎樣一個僧人?」蘇軾道:「辯才和尚俗家姓徐,10歲出家,16歲受具足戒。18歲就學於慈雲法師——那時慕名來投拜慕雲法師的僧人很多,慈雲法師本來已拒不收徒,可硬是為他破了例。25歲時,當今聖上欽賜他紫雲袈裟和『辯才』的法號……辯才法師主持上天竺16年,現在這冷僻蕭索之地修行。」
  蘇轍道:「真高僧也,有機緣倒是要拜見。」蘇軾道:「好,辯才和尚那裡有好茶好水,明日我帶你去討他的茶吃!」蘇轍笑道:「如此甚好!」
  二人正談笑間,小僮捧著一隻瓷瓶回來,狐疑地撓著頭說:「怪道了,怪道了。」蘇軾笑問:「怪從何來?」小僮道:「我進了寺門,才看到辯才大師,還沒言語呢,他就笑著問我,『可是你家大人向我借茶不是?』然後就進門拿了這瓶茶給我。老爺,是你們事先約好的吧?」
  蘇軾撫髯笑道:「這是你看不懂我們打的啞謎罷了!」跟著蘇轍的書僮忍不住道:「大老爺,你快跟我們說說吧,我都快急死了!」
  蘇軾道:「你瞧他腳上穿著一雙木屐,中間是個『人』,頭頂戴著草帽,這一『』,一『人』,一『木』,不就是一『茶』字嘛!」眾人恍然大悟,齊誇辯才和尚的智慧與機敏。
  翌日,蘇軾與蘇轍攜了禮物,與隨從簡裝來到壽聖寺。一路上只見幽篁翠影,茶林新碧,風微雨細,令人心曠神怡。
  蘇轍深吸一口氣向蘇軾道:「這辯才和尚倒真會選地方,此地真乃仙境也。」蘇軾道:「這些竹林與茶樹都是辯才法師退隱後慢慢種起來的。原來這一帶沒有人住,幽僻荒涼,路很不好走。自打法師隱居之後,每天參訪他的人很多,行走甚為不便。法師心地慈悲,栽竹辟路,又種了這些茶樹,自采自製用以待客。」二人沿著小路走進壽聖寺的院落,果見院剎莊嚴,香火鼎盛。
  蘇東坡常來禪院,寺僧對他早已熟稔,遠遠看到他來,忙出門迎接。二人在知客師父的帶領下來到辯才師父的房間,見辯才師父正送一群客人出門,客人中有鄉紳也有平民,穿戴各不相同。辯才見到蘇軾,很是歡喜,將他們迎進室內。
  蘇轍進了屋內,見屋內並不很寬敞,一個角落裡擺著供桌,上面敬著西方三聖像及簡單的香、花、燈燭,供桌前放著一隻破舊的蒲團。緊靠窗下放著經架,架上攤開著一卷《般若波羅蜜經》。床是羅漢榻,表面油黑發亮,一頂舊帳子用麻繩縛在床邊。一張小桌放在另一隅,桌邊整齊地放置著幾隻半新的棕墊,桌上幾隻茶杯還沒來得及收去。
  辯才和尚一面招呼他們二人在桌邊坐下,一面讓小沙彌收去桌上的茶杯,再拿好茶出來,自己則往地爐的茶釜中傾入泉水。蘇轍入座後,細細打量著辯才和尚,見他約略六十來歲年紀,個子不高,眼睛細長,眼尾入鬢,鬚眉皆白,面容慈祥而富態,著一領灰色舊僧衣,袖口和衣領處已洗得發白,手中總捻動著一掛鳳眼菩提的念珠,雙目不時垂下,仿若入定。
  一時水沸,沙彌已捧著一個托盤進來,盤中放著一隻建窯的黑瓷小瓶、一隻竹削的茶勺,和幾隻由竹節截成的小茶杯。辯才和尚用竹勺自小瓶中舀出一些茶葉片,分置於幾隻茶杯中,再用竹製的長柄水舀從茶釜中舀出水來,分別衝入。茶香頓時溢滿了整個房間。
  辯才法師一面請來客喝茶,一面笑指著蘇轍向蘇軾問道:「這位可是令弟?」蘇軾道:「正是,子由剛自蜀中來看我。」
  辯才道:「丰神如玉,不輸其兄啊。」蘇軾大笑。辯才向蘇轍問道:「蘇施主,這茶還吃得慣嗎?」蘇轍點點頭。其實蘇轍受其兄影響,飲茶一直是用粉茶點飲,很少喝這葉茶,今日喝來,雖覺香美,亦感淡薄了些。

  第22節:蘇東坡與兩位茶僧(3)

  蘇軾向辯才道:「此茶雖好,但比起茶餅來,到底那個濃郁些。」辯才歎口氣道:「龍團鳳餅固然精緻味佳,可是蒸搗晾曬的,卻苦煞了茶農。我這龍井茶雖則也需采炒,但畢竟工序簡單許多。」
  蘇軾飲了一口茶道:「葉茶散泡,味道清雅,但對水質、煮水器具的要求也更高些。」
  辯才道:「我們這裡雖是有龍井泉水,但煮水的鐵器易生銹味,銅器易生腥味,實難避免啊。」
  蘇軾打開隨身帶來的布包,露出一隻木盒,抽去蓋板,裡面裝著一隻紫砂的提梁壺。蘇軾道:「這是我剛去宜興為法師試制的紫砂壺,用來煮水泡茶味道清純,法師可以一試。」辯才法師接過壺來,掛在銅製的壺架上,拈了幾塊松炭在底下燃著,煮了一壺茶水倒掉,才又重新添水煮沸。用這壺再次沖泡的茶,果然滋味更加清甜醇爽。
  三人烹茶聊詩,直到傍晚時分,辯才和尚端出乾果和素粽來做茶點,又留二人晚齋。蘇軾道:「法師持『過午』,晚上不進食,白陪著我們坐著也不好。再者不怕法師笑我俗,家中還燉著鮮筍,溫著好酒哩。」辯才一笑,也不強留,又勸他們吃了些茶食,方才慢慢地將二人送出山門。
  三人在夕陽中緩步而行,雨慢慢下大了,小沙彌跑著送來幾把油傘。辯才撐開傘道:「去歲發水,民不聊生,田地茶園俱遭淹毀,百姓苦不堪言。今春雨稠,唉,不知還有怎樣的饑荒呢……」
  蘇軾道:「去年水汛時,我已帶領百姓加築了堤防,今年剛過了元宵,又逐次加固了,料應無事。不然我哪敢坐在法師這裡喝一天的茶啊。」
  辯才笑道:「東坡居士真菩薩也。」蘇軾道:「法師過譽也。」二人相視而笑,繼續前行。
  蘇轍指著路邊的茶樹道:「這許多茶樹,逢春時採得及嗎?」
  辯才道:「也就是我們寺中幾個僧人自采,附近的茶農有時也採些回家自吃。」
  蘇轍道:「我與家兄雖是愛茶,卻從未在林間采過茶葉,眼看清明將至,不若來法師茶園中做一茶農!」
  蘇軾道:「甚好甚好,聚集詩友一同採茶、制茶,至辯才師生辰時好開『薌茗』茶會,到時施千僧齋、千僧衣,普請杭州百姓同飲一杯龍井茶,可不好嗎?」
  辯才法師笑道:「這方是『自做自喝』啊!」二人攜手大笑,隨從的小沙彌不由驚呼:「師父,您已經過了重溪橋了!」眾人回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走過風篁嶺,破了辯才和尚退隱後不下龍井山的戒規。
  辯才和尚停下腳步,轉身笑道:「杜子美詩中不是說過麼,『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蘇轍笑接道:「故當建『二老亭』以記之!」眾人聞言皆笑。
  清明時節連日落雨,落雨時卻是不能採茶的。為了採茶,蘇軾、蘇轍兩兄弟在寺裡住了多日。是日春晴,正是採茶的好天氣,兩人隨辯才法師起了個絕早,背著茶簍走了數里的山路去採茶。
  到了茶園,已經有一些僧眾和附近的茶農在採茶了。辯才師父教他們用三指捏住茶的芽葉輕輕擷下,卻不能用指甲掐,掐下的葉莖會很快變黑,選葉又要選一芽一葉初展的。
  兄弟二人跟眾人一起採茶,剛開始還覺得很容易、很簡單,可沒到一個時辰,就腰酸背疼得受不了了。背上沒裝多少茶菁的茶簍卻像有千金重一般,壓得兩個肩膀酸疼得緊。
  蘇軾直起腰來,敲著兩邊肩膀道:「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咱們還是回去吧。」蘇轍也揉著眼睛道:「哎,我這眼也花了。」環顧四周,大家還都在頭也不抬地採茶,有的背上還背著孩子,也一刻不停地采著。
  兩人走到茶園旁的土埂邊,擦著臉上的汗。蘇軾道:「採茶可真真不易,葉茶方是如此,那龍團鳳餅還不知要怎樣辛苦呢。辯才和尚那天說的也很在理。」蘇轍笑道:「該是讓天下好茶愛茶的人都來採茶才好呢。」
  二人休憩了片刻,接著採茶,直採了一個早上。回到寺中時,渾身酸痛,像是筋骨都被抽去了似的。正準備回房休息,卻看到同他們一道採茶的辯才和尚還在院中,將採回的茶倒在一個個竹編的圓箕裡,撿去草絲、枯葉,一一篩簸乾淨。蘇軾和蘇轍站在飄滿茶香的院落中,遠遠望著辯才和尚忙碌的背影,半晌無語。

  第23節:蘇東坡與兩位茶僧(4)

  清晨,蘇轍與蘇軾坐在自家的院落裡喝著一杯龍井茶。蘇轍道:「這龍井茶吃慣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自是龍團鳳餅也比不得的,我近來卻是離它不得呢。」
  蘇軾擎著白瓷的茶盞道:「哦?你不是一向偏好餅茶,嫌它味淡麼?」
  蘇轍道:「茶粉的口感豐美、華麗,自是博大精深,然而此茶從淡裡透出一種清高的韻致,偏讓你去探尋、去感覺似的。」
  蘇軾道:「所以古人才說『味無味』。能從無味中品出至味來,又從有味中品出它的無味來,能夠放下味道,方可結識味道的本來面目。」
  蘇轍點頭道:「是啊,你看這茶湯與茶葉,如同杭州的山水似的,青碧可人。真真『心無掛礙』。」
  蘇軾道:「有杭州的名山名剎和辯才師父這樣慈悲的高僧,才能有此茶味啊。」
  蘇轍笑道:「也只有你這樣的茶人,才能解得茶僧的真味呢。」
  蘇軾道:「說起與茶僧的交往,我還有一段『夢中飲茶』的奇遇呢。」
  蘇轍奇道:「哦?快說來聽聽。」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時蘇軾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被貶官流放至黃州。人在得意的時候,身邊總少不了親友,可在落魄的時候,就一個也無了。這年冬天蘇軾帶了閤家上任,自京城一路走來,盤費早已用光,而家什卻仍未運到,妻子王閏又因旅途勞頓臥病在床。蘇軾從市中買來了最便宜的豬肉,用黃酒煨煮了,一面讀著書,一面看著火。廚房四面漏風,蘇軾想吃一杯暖茶也無,不由輕歎了一聲。
  這時,外面傳來急急的拍門聲,蘇軾忙命家人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位苦行打扮的僧人,說是由京師來,受僧人道潛之托順路帶一些茶葉給蘇軾。蘇軾請僧人在家留宿,僧人卻因忙著趕路推托了。
  蘇軾回到屋中,忙翻出茶具煎點了一碗茶飲下,自覺酣暢無比,心中煩悶一掃而光。
  不幾日,道潛竟不遠千里,親來黃州探望蘇軾,二人每日賦詩飲茶,相得甚歡。道潛一留再留,至第二年秋天才辭別。
  道潛走後的第三日,蘇軾於夢中與道潛聯句烹茶,二人邊笑邊飲,夢中蘇軾正自低頭想韻時,卻被夫人推醒。夫人王閏問道:「夢見什麼了,笑得這樣。」
  蘇軾醒轉後,搖搖頭道:「大半記不得了,只記得參寥子(道潛號參寥子)兩句茶詩『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
  王閏道:「火新倒還罷了,為什麼泉也是新?」
  蘇軾道:「是了,夢中我也問他,他卻說,此地的風俗,清明淘井。」
  王閏笑道:「真是詩瘋茶癡,連夢中都做詩喫茶。」
  蘇轍笑道:「兄長也正是茶癡了,連夢中飲茶都如此細緻,那參寥子也是兄長的知音啊。」
  蘇軾笑道:「更奇的還在後頭。九年後我再至杭州,參寥子卜居孤山智果精舍,我在寒食那天訪他,恰好一眼舊泉是月得水。我們擷得新茶,鑽火煮泉,正如我九年前夢到的一模一樣。我講與參寥子聽,他也慨歎不已,所以我們在新鑿的泉邊立了一篇銘記,以記當日之事。」
  蘇轍道:「碑文卻是兄長撰的?可否復誦給子由聽聽。」蘇軾道:「是。碑記名為《參寥泉銘》。」蘇軾沉吟了一刻誦道:「在天雨露,在地江湖。皆我四大,滋相所濡。偉哉參寥,卿指八極。退守斯泉,一謙四益。予晚聞道,夢幻是身。真即是夢,夢即是真。石泉槐火,九年而信。夫求何信,實弊汝神。」蘇轍聽罷歎道:「唉,不知此刻你我手中這一盞茶,是夢還是真啊!」蘇軾笑道:「真又何妨,夢又何妨!」……
  蘇軾一生中交往的僧人很多,茶僧也不少。之所以選辯才和道潛來寫,是因為在他們身上,有一種茶中隱士的清高,有一種與世無爭、卻承擔著天下的「僧格」。
  站在杭州的蘇堤上,站在梅家塢龍井的茶園裡,風過只瞬間,古人古事往者千年。在浩如煙海的時間長河中,人類百年的壽命和人類複雜的情感顯得多麼渺小。可是茶留下來了,那些人的名字和精神也隨著茶一起留了下來。
  下雨的天氣,手中暖暖地握一杯龍井茶,那裊裊上升的茶煙,正如千年前的一場夢……


  第五部分

  第24節:黃山毛峰與正志和尚(1)(圖)

  黃山毛峰與正志和尚公司有位一同事是安徽六安人,好茶,每不獨享。期年返家鄉小住,必帶家鄉名茶歸京分送眾人。喝的最多的還算“六安瓜片”和“黃山毛峰”這兩種茶。印象中,瓜片是大葉大片的粗獷,毛峰是靈秀、清淡的甜美。
  直至有一年,我的一位茶道老師親去安徽茶區訪茶,一去半年,收穫頗豐。他一回到北京,馬上發短信讓我們去碧露軒茶藝社品茶。那天的茶品大都是徽茶,有瓜片、太平猴魁、湧溪火青等。但印象最深的還是一泡野生的黃山毛峰,如雲如霧的清高與獨來獨往,放下一切的自由,真使人一喝難忘。隨著這一泡茶,老師還帶回了黃山毛峰的傳說……明朝,天啟年間。
  雖是世事動亂,但江南書生熊開元到底還是科舉應試,憑著真本事點了黟縣的知縣。小官也罷,總是一門歡喜。熊開元也頗為得意,於是春天剛放了榜,便收拾好行裝,帶了書僮準備去黃山遊玩,一來可解連日讀書之悶,二來也可借遊山玩水之機開闊眼界胸懷。
  自江南去徽南並不太遠,主僕二人騎著小驢,不幾日便到了黃山境內。
  他們到時卻是下午,熊開元上山心切,等不得次日一早,只將二人代步的小驢寄在山下的客棧,便興沖沖地上了山。一路果見風景如煙如織,雄偉壯觀,大開大闔中又不失奇麗瑰美,更有飛鳥穿越雲間,松鼠跳躍林藪。兩人一路行一路看,不覺離了大路,到夕陽西下時竟找不到歸途,更不知身在何處了。
  二人在山中急得亂轉,越轉天越晚,越晚心越慌。暮色倏忽降臨,又是春寒料峭,二人凍得面無人色,書僮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披風給熊開元披上。白天的美景在此時變得陰暗可怖,一隻驚鳥從林中乍起,書僮竟嚇得哭起來。
  熊開元也很害怕,但又怕日後被書僮取笑,只得強裝鎮靜地安撫他道:“咱們雖然走的不是大道,但下山的方向總是沒錯的,況且登得並不很高,想必一會兒便下得山了,到了山下我給你買爛肉面吃。”書僮聞言哭聲漸止,跟著熊開元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天黑路滑,兩人越走心裡越沒底,忽見前方影影綽綽有一個黑影在晃動,書僮一聲尖叫躲在熊開元身後,熊開元大著膽子向黑影喊了一句:“來、來者何人?”只聽黑影宣了一聲佛號,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個背著背簍、既黑且瘦的老和尚。熊開元鬆了一口氣,向老和尚抱拳行禮道:“法師有禮了,我們主僕二人白日裡上山,現卻迷了道路,請問沿著這條小路可下得山去?”那老和尚笑道:“下不得,下不得。從這裡再往前走可就是山崖了。”熊開元嚇了一跳,忙問:“那如何上得了正途?”老和尚道:“正途便是來時之路,怎麼,你不記得了麼?”熊開元心中一凜,心想這天黑路滑的,老和尚卻還有心思打機鋒,便道:“晚生一路貪看景色,卻已忘佚了。”老和尚道:“此時天色已晚,你二人路途不熟,如若下山,恐中途又再迷失。這裡離老衲的小廟卻是不遠,不如你們今日在我寺中寄宿一晚,明日再走如何?”熊開元喜道:“如此最好!只是叨擾法師了。”老和尚笑道:“相見是緣,何必客氣,隨我來吧。”三人行不多時,來到山中一處精緻乾淨的小院。只是內中無人,山門卻大開著,書僮奇道:“大師父,你這山門不用鎖的麼?”老和尚笑道:“空門何須關?”言畢,將二人領至一間乾淨的房間安頓下來,點上燈燭,自去廚下炊飯。
  一時飯熟,主僕二人就著野菜和姜做的薤醬,一氣吃了三大碗飯。飯後方覺吃得過於飽脹,尤其書僮貪吃,撐了個肚兒圓,不由得直哼哼。
  老和尚道:“飯食七分飽方是養生之道,也罷,今日不吃至十分,他日怎知如何是七分。你們隨我來吃一盞茶化化食吧。”二人跟著老尚到了後院裡一間最乾淨的房舍,老和尚攏上燈,用銅吊子燒上水,取出幾隻青花的小瓷碗來。熊開元就著燈光,看到牆壁上掛著一幅觀音菩薩的畫像,再看桌上的茶碗,上繪著童子圖案,碗口微外侈,只是口沿不甚齊整,顯然為民窯燒作。

  第25節:黃山毛峰與正志和尚(2)

  一時水已經滾開,老和尚自身後的青花瓷將軍罐中抓出一把茶葉,分放在幾隻茶碗中,舀了開水倒在碗中。只見開水才衝下去,就有一團白氣沿著碗邊轉了一圈,至碗心化做一條直線,慢慢升騰至尺餘高,然後在空中化成一朵白蓮花。那白蓮花又緩緩上升為一團雲霧,最後散成一縷縷熱氣飄盪開來,清香滿室。
  二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張大了嘴,直到老和尚說「請」時才回過神,忙不迭地捧起茶碗喝起來,茶水剛剛入口,但覺芬芳滿頰,一股清香穿過鼻腔直透鹵頂。連吃了幾碗熱茶,二人不禁打起嗝來,書僮還放了個屁。熊開元紅了臉,向老僧致歉道:「佛門淨地,我們太不敬了……」
  和尚道:「既是淨地,有何不『淨』?」
  熊開元失笑,一摸腹部,但覺胸臆間寒濕飽脹之感俱消,不由起身向老僧行禮道:「此茶真神湯也,老法師真神僧也!」
  第二日用過早齋,二人就準備下山去了,老和尚指給他們下山的道路,又將一個紙包和一葫蘆泉水遞給熊開元道:「此包中是昨日施主所飲之茶,名曰『黃山毛峰』,須是用這葫蘆中的泉水沖泡方現蓮花,切記切記。」二人再三辭謝了老和尚,方才下山。
  熊開元經過這一場奇遇,怕誤了任期,下山後從客棧取了寄存的小驢,一路趕往黟縣。
  回到任上,剛好昔日的同窗,同榜的太平縣縣令郝俳來訪。熊開元大喜,備了酒菜招待。
  郝俳家境富裕,帶了許多江南的好酒菜來,二人許久未見,又是同窗同榜,於是邊飲邊聊,不由喝得有些多了。
  熊開元醉眼迷離地向郝俳講了在黃山的所見所聞,郝俳卻笑道:「你怕是喝多了酒吧,亂編排。」
  熊開元有些不悅,「不信?我下山的時候老和尚還送了許多茶葉給我呢,我這就演示給你看!」說著吩咐書僮拿來了前日的「黃山毛峰」神茶與裝著泉水的葫蘆,馬上就煮水預備泡茶。
  這邊郝俳看了看盞中的茶葉,只見此茶挺秀顯毫,外型苗秀,雖是好茶,卻也無甚特異之處,頗有些不以為然:「讀書讀得腦殼壞了,什麼神僧,什麼茶中還生得出蓮花,莫不是遇到鬼了。」
  熊開元一瞪眼道:「若是真能生得出蓮花呢?」
  郝俳撇著嘴道:「若這茶中能生出蓮花來,我情願送你三斤貢茶。」
  熊開元道:「好,一言為定!」說話間水已滾開,熊開元依法沖泡,果見茶碗中一團白氣縈繞,慢慢上升成了一朵蓮花。
  郝俳揉了揉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忙央熊開元再泡一盞,熊開元依言試來,白蓮花再次徐徐綻放。郝俳當下信服,再嘗那茶味,亦是茶中仙品,且幾杯下肚,醉意漸消,神清氣爽。
  郝俳清醒了一些,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當今皇上頗好飲茶,大臣們往往以俗茶進獻。我舅舅原是皇上身邊的僕射,若是通過我舅舅獻上這仙茶,說不定能連升三級,或是調入京師呢!
  郝俳謀劃已畢,遂一改先前的倨傲,謙笑著對熊開元道:「開元兄這白蓮茶果然是茶中逸品,前日我舅舅剛從京中捎來三斤貢茶,雖不及此茶,也是極難得的。今日咱們打賭,我願賭服輸,明日便遣人給你送來。」
  熊開元聽罷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醉中打賭,作不得數的。」
  郝俳笑道:「哎,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再說如此好茶,能在開元兄這裡飲得,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別說以三斤貢茶來換了,就是三十斤也值得啊!」
  熊開元見郝俳如此愛茶,便慨然道:「這茶是從佛家得來的,佛家講個『緣』字,也罷,這茶既然對你脾氣,也是合該與你有緣,正該與你結個佛緣哩。」遂將下剩的茶葉一併送予他。
  郝俳得了茶,一刻不耽誤,連夜上州府告了假,快馬加鞭上了京城。到了京城,將黃山毛峰的靈異之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舅舅,郝俳的舅舅聽聞世間竟有如此奇茶,也大喜過望,心想,說不定這次還能借得外甥的光哩。
  第二天,郝俳的舅舅趁著在宮中伴讀的機會,向皇上賣了這個好,皇上連日來正自閒得無聊,這等新鮮事豈能放過,遂傳郝俳攜茶即刻覲見。

  第26節:黃山毛峰與正志和尚(3)

  郝俳進宮見了皇上,先是伏在地上好一頓諂言媚語,又雲自己是受了夢中神示,歷經磨難才從黃山上得來此茶,卻專為皇上進獻的。如此半日方才討水泡茶。只見熱水沖在那盞中只是平白地冒著熱氣,等了半日也沒見郝俳所說的蓮花奇景。郝俳急得額頭冒汗,托辭茶盞太小,再換了大盞來泡,仍是如前。
  皇上見狀大怒,「什麼蓮花、桃花的,你說得天花亂墜,奇景何在?我看你費盡苦心演這齣戲,必有所圖!到底是何居心?來呀,將這個欺君罔上的東西即刻押入刑部大牢,日夜問審!」遂將郝俳問了個欺君之罪投入大牢,又罰了郝俳舅舅一季的俸祿。
  郝俳在獄中每日吃打不過,只得招認了茶原是在黟縣知縣那裡得來的。刑部官員誤以為熊開元是這樁騙案的同謀,馬上稟報了皇上,皇上遂派人去黟縣捉了熊開元來京。
  熊開元莫名其妙地被欽差大臣抓到了京城,押往刑部。聽罷事情的始末後,他向負責審問的官員稟明茶的來由,並說明非得用黃山的泉水沖泡,方能現蓮花奇景,請皇上開恩,容他去黃山找老和尚取水。
  皇上知悉此事來龍去脈後,心想反正氣也受了,好奇心也起了,不如讓他再試試,如若不行,再將兩人一起問斬也不遲。便准了他七天的時間,到時若不回,便要先問郝俳的死罪。
  熊開元領了聖旨,再上黃山。此番可比不得上回,熊開元急急趕到山下,等不得天亮就摸黑往山上爬。山中多有蛇鼠毒物,熊開元縱是心中畏懼,但為了救人,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想起那日在茶室裡喫茶時,老和尚曾對他們說:「觀世音菩薩是跟我們娑婆世界最有緣的,她大慈大悲,尋聲救苦,人若在危急時念誦觀音菩薩的聖號,自能遇難呈祥……」
  熊開元一面念著觀音菩薩的聖號,一面往上走,本來還怕找不到上回的路,誰料走了不多時便看到了寺廟。熊開元大喜,忙加快了腳步,喚著老和尚的法號,誰知近前一看,從來不關的山門卻緊閉著。熊開元一愣,抬手正欲叫門,門卻輕輕開了,老和尚靜靜地站在門口,捻動著一串念珠。熊開元奇道:「法師知道我要來?」老和尚道:「我怎知來者是誰?」
  熊開元道:「您知道我為何而來嗎?」老和尚道:「為佛。」熊開元搖頭道:「非也,我是為茶而來。」老和尚笑道:「這兩個原是一個……」
  熊開元無奈地撓撓頭道:「唉,非也非也。您上次送我的茶,被我一個朋友索去跟皇上獻寶,卻因所用非泉水,看不到蓮花奇景,所以被問了罪押在大牢裡,這次我是來向法師討水救他的。」
  老和尚從身後擎出一隻裝滿了水的葫蘆遞給熊開元,「要救人,先救你自己吧。」說完轉身飄然而去。
  熊開元救人心切,顧不及細想,馬不停蹄地帶了泉水往回疾趕。一入京城,馬上進宮,現場為皇上泡茶演示。這次有了黃山泉水,自然顯現出白蓮花來,皇上見此奇景,龍顏大悅,加上郝俳的舅舅在一旁添油加醋,說只有太平盛世方可顯此異象,是為吉兆。所以皇上不僅赦免了郝俳,還升熊開元為江南巡撫,三日後動身赴任。
  熊開元回到京城的驛所,只等到期上任。滿朝的官員們都得了信,知道熊開元新近是萬歲爺駕前的紅人,便紛紛來探訪新任的巡撫爺。熊開元雖不喜歡這虛情假意的人情往來,但同朝為官,只能強顏歡笑,好一通應付。
  這一日深夜,熊開元總算送走了最後一批來巴結的官員,疲憊不堪地回到房間。只見到處堆滿了官員們送來的賀儀,花花綠綠,密密匝匝,好不熱鬧。熊開元心中一陣厭倦,轉身倒在榻上,一抬頭卻看到了牆上掛著的從黃山帶回來裝泉水的葫蘆,於是摘下了葫蘆在手中把玩,不由回憶起老和尚交給他葫蘆時說的那句話:「要救人,先救你自己吧。」
  要救人,先救你自己吧!這句話在熊開元的心中反覆迴響著。他閉上眼睛,由茶中升起的那朵白蓮花在記憶中綻放。熊開元站起身來,朗聲大笑,脫下官袍擲在床上,坐在桌前揮毫寫了一封辭呈,便拂袖而去。
  幾日後,熊開元再上黃山,在老和尚座下披剃,法名正志。
  很多年以後,在黃山雲谷寺這個地方,在修竹與蒼松之間,出現了一座檗庵法師的墓塔,傳說,那就是正志和尚的墳墓……
  黃山雲谷寺,大概是實有的,因為沒有去過,所以不確知。正志和尚,或是檗庵法師,果真有那段討茶的奇遇與否,亦無可考。或許真的有這樣一位寧願放下高官厚祿和遠大前程,而決然選擇青燈古佛的法師吧。
  聽說了這個故事後沒多久,一次去重慶縉雲山遊玩。山頂上有一間極不起眼的小廟,走進光線很暗的廟堂,卻發現這裡的佛像跟別處不太一樣。經過住持的方丈說明,才知道原來這裡供奉著僅有的一尊迦葉古佛塑像。
  看到這尊佛像,我的淚忍不住落了下來,我明白了,正志和尚原來確有其人,我也明白了熊開元也好,黃山的老和尚也好,還有我們自己,其實都曾是停歇在這佛肩頭的一粒似笑非笑的微塵。
  再回京城,好容易問老師要得一泡黃山毛峰。回到家裡,靜靜地守一壺泉水開,然後浸潤,靜置,沖泡。裊裊的茶煙上升,雖沒有白蓮花盛開在水霧中,但香氣雋永,輕輕含飲一口,嚥下——忽然間明白了此茶的真意竟是「放下」,萬緣放下……

  第27節:天心月圓,茶香滿袖(1)(圖)

  天心月圓,茶香滿袖
  前一段時間,反映弘一法師一生的影片《一輪明月》在北京熱映。一個週末去朋友家做客,與他們一起看了影碟。影片還沒有放完,幾個人已經哭濕了一盒面巾紙了。弘一法師,他帶給我們的的確是最真實、最觸及心靈的感動。
  弘一法師,俗名李叔同,浙江平湖人,生於天津。“二十文章驚海內”,他既是才氣橫溢的藝術家、教育家,也是一代著名高僧。他在詩、詞、書畫、篆刻、音樂、戲劇、文學等多個領域成就斐然,其造詣之高少人能及。
  作為第一個在中國傳播西方音樂的先驅者,他根據美國人奧特威所作曲調填詞的《送別》歌,歷經幾十年傳唱經久不衰。同時,他也是中國第一個開創裸體寫生的教師,培養出了名畫家豐子愷、音樂家劉質平等文化名人。他苦心向佛,過午不食,精研律學,弘揚佛法,普度眾生脫離苦海,被佛門弟子奉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弘一法師為世人留下了咀嚼不盡的精神財富,他的一生也充滿了傳奇色彩,是絢麗至極而又歸於平淡的典型人物。太虛大師曾為贈偈:以教印心,以律嚴身,內外清淨,菩提之因。讀弘一法師的一生,如同品一壺百年普洱,由華美燦爛、茶氣縱橫,到沖淡平和、恬靜自如……
  我家有九個兄弟,我是最小的一個。生到我時,爹媽已經懶得為我取名字了,就隨便叫我“小玖兒”。家裡很窮,我很小就出去幫工,自十三歲起,就在錢塘門外一家叫做“景春園”的小茶館做跑堂。
  景春園是個小本生意的茶館,離著西湖很近。那時的西湖很冷清,除了春秋兩季的香會外,西湖邊上的人很少,錢塘門外的人就更少了。平日裡來茶館喝茶的多是周圍的船夫和轎倌。茉莉香片兩文錢一碗,坐在一樓的條凳上喝茶閒聊,直可以待一天的。櫃上整齊地擺著松子糖、芝麻餅、玫瑰瓜子之類的小茶食,可是買的人很少。也很少有人上二樓去。二樓上賣的是龍井、碧螺春、開化龍頂這樣的好茶,二十文一碗,送兩樣小茶食,只有穿長衫的先生們才去的。可穿長衫的先生們大都看不上我們這家小茶館,偶爾來一兩位,也是掩著鼻子快步上樓,喝過茶後又匆匆離去。
  所以,這位客人我記得格外清楚。他第一次來茶館的時候,是七月份,一個人。穿一身青灰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本半卷的書。我帶他到了樓上,他點了一份本地人不怎麼點的安溪茶,我問他要什麼茶食,他很溫和地說:“有不太甜的嗎?要一兩樣。”這是第一次有顧客這麼和氣地跟我說話,我為這位顧客端上茶和瓜子、米糕,客人還笑著跟我說了聲謝謝。他的眼睛細細長長的,笑起來特別親切,我竟覺得,他比我那八個兄長還像我親哥哥。

  第28節:天心月圓,茶香滿袖(2)

  後來這位客人常常光顧茶館,總是一個人。他總坐在臨窗的那個位置,要一盞本地人不太點的普洱茶或安溪茶,再就兩份茶食,慢慢地飲一個下午。每次他來,都由我為他挑茶食。我就選最新鮮、最潔淨的端給他,泡茶時也格外精心。弄得老闆常擰著我的耳朵發脾氣:「小鬼頭,你總拿新鮮的給客人,那些陳的要我賣給誰去呀?」但我知道老闆其實也很喜歡這位客人,有一天那位客人臨走算賬時偶然跟他聊起了西洋音樂,竟甚是投機。
  每隔一炷香的時間,我都提著開水壺溜上樓去,說是給客人添茶,其實只是想看一看那位客人在做什麼。奇怪的是,每次我去,他都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或看窗外的風景,或是端坐在那裡入神地讀一卷書,半天才翻一頁。
  那一回,我小聲問道:「爺,要加茶嗎?」他抬起頭,微笑著對我說:「我姓李,叫我李先生就可以了。」我揭開他的茶鐘,為他兌上熱茶。他從懷裡掏出個銀元給我打賞,我連忙搖著手推辭:「不要的,不要的!李先生。」李先生卻將銀元塞在我手裡:「你服務得這樣好,這是應該的。」我還要推時,李先生又說:「你看,你的手都凍裂了,天氣這樣冷,買一頂氈帽來戴吧。」
  花朝節一到,就不太見得到李先生了,直到清明香市過後,錢塘外人少時節,他才漸漸來得勤些。
  有一回我們店裡重新粉刷,老闆放我們三天假,我就跑去茶館附近的昭慶寺玩,下午卻碰見了李先生。我興奮地跑上前去跟李先生打招呼。李先生也認得我,笑著問我為什麼茶館關了門。我跟他解釋了原委,他笑笑說那就好,以後還有地方喝茶。
  我在殿裡拜完菩薩,見李先生還坐在青蓮池旁看蓮花,便上前問他:「為什麼您來寺廟不拜菩薩呢?」
  李先生問我:「那你為什麼要拜菩薩呢?」我說:「因為菩薩能保佑我平安、發財。」
  李先生說道:「是啊,那是你的願望。我的願望是要做一個善良的人,這個求菩薩也沒有用,只能求自己。」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還是不太明白他話裡的深意。
  李先生也不是每回都獨來獨往,店裡新刷過沒多久,李先生就帶著另一位先生來我們店裡喝茶。他們在二樓坐下,我上前招呼:「李先生,還照舊嗎?那這位爺……」李先生笑了:「這位爺姓夏,叫他夏先生好了。給我們來兩杯龍井,茶食麼,就按從前的,再添一碟芝麻餅。」
  我挑了當年的新茶龍井沏上來,夏先生喝了,連聲誇讚:「這麼小的茶坊裡,茶居然這樣好,難得,難得。」
  李先生嘗了一口,也不禁讚道:「從前我總是喝安溪茶,龍井、碧螺春喝得卻少,這綠茶中的一味清香,一味淡雅,倒也難得。」
  走的時候,李先生看到了我戴著的新氈帽,便問:「新買的氈帽麼?縫得這樣結實。」
  我對李先生說:「不是買的,那一塊銀元我沒捨得花,給娘了,娘就用家裡的舊氈片給我縫了頂帽子。」
  李先生拍拍我的頭道:「你懂得孝順娘,是個好孩子。」又看我在讀店裡賬房先生的《算經》,便問我:「你喜歡讀書?識得字?」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賬房先生教的,認識幾個常用的字和數目字。」
  李先生點點頭道:「讀書很好,下次我帶一些書來給你。」同來的夏先生也打趣道:「有什麼不懂的,就問這位李先生,他可是很著名的教師……」我感激地望著這兩位先生,心裡覺得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願昭慶寺的菩薩保佑他們。
  後來李先生還是常來,偶爾也同夏先生一起來。天漸漸轉暖了,李先生喝綠茶的次數也漸漸多起來,你看,這青花的瓷盞裡,蕩漾著幾葉青碧的嫩芽,那清澈的茶湯,直似樓下的西湖水一般呢。
  我雖然沒有喝過龍井茶,但是每每看李先生坐在窗前,望著西湖水,喝著杯中的龍井茶,那樣怡然自得,也覺得那一定是很愜意的。只是這愜意中卻別有一種深深的寂寞,無論他同誰在一起,無論他身在何處,他的眼裡總是流露出深深的寂寞,那寂寞將他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裡,那個世界雖然很冷清,卻很清靜,也很乾淨。

  第29節:天心月圓,茶香滿袖(3)

  端午節後,西湖邊的遊人日漸稀少起來。一天,李先生同夏先生來店裡借了茶具,買了茶葉,還向船客租了一條小船。他們說,要搖船往湖心亭喝茶去呢。
  聽他們說得這樣有趣,我忍不住向老闆攛掇,說李先生他們是老顧客,讓顧客自己泡茶總是不太妥當的,反正店裡也沒有什麼生意,不如讓我同他們一起去,幫他們泡泡茶、添添水也好。老闆一想之下,便應允了。
  小船在西湖中搖搖晃晃地前行,水波在船尾畫出了幾道美麗的波紋,那波紋直向岸邊蕩去,我在小船上摟著茶具坐著,心裡很是得意。
  夏先生笑著向李先生道:「叔同,學校裡來這樣的名人講座,禮堂裡擠得頭都要破了,我們卻跑到這裡來喝茶,你說我們不是異類麼?」
  李先生也笑了,「有什麼異類,每個人的選擇不同罷了。」
  夏先生笑道:「我看,我們這樣的人,倒是很適合出家呢!」
  我連忙跟李先生說:「李先生,你們不要出家,出家不好,我常去昭明寺跟小和尚玩,他們很苦的。」他們二人對視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時光飛逝,轉眼幾年過去了。我的個子長高了,聲音也變粗了。幾年裡,李先生借給我很多書,間或塞給我一塊銀元,讓我拿去買些紙筆。店裡的賬房先生走後,我就接了他的班。老闆又招了個十二三歲的夥計幫工,我不用再端茶倒水了,每個月還可以多拿些工錢。只是李先生和夏先生來了,我還是會像從前那樣為他們泡茶,拿點心。
  誰知道往後的日子裡,李先生來得越來越少了,倒是夏先生還常常來。有一次,夏先生帶了另外一位先生來喝茶,兩個人坐在二樓,唉聲歎氣的。
  我為他們端上茶,只聽夏先生向那位先生說道:「叔同出家這事,都怨我,我當時不該激他,說你這樣當居士,還不如乾脆出家了呢。」
  我心頭一震,李先生果然出家了麼?那位先生道:「唉,前幾天我從上海帶了他的日本妻子去寺裡看他……」
  夏先生忙問:「怎樣?他可願回來?」
  那位先生搖搖頭道:「唉,沒用……」他端起了茶杯,卻沒有喝,「那天,我將櫻子安置在賓館裡,就去寺裡喊來了叔同,帶他進了房間,我就迴避了,想讓他們好好談一談……」
  房間裡光線很暗,弘一法師李叔同與他的日本妻子櫻子面對面坐著。櫻子低著頭,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畫著床單上的格子,李叔同則半耷著眼皮,捻動著手裡的念珠。他們誰都沒有向對方望一眼。
  半晌,櫻子歎了口氣,起身拿起櫃子上的竹殼暖壺,沏了兩杯綠茶。茶葉在玻璃杯中翻滾著,冉冉冒著熱氣,櫻子卻覺得心是冰冷的。她端了一杯茶給她從前的丈夫,現在已經是弘一法師的這個人,弘一法師沒有動,只是搖搖頭。
  櫻子將茶杯放在他身邊的床頭櫃上,流下了眼淚:「為什麼選擇這條路?我們的愛……死了嗎?」
  弘一法師抬起頭來道:「我仍然同第一次遇見你時那樣愛你,只是這愛與我對眾生的愛沒有什麼分別。」
  櫻子用手帕擦著眼淚道:「你曾經對我說,要握著我的手,帶著我尋找這世界上所有的至真至美。」
  弘一法師望著窗外道:「你知道嗎,櫻子,這世界上所有的至真至美,都在你的心內,向外去尋找,總會丟掉她的。」
  櫻子哭泣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三年,兩年,一年也行,至少讓我為你生下一個孩子,讓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你,愛著他就像愛著你一樣。」
  弘一法師站起來道:「我已出家。」說著,就往門外走去。櫻子跑上前去,自背後抱住他哀求道:「不要走,求你。」弘一法師冷冷地道:「要走的,你留也留不住。」
  櫻子道:「如果你真想要出家,我們可以回到日本,日本那裡的僧人是可以有家室的,你可以……」
  弘一法師拉開櫻子的手,打斷了她:「櫻子,你是一個很美麗、也很聰明的女人,對藝術有獨特的領悟力,我相信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你將來也會有很大的成就的。」

  第30節:天心月圓,茶香滿袖(4)

  櫻子頹然坐在床邊,淒然道:「我是毒蛇嗎?現在你連碰都不願意碰我一下,我只有最後一個請求,請你,最後抱一抱我好嗎?」櫻子抬起淚眼望著弘一法師。
  弘一法師淡然道:「沒有感情的擁抱是空洞的,於你我都是傷害。櫻子,我希望你不要被假象和幻象迷惑了眼睛。」說完,轉身就走,留下櫻子一個人哭著癱倒在地板上……
  夏先生歎了口氣,問道:「那櫻子現在怎麼樣?」
  同來的那位先生搖頭道:「唉,還能怎麼樣,前幾天回了日本。」
  夏先生道:「唉,從前他們那樣恩愛……」
  我上前為他們添上茶,也歎了口氣,李先生那樣好的人,怎麼說出家就出家了,還對自己的夫人如此冷酷呢?
  昭慶寺的菩薩很靈驗。自從那年在廟里許過願,我就跟娘在屋後的山上開了一片地,種上了茶樹。五年後,茶園豐收,我用當賬房時攢下的工錢和李先生平日給的那些錢做本錢,開始做起一些賣茶的小生意。我種茶起早貪黑,採茶都選上好的芽葉,炒茶也是一絲不苟,所以我家的茶越來越好賣了。雖是戰亂年月,有錢人也還是要喝茶的。
  幾年之後,茶葉生意賺了不少錢。原先茶館的老闆要去台灣,我就把店盤了下來。店裡的生意依然很清淡,但我心裡卻是無比篤定,我在這裡等著,我相信總會有李先生的消息。清明時節雨紛紛,下雨時人就更少了。
  一天,剛開門不久,就看到夏先生跟從前同來的那位先生冒雨跑來。我十分高興,忙將他們迎上二樓,給他們沏上我家最好的茶,「夏先生,這是我請你們喝的,現在這家店是我的了。」
  夏先生吃驚地打量著我,「呀,小毛頭,真了不起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這都是托李先生的福,李先生他現在怎麼樣了?」夏先生搖了搖頭道:「唉,他現在苦得很,前幾天,我去福建看他……」
  1925年,寧波七塔寺。夏丏尊趕了很遠的路,費了多番周折,才找到了弘一法師。見到弘一法師時,他正在吃飯,見夏丏尊來了,就像昨天才分別似的,笑著問道:「吃過飯了嗎?一起吃一點吧?」
  夏丏尊搖了搖頭:「我下船時剛剛吃過了,你自己吃吧。」弘一法師低下頭繼續吃飯。
  夏丏尊看到他面前一碗白飯,就飯的只一碟鹹菜,心中不忍,問道:「這鹹菜,難道不會太鹹嗎?」
  「鹹有鹹的味道。」弘一法師回答道。吃過飯後,他用開水涮了涮碗底的幾粒米和一點鹹菜,將菜湯喝了下去。隨後又倒了一杯白水喝。
  夏丏尊又忍不住問道:「沒有茶葉嗎?光喝開水不覺得很淡嗎?」
  弘一法師笑道:「開水雖淡,淡也有淡的味道。」
  我聽著夏先生的敘述,禁不住流下淚來,忙叫店裡的夥計拿來一瓶最好的茶葉。「夏先生,下次去看李先生,煩請將這茶帶給他吧。」
  夏先生看了我一眼道:「我替他心領了。可是你李先生現在是不用喝茶的。他就算是吃開水,也津津有味,如同喫茶一樣了。」夏先生這樣說。我聽不懂他的話,但硬要他留下了那瓶茶。
  我守著我的小店,像守著整個世界。夏先生也漸漸來得少了,我就訂了報紙,報上一有李先生的消息,我就小心剪下來,仔細收藏。我看到李先生去了福建,在那裡辦學、講課,心裡很高興。我不懂什麼律宗,也不知道佛學院是幹什麼的,但是我想李先生這樣的人在那裡一定是受人歡迎的,他做著自己歡喜的事,心裡也必是歡喜的。時間久了,我想當初夏先生說的話也是有道理的,喝茶跟喝開水有什麼區別呢?就像喝開水跟喝茶沒有什麼區別一樣。
  終於有一天,我決定要去看望李先生。我沒忘記帶上那頂氈帽,要是他不記得我了,就把帽子給他看,告訴他,我是小玖兒。
  我交代完店裡的生意,正準備出門,迎面卻碰到了夏先生。「夏先生!您好久沒來了!快請上樓!」我將夏先生迎上二樓,給他倒來了茶:「夏先生,您這麼久沒來了,我正準備去看李先生呢。」
  夏先生摘下眼鏡,拭著眼角的淚說:「小玖兒,你不用去看李先生了。」我的心一沉。他接著說:「你的李先生,他,他已經去到西方極樂世界弘法了……」
  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也將我的思念和想像摔得粉碎,淚水牽連不斷地掉了下來,「李先生他……」
  夏先生點了點頭,給我看李先生臨終時留下的偈語: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李先生,他淡得像水、像呼吸,卻也重得像水、像呼吸。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就這樣去了……
  很多年以後的一天,我在家人的攙扶下從昭慶寺還了願回到家。天氣很冷,我的妻子守在床邊,我靜靜地躺著,覺得呼吸和意識在漸漸離我遠去。我有一點點慌亂,氣促了些,便咳嗽了幾聲。
  妻忙為我端來一盞茶,我搖了搖頭:「要一口白開水就好。」妻又為我端來了開水,我喝了一口,真是好喝啊,比我喝過的一切茶都好喝,這人間的水,從今以後我都喝不到了。
  我微微闔上雙目,依稀看到了身著僧袍的李先生,他很瘦,仍像從前那樣微笑著,和氣地問我:「你怕什麼呢?」
  我說:「不怕,李先生來了我就不怕了。」
  「阿——彌——陀——佛——」我緩緩念出在人間的最後一句佛號。李先生的笑容在冥冥中指引著我,我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心無掛礙地去尋找他。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李先生,來世,請讓我再為你斟茶……
  寫到最後,我也忍不住落淚。我彷彿看到小說主人公臨終時的景象,看到弘一法師在一片光芒中微微笑著,那樣恬淡,那樣靜好,如同一朵青蓮。
  不知怎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弘一法師的臨終墨寶「悲欣交集」這幾個字的情景。那時我的眼淚像泉水一樣湧出。悲——欣——交——集,這四個字,活生生如同弘一法師臨終前喃喃念出的一般,又如他眼角緩緩流下的一滴悲欣交集的淚。而觀者如我,也是悲欣交集。
  誰能說弘一法師是冷酷無情的呢,誰能說他的苦行就是不懂人生、不懂愛的呢?四個字裡有無盡無量的愛,有一個菩薩對眾生的從不離棄、從未忘記,如海、如天空那般深廣的愛,這樣的愛,使我們一看到這四個字就忍不住感動與慚愧。
  在這樣的愛面前,我們不是應該把自己丟掉嗎?
  爭辯、執著、妒忌、自大……這些不是都應該丟掉的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老實念佛,虛心泡茶。

<<講述僧茶軼事聆聽智慧聲音:紅塵外的茶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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