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謝宗玉文集x

TXT 全文
謝宗玉文集
誰弄痛了我的生活
  題記:請把燈火熄滅,讓我隱匿在那扇門之後……
  ——作者
  一、蘇芳死了。蘇芳在她三十五歲多一點的時候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生命。蘇芳死的那一天正好是王澤蔭的生日。對我而言,她的死沒有半點徵兆。早晨,我去上學,蘇芳背對著我站在大衣鏡前梳頭,鏡子裡的她看我要出門,就說了一句:今天你父親生日,放學了早點回來。我回過頭,從她腋下看過去,對著鏡子裡那張虛白的臉說了聲:知道了。然後扭頭走了。
  蘇芳已經好幾年不記家裡人的生日了,包括我、王澤蔭和她自己的。我也好幾年不記家裡人的生日了。現在既然蘇芳提起了王澤蔭的生日,我只能說知道了。但知道了並不一定會按她的吩咐去做。這些年我已習慣不按任何人的吩咐去行事。如果沒有人吩咐,我也許還能循規蹈矩,一旦有人要求我怎麼怎麼做,我必然會做出與他要求截然相反的事情來。做這些的時候,我也不是要獲得一種什麼對抗的快感,我沒有快感,我是自然而然就做了。彷彿不受大腦控制,彷彿是一種潛意識,也彷彿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好在我身邊的人早已適應了我這種習性。
  這幾天放學,我都按時回家。可由於今天早晨蘇芳的提醒,我決定再做點什麼。王澤蔭生日又不是我生日,我幹嘛要按時回家?再說了,就算是我生日,我也不一定要按時回家。初三班的劉聰龍對我一直有好感,上個月他帶我去他家看黃片,看著看著,他就對我動手動腳,可黃片我看多了,沒感覺,我皺著眉頭推開他,說聲討厭,拉開他家的門跑了。隨後幾天,我見他都灰頭灰腦沒精打采的,一副死魚的樣子。今天我主動找到他,我跟他打賭,如果他去醉海樓把這期《時尚前沿》扉頁上那個避孕套偷出來,我就跟他走。他一聽,眼睛頓時精光乍現,他說:你不要誆我?我說:誰誆你誰衰仔!我們擊了一掌,然後一前一後來到醉海樓。
  醉海樓六樓有一間精品書屋,裡面大多是一些花花綠綠的時尚雜誌,我嫌太貴,從沒有買過。但裡面的每一本書我都幾乎翻過。我知道《時尚前沿》今年在每一期的扉頁上都訂有一個避孕套,我猜他們是為了方便讀者在飽讀他們書中的俊男美女後,套上避孕套就跟身邊的人來做愛。其實避孕套這玩意我見過,可書中這麼夾著一個避孕套,就引起了我的無限好奇,彷彿那個避孕套不是用橡膠做的,而是用黃金白銀做的,避孕套的外表也一定鑲上了美麗的花紋。幾次我都想動手把它從扉頁扯下來,但都沒成功。售書小姐盯得太緊,她們來回在書架的過道裡逡巡,我找不到動手的時機。所以今天我想讓劉聰龍去試試運氣。如果他真能成功,我就跟他回家。自從我被一個叫王小麻的記者上報後,我一直想真正嘗試一回。我想看看他戴上那個花艷艷的傢伙是不是特滑稽?一想起上次他憋紅著臉,毛手毛腳的樣子,我就特想笑。這傢伙,是個雛兒。
  我在樓下等了足足半個小時,可還不見劉聰龍下來。我便不耐煩地上了電梯。電梯門在六樓打開的時候,隔著玻璃,我一眼瞥見精品書屋內的售書小姐正指著劉聰龍在吼些什麼,而劉聰龍斂著頭乖得像個孫子,我就知道他出事了。就在電梯門合上的一剎那,我突然憋不住似的大笑起來。我一個人在電梯裡笑得打滾,直到從電梯裡走出來,我還擰著一串銀鈴般的笑橫穿一樓的咖啡廳。咖啡廳裡好些男女就回過頭來看我,他們的眼神冷漠而又有些好奇。但他們看我有什麼用?可笑的事發生在六樓。我就這麼笑著跑到街上。然後回家。
  我在街心隨手一招,九路公共汽車就在要撞上我的時候戛然停止了。司機衝著我罵:小妹,你找死啊?!我笑嘻嘻地爬上車,以忽略他的姿態向車尾走去。三站路後,我下車。等到了家門口,我仍捂著嘴,吃吃吃地笑個不停。我想劉聰龍這時一定還在那裡斂著頭受罪。
  或許是那天我太快樂的原故,所以接下來面對蘇芳的死亡時,我竟沒有多少悲慼的感覺。我只是覺得頭腦有些麻木,我弄不清蘇芳怎麼說死就死了?早晨還好好的一個人,到了黃昏就硬硬的躺在那裡,再不能說話呼吸了。
  我記得那天的情況是這樣的。上樓的時候,我發現樓道裡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他們大多是同棟的鄰居,可我一個也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他們側著身子讓我擠上樓,一個個怪怪地看著我,我心裡突然亂亂的緊張起來,臉上的笑意就這樣被一種近似麻木的表情取代了。這種麻木表情是我應付內心諸如緊張惶恐痛苦憤怒傷心等所有劇烈情感的總代理。我就是臉帶這種麻木表情跨進我家闖開的大門的。屋子裡也有好多的人,我曾在王澤蔭的辦公室見過他們其中的幾個,他們都是王澤蔭的同事。今天是王澤蔭的生日,一屋子都是他的同事,可王澤蔭自己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我就用這種麻木的表情看著他們,突然問:我爸媽呢?說這話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躺在臥室床上的蘇芳。我撇開他們,朝蘇芳走去。有兩個人試圖攔住我,我尖叫一聲,張嘴就咬他們伸過來的手。這時後面有人說:讓她看看。大家就悄悄閃到了一邊。
  蘇芳死了,我看得出來。儘管蘇芳的面容比平時還要紅潤鮮嫩,但我用不著伸手去辨識,就知道她真的死了,只有死人的臉才會表現出這樣從容的平靜來。死這個字眼在我們家庭太常見了,死亡之後的那種平靜我曾無數次在夢中和白日夢中揣擬過,今天蘇芳的表情正合了我夢中的某種揣擬。我感覺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待睜開眼時,我感覺頭腦空空的一片,木木的一片。儘管我臉上的表情還是近乎麻木,但我的內心已有了痛感。後來我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身子軟軟的也難以支撐,就挨著屁股,在蘇芳的床頭櫃邊坐下來了。
  有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也許說了些什麼話,但我沒聽進去,我感覺水般的東西在朝我悄悄漫淹,我的意識就這樣飄浮起來,以至後來蘇芳的屍體是什麼時候被人抬走的,我也不知道。直到房間裡最後只剩我父親一個女同事,我才從劉聰龍和那個避孕套的幻覺中醒過來。我看了看床上,發現蘇芳沒了,就漫不經心地問了句:我媽呢?我父親的那個同事一下子表現出很激動的樣子,她抓著我的手說:你總算說話了!你心裡難受我知道!你哭一場吧,哭一場就會好受些……我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說:誰要哭了?王澤蔭呢?難道王澤蔭也死了嗎?聽了這話,我父親的同事突然就僵在了那裡,望著我,半開的嘴巴裡吐不出一個字。

  二、我後來才知道,蘇芳的自殺蓄謀已久。她那天把自己打扮得簡直像個新娘,梳著高聳的髮髻,穿著白色的衫裙,據說還買了好多的蠟燭和玫瑰把房間裝飾得非常有氛圍,有情調。但那天等我回去時,好像這一切都不存在了。也許是有人收拾了,也許是我壓根沒注意。蘇芳死前還喝了一點紅酒,我想這大概就是那天她臉色紅潤的原因吧。
  蘇芳是吃安眠藥自殺的。她把一瓶安眠藥吃光後,輕輕地在床上一躺。據說在這之前,她還留了一封信給我父親王澤蔭。我沒看見,不知她寫的是什麼。我想信裡面大概是對我和王澤蔭的控訴吧?或者是要王澤蔭好好把我撫養成人?我看了好多電影,人死前的遺言大多是這麼寫的。可我都十三歲了,實在沒人撫養,也不至於餓死吧?現在的人只要肯想法子,餬口應該不難。我就不懂非洲為什麼還有那麼多難民,一大片一大片地餓死?
  蘇芳對我不滿,這我知道。但我知道她對王澤蔭的不滿應該比我多些。當初法醫王澤蔭簡直是用欺騙的手段騙取護士蘇芳的愛情的。在北站路一個燈影重重的舞廳,王澤蔭那雙看慣了死屍的眼睛像狼一樣在舞池裡□巡。後來他發現了穿白衫裙的蘇芳。那是二十歲的蘇芳從學校畢業踏入社會後參加的第一場舞會,她臉上的表情像花一般稚嫩而富有朝氣,並明顯充滿對生活的好奇和感恩。不像其他女人故意把自己弄得一副飽飲紅塵、醉生夢死的樣子。二十七歲的王澤蔭一邊喝著酒,一邊盯著蝶一般翩躚的蘇芳看。他身邊的同事就捅了捅他的胳膊,說:怎麼,對這個雛兒有興趣?我父親王澤蔭沒有吭聲,他只是把手邊的酒舉起來抿了一大口。父親的同事知道了父親的心思,就像魚一樣滑向舞廳,朝蘇芳靠過去。他扮成醉漢的模樣,在蘇芳身邊蹭蹭撞撞。若換了是現在的我,早一個耳光掀過去了。可那時的蘇芳只不住地皺眉,不住地失聲驚叫。沒一會兒,舞廳就亂套了,蘇芳的女同伴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責問王澤蔭的同事,說他怎麼能這樣欺負人?這時王澤蔭出面了,他將「醉漢」一把抓到自己身邊,然後不住地向蘇芳和她三個女同伴道歉,說他的同事喝多了,實在對不起。蘇芳看他彬彬有禮、謙遜溫良的樣子,心底裡馬上就泛起了一種安全感。當第二次再在舞廳裡見面的時候,兩人就理所當然地熟了。這跟王澤蔭的過份慇勤有關。從邀舞到邀酒,王澤蔭都特別主動。蘇芳就這樣一步一步與他走到了一起。這種戀愛小把戲當然算不了什麼欺騙,王澤蔭也沒有想到要瞞蘇芳,在蘇芳第一次投懷送抱時,王澤蔭就告訴了她那晚同事「醉酒」的真正目的之所在。蘇芳拿小拳擂了一下王澤蔭,嗔責了一句,心裡卻是甜蜜蜜的。是啊,如果沒有那同事的「表演」,自己怎麼能認識王澤蔭呢。王澤蔭的同事也抱同樣的想法,所以在後來王澤蔭與蘇芳的結婚宴上,他叫得最凶,一副功臣的嘴臉。蘇芳對他也是特別的關照,敬酒頻頻,讓他真正地醉了一回。不過以我現在對王澤蔭的瞭解,那晚即使沒有同事的幫忙,二十七歲的王澤蔭也完全有能力去接近二十歲的蘇芳,那樣的話,他們的相識過程就是另一條路了。
  我父親王澤蔭人長得並不差,身高一米七九,體重七十六公斤。這樣的身材再套上西服,的確經久耐看,加上王澤蔭非常注意自己的儀表,頭髮永遠是板寸,下巴從來都刮得鐵青。所以走在街上,常常會被女人眼角的餘光掃及。但在認識蘇芳之前,王澤蔭的戀愛卻特別的失敗。知根知底的女孩,玩得好的很多,但要論及愛情,就會像鳥一樣從王澤蔭身邊飛開。為什麼?她們幾乎想像不出,這雙撫摸過死屍的手再來撫摸自己,會是什麼感覺?王澤蔭只好由人作介紹了,但還是不行,好幾個女孩見了王澤蔭第一次後,就再不肯見第二次了,說是受不了王澤蔭身上的福爾馬林氣味,而且他身上的這股福爾馬林氣味非常特別。
  碰上護士蘇芳也算是王澤蔭的運氣。二十歲的護士蘇芳一是單純,二是聞慣了福爾馬林氣味,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甚至開始她還以為那氣味是自己身上的呢。當然她自己身上也的確有這種氣味,不過尚若細察,就發現兩人身上的氣味還是有細微差別的。但熱戀中的蘇芳並沒有細察。
  王澤蔭對蘇芳的真正欺騙是他隱瞞了自己的職業。他只告訴蘇芳他在政府執法部門工作,至於工作性質是屬國家機密,不能告訴任何一個人。單純的蘇芳就信了,並且對自己身份神秘的男朋友充滿近乎崇拜的敬意。要說蘇芳的智商並不低,但熱戀中的女人智商常常處在減半狀態。就像美國大片《真實的謊言》裡那樣,女法律專家對自己的特工丈夫一無所知,卻被一個收購舊汽車的男人假扮特工,騙得五迷三道。讓人簡直要笑死去。
  不到一年,二十一歲的蘇芳與王澤蔭結婚了。為了避免蘇芳與自己同事有過多的接觸,婚後王澤蔭沒有要自己單位的房子,而是在離蘇芳單位不遠的地方購買了一套商品房。一個現成的理由,就是為了方便蘇芳上班,這讓蘇芳又扎扎實實地感動了一回。
  跟所有剛成立的家庭一樣,王澤蔭和蘇芳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古裝戲裡,才子中舉回來娶了佳人,故事一般到這裡就結束了,但現代不同,現代人的故事一般都在婚後。蘇芳喜歡花,每週總要買些鮮花將窗前的舊花換掉。王澤蔭一個大男人對花沒那麼有感覺,但每次蘇芳從外面買花回來,他總要從後面擁著她,嗅嗅她,嗅嗅花。讓蘇芳陶醉得不成。事隔多年,蘇芳對我回憶這些事的時候,臉上還會露出幸福的紅暈。

  三、這種幸福在一年之後就打了一點小小折扣。是因為我作為女兒身份的出生。王澤蔭想要個男孩,王澤蔭的父親也想要個男孩。我母親蘇芳知道我是女兒後,就虛弱地看著王澤蔭笑,笑意苦苦的。王澤蔭愛憐地撫摸著我母親濕淋淋的頭髮,一副女孩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表情。但當他們第一次帶著我回鄉下探親時,蘇芳就明顯感覺到了王澤蔭父母的冷淡。王澤蔭家三代單傳,他的狗屁父親又特別呆板,這從他給兒子取的名就可以看出來。澤蔭?老土得掉渣!當蘇芳把我帶回鄉下時,作為爺爺的他,連抱都沒抱我一下。也不知他背著蘇芳還給王澤蔭說了什麼,弄得王澤蔭在返城後好長一段時間,都心事重重的樣子,對我的吃喝拉撒,愛理不理。我長大後得知這些事情,就對爺爺奶奶這個詞一點興趣也沒有了。我也再沒回鄉下去看他們了。
  可國家就是這樣的計生政策,一對夫婦只准生一個。除非王澤蔭和蘇芳都丟了工作不要,那再生幾個也無所謂。但顯然王澤蔭下不了這麼大決心,再說城市裡像他這樣一個獨生女兒的情況多的是,慢慢地,他也懶得計較這麼多了。隨著我的咿呀學語,蹣跚學步,家裡最初的那種幸福似乎又恢復過來了。我最初模糊的記憶,就是王澤蔭和蘇芳兩張生動的笑臉。
  如果把我家比作一條小舟,那對小舟徹底顛覆的是一張報紙,具體地說,是一篇關於王澤蔭的報道。那年夏季我八歲。我從不知道笑臉如花的母親發起怒來,會比一隻捕食的母獅還猙獰。一直被神秘光環籠罩的丈夫,在那個夏季終於恢復了他的真實面貌。這距他倆相識已有九年多了,也難怪蘇芳會怒氣衝天。一向感覺良好的蘇芳無法承認自己的弱智,可這不是弱智又是什麼?一個與自己同床共枕差不多十年的丈夫,最後還要從一張報紙上瞭解他的真實身份。這是多麼的荒謬啊。蘇芳怒不可遏,在家裡摔東打西,走來走去,像只困獸,一會兒又指著王澤蔭的鼻子罵一通。其實也不算罵,只是發著感慨,說王澤蔭行!厲害!夠狠!精明!騙得她好苦!王澤蔭斂著頭一聲不吭,最後眼睜睜地看著蘇芳收拾衣裳去了娘家。
  蘇芳是到了娘家之後,才感覺欺騙一事倒不算什麼,自己發一通脾氣也就夠了。重要的是王澤蔭真實身份的識破,報紙上說,王澤蔭一年要解剖一百多具屍體,平均每三天一具。只要一想到這裡,蘇芳就渾身顫抖,胃裡生寒,然後急忙忙衝進廁所,把頭伸過馬桶,翻江倒海,口若懸河。讓不明就裡的外公外婆還以為我母親蘇芳又有了呢。蘇芳要吐得胃裡出綠水了,才一臉慘白地走出來。現在蘇芳覺得自己簡直蠢得要死,其實她早就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了,可她一直沒有往深處想。譬如說,人家吃雞鴨魚什麼的,都是買已經殺好的,或者買了再讓賣主殺,可王澤蔭不,王澤蔭最喜歡把雞鴨魚買回家自己殺,而且比劃來比劃去,好像要在那些肉上雕花似的。晚上在床上做那事,王澤蔭每次都把脫得一絲不掛的她擺得整整齊齊,然後一寸一寸地看,一尺一尺地用手量著。那時芳芳還以為他是對自己胴體癡迷呢,現在蘇芳想起來就怕。有時蘇芳情到高潮,忍不住要翻滾,要扭動。王澤蔭就會在上面不耐煩地叫道:別動,別動!叫你別動!蘇芳就只好咬著牙堅持不動。呀,那時也不知他把自己當什麼了?蘇芳想。
  晚上蘇芳睡不著,怕聲音,也怕靜。怕回憶,也怕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要一想起那雙白天摸著腐屍爛肉的手到晚上捧著自己的雙頰吻,蘇芳就忍不住往廁所裡沖。可如果什麼也不想,讓腦子渾渾糊糊,呈漿糊狀,蘇芳又覺得自己也成一具屍體了。如果有飛馳的夜車從窗前呼嘯經過,蘇芳必會從蟲蛇遍地的夢境中一躍而起,然後睜著兩隻圓眼在黑夜裡發光。可黑夜裡如果好長一段時間聽不到聲音,蘇芳又會爬起來看看外公外婆是不是還在。因為長時間的寂靜會讓蘇芳覺得整個城市就剩她一個活人了,其餘的都被她丈夫王澤蔭給肢解了。早晨起來,蘇芳半醒半夢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外婆叫她去吃早點,她答非所問地說一句:昨夜我夢到老鼠在啃我,啃得我只剩一副骨頭了……
  三十歲的蘇芳本來既有成熟女人的魅力,又保留青春女孩的活力。可現在不成了,現在別人瞧她像陽光下的一個虛影,她自己則覺得自己比一張紙還薄,比一張紙還輕,比一張紙還飄。蘇芳原來是婦產科的護士,現在是護士長,這個護士長經過多年的臨床,如今就算沒有一個醫生在場,她也能平平安安地把一個個小生命帶到人世間來。這讓她既自豪又自滿,覺得自己的職業是太陽底下最輝煌的職業。這大概也是她既具女孩活力又有女人魅力的原因之一吧。總之在這之前,王澤蔭算是享受了。我睡在隔壁,經常聽到他倆夜裡鬧得歡,開始我懵懵懂懂,不知他倆鬧些什麼,現在這點破事我當然知道了。
  蘇芳再去上班,就發現自己不成了。蘇芳只要一見到血,就頭昏,就想吐。鉗子鑷子什麼的,紛紛從她手中往地上掉。人也搖搖晃晃地站不穩。有一次還差一點鬧出了人命來,讓嬰兒的父親在醫院的走廊裡咆哮著像一隻嗅日的蜀犬。院方就暫停了蘇芳進產房的權力。只讓她呆在走廊的接待室裡搞搞登記什麼的。這讓蘇芳既愧又羞,因為這事一般是剛來的實習生做的。
  蘇芳和王澤蔭這麼一鬧,獲益的就數我了。這不禁讓我想起了一句剛學會的成語: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長這麼大,一直是父母「照耀」我前行。現在父母鬧得牛頭不對馬嘴,我也就沒有方向了。什麼書法、舞蹈、鋼琴、電腦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終於可以拋卻腦後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玩了。我無論玩多晚回家都沒有人問及。甚至不回家都行。我只要對王澤蔭說昨晚在外婆家過夜,王澤蔭就信。回過頭對蘇芳卻說昨晚我在家裡,並說父親要我轉告她,希望她盡早回去。蘇芳也就信了。事實上,那晚我也許在班上的女同學家過夜。
  王澤蔭的確很希望蘇芳回家,一個月後,王澤蔭去了我外公家。王澤蔭一見到我外公外婆,眼淚就嘩嘩嘩地流。就在這止不住的淚水中,王澤蔭訴說了自己的不易。他說他知道欺騙蘇芳不對。可如果不欺騙她,當初她會嫁給他麼?他說這項工作的確讓人難以接受,可全中國的人都不去做,那中國以事實為依據的法律準則豈不成了一紙空文?冤者也許不能得以伸冤!罪犯卻能逍遙法外!
  我外公是個正義感非常強的人,聽王澤蔭這麼一說,馬上就有了認同感,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小王,不要哭,你接著說。王澤蔭站起來去了廁所,抓著鼻子用力一扭,把鼻涕摘下來,擦擦眼睛,回頭又說,為了不讓蘇芳知道,他瞞了她差不多十年啊,他總不能瞞她一輩子吧?這一次他是有意讓報社採訪的,他說他不想隱瞞下去了。他太累了,十年來面對蘇芳,他都有種做賊的感覺,有時蘇芳漫不經心的一問,也會讓他緊張半天。再說了,現在幹工作光幹不說也不行,單位裡與他一批進來的,時不時就在報紙上亮亮相,很快提拔的提拔,重用的重用。只有他,干了十幾年,還是一個普通法醫,他也需要宣傳,需要別人的賞識!王澤蔭越說越理直氣壯。我外公外婆在一旁聽著,時不時對視一眼,眼神自然是交換彼此對王澤蔭的認同。後來我外公就說:小王,你先回去,明天再來接蘇芳。王澤蔭就站起來,握著我外公的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說:你們一定要給我勸勸蘇芳啊。等走出去後,王澤蔭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站立了一會兒,他把左手握成拳頭,在空中揮了一記,然後走了。
  事實上,王澤蔭在誇大其詞。後來我從蘇芳嘴裡得知,王澤蔭畢業於省裡一所普通醫學院,按當時的政策,分配時他很可能要回到自己家鄉那個窮山溝去,王澤蔭不想回去,他想留在省城,就單槍匹馬四處打探,最後得知現在這個單位需要一名法醫,他當然知道法醫的含義,但權衡了很久,他還是決定留下來。所以說,王澤蔭其實可以不做法醫的。
  外公外婆把王澤蔭送走後,就來敲蘇芳反關的臥室門。蘇芳把門打開,又縮到床前斂著頭垂淚。客廳與臥室的隔音效果不是太好,我外公是知道的,他說:芳妹子,剛才我們的話你也聽到了,哎,這事也不能全怪人家小王……你看怎麼辦……
  我母親蘇芳一滴淚一滴淚地落著,也不吭聲。

  四、蘇芳最終還是回家了。她本來是不想回家的,但後來我脾氣好的外公也被她惹生氣了,他叉著腰指著蘇芳罵,說蘇芳是從小嬌生慣養壞了,說一個多高尚的職業她居然這麼嫌棄,說世界上的法醫也不是他一個,別人就不娶老婆啦……這樣不負責任的話,聽得蘇芳好不傷心,好像別的女人能做法醫的老婆,她蘇芳也就能做王澤蔭的老婆。外公完全是站著說話不腰痛啊,他沒有設身處地為蘇芳想想,想想那雙每天撫摸過屍體的手,到了晚上,就會撫摸自己女兒的臉頰、乳房、弱腰、大腿,還有那些個更隱蔽的處所。如果想了這些,他就沒理由衝著蘇芳發脾氣了。不過,也許他想過這一層,可現在木已成舟,又有了個這麼大的女兒,總不能讓蘇芳呆在娘家一輩子吧?所以只有狠下心發一通脾氣,將蘇芳逼回去。
  我現在都不明白,我外公當時怎麼就沒想到讓蘇芳離婚呢?如果蘇芳那時離婚了,過去的生活就當它是個惡夢,而未來雖然說不上陽光遍灑,但至少不會鬧到如今這個結局吧。只是我就沒有現在自由了,真要離婚,蘇芳很有可能會把我帶在身邊。我爺爺奶奶當然會積極促成這一結果,好讓王澤蔭另結新歡,生個帶把的兒子給他們傳宗接代。
  我外公沒想到離婚,蘇芳怎麼也沒想到要離婚呢。這真是一個不解之迷。蘇芳就這樣哭著臉回來了。王澤蔭欣欣然、歡歡然把她迎進門來,他不知道,真正的冷戰才剛剛開始。
  蘇芳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我的臥室裡設了一張鋼絲床,然後把從娘家帶來的床單被子枕套鋪好。八歲的我見蘇芳要跟我睡同一間房,自然是歡喜得不得了。那時我其實並不真正瞭解蘇芳的內心想法,我雖然知道父親王澤蔭是個法醫,一年要與一百多具屍體打交道。但知道了也沒多少感想,只是比以前更懼怕王澤蔭了,覺得他命令我做的事,我還是乖乖按質按量完成的好。要不然這個整天跟屍體打交道的人一定不會讓我有好果子吃。現在我想,蘇芳那時的承受能力其實還是挺強的。她大概以為只要不與王澤蔭同床共枕,就能適應王澤蔭作為法醫這個角色。蘇芳之所以沒提出離婚,是她想扭轉自己的心態,慢慢適應早已作出安排的命運。
  蘇芳能夠回來就是向好的方向前進了一大步。起初王澤蔭心裡喜滋滋的。直到一周後的一個早晨,王澤蔭才發現兩人的矛盾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兩人的距離也比他預想的要遙遠得多。那天早晨,蘇芳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粥往餐廳走,王澤蔭怕她燙著,就半路迎上來,準備接住她的碗。誰知他剛一接近她的手,蘇芳就鬼似的驚叫一聲,不等王澤蔭端穩粥碗,就把手抽走了。粥碗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蘇芳馬上又鬼似的叫了第二聲。熱粥潑在腳上,王澤蔭沒有痛的感覺,王澤蔭只是陰陰地盯著蘇芳,蘇芳默不作聲,雙手捂著耳朵,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房間裡一時靜得可怕。那時我就坐在餐廳的桌前,我看見晨風把白色的窗簾吹得滿屋子飄蕩,陽光虛晃晃地照進來,一副茫然的樣子。最後我打破了僵局,我說:吃早餐呀,要不我上學可要遲到了。蘇芳才蹲下身子收拾粥碗殘片。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剛進自己的臥室,就看見王澤蔭把蘇芳劫進了自己房間,蘇芳噢地叫一聲,就被王澤蔭摀住了嘴巴,所以蘇芳其實只叫了半聲。王澤蔭大概是不想讓我聽到,可我還是聽到了,我回過頭,看見蘇芳被王澤蔭摟進臥室的半個側影,然後門馬上砰的一聲關上了。我走出自己房間,躡手躡腳來到王澤蔭臥室的門口,我把耳朵湊上前,貼在門板上。我聽到裡面響聲很大,蘇芳一直在沉悶地吼叫,顯然她的嘴巴仍被王澤蔭捂著。後來裡面又有什麼東西倒了的聲音,又有什麼東西碎了的聲音。我正要揣測裡面事情的發生和進程,蘇芳卻突然拉開門闖了出來,與我撞了個滿懷。我被撞得一跤跌出好遠,我坐地上,看見蘇芳披頭散髮,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捂著嘴巴衝進廁所。然後在廁所大吐特吐起來,吐不出了,還聽到她在裡面乾嘔的聲音。我聽得很難受。回過頭,我看見王澤蔭一臉陰陰地站在臥室門口,牙齒一咬一咬的。我突然害怕極了,爬起來溜進自己臥室,輕輕把門掩上。
  十幾分鐘後,蘇芳跌跌撞撞朝床上一撲,開始慟哭不已,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黑暗裡我閃亮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等蘇芳慢慢把哭聲變成抽噎了。我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睛。
  我以為第二天蘇芳又會回娘家去。但她沒有,下了班她就回家了。我以為王澤蔭第二天晚上又會重複前一天的故事,但也沒有。吃完飯,他就進了臥室,同時把門重重一關。我在客廳的檯燈下寫作業,蘇芳把客廳的吊燈熄了,靜靜地坐在客廳裡的暗影中陪伴著我。我寫一會兒又回頭看她一眼,蘇芳的坐姿一直沒有改變。她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想。從檯燈漏出的餘光只能照在她臉上,這使得她的臉像虛黑的水面一瓣飄浮的桃花。
  半夜王澤蔭出去了,天明都沒回來。我吃早餐的時候見王澤蔭還沒起床,就問蘇芳我是否要叫父親起床吃早餐。蘇芳平靜地說:你父親半夜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我看了蘇芳一眼,埋頭續繼早餐。
  吃晚餐的時候,我問王澤蔭昨晚哪去了。其實他哪去了並不管我的事,我是替蘇芳問這話的。我問得漫不經心。因為我想如果我正兒八經地問,王澤蔭八成不會回答。正因為我隨口一問,王澤蔭也就隨口一答:我去實驗室了,昨下午我忘了收拾……說了半句,他突然瞪了我一眼,說:你問個屁!
  十多天了,蘇芳和王澤蔭一直不說話,這使得房間裡有種窒息感。我特別不適應這種氛圍,晚上我把周圍的同學都叫到我家聚會,可同學走後,王澤蔭就對我吼:要玩你出去玩!別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我看著蘇芳,蘇芳撇撇嘴,不作聲。我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心想:家裡就是被你們倆搞得烏煙瘴氣的。你要我出去,我還正不想在家裡呆了呢。
  隨後的每天晚上,我吃了飯就往外跑。我想他們那些破事就由他們自己在家裡折騰吧,省得我在家裡礙手礙腳。我和幾個不戀家的同學在夜晚的街頭走來走去,看夜色裡的燈光、車流、廣告牌和行色匆匆的人們。我不知夜裡的行人還有什麼要事,為何不減白天匆忙的步伐?哪像我們這幾個人,散漫得像不定的小股旋風在翻轉街上的落葉。我們更多的時間是進電游室玩千奇百怪的遊戲。玩賽車是我的拿手戲,他們幾個男生都不是我的對手。日後我有可能成為我國最佳的女賽車手之一。有一天夜裡,我從電游室走出來,揉揉生澀的眼睛,就發現前面那個熟悉的背影是我父親王澤蔭。我眼睜睜是看著他進了一家按摩室,按摩室是黃色的代名詞,電視裡早就說過了。黃色就是不健康的男女在亂搞,好多雜誌給我們的信息都是這樣的。我的心突然異常地跳起來,我在街上猛跑,後面同學不知什麼事,跟著我猛跑,我回頭說:我先回家啦!聽了這話,他們停下來,一會兒,就成了我身後的幾粒黑點。城市在我咚咚的腳步下搖晃著後退,我跑進家門對蘇芳說:我看見父親進按摩室了。蘇芳的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撇了撇嘴巴。我再說:你不怕父親找別的女人打炮?蘇芳的手一顫,正在看的書掉到地下了,她朝我吼道:天殺的你,在外面都學了些什麼啊!?我瞟了她一眼,進了臥室。我想我這是好心沒好報。蘇芳在客廳吼:以後再不准你出去了!

  五、幾個月後,王澤蔭出事了。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不過是在嫖娼時被治安警捉住了。當時王澤蔭若說幾句好話,可能這事就連事都不算。可王澤蔭這些日子對誰都沒個好聲相,他衝著那些捉他的治安警就吼:你們這些酒囊飯袋,除了抓嫖之外就再幹不出其他事了嗎?嚇,他嫖娼還蠻理直氣壯的呢!那些警察一聽,覺得非常沒面子,也不管王澤蔭是幹什麼的,當即把他關了起來。然後通知他們單位來領人。單位來人是王澤蔭的助手小劉,他把王澤蔭領出來,然後斂頭斂腦地跟著王澤蔭回到單位。看著王澤蔭進了上司的辦公室,他在門外吐了下舌頭,才敢正常呼吸。彷彿嫖娼的不是王澤蔭,而是他。
  小劉站在門口,聽到上司在裡面咆哮:……你這個豬腦袋,你嫖娼還嫖出理來了?你若給人家說幾句好話,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會把你關起來嗎?現在好了,全局的人都知道了,咱們技術科有人在外面嫖娼!你看看,這是什麼?!是替你申報副科長的材料!這下全被你弄黃了!現在你等著挨處分吧!
  上司每吼一句,小劉臉上的肌肉就牽動一下。倒是王澤蔭卵事沒有的樣子,摳完鼻屎,又全心全意地挖著耳屎。站著挖耳屎不方便,怕火柴棒戳到耳膜,他就坐下來了。因為王澤蔭太高,上司本來還得仰著頭吼。現在俯頭吼著,配合手指的點點戳戳,就更像那麼回事了,他說:這事好在蘇芳不知道,蘇芳知道了,她還不會鬧翻天上去!?……嘖嘖,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嫁給你不容易,你居然還在外面胡來,真搞不懂你!
  晚上王澤蔭回到家裡,在餐桌上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嫖娼了。我看了一眼王澤蔭,又看了一眼蘇芳。蘇芳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埋著臉吃飯。我看蘇芳沒有反應,也就把臉埋下來續繼吃飯。也是的,王澤蔭嫖娼,一家人早就心知肚明了。可王澤蔭接著說:我嫖娼被抓了……我申報副科的材料被刷下來了……我從明天起要蹲禁閉一周……
  我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蘇芳,蘇芳沒抬頭,我也就不抬頭。突然嘩啦一聲,王澤蔭手中的碗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我和蘇芳同時嚇了一跳,像兩隻覓食的雞,突然把脖子豎起來,伸得長長的。我們看著王澤蔭,王澤蔭吼一聲:我他媽的總要放一把火燒了這個卵家!
  我咕嘟一句:你嫖娼抓了,又不是我們舉報的。王澤蔭不等我說完,就一個巴掌打得我摔出老遠。我懵懵懂懂地趴在地上,半天都回不過神來,蘇芳卻撲過來抱著我大哭。然後我感到左臉頰上火辣辣的痛,左耳洞裡也火辣辣的痛,我跟著大哭起來。王澤蔭一甩手,出門了。
  一周後,王澤蔭蹲禁閉回來了。王澤蔭回來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鐘。這一周,蘇芳一直在督促我讀書寫作業,她自己則陪著我,坐在暗處發呆。可我不想讀書,我恨死王澤蔭了,我再不會為他讀書了,我要氣死他去!蘇芳以為我在燈下讀書的時候,我其實在胡思亂想。我想還是王澤蔭回來好,王澤蔭一回來,蘇芳就會像防狼一樣地與王澤蔭對抗,那樣我倒解脫了。我正這麼想著,門鎖裡就響起鑰匙插進去的聲音,我的心頓時格登一下。
  王澤蔭一步一步走進來,腳下像拖了沉重的鐵鐐。大概是蹲禁閉把走路都給蹲生疏了。
  由於蘇芳和王澤蔭暫時的分離,兩人渾沌的頭腦在這一周內應該有所澄清,所以對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心裡都是有準備的。王澤蔭往沙發上一靠,就目中無人地把電視打開了,並把音量調到可以稱作噪聲的高度。我不耐煩地把書本合上了。蘇芳卻無事般走過去,倒了杯開水放在茶几上。然後要我跟她去睡覺。我們把房門關得緊緊的,可電視的聲音還是破門而入。我只好揉了兩團紙粒,把耳朵堵上。
  聲音能破門而入,當然也會破牆而出,一會兒就有人敲我家的門,我聽見王澤蔭還是邁著帶了鐵鐐似的步伐去開門,門外的聲音是:不好意思,打擾了,你看你看,都十一點了。請把電視關小點好不好?明天我孩子還要上學呢。我想聽王澤蔭怎麼說,可王澤蔭半天不說,我正估摸他是在點頭還是搖頭,突然就聽到他一聲吼:我在我家看電視,管你球事啊?!跟隨就是門重重的一聲響,不知是王澤蔭推關的,還是那人拉關的?
  蹲禁閉出來後,王澤蔭變了很多,現在他對什麼都蠻不在乎,對什麼都肆無忌憚,好像他蹲禁閉是在地獄裡走了一遭似的。甚至好像他蹲一趟禁閉就換得眾生都上了天堂似的。所以什麼人都欠他的了,現在他要怎樣就怎樣。
  從我懂事開始,我記得我家吃飯時一般不說什麼話,只能聽到筷子湯匙與碗輕觸的聲音,要麼就是王澤蔭稀溜溜的吃飯聲。現在不是這樣的了,現在王澤蔭特別愛講,他講這十多年來他的工作,怎麼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這一具具腐爛的沒腐爛的屍體細緻入微地解剖。
  想想看,他一年解剖的屍體就是一百多具,他肚子的故事簡直講一千零一夜也講不完哪。而且他又講得特別詳細,兇殺的屍體該如何解剖;溺水的屍體該如何解剖;強姦的屍體該如何解剖;服毒的屍體又該如何解剖,如果不按正確的方法解剖,就不能從屍體中找到破案的線索。而一具屍體如果被你像白菜一樣在案板上擺弄來擺弄去,都找不到有價值的線索,這樣的法醫就會讓同行瞧不起。而讓同行瞧不起的法醫就比屍臭還臭。
  最難忍受的屍臭就數曝屍之臭,一具屍體如果在六月的太陽底下曝曬十天,那種臭就無法形容了。王澤蔭對正在吃飯的我們說:這樣的屍體在我們局裡還只得靠我去解剖。這樣腐爛嚴重的屍體不能再抬起來了,因為它的肉已成漿糊狀了,一抬就點點滴滴淋淋漓漓地掉,沒一會兒,就會掉得只剩一具骨骼,所以得就地解剖。我是我們局裡最不怕臭的人,除我之外,還有一種東西不怕臭,那就是蒼蠅。蒼蠅沾在屍體上簡直就像芝麻沾在了糯米餅上,你要趕開它們,非常難。我趕來趕去,結果它們倒全沾到我身上了。沾在我的衣服上也還罷,最惱火的是它們還要在我的眼角、鼻子、嘴唇邊走走停停,癢得我要死,而手上髒髒兮兮的又沒法抓。我只好不停地用手在自己臉前揮來舞去。有一次不小心我還用手術刀在自己臉上刮了一道血口。王澤蔭說到這裡,蘇芳早就衝進廁所,稀哩嘩啦地吐起來。王澤蔭看著廁所,抿了一口勁酒,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我跟著他笑,我說:哎呀,你別賣關子啊,你怪點講啊!王澤蔭說:好聽,是不是?我說:好聽,你快講。王澤蔭就說:好聽的得等你媽來了再說。我說:你就講給我聽吧,媽不愛聽。王澤蔭說:那也好。然後又開講了。不過他把聲音提高了不少,彷彿還是把蘇芳當作主要傾聽對象,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廁所那邊,他說:回來後,你媽看著那道血口心疼了,問我這血口哪來的呀,我就說是執行特殊任務時給弄的。你媽就抱著我的臉,用舌頭在血口上舔來舔去……我打斷他的話問:你當時還沒洗臉啊。王澤蔭說:哪能啊?我洗了一次。回家後我準備再洗一次的,卻被你媽抱著吻了個沒完……這話沒說完,蘇芳已從廁所裡走出來,拿起桌邊的酒杯就朝王澤蔭潑去。王澤蔭頓時一臉濕淋淋的。我感到蘇芳的行為莫名其妙,我估計兩人會大鬧一場,王澤蔭老大的耳刮子這次要掀蘇芳了。但沒有,王澤蔭捋了捋臉上的酒水,看著蘇芳笑瞇瞇的,仍然一副舒心的樣子。蘇芳見他這樣,也沒興致再鬧,她挎著包,出門了。
  現在想來,那時蘇芳也的確太脆弱了,動不動就吐得一塌糊塗。王澤蔭不過說說而已,她就吐成這樣,換了她是王澤蔭,還不得去死啊。我就喜歡王澤蔭這一肚子故事。現在若有一具死於非命的屍體擺在我的面前,我也能解剖出個四五六來,說不定就把線索給找出來了。王澤蔭的工作挺富有挑戰性的,長大了我看幹這一行也錯。王澤蔭說每一具屍體都會說話,關鍵是如果打開它們的「話匣子」,讓它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後來王澤蔭每次上桌,都要提一瓶酒,給自己擺個酒杯。不怎麼吃飯,只喝酒吃菜,一邊講他的故事。王澤蔭這回開講的是他怎麼解剖水裡的屍體。有一回江邊發現一具孕婦屍體,要他去解剖。孕婦大概已在水裡泡了一個月,肚子脹得老大。王澤蔭看不出她懷孕幾個月了,就想把她肚子裡的嬰兒抱出來看看。他把鋒利的手術刀拿出來,輕輕在她肚皮上一劃,只聽得撲哧一聲,從裡面冒出一股惡氣,朝王澤蔭迎面衝來,王澤蔭趕緊摒住呼吸,把頭扭在一邊,再伸手過去,要從虛掩的肚皮裡把胎兒弄出來,誰知胎兒沒摸到,卻捧出一捧白花花的屍蛆。屍蛆平靜的生活被打擾後,頓時群情激昂,洶湧澎湃。不一會兒,從肚裡爬出來的屍蛆就將孕婦的全身都覆蓋了。王澤蔭只好用桶提著水對著屍體沖,沖了半天,才把屍蛆沖乾淨。這時再看江面,只見滿江蛆浮,一會兒聞迅趕來的魚兒,就把這一片水面攪得像煮沸了似的。讓江上的捕魚人見了,好不羨煞。王澤蔭回頭再扒開孕婦的肚子看時,裡面卻空空蕩蕩的,哪有什麼胎兒啊,顯然胎兒全變蛆了。這個女人是被強姦後懷孕的,開始她並沒打算自殺,後來見自己懷孕了,迫於壓力,只好投江。罪犯後來雖然被抓獲歸案,但由於胎兒已經蛆化,無法找到有力的證據來指證罪犯的罪行,罪犯最後只含含糊糊判了兩年勞教。
  這次蘇芳是聽到滿江蛆飄時才開始嘔吐的。等她從廁所出來,王澤蔭怪怪一笑,誇她有進步。蘇芳從不喝酒,這一次卻找來一個杯子,狠狠喝了三小杯。一會兒她臉上就山丹丹花開紅艷艷了。本來是該去上班的時間,她卻搖搖晃晃倒在床上睡著了。
  中午我放學回來,王澤蔭光著上身,坐在客廳裡大口大口地吸著煙,一眼瞥見我,就順手扯了件衣服把上身掩住。蘇芳則坐在臥室的床上嚶嚀哭著,她全身一絲不掛,衣服扔得滿地都是。蘇芳的大奶挺在胸前特別刺眼,我的心猛地砰砰砰地跳得厲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王澤蔭他媽的老奸巨滑,不愧比蘇芳大七歲,現在他終於得逞了。我說:哦,你們有事?那我到外面隨便吃點什麼算了。說罷扭頭就跑出去了。我擔心蘇芳又會回娘家去。但沒有。蘇芳慢慢變剛強了。晚上我回到家裡,蘇芳已把晚餐做好了。她除了頭髮仍然披散,其餘已看不出中午的半點影子。蘇芳的晚餐沒做好,每一道菜都鹹得要命,讓我和王澤蔭吃得直皺眉頭,蘇芳卻夾著菜大把大把地往嘴裡送,一點反應也沒有。放下筷子,王澤蔭端起酒杯,又開始講故事了。王澤蔭這回講的是種種死亡後的屍變情況。王澤蔭說只有服安眠藥死的人最好看,很恬靜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睡覺,甚至比生前還要美,屍體放一天都不會出現屍斑。王澤蔭說十多年來他一共解剖了三十幾具安眠藥致命的屍體,其中年輕的女屍就有十多具。王澤蔭喝一口酒說:解剖這樣的屍體真是一種享受啊——!他把尾音拖得好長好長。這回蘇芳沒嘔吐了,她一邊夾著菜往嘴裡送,一邊似聽非聽的樣子,時不時還要瞟一眼王澤蔭。

  六、蘇芳出事了。在手術室裡,蘇芳差一點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當屍體解剖了。好在旁邊有幾個護士看著,飛快奪下了她的刀,才沒有釀成大錯。但嬰兒的小雞雞上從此肯定多了一道無法抹去的疤痕。當天醫院各部門的頭頭就開了一個大會,會議的結果是撤銷蘇芳護士長的職位,從此調離手術室,正式在走廊的接待室裡搞登記。這是蘇芳做過的舊事,只不過以前是臨時,現在是正式的。
  蘇芳出了事,回到家裡卻沒事一般。她把挎包隨手一丟,大大咧咧往沙發上一坐,也不看王澤蔭,就說:以前都是我做飯,今天你也給我做餐飯看?王澤蔭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進廚房。我和王澤蔭是後來過了好久,才知道那天蘇芳出了事。知道後王澤蔭也沒跟我說什麼,只咧開嘴巴笑了一下。
  王澤蔭的故事就這麼一直講著,我不記得他是講了一年還是兩年。到後來,無論他講敘怎樣腐爛惡臭的屍體,蘇芳都不會嘔吐了,相反,她還要詢問幾句相關的細節。看不出是真心詢問,還是帶有譏諷意味。這期間,王澤蔭有N次想「強暴」蘇芳,但成功的次數寥寥。蘇芳自從把手術刀放了去接待室搞登記後,就像大家閨秀被放逐,成了民間野女,王澤蔭要「非禮」她,她就又抓又撕,有一次她甚至還用嘴去咬,把王澤蔭的手背咬得鮮血淋漓。當然事後她再一次吐得口若懸河。王澤蔭常常滿臉滿胸脯是傷,卻難以取得實質性戰果。
  蘇芳和王澤蔭的戰事我有的碰上了,有的沒碰上。沒碰上我也能從王澤蔭臉上紅絲絲的抓痕中辨識出。如果碰上了,我就會驚叫一聲:買嘎頭!你們總這樣,煩不煩哪?!王澤蔭聽我這麼說,一般會偃旗息鼓,不情願地從蘇芳身上爬起來走開。有時蘇芳的乳房被他弄出來了,蘇芳就會馬上扯點什麼把乳房遮住,好像怕我看見似的。我鼻子裡哼了兩聲,已是見怪不怪了。
  王澤蔭講故事的興趣漸漸不那麼濃了,以前他幾乎每天都講。現在他非要喝得微微醉了,才講幾句。但往往開頭沒多久,我就打斷了他的話,我說:話說三遍不好聽,飯炒三遍不好吃。你講來講去,全是重複的。別再講啦!王澤蔭一雙紅眼盯著我,問:我都講過啦?我衝著他說:早講過啦!王澤蔭緩緩點點頭,埋頭續繼喝酒。
  王澤蔭又開始喜歡夜裡往外面跑了,他跑我也跑。我和我的同伴在深夜的街頭,總一副樂得一塌糊塗的樣子。我們有時拾起石子砸路燈,砸中了就傻樂;我們也用玩具手槍頂著一個陌生人的腰,要他舉起手來,待他真的舉起手了,我們就風一般地旋走,一路傻樂個不停。我們有時也圍著一個衣服又髒又爛的街頭落魄人,不做什麼,就衝著他傻笑不已,讓這個落魄人驚惶地望著我們,團團轉著。有時我們就一路把店舖裡的卷閘門砰砰咚咚地砸得山響,就像譚盾敲編鐘似的,把裡面的守店人嚇得「半夜雞叫」,我們就笑得東倒西歪。甚至特別無聊的時候,我們還會把勝利廣場花盆的擺設圖案完全給換過來,這是項比較龐大的工程,但當我們按照自己的設計意圖,把花盆重新組合後,一個個就挺有成就感地傻樂!
  偶爾我也去跟蹤王澤蔭,但王澤蔭反偵探的能力太強了,我跟不了一段路就會跟丟。我不知道王澤蔭為何把自己搞得神秘起來?以前王澤蔭夜裡出來,一般像散步似的走路,現在他一出門就伸手招的。這也是我跟蹤不了他的原因之一。我本來也可招的跟蹤,但當我要的士司機盯上前面那輛車時,的士司機就會狐疑地打量我半天,我還必須找個充分的理由,他們才肯照我說的去做,可這時前面的車子往往已溶入萬千流燈之中。
  當然王澤蔭也不是像前兩年那樣每晚都往外跑,除了工作需要晚上加班外,他每週大概有兩個晚上在外面度過。其餘的晚上就呆在家裡看碟,都是些黃片,也不知他從哪裡搞來的?以他的職業大概要得到這些東西並不難。我不往外跑的時候,一般十點半睡覺,但現在王澤蔭往往十點就命令我去睡覺。我把臥室的門一關上,他就看黃片。開始我聽到客廳裡隱隱約約有聲聲斷斷的呻吟,還以為是王澤蔭和蘇芳發出的。我感到很意外,心想蘇芳與王澤蔭怎麼就從對立走上統一了呢?我就把耳朵湊在門背想聽仔細,蘇芳卻突然推門進來,把我駭得心都跳嗓眼了。我囁嚅道:我以為你們又打架了……蘇芳不理睬我,她把自己撂在床上,拖著被子就把身子和頭全蒙上了。隔一會兒,她又猛地把被子從頭上扯下來,對我說:睡!我說:我睡不著。蘇芳說:睡不著也睡!我只好上床。
  王澤蔭除了看黃片外,偶爾也看恐怖片,蘇芳怕聽恐怖片的聲音,躲在被窩裡簌簌發抖;我不怕,我覺得恐怖片的聲音特刺激,特過癮。有時我就從床上爬起來,跑到客廳與王澤蔭一塊看。王澤蔭不讓我看,他趕我去睡覺,我就說:要看一起看,要不都不看。你吵得我們睡不著。王澤蔭來了脾氣,他冷不防就給了我一個耳光,但我早就習慣了他的耳光,我捂著發燙的臉,還是那句話:要看一起看,要不都不看!王澤蔭氣呼呼的,他把頭側過一邊,意思是懶得理我。我停一會兒就在旁邊坐下來了。蘇芳在臥室裡輾轉反側,她把臥室的燈撳亮,還是睡不著。後來她也跑到客廳了,不過不看影碟,而是遠遠坐在一個角落裡織毛衣。
  半夜三更,蘇芳的尖叫聲把我從惡夢中驚醒,我全身是汗,虛弱地喘著氣,我問蘇芳怎麼了,她說她做惡夢了。我不知隔壁的王澤蔭是不是也在做惡夢。
  恐怖片以美國和日本的片子較好,那些片子能製造出足夠的氣氛,讓你進入角色,然後出奇不意,嚇你一大跳。有時它步步緊逼,讓你沒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墜入恐怖的深淵。你看著看著,就感到心兒懸到嗓眼上了。相對來說,香港的恐怖片就要差些,香港的恐怖片好多拍得血肉淋漓的,不是恐怖,是噁心。但王澤蔭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不管是什麼碟片,他都弄來一大堆。

  七、這一陣,市裡各家醫院陸續發生離奇案宗,各醫院太平間的年輕女屍連續被人挖去了乳房,肚臍和外陰,有的連頭都砍去了。雖然罪犯只與死人過意不去,但全市的活人那幾天都談案色變。特別是年輕的女人,生怕自己哪天死了,也被人這裡挖一塊,那裡挖一塊。市領導要重案大隊務必破獲此案,重案大隊的頭頭沒有它法,只能把他自己和手下的全部嘍囉都派到各個醫院的太平間守株待兔。但收效甚微。王澤蔭也忙起來了,因為每一具被損壞的屍體都需要他去剖解,但這種案子,他又能從中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呢?他把各具屍體擺弄來擺弄去,最後對重案大隊的頭頭說:從下刀的手法看,這應該是一個人所為。而這種判斷,不用解剖,重案大隊的全體民警早已達成了共識。甚至有多半市民都推測是一個人作案。所以王澤蔭說了等於沒說。技術科的頭頭對王澤蔭很不滿意,可既然他都找不出蛛絲馬跡,再派別的人去,一樣會無功而返。
  王澤蔭又縮回家裡看碟了。重案大隊忙活了整整三個月,最後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好在罪犯也銷聲匿跡了。市民們很快淡忘了這事,因為隔不了幾天報紙上就有新的噱頭,把市民的心抓得緊緊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蘇芳對王澤蔭看黃碟也見怪不怪了。不再像開始那樣,只要那種聲音叫起來,她就會氣沖沖走進臥室,同時把門重重地一關。現在王澤蔭看碟,她在客廳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一副熟視無睹的樣子。有時也會遠遠坐下來,表情嚴肅地同王澤蔭一起看。他倆就一步一步向統一的趨勢發展,我卻被他們害苦了。我不能看黃碟,我若跑到客廳去看,王澤蔭就不單是掀我耳光,他甚至會拿椅子砸我。蘇芳也跟他一樣凶巴巴的。很多時候,我在臥室裡坐立不安,心裡空空蕩蕩慌得厲害,像餓的感覺,卻又並不餓。然後我就把臥室的門悄悄拉開一點,讓那些含混不清的聲音盡可能地擠用臥室,擠進我的耳朵。更多的時候,王澤蔭一看黃碟,我就氣沖沖地甩手而去。我在夜色如水的街上走來走去,我頭腦裡儘是電視裡的那些畫面。王澤蔭和蘇芳儘管不讓我看,可我總能找些借口看幾眼,我不知男人和女人之間還可以這樣。我感到體內有火在燃燒,有時我真想把身邊男孩的褲子一把拉下來,想看看他們究竟有何秘密可言。可我一直沒有這樣做。我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動不動就用腳踢人。我以為大家會捨我而去,但沒有,我越這樣粗魯,他們就越對我推崇備至。他們還給取了一個非常難聽的諢號,叫鬼腳魔女。因為我一動怒,就朝他們的下體踢。
  我在外面越玩越晚,有時深夜同伴們都回家了,我還一個人在街上溜躂。我把易拉罐踢得咕咕咚咚滾著,讓響聲吸引陌生的行人。有人表情茫然地望著我,我也就表情茫然地望著他;有人瞪我一眼,我也就瞪她一眼。
  有一次深夜,同伴們陸續散去,只有大寶還跟我同一段路,我突然說:大寶,我們去看錄相。大寶詫異地望著我說:好晚了。我說:你不敢去!你怕你爸打爛你屁股。大寶說:你別激將,去就去!你買票!我看著他怪怪地一笑。剛才經過野馬錄相廳門口時,我見今晚午夜場放映的是:春城淫妓。我不動聲色地把大寶往野馬錄相廳帶,不動聲色地買票,然後不動聲色地看著大寶。大寶比我小一歲,他肯定從沒來過這種地方,他一臉驚惶。我冷笑著就往裡走,大寶只好硬著頭皮跟我進去。這是我第一次看全一場黃片。那些場景給我的感受,我無法用幾個詞或幾句話表達清楚。看完之後,我感覺自己突然長大成人了。
  大寶與我從錄相廳出來,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在深夜清冷的街頭飛跑起來。他的腳步聲咚咚當當一會兒就響遠了。我衝著他哈哈大笑起來。我笑著笑著,突然感覺肚子好疼,就捂著肚子蹲了下來。
  隨後的晚上,我們再在街上找樂子的時候,大寶總離我遠遠的。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的臉就緋紅緋紅的。然後我想,我就從他身上開始探知秘密好了。我不相信男人那東西會變成錄相中的那樣。男嬰的東西我見過,可錄相裡男人的東西與男嬰的東西簡直大相逕庭。我想知道大寶那東西是怎麼樣的。
  然而我卻一直沒有機會,大寶再不肯與我單獨走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女人究竟要怎樣才能走近男人。我想等到夏天就好了,我的胸脯已有小籠包的模樣,夏天我穿背帶裙,裡面一定顯山露水了。我知道錄相裡的男人都喜歡盯著女人的胸脯看,就不知大寶會不會注意我的胸脯?
  可到了夏天,我正要穿背帶裙的時候,醫院太平間的女屍又連續遭損。這次不單單是丟乳房肚臍外陰和頭,有的連手腳軀幹都被人切走了。重案大隊的民警又全體總動員。蘇芳說什麼也不讓我夜晚出去。我自己當然也有些怕。而我即使出去,大寶和其他同伴也一定不在外面。白天他們就告訴過我,夜裡他們不出去。我只好每天呆在家裡陪蘇芳,而王澤蔭呢,又去做他的本職工作了。這事一鬧又是三個月,但破案一點眉目都沒有,各級頭頭腦腦都氣急敗壞,最後重案大隊的大隊長引咎辭職。其實他不辭職,領導也會讓他作替罪羊的。所以他乾脆先走一步,以保全自己剩下不多的面子。這些天來,他可是被各級頭頭腦腦罵飽了。他在心裡咒罵那個罪犯,怎麼不把那些當領導的頭腦給偷偷砍走?若砍走了,他就不會每天兜著一身臭罵回家。
  秋天來了,秋天這個城市的雨水可真多,一直下,一直下。我還是不能常出門。我像籠中的一隻困獅,在臥室裡兜來轉去,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發霉,而發霉的身體卻到處長出意念和幻想的菌芽。王澤蔭還在客廳裡放黃片和恐怖片,或者是帶有暴力的恐怖片,或者是滲雜恐怖的黃片。蘇芳對這一切開始安之若素。她看上癮了。我則賣了一台耳機,到了晚上我就用話塞兒把自己耳朵堵上,我聽各種各樣的流行歌,港台歐美的都聽。不想睡的時候,我就聽點纏綿悱惻的;想睡的時候,我就聽擊打樂,我喜歡那些重金屬的音樂在頭腦中砸打的聲音,我感覺頭腦就像一塊重錘之下的薄鐵,砸著砸著,就給砸麻木了。然後空空蕩蕩的什麼也不想,然後意識就飄浮起來,然後整個人恍惚了,往往不等一盒磁帶放完,我早就睡著了。
  有一回我從夢中驚醒,我看床頭櫃上的鬧鐘,已是凌晨三點多了。我再看旁邊蘇芳的床,上面卻沒有人。然後我聽到客廳裡傳來奇怪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母獸在暗吼。我想王澤蔭又放什麼怪片了?我轉動一下身子,想再睡。可睡不著了,客廳裡悶雷一般的呻吟聲夾著母獸的低嚎,一聲聲讓我越睡越清醒。我便悄悄坐立起來,趿著鞋,輕輕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再把眼睛貼近一看,客廳裡的情景讓我驚呆了……
  電視的男女在做愛,王澤蔭和蘇芳也在做愛!他們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蘇芳仰躺著,王澤蔭半跪在沙發前。那些時不時的幾聲低嚎就是由蘇芳發出的!而那一聲聲暗雷般的呻吟,則是由王澤蔭發出的。我不知他們什麼時候由對抗走向統一了?本來父母能有一場水乳交融的愛,我應該高興才是。可那晚,我感到一切都怪怪的,客廳裡的燈很暗,逆光的王澤蔭有兩個影子,一個是他本身,墨汁一般非常凝重;另一個是他的真正影子,很淡很飄很散,從地上一直拖到牆上,像一塊巨大的黑色懸浮物,在夜風中晃來晃去。而順光的蘇芳,我只能看到一堆白花花的肉。
  躺著的蘇芳好像一直想站起來,所以隔不了一會又一躍而起,摟著王澤蔭的脖子往下按,並發出一聲母獸般的低吼。而王澤蔭顯然並不想讓她站在上面,所以每一次她躍起來的時候,王澤蔭就抓著她的肩膀使勁地搖晃,並低聲喝道:騷貨!別動別動!叫你別動!我都懷疑蘇芳的肩胛骨要被王澤蔭抓碎去。但蘇芳並不肯妥協,依然要把他扳下去,後來王澤蔭抬起手給了她兩記耳光,我以為蘇芳要麼會暴跳如雷,要麼會放聲慟哭,但蘇芳的表現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她發出一串的啊啊聲,非常滿足非常痛快的樣子,然後她就順從王澤蔭,死人般地不動了。王澤蔭突然換了一種姿勢,他把蘇芳的雙腿撩起來擱在自己手上,動作特別流暢,快快慢慢的節奏,正好與電視裡背景音樂的節奏完全吻合。他的嘴一直在不停地抽氣,發出響尾蛇般的絲絲聲。
  我站得全身都發涼的時候,王澤蔭才躬身一顫,然後像一截木頭一樣倒在了蘇芳身上。我心驚膽顫,躡手躡腳退回到床上。我不知蘇芳與王澤蔭這樣的活動已經開展多長時間了,同我不懂王澤蔭一樣,其實蘇芳我也一直不懂。

  八、留到我出事了。我出事還是同一篇報道有關。如果事情不被公開,這種瑣事就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遊戲罷了。但事情一旦公開,就成大事了。就像是青萍之末的微風,突然就掀起了軒然大波。報道是省內法制報一個叫王小麻的記者寫的,其中有這樣一段:……老頭姓張,今年69歲,長得慈眉善目,在某小學大門口擺攤已有七八年了,孩子們都親熱地叫他張爹,而張爹卻是一條老謀深算的大色狼。他利用孩子們年幼無知的特點,用小利小惠誘惑女孩子去他家,然後關了門,將孩子抱在懷中,肆意摸捏孩子的全身,待獸慾得到滿足後,便塞給孩子一些玩具和幾元零花錢,讓她們回校。小孩嘗到了甜頭,便經常跑到張爹家裡要零花錢,張爹哄著她們自己將褲子脫了躺在床上……孩子的年齡從9歲到13歲不等,含苞的花蕾就這樣被摧殘了。也不知孩子的父母為什麼這樣大意,竟沒發覺自家孩子的異樣?以致後來幾個孩子每星期都要去一次去張家,以上床為條件換來幾元零花錢。如果不是鄰居發現這位獨居的老頭行事乖僻,及時向管區民警報告,還不知有多少幼芽將遭到他魔爪的摧殘……
  而我,就是這個記者筆下被摧殘的對象。他媽的,我若見了這個記者,非得叫幾個哥們將他大卸八塊不可。在這篇通訊中我雖用了化名,可他卻說我的父親是法醫,母親是護士。這樣的報道別人看了,也許不會知道我究竟是誰。可蘇芳看了,就一目瞭然。蘇芳知道這事後,有一天沒吃東西,有三天沒上班,有一周時間不與我和王澤蔭說一句話。那時,王澤蔭也不和我說話。事發後,我被管區民警帶到了派出所問話,是王澤蔭把我領出來的。那個所的所長王澤蔭認識,王澤蔭領我出來時,那個老所長什麼也不說,只用手摸著王澤蔭的肩膀,輕輕拍著。王澤蔭被他拍得咬牙切齒,等所長轉身進去後,就一個巴掌把我打得摔出老遠,不等我爬起來,又衝向前踹了我兩腳。要不是這時圍觀的人多了起來,王澤蔭那次可能會要我的小命。王澤蔭我不恨,我恨那個記者。真叫我碰上他了,就有他好果子吃。我要他小麻變大麻!
  其實事情完全不是他說的那樣嘛!我至今還是處女一個呢,張老頭憑什麼就成了摧花辣手?!我之所以接近他,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為了捉弄他。哈,他那根東西可真是醜啊,像爛草叢中的一隻蝸牛。等脹大了,又像一截枯木。他要我握著,我就握著。他要我輕輕動著,我卻不聽他的,我飛快地動著,動作很野蠻,老頭的臉就逐漸紅成豬肝的顏色,他張開嘴,喘著氣,整個身子像一架破風箱。彷彿一口氣就要給憋死過去,他叫道:停、停、停、停……
  可我偏不停,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老頭慘叫一聲,一些髒東西就流到我手上了,我順手往他紅成紫黑的臉上一擦,然後哈哈大笑。我覺得太有趣了,比在打鐵鋪里拉風箱可要有趣得多。
  張老頭躬著身子倒在我懷中,把臉貼在我的腹部,像只溫馴的羊羔。那時我發現,在女人面前男人其實永遠是幼稚的,是脆弱的,特別是小孩和老頭。張老頭干桔皮似的老臉下有一顆不被常人覺察的、易感易敏、卻又非常孤寂的心。我聽到他嘴裡嘀咕著不知說什麼。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對剛才捉弄似的粗魯動作有些後悔。我其實可以按他說的去做。
  有時,張老頭想進入我那裡,我也想知道那東西進去後究竟是什麼感受。但老頭畢竟太老了,它無可奈何。那時我心裡突然莫名其妙地憋得慌,我撥開老頭,逃也似的跑了。張老頭在背後喊,他想像平常一樣,給我點零花錢和玩具。但我哪是想要他的錢啊……
  真正讓我感到受辱的是在派出所的傳訊室裡,兩個辦案民警問的都是一些什麼鬼內容啊!他們問我與張老頭有幾次了?張老頭的那東西是否還堅挺?是否還能射精?是否插入進去了?插進去了多少厘米還是多少毫米?又問我是否是自願的?又問我當時的感受如何?痛不痛?有沒出血?在這以前我已經很少哭了,可那天在派出所的傳訊室裡我卻哭得一塌糊塗,我使勁地搖著頭,什麼也不說。辦案民警就叫我不要怕,說他們一定能找到足夠的證據,將這個萬惡的老頭送上斷頭台!我突然擦了眼淚叫道:我與他是自願的!你們少管!!兩個民警就看怪物似的看了我半天,然後邪邪地笑起來,說:你這是在賣淫,知不知道?!我說:賣你媽的淫!一個民警衝上前要揍我,另一個民警忙扯住了他,說:這樣的壞妖精,讓他父親來收拾她!我就說:你們敢讓我父親知道,等出去後我就叫幾個人砍死你們這些心理陰暗的傢伙!他們望著我,仰頭大笑起來。下午我父親就來了。
  記者王小麻在文章的後面發出這樣的追問:當這些幼小的苗兒被摘掉了正芽,會不會旁生出無數條邪惡的枝丫?她們陰暗的心靈會不會在長大後,演化出社會不可容忍的罪惡?
  我不懂他的狗屁追問是什麼意思,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我感到我的正芽就是被他和那些辦案民警摘掉的。我在書中看到過這樣的故事,八十歲的歌德與一個十八的少女不有一段扯不清的感情,書上說歌德那是浪漫。現在我與六十九歲的張老頭玩玩就成邪惡了。我不知這是什麼邏輯?張老頭其實並沒有使我失去尊嚴,讓我失去尊嚴的是我父親、記者和辦案民警,包括那個拍王澤蔭肩膀的老所長。那個該死的所長對王澤蔭表現出的那份同情,真讓我羞愧難當,好像我是王澤蔭家千年出的第一個禍精。哈,想起來真是又可氣又可笑。當然,縱算他們讓我偶爾失去尊嚴,我也不會一輩子破罐子破摔。我有我自己的原則,只是我做事有點出人意料罷了。我一直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要什麼人來說教。有一次王澤蔭喝醉了酒,我聽他曾對蘇芳說:現在還有幾個男人不嫖的?就說那些天天喊著精神文明建設的記者,十個也有八個嫖!!但願他王小麻是另外兩個中的一個,要不然他這樣指責我們,不如自己早點跳樓好了。
  別的女孩與張老頭怎樣,我不知道。但我與張老頭只是玩些遊戲罷了。我堅決反對張老頭誘姦一說,這詞多難聽啊。但蘇芳顯然是信了報上的鬼話,她呆呆地坐在臥房裡,不吃不喝整整一天。據說當年她知道王澤蔭是法醫時,也只有一餐飯沒吃。而她後來知道王澤蔭嫖娼時,簡直就沒有一點表示。顯然這次我是傷透了她的心。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在她心中有這麼重的份量。早知這樣,我……哎,早知這樣,我還是不知要怎麼做才好。我想向她解釋幾句,告訴她情況不像她想像的那麼糟,也沒有報上報道的那麼糟。可她一直不理我。

  九、我估計蘇芳的死多多少少與我有些關係。但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啊,蘇芳生了一個星期的氣,就恢復正常了。該吃的時候吃,該上班的時候上班,該睡的時候睡。看不出她有想死的跡象啊!哎,也許是我沒注意到吧?我只希望蘇芳的死與我沒有直接的關聯,要不然接下來的日子我會活得非常不輕鬆的。我才十三歲,我不想背著逼死母親的罵名而活一輩子。
  ……蘇芳走了也好,我知道,蘇芳活得一直猶猶豫豫,不夠清爽。她老是無緣無故地歎氣,好像日子長得過不完似的。現在她終於選擇了逃離,也好也罷。要不然她若知道王澤蔭後來的事,又不知會痛苦傷心多少天。她的承受能力的確是太差了。身邊發生的很多事情對她來說,都是折磨。就這麼撒手去了,對她也許反倒是一種福氣。
  我母親蘇芳死的那一天。王澤蔭開始還在家裡,後來就不知他跑到哪裡去了,他的同事大街小巷,到處找他,不見他半點影子。打他的手機,手機是通的,卻沒人接。三天過去後,大家懷疑王澤蔭也出事了。於是王澤蔭和蘇芳的領導就與我外公外婆協商:先把蘇芳火化安妥後,再找王澤蔭。我外婆哭得淚人似的,沒有主張,我外公點頭同意了。
  等把蘇芳的事辦完後,大家的頭腦似乎清醒了。有人提出:既然一時無法找到王澤蔭,就先找王澤蔭的手機。說不定王澤蔭就在他的手機旁。大家就都叫對對對,說先找手機,就算王澤蔭不在手機旁,也許也能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大家心裡都明白,手機在王澤蔭身邊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手機真在王澤蔭旁邊,那王澤蔭肯定是死屍一具了。
  要找手機不難,因為王澤蔭並沒關機。通過現代電子技術手段,然後磁波定位。最後發現手機就在本市,就在西區,就在馬南街四十二號三幢四門一樓。
  大批民警在傍晚時分聚集現場,這時微雨從冥冥暮色中悄悄而來,華燈在暮雨中折射著,反射著,倒影著,把整個城市塗上了一層荒涎的色彩,雨使很多色彩變得誇張而又恐怖,色彩不再定型,而是在不停變化,彷彿任何兩種色彩彼此都能直接過渡。在流光溢彩的環抱之中,馬南街四十二號三幢四門一樓卻鐵門緊閉,幽冥昏暗。大家敲門喊窗,叫著我父親的名字,但裡面沒有任何聲音。領頭的民警決定把門撬開。兩道門只花了三分鐘就撬開了,大家衝進屋裡,撳亮燈,在桔紅色燈光的照耀之下,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我父親王澤蔭就在這個屋裡,就在手機的旁邊!而且他還活著,他偎縮著靠在牆角里,手機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三天時間人們把他的手機都打爆了,可他就是沒接,一直靜靜地靠在牆角里。也許三天都沒吃東西,現在他雖然活著,但與一個死人已經非常接近了。他不能開口講話,他搖著手,做出一個讓別人滾出屋外的手勢。然後就有兩個民警在他們頭頭的指示下,將他扶起來,架著走出屋外,進了汽車。
  真正讓大家震驚的,並不是王澤蔭在這套房裡,並活著守在他的手機旁!因為在門還沒被撬之時,就有民警在窗外喊著王澤蔭的名字,也就是說,還是有人認為他與自己的手機在一起。
  真正讓大家震驚的是這套房子的陳設。房子裡到處都是密封的玻璃瓶。客廳中央一個大大的玻璃缸內,裝有一個美奐美輪的裸體女屍,而環牆設置的各個小玻璃瓶內,則是女人美麗的頭顱、乳房,肚臍、外陰及其他什麼。這些東西都用福爾馬林泡著。很多年輕的民警受不了這種觸目驚心的場景,在架走王澤蔭後,紛紛外撤。只有少數一些老民警還能勉強應付,他們仔細察看,結果發現那個美麗的裸女竟然是拼湊而成的。就是說,頭顱是一個人的,軀幹是一個人的,雙乳又是另一個人的。其它四肢臀部什麼的,也紛紛來自不同的人。王澤蔭居然就將它們拼湊上了,而且渾然天成。凡是看到的人,都說是自己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體。然後紛紛驚歎我父親王澤蔭的技藝出神入化。
  ……兩年以來,這個城市的系列女屍肢體被盜案終於大白於天下。各級領導本只想簡單地報道一下這件事情,給市民一個答覆。但記者不讓,不管是電視台的、報社的還是雜誌社的記者都傾巢而出,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個新聞做大做精做細!他們還真是有辦法,居然把拼湊女屍的照片都印上報紙了。然後把我家零零碎碎所有的事都一鍋端了,內容提示的最後一句都是:以饗觀眾。至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全城的人都在談論女屍,談論我的父親王澤蔭和我們家庭。那段時間我在大街小巷走著,聽到的每一句話幾乎都與女屍和我家有關。大家興奮莫名,像在過一個盛大的節日。我外公外婆哪受得了這種場面?他們匆匆逃離城市,在鄉下租套房子隱居起來了。他們本來是想帶我同去,但我平靜地對他們說:無所謂,我已麻木了。
  我去上學,全校的學生都對我指指點點,卻又與我保持適度的距離。我故意往人群裡走,人群就會被我劈成兩半,像潮水一般往外退,然後又在我身後的某處匯合。當然也免不了電視台報道的記者來找我問話,我呢,什麼也不說,猛地就發瘋般地搶過他們的錄相機照相機往地上砸。在他們兩台錄相機和三台照相機被砸壞後,就再沒記者來找我囉嗦了。當然,我砸錄相機照相機,朝他們吐口水,罵他們是大便的事情也都一一上了報紙。
  無論怎麼洶湧的波瀾,總有風平浪靜的一天。當人們從內心習慣了我父親王澤蔭的事後,興趣的泡沫就逐一破滅了。我終於過上同以往一樣平常的日子。外公外婆也從鄉下搬到了城裡。我有時去他們那裡吃晚飯。更多的時候,我一個人呆在家裡,自己做給自己吃。現在這個家屬於我一個人的了,我把蘇芳和王澤蔭的東西統統清理出去了,連他們以前的照片也沒留一張。我去找以前交往的夥伴,譬如大寶和劉聰龍他們,但我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覺了。我不再與人交往,我開始一個人溜街、逛商場、逛書店,或呆在家裡聽歌、寫作業。偶爾也去泡巴跳舞,與陌生人扭著身子在舞池裡有節制地蹦跳幾下。我再不去認識人,也不給人留電話號碼。現在我是處女,我希望我二十歲的時候仍是處女。這一輩子我大概不會嫁人了,但也不一定,畢竟我說這話還早。就算嫁人,我看我也還是不要生小孩的好,生命就像一個垃圾桶,一出生接受的就是各色各樣的垃圾,等臭不可聞的時候,也就壽終正寢了。人死了,垃圾卻沒隨著死亡而消失,而是轉給了下一個生命。如果沒有出生,我寧可選擇永遠不出生。但既然出生了,我當然也可找到存活下去的理由。最起碼,我要用事實告訴王小麻,他的狗屁擔心是多餘的。不過也不一定,畢竟每個人所抱的觀念不同。就算我能證明自己沒白活一世,而在他或他人看來,又會是怎樣的呢?
  有時想起王澤蔭了,我也會去看望他的。王澤蔭從他租佃的那套房子出來後,就一直在市精神病醫院呆著。

  十、昨晚我一個人站在大前門的天橋上,對著夜風敘說了這麼些年來發生在我家的事。看久了流光溢彩的街市,我突然抬起頭來,發現頭頂上的月亮很好,很圓,也很孤獨。然後我對自己說:明天若天晴,就去看王澤蔭。
  精神病醫院在郊外,離市區只有十多里路,有公共汽車,往返都挺方便。天晴的時候,醫院就放風,將精神病人帶到陽光下,讓他們自由活動。
  我是上午十點趕到精神病醫院的,我一眼就認出了在草坪上追逐一隻蝴蝶的王澤蔭,那只蝴蝶小得沒名堂,若不是王澤蔭去追它,我幾乎就視而無睹。王澤蔭看起來比上次的氣色還要好些,四十幾歲的人了,臉上卻充滿稚氣。陽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紅潤。他仍然不認識我,但他衝著我笑,要我幫他把蝴蝶捉住,我笑著答應了他。我仰著頭,朝著那蝴蝶手舞足蹈。王澤蔭跟在後面,手舞足蹈。我想,他認不出我了也罷,這樣也許是他最好的歸宿了。後來在醫院圍牆邊的亂草叢中,我突然發現了一張紙,那張紙讓我臠心猛地急跳起來——我熟悉那上面的字跡,是蘇芳寫的!我拾起來,讀了一遍,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那是母親蘇芳寫給父親王澤蔭最後的一封信。我想我知道導致母親蘇芳死亡的直接原因了。信非常簡短:
  澤蔭:
  其實我一直試圖走近你,接受你,但你卻朝著遠離我的方向越走越遠……
  馬南街四十二號我早就知道了,我以為是你在外面養情人的地方。前天你喝醉的時候,我偷偷地複製了你在那裡的鑰匙…… 
  以前女兒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現在我什麼理由都找不到了。既然你這麼迷戀屍體,我就把我這具還算完美的屍體送給你,作為你四十二歲的生日禮物吧。我吃的是安眠藥,但願如你所說,吃安眠藥的人看起來不像死了,而像睡著了。
  我走了,我早該走了……
   蘇芳即日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給祖先拜年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七
作者:謝宗玉 




  大年初一,開了財門,吃罷早餐,穿上最美最新的衣裳,去給祖先拜年。
  把鞭炮帶上,把焚香帶上,把酒肉帶上,把燒紙帶上,一家大小這就上路,去祖先的墳頭。
  放響鞭炮,把沉睡的祖先驚醒,告訴他,陽世又換新春了。雖然不是鬼節,鬼門關並沒開放,但我們離祖先已是如此近了,就像隔著一扇門板在說話。把焚香點燃,把燒紙燒了,把酒肉擺上來,與祖先同慶新春,恭喜恭喜,青山不老,人事常在。
  跟祖先聊一聊吧,告訴他,去年東邊地裡收了幾擔紅薯,西坳水田打了幾擔谷子。告訴他二花子又生了一頭壯實的牛犢,小三子已把媳婦娶回家。告訴他,鄰居家的黑狗叔去年秋天已去了那邊,不知在那邊是否依然和他做鄰居?做鄰居好,在這邊互相扶持了一輩子,在那邊又互相照應,那是幾個輪迴都修不來的福份呀。告訴他,自己身子也慢慢朽成泥土的樣子了,要不了幾年就可以去那邊再做他的兒子去扶侍他……
  讓兒孫後輩站成一排,給祖先作揖了。看看這些傢伙一個個嘻嘻哈哈,沒大沒小,祖先不會見怪吧?瞧瞧,謝家的子孫都楊樹般的,一個個長得多結實,多挺拔,模樣雖然粗頭粗腦,娶的媳婦卻一個俏比一個。還有那些娃們,一個個活蹦亂跳,粉砌玉琢的樣子,真叫人心疼呀。
  過年好呀,過年他們一個個攜妻帶子回來看你看我,不容易呢,謝家八輩子都是泥腿子,到了這一代,居然遍地開花,一個個出息得很呢,吃了國家糧,睡了國家床。大小子居然把國家的小車也開回村莊了。都說是你的陰府選得好,葬在福地了。
  一切好是好,可我這心裡也憋得慌呀,一年到頭難得看到他們幾回,城裡我又住不慣,村裡又太寂寞了,要不是捨不得那幾塊地幾丘田,還有二花子,我早就撇手來了你這邊。今年田里地裡的收成都是我一個人弄出來的呢,儘管兒孫們不以為然,而我得意著呢。人啊,這一輩子不就圖個充實嘛。
  老輩人聊天的時候,小輩們就忙歡了,拔了墳頭的雜草,堵了墳邊的鼠洞,往墳頭添上新土,將墳頭整得圓渾飽滿……
  來來來,祖先不能給你咱們發紅包,就在祖先墳頭許個願吧,每個人把新年裡最想做成的事說出來,祖先上通天神,會幫咱們的。
  記住了,記住祖先墳頭的位置和形狀,把祖先的墳頭裝在心裡帶著天涯海角地走,這樣,再遠的遊子也不會迷途。
  記住了,這就是謝家葉落歸根的地方,村莊在時時變化,但這裡不會變化。記住了,等我過世後,就在旁邊擇一塊地葬了。記住了,無論你們要走多遠,每年還得約好回來聚一聚,昏睡的祖先再沒別的念相,只想看看你們有幾多出息了,只想讓黃口稚兒嫩嫩地叫一聲,老爺爺,陽春又至,我們又長了一歲呢。
  最好的是,當你們確定要長久地休眠了,也回這裡吧。不容易呢,陰陽世代輪迴,讓我們做了父子兒孫。還是回來的好,暖宅暖地,在我們入土之後,那邊的親人會用生前我們熟悉的方式,把我們在塵世所有的創傷,一下子抹平。誰不知道呢,越風光的人物走的越是一條荊棘遍佈的路。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活得容易啊!當我們老得連心靈都荒蕪了的時候,人卻脆弱得比嬰兒還不如,這時,只想伏在父輩的懷中慟哭一場,而父輩早已去了那邊。沒法子啊,那時心事茫然的我們只能向野而泣!
  還是回來的好,等到入土為安了,就可以像童年時那樣,老遠投進父輩的懷抱,痛痛快快哭一場。雖然是白髮人見白髮人,但在祖輩身邊,我們是永遠的孩子。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人的一生總要撞一次鬼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九
作者:謝宗玉 




  能夠不走夜路,就盡量不走。夜路走多了,總會撞鬼的。也不知陰間的社會秩序怎會這麼亂?不在鬼節,夜裡也常有鬼打著螢光般的燈籠,在通往村莊的各條路上閒逛瞎碰。母親說,閻王爺就像我外公,好酒貪杯,整日醉醺醺的,不管事呢。
  它不管事它倒好,村裡的陽人可就不怎麼好了,夜路總要走的,農事繁多,誰能保證天黑之前就可以把當天所有的農活幹完趕回家呢?村裡稍上了年紀的人,因為走多了夜路,難免就都有撞鬼的經歷。
  母親是個小學教師,夜裡規定要住校。但那時我和小妹都還小,夜裡還需吃喝拉撒,母親就常常在學校呆到半夜,又趕回家。結果真的就在回家的途中撞鬼了,母親沿著田埂小道從西邊回家,那鬼打著螢燈,從南邊也往村莊這頭飄,若都保持現有的速度,那麼村頭的古槐樹旁就是人鬼碰頭的地方。母親嚇得渾身哆嗦,全身汗毛倒豎,連呼吸都有些窒息。她停了步,想讓鬼先行,但鬼似乎有意耍她,也凝滯磷光不動。母親就又走,把馬燈擰得大大的,鬼似乎不怕,她走它也走。母親想這一劫看樣子是躲不過去了,如果真的要碰面,她就用手中的馬燈一古腦砸去,都說鬼怕明火,到時連油連火澆它個渾身透,看燒它不死?母親麻著頭皮,壯著臠心朝前走。鬼大概能夠察覺人的意圖,見母親有了鬥志,就在離母親不到百步遠的地方改變方向朝東飄去。母親臠心從嗓口落下來,立刻飛步跑進村莊,就在要叫門的時候,她一軟下去,直到第二天早晨還站不起來。那晚,父親一人照顧我、小妹、母親三人。
  後來父親對母親說,你還怕它?天地歷來陽壓陰,何況又是在陽人的地盤,怕它個球?!父親膽子大得駭人!父親的夜路比母親走得多,所以撞鬼的經歷也多。但足以表現父親膽大駭人的那次,卻不是在路上,而是在屋裡。是在一幢古老而陰森的祠堂裡,祠堂那時已不作祠堂之用,而是用作大隊部。大隊部到了一批重要的谷種,怕人偷,晚上就需要人看守。出了高價,但沒人敢應。偌大的一幢祠堂晚上是從不住人的,何況前晚村裡又有人死於非命,一個壯年男子摔死在狼哭崖下,每晚嗚咽的嗩吶聲鬧得人心慌慌。父親時年二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就走出來說他去看守好了。父親本來可以叫個搭檔,但出於私心,沒要。兩個人分看守費畢竟不如一個人拿著痛快。
  那晚果真就出事了,父親剛合眼要睡,就聽到有聲音從祠堂裡面裡面的那間屋子傳出來,像哭又不像哭,像嚎又不像嚎,還弄得門欞光啷光啷地響。父親一個寒噤,還真遇鬼了?睜開眼,他跳下床,把油燈擰得明明晃晃的,又睡。自然是睡不覺,因為斷斷續續的冥音正穿過一間一間的空房朝他這邊飄過來,父親的心一寸一寸緊著。但聲音到了隔壁房間,就再沒有進一步了,只是圍著房間打轉轉,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再南,再北。父親懸著的心就慢慢落定下來,他知道鬼怕人。父親突然對著暗影重重的空間猛喝一聲:有事就進來!沒事就滾蛋!別響東響西打攪我睡覺!
  父親的話剛落聲,就有一陣陰風從他房裡竄過去,豆燈搖曳之時,一聲歎息漸輕漸遠漸無。但父親再沒睡著了,生生地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父親就有的說的了。
  神力鬼怪,歷來是村人嗜談之物。炎夏晚上納涼,村頭的古槐下聚了八九十位鄉親,講的就是這些事。小孩子雖然怕,但也喜歡聽,只是聽著聽著就忍不住連連回頭,然後挪腳往人堆中鑽,先怕黑暗裡突然伸出一隻怪手從後面拽著自己的脖領就走。聽得多了,就知道父親那一回其實也不算最酷的。村莊有三個青年晚上打著手電筒去野地捉青蛙,看到遠遠的地方有明滅的鬼火,又聽到隱約的鬼聲,三人就玩了個惡作劇,把手電筒也開得明明滅滅,怪聲怪氣學著鬼叫,鬼真的上當了,以為這邊有它的同伴,就試探性地飄了過來,三個人等鬼飄近了,突然哈哈大笑,陽氣雷盛,鬼大驚失色,急急飄逃。那一回可算是陽人戲弄陰鬼於股掌之上的典範。當然還有別的傳說更為精采,但不是村人親身經歷,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就不說了。
  我本人第一次撞鬼是在讀小學的時候,陪母親夜裡到學校住宿,途中遇上的。啞啞的淒鳴,聲聲斷斷,從野狸坳那邊朝我們頭頂天空傳過來。母親先以為我沒聽到,就壯著膽子牽著我的手,快步疾走,但我聽到了,我小聲說:媽,我怕。母親見躲不過,就一口唾液吐在掌心,然後唸唸有詞地拍在我的額頭上。唾液粘粘的,我感覺額頭像貼了一道紙符。淒鳴聲經過我們頭頂時,母親拽住我塞在她胯下,像母雞護蛋一樣半蹲著罩住我。好在淒聲並沒有在我們頭頂停下來,一聲聲叫,一聲聲停,穿過我們頭頂的上空漸漸遠去。等我站起來時,發現母親滿額頭、滿手心子都是汗,我就知道母親的怕比我並沒少多少。
  第二天我們跟父親說了這事,父親一聲笑,說:呔,那是只野雁呢。母親就駁他,說:我又不是沒聽過雁叫,那才不是雁叫呢。父親不以為然地說:雁有很多種呢,叫聲也各不相同。母親就瞪了父親一眼,沒好氣地說:你知道什麼?!父親笑笑就沒吭聲了。所以我至今仍不肯定那次是否真的遇鬼了。
  第二次遇鬼是在我晚上捉青蛙的時候,在一口黑黧黧的山塘前,我不經意地用手電筒朝水面一照,竟發現有山塘那頭的水面上有一個黑影正圍著幾個稻草人在轉,我臠心一跳,以為有人在偷魚,但馬上發現水面平靜,無一絲波動,電火閃念間,我知道自己遇鬼了。臠心跳上來就再沒下去了,人如電擊,渾身僵在哪裡,一切都不受意志控制了。那種恐懼可算得上是我一生中恐懼的極限。要不是我堂哥也在這個□裡捉青蛙,我一定會嚇出□症來。堂哥從□間走到山塘那頭,若無其事用手電照了照山塘的水面,然後大聲對我說:今晚真沒運氣呀,我還沒捉幾隻,你呢?
  只有這時,我才能從窒息的恐懼中喘出一口氣,我顫聲問:塘那邊看見什麼沒有?堂哥大概聽出我的顫音了,他大聲說:怎麼啦?沒看到什麼呀?水中只有幾個稻草人呢!我就知道那影子已經潛入水裡了。我認定我遇水鬼了,水鬼那時正在月色淡微的水面上獨舞,它很孤獨,就把塘中的稻草人想像成它的舞伴。
  這以後,我再不敢出來捉青蛙了,不但如此,凡不是十萬火急的夜路我也一般不走了。我的膽子可比父親那輩人小多了。在村莊,我是最缺陽剛之氣的耷貨。
  後來我乾脆就選擇逃離村莊。居住在人氣特旺的城市,鬼是再不敢來了。而讀多了所謂的科學之書,就知道世間也許真的沒有鬼,磷火自有磷火的來歷,而村莊種種神秘現象也必有其科學的解釋,只是人們依舊不能解釋罷了。
  日子就這樣一成不變地過了很多很多年,生命在平淡中形同虛設,有一天,我喝了些酒,閒得實在無聊,一開口,竟然對自己兒子大談特談起村莊裡鬼事來,我自然而然就剔除了自己懦弱的一面。村莊一下子成了兒子悠然神往的去所,而我,也成了兒子眼中高大全的英雄。那種感覺真是好極了,我和兒子就這樣各得其所,度過了一個極富夢幻色彩的陽光之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神力鬼怪的傳說為什麼能在村莊代代相傳,不可或缺。我想,每個人一生中撞一次鬼是必要的,也是幸運的。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月圓之夜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十
作者:謝宗玉 




  過完那個中秋,我就得上初中了,寄校,再不能時時刻刻在村莊飆來竄去了。
  那個中秋還同以往一般。晴了好久,月光亮得像在地上鋪了一層霜,空氣中飄蕩著晚稻花香。
  每年的中秋我們小孩都要玩一些規模宏大的遊戲,村莊裡小孩少,就和鄰村的小孩在下午散學時約好,吃了晚飯就到兩村之間的野地裡去玩。野地平坦得像整過一般,春天時野地是一個沼澤地,但現在是秋天,晴了好久,野地早幹得一顆水珠也不剩了,硬硬的踩在上面連一個腳印也不會留。野地在雨水中長滿了野草,雨水去了野草卻留下來,黃黃的軟軟的鋪了一地。我們每年的中秋都在這裡嚎著叫著,玩到半夜,直到各村的大人紛紛來喊要插門睡覺了,才戀戀而歸。
  但那個晚上我卻一直興奮不起來。我知道這熟悉的一切都將和我告別了。但我沒想到這熟悉的一切也將和村莊裡比我還小的小孩告別……
  那晚,村裡秋生他父親出事了……
  秋生的父親叫春生,春生那晚給稻田放水,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沒回家,春生的媳婦以為春生睡到別的女人的床上了,天才濛濛亮,就站在禾坪裡扯起嗓子罵天,但沒有看見春生提著褲頭匆匆跑出來。春生媳婦一個人罵得沒勁,就返身回家了。吃了早餐,春生還是不見露面,春生媳婦就有些急,見人就問:看見我家那個沒有?村莊人都說沒有。春生媳婦的聲音就有一些嗚咽,後來她就猛哭起來,坐在禾坪裡一把淚一把涕地哭訴,因為有人懷疑春生夜裡被狼吃了,而她自己也這麼懷疑。
  春生的媳婦一哭就喚起了許多人的同情心,村人紛紛放下手裡的農活,滿山滿野找春生。後來找到了,春生正在芒棘山裡睡著呢。村人要喊醒他卻喊不醒。他口裡吐著一些白沫子,鼻子裡也有氣息進出,可就不見醒。大伙就把他背回家來。上了年紀的村人見了春生這症狀,就說他中邪了。得叫個巫師來驅邪。
  長著山羊鬍的巫師來到春生家,他抬起蘭花指翻了翻春生的眼皮,又撬開春生的嘴巴看了看。然後閉著眼睛久久不吭聲。眾人都屏住呼吸望著他。巫師突然把眼睛一睜,卻還不說春生究竟怎麼啦,只說:你們村有紙蔑匠嗎?把紙蔑匠叫來。就有人拍了二猛子的後腦勺說:快把你爹叫來。二猛子一溜煙去了,才一會,紙蔑匠就來了。紙蔑匠是專門用紙紮一些冥物的人。紮好了讓人買去,放在禾坪裡燒給精神鬼怪。神鬼滿意了,就不再尋陽人晦氣,或者還能幫陽人達成所願。
  巫師要紙蔑匠趕做了一批紙嫁妝,然後當天燒了。燒紙的時候,巫師就圍著火苗轉圈兒,嘴裡唸唸有詞的是一些巫言。我們在遠遠的地方看著,臠心搗米一樣。巫師走的時候要了春生媳婦身子,一邊要著,一邊告訴她說,這會兒春生的魂正被狐狸精迷住了,正在與狐狸精鬧洞房呢。他就是要用這個方法刺激春生,讓春生醒過來,知道自己家裡還放著個媳婦。至於狐狸精那邊他已經打點了,畢竟人精殊途,人精不能結為長久夫妻,狐狸精也答應放春生回來了。
  巫師走的時候告訴村人,狐狸精一般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成親,以後八月十五就不要亂在野外走。
  巫師走後,村裡就又多了一條禁忌。大人們還好些,只要狐狸精到時放魂,一生之中這麼美美地享受一次,也沒什麼。擔心的只是小孩,小孩心智還不成熟,若被狐狸精勾了魂,去做了童子丫頭什麼的,就可能再不會返回來了。沒有哪家的父母願意自己的孩子給狐狸精當童子丫頭。所以在以後每年的中秋節,村裡的小孩就只能透過窗欞,看天上的圓月了。
  村裡的小孩都恨死巫師了,連同春生和他的媳婦也一起恨了。後來,巫師因為什麼原因去蹲大牢了。但村裡這條禁忌卻一直沿用下來了。
  十多年過去了,去年中秋我回到村莊。落夜之後,所有小孩就被各家父母叫進屋了,村裡一時寂靜極了。我一個人來到野地,野地依舊,只是笑語不再。我盤腿坐下來,想:失去了一年一度的野地笑聲,現在村莊的小孩長大後肯定跟我們那一茬人不盡相同了。就像多澆了一瓢水的莊稼比少澆一瓢水的莊稼總會有區別的地方。
  我還想,其實村莊裡每一點細微的改變,都會決定一茬人的改變。難怪現在村莊的孩子,讓我再也找不到半點舊日的影子了……
  我悵然而歸。我想,以後我再也不會回去了。還回什麼呢?每個人的村莊都存在自己的意念之中,與時流淘洗後的那個地方一點關係都沒有。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我不小心被電擊了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一
作者:謝宗玉 




  我被電擊是在一個夏日的黃昏。
  牆角馬桶裡的尿已經滿了,再拉,就會溢出來,順著桶沿皴皴而下,滲入牆角鬆軟的土地。尿滲下去了,氣味卻留在房間,久久不散。母親不在家,父親早就想把馬桶弄到西園去澆菜。但農事太繁忙,父親一太早出去,總要等到夜幕降臨才回家,還一副賊累的樣子。馬桶裡的尿就任它這麼一溢再溢……
  終於等到一天黃昏,天還沒有完全斷黑,西邊還有些霞光。父親忙完其它事,叫我幫他把馬桶抬到了西園。
  將尿兌水澆菜,大自然真是個神奇的東西,我們拉下的尿,我們自己不喝,菜喝。菜喝了尿菜就長高長大,我們就吃菜,吃了菜我們也長高長大……。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循環。生存其實真的簡單呢,我不知父輩怎會天天累成這樣?我問父親,父親說,扯你娘的蛋!別打攪我澆菜。
  澆完菜後,腳下的路就有些依稀了,我們往回走,就在菜園子的門口,我突然慘叫一聲,摜倒在地。我感到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拖著我死死地往地底拉,我在陷下去,不停地陷下去,我的眼睛一下子墜入黑暗的深淵,我的喉嚨也像被泥土塞住了,只一聲就再也喊不出了,我感覺全身在迅速寒冷,迅速僵硬。模糊中,我依稀看見一隻鵬鳥似的東西向我撲過來,在我湮淹的最後一剎那,將我拽出了寒黑的深淵。那是父親。但後來我總感覺不出那是父親,我無論怎麼回憶,印象中總是一隻鵬鳥似的東西。
  我觸電了。父親把電線布在菜園周圍,本想消滅來偷吃蔬菜的鼠崽子,現在他差一點把自己的崽子給滅了。父親的羞怒可想而知,他把事情的原因全遷怒到了小妹身上,他吼得像一隻盛怒的獅子,可憐的小妹如一隻嚇蒙了的小雀。小妹那天的任務是負責收拾曬台上的谷子,但小妹把這事給玩忘了,等我們回家一起把谷子收好時,天上就有了最初的星星。父親的意思是如果妹妹早點收拾完谷子,那麼澆菜的事就不會弄得這麼晚,我也就不會稀里糊塗地踏上電線。有時父親的邏輯同強盜差不多。小妹那時才六歲,我八歲。
  空白的腦袋有了知覺後,恐懼才如黑水般洇漫過來將我包圍,心在空空洞洞的胸中砧般搗著,我嗚咽哭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但就哭了。淚眼望天,頭頂上的星星不再是一顆一顆,而是斑斑瀾瀾連成一片,像鮮艷的毒蘑菇,像敗爛在枝頭的殘花。平常的簷鼠也變得神秘起來了,像一些勾魂的東西,在我們頭頂飛來竄去。我感覺身體的某一部分已不由自主地隨它們消逝在幽藍的夜空……
  父親說我是被電擊了,但我固執地認為,我是被地底下什麼東西拽住了猛往下拉。我就是那種感覺。父親將我背回家。在微顫的豆燈之下,我看見屋角四處飄蕩著從未見過的影子,我的耳側也有一些細細碎碎的聲音在說著什麼,那不是父親和妹妹的,父親和妹妹的聲音我都熟悉。我瞪大空洞的睛眼,突然問,那是什麼?父親順著我手指的角落看去,說,沒有呀!我又問,誰在說話?父親靜聽了一會,說,是前屋二狗和他婆娘在說話。我說,不,我聽見我家有人在說話。父親突然沒好氣地叫道,你放屁!我就渾身哆嗦起來,然後一夜都沒停止。
  我顫著牙齒對父親說,我怕。父親說,怕什麼,在自己家裡你怕什麼?父親說著就把我狠狠地摟在懷裡。他喘著氣,目光凶凶地環顧左右,像似要嚇走什麼似的。
  燈,不知怎麼熄了,我看見黑暗裡又有東西在閃亮,那是妹妹的眸子。妹妹站在床前看著我和父親已有幾個小時了,後來妹妹嘀咕一聲說,我餓。父親扭過頭,沒好氣地對她說,你沒長腳手?餓,自己去做飯!妹妹聽了,就一聲不吭地爬到了另一張床上睡下。妹妹的牙齒也格格格地響過不停。
  父親歎一口氣,問我餓不餓,我說不餓,我怕。父親就沒鬆手,摟著我熬了一夜。記憶中,母愛種種多不勝數,而父愛就只這一次。
  到了早晨,我活蹦亂跳地下了床,像似什麼事都沒發生。父親長長地舒了口氣,到田野做事去了。晌午,我和小妹像往常一樣做了中飯送到田間。父親嚼著飯,看著在田間追逐蚱蜢的我們,放心了。
  但他沒想到,到了黃昏,第一隻簷鼠飛出來後,恐懼就像這四合的夜色將我重新包圍。我拉著妹妹的手,背靠西牆,望著神秘的霞光,不敢走進黑透的家門。父親回來時,我和小妹已莫名其妙地哭得嗓子都啞了。
  母親為了蝸角前程遠赴他鄉求學,父親就去找母親的母親。外婆小腳顛顛,來到我們村莊,在下一個黃昏,為我的事焚香、燒紙、求神,最後就說好了。而其實我沒好,恐懼會隨著每一個黃昏的來臨潛入我心,依附我身,根本無法擺脫。
  這以後,在我眼中,村莊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村莊了,熟悉中透露無盡陌生,平常中滲夾無窮玄機。我想,是在電擊倒我的同時,也擊開了傳說中的天目,從此我不再是一個懵懂稚兒,對很多事物的理解,我也像父輩一樣,開始心存敬畏。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鬼節扶乩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二
作者:謝宗玉 




  農曆七月初一是開鬼門關的日子,就像拉閘開洪一樣,鬼們可以在陰間陽界四處游動,舒展舒展筋骨,走訪走訪親戚,了一了塵世末了之緣。
  鬼們出來後,再霸道的活人也變謙卑了,就說耀武揚威的村長吧,這時也撮一炷香,神情肅斂,在神龕下揖了又磕。膽子再大的漢子聽了婆娘的叮嚀,也會盡量在白天幹完該幹的事,免得黃昏來臨要走夜路。
  黃昏來臨後,家家戶戶關門閉捨,早早上床,以免撞了壞鬼。鬼也有好鬼壞鬼之分,好鬼就是家鬼,就是家族的祖先。入夜後,去世了的祖祖輩輩就會聚飄在房屋的上空,以對抗來犯的惡鬼,保衛兒孫的安危。惡鬼生前要麼就是惡人,要麼就是暴死,它們即使做鬼也不安份,會趁這個放風的端口,在陽界到處惹事生非,拉幾個心無敬畏的莽漢給他墊背。惡鬼不敢來犯人家,就只好在曠野東遊西逛,逮誰是誰。
  我家是個大族,祖祖輩輩若都回來,恐怕房子的上空都容納不下呢,所以我並不害怕惡鬼在我睡後來犯。早晨起來,摸摸身體的各個部位,它們都好好的還在,我就知道,昨夜的保衛戰又以我家祖先勝了。只是在睡夢中我並沒有聽見刀劍之聲,想必鬼戰是無聲的。就像用氣功打架的人一樣。
  鬼節來臨後,村莊到處都是一些說不得碰不得的忌禁,最讓小孩受拘束的是,再不能下河下塘洗澡了,水鬼是最厲害的惡鬼之一,但它並沒惡相,只潛在水裡,拽著它最喜歡的小孩的腿往深水區拉,然後把小孩從陽界帶到陰間。陰間比黑夜還黑,我們不喜歡陰間,我們喜歡陽界,陽界有太陽有花有父母有通向遙遠的路。
  母親說,家鬼本來是鬥不過惡鬼的。但家鬼每天有後人給它們供飯燒紙,將它們養得精氣神都足足的,惡鬼餓著肚子跟他們打架,自然就打不贏。我家每天也給祖先供飯,這些事都由母親一人操辦。母親做好一桌上等的飯菜,洗手焚香,把所有的門窗都打開,口裡唸唸有詞,大概是請自家的祖先上席。母親做這些的時候,我、父親、小妹就神色緊張地靠牆站著,一動也不敢動,以免與祖先撞個滿懷。祖先在世時一個個脾氣都好,可不知做了鬼後性情是不是變了?就怕它們為一點小事見怪,拂袖而去,那我們家的夜晚就無鬼照看了。
  陰間與陽界相反,陽界的白天,是陰間的晚上,所以桌邊焚香的同時還得燃上一支紅燭,要不然祖先就看不見吃飯。香煙裊裊青藍,燭煙裊裊炭黑,飯氣裊裊灰白,都積在低矮的樓板下,像祖先的靈魂在飄飄蕩蕩。我想,祖先們都太客氣了,只看幾眼,卻並不入席,桌上的菜飯分明沒動半分。母親卻說,祖先們做鬼之後,只吃些香煙燭火飯氣就夠了。若真是這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祖先們天天在家做客就好了。家裡有了客鬼,飯菜自然會好,到最後真正能大快頤朵的,還是我和小妹。
  該給家鬼吃的已給它們吃了,該給家鬼花的已給它們燒了,這樣就到了十五——鬼節的最後一天,家鬼們就要收拾行裝上路了。可畢竟不放心,誰知道它們是否真的吃了拿了?怎麼辦呢?就去鄰村的扶乩場去問問吧。
  扶乩是溝通陰陽兩界的法事。記憶中的乩是一根彎弓似的溜木,像一個小型的牛笳。先由一個巫師收著,到七月十五再拿出來。扶乩得由婦人,男子陽氣太重,鬼魂不敢附乩。就算婦人也不是所有的婦人都行,得極陰極柔極慈之人,一個村子能找一兩個就不錯了,而我外婆就是其中的一個。
  把一張八仙桌擺在古老廳屋中央,我外婆和另一婦人各執乩柄站在桌邊,四面八方的鄉親把廳屋擠得水洩不通。凡是想跟祖先通話的,都可上前默念祖先,焚香燒紙作揖。過不了一會,被默念的祖先就會飄然而至,附在乩端。那時最明顯的特徵,就是我外婆她們的手會隨著彎乩不由自主地搖起來。
  陰陽兩界大多只能做簡單的是非問答,乩身左右搖晃為非,乩身上下搖晃為是。
  是XX公公嗎?乩身上下搖動說是。
  在那邊過得好嗎?乩身上下搖動說好。
  每年燒過的紙錢都收到了嗎?乩身上下搖動說收到了。
  後人知道了這些,往往喜極而泣,很快抹著眼睛心滿意足地退下了。也有問什麼,乩身都左右搖動的。後人知道先人在那邊過得不好,一傷心,就忍不住撫案慟哭。一幕幕人鬼悲喜劇就在古老廳屋上演。我想,後輩哭時,祖先一定也在哭泣,只不過祖先的哭聲我們聽不到,就像祖先的影子我們也看不到一樣。
  我不知祖先是匿跡在水洩不通的人群,還是飄浮在廳屋的上空?如果是飄浮在廳屋的上空,它們的頭一定都是朝下的,就像瓜棚架下懸著的倭瓜。這時若能顯形,那情景該多麼滑稽!這麼想著,我突然一個人大笑起來,我笑得在人堆裡亂滾。一廳屋父老瞪著我,面面相覷,都問我看見什麼了?我說,你們每一個人的腦袋上面都頂著另一顆腦袋呢。大伙嘩然色變,都說我有天目。事實上我是瞎猜的。
  問完乩事,很多人家又連夜趕製了一批紙錢紙衣,燒給被惡鬼被洗劫一空的祖先。還千叮嚀萬囑咐,上路時一定要結伴而行,以免又被惡鬼打劫而去。強悍的祖先保護懦弱的後人,而懦弱的祖先被強悍的後人照顧,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就算陰陽兩隔,大家也是精血相連,誰又會抱怨誰呢?
  送別祖先,小孩們壓抑緊繃的心弦終於放鬆了,該怎麼玩還怎麼玩。而大人們卻不,大人們的心裡會空空落落好一陣子。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大人的心思,因為我自己也長大成人了。長大成人後對時間我就有特別的感受,時間就像一層一層的玻璃隔,冷漠而無情。我們每個親人死後,時間就在他(她)身後豎一塊玻璃隔板,將我們各隔一方。以後我們就只能靠回憶和夢境來見面了。而一年一度的鬼節萬能的玉帝抽去了時間隔板,使再漫長的時間也能成為一個可以來往的通道,這對活著和死去的人都該是多大的慰藉啊。只有這時,我們才不會感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才不會感到是活在時間的孤旅之中。
  在鬼節,儘管仍然見不著已幻化成風的祖先,但他們的氣息我們嗅著了,感知了,同生前一模一樣。鬼節過後,人就莫名其妙地覺得充實而且富有意義。為什麼?上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螞蟥的傳說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三
作者:謝宗玉 




  梅雨時節的村莊,一切都粘糊糊的,連空氣都是,連被窩子都是。梅雨時節隨便握一下什麼,都怪膩的,過後要反反覆覆用水洗。
  梅雨季的一個雨夜,母親給我講了一個本不該講的故事。
  故事說,從前有一個辛勞的婦人,幹起事來沒日沒夜,從不知道疲倦。後來有一天,她正在地裡鋤草,突然感覺腦袋裡隱隱發癢,她就放下鋤頭,用手抓撓頭皮,卻止不住,腦袋越來越癢,癢中還伴有陣陣疼痛。她就抱著腦袋在地裡打滾。後來人們就看見她捂著頭踉踉蹌蹌往村莊跑,連農具也拋在地裡不管了。大家以為她中邪了,都停下手裡的活兒望著她。
  婦人跑回家,燒熱一大鍋水,然後把頭泡在裡面。這法子居然湊效,痛沒了,癢也止住了。婦人才喘一口氣,周周正正地出來把剩餘的農活幹完。
  但在第二天,同樣的事情出現了。婦人本在水田里拔稗,突然叫一聲就捧著頭顱往家跑,隔那麼一個小時,又沒事般地走出村莊。大家都很驚奇,覺得婦人的行為頗為詭秘,就問她。婦人不好意思地說,我的頭又痛又癢,我用熱水將它鎮一鎮就好了。
  後來就成了習慣,婦人每天在農活過半的時候都要撒手跑回村莊,然後就有裊裊白煙從村莊升起來。再到後來,這種情形一天居然不止一次,而是二次三次。婦人這樣來來回回地跑,農活自然比別人落下了一截。就有人說些閒話,說若真是頭痛頭癢,拿火燒都沒辦法,何況是用熱水泡?有人猜婦人可能是個巫婆,每天一定時候都要在家裡作一會兒法;又有人猜婦人這樣做純粹為了磨洋工,一來二往什麼事都不要做了;還有人猜婦人可能是嘴饞,隔一陣子又跑回家一個人偷偷煮點什麼吃。
  這話不久傳到她男人耳中了,偏偏男人是個二楞子,竟信了這話。第二天等婦人跑回後,他跟著溜進村莊。果然,一會兒家裡的屋頂上就炊煙裊裊,男人偷偷把糊窗的薄膜紙弄了一個洞,然後將眼睛湊近洞口……
  事情就有這麼湊巧,那時婦人大概是渴了,正從鍋裡盛了一碗涼粥在喝。男人發現傳聞竟是事實,自是咆然大怒,用腳踹開家門,一把拽住婦人的頭髮就往地下摜,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罵,就被眼前的情景震呆了:婦人的天靈蓋經他一拽之下,居然像揭開了個鍋蓋,裡面也不是血呀漿的,而是成千上萬湧動的螞蟥……
  男人大叫一聲媽呀,扔掉婦人的天靈蓋就跑了。等到他把田里地裡的人都叫回來時,婦人已死去多時,只有萬千螞蟥從她的腦袋裡四散爬開。當時沒有人能解釋這一現象。
  後來據男人回憶,那螞蟥大概是從婦人的耳朵裡爬進去的。因為有一天早晨起來,男人發現自己腿肚上有一道螞蟥咬過後的血痕,又發現床上也有幾條血印,血印然後順著婦人的脖子到臉頰,最後終止在她耳際。當時他們左找右找,不見螞蟥的蹤影,也就沒怎麼在意。不想螞蟥竟爬到了婦人的腦袋裡去了,並且還繁衍了千千萬萬的子孫。
  螞蟥是從哪裡來的?自然是先天晚上沾在男人腿上帶回來的。洗腳時男人又沒注意,就帶上床了。
  不小心把螞蟥帶回家對南方人來說,是常有的事,母親給我講這個故事時,我就把一隻又肥又膩的螞蟥帶回了家,是母親及時發現了,才避免我把螞蟥帶上床。母親用火鉗把螞蟥從我小腿鉗下來塞進火膛,在嗶嗶剝剝的聲音中,母親給我講了這個故事。
  現在想來,在這樣粘粘糊糊的梅雨季節,在我差點犯同樣錯誤的時候,母親講這個故事實在是太殘忍了!而她自己或許還並沒意識自己的殘忍。她不知道,自這個故事進駐我幼小的心靈後,我就再沒有甜美的夢鄉了。從此後,我的夢境常常蛇蟲遍野,恐怖叢生。
  事實上,我現在已經知道這個故事是虛構,就算螞蟥真的爬進了一個人的耳朵,也不會繁衍生息。母親講這個故事的目的,僅僅是想讓我注意衛生,別不小心把髒物帶回了家。而我,卻為此犧牲了整個童年的爛燦夢境。並且在以後的日子裡,肯定還伏臥在我心靈的某個角落,影響著我對人生種種,作出的抉擇……
  很多時候,我走在路上,迎面走來一個人,我就會想:他頭腦中長滿了螞蟥嗎?這麼想時,我突然頭皮一癢,就覺得自己腦袋裡長滿了螞蟥。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行蹤飄忽的捕蛇人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八
作者:謝宗玉 




  捕蛇人穿過村莊的時候,我還太小。記不得捕蛇人的相貌了,也記不得捕蛇人何方人氏姓啥名誰了。只記得在我五歲到七歲的那段時光,捕蛇人出沒過我們村莊。
  就有那麼巧,黑麥家的小四去坳背摘茶籽,被纏在枝頭的竹葉青咬了,開始還能說笑,等到抬回家時,就毒血攻心,眼見不行了。黑麥一家人哭得那個棲惶。哭聲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連同夜色籠罩了整個村莊的上空。捕蛇人從暝色中走來,一路吆喝專治蛇毒、腫瘤和無名惡疾。捕蛇人的吆喝像一個火把點亮了黑麥一家人的眼睛。一家人抹了淚水,敢緊將捕蛇人讓進屋。捕蛇人拿出一些黑坨坨,研細,讓小四子內服外搽,然後昏昏睡去,第二天小四子就將臉色轉過來了。
  好了後的小四子就認了捕蛇人為義父,跟著他學捕蛇治病。村人都說小四子命大福大,全靠了人與人之間的緣份。
  捕蛇人在村裡住了十天,他白天捕蛇,晚上幫村人治療惡瘡,很快就成了村中的靈魂,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圍著他前呼後擁的,捕蛇人走到那裡,都像拖了個掃帚尾巴。
  捕蛇人來到山林,來到田野,來到溪邊,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些藥物佈置在長蛇經常出沒的洞口,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樣子。捕蛇人捕蛇時,我們都不得靠近,只有小四子在一旁幫他。我們只能隔著幾棵樹,隔著幾丘田遠遠地望著,猛地就見捕蛇人立起身子一揚手,一條長蛇已在手頭套繩般招搖,我們齊聲驚呼。
  月亮升起來時,捕蛇人在村莊中央給我們做各種表演。他可以若無其事地讓蛇兒遊遍他的全身。月光下,捕蛇人身上散發出那種神秘的魔力,讓我們特迷醉、特癡狂,覺得世上再了不起的人也沒有他了不起。捕蛇人突然把幾條蛇同時撒向寬敞的禾坪,我們尖叫著驚風般散開。蛇兒帶著泠泠月光像水波一樣飄移,捕蛇人站在禾坪中間,甩動著手中的桿子這裡點一下,那裡截一下,像一個牧人,蛇兒就永遠跑不出禾坪的邊線。禾坪裡的我們則像恐慌而歡樂的泡沫,一簇湧到這兒,一簇又湧向那兒。尖叫聲聲,此起彼伏,捕蛇人又像人蛇共舞的總指揮。
  後山坳有條大蛇,村裡有人或見過其首,或見過其尾,都說恐怕比一個水桶還大。菊英家的豬崽見過全貌,它知道蛇有多大,但它才知道就被蛇吃掉了。這蛇真不小呢。捕蛇人的神通村人都見識了,大伙就指望捕蛇人能夠除此一害。
  後山坳有一個黑咕窿咚的洞穴,捕蛇人伏在洞口,嗅嗅停停,然後說:是有一條蛇。又嗅,這回卻歎一聲氣,說:這蛇已成精了。我怕是降服不了它……
  村人聽他這麼說,就一臉茫惶地看著他,捕蛇人一笑,說:無礙,我雖然沒法捉它,但我可以阻止它為禍村莊。
  果然,捕蛇人自有他的法術。下午再來蛇洞旁,捕蛇人一臉雲遮霧籠,焚香燒紙拜天,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末了在洞口的大樹旁貼了一道咒符。然後拍拍手,對村人說:它在裡面修煉,再不會出來了。它想從精到仙,還得一千年。到時即使出來,也不會禍害人間了。村人總算放下心來。但後山坳從此就成了村莊神秘的禁地。
  捕蛇人走的那天,在所捕獲的蛇中選了只最大的叉起來,當眾剮了,再找來一隻野貓,一隻烏雞,然後在禾坪架一隻大大的鐵鍋,要搞龍虎鳳會。濃烈的炊煙飄蕩在村莊上空,熱騰的水氣飄蕩在村莊上空,那無法言喻的香味則瀰漫了整個村莊,刺激著每一個村人的神經。把缽碗瓢盆都拿來吧,把男女老少都叫來吧,大家來吃龍、咽虎、嚼鳳,過一回神仙也似的日子。這其中的激動及滋味,足夠我咀嚼一輩子呢。
  捕蛇人走後,整個村莊都似乎變得神奇起來,每一個日子都是那麼神秘而充滿夢幻色彩。捕蛇走後很長一段日子,我們還在嘴裡心裡念叨他的長相、言行和故事。甚至那個半點也沒學會捕蛇的小四子也成了我們呼擁的對象。
  我們懷念捕蛇人,捕蛇人卻行蹤不定,只有時不時從村外傳來他一個又一個捕蛇異事。後來捕蛇人又來過我們村莊幾次,但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有時他只在黑麥家打個轉就走了。在悵然若失的心情中,我們長久地等待著捕蛇人的再一次到來。
  但捕蛇人沒能來了。捕蛇人死了。捕蛇人在捕蛇時被蛇咬死了。捕蛇人死時身上有蛇藥,但沒有人幫他研碎,外搽內服。誰叫捕蛇人喜歡一個人過行蹤不定的生活呢。
  捕蛇人死後,我眼中夢幻般的村莊,迅速墜入到現實的簡陋和平庸中。從此,實實在在的村莊再沒有激盪人心的事物發生了。我開始跟著父輩學習耕耙播種,學習砍割收穫,學習將土地一年一年地翻來倒去,學習適應這呆板而枯苦的日子……
  感謝捕蛇人,在我人生的混沌時期,給了我一段半是神話半是傳謠的浪漫時光。那將是我心靈一生的養分,我後來所有的想像力都可能出自那段歲月,出自捕蛇人給我帶來的暈眩和震盪。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雷打什麼人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五
作者:謝宗玉 




  不知你感覺沒有,現在很難聽到雷聲了。一年到頭,再不會打一二次雷,閃一二次電了。我不知道是工業化的原因,還是我居在城市的原因,我記得小時候的故鄉,一到春夏,閃電雷鳴,厲害得很呢。
  也聽到一些關於雷的傳聞,開始卻並不怎麼怕。很多時候雷電總在雨前來臨。雷在黑漆漆的烏雲裡竄來竄去,一副特興奮的樣子。天上的雷一興奮,地下的我們也就跟著興奮起來,以為雷是在跟自己玩嚇魚兒的遊戲呢。過年時大人會給我們買些炮竹,拿著炮竹我們尋一個有魚兒的清水坑,點燃炮竹追著魚扔。這是項技術活,要拿捏得恰到好處,炮竹才會落水即響,炸得水霧紛揚,嚇得魚兒四處奔散,那才過癮。現在天上的神仙就在同我們玩這個遊戲,他拿著響雷朝地下扔來扔去,我們就在疏疏朗朗的雨顆中尖叫著閃來閃去,情兒那個切切,心兒那個慌慌,比做什麼都過癮。到這時我們才知道,換成魚的位置也不錯呀。那時倒還不懂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的故事。事實上誰說不知呢?
  大概天上是一團漆黑,神仙雖然跑得快,但在動手之前總要拿火把照一下路,火光一閃,曲曲折折的路紅筋一樣就佈滿了整個天空,但在神仙看清路之前我們也看清了,知道他要選擇那兒扔雷,就趕緊跑進屋簷下,藏起來。神仙看不見我們,就把雷到處亂扔,有時扔得不著邊際,離我們遠著呢,我們就又鑽進雨幕閃來閃去。
  我們和神仙玩這些遊戲的時候,大人們若看見了,就會把我們罵得狗血噴頭,甚至捉住打一頓的也有。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在下次雷雨來時,尖叫著在禾坪裡鑽來鑽去。
  真正讓我們懂得害怕的是在那年夏天,我曾經在一篇文章裡說過,那年夏天啞子叔叔被雷擊著了,燒得像個炭團團。啞子叔叔被抬進村時,情形很恐怖,我們大家都看見了。然後才相信扔雷和扔炮竹不是一回事,炮竹炸不死魚,雷卻可炸死人。人一死就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不能了,我們才不要。
  啞子叔叔被雷擊時才二十四歲,剛結婚還不倒十天,媳婦又俊又能幹。啞子叔叔非常滿意,婚姻操辦得特濃重,那天我們在他手上搶煙搶糖果不計其數,還抱著新娘子的腿,要她給我們點煙火,新娘子罵一聲小鬼頭,還真照辦。新婚三天無大小呢。想不到大紅的燈籠還在廳屋懸著,大喜的對聯還門楣貼著,雷一聲響就將啞子叔叔打沒了。就在那時,人世間一些宿命的東西,開始像春天裡的菌類在我們幼小的心靈中蔓生。啞子叔叔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精打采的。
  啞子叔叔死後,有關他的傳聞卻在村莊像蕎麥花一般盛開。都說雷打壞人,啞子叔叔生前一定幹過什麼虧心事,才會遭如此報應。再就有一些好事者開始回憶他生前的點點滴滴不是。譬如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在人家的菜園裡偷瓜,偷看女人洗澡,拿棍子捅簷下的燕巢,拿石頭砸人家的窗玻璃,對著瞎子吐口水……等等。這樣的人雷不打,雷還打什麼樣的人呢?
  雷難道就打這樣的人?雷如果真的只打這樣的人,那就壞了,因為我也在可打之列,啞子叔叔小時做的壞事我幾乎都做過。我很後悔,但又沒有辦法彌補,又不能告訴別人,只能讓它像石頭般壓在心裡,沉沉的、悶悶的、慌慌的。
  這以後我就特別懼怕雷電了,而這以後故鄉上空的雷電也變得特響特猛,個個都天崩地撼、摧肝裂膽的。每當這時,我就牽著母親的衣襟不肯鬆手。母親不在家,我就鑽進被窩,捂著耳朵簌簌發抖。
  啞子叔叔死後的第二年,雷又把村後一棵參天古柏劈開了,村人說是古柏成精了。雷不想讓它為禍村莊。又過了幾年,雷電在野鷹坳點燃一場山火,村人們都說那山坳有一群狐狸精,雷炸不著它們,就點火燒山。那一晚淒厲的哭聲從山坳裡傳出來,很多村人都說聽見了。但我沒聽見。
  後來我長大了,匿跡在眾生芸芸的城市,我想雷是再也尋不著了。即便尋著了,它也沒興致炸我了,因為在這個城市,奸惡之徒到處都是。而我,已在詩書中變得如花兒般純美。
  事實上,如今的雷早不行雷事了,只是偶爾在城市的上空哼兩聲,像打嗝似的。
  我開始有點懷念故鄉那時電閃雷鳴的天空了。沒有雷鳴的天空,下面的物種都萎綿不振。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別把毒咒掛在嘴邊
  ——《巫韻飄蕩的大地》之六
作者:謝宗玉 




  母親說,賭過的咒就像隨意埋下的地雷,有一天總會讓自己踏響,只是時間的遲早問題。
  母親又說,黃口稚兒脫口而出的話往往非常靈驗。相較而言,歹話比好話就更靈驗了。
  母親的意思是小孩子說話要注意一點,別像個雜碎嘴,嘰嘰喳喳不經腦殼想。可我們說話就常常不經腦殼想。誰也不知一村子小孩為什麼都那麼孤烈?一個個偏執得很,激拗得很,情急一時,就會滿嘴毒咒,譬如說:鬼說的!獸牲做的!誰說過那話蛇咬他嘴巴!誰做過那事天打雷劈!……就算是芝麻般的小事,也會賭上一個令人髮指的毒咒。
  我十二歲那年賭過一個毒咒,那個咒後,我就再不敢把毒咒掛在嘴邊了。那年夏天,妹妹認定園裡的一個香瓜是我摘吃了。我說沒有。她說鬼信。我就說,誰吃了蛇咬誰的嘴!
  母親在一邊忙呸呸呸地朝地上吐口水,罵我們盡放屁。說菜園裡的瓜總是自家人吃了,何苦要賭這樣的毒咒?真是比豬還蠢個陽高!母親把我們罵散後,兩人誰也不理誰,賭了一晚上的氣。
  第二天我和父親上山砍柴。開始我並沒打算去,但我瞧著妹妹左右不順眼,兩人又吵了一架。吵完,我拿起柴刀就去追已上路了的父親。
  那是個平常的夏日,天氣除了熱些,看不出其它異動。怪就怪在這裡,當我追上父親時,上山的路上開始接二連三有長蛇橫竄灌木叢。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父親歎了一口氣,說:你已經長大了,嘴巴再不要這麼 
隨便了。我一聽,全身頓時緊張起來,我記起昨天的毒咒了,我知道父親也記起來了。難道真如母親說的,是兌現的時候了?我用無奈的眼神看著父親說: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吧?父親冷笑一聲,像似自言自語:我就不信這個邪。要出事到哪裡都會出事。我們注意點就是。父親也是個拗脾氣。
  南方的山林多是灌木荊棘,每一腳踏下去都是一個未知的世界。由於在路上見了那麼多的長蟲,那天我們砍柴的速度就放慢了許多。往往看準了一叢柴,先用長棍辟辟叭叭四處打一陣,以防長蟲盤踞其下,或纏繞枝頭。沒發現什麼意外,才鑽進荊棘下,砍翻柴□,然後一根根扯出來去蕪存精。
  下午,我和父親將大小四捆柴棍都綁好了,彼此才將一直懸著的心放下來。現在我只差根挑柴的禾槍了。父親去溪邊喝水的時候,我拿著柴刀去杉木林裡尋一根死杉做禾槍。杉木成林之後,下面空空蕩蕩的,前後左右都看得清楚,我不為自己擔心,我只是有點擔心去溪邊喝水的父親。
  杉林中的競爭是慘烈的,眾木齊攀,稍微落後,就會萎縮在鄰樹的羽翼下,從而失去陽光的照耀。而一旦失去陽光,樹就會慢慢死去,這就是生存的法則。杉林中的死木是不難找的。我很快找到一根。我揚刀就砍,光的一聲,樹身搖晃,就在這時,幾隻黃蜂突然從樹稍像箭一般地朝我射來,在我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每隻給我一針又箭般返回。我慘叫一聲,萄伏在地,知道自己遭蜇了。但在我後來的印象中,這群黃蜂一來一去,快如閃電,那樣子就像一條黃蛇彈射下來……
  碰了蜂窩讓蜂蟄了,這不足為怪。讓人汗毛倒豎的是,蜂沒有扎我別的地方,而像商量好似的,全紮在我嘴上。當我挑柴走到半山腰時,嘴唇已腫得比鼻子還高,那痛呀,讓我足夠記一輩子。
  從那以後,我總感到冥冥之中還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主持村莊另一法則。而那次對我,已是格外開恩了。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賊影幢幢
作者:謝宗玉 




  一
  現在是四月,是一年氣候最好的月份之一。陽光在窗外白晃晃的,把骯髒的城市照得一塵不染,彷彿雨季去後,有誰把陰濕的城市粉刷了一遍。我站在報社辦公室的陽台上,兩手支撐欄杆,讓目光順著犬牙交錯的現代建築投向晴靄虛渺的遠方。我知道遠方的藍天下,縱橫交錯的高速公路仍然還在,這個季節在上面飆車簡直就是一種醉生夢死的享受。幾乎可以同性高潮達到的那種致命快感相媲美,但性高潮達到的快感很短,就像要吹爆一個汽球,你一口一口地吹,吹得渾身乏力,才能享受到炸裂時那一瞬間的快感。飆車不同,飆車就像一支利箭飛越時空的隧道,永遠也沒有結束時。速度使所有的景物變得恍惚模糊、飄忽不定,讓人產生一種服過藥劑之後的幻覺,而這種幻覺在殘酷和沉重的生活面前,真是太必需了。
  可我的車呢?我的車他媽的讓人偷了!就在上周星期天的晚上。這真比剜去我的心肝還痛。當我第二天早晨發現放摩托車的地方只有兩片碎紙屑時,我真有那種遭雷擊的感覺,腦袋裡轟的一聲就成了一片漿糊,然後是那片漿糊化作無數飛蟲。我足足傻了二十秒鐘以上,才感到一種痛從心臟深處漫遍全身,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去之痛,當年初戀女友棄我而去時就是這種痛!這種痛真是太絞心了,我寧願失去現在的情人、妻子,也不願失去我的輕騎鈴木。現在的情人說是情人,其實也沒有多少感情的成分,只是兩人做完愛後可以沒有責任和牽拌地輕鬆走開,互相之間以不成為累贅為原則。情人不是自己的東西,情人很快就可以成為別人的情人。至於妻子,感覺更糟。婚姻是一件畫皮,把兩人送進有進無出的活死人墓後,就把畫皮揭了,從此兩人只能面對現實的骷髏度日。妻子本來還不應該這麼糟,如果做朋友或情人,也許是個好朋友、好情人,但一旦成了妻子,她就什麼也做不了了,只能做一隻八腳章魚,把你當作私有財產死死地纏住。情人丟了可以再找,妻子丟了那是正好!可摩托車不同,摩托車花了我兩萬元錢,是我三年省吃儉用的結果呀!在這個浮躁的社會,誰還肯用三年時間去辦成一件完整的事呢?更重要的是,我對摩托車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它可以使我達到一種比性更高潮的享受,而它對我卻不提任何要求。還有比這更值得信任的感情麼?我心痛呀!摩托車丟後,我拒絕和任何人上床;我也拒絕出去作任何採訪,儘管主任已講了我好幾次了,可我每天仍站在陽台的欄杆邊沒完沒了地追憶,沒完沒了地懊惱,沒完沒了地痛心,沒完沒了地恨恨恨!
  電話鈴響了,電話鈴一響總會嚇我一跳。這傢伙不管什麼時候,從電話線裡一蹦進房內,就叮鈴鈴地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弄得真正的主人倒是賊心一跳,還非得要倒履向前,給它一個說法。可現在我煩著呢,它愛響就響去吧。我連頭都沒回。鈴聲響到十一下時,終於偃旗息鼓妥協了,我輕輕地噓了口氣,想跟我較勁?再說吧,我現在心情不好,就剩強勁!
  可沒過一分鐘,電話鈴又催命鬼似的響起來。我想不好,莫非是隔壁的頂頭上司打進來的?主任他就愛打電話,明明可以喊得應,可他就不喊,他要打電話。主任是知道我在房裡的,如果真是他打進來的,我不接,這個月的獎金恐怕又得泡湯。這個眼鏡鬼就喜歡偷偷摸摸到總編那裡告狀,儘管我也戴眼鏡,可我不像他,總一副陰謀家的樣子。
  這麼一想,我就立不住了,只好暗罵一聲,走過去,極不情願地拿起電話。
  喂?請問是江水日報副刊部嗎?
  奶奶的原來不是主任!我不耐煩地反問:有嘛事?
  對方顯然聽出了我的不耐煩,就生硬地說:你們那有個叫肖揚的嗎?要他聽電話。我們是峰南路派出所。
  媽呀!好硬的口氣呀!峰南派出所可沒有我認識的警察,他們找我幹嘛呀?我遲鈍了很多日的頭腦突然飛快地運轉起來,殺人放火我沒幹,貪污我還不夠格,非正式嫖娼和正式賭博我有過,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派出所的究竟找我幹嘛呀?
  哦,哦,我叫他。……肖揚,派出所的找你!
  放下電話,我把曾經有過交道的警察很快在頭腦中篩選了一遍,要「了難」得趁早找人呀。然後我才抓起電話,用極為小心極為友好的聲音說:我是肖揚,請問閣下貴姓,有什麼事?
  你丟了一輛摩托車,是不是?請你把發動機號和車架號告訴我們。
  未必是我的摩托車有消息了?我熱血一湧,一口氣就堵在嗓眼說不出話來。誰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下來?誰說的就該掌誰的嘴!娘稀匹的看來今年我運氣並不壞!
  二
  我無法形容從報社到派出所領回摩托車的那段心情,反正一路上我只說一句話:娘稀匹的好!娘稀匹的好!我一高興到極點,就會口吐髒話。國罵好!國罵抒情!當然我稍不高興,也會口吐髒話。國罵好!國罵解氣!
  我真是高興得昏了頭,我只想把這個好消息盡早告人。一撥電話,居然撥到了妻子單位。妻子拿起電話,一聽是我,就用一副很討厭的口氣問我有什麼事,我懶得跟她計較,我說我的摩托車找回來了。我以為她一定會大喜過望,問我是怎麼找回來的。沒想到她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還冷嘲熱諷:好好好,好了你了,以後你又可以到處去瘋了。
  什麼是拿熱臉蛋貼冷屁股?這就是拿熱臉蛋貼冷屁股!我真是昏了頭,怎麼想起要與她分享快樂了?她現在把我當階級敵人似的,總沒有個好聲相。改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就是凡是我高興的,她都反對;凡是我反對的,她都堅持。就像兩只用繩子拴著的蚱蜢,你不蹦,她也不蹦;你一蹦,她跟著蹦,不過正好與你的方向相反。所以你蹦也是白蹦,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過今天我高興,妻子的冷水絲毫影響不了我的情緒,緊接著我就把電話撥到戚紅那裡,戚紅在一家證券公司上班,她就是我目前所謂的情人。這個小妞聽了我的電話,立刻在那頭誇張地大叫起來:哇塞!怎麼找到的呀?!不行!我要你馬上過來,我要立刻看到它!我一定要親它一口!
  瞧瞧,這就是情人與妻子的區別。我還不屁顛屁顛地駕著車朝她公司而去?
  她在公司樓下等我,我一停車,她就迎上去真的抱住車身啃了一口,當然事先她準備了一張餐巾紙,所以那個口紅印歸根到底還是印在了餐巾紙上而不是車上,不過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作秀之後,她接著作秀,圍著車子細細看了一圈,邊看邊罵:乖乖可憐的東西,是哪個天殺的把我的寶貝弄成這副模樣了啊?讓我知道了非得把他大卸八塊!這情形讓我想起了鳳姐初見黛玉時,叫人不感動還不行。說實話,戚紅的底子是不及妻子,妻子是研究生,戚紅是中專生,沒法比。但讀多了書的女人就像泡多了水的花草,什麼都陰陰蔫蔫的。我是結婚之後,才知道自己要的就是戚紅那樣的鮮活勁。戚紅的裝模作樣不讓人討厭,因為她再裝模作樣也會透露出率真和頑皮。
  把車開進附近一家洗車行,戚紅搶在我之前付了二十元,她對洗車的夥計說:等我來拿車時,車上還要找得到半點泥塵,你倒貼我二十!夥計當然是笑瞇瞇要她放心。因為這個城市摩托車洗一次的價格只要五元錢,而戚紅給了他二十元。戚紅的舉動又讓我感動了一回。儘管我記得我倆的消費一上百元,戚紅就決不會搶先付錢。
  戚紅的單身宿舍就在她公司的樓上,第二十五層。我與她一進電梯,就像兩隻餓狼一樣同時叫一聲,抱在一起捉著嘴吻。一直吻得兩人喘不過氣來,才鬆開。戚紅星眼含情,問:怎麼慶祝?我說:還用問?兩人就壞壞地大笑起來。
  一進房,兩人重重往門後一靠,將門靠關。四隻手頓時慌亂而粗暴起來,很快就把彼此像剝筍一樣剝個精光,戚紅一邊剝一邊罵:你這個戀車狂,你這個沒良心的,丟了車,就想把我也一腳踹了。我不吭聲,抱起她,朝臥室走去,一邊把褪到腳踝上的討厭的褲子擺脫。
  我喘著粗氣,一邊動作,一邊感歎:人們好哇!人們覺悟高啊!活該那個小偷倒霉,還沒出城油箱就沒油了,想要加油,卻沒有開油箱的鑰匙。這傢伙膽子可真夠大的,就當著加油站的人,要把油箱蓋撬開。加油站的人一看情況不對,就向峰南路派出所報了案。好傢伙,派出所的人都來了,他還低著頭撬個不停呢,哈哈!
  我越說越興奮,越興奮就越起勁。戚紅在下面像一座就要爆發的火山,她閉著眼咬著牙,但終於還是喊出聲來。
  精神會餐之後,食慾太增。但為了避免瑣碎,我們吃了快餐。完後來到洗車行,車子珵亮乾淨,已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我一腳跨上去,戚紅後腳就跟了上來,我回過頭,見她遮陽鏡都戴上了,淡綠色的。我叫一聲:酷斃了!一按電子點火,猛加油門,隨著戚紅一聲驚呼,車子衝出洗車行,衝上跑道。
  時間是正午一點,我和戚紅飛馳在四月陽光下的高速公路上。戚紅站在車子的腳踏板上,飽滿的胸脯挺著我的後腦勺,雙手平伸,閉著眼睛,一副《泰坦尼克號》女主人公露絲的模樣,她嘴時唱的也是《泰坦尼克號》裡的主題歌。與露絲不同的是,她今天是短裝打扮,白雪絨衣、黑皮短裙、長統紅靴。為了彌補不足,她解開了脖子上的白紗巾,讓它像旗子一樣在風中烈烈飛揚。
  戚紅瘋夠了,就坐下來,把頭靠在我背上,圈手環住我的腰。我見她不再在車上晃動,就把油門一擰,讓車子的時速超過九十大關,正午溫暖的陽光像粒子一樣擊打我們的臉頰,而涼涼的風則像薄刀一樣貼著我們的耳際劃過,相向開來的車子如只只黃蜂嗡地一聲就輕捷地梭過去了。我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肺、七魂八魄在風中飛飛揚揚一路拋撒,我感到速度帶來的快感把我們的激情像浪潮一樣推上了極致。生命中那種無法承受之重開始從身上逐一抖落,騰雲駕霧般的恍惚朝我們陣陣襲來。戚紅在我背上呻吟,她噢咦噢咦地叫著,一邊從牙縫裡抽著涼氣,一副比做愛還過癮的樣子。
  三
  把戚紅送回單位已是下午三點,我打開電腦準備寫一篇《飆車者語》,部主任卻闖進來說:你到哪去了?一中午找不到人。我抬頭看著他,心想未必你還管我八小時之外?部主任把他的厚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說:因工作需要,領導決定把你調到記者部,跑政法。你現在就搬過去。我聽了一怔,心裡沒半點思想準備。我知道肯定是眼鏡鬼又偷偷摸摸跟總編說了些啥。我沒好氣地說:怎麼事先不跟我商量半句?部主任說:呀呀,這有什麼商量的,這是好事呀!別人削尖腦袋想跑政法還沒門呢?
  是的,別人是想跑政法,而我不同,我愛文學,我一直想做副刊。但今天不同了,摩托車的重新獲得使我喜歡上了那些做警察的,何況今後真有事被帶進派出所了,也好一呼百應,及時跑來幫我秘密脫身。不像上午那樣,一個電話就嚇得我脫虛。再說文學這個圈子沒進去前覺得神聖,進去了就知道比糞坑還臭。把持文壇的人除了在官員面前有一副奴才臉外,腦子則比豬還不如,別跟他們談藝術,一談就想吐。現在報社要我去跑政法,我正樂得就坡下驢。部主任是本市作協的副秘書長,他以為我還是文學青年呢。哈哈,去你媽的文學!
  我把一些書稿從一個房間的辦公桌搬到另一個房間的辦公桌上,就成了政法記者。做政法記者還有一點好處,就是不要坐班。好哇!我出去採訪了。我向新的部主任報了到,就這麼說一聲出去了。
  其實我哪是去採訪?我是去給摩托車配鎖。記得上次我給摩托車配的是把虎踞龍盤鎖,那把鎖又大又笨重,買鎖時鎖店老闆跟我賭咒發誓,說哪個小偷能把他賣出的鎖弄破,拿回來,他就把破鎖吞下去。可惜小偷並沒將破鎖留下,要不然我真要將破鎖拿回來了。指望他吞下去當然不可能,但至少可以在這次鎖的價格上打點折吧。
  木棉大市場顯然比去年又擴大了不少,摩托車行多了數十家,各類配件店也添了數家。但我左尋右找,卻再也找不到去年賣給我鎖的那個老闆了,或許是老闆不做鎖生意了,又或許是我根本記不得老闆長啥樣了。其實我真不記得老闆長啥樣了,我以為見了他本人,我就會記起來。現在我卻不知道是我沒見著他本人,還是見著了我卻已不認得?
  老闆,你要么子?一家鎖店老闆稱呼我老闆。
  我說:我要給摩托車配鎖。
  好呀,好呀,我這裡什麼鎖都有,配什麼樣的摩托車都行。……看,這把鋼筋粗,往後輪一鎖,什麼鉗子都剪不斷;……這把也好,小巧,鎖前輪,鎖住了,鉗子夠不著,鐵錘不好敲,你看,這鎖鑰匙也怪,再會配鎖的小偷也配不出;……這把是電子鎖,只要小偷一碰就會發警報,再膽大的小偷一聽警笛都會逃跑……
  老闆正向我熱情推薦,店裡又進來了兩個青年,他就要我先慢慢選,一轉身又去招呼新的顧客了,那兩個青年遲疑了一下,然後小聲問:你這裡有沒有開鎖的工具?老闆壓低聲音說:有,有,什麼開鎖的工具都有。只要你出得起價。我又不是聾子,我當然聽見了,這一問一答,差點沒把我的魂驚出竅來。我徑直走過去,說:老闆,我是江水日報的記者。請問是你的鎖厲害些,還是你的開鎖工具厲害些?!我氣憤地問完這話,就想起了古代那個賣矛賣盾的寓言,這使得我更氣了。這不跟藥鋪裡還售棺材一樣令人驚恐不安嗎?這個社會難怪小偷這麼多,操他媽的連一貫給人安全感的鎖店也居然售起開鎖工具了!
  老闆對我的質問才不驚慌呢,他說:你進了我的店我只當你是顧客,你想找碴就請出去!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記者。他雖然這麼說,但我懷疑他畢竟有點聲厲內荏,因為他只請我出去,沒有請我滾出去。或者連請都不請就把我推出去。
  我哼一聲出去,站在街頭像只呆鳥。定了一會兒神,我鎖也不買了,決定來個暗訪。我順著一溜兒鎖店問過去,結果發現銷售開鎖工具的有好幾家。一套開鎖工具一般500元左右,太約是十把鎖的價格。我恨不得又要罵娘了。
  返回報社,我立刻打開電腦,寫了一篇消息,題目是:《鎖店老闆另售撬鎖工具》。這個撬字用得非常形象,消息就在第二天報紙的報眼處登出來了,部主任表揚我出手不凡。但這是後話,當天晚上我可慘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把重新回來的摩托車放在什麼地方過夜。上次我把它就放在屋前院子裡,我以為有看門的老頭,會沒事的。結果就出事了。看門的老頭是報社一個領導的窮親戚,領導把他安排守門是衝著那份工資來的,不是衝著賊來的。上次我的摩托車鎖了一把大鎖都出事了,這次沒大鎖,我肯定不能把它再放在院子裡了。我決定把它推進樓下的雜屋房。
  通向雜屋房的路既窄又彎,我費了不少功夫,手還被劃破了一點皮,才把它弄進去。
  吃飯的時候,我把我調記者部跑政法的事告訴了妻子,我怕妻子查我崗時我不在,晚上回來又會神經質地跟我吵。妻子聽了這個消息倒很高興,說跑政法好跑政法好。順手就往我碗裡挾了一把菜。我一皺眉頭,歪膩。
  後半夜,我從凶夢中猛地驚醒,我一把坐起來,聽到窗外真有摩托車離去的聲音,我叫一聲不好,趿著鞋,就稀里嘩啦衝到樓下去了。
  院子裡寂靜如水,雜屋門上的鎖好好的還在,但我還不放心,硬要打開房門,親眼看見摩托車了,才把驚魂放定。我在夢中看見好多賊了,他們像螞蟻圍著飯顆那樣圍著我的摩托車。他們要像螞蟻抬飯顆那樣抬走我的摩托車。
  我歎了一口氣,望了一下鼾聲隱約的傳達室,又望了一下無精打采毫無警惕之心的路燈,我想這雜屋房的鎖肯定不行,比起上次鎖摩托車的鎖差遠了,小偷只要知道我的摩托車放在雜屋房裡,用他們的辦法,要不了十分鐘就可把車開走。摩托車在院子裡明擺著,晚上有上夜班的記者出出進進,小偷可能還不敢在車旁呆得大久;現在車子放在雜屋房內,小偷只要輕鬆撬開雜屋房的鎖進出,再將門掩上,在裡面把一切都搞妥當,最後開著車衝出來就走,豈不爽死他了?明天得另想辦法。好在從雜屋房出來的小路也算是一道小小關卡,只要小偷心一慌,騎車出來可能就會被卡。這麼自我安慰後,我就上樓去了,但再也沒法睡著。
  四
  早晨我去上班,把車先從雜屋房騎出來,居然一路順暢,毫無阻礙。這就把我又嚇了一跳,原來騎車出來要比推車進去容易多了。昨晚小偷真要行動了,什麼都卡他不住。看來我今天的首要任務還是得把車子的安置問題想好。儘管昨天的事使我對鎖的信任程度大打折扣,但話又說回來,世界上哪有固若金湯的事物呢,何況區區一把鎖?任何人都可以把任何一把鎖打開,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鎖的作用不在於真正能鎖定某項東西,而在於用鎖的耐力來對抗小偷的信心,鎖的耐力一久,小偷的信心自然會擊垮。鎖就這樣保衛了主人的東西。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延長鎖的耐力,一把鎖不行,就用幾把鎖。鎖到了一定數量,再厲害的小偷也恐怕會信心不足,看一眼就會走開。
  我一共買了四把鎖:兩把鎖後輪,一把鎖前輪,還有一把是電子鎖,只要一碰摩托車,尖耳的警笛聲就會鳴起來。我想這回我該放心了。
  開始幾晚,我把車子放在前坪的顯眼處,我站在房子裡的窗戶邊就可以看見它。有時晚上我還夢到車子被盜,我知道那是我太愛車子的原故。真要不放心,我就爬起來,走到窗戶邊往下看一看就可以了,再也用不著跑到樓下去了。可沒有幾個晚上,就被守門的老頭發現了。有一次我在停車,他鄭重告訴我,車不應該亂放,應該放在車棚。那副讓最小權力發揮最大作用的樣子把我氣得要死,老子丟車時,你裝聾作啞當沒事發生,現在老子剛想好法子對付小偷了,你卻來橫加干涉。我說:我的車就放在這裡,你少管!他說:你不放進車棚,我就放你的氣。我說:你敢!他說:我告訴你們領導!
  我就無話說了,只能把車推進車棚。如果讓領導知道我居然與一個守門的老頭吵起架來,這臉不丟盡了?何況一不小心,還會得罪某個領導。打狗看主人,誰知道這個老鬼後面是哪尊神呢?
  也真是活見鬼,就在當天夜裡,摩托車的警報器突然淒聲大作,我從夢中一躍而起,鞋也沒穿,就衝下樓了。我想,是該我報仇的時候了,抓住了不揍他個半死,我就不姓肖!但等我旋風般卷下樓,卻半個人影也沒看見,只有月光亮亮,樹影搖搖。我感到自己很滑稽,更滑稽的是,穿著睡衣的妻子居然舉了把菜刀,這時也一路喊下樓。她的聲音比警報聲可沒小多少,一會兒,前幢後幢樓的窗戶裡就零零星星亮起了燈光,有人從窗子裡探出頭來,尋問自己的摩托車在不在。也有人陸續跑了出來。我告訴他們,小偷早溜了。其實鬼才知道有沒小偷。
  要命的是,第二天晚上又出現了類似的情況,並且是兩次。當我第二次衝下樓後,我看見一群碩大無比的老鼠在路燈下奔跑如馬,集體衝進了一個下水道。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還從來不知道城市裡的老鼠竟有如此之大,可以組成這樣的陣容!看來城市的夜晚真是賊的天堂,不過這是另一類賊。它們只是打我車旁經過,目標不是我的車。我長長地噓了口氣。
  在第四個晚上折騰過後,前幢有人向我提出抗議,馬上就有很多人附合。人們的忍耐力達到相對飽和的狀態了,他們要我立刻將電子鎖拆下來。我沒有異議,我是這把電子鎖最直截、最悲慘的受害者,我的忍耐力其實在上一個晚上就已飽和。他們只是被吵醒,而我除被吵醒之外,還得忍受多少心身的折磨?每晚像瘋子一樣跑上跑下。我他媽的早不想幹了!
  在就地拆除電子鎖時,電子鎖作了最後一次盡忠職守的淒叫。
  拆了電子鎖,我又在車的前輪加了一把鎖,保持鎖的總量不變。車棚裡總共八台摩托車,就我車上的鎖最多。我一定得保持這個第一,看電視《動物世界》就知道,獅子老虎總選擇羊群裡最容易下手的那一頭下手。
  但小偷畢竟不是動物,誰知道他們會不會選最好最名貴的車下手?這真是個惱火的問題,這個問題使我以後的夢境一直不能達到最深最香的狀態。這樣一來,我白天的精力就有些不夠,採訪泡妞都提不起勁。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堅持了兩個月。我把剩餘的精力全給戚紅,但戚紅還不滿足,我只能臣服於她,做愛時她在上,我在下;騎車時她在前,我在後。
  五
  星期一我去上班,記者部笑語喧天,像一鍋煮沸的油,但我一推門進去,就像油鍋裡投了一味止沸劑,大家一下子就沒聲音了,只有殘存的笑一時還在臉上消不去。大家本來都聚在一塊的,這時一個個賊頭賊腦溜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這使得我不得不起狐疑之心,他們背著我一定有什麼陰謀,當然不是合計要偷我的摩托車?可他們幹嘛都一副賊相?我轉身出去,跑到群工部找小李,小李是我的老鄉,兩人關係還好。我開門見山地問他:小李子,最近報社有什麼好事?小李想了一下,說:沒呀,哦,發上半年的獎金了,你發了多少?他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我說:我屁都沒看見一個呢。小李說:不會吧?我聽人說,這次記者部發得最多,有三千多塊呢。我說:娘稀匹!然後歪著頭返回部裡,逕直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我說:頭,發獎金了?主任回頭看著我,說:是呀,你沒拿到?他這個驚訝的樣子比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學生可不差多少,我說:頭,你好像還沒給我發吧?主任說:哦,忘了給你解釋,你應該去副刊部拿獎金。今年你在副刊部有四個月,在我們這裡才二個月,是不是?
  但我跑到副刊部時,副刊部主任扔給我的是這麼一句話:小肖啊,我看你是越搞越糊塗,你去記者部都兩個多月了,還到副刊部拿獎金?昨晚沒睡醒啊?
  我奪門而出。站在街上,看著明晃晃的太陽,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面,我感到很茫然。我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然後說:戚紅,我們去飆車吧!戚紅在那邊說:你吃錯藥了吧?我要上班呢。我遲疑了一下,就掛斷了電話,轉身跨上車,衝出報社的大門。我本來以為戚紅會問我有什麼不開心的,但她沒問,我也就不好主動告訴她了,再說只有那些沒卵用的男人才會碰到這樣尷尬的事啊。
  我騎著車在環線轉了一圈,越轉越覺得傷感。摩托車就這麼個本事,它只會把你上車時的感覺發揮到極致,而不會把這種感覺改變一下。我決定回家睡覺去。
  我打開家門,妻子還沒去上班。她見我進來,忙慌慌張張把一些什麼往身後掖,我見書桌的櫃子開著,就知道她在幹啥。妻子家是農村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可生了四個女一個比一個聰明,妻子老大,其他三個都還在讀書。妻子老背著我給家裡寄錢。我講過她一次,要她寄錢時告訴我一聲就是了,沒必要弄得像個賊。可她不聽,總愛背著我寄錢。妻子是大學老師,鈔票沒我多,書桌櫃子裡的錢是我每個月的工資,這年頭記者不靠工資吃飯,所以我的工資全留在家裡了,而我又從不給自己父母寄錢。妻子怕我在舌戰中用這事抵口,就不想讓我知道她往家裡寄錢了。可說句實話,我還沒這麼無聊。她上大學的二妹上次來我家,我就私下裡塞給了她一千,我告訴她,談戀愛時別老想著開銷男生,那樣會讓人瞧不起。
  「白眼看雞蟲」。這好像是魯迅說的。我就這麼給了妻子一個魯式白眼,然後一頭歪在床上。妻子小心翼翼地踱過來,站在床沿,半晌才試著問:你身體不舒服?我沒有回答她,心裡頭卻有些酸酸的東西在流淌。
  妻子就在床沿邊坐下來,她說:家裡的禾苗抽穗,需要錢買化肥,……我本來想等下午下班了再告訴你……
  唉,妻子一說又跑題了,如果她能順著剛才的話再安慰我幾句,夫妻之間也不會有那麼多疙瘩解不開。我沒好氣地說:算了,算了,以後那點破錢,就別提了。我今天一筆就損失三千多!
  妻子一聽,臉色馬上跟著我氣憤起來,忙問是怎麼回事。我說:他媽的全部裡都發上半年的獎金,就我沒有!黃州大學的人的心可真夠黑!
  記者部主任就是黃州大學畢業的,妻子也是黃州大學畢業的。我這麼說,連帶妻子一起恨了。妻子楞楞的半天不作聲,隔了一陣,她才若有所思地說:你當時調記者部,我就要你去他家探訪一下,你不肯,現在看看。……不行,晚上咱倆還得去一趟。二妹上次從鄉里提了一塊大臘肉還在冰箱裡,下班回來我再買兩瓶酒……。我不等她說完,就說:要去你去!我不能把自己搞得像個賊樣。妻子怒道:怎麼就是賊了?我們是送他東西,反倒成賊了?我譏道:那個躲躲閃閃的樣子像不像賊?送少釣多的最後目的,像不像賊?我看比賊還不如!妻子說不過我,陡然站起來叫道:不管我是什麼,這三千元錢我得要回來!說罷挎上包就出門了。我則繼續懶在床上挺屍。
  等到下午就要下班時,我開著摩托車出去了。我不想與下班回來的妻子再吵,沒意思。我把車開到戚紅上班的證券交易所下面,然後撥通戚紅的手機,我說:戚紅,下班後我接你去溜車。戚紅在那邊說:哦,是李老闆呀,你的股票我準備明天替你全拋了。我說:戚紅,我是肖揚。戚紅說:你不要急嘛!不會虧那麼多的。我吼一聲:你他媽的別逗了,今天我心情不好!戚紅說:明天我一定替你辦好。好好,不多談,我這裡很忙……。正說著,我就看見戚紅從證券交易所的大門裡出來,她不是一個人,她正挽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的胳膊。一時我全明白了。誰他媽的來形容一下我當時的感受,總之我是沒法形容了。心痛如絞,我沒忘記跟戚紅說最後一句話:我想操你。操完後再把旁邊那小子大卸八塊。
  我的聲音非常溫柔。戚紅一下子嚇慌了,忙從那男人身邊賊地跳開,她左盼右顧,很快就發現了離她不到五十米遠的我。我呲著嘴,衝著她揚了揚手。她把頭扭在一邊,從容戴上她那副綠眼鏡,若無其事地朝馬路對面走去。後面那個男人趕緊跟上幾步。
  我真想把油門一下子擰到最大,開過去撞死他們。我早說過,情人很快就會成為別人的情人,好合好散我也不會多說什麼,但她幹嘛要這樣?
  我把車開到郊區一家土雞店,我叫了幾瓶啤酒,一個土雞火鍋。我把自己弄得很醉。我記得我第一次請戚紅吃飯也在這家店子,那次我也把自己弄得很醉,後來戚紅就讓我坐在摩托車後面,把我直接帶到她的住所。那晚我們什麼也沒幹,只是為以後很多事情的發生做了奠基工作。現在沒了戚紅,我只能自己騎車回家。車也像喝醉了,在我的屁股底下左扭右拐。好幾輛車突然嘎吱一聲停在我身旁,從裡面冒出個能說話的腦袋,罵我找死。
  我也不知怎麼就到家了?我其實還非常清醒,我記得摩托車要上四把鎖,我想就算再多喝幾瓶,我也會記得摩托車要上四把鎖。我還記得妻子給我開門時一臉莫名其妙的喜色,她還說了什麼,但我一頭栽在床上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六
  早晨我去上班,部主任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他從抽屜裡排出二千五百元錢,在桌面上數完後,遞給我。他說:另外一千元,你還得去副刊部拿。我楞楞地看著他,然後說:謝謝。他面無表情,說:我也是昨晚才知你老婆是我系友。聽他這麼說,我就明白昨晚妻子為什麼喜形於色了。衝出報社,我又騎著摩托車回家了,推開門,我把錢摔在餐桌上,對著妻子說:給!這是你昨晚賣笑賺來的錢!妻子一聽,火冒三丈,抓起錢朝我砸過來,罵道:你媽才賣笑呢!錢紛紛揚揚散落一地。我們倆就這樣僵住了。我以為一場大吵勢在難免。不料妻子盯著地上的錢一會兒,卻突然問:怎麼就這麼點?那一刻,我真是哭笑不得。在金錢面前,妻子往往能讓自己的情感收發自如。我不行,我花了半晌時間才把火氣降下來,我冷冷說道:你去問你那個師兄去吧。他說我還有一千元得去副刊部要。妻子想了想,說:不行,我要找他理論去!他禮也收了,他怎麼能這樣?我說:你他媽的就別去丟醜了!妻子說:那我今晚就到你們副刊部主任家去。我氣得七竅生煙,我說:去吧去吧,他可是個大色鬼呢!說完我轉身出去,把門狠狠一關。
  剛出門,腰間的擴機猛響,我一看,是林天公安分局的通訊員打來的。我用手機回電過去,小伙子興奮異常地告訴我,他們分局刑偵隊摧毀了一個本市近二十年來最大的摩托車盜竊團伙。我聽他講得天花亂墜,就決定去看看,權當是散心也好,我現在最需一件事情來轉移注意力了。
  但我一去就發現自己不該去,因為這個案子根本不能上報,作案人員全是退役XX和現役XX。這還沒什麼,糟糕的是,我發現我以前對摩托車作的保護措施完全屬小兒科,在刑偵隊繳獲回來的十八般撬鎖工具面前,我只有大跌眼鏡的份,那麼粗的鋼條,只要那麼卡嚓一聲就剪斷了,前後不需幾秒鐘。我的四把鎖完全像農人田里的四個稻草人,只是擺擺樣子而已。更嚴重的問題還在後面,就是當我發現摩托車所面臨的嚴峻形勢後,卻無法找到補救的辦法。我遍問在場的所有刑警,他們也一個個搖頭,只說你平時多注意點就是。根本提不出一個萬全的保護措施。一位年輕的刑警乾脆把一個保密的數據也告訴了我,就是本市摩托車每年的被盜數目佔全市摩托車的15%以上,從概率上講,太約每6年全市所有的摩托車就會更換主人。
  不僅如此,我在案卷中還發現摩托車不單在夜裡被盜,白天的失竊率也有蠻高,而且不分場合。譬如眼下這個盜竊團伙就專門選政府機關和公、檢、法部門下手,他們的盜竊名言是: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他們也經常選在大街上作案,眾目睽睽之下,用鑰匙套開你沒上大鎖的摩托車,開著就走。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才不知他是不是真正的車主呢。等你五分鐘後從商店或郵局出來,只能傻在那裡像只呆鳥。這樣看來,我還算是運氣比較好的一個。我很少把白天也算在防範時間之內,白天我去政府機關採訪,以為進了政府大院,門口又有武警站崗,肯定比用避孕套還安全,往往也將摩托車隨便一放,就沒管了。居然這麼久沒有第二次被盜,這不是我的運氣好是什麼?
  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麻痺大意」!更糟糕的是就算是這般「麻痺大意」,我也已被搞得心力憔悴了,而且就算知道了是「麻痺大意」,我也找不出克服這種「麻痺大意」的方法了。連摟在懷裡的情人都要跑,就算我天天摟著摩托車,也恐怕是於事無補。我如果真要二十四小時摟著摩托車,竊賊沒法下手,就都會變劫匪了。那更可怕。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任何事物一旦大勢所趨,就不必做螳臂擋車的傻事了。我這時的心境有點像隋朝時的昏君楊廣,當他發現四海之內群雄並起,就知道再抵抗也無濟於事,於是天天呼酒縱樂,長歎「大好頭顱,由誰宰割?」從刑偵隊出來,我騎著車就上了高速公路,我把車開得像一道銀白色的閃光,停了車,我竟淚流滿面,搞得好像要跟什麼生離死別似的。等我慢慢冷靜下來,我就明白這淚多半是為戚紅流的。我與戚紅認識一年多,我只是口頭上說沒多少感情,其實我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感情,互相之間清清爽爽,無半根扯不清的麻紗。在她身上我從沒刻意花過什麼錢,我們的消費最終大概是四六開吧,這也符合男女相處的標準,也符合我倆的收入現狀。我知道她離開我的真正原因,是我沒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女孩開始總不會要求你太多,等到後來就不一樣了。我恨只恨她為什麼不把事當面說清?
  晚上我做了個夢,我夢見戚紅偷著我的摩托車跑了,我在後面看著,連追都懶得追一下。早晨起來,我看到自己的摩托車好好的還在,就感到有些欣慰。
  時候正是夏末,我每天都要出去溜車,只有溜車的時候我才感到精神抖擻。車一停下來,我就神情萎綿,悵然若失。我就這麼點愛好了,如果竊賊能夠聽到我說話,我肯求他們不要偷我的車了,就讓我留下這點愛好吧!我會從心底裡感激他們一輩子的。我知道賊也是人,有時也富有同情心,我已放棄與他們對抗了,他們也應該放我一馬。
  或許是上天垂憐吧,半個月來的每天早晨,我都能欣慰地見到自己的摩托車還在晚上放車的地方好好呆著。這樣使我對摩托車的保管又產生了某種自信,我想我還是不能與盜賊妥協,我根本不相信這半個月的沒事是得賜於盜賊的同情。於是我又買了一把鐵鏈鎖,一頭鎖著摩托車,另一頭鎖著車棚的鐵欄杆。這條鐵鏈的粗細大概跟一隻輪船的纜練差不多。沒有電焊機誰也休想把它弄斷!可這樣一來,我晚上又返回到了原來的驚魂時代,每天夜裡盡做些摩托車被盜的惡夢。我發現人對什麼是不能抱希望的,一抱希望就壞事。所謂無慾則剛,大概就是指這個道理吧。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我去追一個賊,追得賊無路可逃,賊只好迎面朝我闖來,一下子就闖進了我的胸膛。我死喊死喊,他不出來。但等我喊累睡下了,他才出來,也不是他一個,而是一群,一個連著一個,鬼鬼祟祟地,從我胸脯的門口溜出來。我感到非常詫異,我不知我的胸膛什麼時候竟藏有那麼多賊,我看那些賊人的面孔,依稀中都像戚紅,然後我就喊戚紅,沒人應我。賊人一群群在我的胸膛裡進進出出……後來我驚醒了。
  驚醒之後我終於忍不住撥了戚紅的手機,但那手機號碼已是空號。第二天我再打電話問她公司,才知道她半個月前就不在那個公司做了。我懷疑那天我看到的那個男人可能是個有錢的老闆,戚紅被他養起來了。不管實情如何,總之戚紅已像一條游魚,永遠溜出了我的生活中。
  七
  我的防範意識更強了。但我萬萬沒想到,小偷會瞄準我家的房子下手!那天中午妻子又撥通我的手機。妻子是個報喪星,她從不在我這個手機裡說點好事,她一打這個手機就肯定是麻煩事。果然,妻子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非常驚恐,她語無倫次地說:肖揚,你快回家呀!全完了,全完了……。我一聽心頭大急,妻子是個非常冷靜的人,不出大事是不會搞得她語無倫次的,我趕緊飛車回家。
  我將車往前坪一停,兔子一樣竄上樓。七樓我家大門洞開,防盜門板居然被人打通了一個拇指粗的孔。我再朝家裡一看,家中所有的什物都東倒西歪,滿地零亂不堪,妻子站在屋中央,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我衝著她叫道:這是咋回事啊?妻子眼淚撲簌而下,她衝著我叫:我怎麼知道啊!我一回來家裡就成這樣了!
  我這是明知故問,這分明就是遭竊了。我環顧四周,家中所有的櫃子和抽屜都是打開的,沙發和席夢思都被利器劃破了。我木然問道:光天化日之下,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看見?妻子說:剛才樓下有個老太婆上來說,她上午聽到有人用電鑽機在鑽我家的門,她就上樓看看是怎麼回事,兩個青年告訴她說,他們是家政公司的,我們家的鑰匙丟了,請他們過來幫忙開門,老太婆見他們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說看起來不像壞人,就下樓去了。我咬牙切齒地罵道:娘稀匹!隔了一會,我才記起我還不知家裡究竟丟了什麼,就忙問妻子。妻子說:抽屜裡兩千現金和我一副金項鏈不見了,還有一條紅塔山,還有……。不等妻子說完,我猛然記起了什麼,忙衝進臥室,捋起牆壁上那幅長卷國畫一看,阿彌陀佛,畫後牆壁裡的保險箱好好的還在,跳到嗓眼上的臠心終於緩緩地降了下來,我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只要保險箱還在,這霉就還不算倒到底。不過我終究有點不放心,眼見為實,我掏出鑰匙將保險箱打開,一看之下,我又嚇得魂飛魄散,保險櫃裡的三萬元現金居然不翼而飛!我扭過頭衝著妻子嚷道:這裡面的錢呢?!這裡面的三萬塊錢呢?!妻子一副噤若寒蟬的樣子,囁嚅道:我……我、我拿去炒股了。我沒好氣地把保險箱往裡一塞,盯著她罵道:你怎麼總改不了這副賊樣?告訴我一聲會死人啊?!操你媽的娘稀匹!可恨!太可恨!
  妻子一下子承受不了我這麼惡毒的謾罵,哇的一聲哭開了:賊!賊!賊!你他媽的一天到晚把賊掛在嘴邊上,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好東西?!其實你是世上最可恥的賊!你——偷——人!!
  我腦袋一轟,頓時呆若電擊。我與戚紅的事她竟然全知道?!我反身出門,狂奔下樓,在樓下前坪我突然下意識地剎住腳,我衝下樓幹嘛?我對自己說:去飆車吧!弄得個車毀人亡最好,這日子沒法過了哇!但,就在這時,我發現車子已不在坪裡了!天啊,我的車子被人偷了!我把手往口袋裡一插,口袋空空無也——剛才我忘記拔車鑰匙了!
  盜賊對付不了我的鐵鏈鎖,他可能就等這機會呢。說不定盜房和盜車的人是一夥的,這叫連環竊!我頹然委地,四肢張開躺在剛才放摩托車的地方。我當然沒哭,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該怎麼哭,大男人不愛哭。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失憶者
作者:謝宗玉 



  
  題記:僅憑記憶,你們就活得很舒坦了麼?
  ——作者
  一、晚秋的夜裡,涼意四伏,風淒淒地吹著。站在天橋上,看著流光溢彩的街道和霓虹裝飾的商廈,我有一種赴死的慾望,我想如果我就這麼跳下去,被迎面而來的車子撞成粉齏,那麼接下來什麼煩惱都解決了。但我實在下不了決心。也許事情還沒到這一步,說不定明天一覺醒來,我所有記憶都恢復了。我還是回家吧。這時我很想伏在妻子懷中痛哭一場。我太累了,也太緊張了,我需要哭一場來舒緩自己的心情。
  我攔了一輛的士,認真地想了一下,才告訴他去哪條街多少號。車子在燈光如水的夜色中如舟般漂浮,坐在裡面,我的頭腦更加恍惚,我問自己,會不會有一天,連自己的家住在哪裡,我都不記得了?真到了那時,我又如何?
  下車。家裡的窗戶一片漆黑,估計妻子是出去玩了。我的會議時間本來是四天,妻子當然不會想到我才過兩天就回家了。我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樓。再摸索著把鑰匙一片一片往鎖孔裡插。鑰匙在鎖孔裡吱吱咕咕地響著,門卻一直打不開。我的手又哆嗦起來,我暗暗乞求上蒼,千萬別讓我連自己的家門都打不開。
  就在這時,門突然從裡面拉開,一個男人朝我吼道:找死!你這個賊!與此同時,一個啤酒瓶嘩啦在我頭上炸碎。我驚叫一聲立在那裡,耳朵裡一陣轟鳴,疼痛由頭部遍及全身。然後我看到屋裡冒出一個我似乎熟悉的女人,與那男人推搡起來,他們似乎在爭吵什麼,但聲音卻像隔著一片水域,非常遙遠,我聽不真切。再然後我看見那個男人從我身邊奪路而逃,狂奔下樓了。我抬手擦了一下額頭,滿手是溫暖而稠粘的液體。我懵懂問道:這是不是我家呀?女人瞥了我一眼,轉身進去了。我跟著她進去,又問:你是誰呀?我好像見過你?女人突然伏在床上慟哭起來。我就木木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哭,血從我的額頭一滴一滴掉下來,打在地板上叭嗒有聲。我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女人哭了一會,突然停了哭,從盥洗間擰出一塊毛巾,幫我擦額頭上的血,一邊抽噎著。我握住她的手,再問:你究竟是誰呀?女人將毛巾狠狠朝地上一摔,對我吼道:我—是—你—媽!!!我認真地打量著她,然後說:你不是我媽。女人說:裝瘋賣傻!要殺要剮由你!
  我傷感地坐在一旁,低著頭說:我失憶了,我真不記得你是誰了……
  女人走過來,又要擦我額頭上的血,可我額上的血已經凝固了。我推開了她。女人羞愧地站在那裡。眼神裡有些疑慮,她不知我說的是否屬實。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好久,後來我感到非常非常的困了。我就說:我想在這裡睡一下,可以嗎?大概是我的樣子真有些懵懵懂懂,女人用一種淒涼而稍帶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我看她不置可否,就徑直爬上床睡去了。
  不知過了好久,我被身邊的女人弄醒了,弄醒後的我更不知身在何處了,也不知女人為什麼會躺在我身邊。我輕輕問道:你是誰呢,為什麼會在這裡?女人籐一樣纏著我,柔聲說:我是你老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說著,女人的眼淚又一串一串滑落。
  我替她抹著眼淚,一邊兀自搖著頭,說:我真的記不得了……我只感覺你好熟悉的……
  女人說:我是你老婆……全怪那個天殺的把你打成這樣……
  我說:這不關他的事……哦?既然你是我老婆,那他是誰?
  女人把壓抑的哭聲終於從喉嚨裡放出來了,她抓著我的肩膀使勁地搖晃,一邊叫: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有氣你衝我發吧!
  我把她的手扳開,然後將她連手連身子一齊箍住。我自己這時也是一臉的淚水。我只是失憶而已,但我的邏輯思維並沒有喪失,既然她是我老婆,那個男人就不該黑燈瞎火在我家呆著。
  我不想打她,我心亂如麻。我不知她說的是不是實話。我懷疑她也許就是前天酒店裡的那個妓,換一種裝扮在騙我。自我失憶以來,彷彿是一個夢魘重疊著另一個夢魘,我分不清真正的現實是什麼。
  前天我在X城的酒店裡,由於找不到會議地址,深夜我還睡不著,我拿著遙控器,一頓亂按,但深夜的電視機已沒有幾個台有節目了,有些電視屏道沙沙沙地重疊著萬萬千千的雪花點,有些電視屏道則一碧幽藍,靜若處子。我怕那些沙沙沙的雪花點,這讓我不由就想起很小時鋸木的情景,父親從早到晚有鋸不完的木頭,細——沙,細——沙,木屑如雪,無窮無止。我整天坐在旁邊看得很絕望,一副癡呆的模樣。我也怕靜得要命的一碧幽藍,那好像不是電視畫面了,那好像是一個恐怖片裡的魔口,冷不防就會從裡面跳出一個什麼怪物來。當然,要我關了電視我會更加不適應。特別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喜歡開著電視,讓裡面的人物晃來晃去,用最低的聲調喜怒哀樂地說著話,我躺在床上,麻麻木木的看著,然後眼皮一耷,就睡著了。但那夜我還睡不著,我靠在床頭,反反覆覆地查看這個城市的交通旅遊地圖。
  電話鈴突然在我的思緒之外響起,我嚇得賊跳。一翻身子,抓起電話,我說:喂?!那邊是個女的,她一聲歎息,我就聽出她是個女的了。然後是她嬌懶無力的聲音:先生,寂寞嗎?
  聽了這話,我的心臟不由自主就加快了跳動頻率,我不知說什麼好,話筒口,我的呼吸聲在稀溜響動。那邊又問:要人陪陪你嗎?我說我不知道。那邊就輕笑一聲,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上發呆,以為艷遇到此結束了。我有些懊喪,覺得自己不該說不知道。我完全可以給自己一個機會啊,今晚太難熬了……我正懊悔著,門鈴突然響起,啊?原來我並沒失去機會!我跳下床,赤足跑過去,一把將門拉開。
  我被眼前的情景弄呆了!我原以為,在好聽的聲音後面,一定是一個清清秀秀的女孩。但現在我眼前站著的卻是一個母獸般的動物,她紅唇似火,眼影如灰。衣服穿得不算太少,但該露的地方全露出來了。她用肥臀抵在左邊的門框,身子如一張反彎的弓。她的雙手則扶著右邊的門框,頭靠在手邊,舌頭悄然伸出,彷彿要舔淡黃色的門框……
  我沒容她和自己說一句話,順手就把門關上了!然後背靠門板,慢慢滑下來,往地上一坐。門被重重一捶,然後我聽到門外惱羞成怒的一聲罵:罰克油!再接著是高跟鞋擊打水泥地板漸行漸遠漸無的聲音。我聽出那罵是屬洋罵,譯成中文就是操你的意思。但現在我在門裡,小姐在門外,她操我不著,只好走了。
  說實話,我真不喜歡她這身打扮,很容易讓人想起舞台上的戲子,這個社會戲的成分已經太足了,我渴望有一份樸素率真不加掩飾的情感。別以為現代男人都是性慾動物,現代男人其實都累得賊虛,大多數時候他們的陽具都在裡面窩著打盹,根本沒有多少慾望。我也是這樣的,今晚我只想要一個不施粉黛的女孩陪在我身邊,讓我枕著她母性肩窩漸漸入睡。因為閱歷和學識的原因,我們也許並沒多少話題可聊,但我並不勉強,我只希望她柔軟的手指輕輕絞繞我的頭髮,並在我身上羽毛般走過,哄我進入夢鄉就可以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我器宇軒昂的外表後面,是這樣脆弱不堪的一顆心。
  現在這個與我並排躺著的女人究竟是誰呢?未必還真是前天那個妓在換一種樣子戲弄我?等她安靜下來了,我用手在她身體的各個部位摸索,既然我已記不起她是誰了,那就憑感覺試試看。如果真是我老婆,我憑手感應該可以辨出來的。可是當我摸遍她的全身後,我並沒有熟悉的感覺。然後我就去扯她的內褲,女人哆嗦了一下,並沒有制止我的行為。後來我就把自己的感覺器插入她的身體內。我一邊動著,一邊努力回憶,可我想了好久,還是沒有半分熟悉的感覺。然後我抽出來,傷感地說:你不是我老婆……
  女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是你老婆!我不是你老婆!你給我滾!滾!說著她用腳朝我的臀部一蹬,就把我給蹬下床了。我默默地站起來,把衣褲穿好。從大衣鏡裡我看到自己的臉上有些血污,我就走到洗手間小心翼翼將血痕擦乾淨。我發現傷口並不大,只是一道小口子。然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在門外,我聽到屋內又傳出女人的哭聲。

  二、站在夜色如水的街頭,我感到今夜我的一系列行為都莫名其妙,像一幕荒誕劇。而其實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在前天我去X城去開會就開始了。公司派我去開一個有關計算機軟件更新方面的會議,公司希望我憑借自己超群的記憶力和理解力,全面瞭解有關更新信息,並和各地與會商家建立良好的關係。可我去了之後,竟然連會址都找不到。我像一隻無頭的蒼蠅忙了一整天,卻一點結果也沒有。在回來的路上,我無意間把指甲剪拿出來想修一下指甲。突然發現有一片鑰匙,我竟記不得它的用途了,也就是說,我已記不起這片鑰匙是配哪一把鎖了。當時我就嚇呆了,我良好的記憶力在公司一直以來都是有口皆碑的,很多有關計算機方面的數據和程式我常常能過目不忘。我來公司應聘時,除了表現對計算機的精通外,我還臨時「秀」了一把,那就是把圓周率小數點後面的兩千位數據打印出來,送到主考官手裡,然後我當面背誦。當我背到大概八九百位時,主考官示意讓我停下來,並要我明天就去上班。很快,我就成了公司的精英,要不然上司也不會派我來參加這個會議。可現在我居然連隨身攜帶的一片鑰匙都弄不清它的用途了,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我靠著火車車壁,雙手抓著頭髮,把自己弄成個認真思考的樣子。我想讓思維繫統起來,然後像鼠標點擊信息那樣,一一搜尋頭腦中有關這片鑰匙的記憶。但不行,那時我的頭腦就像窗外的霧一樣,混混沌沌,根本沒有一絲清晰的思路可辨。這太痛苦了,那時我才明白這種折磨的痛苦是啥滋味。我一個高中同學當年從高考考場出來時,就曾非常痛苦地對我說:明明在進考場前我還看了這道題目,可正巧考了這道題目我居然答不出來,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我這他媽的腦子可真混!他一邊說,一邊用拳使勁砸著自己的腦袋。當時我只覺得他好滑稽的,而且覺得這是件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事。那時我終於知道了這種可能,並且深刻體會到了他的苦楚。那年,他以三分之差落榜了,從此我們命運殊懸。
  在搖晃的車餐廳吃罷早餐,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受驚似的把那串鑰匙重新掏出來。鑰匙圈上一共有三十多把鑰匙,我現在才發覺這是個讓人吃驚的數目。我又不是公司保管員,怎麼會有那麼多鑰匙呢?我對自己的記憶已深抱懷疑,我想知道除了那片外,是否還有其它鑰匙已被我徹頭徹尾地忘記了?結果我發覺我的懷疑是對的。至少有一半的鑰匙通過記憶的感應器時,沒有半點感應了。
  事實已經清楚明瞭:那就是我已喪失了部分記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在X城找不到會場的主要原因?或者,是因為我找不到會場這個事故,才導致我頭腦的部分失憶?就像是感染了病毒的電腦一樣,我的記憶程序正在看不見的暗處一項一項被刪除,被毀掉。
  在火車上呆了一個黑夜一個白天,一下火車我就匆匆往公司趕。可又被盛怒之下的老闆罵得個狗血噴頭。當時的情景也夠窩囊的,還在老闆的辦公室外,我就聽到裡面的聲音很囂張,我以為他正在訓某個員工。等我遲遲挨挨地走進去,才知他在對著電話說話。他說:趙老闆,你如果想取消這批訂單,我他媽的跟你紅刀子進白刀子出!他的樣子很猙獰,脖子上青筋暴露,我特別怕他這副樣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都被他說反了,可見他這時的盛怒。我貼著門口的玻璃牆,準備向外溜,我想我還是等到明天再說為好。但我的步子剛往外移,就被他的目光瞄上了,那種陰沉的目光一直是觸發我常常惡夢的主要因素,只要被這種目光掃射上了,我就像被鬼子的探照燈罩住了一般不敢動彈。我哈著腰朝他點點頭,臉上擠出一堆的笑。我他媽的在這裡也算得上中層幹部了,可我就是怕他,從骨子裡怕。其實我怕他什麼呢,大不了就是走人嘛!可這裡的待遇太優厚了,我不想走人。中國的人太多太多,能人也太多太多,過了這一村,要找下一店,實在難!
  老闆好不容易掛了電話,當然,與其說是掛,不如說是摔。現在,他雙手交叉按在老闆桌上,認真地打量著我,他說:你行啊!你小子行啊!會議才開一天,你就回來了!他的這話說得很平穩,不像剛才在電話裡那樣。但我一樣膽顫心驚,我囁嚅道:頭,這個會議消息是假的,真的沒有這個會議……要不,你去打聽打聽……
  我說到這裡,老闆猛地一拍桌子,吼道:讓我去打聽,還要你幹什麼?!不知是桌面振動的原故,還是老闆說話氣流的原故,桌邊那束黃色的玫瑰花落英繽紛。看來這束花已經好些日子沒換了,我明白老闆近段艱難的處境,我想我真的說錯話了,是啊,分給我的任務我哪有理由要老闆幫忙的啊。
  我還想解釋什麼,可老闆聽也不聽,抓起皮包往腋下一夾,走了。
  可回到家裡,情形就更滑稽了,首先是被人當賊往頭上砸了一個啤酒瓶,接著又跟一個神經兮兮的女人做了一通愛,而現在卻被她趕出來了。我想剛才那地方應該是我的家,那麼家裡的女人也應該是我老婆。當然也不一定,因為「凡是我家的女人都是我老婆」此話從邏輯上講,是站不住腳的。
  夜裡的高樓是漠然的,樹木是漠然的,路燈是漠然的。一輛車漠然地從我身邊掠過去,捲起幾片漠然的紙屑在反反覆覆翻觔斗。我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歎一聲氣,低著頭,踏著樹底的落葉和路燈漏下的碎光。我其實並沒睡飽,要不是那個女人將我弄醒,我也許還可以睡好長時間的。現在我又想睡了,真正的家也許隨著我失憶之後一齊消失了,目前我只能住賓館了。我把錢包從口袋裡掏出來,立在路燈下,一張一張數我還剩多少鈔票。
  突然我的眼前兀自多出一隻手來,我駭了一跳,沒等我回過神來,我的錢包已被那隻手奪走,我抬頭看時,三個人影風篷一樣朝前奔跑,寂靜無人的街頭迴響著他們零亂的腳步聲。一會兒,他們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留下我愕然立在那裡,半天竟喊不出聲來。
  我再沒錢住賓館了。可夜,至少得在四個小時後才能消失,我去哪裡呢?在我失憶之前,應該有些同學、朋友或同事的家我比較熟吧,至少他們中間某些人的電話號碼我應該記得?現在我惟一的辦法就是與他們中間的某個人取得聯繫,我努力地回憶著,但沒有結果。而深秋的涼風已把我的體溫一點一滴地拋給夜色,我現在急需找一個地方避避風寒。
  我在街上小跑起來,不停地搓著手。我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來,舉頭張望,我發現眼前的街道一點印象都沒有,我不知這個城市居然還有這麼個破爛的地方。路燈昏暗,滿地垃圾,牆壁上隔不遠就寫個老大的「拆」字,並畫一個圓將字圈起來,由於沾墨過多,墨汁往下流淌,就像一根小棒,舉著個冰糖葫蘆。我好像是餓了,我記得從火車上下來我還一直沒吃飯呢。我想這會兒給我一顆這麼大的冰糖葫蘆,我恐怕也能夠吃完。但現在餓是次要的,我主要是冷,儘管剛才的跑步對御寒的確起了不少的作用,但一停下來,我又冷了。
  後來我終於看到一幢將拆未拆的房屋裡閃爍著火光,而這火顯然不是電燈,而是在燒什麼。我想也沒想,就鑽進樓道,朝火光閃爍的四樓摸去。
  呵呵,好大一堆火,好大一堆人。我跑向前,說:讓讓,讓讓,我冷死了,讓我也烤烤。邊說我邊擠進去,把籠著的手伸出來。好新鮮的事情!我記得我至少有二十年沒這麼烤火了。我記得我童年時的冬天一直這麼烤火,火就像種植在我的肌膚裡面,與我的血液混在一起,只要再見這樣的簧火,不需頭腦記憶,我的肌膚和血液就會有種特別親切的感覺。我呵呵叫著,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等我稍稍暖和了,我才把眼睛從火堆挪開,看周圍的人。然後我才發現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盯著我,眼神是冷冷的怯怯的,充滿了懷疑,也帶有些些敵意。
  我不自然地笑笑,說道:我沒地方可去了,我太冷了,我只想在這裡烤烤火……
  可他們的目光仍然不從我身上挪開,我有些怕了,因為我已發現自己與他們的不同,主要是衣著上的不同。他們的衣著說明了他們流浪漢的身份,而我的衣著卻是一副白領的打扮。如果是白天,在大街上,流浪漢一般會像貓一樣順著牆根走,那時我最多是乜他們一眼,根本談不上怕。但現在我深入了他們的地盤,並且是夜深人靜,他們若也像剛才那三個歹徒一樣,把我撕成碎片烤著吃了,也不算什麼難事。我悄悄地退出來,我尷尬地笑著:對不起,打擾大家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站住。他們中的有個人突然對我說道。我的心裡一格登,以為這下麻煩大了。沒想到他接著卻說:如果你真的冷,就到外面再拾些木頭來吧,我們都拾過了,這回輪你了。
  我打量著他,覺得他的眼神是和善的,並沒有什麼惡毒的成分。然後我衝著他點點頭,飛快跑了出去。這是個拆遷區,到處都是廢棄的木頭,根本不需要尋找,就可抱一大堆。我想他只是想讓我心安理得地留下來。我的確想留下來,我無路可走。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只能賭一把了,我身上沒有半分錢了,謀財害命這詞對我已失去了效應。吃人肉的歷史已過去好多年了,我想他們不至少會把我宰了烤著吃。平時我雖然沒有接濟過他們,但我也從不得罪他們,與他們這類人可謂是無冤無仇,我用不著逃走。這樣一想,我就把一大捆木頭抱上樓去了。
  那個人給我挪了個地方,讓我坐在他身邊。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現在我看清了他是個老人,至少有六十歲了,滿臉溝壑,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這讓我想起了我剛剛過世的父親。他在鄉下,一直不肯來城市居住,他說城市裡的人碰到誰都不會笑,他一點也不習慣。去年他病重,我趕回家,他拉著我的手,一臉平靜的笑容,閉了眼。直到他死,我都沒告訴他,其實城市人是知道笑的,只是不對他笑而已。我以為老人會問我為什麼沒地方可去。但他沒問。
  等我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依偎在老人的腿邊睡著了。火沒有明火了,天卻已經明瞭。除老人外,其他人都走光了。

  三、天是晴天,明晃晃的陽光照著這個城市很飄渺的樣子。我走在路上,好餓好餓,餓得人也有種飄浮的感覺。不行,我得去銀行。工商銀行有我十幾萬元的存款,我得把它取出來。我記得我銀行存款的密碼,是我的生日加上妻子的生日,不足位數,我全用8字填滿。我總算還能記住一點東西,要不然真的沒法活了。
  好在這個城市的工商銀行多,我七撞八撞,居然找著了一家。我興沖沖地跑進去,對防彈玻璃那邊的營業員說:我的存款密碼是73052888,我要取款。營業員不解地望著我,我也不解地望著她,後來她說:請你出示身份證和存折。聽她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取款要有身份證和存單的,僅僅記得密碼是沒用的。可我的折單放在家裡的保險櫃裡了,我有一把鑰匙,我妻子也有一把鑰匙,只有兩把鑰匙同時開,才能把保險櫃打開。而我的身份證放在錢包裡,昨晚被劫匪搶走了。
  我頹喪地走出銀行,從空蕩蕩的胃裡泛出一股酸氣,沖得我昏昏欲倒。我找了個石階,正準備坐下來。突然有人在我的身旁上一拍:呀,劉總,怎麼這副樣子呀,糟劫了?哈!
  我看著他,只是面熟而已,但並不記得他是誰了。我望著他迷茫地笑了笑,說:我真的糟劫了,現在我連吃早餐的錢都沒有了,我到銀行取錢,可身份證也沒有……我還要再說什麼,那人卻哈哈大笑,說:劉總,你可真幽默。走,我請你,到茶樓去。
  然後我就真跟著他去了。他看起來非常的熱情,早點叫了一桌子。我說夠了夠了,他卻說小意思小意思。我實在是餓壞了,也沒心思與他客氣,抓起盤裡的麵包甜餅什麼的就狼吞虎嚥起來。他吃東西的樣子很雅,一邊發著感慨,說:上次要不是你幫忙,兄弟我就有苦受了。我不知他說什麼,只能看著他笑。他又說:下次若有發財的機會,別忘了提攜提攜兄弟。我還是看著他笑,嘴巴則大幅度地嚼動著。他也笑起來:劉總啊,看樣子你不單是早餐沒吃啊,你不是真糟劫了吧?
  我含著甜餅含糊說道:是的,我至少有一天沒吃東西了。我真糟劫了,我騙你幹什麼?
  他笑。吸著一支煙。他本來也遞給了我一支,但我說先不急,我還沒吃飽。他說: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說:不錯,我的確不是原來的我了,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了。等一下還得麻煩兄弟把我送回家,或者送我到公司去也行。
  他正坐起來,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我,說:你在開玩笑吧?
  我還是滿嘴的食物,對他說: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他說:你怎麼就失憶了?
  我說:我也不知道,突然間就什麼也記不得了。連家都忘了,上班的地方也找不著了……本來我昨晚去過一個地方,但我不知是不是我家,就出來了。我昨天還去過我公司,但今天早晨我想再去,卻已經找不到地方了,開始我還擔心老闆會把我開銷,現在用不著他開銷,我自己就把自己開銷了……說完這話,我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我真的好傷感。我一直沒機會傾訴我失憶後的痛苦和恐懼,現在我終於撞上一個熟人了。我不管他是我的朋友同學,還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只要他跟我熟,我就想把什麼都吐出來。
  他的神色慢慢變得尷尬起來,他開始用一種打量怪物似的目光看著我。我對他聳了聳肩,直言不諱地說:你得送我回家,我就靠你了。說完我又埋頭進食。
  他大概思考了一會兒,我把頭埋著留下時間給他思考,我的「直言不諱」其實有肯求他的意思。最後他同意了,他說:你吃好了嗎?我們走吧。我抬起頭來對他爛然一笑。
  我們打的,他坐前面,我坐後面。車子過大街,穿小街,七轉八折。後來車停了,他回頭對我說:到了。他付錢,我們下車。我跟著他上了一幢樓。白天的樓和夜晚的樓還是有區別的,我不敢確定這是不是我昨晚到過的那幢樓,只是我的確有點印象。他在一個門口停下來,敲門。門馬上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門內,一副疲倦的模樣,我認出這女人就是昨晚與我做愛又把我趕出門的女人。來人謙謙有禮地對她說:嫂夫人,我把你家劉總送回來了。女人訝然地看著他,說:你是……?他說:我是你家劉總的生意夥伴,去年到過你家一次,你一定不認識了。女人就說:呀呀呀,你看我這記性,來,進來喝杯茶吧。來人說:不了,你照顧好你家劉總,我告辭了。說罷,轉身就下樓了。女人還要說什麼,但嘴巴張開了卻沒說一個字,她看著他從樓梯的轉角沒了身影,臉上的笑容就一點一點收住了。然後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朝屋裡走。我聽那人稱她嫂夫人,自然知道她就是我老婆了,也自然知道這就是我家了。她不理我,我也理直氣壯地往裡走。她突然一回頭,冷冷地說:脫鞋。我連忙彈跳著退了一大步,把皮鞋換成拖鞋。
  我在客廳沙發的一端坐下來,我老婆盯著我看了半晌,然後她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了。我們就這樣坐著,沉默地坐著,讓時間凝固。但時間並不會凝固,只是我們感覺時間凝固了。當窗外的陽光發出爛銀樣的光芒,老婆趿著鞋去做飯,我聽到廚房裡一陣叮咚響著,接著她在飯廳喊一聲:吃飯。我應一聲:我吃飽了,我不要。那邊碗筷又叮咚響了一陣,然後是水聲,然後是盆碗放入櫃子的聲音。最後我看著老婆又趿著鞋來到客廳,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我瞥了她一眼,困意就湧上來了,我仰著頭,斜靠在沙發上漸漸進入夢鄉。等醒來的時候,屋子裡已一片黑暗,惟一的光亮是從窗子透進來的路燈光。
  我們就在這微弱的路燈光下討論家庭的未來。當然在討論未來之前,我對昨晚的事並沒有忘卻。老婆表示了她的悔恨之心,她承認從一開始就愛的是我,一直以來對我的愛都沒有改變。那個人不管哪方面的條件都不及我。她失足的原因主要是心裡的雜草長得大多,她說她心裡空空蕩蕩的慌得很,亂得很。她問我記不記得,至少有兩個月沒碰她了?我當然不記得了,我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她就告訴我,上次做愛是幾月幾號,而這次做愛的昨晚又是幾月幾號。我見她記得這麼清楚,就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這麼一說,我倒驚訝了,我怎麼會放著老婆這麼久不使用?我敢發誓在外面我並沒有使用過別的女人,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了,說明我對公司是抱鞠躬盡瘁的負責態度。由此也可以得出我一直處在工作重壓之下的結論。難怪我總感覺有一種透骨的累。累得骨頭都像要散架了似的。而精神卻一直處在亢奮狀態。這種狀態當然不宜做愛,做愛的狀態應該與這恰恰相反,是肉體莫名其妙的亢奮,而精神卻是萎綿不振的,像吃了海洛因一樣,有一種飄浮游離的感覺。
  我懷疑我的失憶與過重的工作壓力有關,我老婆也懷疑是這樣的。所以她說:現在好了,現在你在家裡養養病,做做家務,種種花草什麼的,外界的事就交給我了。她說這話的神態好像她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我打算原諒我老婆,與她合作。其實就算我不原諒她,我也拿她沒辦法,我都這樣了,我還能拿她怎麼樣呢?接下來的日子,我完全得依靠她了。
  第二天一早,老婆就送我去了醫院。我與她都想知道我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失憶的?這種病應該歸於哪一類?是否有恢復的可能?但院方對我們的三個疑問都沒有給出明確答覆,典型的一問三不知。卻熱情地安排我住下來,說這種病宜於暫住醫院觀察治療。
  兩天沒去上班,老闆的電話從我家追到醫院,我聽著身邊的老婆對那邊說對不起,說我可能上不成班了,說我失憶了,說我什麼也做不了了,甚至連自己是誰都給忘了。
  老闆在那邊哈哈大笑,說:不至於吧?那天我的脾氣是大了點,可他也不至於就找這樣的借口來折我的台吧?他媽的要他趕快來上班。我這裡飯桶太多,沒他不成啊。
  我老婆說:你若不信,你自己來看吧。
  老闆說:好吧。算我的不是,那天我的火氣是大了些,可他連個會場都找不到,也真有他的啊。
  老闆說來就來,還不見他人影,笑聲就先在走廊裡響起來,典型資本家虛偽的嘴臉。笑聲響到門口,我看見一大籃子花和半張臉進來了。然後我的肩膀、臂膀、胸大肌就被他辟哩啪啦,拍了又拍。卵事都沒有嘛。拍完之後他這麼說。好像如果我有失憶症,就該長在他被拍的地方,而如果他拍的地方我不喊痛,就說明我沒有失憶症。
  老闆要我不要鬧情緒了,說公司缺不了我,說我的位置沒有人能夠頂替。說得我心裡樂滋滋的。既然老闆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就勉強去試試吧,說不定我一面對電腦,所有的記憶又都恢復了呢。
  我要出院,醫院方面卻出來勸阻,說我的病恐怕與高強度腦力勞動有關,也與我一直鬆弛不下來的緊張情緒有關。說如果我現在就去上班,恐怕對我的病有害無益。我懷疑他們想賺我的住院費,就沒有理他們。
  第二天,公司派車來我家接我。車是老闆的車,司機是老闆的司機。坐在裡面,放下車玻璃,涼風如水,灌臉而來,我感到自己活得像個人樣。
  我一進公司,老闆就嚴肅地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用命令的口氣要我把公司急需要的兩個程序編出來。他的樣子與在醫院裡判若兩人,這讓我頭腦裡那根緊張的弦又繃得緊緊的。我說了聲是。拿著材料就退出來了。
  我打開電腦,天見可憐,我自設的密碼居然還記得。現在我來編程序。我看了看材料,發現這並不難,我很快就在頭腦中理清了思路。我暗自幸慶,原來我的邏輯思維並沒有在失憶中被損壞。可等到我開始運作電腦時,我才發現,我所有關於電腦的知識都忘了,也就是說,我連進入編程序的系統都不會了。坐在那裡,我開始發起呆來。我對自己說:先靜一靜,別緊張。醫生說我的失憶可能是緊張所致,我先冷靜一會兒,說不定一切都會記起來的。我要記的都很簡單,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
  可我坐了一個鐘頭,頭腦中還是一片空白,然後大顆大顆 
的汗從我身上眾多的毛孔中滲出來了。我突然想起圓周率了,當年我可以背誦圓周率小數點後面兩千位,我不知現在我還記得多少?3.141……天啊,我已記不得小數點後面第四位是幾了。我甚至不能斷定我列出的前幾位是不是正確的,難怪我進入不了電腦,我現在跟一個白癡差不多。白癡是什麼?記住多少東西以下就被劃為白癡?我不知道,或許我比白癡都不如了!我的內心開始虛弱得要命,我不知怎麼去面對老闆,今天早晨我白白浪費了一回他的寶馬車。我不配坐了……我真的不配坐了!我現在才知道,帶給我財富、榮耀和信心的,不是別的什麼,而是我的記憶力。我之所以能夠傲視群雄,處在公司金字塔的較高層,並不是我有多麼了不起的才華,而最為根本的,是我有常人不及的記憶力。理解力只是記憶力的附屬物,而有了良好的記憶力和理解力,創造力也就油然而生。現在我這一優勢無緣無故就喪失殆盡。我是真怕啊……
  《紅樓夢》裡有一首《好了歌》,是說什麼什麼積累得都不容易,可等到積累好了,也就一下子失去了。現在我如果重讀這首歌,感慨一定頗多。我的記憶就是這樣喪失的。想想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讀啊背啊,腦子裡不知裝進了多少東西,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可現在說失去也就失去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月盈則虧的道理?就像《倚天屠龍劍》裡面那個什麼乾坤移挪大法一樣,如果不懂得知足常樂,硬要冒險強練,最後只能是走火入魔,暴斃身亡。我感覺我的記憶之弓也就是這麼被拗斷的。
  如果真是我強行貪圖記憶之功,才使記憶突然崩潰的話,我現在寧願我少記些東西。我寧願我不那麼優秀,我寧願是公司的一般職員,我甚至寧願不是白領而是藍領。譬如說是一個體力勞動比腦力勞動要多的工人。那樣的話我也許工資要少些,但能細水常流。現在我卻一無所有了。
  這是個炫技時代,炫技的本質跟記憶力有關。炫技的原因跟城市人擠人有關,跟喘不過氣的生存壓力有關。可我努力拚殺了這麼多年,還不是一樣只存活了一個自己,我什麼時候活出了兩個自己呢?而又有什麼人能活出兩個自己呢?世界已陷於競爭的泥潭裡出不來,所有的競爭都是惡性的,很多時候我們並不一定需要某件東西,而是別人有了這件東西我們也就得有。我算是把自己整慘了。如果記憶不是喪失得這麼乾乾淨淨,我還真的寧願自己局部失憶。我現在有些懷念在鄉村的那些日子了,那種簡樸的勞作,彷彿就根植於自己的血脈裡,記憶完全可以閒置,憑本能就能把一切農活做好。那些農活不需要記憶,不需要解答,只需要用四肢身體去熟悉去熟練就成。農人是清貧的,可他們活出來的日子卻像金子般閃亮而沉實。所謂的生活質量,我奮鬥了這麼多年,卻並不比他們強。我這算是大徹大悟嗎?可這一切都太晚了……
  一上午我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度過。我沒覺察老闆是什麼時候站到我身後的,老闆重重地歎了口氣,我回過頭,一臉棲惶地望著他。老闆說:看來我要重新去招聘人了……我默不作聲。
  老闆又說:你明天來,就坐那邊那張辦公桌吧。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知道自己從部門經理降到了一般職員。我點點頭。
  第二天,我壓根就不想去公司上班了。可我老婆卻鼓勵我去,說熟悉的環境有利於恢復記憶,倘若我一直呆在家裡,無所事事,沒病也會呆出病來。再說了,我若真的就這麼不去了,豈不正中老闆下懷?他知道了我的真實情況,還會像前天一樣發出熱情邀請嗎?老婆說我不但今天要去,明天還要去。只要老闆不明確提出開除我,我就得天天去!等到老闆要正式開除我了,我就可以與他講條件。老婆說我是被老闆搾過了頭,像一根甜美的甘蔗,搾得只剩一堆毫無用處的渣滓了。現在老闆理所當然對我的後半生得有所表示。我想老婆的真正用意就在於此吧。
  說來可笑,我非得要老婆送我去公司,才不致於迷路。城市的馬路都一樣,城市的房屋也都一樣,我實在分辨不清。我這樣一個人再去上班,除了丟臉外,還能幹什麼呢。
  老闆的臉像積雨雲一樣越來越陰,四天後,他「下雨」了,他對我說:你其實比我更瞭解你自己的情況……你已經不適合在我這裡上班了,是不是?
  我點點頭說是。老闆說:那你為什麼還堅持每天來呢?我裝著老實的樣子,可其實卻挺厚顏無恥的。我說:我老婆要我等到你開除我時我再走。她說我的失憶與這些年來在這裡的高強度勞動不無關係。她說我的後半生你得……我說了一半,抬頭看老闆,老闆的臉完全被扭曲了,他把牙齒一咬一咬的,眼看他就要爆發了,我然後說:……我自己並不這麼看,我感覺是我自己對自己要求太嚴,太過於苛求自己了,我總想把一切都做得最好,可結果卻把自己給繃斷了。與你無關。但看在多少年來我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您是不是……說到這裡,我又不說了,我再看老闆的臉色,他的臉色有所緩和,當然還是陰得厲害。我勾著頭,開始長時間沉默。我想要說的我都說了,現在就看老闆的了。
  老闆給我補了一年了工資,10萬。我想他已經夠可以的了。其實就算他一分錢也不給我多發,在法律上也是站得住腳的。我的失憶的確是賴不上他的。可我老婆還是嫌少。她說至少得要他20萬,她說現在政府機關被分離下崗的,都是這個價。可我能跟政府機關的相比嗎?我說我已經非常感激老闆了。老婆說我哪一次的程序設計價值不在10萬元以上。我想也是。這錢我還不算受之有愧。
  走的那一天,老闆是有笑臉的,我也是一張笑臉。只有來接我的老婆陰著一張臉。老闆說:你什麼時候恢復記憶了,什麼時候還來上班,我這裡的門永遠向你敞開。
  但現在這扇門卻向我徐徐關閉了。

  四、我現在閒居在家了。從公司回來,老婆又送我去了一趟醫院。但醫院裡查來查去,並不能直指我失憶的真正原因之所在。當然更談不上找到醫治我失憶的妙法。可錢卻像流水一樣從我老婆手上流走了。老婆守在我身邊,歎著氣,時不時罵幾句醫生無能又罵幾句醫院黑心的話,我知道她心裡想什麼。也是的,照這樣下去,老闆給我補發的十萬元錢要不了多久就會花得一乾二淨。有一天早晨,我對她說:醫院裡我住不慣,我看我還是回家算了。老婆歎了一聲氣,說:莫說你住不慣,就是住得慣,我們也沒辦法這麼花銷下去了。我看著她,無聲地笑了一下,老婆就是這樣一個實在的人,心裡想什麼就會說什麼。
  我家的陽台本來空空蕩蕩的,現在老婆買回了好多花草,把陽台擺得滿滿的。她說怕我在家裡悶著,不如養養花草什麼的。後來她又買回一個大大的金魚缸,又買了一些花花紅紅青青的金魚和鯉魚。她還問我要不要養狗,若想養,她再給我買一條哈巴狗來。我忙說算了算了,這麼一大堆東西我不一定能侍候得來。
  老婆上班去了,我常看著眼前這一大堆東西發呆,我想我的失憶症還不算太厲害,因為我還記得自己只有三十多歲,而眼前的活兒顯然是退休閒居在家的老頭所幹的事。那我這算是咋回事呢?
  我變得傷感而妄自菲薄,我估計自己這一輩子就這麼廢了。看樣子我只能讓老婆養一輩子了。我不知老婆是怎麼想的。現在她可能想把自己扮成一個富有獻身精神的女人,可她這樣能堅持多久了呢。
  鮮活鮮靈的花草被我養得蔫蔫的,活蹦亂跳的魚兒被我養得懨懨的。但它們不死,我便是成功。老婆幽幽地看著這一堆東西,她跟我說:你把它們養得也像失憶了。我笑了一下,說她的比喻還真形象。如果真如老婆所言,我用不著照鏡,從它們身上,我就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其實就算不看它們,從我與老婆的性事大概也能看出這一點。我對老婆沒感覺了,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我只記得老婆曾經背叛過我。我對她開始有點恨,現在這點恨也沒有了。如果真像老婆說的那樣,那我也是有責任的。現在我那東西不像動物了,而像植物中的含羞草,她摸我,我才有感覺,才能與她折騰幾下。她若不摸我,那東西也笨呆呆的像忘了有這回事似的。老婆老歎氣,老婆說我比一個機器人還不如。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要說這種陌生感正是性意識的最佳動力,可與老婆,陌生裡又透露出一些熟悉,彷彿一鍋夾生飯,怎麼吃,都吃不出味道了。這個不算很重要,重要的是我與老婆除了聊我的失憶外,其他再不知聊什麼了。老婆有時不自覺就提起我失憶前的事,但我反應平平,或者說根本沒有反應。我能有什麼反應呢?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老婆有時說出半句,把另半句嚥下去。然後是一臉的悵然若失。
  我不能這樣吃白食,我得幹點什麼才好。我得把花草養好,把魚兒養好,把廚房的天花板擦乾淨,把抽風機裡的油抹乾淨,把鍋底的煙垢刮乾淨。把所有家俱的正反面擦乾淨,哦,特別是大件家俱的頂上面,好髒的,更得好好擦擦了。
  我還擦地板,擦灶台,擦床底,擦所有我想到要擦的地方。我連續半個月都在擦抹中過日子。我把家裡擦得纖塵不染,擦得找不到地方擦了,然後我停下來,我坐在沙發上,我想我還能幹什麼呢?
  以前我從不做飯,現在我開始跟著老婆學做飯。做飯好,做飯也是一門學問,比玩電腦沒簡單。我花了足夠的耐心,後來也可以獨立操作了。我把一盤盤菜炒得非常有特色,老婆吃得眉頭一皺一皺,可她仍誇我不錯。我說不行不行,以後我會改進的。可我怎麼改進呢?前一次炒菜放多少鹽,到了下次我早忘了。這倒不是因為失憶,而是我根本沒記。
  我已經一個月沒出門了,有時我想出去轉轉,但老婆怕我走丟,再三叮囑我千萬別出門,我也就沒有出門。我也怕自己走丟,上次走丟了,還算好,碰上熟人了,我想好運氣一般不會出現第二次。城市的街道太雷同了,好像所有的房子、門洞、立交橋、廣告牌、十字路口、林蔭道都是一樣的。而其實它們卻是千差萬別的,但給你的感覺它們就是一樣的。我不知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失憶前是這個感覺,失憶後這種感覺更加重了。我想這也許跟城市稀薄且污濁的空氣有關。大腦長期處在缺氧狀態,所以看什麼街景都是差不多的。
  老婆一般一次要買回三天的菜。但不知為什麼,昨天她忘記買菜了。而我也忘記提醒她。下午四點多鐘,我把家裡一切收拾停妥後,剩下的時間我不知做什麼。我想,早點把菜撿好,等老婆下班回來,我就可以很快把飯菜做好。但當我拉開冰箱的門後,才發現裡面空空無也。把冰箱關了後,我又不知自己該做什麼了。我想總不能老要老婆買菜吧。我就不信,出去一趟我就會走丟。我總不能在家裡呆一輩子吧。我得償試著走出去。
  出了門,我突然發現自己不記得菜市場怎麼走了,或者以前我根本就從沒買過菜?怎麼辦呢?我正想著,一輛的士落葉般飄到我身邊,一個漢子伸出頭來,問:要車嗎?我說:好呀,帶我到最近的菜市場。說完,我鑽了進去。
  也就是五分鐘的路程,好像是拐了三個或四個彎。我下車一看,菜市場真的到了。紅星菜市場。我把門口的大字讀了一遍,然後走進去。我買了鯽魚、羊肉、排骨,還有薑蔥蒜和幾把小菜。
  我沿著剛才的士送我來的路往回走,可我走著走著就發現自己迷路了。我站在路上,攔輛的士就鑽了進去,可等鑽進去後,我卻囁嚅著說不出我該去的地方,在司機牛眼的注視下,我只好又鑽出來。在把車門關上的一剎那,我聽見司機罵了聲神經病。我有些惱怒,朝著車屁股的尾氣踹了一腳。
  現在我該怎麼辦?我想給家裡打電話,可家裡的電話我不記得了,我好像從不打電話回家?當然失憶之後,我不要打電話回家,因為我根本沒離開過家。那麼老婆的手機呢?我不知道老婆是否有手機。我想在失憶前,我可能也不知道,我真的太冷落老婆了。難怪老婆去泡別人。
  我提著大包小包的菜,慢騰騰地在街上走著。冬夜降臨得特別早,特別快,西天那枚蛋黃似的夕陽從犬牙交錯的樓縫剛剛跌下去,暮色就從四周合圍了這座城市,只一會兒,華燈就在夜色的中央爛艷艷地開放。
  我期望能再次碰上認識我的人,但沒能夠。我就這麼一直走啊走啊,走得精疲力竭,我把手中的幾把小菜拋掉了,又把蔥蒜姜拋掉了。就在我準備把全部東西都拋掉的時候,鬼使神差,我發現自己居然來到了幾個月前那個夜晚烤火的地方。
  大概是我到得太早,空蕩蕩的屋子裡靜悄悄的。昨夜的人都還沒回來,我看左右無事,就把四周的廢木廢料撿了一大堆回來。撥開牆角的灰燼,裡面居然還有火星。我忙把一些碎木屑架在上面,然後翹起屁股,對著火吹。先是有一絲燃煙裊裊升起,接著燃煙變濃,火馬上就要燒起來了。這是個令人興奮的時刻,我吹氣的頻率在一口一口加快,好似產婦即將臨盆,火終於崩的一聲燃起來了。我正失落沒人分賞我的喜悅,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子爬上來了,我就看著他一臉得意地笑,沒想到他一見火燃起來了,忙竄向前,把燃木撥散,幾腳將星星之火踏滅,回頭還狠狠地對我吼道:這時就把火燒起來,你是成心想讓巡邏隊的人看見呀?!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我還準備架起火來烤肉呢。
  上次那個老人仍然還在,他回來了,見了我,他很詫異,問:你怎麼又來了?我低著頭,很難過地說:我失憶了,我現在沒有工作,一直呆在家裡,今天我出來買趟菜,就迷路了,我走了好久,不想又來這裡了……
  老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後來好像相信了我的話。他問我吃了飯沒有?話問了半句,見我身邊買的菜,就沒問了。停一會,他告訴我,等到下半夜再烤些肉吃吧。
  合衣而睡,從晚上八點左右開始。各人從自己的蛇皮袋子裡拿出一塊塊破爛的布料棉絮什麼的,拼湊起來,一些給墊,一些給蓋。是後半夜的寒氣把人凍醒了,有人起身將中間的篝火點燃。紅紅的篝火將沒門沒窗的房子鍍上了一層金碧輝煌的色彩。大家陸續起來,睡意惺忪地圍在一起,或依或坐或躺。我呢,就把我買來的菜分給了大家,然後大家分別烤吃。吃完之後,大家枕著餘香,又在火堆旁睡著了。
  我不能適應這種生活,早晨起來,我有點咳嗽。其實老人已把他的全部蔽寒之物都給了我。我們在水籠頭底下洗了一把臉,走出來。陽光有些暖意,風有點涼意。我發現自己的衣服沾了些灰,就用手去拍,但拍不乾淨。老人看著我,無聲地笑。
  老人問我身上有什麼物品與我家相關連。我把一串鑰匙舉起來,老人搖搖頭說:這沒用,你不是進不了家,你是找不到家……你還能記得點什麼嗎,與你家住址相關的東西?我搖搖頭。
  我說:我在工商銀行的存款號碼是37052888,我有三十萬元存款。老人想了想,搖搖頭說:這也沒用。而我卻突然眼睛一亮,這是有用的!只要我跑到工商銀行把我的存款密碼往電腦裡一輸,就馬上可以找到我的存款帳單,那上面必有我的公司名稱或家庭住址。我把這一情況告訴老人,老人很興奮,當即和我一同跑到工商銀行。
  但不行,銀行的規則是沒有身份證是不能替人查詢的。可我有了身份證,我還用得著來查詢嗎?我耐著性子,近乎哀求地要他們幫我查查。但他們不為所動,彷彿根本沒在聽我說什麼,一臉無表情地忙著手裡的活。後來我終於惱羞成怒了,我站在大廳裡大罵起來。現在總算有人理我了,兩個保安朝我走來,我說:你們想幹什麼?!一個保安說:你媽的一看就不是什麼有錢的人,還想在這裡詐騙?!我說:你狗眼看人低!他說:你他媽的找死!一拳就打過來了,把我的眼鏡砸個粉碎。我叫一聲衝上前去拚命,老人拉住了我。
  我們走出門口的時候,門口已圍了好多人,這使得我突然有了個主意,我讓老人站在一旁,自己則跑到附近的一個巡警崗亭,我對裡面的幾個巡警大聲叫道:我失憶了!我找不到家了!你們幫幫我吧!
  老人見我這番主動,顯然是嚇壞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但接下來的情景,恐怕就不是老人能意料到的:三個巡警中的一個站起來,讓我坐下,並倒了一杯礦泉水給我喝。由於我的叫聲的確是太大,街上的人不知發生什麼事,紛紛駐足,將巡警崗亭圍上了。
  三個巡警合計了一下,然後對我說:你不要急,我們叫電視台的人來,幫你在電視裡做個新聞,到時你家人看到你了,就會來接你回家的。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這天晚上,本市至少有四五家電視台的新聞裡有我的鏡頭,他們都說,好心的巡警已經將我帶到巡警大隊了,並給我無微不至的照顧。請我的家人看到新聞後,速來巡警大隊將我領回家。
  我坐在巡警大隊的傳達室內看著電視,想自己畢竟只是失憶,還沒有變傻。我這樣做,等於免費給自己打了一則廣告,只要我妻子看到了這則新聞,或者我的同事同學及任何一個熟悉我的人看到了這則新聞,我就一定能回到自己的家。
  結果真如我所料,新聞播出才兩個小時,我就聽到我老婆的聲音了,她在電話那頭說:你這個人啊,我要你別到處亂跑。你把我急死了……聽了這話,一股熱流注進了我的心房,我的鼻子酸酸的。如果老婆這時在身邊的話,我可能會撲進她懷裡哭出聲來的。一個小時後,老婆真在我身邊了,我卻沒有一點感覺,因為我發現她的眼神也是冷冷的。以致巡警崗亭的人都懷疑她是不是我老婆。
  我們打的回家,路上不說一句話。等回了家,我們在沙發上先後坐下來,還是不說一句話。後來她站起來倒了杯水,我以為她是給我倒水,但她一仰脖子自己喝了。喝了水,她說:現在你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沒怎麼回事,我去買菜,迷路了。老婆霍地站起來,神經質地叫一聲:誰要你買菜了?!

  五、又過了兩個月。這兩個月我做的飯菜還是不鹹不淡的那種,老婆大概受不了了,很多時候她都在外面吃了晚餐才回來,所以我的「傑作」只能自己獨享了。其實老婆不單單是受不了我做的飯菜,她還受不了我這個人。但這一切我都不知道。有一天,她在屋子裡把站坐這兩個動作重複了好些回合,然後才說:我想了很久,我倆還是離婚吧。我勾著頭,不吭聲。我並不詫異,我有這個心理準備。我與她的婚姻基礎已不存在了,離婚的念頭早在我們彼此的頭腦中發芽生枝開花。只是我覺得,應該由我提出離婚比較好些。我提出來,是說明我不想拖累她,顯得溫情脈脈些。她提出來,則說明她不想讓我拖累,未免殘酷了一點。
  後來我沉重地點了點頭,我說:我表示同意。老婆忙說:離婚了,我也不是不管你了。我們倆的存款加起來有五十萬,這錢都給你,我想離婚之後把你送到療養山莊去。你在那裡有專門的人照顧,我想會比一個人呆在家裡強。那裡空氣也好,有利於你恢復記憶……當然,這幢房子的產權也是你的。我會在適當的時候搬出去的。等你病好了,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如果五十萬元療養費不夠的話,我還會盡力幫助你的……
  應該說來,老婆的心腸還是不錯的,她只是心直口快而已。她給出的離婚條件實在是太優惠了!看起來她忍我很久了,她寧可捨棄一切,也不願與我呆在一起。不過我懷疑她之所以給出這麼優惠的條件,大概是她在外面有了新的人選,就不知是不是以前那個砸我啤酒瓶的那個?不過對這些我已沒有探究的興趣了。我現在在想那個療養山莊是否真是我的最佳去處?
  離婚或許已成為一種必然,但我並不一定要上療養山莊,我不想去。那裡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頭子老太婆,我才三十幾歲,我去那裡必定會成為眾多昏花之目的焦點。生活在這些昏花之目中,我會更加焦躁不安的。
  家裡的存款我也不能要,因為我現在迫切需要的不是金錢,而是記憶。如果記憶回不來,再多的金錢對我也無濟於事。存在銀行,我很可能忘記怎麼去取;換成現金放在家裡,那樣又不安全;若把五十萬全帶在身上,那就更加玄乎了,無異於找死。老婆說五十萬全給我,當然也不是直接交到我手上,而是由療養院給我代管,或者她給我代管。我猜,如果那一天我的記憶突然恢復,對這筆錢的分配一定又有新的說法了,老婆當然容忍不了一個智商極高能力極強的前夫獨佔家中財產。由此我想,人心這東西,其實還是蠻好玩的。
  我決定去流浪,既然我的記憶與目前的生活已經不相匹配,我只能降低自己的生活水準了。我想找到一份與目前記憶相適的生活,那樣也許清貧辛苦點,但我過得問心無愧,不然我倒像一個被老婆包養的小白臉了。
  我在離婚申請書上簽了字。就在老婆就將送我去療養山莊時,這天清晨,我悄悄起床了,留給老婆一封信,然後輕輕掩了門,走了。在信中,我告訴老婆,我不愛上療養山莊,我不想讓自己的生命就像爛木頭一樣一截一截地腐爛。我要去找與自己目前記憶相適應的生活。至於那五十萬元錢,就先留給她了,我也不是不要,我至少可以要二十五萬。只是我目前不想保管,先放在她那裡了。
  我想老婆看了我的信,一定會淚流滿面。
  我決定重新找份工作。我在街上轉來轉去,看到的招聘啟事倒是不少,但我一次都沒成功。有幾家小飯館要招夥計,但他們說我不像個洗碗涮盤的人,我說我能幹,我說我在家裡干多了,可他們笑著說:先生,像你這樣身份的人,來我們小店吃飯就不錯了。你別拿我們開涮了。說完就把我請出去了。有兩家大酒店要招保安人員,但他們要身份證和高中以上學歷的畢業證,我沒有。我的身份證上次被劫賊搶走了,而畢業證則放在家裡沒拿出來。不過負責招聘的人對我說,就算我有身份證和畢業證,他們也不能要我,因為他們不想找一個戴眼鏡的保安。我也碰到了一家電腦公司要人,我想我也許行了,就跑進去,然後對負責招聘的人說我對電腦最熟,他們就讓我演示了一番,我坐上電腦,居然連一個簡單的程序都設計不出,好在我的打字速度之快,多多少少證明我沒有誑他們。最後他們不得不遺憾地搖搖頭說:我們這裡僅會打字是不夠的。我說:我知道,只可惜我失憶了……然後斂著頭走了出去。我這不是廢話嗎?若不失憶,我還會來這裡應聘嗎?!
  看來我是可以做一個打字員的。我竟然沒有忘記怎麼打字。我發現打字時,我的手指彷彿根本不要受大腦指控,就可以辟哩叭啦地在鍵盤上跳躍如飛。我太熟練了,熟練得就像拿起筷子夾肉,拿起湯匙盛湯一樣。
  也真巧,我正想著要做個打字員,路旁有家電腦公司還真要打字員,我大喜過望,忙推門進去。同樣是測試。沒問題,我「健指」如飛!可當他們要求我把打出來的東西整理歸類,並打印出來時,我就無可奈何了。最後他們不得不遺憾地搖搖頭說:我們這裡僅會打字是不夠的。我說:我知道……心裡卻想,他媽的不是只要打字員嗎?我不是能打字嗎?!
  黃昏來臨的時候,我從中國銀行大廈的電梯上了樓頂,我沿著樓頂走一遍,然後面朝西邊坐下來,冬日的夕陽紅彤彤的,將整個城市塗上一層血色,從犬牙交錯的樓頂望去,城市的遠方似乎有桑煙裊裊升起。我想在某一幢樓房的某間房子裡,老婆正在想方設法尋找我,她也許正在向各個朋友熟人打電話;也許正在與某家報社的廣告服務部聯繫;也許正在尋找我的相片,準備明天去電視台……這麼想著,我的眼角就濕濕的了。但我寧可衣食無著,也不想再回去了。事實上我回去也沒用,老婆這個詞已經變成了前妻,家的概念就不存在了。
  冬夜風涼,我不可能在屋頂呆一晚上。下了樓,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半夜我爬起來數了數口袋裡的鈔票,發現鈔票帶得並不多。如果不找到工作,要不了幾天,我就得流落街頭。
  早晨起來,胡亂地吃了點東西,我又去找工作。但轉了一天,依然一無所獲。黃昏的時候,我在一家小餐館吃飯,電視裡真的登出了一則尋人啟事,尋人的人是我老婆,而要尋的人正是我。我不想再回去了。我早說過,老婆已成前妻,我即使回去,家也不再是家了。從老婆身邊走開已成為一個不可避免的事實。既然這樣,我不如趁現在老婆還不是十分討厭我就離開(事實上,她已經比較討厭我了)。
  電視裡把這則尋人啟事連續播了三遍,裡面描寫的相貌特徵正與坐在餐桌前現在的我十分吻合,我把衣領豎起來,把頭低得不能再低。我生怕別人認出我,然後去打熱線電話。後來我左右瞟了幾眼,發現根本沒人在意這則尋人啟事,這樣我才把脖子豎起來。
  我找了四天工作。找到了一份。真是在一家小餐館裡洗盤子,我把自己搞得很憔悴,大概與洗盤子這份工作很般配了,那家餐館的老闆就讓我留下來了。我洗了一天的盤子和菜,我感到自己做得不錯,老闆也覺得我做得不錯。第二天,老闆要我送個外賣,他給了我一張紙條,是地址。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了,我說:怎麼走啊。老闆漫不經心地說:具體地址我也不太清楚,到了那兒你再問嘛。
  我出去後,就再沒回這家餐館了。不是我不想回,是我轉來轉去再也找不到這家餐館了。我不但沒找到這家餐館,就連那個要外賣的主人我也沒找著。我想老闆一定以為我挾著這份十元錢的盒飯潛逃了。除此之外,他大概再也找不到我不回餐館的理由了。
  城市的這些鬼街道真像迷宮,我一上街,整個人就像個飄浮物,根本流不到自己想流的地方去。
  我又開始走上了找工作的道路,但這回直到我的鈔票全部花光,我也沒找到一份工作。我甚至許諾只管吃住不管工資也行,可還是沒有人要我。
  在城市的街道上轉來轉去,攫住我的是那種又冷又餓的感覺。正如我所認為的那樣,街道就像迷宮,有時也有柳暗花明的時候,正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第三次轉到了那個流浪人聚居的地方,不知怎麼,午夜裡的那叢野火,竟會這麼根深蒂固地根植在我的記憶之中。
  老人依然在,其他的卻多了許多新的面孔。老人見了我,這回卻沒有什麼驚詫了,也不問我原因了,只歎氣,默默地歎氣。看了我的樣子,顯然知道我有好久沒進食了,就從一個牛皮紙袋裡掏出幾個冷麵包塞給我,我推讓著不要。老人盯著我說:你都這個樣子了,不要嫌棄我們的東西。我哪敢嫌棄啊,聽他這麼說,我馬上接過來,放在嘴巴裡大嚼起來。
  吃完,我自個告訴了我的近況。老人聽著,不說一句話。等我說完,老人說:明天你哪也不去了,就跟著我撿破爛吧。我知道你不願意,但在你的記憶恢復以前,你還是留在我身邊吧。
  我點點頭。在目前的境況之下,也許只能如此了。儘管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般田地。可就算是這般光景,我也不一定能夠勝任。跟著老人在街上走來走去,說不定有一天我就會走丟!我不知老人現在的記憶力怎麼樣,與我以前比起來,肯定遠遠不如。拾垃圾大概不需要記住多少東西,只要記住哪些垃圾收廢站要、哪些垃圾收廢站不要就行了。至於這些七轉八拐的街道,老人大概憑感覺就能暢通無阻。老人天天用腳步丈量著這些街道,也算是「熟練生巧」吧。就像我打字一樣,憑的已不再是記憶,憑的全是感覺了。可惜的是我在失憶之前,兩隻腳難得有下地的機會,一出門,我就打的。我甚至與老婆散步的機會也幾乎沒有。現在記憶失去了,而對迷宮似的街道我又沒培養出適當的感覺來。所以拾垃圾一職我真的恐怕也難以勝任。看來以後我只能形影不離地跟著老人了。
  後半夜,篝火又燒起來了。依在火堆旁,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突然一聲巨響把我從夢中驚醒,我抬頭一看,見有人正提著一桶水潑向火堆,我正驚詫,老人一把將我拉起來,迅速離開這間房子,這時我才聽到外面警笛大鳴,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我問老人怎麼啦?老人摀住我的嘴巴,要我禁聲。然後我聽到很多人吆喝著衝進了我們這幢樓內,再然後我聽到我們很多同伴被逮住了,雪亮的手電筒光柱像探險照燈一樣在夜空裡晃來晃去,最後把我和老人也罩在了光柱之中。老人和我本來是蹲著的,這時只好站起來。然後就有警察吆喝著走過來,將我們一路推下樓去。我不解地大叫:喂?喂?怎麼啦?!我又沒違法,你們幹嘛隨便抓人?!一個警察凶神惡煞地對我說:你叫什麼?想討打不是?!到了派出所有你說的!我還要上前爭辯,但被老人拉住了。
  我環視周圍,剛才睡在火堆旁的我們,一個不少,全被抓住了。然後他們罵罵咧咧地把我們推上的了一輛小巴,我看同伴們都一副安之若素的樣子,我有心衝動,也就作罷了。
  車到了派出所,我們被推搡著進了派出所的置留室。大家都默不作聲,一個個或站或坐或抱頭或盤膝,我突然緊張起來,問老人: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老人搖搖頭,苦笑,說:他們是在查暫居人口,你是這個城市的常住居民,別擔心。
  停了一會,同伴們就一個一個被帶出去了,並且再也沒見回來。我不知他們被帶到哪去了,我好緊張的,特別是當他們把老人帶出去後,我感覺自己像突然失去了主心骨,心裡空空落落,說不出是啥滋味。後來,我自己也被來人叫到了一間房子裡,他們問我是哪裡人,我說老家我記不得地名了,現在我是這個城市的人。我的戶口在這個城市。他們問我怎麼會與那些人在一起,我說我失憶了,沒有辦法與原來的人在一起了。他們要我看我的身份證,我說身份證被別人搶走了。他們就問我怎麼證明自己的身份。我張開嘴巴,卻不知說什麼。是的,我的確也沒法證實我的身份。
  最後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推進另一間房子。我進去的時候,房子裡已經站滿了人,我開始以為就是我們剛才那些人,但當我環視一番後,才發現有很多陌生的面孔,同我一起烤火的那些人只有一半在這裡,另一半卻不知去了哪裡,包括老人。我問其中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他告訴我,另外那些人被放走了,現在關在這裡的叫「三無人員」,就是無身份證,無暫居證,無計生證。我緊張地問: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他懶懶地答一聲:到時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被送進了市收容所。開始我還不知道是市收容所,是收容所的人說這裡是收容所,我才知道的。
  下午我和一些不認識的人被帶上一輛綠色雨篷貨車。車子開出了收容所。開始還聽到外面人叫車喧的,後來就只能聽到這輛貨車發動機的聲音了。我懷疑我們出了城市,為了證實自己的揣測,我稍稍扒開油布細縫往外一瞧,外面黃黃綠綠,是植物的顏色,我們果然到了郊區。
  我一直以為車子很快就會停下來,我們會被帶進另一個地方。但車子一直沒有停下來。車子就這樣載著我們駛進了深夜,我正昏昏欲睡的時候,車子卻猛地停了下來。一車人在慣性的作用力下都從混混糊糊的神思中驚醒了。我聽到車子的發動機停一陣叫一陣,司機在詛咒著什麼。我估計是發動機出了毛病,車子走不動了。果然有人在外面大聲吆喝我們下車,說車子壞了,大家都下來推車。
  我們只好一個一個地跳下來,呵,夜風好涼,四野好靜,頭頂上的星星好燦爛,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滿肺滿腑是草葉清香的氣息。
  我正被這久違了的曠野之夜吸引著,突然卻發現身邊有人在開溜,他一貓身就鑽到路旁的草叢裡不見了。我正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要開溜。雪亮的手電筒就照過來了。我只好和大家一起推車,路稍有一點坡度,但由於人多,車還是被推動了。收容所的人在旁邊一聲一聲喊著號子,車子越推越快,最後發動機終於怒吼起來,車子能夠自己跑了。就在我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收容所的人突然追上去,跳上駕駛室,車子猛地加速起來。我們這時才發現自己沒上車,有幾個人想也沒想就發足狂奔,朝車子追去,收容所的人伸出頭對我們叫道:笨蛋!還追什麼呀?你們自由了!
  自由了?就這樣自由了?大家稀稀拉拉地站在馬路中央,望著黑夜將遠去的車燈光一點一點吞噬。後來發動機的聲音也淹滅在無邊的虛靜之中。有人開始歡呼起來,有人卻罵起娘來,說既然把他們驅除出城,車子就應該把他們送回老家。我站在那裡,搞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會兒,歡呼的人和罵罵咧咧的人朝四方散去,靜夜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吹著口哨,摸黑在公路上走著。口哨聲在空曠的四野傳不了多遠,像蟈蟈在鳴叫,後來我就停了吹口哨,我在心裡想,我怕什麼呢,我一無所有了,就算遇到歹人他也拿我沒法,總不會在我身上剮兩斤肉拿去作豬肉賣吧;曠野空蕩蕩的,也藏不下什麼兇猛的動物。剩下的只有鬼神之類的東西了,而這類東西怕也沒用,吹口哨也沒用。自從我失憶之後,我都分不清自己與鬼魅有多少區別。
  天亮後,我發現周圍遠遠近近都有民舍。然後我從公路上拐入一條小路。我餓得實在走不動了,而深秋的曠野裡實在覓不到填肚皮的東西,我只有乞討了。
  第一句乞討的話是很難說出口的,但我不敵飢餓,終於說出口了。然後我就開始了我的乞討生涯。

  六、我原想靠乞討再回到我原先居住的那座城市,但後來我想,再回去也沒什麼意思了。可我又想,如果不回到原來的城市,我又能去哪裡呢?我正想著這些問題,有一天晚上,我錯過了借宿的時間,我在黑夜裡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後來我遇到了一棵大樹,我摸摸樹桿,裡面居然有一個正可容身的洞,我縮著身子鑽進去,裡面有好多稻草,我就這樣在稻草中睡著了。上午醒來的時候,我被一群人包圍了,他們正看著我笑,我很尷尬,也衝著他們笑。
  然後其中有一個老人說:四楞子啊,你回來了怎麼不進屋啊?!我心裡一動,四楞子?這是我的乳名啊?我爬起來問:這是哪裡呀?老人說:你怎麼啦?這是你的家鄉啊。
  我家鄉?哦——,是的,我記起來了,這棵槐樹正是我小時候常常玩耍的地方,而周圍那些笑容也隱隱約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兩行淚從我的臉頰滑落下來,我說:我失憶了,我沒有工作了,我靠乞討過日子。
  我真不知道我還可以回到家鄉。父母雖然過世了,但祖屋還在,眾鄉親還在。眾人幫我收拾了多年沒住人的房子,就這樣我又有了一個新家。所幸的是,那些農活像是根植在了我的血脈之中,我不憑記憶也知道該怎麼做。我想這大概也是我小時候做多了的原故吧?做多了就熟練了,熟練了就憑感覺也能做,記憶完全可以擱在一邊閒置。而每天農作的時候,我一眼就能望見自己的家,也不會把自己丟失在曠野裡。
  一年之後,我有了個收穫的金秋,我家裡的谷子讓我足足可以吃上兩年。由眾鄉親的說合,我還與村裡一個寡居的婦人結婚了。
  後來,她還給我生了個男孩。等男孩可以抱著我的腿叫爸爸的時候,我就想,其實記憶不能再恢復了也沒有什麼。在這樣寧靜的鄉村生存,也不需要什麼大多的記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回頭再看看自己的女人和小孩,眼睛沒來由就濕濕的。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我是你的夢魘
作者:謝宗玉 




  題記:……無物常存,無論是在我之外,還是在我之內,所有的只是永不停息的變化。我無從知道任何存在,甚至包括我自己。世間無物存在。我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且什麼也不是。世間唯有想像:它們是唯一的存在,它們以想像的方式認識自己……我本人也只是這些想像中的一種。
  ——費希特
  寫下這個題目,就想起了由周潤發主演的香港槍殺片《我在黑社會的日子》。該片的宣傳廣告上,周潤發側光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光明與黑暗將他的臉部劈開兩半,將他的身子也分開兩半。他兩手扶著膝蓋,腦袋掛在脖子上,全身每一寸地方都表現出極度的疲倦,彷彿剛剛從黑社會裡的一場敗戰中下來。我想,若用這個樣子做我從網上下來的形象代言人,那恐怕是再也恰當不過了。七天七夜的網上「廝殺」,使我臉色蒼白,形如餓鬼,一副脫虛了的樣子。從椅子上爬起來去開窗,都搖搖晃晃得像血戰湘江之後的紅軍戰士。
  我是一名小公務員,每天本來有做不完的瑣碎事。但進入有歷史記載的文明社會後,各類可紀念的日子就越來越多了。這會兒全國又趕上了一個大慶,領導們都忙著開會、上電視、參觀檢閱什麼的去了。而我,不知什麼原因,沒有被任何一個慶祝活動的籌備小組吸納為其中的成員。辦公室的正常工作又由於領導和多數同志的不在,而停了下來。正好這時,老婆又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搞得我一時像只無頭的蒼蠅,心裡空空落落的,簡直不知如何打發自己。要知道,平時在單位是領導指揮我,回到家是老婆領導我。我已經習慣了被領導的日子,這會兒讓我自己支配自己的時間,我還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去年上網好像上出了點感覺。那點感覺被繁忙的工作和多嘴的老婆掐了後,我就再沒其他感覺了。現在,我何不趁這無天管、無地收的大好時機再去網上闖蕩一番?
  然後我真的請了病假,閉門關窗躲在家裡,上了七天七夜的網。天氣炎熱,門窗又都關上了,加上我家住頂樓,屋子裡就有點蒸籠的味道了。我呢,就乾脆一絲不掛,吊兒啷當地在家裡晃了七天七夜,連做飯的時候也沒穿個褲衩。這時若有窺陰癖,就便宜她了。因為透過油膩膩的廚房窗子可以看到我不太清晰的光□。她看了也許會啐一口,恨恨地罵:這個露陰癖。但罵完之後,一定會照看不誤。
  現在該說說我在網上的傳奇經歷了。我在網上的主要身份是深圳男妓,名叫風月無邊。當然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身份,譬如旅行家,叫行雲流水。譬如政府官員,叫內心的渴求。又譬如網絡正義使者,叫網絡駭客。等等不一而足。我上的主要網站是在FM365的聊天室。

  一、風月無邊與紅袖半支煙
  大概是與老婆好久不做愛了的緣故,老婆回娘家的當晚,我寂寞難耐,躺在床上睡不著,挨到了午夜十二時,最後還是爬起來上網了。網名就叫風月無邊。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上網調調情什麼的。闖進「緣份的天空」聊天室一看,呀哈,看來「西雅圖失眠人」還真不少呢,那一串網名就像春潮上漲時那些逆水而上的小魚兒。可有些人的名字也實在太沒品味了,比我這個名字還要庸俗好幾倍,譬如:我想做愛、找美乳婦、寂寞的堅挺等等,有些更俗的名字我都不敢列出來了。要不然會引起掃黃辦的注意。
  我用鼠標點著那些名字逐一下滑,然後鎖定了一個叫「越墮落越快樂」的網名,一上來我就點她單聊,她對我卻反應平平。大概同時還有其他聊友。我只好打出886三字向她告別。當然,她也許是他也不一定。
  後來我終於看到了「紅袖半支煙」,這個名字幾乎讓我的眼睛突然一亮,我對自己說,今晚就是她了。我內心雖然有些急不可耐,但還是用悄悄話溫文爾雅地向她問好,但她根本不理我。我懷疑她在與別人單聊,沒看見。於是我也就點了她的單聊。果然她對我說:對不起,我忙呢。咱們下次好嗎?這在網上,是算最客氣的話了。她沒有說別煩我,這使得我對她又添了幾分好感。然後我就在一邊裝著自言自語的模樣,從她的網名分析她這個人的相貌和愛好,我當然把她誇上天了。我說她可能是個自由職業者,譬如作家什麼的。老在深夜停筆之後,走到一家溫馨而熟悉的酒巴,叫上半杯紅酒,讓酒的顏色與自己的紅袖相互輝映。然後她點燃一支煙,並不多抽,只讓它燃出一份裊裊娜娜的意境。那時酒巴裡的燈光有些朦朧,她的表情有些飄渺,她的目光像寒夜裡的月光,她的秀髮像經雨後的垂柳,處在亂與不亂之間,有一份隨意的美。我的這番鬼話顯然起作用了。她的回話一直是笑。呵呵。呵呵。我每說兩句,她就笑一聲。最後她說:你不覺得累嗎?我說過我們下一次呀。
  我就一本正經地問她:只要你告訴我,我猜的對不對?你回答我,我就走。
  她說:看你也好像讀了點書,怎麼名字這麼俗呀?
  我隨口答道:我的名字與我的職業有關。她當即發給我了一個老大的疑問號。我一時語塞,還沒想好自己是幹什麼的,就說:你問我的職業?我怕說出來你不信,或者你信了卻再不理我了。她說:不會。然後男妓一詞就這樣蹦進我的腦海裡。大概真的是好久沒有性生活的緣故吧。當然我猜男妓可能不會直接說出自己是男妓,可他們說自己是什麼呢?我的腦袋在飛速運轉,手卻在鍵盤上打道:我們還是下次再聊吧,我想出去找點生意……
  她說:這不是你的本意,要說就說,話說一半不是男人作為。我說:你的名字實在太有吸引力了。我想說謊,可又不想騙這麼美的名字。我若不說謊,一說出來,你一定不會理我了,唉!
  正是這一聲「唉」讓我感覺自己有點投入了。因為她的名字的確太吸引我,至少今晚我不想放棄她。她就笑道:呵呵,哄人開心你倒挺拿手的。反正是在網上,你就算是殺人犯我們也聊,好不好?我說:那我就豁出去了,……你聽說一種職業是專門陪寂寞女人的嗎?等了一會,她才問:你說你是男……妓?
  我說:還聊嗎?我這麼反問當然是表明我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她說:聊!怎麼不聊?我估且信你就是。這職業並不可怕呀,我為什麼要不理你?我估計她一定以為我在騙她,她只想聽我再說什麼,總之她不信就是了。女人說信常常就是不信。
  為了讓她將信將疑,我說了一個細節。我說:如果你常去酒巴,你有沒發現,在燈光暗微處,一個年輕男人的背影?他漫不經心喝著一杯啤酒,桌上擺著一個手機,手機上壓著一包煙,一個打火機則豎起放在那包煙上。如果你走過去向他問好。他一定會說,小姐,需要服務嗎?她就笑道:那不是你吧?我說:那是我們這一類型人的代表。知道手機、煙和打火機擺放的特點嗎?那正是我們的標誌。如果哪一天你正好碰上了,而你又正好需要,你不妨向前……。
  她呸了我一聲。
  她可能有些信了,在午夜的網上,很多慌話都容易成真,她問:你怎麼幹上這一行的?我說:這好像是隱私,不便說吧?她說:那我們聊什麼?我說:你的聊友呢?你先跟他聊,等你有空了,我們再慢慢聊,我可不想跟一個心不在焉的朋友聊我的往事。她說:我怎麼心不在焉了?為了你,那個聊友我早辭掉了。我哦了一聲,她說:不信?我說:信。我有些感動。覺得你沒有看賤我們這一類人……。她說:幹什麼不都是一種職業?我說:你是一個很有見地的女孩,你有點背經離典,我喜歡。她笑:再背經離典也不會超過你吧?不過我也喜歡。
  儘管我知道自己在撒謊,也知道對方未必肯信,但我們像上了舞台的戲子,都有點假戲真做的味道了。我說:你一定是對什麼都感興趣的作家?她說:作家算不上,自由撰稿人,靠寫稿吃飯罷了。我又哦了一聲,她說:你又哦什麼?我說:難怪你的名字氣質不凡。她笑:幹你們這行的都這麼嘴甜?我說:是真的,一眼看了你的名字就認定你了。她笑:可見你的鑒賞力也不差呀。
  女人就這樣,給點陽光就燦爛。我說:你別小看我們這類人,可不僅僅只是花瓶哦。
  她換了一種笑:嘻嘻。你可算作花瓶?多高?多重?像誰?
  我說:186厘米。77公斤。如果我說我左看像誰、右看像誰、穿衣像誰、脫衣像誰,你一定會說我拾人牙慧。而事實上我比他們誰誰誰都要耐看得多。
  她笑得有些花枝亂顫了,她表示自己笑過頭了的方式是,在呵呵後面劃了一道老長的破折號。然後她說:至少你的體型還真讓人動心。
  是嗎?我真實的體型是165厘米,重78公斤。不知道是不是讓人動心?我懷疑她已在心中勾勒我的模樣了,事實上我也在心中勾勒那個男妓的模樣了。我想,我若真是那個男妓該有多好。
  那麼,我是怎麼幹上這一行的呢?
  我是廣州美院九六屆的學生,學的是工藝美術,畢業後在深圳一家廣告公司上班。然後因為才華蓋主,又因為恃才傲物,老闆疑心我要端他的老巢,使他的江山易主。就找了個很簡單的理由炒了我的魷魚。說我這個人太好色了,竟敢在辦公室對他的秘書動手動腳,惹得他秘書多次投訴我。我的天!這不是說他自己嗎?他的秘書就多次向我說他的不是。他以為他動手過的女人,別的男人也一定會動手。他就是用這種強盜邏輯,在我頭上強加罪名,然後不容我分辨,就把我開銷了。當初我還不知他是妒忌我才華,還以為他是冤枉我了,竟然委屈得要命,就天天泡在酒巴,借酒燒愁。
  我虛構這些的時候,她就在一旁挺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發表一點議論,或者哦一聲。偶爾也要我對某些細節,作更詳細的補充。
  然後呢?然後在一個深夜,深圳大雨瓢潑,街頭紅顏醬紫在流淌,我一個人醉醺醺地從單身貴族酒巴出來。在天橋,我看見一個女孩渾身濕透地站在那裡。我估計她可能要做傻事,她低著頭,彷彿下面子彈一般呼嘯的車輛正吸引著她。雨當時就把我淋醒了,我走過去,大聲對她說:嗨!小妞,玩跳天橋的遊戲嗎?我陪你一起跳。她驚懼地看著我,我就大哭起來,我說:我早就不想活了呀,我只是找不到一個去死的伴!她驚疑地看著我……
  後來我就把她弄到自己的單身宿舍了。我找自己的衣服給她換上,親手給她弄了點吃的。然後讓她半躺在床上,用被子捂著,那枚哆嗦的雨中樹葉終於緩和過來了。我就坐在床邊,用一種和善的眼神看著她,說:如果你想說,我是最好的傾聽者。如果你想睡,我就這樣守護你。我說話多麼做作,像周星馳笑話片裡的台詞。但女孩卻開始哭了,如雨,先是淅淅瀝瀝,然後淚如傾盆。
  那是個很平常的愛情故事,一個男孩以愛情的名義騙走了女孩辛苦三年賺來的十萬元錢。但女孩在意的不是這些,她最在意的是男孩走的時候說從來就沒愛過她。女孩開始滿胸心是被想像的愛情充塞,然而就在這個晚上被男孩的那句話把什麼都掏走了,女孩一下子像個空心的紙人,找不到支撐自己的力量了。她想到了去死。
  就在當晚,我和這個陌生的女孩做愛了。女孩可不是自暴自棄的那種。我先替她擦著眼淚,然後她就伏在我懷中慟哭,再然後她哭畢,我柔軟的手指復甦了她某些感覺,我們就開始做愛。我們全身本來是涼涼的,後來就燥熱燥熱。做完愛已是黎明,風雨停了,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女孩清秀的臉上,她對非常疲憊的我說:謝謝你。你讓我重新找到了愛的感覺。我不會忘記你的。然後她開門走了。
  而我,一樣感謝她。只是我沒說出來罷了。就在那夜,我好像悟出了性愛的某些道理,其實性愛的條件非常簡單,兩個長得都還不錯的異性,雙方都有了渴求,就可以做愛。這種性愛以彼此此時靈魂的共震為主要目的,因而能夠達到心醉神迷的高潮。而傳統的性愛,上面系有責任、權力、金錢、地位、婚姻、家庭和倫理道德,因而就像帶著腳鐐跳舞,總不能盡善盡美。
  我說著說著就發現自己在胡說八道,跟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已經偏離了很遠。由於要一路滔滔不絕虛構下去,所以這個故事很多地方都很粗糙,沒經過仔細打磨,但我自己居然好像信了,一副自己感動了自己的樣子。我發現枯燥的日常生活並沒有磨滅我的想像力。我發現潛意識是一片汪洋大湖,裡面有用之不完、取之不盡生活構思。可惜的是我們的生活永遠只能取一瓢飲。
  後來呢?她靜靜的問。
  我說:差不多要天亮了。如果有緣,我們明晚再見好嗎?
  我真的想睡了,構思一個故事所花費的精力可能跟演繹一個故事差不多。我的意識中彷彿真有一個女孩剛剛從我這裡離開,而我,已非常的疲倦……

  二、行雲流水與帶我去吹風
  由於昨夜睡得太晚,醒來的時候已是上午十一點了。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餓得不行,就跑到廚房,到處找食物。還好,冰箱裡還有老婆臨走時留下的兩大碗剩飯。我這時才記起昨晚沒有吃飯,昨晚我本來是要吃剩飯的,但現在剩飯還在,就說明我昨晚沒吃。
  我炒了一大碗蛋炒飯,用了三個蛋和十分鐘。然後又用了十分鐘吃飯、洗碗。我本來可以吃得更快,但飯太燙太干,難以下嚥。我吃到了一半,才知用冷開水將它一泡,然後我把兩隻筷子揮得像龍舟賽時的槳板,水飯稀溜溜地很快就進了我的肚子。
  完畢,我馬上打開了電腦。風月無邊。但並沒有與之相對應的紅袖半支煙。我等了一會,然後想,白天她可能不會來了。有幾個呆頭呆腦的傢伙把我當女人了,這時向前笨拙地跟我搭話,看來還是些雛兒,我退出聊天室,換了一個名又進來了。這次的名字叫行雲流水。
  我等了一會。我想我還是主動出擊的好。然後我就看上了「帶我去吹風」,鼠標直接點了她的單聊。我說:小妹妹?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吹風。她馬上回我了:你在哪裡?你有多大?我隨口就說:我在海南。二十六。我的這個回答顯然把時間和空間都來了大移挪,我處的位置與海南相差萬里,而二十六歲是我十年前的歲數。但她卻非常滿意:好呀,可是我怎麼去你那呀?我說:我現在正在海邊的一艘摩托艇上,你跳上來就是了。她問:你是幹什麼的?我說:江洋大盜。她笑:真的?我說:假的。真正的身份是一介漁民。她似乎信了,哦了一聲。然後說:我在內蒙古呢,離你太遠了……。我說:小妹妹真不懂浪漫呀,地球都要成村了,這點距離算什麼遠?你坐飛機,五個小時就可到這。若是憑意念,閉上眼睛就到了。她笑:你可真逗。那我就去了呀。感覺到了嗎?我已經上了你的摩托艇。我說:當然。你沒看見這會兒我正解開攬繩要開船了。她笑:嘻嘻。我說:還笑?不緊張嗎?她問:緊張什麼?我說:小妹妹,不怕我把船開到海中央,劫財劫色?她大笑:別老叫我小妹妹,我只比你小一歲,我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我說:你就這樣信我?她幽了我一默:你的眼睛洩了密,它告訴我,你是個善良的人。我笑起來:不錯。你合我口味。開船羅!她說:我聽到馬達聲迅速響起粥狀。「粥狀」一詞讓我微微一驚,這詞比較怪,未必她也如紅袖半支煙所說的一樣,是個自由撰稿人?我就問:你是幹什麼的?她隨口說:我是中學老師,就要放暑假了,我希望有人陪我出去看看。我哦了一聲,她的語言顯然激活了我大腦皮層的興奮點,我準備運用我的全部想像力來完善這次旅行。
  我:看見了嗎?微風吹來,海邊椰樹上的椰子如乳房般輕顫……
  她:我只看見有一隻呆鳥立在船尾……
  我笑:他舒展的手臂如鷹的翅膀,他有神的眼睛如隼的眸子,他醬銅色的胸肌看起來比雕更勇猛有力,他不是一隻呆鳥……
  她笑:你有這麼好?
  我:當然。注意了,我把船開快了。
  她:陽光如水,海風如浪,波濤化霧,一齊朝我撲來……
  我:我看見你飛舞的長髮,飛揚的裙袂,我聽見風聲撕碎你快樂的呼喊,一把一把撒上我……
  她:海浪如風中之草,起伏不定,我像在家鄉躍馬……
  我:白雲大片大片從頭頂的天空掠過,我感著咱倆就像一對牧羊娃……
  她笑:思維敏捷,我看你不是漁民……
  我笑:你別小瞧漁民。我是二十一世紀的新型漁民,未必一定要輸給你們教師……
  她:鷗影剪碎了波浪……
  我:射魚驚散了奔雲……
  她:射、奔,這兩個字用得真準。你才思太敏捷了!……服輸。不玩了。
  我:呵,可剪碎二字也用得非常不賴呀。我把船停下來,馬達聲沒有了,只有浪聲拍打著船舷……
  她:我,我……
  我:你回過頭看著我,靜靜地。你用手把吹散的頭髮盤起來。浪花打濕了你的裙裾……陽光旋即就將它曬乾……我在考慮是不是要劫財劫色,但你安詳的眼神讓我不忍。我歎一聲扭頭望外,海天一色,已看不到陸地,也看不到其他船隻,除了鷗鳥,海面之上只剩你我了……
  她:我現在真有點後怕自己的懵懂了,我不知為什麼一下子就信了你,不加思索上了船……
  我:所幸的是我還真不是強盜,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漁民……
  她:……謝謝你給我的感覺,我彷彿真的就在海上,在你身邊……
  我:不好!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她:不。
  我:回去吧,要麼就來不及了。
  她:不,我還沒玩夠。
  我:……嘩啦一聲,一個巨浪撲過來,你驚叫一聲投進我的懷抱……
  她:我掙扎著坐起來,大聲呼喊你的名字,我要你控制船的平衡,盡快將船開回去……
  我:可是已經晚了,又一個巨浪打過來,一下子就將船掀翻了……
  她哭:那怎麼辦呀,我可不會游泳呢……
  我:我忙把惟一的救生圈給你套上,再大的風浪也打不沉你了……
  她哭:那你怎麼辦?你要學傑克嗎?
  我笑:未必你是露絲?你沒有就愛上我吧?可傑克不是被溺死的,而是被凍死的。
  她: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快想想辦法呀?
  我: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這是主席的詩吧?我們新一代革命接班人就要在大風大浪中經受鍛煉……
  她:你能抗得了這颶風巨浪嗎?
  我:……且看我的。只見我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深海,半個時辰後,就騎了一隻巨鯨上來了。
  她:啊?!
  我:別怕,你也跳上來吧。你在草原騎馬,我在海中騎鯨,都不算什麼稀奇……
  她:天!還不稀奇?我可跳上來了……
  她還真跳上來了,我讓她緊緊抱住我的腰,在當時的情形下她不得不照辦。然後我們乘風浪破,駕鯨遨海。晚上,風浪平靜了,海上生明月,一片波光粼粼,景色美是美,我們卻無心欣賞。又冷又餓的我們只能緊緊擁抱著互相取暖。天明,鷗鳥群集我們頭頂,我彈指驚雷,一隻鷗鳥被射下來了。我們生啖其肉,頓時豪情叢生。她笑著罵我,再跟我呆在一起,很快就會變成吃人的生番。但看得出她很興奮的,一時不願離開海上。就這樣,我們在海上遊蕩了半年之久。
  我們惟一的分歧是,我想讓海水將我們的衣服全部浸爛腐朽,絲絲縷縷地捨我們而去。但她不讓,她說海水只把我們的衣服泡爛了幾個小洞,她立刻用鷗鳥的羽毛縫補好了。我只好依她。
  然後就是一天,到了下午五時,我餓得實在不成的時候,她向我提出分手,說這鳥肉她實在吃不下了,她想吃飯。我有同感,馬上就向她說再見。她說希望還能見面,我說好的。然後我們同時從網上匆匆退出。
  洗了一把涼水臉,感覺就像做了一個白日夢,網絡這東西就有這麼怪,讓人白天也可做夢,而且做得比晚上的夢更真實、更有條理並符合邏輯,我感覺自己真的身臨其境了。我知道我一定是武俠書看多了,要不然後面那些虛構不可能類同於金庸小說裡的某個章節。但這比看金庸的小說要過癮得多,因為那時的俠客不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了。而在共同構思細節的過程中,消耗的體能和腦力讓我們覺得就像真的是在做那些事情一樣。上了適合的舞台,每個人都是天生的戲子,以致退出網絡已經好一會了,我的心魂思緒好像在網上還沒下來。我同樣蛋炒了另外那碗剩飯,可味同嚼蠟,吃不下去。我在床上躺了一下,我是在招魂,想讓現實的軀殼靜靜等待網上靈魂的歸來。

  三、風月無邊與紅袖半支煙
  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晚上八點,屋子裡靜靜地黑著,窗外則燈光迷漫,街上各種聲音都在襯托著我的寂寞。我擰開檯燈,又坐到了電腦前。帶我去吹風沒來,紅袖半支煙也沒來。我在緣份的天空聊天室看了一會,就換了一個名字到處亂闖,這回我叫「網絡駭客」,看到文理不通或低俗下賤的網名,我就衝上前罵一陣。最後總是以對方理屈詞窮,大罵操娘操蛋結束。有時我也逮那些自以為是的網名罵,譬如「有內涵的白領麗人」、「有修養的大學女教師」、「紅杏不出牆」「陽春白雪」、「沒修養的男人別找我」等等,對這些人我罵人的方式就溫柔了許多,但最後也要讓她們惱羞成怒退出聊天室。我想在網絡那邊,她們的臉一定憋得通紅。上網聊天的人絕大多數是無所事事之輩,她們既然來了,還充什麼孫子呀?又想在網絡上獵奇獵艷,又想以名字給自己豎一塊貞潔碑,沒門!我就要給她們以粉碎性的打擊。我知道這些人對網絡的態度往往比較認真,在網上罵她們與當面指著她們的鼻子罵,一樣讓她們難受。而別人一難受,我就有一種快感。尼采說得好,他人即地獄。我就想成為她們的地獄。要不是我看見紅袖半支煙上網了,我還要一路瘋狗樣謾罵下去。 

  我退出聊天室,然後再以風月無邊上場。我對紅袖半支煙說:哦,可真巧呀,一上來就碰見你了。她說:是呀,我也是剛上來。我說:說明我倆心有靈犀呀。她就呵呵地笑。其實鬼才與她心有靈犀,我可已在網上瞎闖兩個小時了。
  我知道她會接著昨天的話題,所以這會兒我在努力回憶昨天虛構的內容。往往讀者更容易比作者記住故事的內容,就像是在一望無垠的野地裡刈草,作者隨心所欲地刈下去了,後面一捆一捆收穫的總是讀者。所以我得小心了。要不然馬腳一露,就不好玩了。
  昨天我們聊到哪兒了?她問。
  我說,女孩向我說謝謝,然後離開了我的房間。
  你們再也沒見面了嗎?
  不。後來我們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但再沒做愛了。
  為什麼?
  我也不知。好像彼此的激情在那晚全耗光了。這種解釋當然不對。我想,大概與我們第二次見面有關。隔了一周,她來我的宿舍,她說她換了新工作,特來看看我。我帶她到了酒巴,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聊些在內地的事情。她是陝西人,西北大學畢業的。父母都是工人。我則是湖南人,父母都是農民。由於地域的差別,我們聊起童年時的往事,自是各有特色。這種感傷中夾雜著甜蜜的回憶,使我們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彷彿彼此早很多年就熟悉了。夜深後,她跟著我回到了宿舍,彼此都好像心照不宣。就在我們呼吸有點急促,唇壓唇的剎那,我原先單位有兩名同事突然來看我。他們也從那單位跳出來了,想約我一起成立一家新的廣告策劃公司。這事可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的。清雲就給我們去燒開水。哦,清雲就是女孩的名字。等把開水燒好了,她給我們倒開水的時候,兩個男人就說,不介紹一下嗎?我脫口而出,這是我表妹,剛從內地來。清雲很自然地看著我們笑。彷彿她真是我表妹了。但就因這話,兩名同事走後,我們卻再無性趣了。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那晚我們聊新廣告公司的事把我的興奮點轉移了。總之,那晚我睡沙發,清雲睡床,我們像兄妹一樣,泰然共處一室。早晨起來,看著清雲那副清秀無邪的樣子,我真的以為她就是我表妹了。你知道,中國傳統的婚姻是有表妹情結的。很多古戲片裡都是表兄娶了表妹。但我現在懷疑,雙方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愛情。也許是由於封閉的心靈使彼此對外界陌生的男女懷有戒心,然後靠親情的牽引,他們便走到了一起。在後來許許多多的日子裡,他們的性愛一定從來不會山崩海嘯,而永遠是和風細雨型的,像小孩子做遊戲一般。因為他們的感情比友情多,比愛情少。帶有很強的親情,也不完全是親情。總之是四不像。
  而我不行,我一旦把清雲看作表妹了我就再不會與她做愛了。後來,我們越來越熟,就越來越像兄妹了,那種神秘的性愛在彼此之間就蕩然無存。憑心而論,清雲身材曲線很好,面容也非常姣好,但後來她就是穿著褲衩乳罩在我的房裡走來走去,我對她也沒非份之想。這是真的,因為我一旦存有非份之想,我們之間肯定會來點事。但沒有。
  後來呢?紅袖半支煙她問後來。
  後來新的廣告公司沒有成立。原因跟多種因素有關。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藍精靈酒巴喝酒。我把煙、手機、打火機隨便往小圓桌一放。你知道,我不經意的舉動,恰恰構成了某種暗示。但在當時我的確不知道。然後就有一個女人從酒巴的另一個角落站起,朝我款款走過來。她問我是否可以陪她喝一杯。我無所謂的樣子。我以為她是一個雞。我見她的打扮很入時,黑色的長紗裙,黑色的紗巾,黑色的高跟涼鞋,灰色的唇膏,灰色的眼影,淡眉微挑……總之一副很高貴的樣子。我想時代不同了,連妓也不同了,當然深圳非一般地方,全國最優秀的妓也應該集中在這裡。
  我遞給她一支煙,她沒有拒絕,順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用欣長的中指和食指夾著,優雅地吸一口,緩緩吐出,雲煙繚繞,模糊了她的面容。我看見她的貝指在幽暗的酒巴裡閃著讓人動心的光澤,我就知道她塗了指甲油。然後我猜她的腳趾頭也可能塗了趾甲油。你知道,這樣的小飾,讓她高貴中就染上了一絲性感的成分,我坐在她的對面,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我想我若去吻她指甲和趾甲,她會有一副怎樣情難自禁的樣子呢?我這麼想時,眼睛裡肯定就有了某些迷亂的光澤,臉色也因血氣上湧而有些潮紅。雲煙在她臉前聚一陣,散一陣,她耷拉著眼皮,偶爾瞟我一眼。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讓我的心跳明顯還在加快。
  我等她說話,我以為妓不但要性感,而且還要有足夠的心智逗人開心。但她幽幽的,一直沒有想說話的跡象。我想她近來一定混得不怎麼好。我這麼一想,眼神裡就有了同情的因子。她歎一聲,然後說:我們出去吧。我說:行。
  我們並行在燈火淒迷的街頭。她低著頭,時不時撩撩散落眼前的頭髮,我看她久不說話,我就問:我們去哪?她看我一眼,問:你一般去哪?我有些囁嚅,我說:我……不知道……。因為叫妓我這還是第一次。她笑了一下,說:我們去開房吧。我說:也好。
  你知道,深圳的賓館酒店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到處都是,我們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就進去了。訂房的時候,我看見她把自己的小挎包移到了胸前,她拉開了小挎包,後來又猶豫了一下,而那時我已搶先付了房金。她淺笑一下,我不知她笑什麼。
  在電梯間裡,她突然說:你像個紳士。我疑惑地看著她,不知她說什麼。我們在第十六層停下來,進了房間……
  然後我問紅袖半支煙,你還要知道細節嗎?
  她就呵呵笑著,說:如果你不介意。
  我就說:你是來看黃色書籍來了?
  她笑:好吧,此處刪去五千字吧。
  我也笑,看來她是看過賈平凹的《廢都》的。我說:為了滿足你的「求知慾」,我就簡單說說吧。
  我不知道妓應該怎樣和客人配合。進房之後她也很冷的,一副怯怯倦倦的樣子。好在一開始在酒巴我就動了情,我輕輕給她解衣,輕輕抱著她依在我的胸前,輕輕吻她身體的敏感部位……
  總之在事情的前半部分,我比較積級主動。到了事情的後半部分,她明顯比我瘋狂多了,她那種癡迷顛醉的樣子,我現在回憶起來仍然心悸。而那時我也投入了我最大的熱情,我認認真真地感受著她身體傳遞給我的情愫,我忘卻了人間的一切。到最後,她無聲地流了些淚,她說:你真好。
  然後我們共同呆了一夜,互相撫摸著彼此的身子,斷斷續續說些不太深入的話,譬如哪裡人,哪年來深圳的,等等。
  天明起來,要分手了。我正在考慮給她多少錢,她卻從挎包掏出一千元塞給我,笑笑說:你不要嫌少。這時我才知道她把我當男妓了。然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昨晚我付房錢時她為什麼會笑,也知道她為什麼說我像個紳士。在廣庭眾廳之下,男士付錢是為了保全自己的臉面。天啊!
  我沒要她的錢。當然我也沒點破自己不是男妓了。我告訴她,有時我不收錢。我要她多保重,別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說她太累了,適當的時候多放鬆自己。
  她聽著我的話,注視我良久,然後轉身走了……
  紅袖半支煙這時突然問我:你有多高?有多重?
  我說:昨天不是告訴你了嗎?186厘米,77公斤。考我呀?不相信我,為什麼還要聽我講呢?
  她笑:我相信你,可我一下子記不起了,而我這時又極想極想知道你的體型……
  我笑:也想付我錢了?
  其實我知道她在考我,而我早把昨天說的一些細節記在紙上了,她越考我,越會讓自己掉入無法懷疑的泥潭。
  她笑:那倒沒想。到目前為止,我的性生活還是非常和諧的。……清雲知道這事嗎?
  我:知道。我一回去就把它當笑話告訴她了。有什麼不對嗎?
  她:沒有。我只想知道清雲當時有什麼反應。
  我:她說對於陌生的女人,我的確有著無法抗拒的魅力。我的身體像一根隨時可以點燃的火柴,而她們高擱已久的生命柴薪會一觸即燃。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建議我,不妨就以這個為職業。然後我決定試試,反正那時我還沒找到正式的工作,而且我也喜歡這種沒有任何負擔的性愛。就像靈魂從軀殼裡出來了,可以像風一般地舞。我與清雲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就一直討論著性這個問題。她說對她來說,我已不再是那個雨夜的那個男人了,那個男人已在現實之中消失而移居進了她的心靈。是的,我也有同感,我與清雲之間那種陌生的神秘消失後,清雲與那個雨夜的女孩就再也不能重疊了。就像一本書,我們一開始只看它光鮮美麗的封面,可再往裡翻時,就只剩一頁一頁密密麻麻相同的字了。也許書的內容非常精采,但我們只有欣賞,與買書那一刻那種想擁有的衝動無關。
  網上的時間真快,不知不覺又是深夜,我們只好分手。躺在床上,我問自己,這樣騙人騙己,除了要支付難以承受的網費外,其他還能找出半點意義嗎?是的,我真的找不出,但那種直抵心魂的莫明愉悅,我是難以否認的。

  四、內心的渴求與白領麗人
  一大早,我還在迷糊之中,就被一個擴機吵醒了。擴機是頂頭上司打來的,他說紀念活動已在高潮,要我無論如何也要去參加某項大會。他說辦公室實在抽不出第二人了。我回機的時候,裝著喉嚨沙啞的樣子,我說,我恐怕是去不行了,我的病也正在高潮,細菌在噬嚙我的身體,我現在連站起來都覺困難。我這麼一說,革命人道主義思想立刻在頭頭的內心起了作用,他要我別總窩在家裡,得上醫院住院。又說如果不是因為忙,他要來我家看我。我說非常感謝領導的關心,領導在日理萬機的情況下,還關心我的病情,我雖死猶足。不過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撐下去,等病好了加倍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盡心盡力,不負領導的關心和栽培。
  即使是病了,我說話的口吻還是這麼油得恰到好處。放下電話,我不由笑了起來,每個人都是天生的戲子,誰說不是呢?網上網下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區別,我們每天都在演戲,重要是你要弄清在什麼台上唱什麼戲,生旦淨丑末,得扮誰是誰。
  冰箱裡沒有什麼菜了,我用電飯鍋煮了一鍋飯,然後又用鹽油醬和辣椒粉燒了一鍋湯,就這樣用湯拌飯將就吃了。完畢,碗也不洗,又來上網。
  但網上沒有我熟悉的人,也是的,她們上班的上班,工作的工作,誰像我現在這麼清閒呢。也不知是不是頭頭剛才那個擴機給我的靈感,等發現沒我熟悉的人後,我就用以「內心的渴求」做網名,我準備扮演一個政府官員。內心渴求什麼呢?不知道,也許不到退休就不會放棄逐權這項攀巖運動吧。
  我對網名為「白領麗人」的發生了興趣。我問:麗人小姐,是在單位嗎?她說是的。我就說,老闆一定不在身邊了?她說當然,要不然他能讓我辦公時間聊天呀。我順勢又說:你一定不是他小秘了?她說:你好討厭哎。我再說:那說明你一定不夠漂亮了?她說:我不理你了。
  我忙說:不要不要,我只是開個玩笑。你不會這麼小氣吧?
  她說:那好,再不許胡言亂語了。
  我答應了她。她問我是做什麼工作的。我說在一家政府部門負點小責。她說:啊喲,又是個當頭的呀。我可不敢與你聊。現在聊得痛快,聊完你就炒我魷魚,那我怎麼辦?
  我說:你真風趣。只有美人炒我魷魚的,我從不炒美人魷魚。
  她笑:你是指網上,還是現實?
  我:網上現實都如此。我不負美人,美人卻常負我。
  她笑:你不像當官的。當官的不像你這樣說話。
  我:在現實生活中當官的才裝模作樣,老成持重的樣子。到了網上,誰那樣誰就是傻B。
  她笑:那你是說你現在比現實生活更接近你的本色了?
  我:當然。到了這裡,誰也不認識誰,正是直抒心中苦悶的大好時機呀!
  她笑:你們當官的還有什麼苦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個個都威風得不得了。
  我:那只是表面,你是不當主持不知廟門苦呀。
  她笑:你是當了主持嫌情人不好找吧?
  我:那只是一方面,我們真正的痛苦在於平衡,眼看著廟廈整天將傾的樣子,而我們是獨木難撐,卻又不得不撐。晚上躺在床上,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
  她笑:喲,看把你苦的。多虧了你們這些當官的普渡咱們眾生呀,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我:你別譏諷我。當初進入仕途也是看中它炙手可熱的權勢,可進了之後,箇中滋味真不好受呀。
  她笑:把你的情人分幾個給別人,你就好受了。
  我笑:分一個給你吧。
  她:我才不要,我又不是同性戀。
  我笑:既然你不要,就把你一起給我吧。
  她:你?!嬉皮笑臉,不跟你聊了。
  我笑:誰叫你盡諷刺我呀?
  她:你敢否認你有情人?
  我:不否認。
  她:是吧?要不是你當官,誰願做你的紅顏知己呀。
  我:這話失之偏頗,我也是美男子一個,不當官未必找不到紅顏知己。倒是當了官,紅顏能找著,知己未必能行。你知道大多數當官的為什麼都要找情人嗎?
  她:有權的男人是野獸。
  我:你看你看,又失之公允了吧。唉,每個官員內心的荒蕪和孤獨是用語言無法描敘的,而情人是消除孤獨和荒蕪最好的藥劑,躺在情人的懷中,那種舒適和快意是用語言無法描敘的。在情人面前,官員失去了威風的外衣和甲殼,剩下的只有像鼻涕一樣軟弱的肉身。
  她:難怪你們最後總是被她們弄得翻身落馬,也算罪有應得。
  我:是呀,要不我說紅顏易找,知己難求啊。你別總挖苦我們呀,為黨和國家支撐大廟,找幾個情人就不該啦?
  她:你還有理呢?我們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怎不見誰給我一個情人了?
  我笑:鬧了半天,原來小女子思春了呀?若實在找不到適合的,看看在下如何?
  她笑:美的你了。誰知你大小方圓長成個啥樣?
  我笑:這你倒大可放心,論才識,我不及宋玉,論容貌,宋玉可能要稍遜於我。
  她笑:牛皮!你多高?多重?年齡?
  我:182厘米,146斤,33歲。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轉著看,每一個地方都帥呆了!
  她:盡揀好的說,這不是上報給黨中央的數字吧?你別引誘我呀,我可真動心了。
  我:放心吧,這回不要你做情人,讓我做你一回情人好了。
  她:……
  她心動了,然後我說我要用語言的利器劃破她柔軟的心,我要她細細感受就是了。我先用語言營造了一種偽浪漫氛圍,譬如燭光、鮮花、音樂、紅酒等等這些東西都出現在環境之中了。這使得我發現上網也跟吸毒一樣,聽吸毒人說,吸毒之後想什麼就有什麼,這在網上也真是想什麼就有什麼。
  再然後我開始描寫她外表的美麗,把麗萊、瑪絲菲爾、多利安奴等等一些品牌服裝盡往她身上安,要是在冬天,那我發揮的餘地就更大了。最後,我把她的文胸也準備好了,是上海產的歐迪文,這品牌價格方面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從書上知道這些玩意兒特別性感。她在網那頭一陣陣驚呼,彷彿她真的把這一切全擁有了。
  女人會因自己的美麗而動情,現在那個白領麗人經我的一番打扮也一定動情了。我問她在辦公室做過愛沒有。她說沒有。我就準備把做愛場所移到她的辦公室。我們在一家音樂酒巴喝完酒後,然後我帶她偷偷溜回了她的辦公室,晚上,不敢開燈,點燃剛才在酒巴偷來的蠟燭,拉上窗簾。微微跳躍的火光照耀著我們因酒因情而紅的臉膛。她顯得非常的激動,盡用一些虛詞和感歎詞。
  現在我開始接觸她的身體了,我調動了我全部心思,把自己所能想像出的美麗比喻全用上了。這樣一來,簡單的動作就變得複雜起來,好像是迷宮探幽。正所謂: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在我的描寫中,我的動作如風一般柔和,雨一般纏綿,雪一般婉約。而她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是那麼的神奇,賽過世上的千花萬木。她完全一副陶醉了的模樣,當然這也許是她裝出來的。但我不管,我「鋒銳」的語言如刀,自上而下,將她的萬種風情逐一剖開。具體的運作是,我把她抱上寬大的桌子,將她脫得只剩乳罩,然後我吻她的全身,讓她顫粟成月光下的一片波光。然後我與她開始做愛。那些做愛的方式當然與在床上是有區別的,我看過很多美國大片,其中辦公室做愛的方式我學會了不少,這會兒我就各種方式都嘗試一翻。結果我發現當我把她挺在牆角的時候,她連續叫了三聲,啊啊啊——,再喊一聲: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然後不動了,安靜了一會兒,我問:好嗎?她答:好。我又問:你濕了嗎?她突然大怒:你這個流氓!你是不是就這樣把那些女人一個個帶到你辦公室?!當官的都無恥之極,下流之極!上至克林頓,下至你這個混蛋!
  我笑起來,我說:女人總是在滿足之後就翻臉,以顯示她們道德上的優勢感。好了,你剛才不是自願的,是我這個腐敗的官員強迫你的,你一紙狀書就可以把我送去「兩規」。
  她還在憤憤不平:你在辦公室一定都是這樣的,是不是?要不然你怎麼會那麼……?
  這時我看到紅袖半支煙在網上急呼我,我便說:是有如何?我最恨溫情過後翻臉的女人,鬼都不會做你情人了!再見!然後我不等她反應,就一點鼠標,走人了。我想我一定把她氣得夠嗆。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剛才把所有官員實行一票否決的武斷方式,實在是大快人心。因為我根本不是什麼官員。作為男性,對那些官員大肆找情人的潮流,我一定比白領麗人更為惱火。想想看,花姑娘都被有權有勢的人找去了,無權無勢的我們,只能在虛擬的世界過過乾癮,誰不惱火啊?!

  五、風月無邊與紅袖半支煙
  紅袖建了一個私人聊天室,就叫紅袖聊天室。我一進去,她劈頭就問:怎麼白天晚上都看你在網上呀?不要出去做活嗎?我說:你呢?你白天不是說要寫作嗎?怎麼有空上來?
  她:我給自己放假了,這些天太熱,寫不出東西。再說我被你吸引住了。
  我笑:由於同樣的原因,我也給自己放假了。你知道,幹我們這項活的,在暑天如何散熱可是一個太難題。兩具發熱機互相貼得那麼緊,很容易燒壞的呀。
  她笑:呸,你的比喻聽起來怎麼這麼不雅呀。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本是俗人一個,這就是干體力活與干腦力活的人的區別呀。
  她笑:油腔滑調。言歸正傳好嗎?
  我:我就知道你挖空心思想套出我的故事來,到時寫篇特稿《情天恨海:深圳男妓一曲哀婉動人的艷歌》寄到《知音》,《知音》千字千元,那時你一萬把塊錢就賺了。
  她笑:看起來你蠻懂行情的呀,這樣吧,我若寫了,分一半稿費給你,如何?
  我:算啦,狼有狼道,蛇有蛇蹤。我不眼紅你。再給你出一題吧,《當紅女作家與深圳男妓情迷網絡世界》,又可以在《家庭》撈一把。沒有一萬,八千是有的。想想也真是可笑,整個社會正眼是不會瞧我們一下的,但整個社會對我們這類人卻一直保持偷窺的好奇。
  她笑:你真刻薄。你看起來不像妓,你看起來像雜文家。
  我笑:你是用手中的筆寫雜文,雜七雜八的文,以「賄賂」民眾陰暗的心理,來獲取稿費。我是用下面那只筆寫雜文,以消除女性心靈的寂寞和靈魂的荒蕪,來獲取稿費。我的行為留給當事人彼此的是陽光和心靈的慰藉。但留給圍觀者的則是不懷好意的陰暗揣測,這都是因為你文章的「功勞」呀,從這一點來說,你比我差遠啦。
  她:好啦,好啦。我爭不過你,總行了吧?你後來還遇見那個女人了嗎?
  我:哪個?
  她:就是第一個把你當男妓的那個女人呀。
  我:哦,是的。就在第三天晚上,我們不約而同去了同一家酒巴:藍精靈酒巴。我們對視一眼,微微一笑,就心照不宣地出來了。還是上次那個酒店,但不是同一間房了。這次是由她付的房租,我可沒想要什麼紳士風度。我們一進去,用背把門靠關,然後就捉住彼此的嘴唇,瘋狂地吻起來。我們像夏天裡的雷雨天氣,風來也快,雨來也快,雷來也快,把整個天地都攪得一副昏天暗地的樣子。我們的戰場由門後到床上,由床上到地下,由地下到沙發,由沙發到梳妝台,最後又回到床上。我們打壞了兩隻茶杯,撞翻了一瓶紅酒。我相信,後來服務員收拾房間時,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是做愛後留下的現場,她一定以為我們是打架了。
  做完愛後,我們分別去洗澡,我本來想同她一起去鴛鴦浴,但她不同意,她說不想見到我沒有激情時的裸體,她說那樣的話遲早會因對我太熟而放棄我。我認為她說的對。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們也沒有深究彼此的以往。我只知道她是花店老闆,在深圳她一共有二十幾家花店。其他的就再不知了,譬如她的年紀,結婚沒有,有沒孩子。因何寂寞。我本來問了她後一個問題,她說因何寂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你已完完全全消去了我的寂寞,使我的靈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展。
  然後我們像兩條軟體動物那樣躺在床上。我們談美學,談建築,談插花藝術,也談哲學,非常的投機。後來她終於忍不住問:以你的才華怎麼就幹上這一行了呢?我沒有回答她是怎麼幹上的。而是反問她:這一行不好嗎?看著你青春勃發、神采飛揚的樣子,我從來沒像現在那樣有成就感。我找到了一點苦海慈航的感覺了,我好像在普渡你了。她就笑:你自己難道就沒有快感嗎?我說:當然有。所以在普渡你的同時,也在普渡我自己,這樣的工作難道不值得我喜歡嗎?
  我說完這話,就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這工作了。然後我就幹上了。那次我收了她的錢,連同上次,打折之後,她給了我一千五百元。當然我是說笑話,因為我並不知道行情,所以也無從談起打折。她也不知行情,懵懵懂懂塞給我一千五百元,我就收下了。
  後來她成了我的長期客戶,我們平均每半個月做一次愛,每一次都驚濤駭浪的。所以我懷疑她一定沒有老公或固定的性夥伴。但管她呢,我只要彼此在一起時沒有任何羈絆的自由感。何況她給我的報酬也越來越豐厚了。
  紅袖半支煙:你一講起來總眉毛色舞的,好像性愛就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
  我:別小看這項簡單的活塞運動,人類的全部奧秘也許全藏在裡面。人類之所以有別於其他物種,並高於其他物種,也許就因為人類對性愛的迷醉程度比任何其他物種都高。性愛的衝動是人類創造發明的源泉,失去了性愛,人類就會像其他物種一樣聽天由命,毫無作為。
  她:你這不是照搬老弗的觀點嗎?
  我:也許是吧,但我是通過自身驗證了的。自我從事這項職業以來,除了鍛煉身體,我的業餘愛好就是讀書畫畫了,我相信我關門製造的那批作品,只要在深圳辦個畫展,一定會轟動中國整個美術界。我不吹牛,我自己是有足夠的鑒賞力的。同樣,那個女人也對我說,自從遇上我後,她的工作效率好多了,花店的生意也蒸蒸日上,她還在擴展規模。我想,不是我有什麼魔法,而是完美的性愛有魔法。
  她:你這就叫泛性論,把一切歸於性愛的功勞。
  我:你難道從沒感覺到性愛那種醉生夢死的滋味?一場完美的性愛過後,你難道不覺得整個世界都由此變得美麗起來了?因為心情的舒暢,你難道不覺得做什麼事情都事半功倍麼?我懷疑你是性冷淡。
  她:你?!……
  我:我怎麼啦?我問你,你有高潮嗎?你會叫嗎?你主動過嗎?你做愛時該不會像具殭屍樣,任憑對方搬來搬去吧?
  她:再說我不理你了。
  我笑:現在我們是在探討問題呢,你得放下道德的假面具才是。你說你是自由撰稿人,我知道自由撰稿人是怎麼回事,不就是以道德的名義獵奇、獵艷、嗜血、嗜腐嗎?你們把過程寫得活靈活現,引人入勝,然後再末尾加幾句不關痛癢的道德評價,再發表在各種通俗雜誌上,以獲取多少不一的稿費。憑心而論,你感覺你的文章真的能給人以美的淨化嗎?
  她:我不怎麼寫那類稿子,我大多寫一些心靈散文。
  我:不怎麼寫的原因,是你找不到適合的題材,是不是?一旦有適合的題材,你就會大寫特寫。是不是?
  她:你太刻薄了!
  我笑:好啦,這是你第二次給我下刻薄的定論了。我不說你了。我說說那些以尋找道德文章為己任的那些編輯吧,那些編輯為了組稿,天南地北到處跑,每到一個城市,就跟寫稿人大吹法螺,說他們雜誌是如何如何有愛心,堅持真理、匡扶道德、主張正義。說這些的時候他們一般是在餐桌上,等吃飽喝足了,就去賓館開房尋花姑娘去了,按摩的按摩,打炮的打炮。真是可笑。以那樣口是心非的陰暗心理去尋找刺激,他們會找到好的感覺嗎?等到第二天寫稿人笑他們的時候,他們就說:沒辦法啦,男人都是野獸。看看,他們把自己都看成野獸了。那種純美的性愛簡直被他們糟踏得夠嗆!至於那些女編輯,走到哪,就把哪裡的男撰稿人睡遍。而睡一個撰稿人,此人以後的稿子必會第一時間給她,真是一洞藏雙鳥啊。
  她笑:你熟悉內幕如此,我懷疑你也是個自由撰稿人。
  我笑:實話告訴你吧,我身邊就有一個自由撰稿人。我們算是朋友。當然我警告過他,哪天他敢寫我,我就把他的脖子給揪下來。我其實並不怕他寫,我是怕他寫完之後,還發一些迂腐的謬論,譬如說浪子回頭金不換,玩火者必自焚等等。真是扯他娘的臭皮蛋。
  她笑:你真的得寫作才是。說什麼都一串一串的。好啦,我們不說這些,說你好嗎?
  我:好吧,隨你。不過你以後真要寫我,最好是附上我的觀點,而不是你的謬論。寫完給我發電郵,我看後才讓你拿去發,好嗎?
  她笑:我答應你就是了。你每週一般有多少客人?
  我:直接採訪了?不多,這周只有你一人。
  她:嘻,不好意思說了是吧?
  我:用的是激將法吧?我有什麼不好意思,每週三四個吧。
  她:一次一般付多少錢?
  我:你?算了,沒一定,她們給多少我就收多少。有時我並不收她們的。譬如哪些工資並不高的剛畢業的女大學生。
  她:你吹牛吧?哪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會找你?找你的人都是身體雍腫的富婆呢。
  我:我就知道這是你從書上得來的印象,好像我們這些人為了錢,就是母豬也可跟她作愛一樣。你要知道,男人如果不動情,是沒法做愛的。軟而不硬呀,鋌而不堅呀,堅而不久呀,這來得半點虛假嗎?我可以告訴你,跟我做愛的女子沒有醜的,一個也沒有。她們中的大部分人也不是什麼年老色衰的富婆,而是那些情感進入低谷的女孩,或因失戀,或愛人在遠方,或結婚不久就因性格不合離婚了,或在寂寞他鄉找不到一絲絲憐惜的……她們像都市裡的午夜遊魂,而我,就是那個安適她們靈魂的人。
  她笑:難道那些年老色衰的富婆就沒找過你嗎?
  我:有過一次。這富婆本來也不是那麼難看。但上床後,她要求我親她的下身。你知道,女孩的下體可能如花,而她的下體則完全是渣。我當然不同意,她就說你要多少錢,說罷就抽出一疊甩在我面前。我當即就掀了她兩個耳光,然後甩給她兩千元錢,同時叫道:一個耳光一千!告訴你,我不是因為窮才做這個的!我是可憐你們這些人才做上這個的!
  她笑:你好酷哦,得了便宜還賣乖。後來若有長得困難的富婆找你呢?
  我:我就說,太太,你找錯人了,我在這裡等朋友呢。
  她:那你就有那麼多客源?
  我:開玩笑,我是什麼長相?!我又是什麼才華?!我做的太多數是回頭客。
  她:喂,還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
  我:你說。
  她:你就不怕愛滋病?
  我笑:這病也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可怕。何況我們並不屬於亂交,我們的性交圈子也幾乎是固定的。而且我們都非常注意衛生。當然,如果你把這病的傳染擴大化,那麼世界上所有人都會染上這病的。為什麼?在現代這個社會,很少有人一輩子只與一個人做過愛。而只要他(她)與兩個人做過愛,那麼整個世界的洞洞和棒棒都可能是相連的。棒穿洞,棒套洞無限度地延伸開去,總統的棒和乞丐的洞都有可能扯上關係。
  她:怪……論。可怕的怪論。
  我:才不是怪論呢,特別是現在高高在上的官員與生活在低層的妓女的頻繁結合,更是加強了洞與棒的縱向聯繫。想想看,妓女從良後,所嫁之人肯定也是底層社會的人。而官員的夫人則一定是上層社會的人。夫人若有情人,則也一定是上層社會的人。妓女的老公若有情人,則一定是下層社會的人。這樣上下一貫通,結果會怎樣,你是可以想像得出的。
  她:我無言以對。我只知道你是這個社會的一個怪胎。你的思想太可怕了。
  我:哈哈,嚇也要把你嚇成個性冷淡。我這麼一說,你以後再不敢做愛了吧。要不我倆也會扯上關係呢。
  她:我不跟你說了,我要下了,我還沒吃晚飯呢。
  我:呀,你這麼一說,我也真的肚子餓了,我連中餐都沒吃呢。
  她:再見。我還會來找你的。
  我說了一聲好的,然後趕緊一點鼠標,先她而下。我就想讓她看著我離去的背影的樣子,表示我並不在意與她能夠聊多久。而事實上與她,我已聊出癮來了,好像一遇上紅袖半支煙這幾個字,我就真的變成了深圳男妓。那些故事和思想好像早就埋伏在我的頭腦裡了,只等我一項一項將它們娓娓道來便是。以致我幾乎懷疑,是不是我的前半生真的在深圳當了男妓,後來由於某場變故,使我突然失憶,而現在是我的記憶開始復甦……
  拉開窗簾,城市的燈光迷離著夜色,現實以一種虛幻的形式存在著。肚子裡那種發虛發空的絞痛說明我餓得的確夠厲害,但還有比肚子更不舒服的,是眼睛。眼睛裡那種澀澀的疼,大概如蚌殼初入沙粒的感覺差不多吧。去照鏡子,鏡子裡的人影很虛很飄很不真切,像魅影一般。我看不清我自己了,眼睛真的很累很累了,好像是做愛後出現的那種短暫的失視。
  吃什麼呢?沒有什麼可吃的了。冰箱裡有一百多隻生雞蛋,然後就是米缸裡還有半缸米。我感覺全身軟軟的沒有什麼氣力,我不想做飯了,這時只想老婆在家,讓我能夠飯來張口。但老婆並不在家,我只好自己想辦法。後來辦法真的想出來了,我如食人生番,食了四隻生雞蛋。不知是因為涼還是腥,我覺得胃液陣陣上湧,但總算是沒湧出來。
  洗了個澡,頭髮濕淋淋地就去睡。全身每一個細胞都疲軟得綿綿欲睡,惟獨下面的男根拔然聳立。這真是一件苦惱的事,我想這一定與上午那個白領麗人過乾癮有關,這時的男根就像是紙上談兵的趙括,一副躍然欲試的樣子。男同胞都知道,如果不先安頓好這個祖宗,這覺是沒法睡的。當年寫《亂世佳人》的女作家聽說一個知名男作家的小說裡有手淫的章節後,就斷然拒絕與他握手。我想,那娘們活到現在,她也一定不會跟我握手了。現在我只能用這種方法去安撫那要命的男根,本來去街上找個三陪也挺方便的,但在現實生活中我畢竟還沒跨出這一步,而今晚又太累了, 
我的確不想選在今晚跨出這一步。躺在床上,我一邊運動,一邊想著若真能與上午那個白領麗人在辦公室做一次愛,那滋味一定妙不可言。後來,男根就噴薄而出。再後來,它就一寸一寸短下來,漸漸安靜了。馬格麗泰那個娘們真他媽不懂人性,還寫什麼《亂世佳人》,難怪我看不下去。我想,手淫應該是文明社會的產物吧。原始社會的人是一定不手淫的,因為他們做愛挺方便的,隨時隨地把前臂搭在一個異性的後腰上,搞起來就是。現在不行了,現在這個國家規定男子得二十五歲、女人二十三歲才能結婚,而正常人長到十三四歲就有了性渴求,這麼漫長的時間、這麼躁動的季節要求正好做愛的人類不去做愛,這不是所謂的文明社會給自身戴的枷鎖嗎?小人以鬼混、性暴力解決問題,君子就只好手淫了。我就不明白馬格麗泰小姐為何如此鄙視手淫?我猜是她自己也陷入了手淫的苦惱中出不來吧?但她偏偏要擺出副與手淫勢不兩立的姿態來。這一點,現代中國的美女作家就比她強多了,現代的美女作家寫起手淫來,那可是活靈活現的呀……這麼壞壞地想著,我唇角突然一笑,然後就心安理得地睡著了,然後全身每一顆細胞也都睡著了。
  夜裡有夢,都怪怪的,與平時所做的夢差別很大。平時的夢一般是與不相干的女子幹些無法言齒的事,而這回不同,這回我夢見自己身輕如燕,在雲中穿行,四周的景致有一種直抵心魂的美。

  六、午夜遊魂與古墓麗影
  我醒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從昨晚七點半開始睡起,我已經睡了八個多小時。再睡不著了,爬起來,大腦還在混沌狀態,手不經意就把電腦打開了。有點奇怪,電腦屏幕的底色昨天還是淡綠色的,現在變成靛藍色了。屏幕微顫,藍色有點蕩漾的感覺,這時的屏幕看起來就像深不可測的湖面。
  午夜遊魂。這是我隨意起的一個網名。進了聊天室,這時我才發現電腦可能出問題了。聊天室看不到一個人,我以為是午夜人少的緣故,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換,但沒有哪個房間裡有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網上不分晝夜,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在上面蹲著,今夜的情況顯然屬於反常。我混沌的頭腦突然像有人用針紮了一下,一下子異常清醒起來。然後我就發現,不但不見別人,我連自己的名字也看不見。空蕩蕩的聊天室像古代的某些戰場遺址,人要麼已化骨為土,要麼已遠遠地離去了。這裡只剩死一般的岑寂。我呆在春江花月夜聊天室裡,有些驚訝的心,漸漸變得傷感起來。夜,寂靜極了,耳際這時卻彷彿有飄渺的音樂傳過來,正是《春江花月夜》之曲,我不知它是從網絡深處傳過來的,還是從歷史的深處傳來的,或者是從我的意識深處湧上耳際的。傷感中又有點怕的感覺了,今夜一切都怪怪的。我正準備退出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古墓麗影對午夜遊魂說:嗨,你好?
  我嚇了一跳,我問:你是誰啊。我怎麼看不見你?
  古墓麗影:我是影子,你怎麼看得見我呢?
  我:我看不見你的名字呀,這是怎麼搞的?我的電腦出錯了嗎?
  她:我也看不見你呀,因為你是遊魂呀。
  我:喂,別開玩笑,我的電腦真的有問題,沒有哪個聊天室可以看見人。
  她:我們已經成魂成影了,你還要見人幹嘛呢?
  我:我的屏以前是淡綠色的,這時卻是深藍色的了。是怎麼回事呢?
  她:這是我們這邊世界的顏色啊。
  我:求你別開玩笑了。我一個人在家,真的好怕哦。
  她:你多大?我沒跟你開玩笑呢。
  我:二十二歲。我總覺得今晚怪怪的。我還彷彿聽到有人吹笛。
  她笑:是啊。這就對了,你死的時候不正是二十二歲嗎?我是青鳳啊,是我在給你吹笛啊。
  我:青鳳是誰?我好像不認識啊。
  她:你?今夜誰家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知道嗎?
  我:知道呀,唐朝張若虛的詩啊。
  她:這詩就是為你我作的啊,那年你進京趕考,不幸溺水身亡,妾身知道後,就從明月樓上縱身跳下去了。一千多年來,我一直期待著與你相逢,但山高水迢,總不能得以所願。今晚上網,不想竟不期而遇,也算是功夫不負苦心人啊。
  我:你確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她:不是人,是魂。
  我:可是我的確是人呀。
  她:你已投胎轉世了嗎?你這個負心薄倖郎,妾為你守身千載,你卻棄我去了人間。我恨死你了。
  我:……我並不知道你在等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前世。我怕,你走吧,我要下了……
  她:你怕什麼?你怕我嗎?你這個死鬼,為什麼要用午夜遊魂來蠱惑我?
  我:我是隨便起的一個名字,也許我並不是你要找的人。我要走了。
  她哭:別走呀,我找你千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你現在把我一個人扔在時間的孤旅中,我怎麼辦呀?你在哪裡?讓我去尋你吧。
  我:別,別,你別嚇我。我真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真的要走了……
  說罷,我一點鼠標,真下了。我發現我真的陷入她所講故事的氛圍中了,理性告訴我,她是一個愛搞惡作劇的女孩,但由於今晚電腦出錯的緣故,我真把自己嚇得有些怕了。如果她講的屬實,那麼對方敲動鍵盤的就不是一雙人手了,而是午夜裡的一陣風。就像《人鬼情末了》裡面的那樣,鍵盤自動辟哩叭啦地跳動著,那真是太可怕了。
  我先是關了英特網,想想還不對,就連電腦都關上了。拉開窗簾,外面天已大亮。我站在窗前茫然了一陣。然後又拉上窗簾,屋子復歸幽暗。我橫躺床上,還在胡思亂想,如果她真是我千年前的愛人,那我就末免太負她了……我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真有些走火入魔了。朗朗乾坤,哪有鬼呀。可能是我自己心中有鬼吧?然後就想起了《紅樓夢》裡的賈瑞了,我現在大概是縱慾過度,心中就自現魔鏡了。再這樣下去,我恐怕也會像賈瑞一樣嚇死去。
  拉開冰箱,我又吃了四個生雞蛋。我把蛋敲個小洞,然後用一根吸管插進去,猛吸。蛋清容易吸些,稀溜溜就進了口,蛋黃則要費點勁。也沒多少腥的感覺了。吃完也說不上飽,總之不餓就是了。我決定再睡,睡它整整一天。其實整個凌晨,我都像沒睡醒的樣子,要不然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

  七、風月無邊與紅袖半支煙
  從上午八點二十三分,睡到下午六點三十二分,我是整整地睡了十個小時。這其間我被電話吵醒了一次,同事告訴我,勝利廣場今晚舉行盛大的集會,說我有時間可去那兒看看;又說明天上午青少年宮舉行大型文藝匯演,要我也去看看。我含含糊糊地答應下來了,掛了電話,我罵一聲扯他娘的蛋,然後扯了電話,接著再睡。
  起來後,拉開窗簾,有一縷斜陽像條金鞭軟軟地穿進來,照在西牆的書櫃上。我坐下來,覺得妻子不在家的日子還真難熬。我不知現在已是她離開的第幾天了,我也不知還要多久她才能回來。我想了一會,就起身去做飯,我好像有幾天沒吃飯了。洗鍋的時候我想家裡缺個女人終究不行。後來等把飯燒糊了,我又想,妻子其實還是有作用的。飯燒糊的原因是我煤氣擰得過足,而鍋又太大,米又太少,稍沒留神,就全燒成鍋巴了。為了能夠將鍋巴啃下去,我只好又煮了一碗蛋湯。將湯淘飯,我勉強吞嚥下去了,但感覺還沒有吃生雞蛋的滋味好。
  黃昏過後是夜晚,熱鬧和喧囂都被玻璃擋在暑夜的街頭,屋子裡靜悄悄的。我把電視機打開,但上面的每一個人都在做戲,要麼傻樂,要麼傻悲,要麼不幽默強作幽默,要麼不嚴肅硬扮嚴肅。一個個人影在眼前晃動著,但我不知他們究竟在幹啥。所謂參與意識,我可是沒有半點。
  關了電視,又來上網。我其實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但還好,電腦居然恢復正常了,淡綠色的屏幕依然是淡綠色的。每一個聊天室也都人滿為患的樣子。我用風月無邊的網名一上去,在我還沒找到紅袖半支煙的時候,她已找到了我。
  她笑靨如花:呵呵,你好呀。
  我想,她應該不是我千年前的妻子吧?但也不一定,要不然對她我怎會絮絮叨叨說那麼多呢。要知道即使是編故事也得有興致呀,這故事不但是騙她,就連我自己也騙進去了。以致我一面對她,彷彿自己真是那個又高又帥的男妓了。
  我把今凌晨電腦出錯的事告訴了她,還說我遇見了千年前的情人。我把故事的來龍去脈講給她聽,她在那邊笑得花枝亂顫,說我編故事的能力實在不壞。這回我說的是事實,她卻認為我是編故事。我再三請求她相信我,她只是笑,最後她說:我就估且信你一回吧。對電腦的使用你一定還處在最初級的階段吧,你也許是點錯了一個鍵,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而那古墓麗影也是常見的網名呀,我就看見過好幾次。難道你不知道,這是一個電影的名字?好吧,現在我們言歸正傳如何?
  她把我連續幾天來的撒謊當作「正傳」了,難怪老林說謊話重複一萬遍便是真理。不過對她的解釋我還是將信將疑,但對凌晨的事我再也不知說什麼好了,我知道再說她也是不信的。也就是說真相如果以違背常理的面貌出現,就是虛妄。
  我說:你還要知道我什麼呢?我的生活你已全部掌握了啊。可你是什麼人,我還半點不知呢?
  她:我?自由撰稿人嘛,我早告訴你了。
  我:多大?多高?多重?多美?婚否?住哪?
  她:28。166。103。不知道,不過他們都說我美。否。北京。
  我笑:你好乾脆呀,這叫欲將取之,必先予之嗎?
  她笑:錯了。我已經取了,這是回報而已。
  我:有性夥伴嗎?穿皮短裙嗎?留長髮嗎?喜歡拋媚眼嗎?染趾甲嗎?喝醉酒嗎?午夜上街嗎?
  她:有。有一條,但很少穿。留,現在的頭髮就披肩。不喜歡。染過一回,但當天就洗了。常喝得微醉。一個月大概有那麼三四回獨自走在午夜的街頭。
  我:三圍是多少?性生活愉快嗎?剪腋毛嗎?修草地嗎?手淫過嗎?吻男根嗎?
  她:你?……太過份了!
  我:我這不是在索取回報嘛!
  她:你這些問題我可以不回答嗎?
  我:好吧,其實我並不想知道這麼多。對不起,我今晚的心情有些不好……
  她:為什麼?
  我當然不能說我妻子不在家,今晚吃糊飯了。我只能說:這樣的日子我過得有些膩了。我發現我拯救別人的時候,卻並不能真正拯救自己。我已經有種心靈被掏空的感覺了。我想離開深圳……
  她:是呀,你做這事總不能做一輩子吧。何況就如你所說的就算是拯救別人的靈魂,你也可以用另一種更好的形式。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來北京吧,我這裡有些朋友,也許能幫你籌辦個人畫展。
  我:謝謝你。我不去北京,城市已讓我相當厭倦了。我想去西北……
  她:你不是因為凌晨電腦出錯的事吧,你今天一定還有別的其它的事,是不是?
  我苦笑:我可能愛上了一個客人,在她永遠地離開我後,我才知道她在我心中的份量。她今天與她老公移居加拿大,我在機場遠遠地為她送行。然後我才發現,我可能愛上她了。
  她:你不是說你能把握分寸嗎?你不是說兩人陌生得恰到好處,既不產生愛,又不失性趣嗎?
  我苦笑:是的。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施捨。但當我與她在一起後,就感覺自己是在受惠。這種感覺沒過多久,我就發現自己心中已暗生愛意了。本來我對所有的客人都有愛意,但那種愛意好比浮萍,而現在對她的愛卻如陸地植物,已深深的紮了根。我一直沒收她的錢,我想也許當初我多少收些就會阻止這種愛的萌生。
  她:時間會抹平一切的……如果是因為這個,你也沒必要去西北……
  我:但我突然有種累的感覺了。而呆在這座城市,虛幻意識更重了……
  她:你打算去西北做什麼?
  我:先到草原看看,再到沙漠看看,然後去西藏。一邊也可以畫些畫,也可以記些筆記。如果有好的安身之所,就住個一年半載,寫點回憶錄,對過去生活作個交待。
  她:再然後呢?
  我:再然後?我還沒想好,也許在布達拉宮當名喇嘛;也許去爬珠穆琅瑪峰,然後遇上雪崩,被積雪從此永埋。
  她笑:別臭美了,喇嘛廟不會接收你的,積雪也不會掩埋你這樣的人!
  我:你?我都這樣了,你還要打擊我?要不,你也去爬雪峰吧,在雪崩掩埋你的同時,順便也將我掩埋,這樣好嗎?
  她:我才不要死呢,我怕冷,我不去西藏,我要呆在北京好好享受這一切。你來北京我就陪你,你到其他地方就別捎上我。
  我:好吧……那我只好一個人上路了……
  她笑:別這樣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好吧?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你才這麼說。等過了一陣子,就會一切復原的。人總會遇上一些挫折的,人一受挫就會思考,就會迷惘。然後都覺得自己有罪,都有那麼點贖罪的感覺,然後就說要上西藏,葬於雪地。你累不累呀。
  我:你今天看起來深刻了很多?未必我也有贖罪的感覺?
  她:是呀,這些天你一直為自己辨解,事實上你骨子裡消除不了那一絲罪惡的感覺。
  我:唉,也許是吧,但那不是我的錯,而是歷年來侵蝕我的中國教育之錯。如果我沒讀那麼多書,這種罪惡感也許就不存在。……不說這個了,對我的採訪應該已經差不多了吧?我以後一段時間可能不會上網了,咱們就此別過,如何?
  她:不要呀。我……我其實也不是純粹為了一篇稿子而每天來這等你,我有些把你當朋友了。聽著你的敘說,我彷彿能夠感知你的氣息,彷彿自己也致身於你的故事中了,彷彿自己就是你身邊的清雲……彷彿那個雨夜是我倆在淋那場大雨……
  原來是這樣的?難道講敘人不知不覺進入故事之後,傾聽者也跟著進來了?我現在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夠堅持在她面前把這個故事講完整了,是因為我喜歡上她名字的同時,也喜歡她這個想像中的人了,我所虛構的所有女性,其實都是對她的一種猜測而已。換句話說,不論有多少女性出現在這個故事中,而我的潛意識卻一直把她當作女主人公了。別人說賈寶玉是意淫,而我這樣,大概是更深一層的意淫了。那麼,我真能去北京找她嗎?當然不行,我們一見面,這一切勢必穿梆。看來以虛構開始的故事,注定是一個無言的結局,就像精心構築的沙灘城堡,結果難逃海浪一毀。那我為什麼一開始不講真話呢?但講了真話,她還會對我表現出這麼大的興趣嗎?罷了罷了,是該曲終人散的時候了。
  我:……謝謝你這麼說,但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現在,讓我們說永別,好嗎?
  她:不要。我希望你來北京看我,要不我就去深圳……我把我的電話和手機號碼告訴你,好嗎?
  我:別,別。因為我不會告訴你電話和手機號碼的,這不公平。
  她:不要緊,你不願告訴我是你的事,我願告訴你是我的事。兩者不相干的。
  我:還是不要吧。你告訴我了,我就有給你打電話的責任,可我現在還沒想到要擔此責任。等我也想給你電話了,我再要你的電話好嗎?那樣至少責任均衡,是不是?
  她:怪理論,好吧。那我們明晚見。
  我:明晚見。今晚我好寂寞……我其實好想你……。說完這半截話,我就下網了,心中一時憂傷如水。其實我也可以不下網,再留她聊一會,她也會同意的。但不行,我已經動了真情。但如果我再敘述下去,就會離真實更遠,因此也會背離真情更遠。下了網後,我又去看電視,但熱鬧的是電視,我心更淒。我準備明天出去走走,讓火辣辣的太陽把心中水霧般的虛幻烤焦。

  八、紅蓮碧心與雪域蒼狼
  我說過要出去走走,但起床之後已經差不多是中午了,拉開窗簾,外面白晃晃的陽光讓人心怯。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決定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中餐,當然也可以說是早餐,如果晚上我不再吃什麼了,這也就是晚餐。
  自從把自己反鎖在家裡後,每天惟一的大事就是吃飯了,想不到一個人的日子吃飯也這麼麻煩。今天我突然來了興趣,我決定將這頓飯好好弄弄。菜無非還是冰箱裡的雞蛋。但做法我至少知道四種:一蒸蛋。兩隻蛋打碎放在一個小碗裡,放上恰到好處的油鹽,再淋些醬油。沒有蔥花,我只好先斬些薑末蒜碎放進去。然後架空在一個鍋子裡蒸。等鍋子裡的少量水蒸沒了,就好。二炒蛋。把油放在鍋裡炸紅,將蛋放在碗裡,加鹽攪勻。再倒進鍋裡,嘩一聲,蛋如花蕾綻開,兩隻蛋一大鍋。趕緊加些佐料就好。三煮蛋。將兩隻蛋放在水裡煮就是。不要太熟,要半生不熟。蛋清熟了,蛋黃不熟。打開蛋,一股暖暖的黃汁從中流出來,吸一口,怪有味道的。四蛋湯。煮沸一大碗水,加鹽油味精,及薑末蒜碎。最後將兩蛋互相一擊,打碎放進去。水再沸就好。
  我一共用了八隻蛋。想想,不要煮飯了,吃菜就好。一頓吃了八隻蛋,居然並不飽。收拾碗筷洗了,我就不知幹什麼好了。我把書櫃裡的書隨便翻了翻,但都語言無味,面目可憎。我對自己說,我幹什麼呢?說完這話,我就非常非常想去上網。然後我就打開了電腦。
  我首先就去了經常與紅袖半支煙碰面的那間聊天室。我心裡估計她這時一定不在,但不去看一下我不心甘。沒想到她居然在那裡,看樣子白天她也沒寫作了。我是以隱藏的身份出現,我不知該是否與她打聲招呼。可打了招呼之後,我還能說什麼呢?這麼一想,心中那股水霧般的東西又四處漫起。我悄然退了出去。心不在焉地到處看看。越看這心裡就越是空空落落,情懷如風,居然就有了婉約的味道,我就給自己取了網名叫紅蓮碧心。然後我闖進了網名叫做我的情人吧聊天室。這裡面的人好像普遍的性飢渴,這從他們亂七八糟的網名就可知道。我一闖進去,就被好多男人圍住了。都誇我的名字色而不露,很有水準。我苦笑,細想之下,也覺有某種曖昧的東西隱藏其中。起名時我倒沒想要假裝一個女子。現在既然有那麼多人把我當作女子了,我不妨客串一回。
  我打字的速度每分鐘可達一百多,所以同時應付十幾個男人沒多大問題。再說我即使有些遲緩,對方也可理解為我還在猶疑,或者有些害羞。
  首先被我886的是那些網名特糟的傢伙。他們的網名太直截了,毫無例外地描寫他們的性器官如何威猛了得,這也罷了,問題是他們一上來就毫無情趣,急不可耐地把你往床上搬。而且動作非常粗俗。我只好一腳把他們踹了,讓他們另外找人。這些人也許只適合找那些低文化層次的女人了。而他們自己究竟是些什麼身份,我也難以揣擬。總之接觸電腦的機會可能並不多,所以儘管急不可耐,但結結巴巴半天還打不出一個字。這樣一來,他們的動作也就更顯笨拙了。
  聊了一段,我又排除了另外幾個。這幾個傢伙明明心懷驢胎,但不敢直截了當說出來,可要隱晦一點,他們又不知如何表達。就像公雞圍著母雞亂轉一通,卻不知從何處下手好一樣。看著他們這副熊樣,我真感到好笑。我不知在現實生活他們是否這副德性。若是,他們就只配睡霉女人了。我委婉地讓他們滾蛋,有兩個臉紅而退;還有兩個卻還要哆嗦,我便輕蔑地說了一個傷人的字眼,兩傢伙馬上像遇蜇一樣,勃然大怒,一下子就撕開了虛假的偽裝,直刷刷舉起他們的驢鞭朝我衝來,說要操死我這個小賤人。我哈哈大笑。然後屏棄了他們的名字。
  這個世界的男人真是太糟了,就算求愛也這麼沒有水準,作為雄性我真感到臉上無光。最後我選定的對手是一個網名叫雪域蒼狼的。這名字一眼看去就讓我有點動心。
  他首先把自己致身於一個非常孤絕的環境裡,他說他是林場伐木工人。伐木季節過後,只有他和另外幾個男人在守林。其他四個男人整天由一副麻將陪著。陪他的則是這部電腦。我的頭腦中馬上就出現了大興安嶺的林場風光,然後是伐木工人結實的肌肉,由於運動充足,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是有稜有形,中規中矩的。伐木工人接著給我描寫他的周圍環境,那種野性的自然也讓我非常的神往。伐木工人告訴我,他已經四個月沒看見女人了,只看見雄松鼠與雌松鼠在枝間跳躍追逐,雄蛇和雌蛇把身子絞繞在一起,雄狼把前爪舉起來搭在雌狼後身,雄蝶跟著雌蝶在空中翩躚……等等。還有,滿溪的花就這樣無主地開放了整個夏季。他渴望我能隨意象泅進他的電腦,就像涉水而來的仙子一樣。我不由自主就說自己已站在他杉木屋的外面了。他欣喜地將我迎了進去。裡面的一切簡陋而乾淨,粗拙而清新,充滿了男性的氣息。
  上衣披在他的身上,露出來的胸大肌真的非常完美。他問我渴不?說這裡的泉水甜而清洌。我說不渴。他問我饑不?說松木燒出來的米飯特別的香,昨天他還打了兩隻野兔。我說不饑。他說:那我帶你去聽泉聲吧?我說好的。然後我們就出了門,來到溪邊,把一大張薄膜紙展開在滿是鮮花的草地上。我們坐下來了。他絮絮叨叨,敘述周圍的風景,他說他常來這裡坐坐。我想他描定的是真的。
  後來他問我走了這麼長的路累不累。我說有點。他就要我躺在他的懷中休息一下。我答應了。他用他寬大而粗糙的手掌撫摸著我的臉頰。他說我的肌膚真細膩。我彷彿真的致身其中了,心加快了跳動的頻率。我說:嗯。
  男人的手開始不老實了,他慌亂的手指開始在我身上摸索,他每觸到我身體的一個部位,就會發出一聲虛歎,說我身子的每個部位都非常非常美。他說一句,我嗯一聲。他就問:你怎麼不說話?我回答說:我在感受你呀。他不放心似的問:你真的好美嗎?我說:我實話告訴你吧——。停了一下,我讓他緊張了一陣,然後說:我比你說的還要美。我是一個模特。不過你也是我見過的男人中,最結實的一個,也是最溫柔的一個。懂得憐香惜玉。我只要用心感受你就是了。
  我的這番話顯然讓那男人倍感自信。他語言的信子開始在我身體的各個部位游離。為了配合他的語言行為,我一邊不停地嗯著,偶爾啊一聲。當他俯身要吻我豐美的乳房時,我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我發現我已完全把自己當成女人了。跟一個男人溫存,我竟也有說不出的快感。這使得我恐懼起來,未必我也有潛伏的同性戀傾向?我一個五大三粗、滿臉胡碴的男子竟也有同性戀傾向?!這不是活見鬼麼?我開始不吭聲了,任他在我身上動作,心卻控制不住,一下比一下跳得厲害。他後來突然問:你不好?我說:好。我受不了了……他就笑:你這個小傢伙。
  好在接下來他並沒有多少新鮮的花樣了。也就是說,他的語言都沒有超出我的想像。他做愛所用的語言顯得有些陳舊了,與我所用的語言相比,顯然要略差一籌。我的心總算有些緩和。我本想也加些語言進去,幫他把這些動作完成得盡善盡美。但最終我還是沒有,只任由他擺佈。
  到了最後,我只說了一句:謝謝你給了我這樣新奇的感受。他以為我是誇他做愛的語言,就告訴我他喜歡寫點小文章,所以文筆還不錯。我就笑。我當然不能告訴他,之所以新奇,是因為他的語言讓我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女人。但我不能告訴他這些,我要告訴他了,他不氣得吐血才怪。我想,這樣的償試我還是不要再試了,要不然老婆回來後,她會發現我對她全身沒有那個部位感興趣了,她不知會有多傷心。人的意識真是太可怕了,潛在的意識也許能決定人千百萬種做人的方式,我不知自己為什麼就選擇了現在這種?這裡面包含著幾多神秘的因素呀。在我的成長道路上,也不知是那些細碎的事物起了關鍵的作用?
  不過這麼一來,對紅袖半支煙的感情也就淡化了一些。我以虛構的人物來對她,誰知道她是不是以虛構的人物對我?說不定她也像我一樣是個男人。為了讓我將這個故事敘述完,就一直把自己扮成一個女子。語言給人類帶來最大的好處就是偽裝。有了語言之後,每個人就都是天生的演員。這可能也是人類異於其它物種最明顯的特徵之一。不過自從有了語言的偽裝之後,人類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反而受語言的控制,特別是人類的心靈史。
  雪域蒼狼用語言讓我變成了女人,我會珍惜這次感受。(受理智控制,我當然不會讓自己再沿著這條岔道滑出很遠。)但同時,雪域蒼狼也讓我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所有男人做愛時的動作都大同小異,帶有很強的普遍性。換句話說,幾千年來,對這一動作的描敘,人類的想像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知道了這一點後,我對現實生活中的男女之愛也就看淡了許多,既然人人如此,我多一次少一次,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麼意義呢。
  但我當然不能就此徹底放棄做愛的權力,我也許永遠也放棄不了。這會兒我在想,既然面對虛幻的電腦可以使人的想像力得到充分發展。那麼在接下來的日子,我為何不償試一下運用語言的魔力,將做愛這個簡單的動作無限度地拔高再拔高,把它推向美的極致。如果我能與不同女子無限度地進行下去,並且給每個女子不同的快感,那麼最明顯的一點是可以證明我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同時無疑會把語言的魅力推向嶄新的高度。而人類的進步史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語言的進步史。這麼一來,我可能就會成會人類的功臣了。哈哈哈——!!!娘稀匹,我陷入無底的想像真的難以自拔了。

  九、清雲出岫與紅袖半支煙
  隨後的兩天時間,我分別在不同年齡,不同地域的聊天室裡找了十幾個女子做愛。我的網名就叫純美的性愛。你們知道,在網上,要說服一個女子跟自己做愛是很難的。但這還不算最難,最難的是要讓自己的語言沒有重複,又要讓每一個女子都感到無比的快意。這就跟攀巖運動差不多了,每上一個高度,難度就增加一輪。而這項簡單的運動之所以讓人癡迷,就在於它富有挑戰性。我想我對性愛的高求也如此了。要說對於不同年紀的女子,要用不同的語言方式當然並不困難。譬如說一個三十歲的女子和一個二十歲的女子,我對前一個當然會放肆一些,對後一個當然會含蓄一些。在一個三十歲的女子面前,你千萬別說沒看過黃片,那樣她會很看不起你的。因為她已瞭解了男人的本性。而在一個二十歲的女子面前你千萬別提你看過黃片,那樣她也會看不起你的,因為她對男人還保存一份美好的幻想。但對於相同年紀的女子,這項運動每推進一步都非常的困難,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這時我才發覺自己詞語的枯匱。但不管怎麼說,我兩天我總算挺過來了。運動完後,這些女子幾乎都毫無例外地對我說一句:謝謝你給我這麼美好的感受。然後她們有的會說:你真有勁。也說:你真溫柔。也說:你真浪漫。也說:你花樣真多。也說:你是野獸。不過說罷哈哈大笑。由此我就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天地既分陰陽男女,那麼男人來世一遭最具本性的成就感,應該就是讓女子感到滿足。
  可惜的是兩天過後,我再也不能推進一步了。當我自己對自己的語言都感到厭煩時,我就自動敗下陣來了。但不管怎麼說,我這兩天的工作是具有非常強的開拓性的。遺憾的是不能記錄下來,要不然還可以讓將來的智者沿著我的足跡繼續推進。就像推進科學的發展一樣,推動人類性愛史的發展勢必也會保持人類永遠的活力。當然這性愛得是純美的,不是邪惡的。《金瓶梅》裡記錄的性愛很多地方都帶有邪惡的萌芽,而現在歐美及香港日本等地所拍的黃片,幾乎就是對純美性愛的遭踏。而性愛一旦邪惡,人性就勢必邪惡。而人性一旦邪惡,整個世界就會向邪惡的方向發展。現代科學在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地發展是一例,全球環境惡化也是一例,美國的導彈防禦系統則是最為顯劇的一例。所以我現在提出「以純美的性愛來挽救人類」這一命題是多麼及時啊。
  這兩天我一邊與其他女子做著愛著,一邊牽掛的卻是紅袖半支煙。我幾次看見她在網上呆著,點她的個人信息,信息記錄上說她已發呆幾萬幾萬秒了。我就知道她沒有與別人聊天,她一直在等一個人。那個人便是我了。也不全是我,因為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性愛攀登者,而不是深圳男妓。
  今晚我決定以清雲的身份出現跟她接觸。我的假期也差不多到了,我想與她作個結了。然後我就以清雲出岫出場。
  我跑到網上,發現紅袖半支煙真的在。我就上前搭訕。我說:朋友,等人嗎?
  她:是呀,你怎麼知道?
  我:看我的名字,你難道不知我是誰嗎?
  她:……你?清雲?風月無邊身邊那個清雲?
  我微笑:聰明。難怪風月無邊對你念念不忘。
  她:是嗎?他今晚來了嗎?我可是等了他幾個晚上了呀。
  我:他不會再來了。
  她:為什麼呀?
  我:不知道。他要我告訴你,別等他了。他說你們兩人的故事已經謝幕。再聊就是蛇尾。
  她:你讓他再來一次,我有話對他說。
  我:他是個性格果斷的人,不聽別人勸的。他決定了的事勸也沒用。你有什麼話,對我說吧,我替你傳達。不過最好還是不說,因為他不一定想聽,到時我可就是自討沒趣。
  她:你真是清雲?哼!你就是風月無邊吧?我怎麼知道你是誰呢?
  我笑:信則是,不信則不是。你既然不信,那麼再見。
  她:你、你別走呀……
  我:還有事嗎?你想怎樣?
  她:我想瞭解你……通過你還想瞭解他……
  我:還是算了吧,他與你聊了幾個晚上,什麼事不都聊完了?
  她:你別走,我想再聊聊。
  我:強求客人?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呀,風月無邊說得你那麼好。我有點不信了。
  她:對不起,我只是怕你一走之後,我再也聯繫不上他了……
  我:網上嘛,緣起而聚,緣盡而散。就這樣,你再找其他朋友吧。
  她:我不甘心!!!
  見她這樣,我突然想開一個玩笑。我想把故事的虛假性挑破一點點,讓她知道網絡的虛幻。於是我說:我說出一個事實,你不生氣。好不好?
  她:你說。
  我:你先保證不生氣。
  她:好。不生氣。
  我:對不起。這些天她在網上一直在騙你,其實她是清雲。而我,才是她說的那個以性愛當作工作的人。她閒得無聊,就以我的名義上網,想搞我的惡作劇,不想竟吸引你了。她下不了台,看你每天都在網上等她,就要我以她的名義來勸勸你。實在對不起,我相信她起初一定是為了好玩,並不想傷害你什麼。只是她這麼做,倒是傷害我了,因為我的事你全知道了。儘管我倆不認識,但我並不想讓更多人知道我的事。不過,這個丫頭就是這樣,我拿她沒辦法,只能讓她胡鬧去。
  她:……
  我:我本來不想說出這個事實,但我不說,你恐怕還會陷入一種虛無的境地無法自拔……
  她:哈哈哈——!網上真是假得沒名堂呀,我以為我在騙別人,沒想到別人也在騙我。其實也我不是女人,我是個男同志。你知道同志的意思嗎?就是同戀性。我被她描敘的男妓——也就是你吸引了,你的身材真是好呀,我坐在電腦前稍不留神就出現了性幻覺,我常看見你和我纏綿,我幻想有一天你能加盟我們這支隊伍,那該多好。
  我:……
  她:哈哈!你怎麼不說話了呢?難道你就這樣厭惡同性戀嗎?
  我:……
  她:呀,我有事了,走了,下次我們再聊。
  說罷,屏幕稍動,她的名字就消失了。我知道她說的多半是假的。她只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而已。當然,也許是真的也不一定。誰知道呢,網絡把人帶入了語言的迷宮。我有點神情頹喪,我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收場。這使得這個故事看起來非常沒品味,有些虎頭蛇尾之嫌。這本來可以演繹出一場頗動人心的愛情故事,但結尾時由於我的耐心不夠,讓它陡然變得索然無味。說到底,還是我的時間不夠,因為明天我老婆就要回家了,而明天我也要上班了,我無法將愛情進行到底,所以不得不如此敗興剎尾,這實在讓人痛心。
  我現在有些明白電影《霸王別姬》裡的程蝶衣最後為什麼會選擇自殺。入戲,入戲而已。網絡如戲,只要我們的情感真正入戲了,那便是真的了。而我們本人真正的身份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事實上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身份,我讀書的時候是學生,上班的時候才是公務員,而現在則是一個閒在家裡的網絡遊戲者。而這些都是虛假的,都可以隨時隨地變化,譬如如果這時我衝出去殺一個人,我的身份就是殺人犯了。我去強姦,我的身份馬上就換作強姦犯了。嚴格說來我們的真正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人。

  十、行雲流水與帶我去吹風
  我當然不甘心我的網絡世界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一晚上我輾轉難眠。凌晨六點,雷聲隱隱約約在天空行走,不一會,雨聲就充塞了整個天地。我爬起來了,推開窗子,聽了一會兒雷雨之聲。雷聲使這個城市變得更為麻木,而雨聲和雨影又讓這個城市顯得格外飄渺。我移張椅子,坐在窗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但其實我並沒有想什麼。後來我就打開電腦,我只想看看而已。七天的期限已經到了,老婆馬上就要回來,我再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上網了。
  我的網名叫風月無邊。但走了幾個聊天室,紅袖半支煙都不在。其實我也應該知道她不在,一是她不可能這麼早來上網。二是她也許再不會以紅袖半支煙的網名上網了。三是這一段時間她也許再不會來上網了。
  沒看到紅袖半支煙,卻意外地發現了帶我去吹風。我便將風月無邊換成了行雲流水。我走上前打招呼:嗨,南海一別,小妹妹一向可好?那次我以漁民的身份讓她上了我的摩托艇,颼風打翻我們的船後,我們駕鯨在海上飄流了半年之久。
  她一見是我,很是興奮,說:這些天你哪去了呀?我到處找你!
  我:是嗎?我不常來的。你找我幹嘛。
  她:我想你。我想你帶我去吹風,永遠永遠。
  我:哦?要跟我浪跡天涯呀?現在我的漁業正忙,我可沒空陪你吹風呢。
  她:你抽些時間,我們上西藏,爬珠穆朗瑪峰去!我想站在頂峰,天風迎面吹來,一定舒服死了。
  我笑:呵呵,好浪漫呀,衝你這個提議,我陪你一趟。
  我是懷著異樣的心情上路的。我們整理好各自的登山工具,然後坐飛機在拉薩見面。在布達拉宮前面雄偉的廣場上我們見面了,行得是擁抱禮,南海半年,使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牢不可破。我們彼此捶打著對方,然後互誇幾日不見,越發瀟灑漂亮了。
  美麗的西藏、神奇的西藏終於展現在我們的面前了。雪山,草地,嘛喇廟,正如歌中所唱,都是那般迷人心魂。我們在廣場上張臂向天,旋轉著身子,仰頭長嚎,一副宇宙就踩在我們腳下的模樣。黃昏的天際,晚霞燃燒得那麼燦爛。高處的建築物和雪山像似被神來之筆渡上了金黃的佛光。無風,四野肅穆,濃郁的桑煙散發出的奇香異味統領著廣場的氛圍。廣場上的人不少,但都把聲音壓得很低,連走路的腳步也放得輕輕的,他們像佛光裡的影子,在我們身邊緩緩移動。有二十幾個年輕的尼姑就在離我們不遠處的地方盤成一圈,我們囂張的喊叫也不能打攪她們半分,她們搖鈴擊鼓,慢聲低吟,彷彿一輩子都可以重複這個動作。衣著襤褸的朝聖者像陸地螞蟥一樣,將身子一湧一弓地前行著。放生羊被牽在主人的手裡,它們跟著主人有條不紊地走著,用慈悲的眼神看著我們。
  一時間,我們再也喊不出聲音了,只靜靜地抱在一起,等待著黑夜的來臨。
  黑夜降臨時,寺廟幽暗窗口的酥油燈與頭頂上的星星同時亮起。這麼亮的星星,彷彿是通了人性,朝我們眨著快樂的眼睛。而這麼神秘的酥油燈,彷彿是通了神性,想在我們的內心灌輸些什麼。我們在廣場上呆了良久,才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館住下。
  我們開了一間房,兩張床。不開電燈,就讓酥油燈燭照我們。我們聊了一會,語言的間隔漸漸越拉越開,最後也不知是誰的話沒接上來,就再沒續下去了。兩人進入了夢鄉。
  早晨起來,太陽已把整個大地塗成了金黃。街上小攤上那些氆氌、木碗、銅佛、燈盞、火鐮、法號、唐卡等等一些銷售品都像是金子做成的了。我們拿起這個看看,又拿起那個瞧瞧,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好奇和愉悅。上午我在拉薩的角角落落都留了影,然後立即將照片沖洗出來,再郵寄回家。本來我還想在拉薩住幾天,但她不讓。她說我們是來登山的,不是來觀光的。說我太哆嗦了,幾乎是在浪費她的上網費。我只好和她匆匆上路。
  一路汽車顛頗,我們長途爬涉,終於到達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腳山。仰望神山,幾乎與天比齊,白雪和白雲都無法分辨。她大聲唱著雄闊激越的歌曲,一副精神好得多餘的模樣,好像登這樣的神山也是說登就能登上去的。我想提醒她高原反應這事。但最終還是忍住沒說。這是在網上,我何必也像真的一樣,把自己弄得暈暈乎乎呢。
  爬山開始了,我們幾乎是爭先恐後,一路嚎著往上爬。她始終沖在我的前頭。好像頂峰是她惟一的目標。我在後頭一路提醒她,注意抓緊挽繩,注意腳下的碎石和松冰。並警告她欲速則不達。她則抱怨我一點也不浪漫了,跟海上時的我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突然大笑一聲:好吧!索性放開一搏!……只見我一個縱身,就跳將在你前頭了。
  她笑:這還差不多。喂,這麼陡的削壁,你是什麼功夫呀?!居然一縱身就到了我前頭?
  我:少林絕技龍爪手呀!我將捕風式、捉影式、撫琴式、鼓瑟式、批亢式、搗虛式、抱殘式、守缺式、撈月式、拿雲式六六三十六招一齊使出,騰挪縱跳之間,就到你前面了。
  她:呵。你小子看來是個武俠迷呀,《倚天屠龍記》裡面的細節記得真算清楚。好吧,你前面開道,我跟在你後面。
  我:看見沒有?一隻鷹在我們頭頂的上空翱翔呢。
  她:你想如何?
  我:我口渴了,我想射它下來,喝其鮮血。
  她笑:你有哪本事?……哦,南海半年你就是用這功夫射鷗的。
  我:我左手一抬,鷹慘叫一聲,便掉下來了。
  她:你用的是哪門哪派的功夫呀?
  我: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呀。
  她笑:前面一冰柱擋道,太滑太陡,不能翻過,我們如何?
  我笑:我用乾坤大移挪將它搬開就是。
  她:呀,呀,雪崩了!大雪崩!你弄成大雪崩了!我們怎麼辦呀?!
  我:小意思,你趕緊躲到我身後,我用丐幫的絕技降龍十八掌擋它一擋。亢龍有悔、飛龍在天、龍戰於野……啊呀,不好,威力太小,我抵擋不住了。你趕快伏下,我且再用乾坤大移挪將雪崩……
  她:啊!你怎麼了?
  我:雪崩太急,我沒法使出功夫,你趕緊鑽到雪下去,啊——!
  她:你?!你怎麼樣啊?!
  我:啊——!永別了——!
  我說完這話,就退出了聊天室。這是我已設計好了的情節,最後我被雪崩衝下懸崖。紅袖半支煙說積雪不會掩埋我這樣的人,而我,偏偏就要讓積雪掩埋。所以這次並不能怪帶我去吹風,就算她不說雪崩,我自己也要製造這一情景。以這樣的形式死於網絡,真是太美氣了。只是有些對不住帶我去吹風,她不知道我所抱必死之心,她以為我們會攜手共進,真能站在山頂去吹風。現在,只能是她一個人上山顛去吹風了。我不知道,對著屏幕她會不會一個人自言自語?一個人說出站在世界屋脊吹風的獨特感受?
  而我,已退出網絡,並關了電腦。與此同時,有鑰匙插入我家鎖孔的聲音……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彼岸歸來
作者:謝宗玉 




  一、
  吳楚得知肖碧要來看他,是在他分進江南晨報三個月後。肖碧要來看他,卻不直接跟他說,而是托兩個高中同學轉告。肖碧在北方的封城,吳楚則在江南的沙市,而兩個同學分別在沿海的珠城和深城。肖碧這麼做,就像是把一封信先由北方經江南轉到沿海,再讓人從沿南返回江南。這若在以往,完全是神經有問題的做法。但現在是電話傳話,路途長短倒不是問題,反正一拿起話筒,叮鈴兩聲,就可以與對方直接通話了。
  但吳楚仍不明白,肖碧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而是要人轉告?就像是皇帝要退朝,他明明可以自己大聲一點說退朝,但他偏不,他要說聲小的,然後由身邊的太監大聲宣佈退朝。圖的就是隆重一點,正規一點?
  不管怎麼說,吳楚還是滿心歡喜的。這似乎是一個暗示,暗示他們七年來晦暗不明的關係終於有明朗化的可能。吳楚一直在追肖碧。高中的時候是暗戀,那時他們在一個學校。大學的時候是明戀,那時他們不在一座城,所謂的明戀不過是吳楚終於有勇氣給肖碧寫情書了。高中時的吳楚可不敢這樣,他喜歡肖碧的方式是,見了肖碧就臉紅。上了大學,吳楚覺得自己有資本寫情書了,他上的是本科,而肖碧上的是中專。吳楚的第一封情書當然是花了心思和膽量的,自第一封情書後,吳楚的感情就像蓄了多年的山洪猛地暴發了。情書寫得又多又猛。但那邊的肖碧卻處亂不驚,一直沒有給他明確的答覆,只是在回信時信封上的郵花倒貼了。也不是常回信,一個月兩封的樣子。
  起初見郵花倒貼,吳楚還以為肖碧接受了他的愛,自然高興得不得了。但過了一段時間,肖碧回信的口吻還是那麼不鹹不淡,無論他表現出怎樣的熾熱,她都是以一盆溫水對之。信中往往是談學業談心事。由於她文才好,經常妙語連珠,警句格言也特別多,看她的信就像是看一篇心情美文。
  然後到了寒假,幾個考上大學的高中同學互相串串門,吳楚才發現肖碧倒貼郵花的習慣是大範圍內的,不單是對他一個。至少在高中時的好友雄家裡,吳楚就不經意發現肖碧一封倒貼郵花的信。然後吳楚就明白了兩個事實,一是並不是他一人在追肖碧,二是肖碧倒貼郵花示意的不是一種狹義上的愛,而是一種博愛。
  再然後吳楚又用更猛的語言烈火燒了肖碧一年,但肖碧還是一副燒不沸的樣子。吳楚就慢慢冷卻下來了,隨後幾年,吳楚一直保持半個月給肖碧寫一封信,肖碧回信則是一個月一封,只不過郵花還是倒貼的。吳楚越來越洩氣,他已經準備要放棄了,他對肖碧說:分工還沒幾個月,單位裡的大姐就給自己作了幾次介紹,我也準備將自己打發掉算了。這話排除自怨自憐的成分,的確是他的內心傾向。
  現在肖碧卻正兒八經的托人說要來看他。這可是這麼多年來頭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他想,事情會不會有某些轉機呢?
  肖碧的火車是中午十二點到,吳楚十一點就到了火車站。時候雖然是九月,天氣還非常的熱。那種花眼睛陽光曬得人的頭皮直冒汗珠子。站在發餿的人群裡,胃部不好的吳楚直想嘔,但他依然挺高興的。隨著時鐘的慢慢靠近,高興中自然還摻雜著某種不安。他感著自己有點怯。
  十二點剛過,吳楚和肖碧終於見面了。見了面吳楚倒是沒有剛才那麼不安了。他們就這樣彼此嗨一聲,然後看著對方笑,停一會吳楚從肖碧手裡接過行李。他們走出火車站,上了一輛的士。的士開出一會兒後,吳楚掏出一張餐巾紙想抹抹自己額上的汗,突然想到肖碧臉上也儘是汗珠子,沒加思索就把手伸了過去,但被肖碧果斷地擋住了。肖碧接過餐巾紙,說:我來。吳楚就愣了一下,馬上就感覺到了自己有些唐突。不過肖碧如果不那麼果斷,吳楚的手再伸過去幾厘米,他自己也會感到不適合的。現在肖碧這樣毅然決然,倒讓吳楚感到自己唐突的同時,也覺肖碧有些過份。
  肖碧擦汗的時候,吳楚自己卻不擦了,他側過頭看著肖碧。三年時間,肖碧好像一下子老了不少。應該說來,女孩這個年紀還不到顯老的時候,但肖碧的眼角卻已有細細的魚尾紋了。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一大束魚尾紋更顯。肖碧顯然經不起他這樣看,她內心突然湧起一絲慌亂,臉馬上就紅了,她說:老多了,是吧?吳楚笑笑說:才多大呀,就說老?肖碧有些自憐地說:可的確老了。吳楚就說:你別亂講。我才老了呢。肖碧不想說這個話題,就不作聲了。
  但進報社電梯的時候,正碰上一個給自己作媒的大姐,她隨口開了一句玩笑:吳楚,不介紹介紹?是表姐嗎?
  這個字眼讓吳楚和肖碧同時臉一紅,因為剛才他們還在討論老與不老的問題,現在就有人說肖碧是吳楚的表姐,看來肖碧真的比吳楚顯老。如果她不顯老,別人就會問,是表妹嗎?吳楚的思緒有些恍惚,怎麼才 
參加工作兩年,肖碧一下子就這麼老了呢?難道是她的工作環境造成的嗎?
  表姐兩字不但傷害了肖碧,同時也傷害了吳楚。一直以來肖碧都是吳楚夢中的天使,但見面之後,吳楚覺得肖碧並沒有自己記憶中的那麼美了,開始以為是生疏的原故,後來就發現肖碧比以前老多了,正懷疑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現在表姐二字既出,肖碧的老便成鐵定的事實了。如果不是以為肖碧比吳楚大好多,別人是不會脫口而出表姐兩字的。
  吳楚同時也發現,肖碧的打扮也平平常常,她穿著一身套裝,卻並沒有都市白領麗人的氣質。以前讀書時,吳楚一直感覺肖碧的衣服是全校女生最美最時髦的。現在看來那都是不真實的幻覺了。也許是自己見的世面不比以前了吧。也許是愛已消退的原故吧。情人眼裡出西施,現在的吳楚已不是特迷她了,所以眼裡出不了西施。
  吳楚的辦公環境顯然讓肖碧有些羨慕。肖碧在封城一家汽車零件配件廠上班,干會計。辦公室是老式房子,比較簡劣,還沒空調,只有電扇。桌椅也是普通的杉木所製。吳楚的辦公室就不同了,豪華吊頂、落地窗、紗式落地窗簾、中央空調、方正電腦、轉式皮椅,等等一色俱全。這種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覺自然帶給了肖碧某種不安,肖碧有心掩飾,卻難遮掩。譬如說,肖碧剛在吳楚的皮質轉椅上坐下,不小心碰了電腦桌上的鼠標,電腦的熒屏馬上撲的一聲由黑轉亮,就把她弄得微微一驚,不知所措地望著吳楚。吳楚一笑說:哦,看我,電腦都沒關呢。但這種解釋肖碧當然聽不懂,沒關電腦與她一坐上椅子,熒屏就突然一亮有什麼關係?但她不好意思再問吳楚了。
  為了不打擾辦公室的同事,吳楚讓肖碧喝了一杯水就帶她出來了。離吃晚飯的時間還早,吳楚就帶肖碧去了一家茶館。茶館裡燈光幽暗而朦朧,服務小姐的笑容就像幽潭水面飄浮的花瓣。四周牆壁的音箱裡洋溢著纏綿的薩克斯風,讓人感覺四周起霧了一般。肖碧可能也不怎麼出入這種場合,所以眼神流露出戒備的神情,彷彿這其中隱藏著某種未知的侵犯。吳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自然就生出了些憐意,北方的封城他從沒去過,看來肖碧的生活環境並不怎麼好,至少潮流的東西似乎與她非常生疏。
  叫了兩杯茶,一杯菊花,一杯參須牡丹。聊天在這時候才算正式開始。兩人開始聊些過去熟悉的人和事。也提起過雄。雄一年前專科畢業後分在縣裡的工商局,在家鄉也算是吃香喝辣的好單位吧。吳楚之所以提起雄,是想試探一下肖碧與雄現在的關係。因為他仍記得肖碧寫給雄倒貼郵花的信。現在說到雄,肖碧好像有些漫不經心,吳楚就以為肖碧與雄沒什麼關係了,也就不再說他。接下來就聊彼此的工作,當年肖碧參加工作時,在寫給吳楚的信中好像對自己的工作還比較滿意。現在肖碧見了吳楚的現狀,當然就不滿自己的工作了,說畢竟中專與本科沒比頭。吳楚不想多說什麼,怕一多說,就會傷害肖碧。兩人就又換了一個話題。吳楚笑著問肖碧怎麼有空來看他。可能是問話的方式有些不對,肖碧就說:其實也不是特意來看你,是回家探親,順便轉到你這裡來了。這讓吳楚有些失望,吳楚以為肖碧會說:難道沒空就不能抽空來看你嗎?
  兩人的話題總無法深入,就默默地坐著啜些茶。服務小姐來添水,吳楚就跟她說笑了幾句,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肖碧皺了皺眉頭,問:你跟她們好熟?吳楚說:是呀,我常來這裡聽歌喝茶。肖碧就說:你好像跟以前的你不一樣了。吳楚說:怎麼不一樣?有時無聊就來這裡打發時光。現代年輕人的通病,一個個都特無聊的。肖碧說:你倒學會無聊了……你離家裡這麼近,常回家看看嗎?給家裡寄過錢嗎?吳楚有點詫異,說:我分進報社才三個月呀。肖碧默然,停一會兒說:你真的變得與以前不一樣了。吳楚沒有接過話題,他不知肖碧這種間接的責備是否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好像她來是準備著手接管他似的。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吳楚不知那根弦出了問題,就把肖碧帶進了肯德基,其實吳楚並不喜歡吃洋快餐,他只來過一次,就再沒來了。現在他好像有意要在肖碧面前炫耀什麼似的,基德基的消費並不是很貴,但餐廳處處透露出洋派風情。果然肖碧沒到過這樣的地方,她左盼右顧,心情比在茶館時也放鬆了不少,這裡明窗淨幾,燈光明亮,四周又有不少衣著鮮潔、笑容明快的少男少女。肖碧說:到底是省會城市,整個封城還沒有一家肯德基店。
  那些沾了粉的油炸雞腿雞翅,肖碧好像比較愛吃。兩份炸雞和一些炸薯條,吳楚只吃了個雞腿,就有飽的感覺了。肖碧卻把自己那份吃光了。抬頭看著吳楚,肖碧說:嚇人吧?吳楚笑了笑,說:哪裡。你都下車這麼久了,我到現在才請你吃飯,一定是餓壞了。肖碧說:的確是餓了。吳楚說:要不還來一份?肖碧說:不是還有很多嗎?吳楚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了,他哦一聲說:也是。然後把自己剩下的遞過去,另外他又給肖碧要了一杯牛奶。就這個細節,吳楚和肖碧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吃完東西,吳楚遞給她餐巾紙,並小聲告訴她,二樓有洗水間。肖碧的臉微微一紅,有些感激地朝他笑一笑。
  從肯德基店裡出來,外面已是華燈初上,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頭,肖碧頗有感慨地說:咱們同學之間,你也算混出個人樣來了。她這樣說話,表明她已放棄了最初的矜持,承認並接受吳楚比自己混得好的事實。吳楚說:咱們是泥腿子進城,萬里長征只走完第一步啊。肖碧說:可別把我扯上去,我進的雖然是城,但比這裡可差遠了。吳楚說:你若真的不喜歡封城,就想辦法調動一下吧。肖碧聽他這麼說,就認真地看他一眼,說:現在調動多難啊,除非是辭職。但辭了職再要找個單位,像我這樣的中專生,那真是難於上青天。吳楚的頭皮有些麻,說了聲也是,就再不說了。
  時候還早,吳楚就帶肖碧進了一家歌廳看演出。這個城市的歌廳特別多,民間演出也很有特色,每個歌廳都有自己的「剎手鑭」,所以生意都非常火爆。才進門,肖碧就被裡面乍閃乍閃的燈光、聲嘶力竭的音樂、山呼海嘯的人群震住了,她本能地抓住吳楚的手,好像怕走散似的。
  他們站在人群裡,周圍的人都在搖頭晃腦,聳肩扭胯,時不時就有人朝他們撞來。肖碧繞著吳楚躲躲閃閃,間或叫一聲呀。吳楚大聲對她說:我們也跳吧。我們不跳就會老有人撞我們的。說罷,他開始輕微地扭動自己的身體,人群左搖他跟左搖,人群右晃他跟著右晃。肖碧很不自然地站在那裡,好在吳楚前後左右把撞向她的胳膊和臀部都擋住了。但幾次吳楚都招架不住,就又衝著肖碧的耳朵大聲叫道:不要太拘束,來這裡就是輕鬆一下的嘛!說罷就拉著肖碧的雙手跳起來,肖碧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晃著。慢慢地,肖碧就像一根曬乾了的海帶,遇水後重新舒展開來。肖碧讀書時一直是文藝活躍分子,跳什麼舞都行,所以一旦她跳開了,舞姿自然就比吳楚優美得多。看著燈光幽朦中的肖碧,吳楚好像找回了當年的感覺,以前那個讓他著了魔般的女孩開始回到了他的身邊。
  從歌廳出來,肖碧滿臉潮紅,一副特興奮的樣子。她對吳楚說:這裡的人太多了,不適合跳舞。看樣子她的舞興還沒有得以完全抒發出來。吳楚就說:明天我帶你去跳蹦迪。肖碧馬上就說:好呀,好呀,我已經有一年沒跳舞了。封城的舞廳還是跳那種交誼舞,什麼慢四快三的,一點勁都沒有。肖碧說話滾珠落玉般的樣子也像回到了從前。高中時代女生扎堆的地方,常可聽到肖碧嘰嘰喳喳說過沒完。吳楚常常遠遠聽著她的聲音,心裡特別的甜蜜。經常上課了,吳楚的耳朵裡還塞滿了肖碧又快又脆的聲音,以致有時老師喊他到黑板前演算題目,他都渾然不知。老師就用粉筆遠遠地砸過去,罵他白日也做夢。
  從辦公室把肖碧的行李包拿出來,這時到了某些問題的關鍵,但肖碧還沉浸在剛才歌廳裡的氛圍裡沒出來,老說著與唱歌跳舞有關的事,吳楚也就沒法詢問是否該帶她去賓館。等進了自己的單身宿舍,肖碧才突然問:我今晚睡哪?吳楚說:要不也就別去開房了,太浪費了。你睡我這,我到同事那裡去睡。肖碧就看著吳楚:行嗎?吳楚說:怎麼不行?只是我這被窩裡好久沒洗了。你睡不習慣。肖碧說:那倒不至於,我沒有那麼嬌貴。吳楚說:那好,就這樣。
  吳楚的單身宿舍有一室一廚一廁。吳楚一邊安排肖碧洗澡的事,一邊發牢騷說條件不好。如果再多間房來了客人也好安排。肖碧就說:你別發牢騷了,跟你比,我倆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我現在還是住集體宿舍呢。每天洗澡還得上澡堂子。那能像你,一分工自己就有獨立的空間,洗澡還有熱水。吳楚就看著她笑:好了,看樣子我真不該發牢騷。水溫調好了,你去洗澡吧。
  吳楚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肖碧從行李包裡拎出女性特有的那些東西,吳楚就有些不自在了,忙找了一本雜誌拿在手中。肖碧洗澡的過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細細碎碎的撩水聲讓吳楚無法集中注意力看書,這是第一次有女孩在他房間洗澡。吳楚的本能在一點一點起作用。吳楚還沒看過真實的女人身子,吳楚只是看過三級片。這時吳楚在想,肖碧的身子究竟與那些三級片裡的女人有多大的區別呢。這樣一想,吳楚就渾身躁熱。恨不得能衝進去與肖碧同浴。
  就在胡思亂想之際,肖碧已從洗手間從出來了。肖碧的頭髮散落在肩上,穿一條休閒性的碎花短裙。這樣隨意的裝扮,倒使她看起來年輕了,也漂亮了。與吳楚心目中的形象接近了不少。吳楚隨口一句:你還是那麼漂亮。肖碧笑吟吟的說:你呀,要說我漂亮早該說了,現在說可見有多虛假。吳楚忙解釋說:不是嘛。好久不見了,開始當然不好直接說出口。而且我好像也不習慣你穿套裝的樣子。肖碧說:我穿套裝是不是特難看?吳楚忙說:不是不是。只是我有點不習慣……一邊說一邊準備自己的洗澡用具。等進去關了門,把水擰開,洗澡了,吳楚才突然發現自己沒把乾淨的短褲拿進來。平時洗完澡吳楚一般不穿衣服就出來了,到臥室裡的櫃子裡找條短褲穿上就是,可現在肖碧在,這就不可能了。這樣一來,在整個洗澡的過程中吳楚就一直想著這事,不知該不該叫肖碧把短褲從門縫裡遞進來?但直到洗完澡,吳楚都沒想清楚該不該叫肖碧,便只好重新穿上要換洗的長褲出來。然後再從櫃子裡把短褲和褲衩找出來,又進了廁所。肖碧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等吳楚出來裡,就一臉的緋紅。吳楚見她臉紅,自己的臉也馬上紅了。
  由於在廁所裡沒有及時處理,吳楚的男根這時躲在下面不聽話。吳楚只能一隻手從西裝短褲的褲袋插進去,悄悄將它按住。這傢伙已有好些天沒射了,本來應該在洗澡時將它安頓好,但洗澡時由於吳楚一直在想短褲的事,就把它給忘了。吳楚現在不太喜歡在睡夢中讓它弄髒床,髒一次洗一次,吳楚很不耐煩。自從三級片裡知道男女之間該怎麼做了,吳楚就常常在洗澡的時候將它解決掉。這樣做的好處不單單是不會弄髒床,還會將性幻想控制在自己的意志之下,想誰就誰。而在睡夢中一切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夢中的女人常常非常離奇詭秘,甚至會缺胳膊少腿的,有時還會做出亂倫的事來。夢多了,吳楚就睡不好。
  起初這樣做,吳楚內心還非常不安,總覺得自己是在做一樁很壞很壞的事,但後來吳楚看了一些生理書,書上都說,只要不天天這樣,青年男子適當的時候做做反倒有利於心身健康。所以吳楚現在心安理得,每週一次聊以遣懷。只是越這樣做,吳楚越想著要盡快擁有一個女人。本來在大學的時候,吳楚也可以不分青紅皂白找個女孩嘗嘗情愛的真正滋味。但那時自己在愛情的天空下,一心要扮壯志難酬的蒼鷹,認定自己非肖碧不娶,因此也就非肖碧不談。流年如水,於是便錯過了許多風流韻事。
  吳楚在屋子裡沒有目的地轉了兩圈,然後說:你睡吧,我出去了。肖碧遲疑地看著他,問:現在什麼時候了?吳楚說:差不多一點了。肖碧就說:這麼晚去打擾別人,怕不好吧?吳楚說:要不我去開間房就是。肖碧說:算了吧,你不是說開房浪費嗎。不如就別走了,你睡床,我睡沙發。吳楚望著她的眼睛說:行嗎?肖碧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便裝做開玩笑地說:本姑娘都說行了,你有什麼不成?吳楚就說:那好。我睡沙發,你睡床。
  拉上窗簾,熄了燈,屋子裡就安靜下來了,只聽到空調的風聲在微微響著。兩人都睡不著,卻一動不動躺在各自的地方裝睡,由於身體不是處在自然狀態,隔一會就要翻動,這在書上叫做「輾轉」。輾轉了兩回,吳楚首先說話了,他說:你也還沒睡著?肖碧說:是。換了一個新地方,我一般很難睡著。吳楚說:我也睡不著,我想起高中時很多的事情了。肖碧說:是嗎?吳楚歎一聲氣說:是的。我想起我倆的交往過程了……肖碧說:高中時我倆沒什麼交往呀?吳楚說:還記得那次作文競賽嗎?我是學校最先一個寫愛情的……肖碧說:你那時的膽子可真夠大的……吳楚說:不大。若大我就不寫愛情,寫情書了。肖碧就笑:可後來你還是寫了情書。吳楚也笑:那是你先給我寫的。肖碧說:你若不在作文上隱隱約約提我,我也不會給你寫信。吳楚歎一聲說:是呀……可惜從那以後,我連你的面都不敢見了。吳楚說些話的時候,男根依然是拔然挺立的,黑暗中本來也不要他用手按住了,但他的雙手卻忍不住……
  他們聊了大概一個小時的往事,窗外的喧囂聲也漸漸消失了,夜真的是很深了。吳楚突然問:空調冷嗎?肖碧說:有點。吳楚就翻身坐起來,說:我給你拿床毛毯。說罷站起來擰開壁燈,房內一下子就籠罩在一種情趣的橙黃之中。吳楚拿著毛毯走到床邊,肖碧睜著眼睛看著他,吳楚也看著她,還看她一起一伏的胸脯。吳楚的喉結在一上一下地濡動。後來吳楚的腿突然一軟,順勢往床沿一跪,就捉住肖碧的嘴唇猛吻起來。肖碧推了他一下,沒推開,就乾脆抱住他的脖子與他對吻。
  很快吳楚也上了床,兩人的身子左翻一下,右翻一下,過一會兒兩人就氣喘噓噓了。吳楚要進一步行動,肖碧擋了一陣,沒擋住,就任由他噙著自己的乳房吻。吳楚一邊吻她的乳房,一邊有目的地將她的裙子脫下來。再要脫肖碧粉紅色的褲衩時,肖碧幾乎是用哀求的顫聲說:不要……楚……你不要……吳楚喘著氣說:就要!就要!手的力度更加大了,他用一隻手抓住肖碧本來就有些軟弱的雙手,另一隻手則用力扯下肖碧的褲衩。這時有一顆淚從肖碧的眼角滑下來了,但吳楚沒看見,吳楚只聽見肖碧在喃喃地說:楚,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吳楚聽了這話猛地猶豫了,吳楚認為肖碧在暗示他,他得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但現在事情來得猝不及防,他腦子裡根本還沒來得及考慮是否可以為它負責。現在肖碧已是直裸身子面對他了,這使得他進退維谷。
  第一次面對女性的身子,吳楚對肖碧下體烏黑而濃密的毛兒顯然有些吃驚,在他的想像中,肖碧這裡的毛一定金黃而稀少,而且被修理得停停妥妥。他的這些想像當然是來自那些錄相,錄相裡那些豐乳肥臀的美麗女人這裡的毛兒往往是稀而金黃,有的還剪得乾乾淨淨。吳楚以為所有女人都這樣,至少漂亮的女人都這樣,但沒想到肖碧這裡的毛兒卻又黑又密,而且非常潦草。吳楚這種吃驚應該與女孩想像中的英俊少年郎,結果竟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男子差不多。除了下體外,與那些女人相比,吳楚還發現了很多的不同。譬如她的胸脯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聳,她的腹部已有了多餘的脂肪,她的雙腿也不夠修長並且顯得粗笨……總之這一切與吳楚印象中的肖碧有相當的出入。應該說來,吳楚對肖碧身子談不上印象,吳楚只是依靠錄相裡的女人想像肖碧。
  就在吳楚頗費思量的時候,肖碧突然嚶嚀哭了。肖碧的哭聲中頗有委屈和含辱的成分,吳楚便不再猶豫,毛手毛腳地朝肖碧撞去……
  儘管吳楚看了很多有關錄相,但這種親力親為的事他還是第一次,所以一開始吳楚顯得非常的笨拙,左右上下老弄不好,這使得淚水盈盈的肖碧都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肖碧這一笑,吳楚就更加慌亂了。後來是靠了肖碧的牽引,吳楚才得以成功。
  好在接下來的事情吳楚知道了,一種姿勢疲後,就換另一種姿勢。但感覺還是沒有想像的好,書上說第一次做這事容易早洩,但吳楚做了這麼久,好像還沒有要射的意思。吳楚一邊做著,一邊在想肖碧是不是處女,終於忍不住就低頭去看,結果發現床單上並沒有書上所說的血紅。這個發現對吳楚打擊很大,吳楚的動作就慢了下來,然後他的男根也軟了,最後他停了下來。
  吳楚才低頭要尋找什麼時,肖碧的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吳楚停下來後,肖碧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吳楚聽了好不煩心,他點燃一支煙。吳楚本來不太抽煙,他的煙都是採訪時別人給的。
  吳楚坐在床沿,手抓頭髮,一支煙一支煙地換。肖碧見自己哭了這麼久,他都不理自己一下,就不再哭了。她從床上坐起來穿好衣服,然後趿著鞋,進了洗水間。洗水間的水響響停停,一會兒她收拾停當了,就走出來看著吳楚,但吳楚不看她。肖碧就鼻音很重地歎了一聲氣,然後走到牆角,將自己的行李袋提起來,往外走。
  吳楚突然跳起來,跑過去將肖碧的行李袋奪下來,叫道:現在是凌晨三點,你發什麼神經?肖碧大顆大顆的眼淚又流出來了,她哭著說:我說過你會後悔的……我說過……吳楚歎一聲氣,不知自己要說什麼,只用手臂將肖碧緊緊攏住。肖碧想掙扎出來,但渾身有氣無力,只好任由吳楚箍著。
  現在吳楚才明白肖碧為什麼會說他會後悔的,吳楚說:可不可以告訴我是誰?肖碧說:你放開我,讓我走。吳楚說:我認不認識?肖碧又用手死勁地扳吳楚的手臂。吳楚突然慟哭起來,吳楚想起了自己的七年之戀,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就慟哭不已。肖碧對吳楚的哭沒有一點思想準備,就不再掙扎了,任由他抱著,兩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吳楚哭了一會,就放開她,蹲在地上哭。一邊哭一邊說著賭氣的話。他的氣話驚心動魄,彷彿這七年中他愛肖碧的熱情永遠處在顛峰,一刻也沒降下來過。事實上當然不是這樣,就說剛才吧,他因肖碧的身子與自己的想像不合,還猶豫了一下。只是吳楚經自己這麼一哭,就覺得自己愛肖碧真的還像當年那麼刻骨銘心。由於他的哭並沒有摻入虛假的成分,所以肖碧聽了也蠻心痛的。覺得自己對不起吳楚,於是陪著他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還說對不起。
  這樣一來,兩人的情意就完全融匯在一起了,哭著哭著,兩人又不知不覺到了床上。這一次變得山呼海嘯起來,吳楚的動作不再猶疑,而肖碧也不再是被動地迎合。
  很快吳楚就噴薄而出了。等情慾的潮水消褪後,吳楚的傷痛又裸露出來了。因此到最後吳楚還是要追根究底,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肖碧這時本來可以騙他,她可以告訴他上百種答案,也比告訴他是雄強。但她卻說了真話,她說是雄。知道是雄後,吳楚的臠心像被人砍了一刀。自那年得知雄也在追肖碧後,吳楚對他就多多少少有些恨心。因為在高中時,他曾多次向雄訴說自己暗戀肖碧的痛苦,雄那時還不動聲色地為他出謀劃策。沒想高中畢業後,雄自己卻對肖碧發起了進攻。雄惟一的優勢是與肖碧在同一座城市讀書。其餘的吳楚認為自己都比他強。所以一開始並沒把他當作真正意義上的敵手。但現在看來,他莫名其妙就做了雄的手下敗將。這簡直比屈死鬼還屈。他不知道自己敗在哪裡,所以特別的惱羞成怒。
  第二次做完愛後,吳楚本來打算如果肖碧願意,就與她結婚也罷,也算是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吧。但他沒想到那男人會是雄,這是他惟一不願接受的事實。結婚二字也就從他腦子裡消失了。這時他的腦子裡只有恨,恨雄也恨肖碧。恨雄背後插刀,恨肖碧有眼無珠。既然有眼無珠也就罷了,可為什麼還要來沙市找他?找他已是不該,更不該讓今晚的事發生。今晚的一切吳楚看起來更主動一些,但如果肖碧不順水推舟,事情也不會是這樣。
  吳楚靠在床頭,一手攏著肖碧,一手吸著煙。他左右為難地想著今後的事,如果與肖碧結婚,那麼雄將是橫亙在他心中一輩子的痛。如果不與肖碧結婚,肖碧就很有可能與雄結婚,那麼留給他的更是一輩子的痛。有第三條路可走嗎?沒有了。他真恨不得要掐死肖碧才好……

  二、
  這年冬天,吳楚與肖碧結婚了。
  肖碧本來打算與雄結婚。肖碧來沙市看吳楚,是想告訴吳楚她要結婚了。肖碧不知道該不該去看吳楚,但看著吳楚四年來寫給她的幾百封信,覺得不去看一下總歸不好。於是就要兩個高中同學替她轉告。這樣正式的看望,也算是正式的告別。與吳楚告別後,肖碧就準備回家鄉的縣城與雄去民政局把結婚手續辦好。
  但沒想到剛在沙市呆一天,就與吳楚發生了這樣的事。說實話,看了吳楚的現狀後,肖碧是有些羨慕。肖碧根本沒想到他會找到這麼好的工作。但自己已是雄的人了,羨慕歸羨慕,她也不敢有多餘的想法。那天晚上的事,排除意亂情迷的因素外,肖碧也有捨身相報這麼些年吳楚癡戀的意思。但沒想到吳楚卻把這樣的事賦予了特殊的意義,覺得既然發生了,他就得為此負責。而吳楚既然有娶她的意思,肖碧也就動搖了最初的念頭。畢竟吳楚比雄好,而省城比縣城也好。
  肖碧一共有十天假,她在沙市陪吳楚玩了七天。在這七天裡,雄把她的擴機都打爆了,肖碧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請求吳楚放她回去,向雄解釋清楚。其實吳楚並沒有囚禁她,她要走提著包走就是了。她之所以這樣求吳楚,是想讓吳楚明白,她已經心屬吳楚了。吳楚儘管不願讓她與雄相見,但卻找不到正當的理由,便只好放行。
  肖碧當天回去,第二天傍晚就回沙市了。肖碧回去見了雄後,卻不忍心突然提出分手,就編了個別理由,只說廠裡有個女同事得重病住院了,而這個女同事又是她最好的朋友,兩人在封城都舉目無親,所以她不得不晝夜陪她。結婚的事就等以後再說。雄儘管不太相信,但山高路遠,不相信也無法查證。為了檢驗肖碧是否變了心,最直接的辦法是要求晚上與她同宿。這可把肖碧難住了,因為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與雄同宿。那晚的尷尬可想而知,肖碧覺得自己跟個妓女差不多了,本來想在縣城多留一晚,現在她只好匆匆而逃。
  後來,雄就知道吳楚了。再後來,雄與吳楚開始打筆墨戰。兩人都不服輸,戰爭就一直延續下來了。等到有一天,雄突然說:他再沒有這樣的女朋友和朋友了!然後氣急敗壞地撤退了。
  在肖碧的主動提出下,這年冬天,吳楚和肖碧辦了結婚證。肖碧的意思是連同結婚宴也一起辦了,但吳楚說太累了,婚宴就等到以後再說。
  吳楚的確是太累了,這幾個月來,他就像一頭一直追逐在角鬥場上的鬥牛。隨著雄的撤退,他自己也跟著垮下來了。這種垮當然不是指外表,而是指精神狀態。這種狀態在他們結婚的當晚就表現得尤其明顯。
  肖碧從封城到沙市的當天,兩人就辦了結婚證。沒有人給他們慶祝,因為吳楚沒告訴沙市任何一個同學和同事。兩人在蒙娜麗莎餐廳吃了頓燭光晚餐。吳楚對西洋餐一直沒興趣,所以吃得不多。肖碧也許因了燭光的關係,表現出一副興致很好的樣子。出了餐廳,她還要吳楚帶他去一個音樂茶吧聽音樂,但吳楚說太累了,想早點回家。肖碧以為這個早點回家有那一層意思,就含情脈脈地看了吳楚一眼。
  所謂家還是指吳楚的單身宿舍。肖碧自從秋天那次來過後,就再沒來過了。不是她不想來,而是雄的信中靈魂式的拷問實在是咄咄逼人,在事情沒有明朗化之前,她只能採取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態。而事實上,在這段日子裡,她比吳楚和雄任何一個人都要緊張得多,她有心偏向吳楚,但她不知道吳楚是否會真心娶她,她怕一旦與雄斷絕關係後,吳楚也突然甩手而去。她正在猶豫不決,兩個男人卻一再相逼。而她的猶豫又好比是火上加油。三個人的關係緊張得簡直就像一根將要崩斷的弦。有時她也想橫下一條心,毅然決然地與吳楚說再見,但雄寫給她的信中明顯愛中帶怨又帶恨,就算與吳楚分手了,她與雄也不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了。所以她只能在自怨自艾中一天一天地熬日子。而吳楚和雄還要走馬換燈籠似的輪著往封城跑,逼得她夠嗆。
  現在這一切總算過去了。當與吳楚相擁著進入他的單身宿舍時,肖碧就真的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了。倒是吳楚,因為肖碧不同尋常的加入,反使他感覺自己的宿舍比平常生疏了許多。
  等把門關上了,肖碧就猛地朝吳楚身上一跳,吳楚沒提防她這一下,重心不穩,一屁股結結實實坐在了水泥地板上。可能是傷著尾椎骨了,吳楚痛得直咧嘴。肖碧看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伸出手來要揉吳楚的屁股,吳楚哭笑不得,一把將她的手打開,說:你呀!肖碧就趁勢騎在吳楚的身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吳楚,同時將紅紅的嘴唇湊過來要吳楚吻。吳楚把臉扭過一邊,說:我痛死了,你還有心情鬧?讓我起來,地板上可涼著呢。
  肖碧聽了這話,就從吳楚身上挪開了。吳楚站起來,一頭撲在床上,雙手則捂著屁股。肖碧說:真的很疼嗎?吳楚說:我還騙你呀?肖碧就走過去,將吳楚的手拿開,認認真真給吳楚揉起來。揉了好久吳楚都不吭聲,肖碧問:好了嗎?吳楚說:好舒服……肖碧就拿拳擂他,說:你騙我呀你騙我呀,壞壞壞壞,壞死了……吳楚反手將她的手抓住,說:別鬧了,我好像好累的,我真的好累的……吳楚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就有纍纍的感覺。肖碧說:那你睡吧,我給你做個按摩。吳楚隨口說:謝謝。肖碧說:你還謝呀?還把我當外人?我是你老婆了呢?吳楚說:也是……是嗎?你是我老婆嗎?肖碧說:你有神經。說罷就給吳楚按摩起來。
  因為不說話,屋子裡就好靜的,吳楚似乎怕這靜冷落了肖碧,就說:開電視吧?要不把錄音機打開?參加工作半年,吳楚就把這些東西買全了。
  肖碧說:你不是要睡了嗎?吳楚說:我怕你覺得冷清。停了一會,肖碧沒來由歎了聲氣,說:好吧。走過去,把錄機間的按鈕按下了。憂傷的音樂頓時像泉一般湧出來,一下子就盈盈一屋。磁帶是吳楚前一段時間買的,一色的悲情戀歌,這樣的拉鋸戰,不憂傷才怪。聽著這樣的音樂,肖碧的情緒馬上低落下來了。她想起了雄……想起雄,她就覺得好內疚的。她覺得自己很多地方做錯了,如果可以重來,她肯定不會走這麼多彎路,而且傷害這麼多人……她想著想著,就想得很遠很遠了。恍惚間,她甚至覺得躺在床上的就是雄,這時候的雄也許正一個人在聽這樣的音樂。
  肖碧從恍惚中驚醒後,沒與吳楚商量,就走過去關了音樂。她見吳楚一動不動地伏在床上,以為他睡著了,便側過頭瞧他的臉,結果發現吳楚雙眼睜得大大的在發呆。肖碧心裡一格登,就知道吳楚聽這樣的音樂也想起了很多不該想起的事。肖碧的情緒就再一次低落。現在肖碧知道今晚他倆不可能有什麼熱情的舉動了,就對吳楚說:要不就早點睡吧?吳楚嗯了一聲,肖碧就給吳楚脫衣服,吳楚說:我自己來。卻不見他自己動手,肖碧就費力地一件一件幫他脫下。等安頓好吳楚了,肖碧就自己脫了衣服個鑽進被窩。正在猶豫應該與吳楚保持怎麼的距離,吳楚突然朝她湊過來,像小孩那樣用頭在她的胸脯上一拱一拱的。肖碧以為她要親熱,就把胸脯往他臉上靠了靠,但吳楚突然不動,用臉緊緊貼著她的雙乳,對肖碧說:你抱住我吧。肖碧就騰出手摟住他的脖子。停了一會,吳楚突然問:你已經是我的了,是不是?肖碧心一酸,說:是的。吳楚又問:你真的是我的了,是不是?肖碧又應一聲是的。然後吳楚用手抱住她的腰說:你是我一個人的了。肖碧嗯一聲,抬手要撫摸吳楚的臉龐,卻發現吳楚一臉的淚珠子。肖碧就長長地歎氣。
  第二天吳楚在部裡請了一周的假。部裡的同事得知吳楚突然結婚,都很驚詫,驚詫之後就一個個跑來向他表示祝賀。為了回報他們的祝賀,吳楚少不得要準備好煙好糖,所以結婚的第二天喜慶的氣氛反倒濃了些。
  這天吳楚帶肖碧去了沙市的世界之窗。日子界於元旦和春節之間,節日的氣氛在沙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可尋著蹤跡。世界之窗的文藝節目也比平常多了些。單舞蹈就有西亞舞蹈隊,蘇聯舞蹈隊,新疆舞蹈隊,印度舞蹈隊和日本舞蹈隊等等。吳楚帶著肖碧一個景點一個景點地轉,給肖碧拍了不少照片。還和肖碧坐穿山車,看動感立體電影。吳碧的情緒像盛開的花朵,冬風刮後的笑臉是一片紅霞。
  回到市內,已是黃昏,路燈已悄然亮起。吳楚帶著肖碧在一家本地風味小吃店吃完晚飯才回家。在這期間,肖碧偷空出去了一下,跑到隔壁的一家音像店裡買了幾盒喜慶一點的磁帶。到家之後,肖碧立刻將錄音機裡的磁帶換下來了,優美抒情的西洋音樂馬上如湖水般蕩漾起來。
  肖碧說:楚,我們跳個舞吧。吳楚就說:好,我可不怎麼行呢。肖碧說:沒關係,我帶你。然後握手扶肩摟腰,兩人舞起來。因為貼得近,吳楚發現肖碧臉上的皺紋沒有開始看她時那麼多了,肖碧現在的臉非常光潔,而且白裡透紅。沒跳完一曲舞,吳楚就忍不住摟著她吻,肖碧應承了他的吻。兩人抱著一轉一轉,就朝床上倒下。
  兩人一邊吻,一邊用手扯對方的衣服,不一會兒,就只剩內衣內褲了。脫下的衣服扔得滿地都是。肖碧見空調開著也有些冷,一眼瞥見房裡的電爐子,就跳下床,將電爐插頭插好。順手將日光燈關了。現在房子裡除音樂外,還充滿了暖色的紅光。房間裡所有東西都像鍍了一層金碧輝煌的釉彩。人的身子經這麼一著色,也顯性感多了。肖碧回到床上,就被吳楚撒手緊抱,抱得骨骼都格格地響。肖碧的胸脯緊緊壓著吳楚的臉,吳楚就咬她的乳暈。咬得肖碧一聲一聲地呻吟。後來肖碧就順著吳楚的身子滑下來,一路用舌頭舔著他的額、眼、嘴、脖子、肩、胸膛、小腹,然後再下去,輕輕親他的陽具。吳楚咬著牙,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突然將肖碧一掀,反騎在她身上。俯身親她的乳房、乳溝、小腹,猶豫了一下,再探尋下去,卻繞過了關鍵的部位,親她的腿側。那時,肖碧那裡已水汪汪的洇了一片。肖碧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陽具塞進自己那裡。吳楚開始猛烈地動著,肖碧在下面波逐浪湧。
  跪著的吳楚覺得腿有點酸,就想稍微挪動一下姿勢,不料卻將自己的男根抽出來,再急急忙忙塞進去,肖碧的裡面突然撲嚕一聲,很大一聲響,像是誰打了個大屁,又像下雨天不小心踩了爛泥裡別人的深腳印。吳楚一下子索然無味,便停了動作。肖碧也挺不好意思的,紅著臉要解釋:你太快了,裡面進了氣,被你一塞,就響了……可她也許不解釋還好,一解釋讓吳楚心裡更不是滋味。吳楚就說:我好累的。我的腿都跪酸了。肖碧顯然還不滿意,或者是想讓吳楚滿意,就說:我在上面吧。說罷不等吳楚說什麼,就反身上來,騎在吳楚的身上,然後緩緩地開始動作了。
  肖碧的動作嫻熟而略顯粗野。肖碧的頭髮如風中的稻秸,肖碧的乳房如風中的椰子,肖碧的身子如風中的楊柳。吳楚看著肖碧,然後就想起了三級片中的那些鏡頭了,吳楚認為肖碧太過火了,用句土話講,就是太騷了。她一個良家婦女,怎麼比三級片裡的那些女人更騷呢?吳楚一想起騷字和良家婦女這個詞,馬上就想到了雄,一想到雄,他的頭腦就嗡的一聲像一顆微型小炸彈爆炸了,然後呈漿糊狀一片空白。偏偏肖碧並不知他在想什麼,動作更加妖冶了。吳楚等到腦子慢慢恢復了思維,就對肖碧特別仇恨似的,便在下面一下一下狠狠地往上撞。肖碧雖然感覺有些痛,但忍住了,她還以為是自己把吳楚的情慾給充分撩起來了。不知為什麼,她現在有些怕吳楚了,怕失去吳楚。她覺得一失去吳楚,她就什麼也沒有了。所以她的言行中,居然有些討好吳楚的成分。這在以前,兩人的位置可是恰恰相反啊。
  人的情慾也怪,吳楚用這樣陰暗的心理做愛,居然沒隔多久也噴薄而出了。噴薄而出的時候,吳楚就伸手將肖碧緊緊抱在懷中,一陣悸顫後,有淚從吳楚的眼角溢出。不過這次他沒讓肖碧知道,自己在貼在肖碧的肩後抹掉了。他突然覺得很對不起肖碧,畢竟肖碧從前的一切他都知道,選不選擇她,自己有自由,但既然選擇了她,就不能這樣對她。可他也沒辦法控制自己。
  像是要彌補什麼似的,隨後一天吳楚和肖碧根本沒起床,而是擁著被子做了一天的愛。斷斷續續,渴了喝紅牛,是吳楚單位發的;餓了吃方便麵,也是吳楚單位發的。儘管吳楚努力克制不去想不該想的事,但性愛還是沒有帶來幻想中的效果,就像涼水兌茶,一次比一次淡,一次比一次無味。好在肖碧看起來並不像吳楚那樣感覺差。
  第四天他們開始到處採購東西。一是炊具。儘管有廚房,但一直以來吳楚都在食堂吃飯。現在不可能再每餐跑到食堂打飯了。二是家庭日常用品。家裡多了一個人,而且是個女人,少不了要添很多日常用品。採購的時候,大多是由肖碧作主,吳楚付錢。本來吳楚也是個有主見的人,但肖碧看起來比吳楚更有主見,吳楚就只好讓她。吳楚儘管讓了她,但心裡還是有想法的。經肖碧佈置後的房子讓他找不到半點以前的感覺了,這讓吳楚覺得肖碧就像個闖入者、掠奪者,一下子剝奪了他所有熟悉的一切。
  兩人也談到錢的事。畢竟吳楚參加工作才半年,這樣大範圍的採購還無法承受。當吳楚的錢告罄後,吳楚希望肖碧主動提供一點,但肖碧卻渾然不覺。吳楚就旁敲側聽,說肖碧參加工作兩年多了,多少應該存了些錢吧。肖碧就說錢本來有一些,但都寄回家了。這麼多年來,家裡好不容易幫她完成了學業,她得有所表示。肖碧接著說,按農村的風俗,娶了人家的女兒是需要彩禮的,沒要吳楚的彩禮,算是給了吳楚天大的面子。肖碧本來還要說些什麼,但看著吳楚的臉色突然陰了下來,就沒說什麼了。吳楚的確生氣了,肖碧沒錢也就算了,還要繞著彎子來表明她的理直氣壯,這就讓吳楚有點心寒。當然這都是些稍縱即逝的感覺,過後兩人也沒多想什麼。後來吳楚向同事借來一些錢才把家裡想添置的東西置齊。
  一周後,吳楚開始上班。肖碧則請了一個月的探親假,每天呆在家裡給吳楚洗衣做飯。有個人噓寒問暖當然好,但隨之而來的約束也不少。至少吳楚每天下班必須得按時回家,有時候加班回去晚了,肖碧還要再三追問。肖碧一追問,吳楚就特別反感,因為他想起了雄。他不知為什麼會想起雄,可他就想了,而一想起雄,吳楚就覺得活得特洩氣,特沒意思。
  要過年了,吳楚的意思是兩人一起在沙市過年,但肖碧執意要回老家,吳楚只好依她。肖碧的父母看著吳楚,一副困惑的樣子。吳楚才知結婚這樣的大事,肖碧居然沒告訴家裡人。肖碧不是忘記了,而是壓根不敢。肖碧的父母很中意雄,雄在縣工商局,他們做點什麼小生意也可「罩住」他們。雄而且很孝順,肖碧不在家,也經常提著東西往肖碧家跑,完全把自己當女婿了。肖碧的父母也把他當女婿了。現在肖碧把吳楚領回家,他們心裡當然不舒服,他們一不舒服,本來秋茄似的臉就更難看了。更可笑的是,肖碧在家裡竟不敢與吳楚同床,甚至不敢過份親熱。
  到了初二,吳楚就帶肖碧回自己家了,在自己家呆了兩天。結果吳楚的父母也不中意肖碧,理由是肖碧看起來比吳楚要大,工作也比吳楚差,又在北方,將來也不好調動。
  兩人鬧了一肚子閒氣,就在初五匆匆返回沙市。好久沒做愛了,在火車上的時候,吳楚的東西不知怎麼就硬了,頂頂的,吳楚就用肖碧脫下的羽絨大衣蓋在腹前,肖碧驚訝地問:你冷?我還熱呢。吳楚沒作聲,拉著肖碧的手向他腿根靠去,肖碧猛地臉一紅,咬著牙湊近他的耳根罵道:下流胚子。兩個人同時就吃吃笑起來。然後在老家所有不愉快的事一下子在心中煙消雲散了。
  下了車,兩人隨便應付了一下晚餐,就急急忙忙上床了。上床之前,肖碧居然在錄音機裡插了一盒搖滾磁帶,音量也開得很大。這使得他們的做愛一開始就火爆起來,完全沒有一個舒緩的過程。不到幾分鐘,兩人就都達到高潮了。這一次還是肖碧在上,吳楚在下,吳楚要射的時候總喜歡將昂揚的肖碧一把扯下來抱住,但這次肖碧好像根本沒有滿足,吳楚要她安靜地伏下來,她卻還在上面剎不住車似的不停搖晃。這使得吳楚在射的過程中非常吃力,而且還有揪心的痛感,可也不完全是痛,總之是非常揪心的。吳楚做愛到了高潮喜歡閉著眼睛。
  等射完了,他睜開了眼睛,突然卻嚇了一跳,肖碧顯然還在高潮中沒有下來,肖碧高潮的時候一臉的表情幾乎可以用猙獰兩字形容,那扭曲的嘴臉簡直同街上一個五官不全的畸形乞兒沒有區別,吳楚從不知高潮中的肖碧會這麼難看,他一時驚呆了。吳楚馬上想,到了老的時候,肖碧會不會就是這樣?這麼一想,吳楚就感到非常恐怖。
  由於肖碧還在上面不停地搖晃,吳楚的男根遲遲不見萎縮。肖碧的動作這時是旋轉型,她的樣子看起來像在推磨,吳楚覺得自己就是磨心裡的豆子,正被磨成粉末。吳楚厭惡地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錄相片中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怎麼越到高潮就越艷麗動人呢?不覺間,他的頭腦中出現了幻覺,彷彿坐在他身上的不是肖碧,而是那些光艷照人的女子。這樣一來,本來逐漸消萎的男根又悄然拔立。
  肖碧在上面折騰了足足有一個小時,到後來她還不自覺地發出啊啊啊的叫聲,一邊說:楚,你好棒!楚……你最棒!楚……你棒極了!
  吳楚聽她這麼叫,很快就想到了雄,一想到雄,他就像汽球被人刺了一針,馬上就洩了,同時迅速萎縮下去。肖碧扳著他的身子問:嚇,受不得表揚?一表揚就這樣了。吳楚很勉強地笑:誰受得了你這個騷雞婆呀。肖碧就拿拳擂吳楚,笑著罵:難聽死了,你才是騷雞公呢,能夠挺這麼久……吳楚實在沒興趣與她打情罵俏,就說:鬧夠了,睡覺吧。肖碧看吳楚好像非常的疲憊,就說:好吧。然後貼著吳楚的肩窩子,沉沉地睡去了。
  吳楚卻睜著眼睛睡不著,他想,除了雄之外,肖碧還有其他男人嗎?也許有,要不然肖碧不會脫口說出他最棒。肖碧在封城已有兩年,她的性格又屬活潑類的。而現在的男女關係又比較隨便。誰能保證她在封城就不會跟別的男人好呢?肖碧與雄既然有了那種關係,可她還要來看沙市看他,很自然地與他就有了那種關係。那麼在封城她會不會也這樣呢?吳楚甚至想,肖碧之所以在這兩年迅速地衰老,有可能與她過頻的性生活有關。肖碧在這方面表現出的興趣實在比他大多了。這麼想著,吳楚就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男人很悲哀。

  三、
  吳楚與肖碧離婚是在這年夏天。很多瑣碎的事促使了他們的離婚,但主要的還是性問題。肖碧罵吳楚是性變態,吳楚很悲涼地承認了這一點。五一休假,肖碧來沙市,但吳楚對她好像越來越沒什麼性趣了。肖碧開始還並沒意識這一點,以為是吳楚身體狀態不好。有一天,肖碧出去購物,回來時竟發現吳楚坐在家裡,一邊看三級片,一邊手淫。然後他倆就離婚了。因為沒辦酒宴,所以結婚就像沒結,離婚也就像沒離。沒驚動幾個人,甚至是雙方的父母。
  離婚好像給彼此也沒帶來什麼損失,肖碧在三個月後就與封城一個陌生男人再次結婚了。陌生兩字當然是相對吳楚而言,吳楚得知這個消息後,就覺得自己以前的猜測是對的。肖碧在電話裡告訴吳楚這一消息,吳楚聽出她並沒有寒磣自己的意思,就很真誠地向她表示祝賀。
  因為結了婚的原故,吳楚在離婚的前幾天拿到了報社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的鑰匙。這多多少少也有肖碧的一份功勞吧。在婚內的時候,吳楚常常特別痛恨肖碧,但離了婚後,這種痛恨馬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是他面對寬寬大大的房子甚至有點懷念肖碧。與肖碧曾經的性事也好像不再如他想像的那麼可惡了。他手淫的時候,偶爾也會想到肖碧。他在心裡想,肖碧做愛那種瘋勁真像一隻小獸。
  這年冬天,吳楚迎來了第二次戀愛。對方是個小妹子,比吳楚小六歲。高中畢業後,就被她神通廣大的舅舅弄到了沙市另一家報社做正式工,不過是打字員。小妹子其實並不笨,考不上大學的主要原因是她太貪玩。進了報社後,看著別人一個個特瞧不起自己的樣子,就發誓也要做個記者。於是一邊自修文憑,一邊嘗試著也寫點稿。事實上寫報紙上的新聞稿並不需要多高的水平,只要你勤跑點,腦子靈點,發現新聞由頭了,照實寫出來就是。嘗試幾次後,小妹子居然真的把一篇小豆腐塊弄到報紙上了。當然這也可能是編輯部主任看了她舅舅的面子。
  吳楚認識她是在一家迪廳裡。兩人的屁股撞到一起了,就認識了。本來屁股撞屁股是很常見的事,但他倆實在撞得太重,以致吳楚踉蹌向前,搖搖欲倒,而小妹子楊歌則是倒出好遠。兩人爬起來後,雙方的人馬從各個角落圍上來就要理論,但很快就發現彼此是同行,而且好幾個還很熟,於是兩班人馬合為一夥,逼著吳楚和楊歌為這一撞請大伙喝一杯。後來,楊歌和吳楚就熟了。
  是吳楚主動追楊歌的。吳楚被楊歌的青春氣息吸引住了,十九歲的楊歌像一股清風吹散了半年來一直籠罩在吳楚心中的蒼老浮雲。吳楚是名牌大學新聞系畢業出來的高材生,分到報社一年就因為采寫了幾篇頗有影響的批評報道而在市內小有名氣,特別是今年那篇有關桂縣高考舞弊事件的報道,簡直使他的名字變得家喻戶曉。當然在他的家鄉桂縣卻沒幾個人說他的好話,都說他是一個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十九歲的楊歌卻不這麼看,當她得知桂縣高考舞弊事件是吳楚報道的後,立刻對他欽佩不已,說他為社會主持了正義,為她這樣的芊芊學子討回了一個公道。她說如果不是滿地舞弊現象,她也不可能考不上大學。吳楚笑她好會找理由。楊歌就逼著他問:你看我像個笨蛋嗎?吳楚就笑:你是精明得過了頭,一定是在試卷上畫蛇添足了,才落榜的。楊歌笑著呸一聲,追著吳楚要打。
  後來楊歌就誠心誠意要拜吳楚為師,吳楚當然樂為她師。然後有什麼採訪任務了,吳楚就把楊歌一起叫上。回來後,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寫出不同的稿子,一份給楊歌,一份留給自己。兩家報社在沙市本來一直處在競爭狀態,現在經吳楚這麼來一下,這使得競爭氣氛就更濃了。楊歌能夠與對方的知名記者叫板,她打字員的身份很快就被抹去,第二年春天她成了新聞部名正言順的記者。
  也是春天,她從兩個人一間的單身宿舍搬進吳楚差不多有一百個平方的家了。開始還是現在流行的無性同居,即一人一間房,吃在一起,各睡各的。不久兩人就睡到了一起。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報社的頭頭終於知道了與吳楚雙棲雙飛的小妹子就是楊歌,便警告吳楚,不要因私人感情影響集體的利益。但這時的楊歌不管多長的報道已經能夠自己寫了,吳楚幫她改改,換個題就可以了。
  那天半夜,楊歌敲開了吳楚的門,說她怕。她怕的原因是剛才與吳楚看了一個超級恐怖片,她說吳楚故意租來恐怖片嚇她。吳楚說:深更半夜這麼哆嗦?要麼進來,要麼去睡?依在門口的楊歌猶豫片刻,就返回去抱了床被子進了吳楚的臥室。站在床邊,楊歌又猶豫了,她認真地看著吳楚說:你不准動。吳楚笑著說:我不動不就是死人了?楊歌說:討厭啦,你不准碰我。吳楚說:那我碰誰?楊歌氣急了,說:你再這樣,我睡那邊了。吳楚說:好好好,不碰你,千金小姐。心裡卻想,我可並沒請你睡這邊來呀。
  可是不動是不可能的。吳楚在被窩裡突然學了聲鬼叫,楊歌就又叫又罵,拿拳頭擂他。吳楚捉住她的手,抱住她就吻。兩人就吻在了一起。接吻對他們已經沒什麼,兩人每天不知要吻多少遍。吻了一會,兩人突然齊齊地停了,楊歌就緊張起來,問:你要幹什麼?吳楚歎一聲說:我想要你……說完這話,兩人都不作聲。隔了好久,楊歌問:我會成為你的妻子嗎?吳楚說:會的。楊歌又問:你會一輩子對我好嗎?吳楚說:會的。楊歌還要問,吳楚就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一邊用手扯她的內衣。楊歌特別緊張,渾身哆嗦著。吳楚就停下來,接著拿起她的手朝自己的下身靠過去。楊歌的手掙扎得像只待宰的羊羔,突然她驚叫一聲,就停下來了……大約過了一刻鐘,楊歌輕輕說:真怪……像似自言自語。吳楚就問:什麼怪?楊歌說:男人和女人……吳楚說:你這個傻妹妹。楊歌順口說:你才傻。又說:它好熱。吳楚說:它想你呢……你想我嗎……
  見楊歌不吭聲,吳楚突然縮身滑進被窩,褪下楊歌的小褲,瘋了般地親她那裡。楊歌猝不及防,她用手軟軟地撥吳楚的頭,叫:不要,不要,你不要……但撥不動,楊歌就大哭起來。吳楚立刻停止行動,游上來,問:你怎麼啦?楊歌邊哭邊用手推他:你欺負我,你是個壞蛋……坐起來要走。吳楚抱住她,說:我怎麼欺負你了?我愛你,我才這樣呀?!楊歌哭聲小了,淚珠掛滿了一臉,看著吳楚問:是這樣的嗎?吳楚認真地看著她,伸手抹她的淚珠,說:是這樣的。楊歌的哭聲停了,又問:你以前也這樣?這話問得吳楚心裡猛地一緊,因為楊歌很少問他以前的事。楊歌說,以前的事是屬於以前的他,而她愛的是現在的他。
  吳楚把頭扭在一邊,半天才說:以前不這樣,以前我做不到。我認為是不愛,所以兩人才分開……說完這話,屋子裡又安靜下來了,楊歌像似在思考什麼,後來她說:我是不是很傻?吳楚抱住她用了用力,說:就愛你這樣的傻瓜。楊歌破涕為笑。吳楚說:你呀。
  楊歌親了他一下,說:對不起。吳楚歎一聲說:沒什麼,那些事已經很久了,我都不記得了……
  經這一鬧,兩人的情慾都消褪了,安安靜靜地睡了一晚。天明吳楚醒來,楊歌還沒醒。吳楚愛憐地看著她,想,也許無論怎樣現代的女性,過這一關都難。事實上,與吳楚比,楊歌他們這一代人的思想的確要開放得多,但真正「事」到臨頭,女性永遠是被動的,這當然也與楊歌的年齡有關,畢竟她還不到二十歲。
  總算是開個頭,沒多久,楊歌終於讓吳楚把自己變成女人了。在整個過程中楊歌都表現得像個受難的基督,還非常緊張。這使得吳楚也一直懸著心,生怕她有一點點不適,一切行動都變得小心翼翼。這樣一來,那種本能的快感自是消褪了不少。過程就這樣被他倆忽略了,兩人看起來圖的就是結果,吳楚在意的是那塊紗巾上的血紅,而楊歌在意的則是自己總算成為女人了。楊歌不像別的女孩,從女孩變為女人總感到委屈,所以要哭一場。楊歌不,楊歌把自己對性事害怕的原因歸結於她是女孩,所以一直以來她都希望自己成為女人,現在她終於變成女人了。她以為從此與吳楚會進入一個自由天地。
  但事實並不像楊歌想像的那樣。在隨後的幾次性事中,楊歌依然體會不到這種自由和快樂,她的緊張稍微有些緩和,下身也沒有第一次那樣疼痛了,可就是不覺得有什麼好。她躺在床上,任吳楚把她搬來搬去。有時她還會格格笑出聲來,說:癢。每每這時,吳楚就會索然無味,埋怨說:我在與一個未成年少女做愛呢。楊歌就順嘴堵他一句:難道不是嗎?大色狼。吳楚就來擰她的嘴巴,兩人於是嘻嘻哈哈,鬧作一團。倒像似一對兄妹在嬉戲。
  然後到了秋天,楊歌慢慢習慣了女人的身份,有時也主動要求吳楚做愛,但到了床上,卻又不主動了,只讓吳楚在她身上折騰,她呢,躺在哪裡,不動,也不出聲。有時她微微地喘著氣,閉著眼,顯然是感覺有些好,卻不願讓吳楚知道。其實吳楚是知道的。因為女人好了,下體會有變化的。楊歌的變化更為明顯,她若好了,下體突然會潤滑無比,像一眼泉,一下子就冒出好多水來。而在大多數時候,楊歌那裡都很乾燥。加上楊歌瘦,骨盆也小,吳楚進進出出那裡,總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硌自己,有時也談不上快感,甚至有點疼。這樣的感覺自是沒法讓自己痛痛快快地射出來。
  後來吳楚又開始手淫了。為了不讓楊歌發現,一般是洗澡的時候,在廁所裡。這樣吳楚需要楊歌的次數就在逐漸減少。楊歌粗心,倒沒覺察什麼,因為更多的時候如果不是吳楚要,她記都不會記得這事。吳楚在廁所裡手淫的時候,大多數時候是想楊歌,他覺得想著楊歌做愛,比抱著楊歌做愛的感覺還好些。但有時他也會想別人,譬如電影名星,譬如三級片裡的女人,又譬如白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個妖艷女人。甚至偶爾還會想肖碧。現在他才知道,單就性愛來說,他恐怕再也找不到像肖碧這樣好的女人了。但因為自己有心理障礙,讓她做妻子又肯定不行。與一個女人做愛,頭腦裡老想著另外一些男人,與她就不是做愛了,而是「做恨」。自從肖碧說他最棒時,他很多時候是與肖碧在「做恨」,他一邊用力地做著,一邊恨死了肖碧。這樣久了,若不離婚,吳楚遲早會精神崩潰的。
  性愛這東西如果不捅破,憑著想像,會覺得很甜美。這就是為什麼初戀的感覺總是那麼美好。而一旦捅破了,感覺又不是想像的那樣好的話,那麼愛情的甜蜜一下子就會打折扣的。吳楚和楊歌顯然再也沒有春天時那麼依戀對方了。兩人忙著各自的事情,回家吃飯看電視睡覺,很少有什麼交談的了,只有等到第二天看報紙,才知道對方昨天採訪什麼去了。
  又到春天了,楊歌突然有個機會,報社要送她到北京一個大學進修新聞。楊歌問吳楚她該不該去,吳楚當然不能說她不該去,這樣的機會如果不是她舅舅的原因,怎麼會隨便輪到她頭上呢。何況楊歌那麼熱心要做一個名記。何況楊歌她自己也是非常想去的。吳楚就說:去,有這樣的好事,當然去。為什麼不去呢?
  晚上兩人做愛,都表現得很熱情,卻又都有點心不在焉,使得這場性愛不得不又以虎頭蛇尾告終。躺在床上,楊歌突然說:楚,我是不是很不稱職?吳楚支起身看著她,問:你怎麼這樣說?楊歌不看他,說:我知道一直以來你並不好。吳楚躺了下去,不知說什麼好。
  停一會兒,楊歌說:楚,我們……分手吧……
  吳楚說:好吧。楊歌說:你知道,並不是因為我要去讀書……吳楚說:我知道。楊歌說:我讀書要四年,那時你三十歲了。這也是原因……吳楚說:我知道。楊歌說:我不想要你等我那麼久,儘管我捨不下你……吳楚說:我知道。
  楊歌突然叫起來:你不知道!你什麼也不知道!你以為我是假心假意!你在敷衍我!吳楚摟著她笑,說:小傢伙,憑什麼就說我是假心假意?楊歌叫道:你不愛我!你把我看作可有可無!吳楚笑道:天地良心,這時我能阻攔你嗎?我真要阻攔你,你會恨我一輩子的。楊歌大哭起來,叫:我就要你阻止我!就要就要就要!!

  四、
  楊歌去了北京。
  楊歌說四年後她會回來。楊歌說他倆永遠是朋友。楊歌說她會記他一輩子的。楊歌說這些的時候,吳楚只是笑著看她。楊歌走的那一天,吳楚去送行,要上飛機時,吳楚說:我會常去看你的。楊歌就淚流滿面地走了。
  楊歌在寫給吳楚的第一封信中很激動,說了很多事。其中也提到了吳楚在洗手間的事。她說她其實知道他的事,只是不知該如何對他說,也無法明白他的感受。但在她看來,那樣做,吳楚一定並不好受。她說,現在他倆已經分手了,他不要再顧忌她了。她要他盡快找到適合自己的女友,若真不行,找個情人也好。退一萬步說,她寧願他去找小姐,也不要這樣封閉自己。這樣做對心身都不好。
  這信看得吳楚太窘。比脫光衣服站在楊歌面前更窘。吳楚把楊歌的信看了幾遍,然後流淚了,他坐在家裡,把楊歌的信一點一點撕碎,然後用打火機點燃。他知道,他是傷害了楊歌。可他沒辦法,他這樣做是不由自已。而她一個小小女孩,其實也並不完全瞭解一個比她大六歲的男人。這時候,吳楚突然好想楊歌,好想好想對她說點什麼。
  大大的房子裡,又只有吳楚一個人了。心裡空空落落的同時,也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輕鬆感。現在下班後的吳楚也不急著往家裡趕了。有時他會呆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玩一會兒電游,更多的時候,他是一個人去酒巴喝酒。他好像已經習慣一個人消閒了,再不像以前那樣,出去都是好幾個,甚至上十個。
  坐著燈光幽暗的角落,他一邊聽著飄渺的音樂,一邊看著那些在暗影裡穿行的女孩。她們一個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把身體最好的部位用不同質地的衣料完美地襯托出來,讓人看得心旌搖蕩,浮想連翩。吳楚就這樣以種種女子優美的體型下酒,把自己灌得微醉,然後回家。洗澡時把水籠頭開到最大,讓它們像瀑布一樣對著自己的男根沖,頭腦裡則儘是酒巴女孩的幻影,也不是那一個,而是層層疊疊。然後自然而然等待那銷人心魂的高潮到來。
  楊歌是集體宿舍,宿舍裡的電話用起來很不方便,吳楚就寄錢給楊歌在北京新買了一台新手機。兩人開始聊聊分開後的各自情形。吳楚的環境楊歌都知道,所以沒啥好聊的。吳楚就聽楊歌講她在北京逛過的名勝古跡和她班上的一些事情。
  有一天,吳楚的報道有點與事實不副,被報道的那個廠的法人代表和律師就找上門來了,大鬧總編室,還說要法庭上見。總編被他們搞得極不舒服,把吳楚叫過來,劈頭蓋腦就是一頓罵。吳楚只能閉嘴,因為他可找不到可罵之人。早早回家,吳楚仰頭橫倒在床上,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發呆。一錯抹萬功,吳楚算是領教了。其實要說錯也不盡然,法庭上見誰輸誰贏還很難說,可總編為了省事,就當著那兩個鳥人的面將自己一頓臭罵。然後要自己要第二天的報紙上公開道歉。唉,報紙就是這樣,遇強則弱,遇弱則強。
  夜幕降臨了,房子裡靜悄悄的。吳楚坐起來想去酒巴喝酒,但一想那裡喧囂的氣氛也許並不適合自己,就猶豫了。有點餓,還是老法子,泡方便麵,反正是報社發的,報社好像特別鼓勵自己的員工吃方便麵,儘管在報紙的衛生保健專欄中多次提到方便面中的色素和防腐劑對人的身體有害,但報社發福利了,還是把方便面一箱一箱地發下來。
  吃了方便麵,吳楚又一頭倒在床上,突然想起了楊歌,就給楊歌掛了個電話。等電話通了,吳楚才發現沒話可講,這事讓自己已夠煩的了,說給楊歌,無非是讓楊歌陪著自己煩,沒必要。楊歌餵了幾聲,吳楚才說:你在做什麼?楊歌說:我在階梯樓上自習呢。吳楚說:我……我好想你……
  楊歌覺得吳楚的聲音有點不對,就從階梯樓跑出去了,說:你怎麼啦?你身體不舒服嗎?吳楚聽她這麼說,突然脆弱得不成,說:我想躺在你懷裡。我好久沒在你懷裡躺了。
  這話說得楊歌心裡一熱,這是來北京後,吳楚說的最溫柔的一句話。集體宿舍的女孩大多還不知男人為何物,可偏偏到了臨睡時就互相以男人取笑,楊歌不跟她們鬧,只靜靜躺在床上想吳楚的樣子。回憶往往是溫馨的,有時甚至會讓楊歌下身熱熱的、濕濕的。
  楊歌說:你今天遇到不高興的事了嗎?吳楚說:沒有……只是特想你……
  楊歌歎一聲說:想吧,想吧,我也想你呢……可這麼遠,想有什麼用?吳楚說:我想從電話這邊鑽過去,順著你的耳際滑下來,躺在你懷中。楊歌輕淺一笑,說:你神經呢,好吧,你來。吳楚說:我想噙著大寶寶……楊歌又淺笑一聲:嗯。大寶寶是指楊歌的乳房。楊歌的乳房並不大,開始吳楚叫它們小東西,但楊歌不讓,說是嘲諷它們不大,吳楚就改口叫它們大寶寶。這個詞一出,兩人馬上想起了以前很多事。吳楚的身子漸漸熱起來,他的手不自覺地就游到了下邊,吳楚說:我想吮吸大寶寶……這話說得雙方都動情了。楊歌沒笑,她聽見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在加劇,她又嗯了一聲。吳楚又說:我還想順著你小巧玲瓏的肚臍滑下去……楊歌輕輕地歎了一聲,說:你呀。
  他們的這個電話打了足足四十分鐘。他們在電話裡做愛了。兩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奇妙的感覺,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就算是面對真人,他們也很少有這樣好過。電話到了最後,就只剩一聲一聲呼喚對方的名字,又一聲一聲應著對方:
  歌……嗯……楚……嗯……歌……嗯……楚……嗯……
  後來吳楚讓自己噴薄而出了。然後吳楚告訴楊歌,自己的工作出了點麻煩,現在沒事了。
  有了第一次後,兩人不久就有了第兩次。再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到後來,楊歌厭倦了這種遊戲,她發現吳楚把她當作性渲瀉的工具了。有一次她哭了,她對吳楚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呢,你為什麼不走出去呢。你讓我很難受,你知不知道?我都成什麼了?你把我當性熱線電話了麼?我寫給你的信,你有看沒看?為什麼不聽我的呢?我知道你一邊給我打電話,一邊還在幹什麼……你呀……
  越說越氣,楊歌不等吳楚再說什麼就把電話掛了。後來,吳楚白天打電話來她就接,晚上打電話來她就不接。有時說著說著,吳楚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就立刻掛了電話。
  放暑假了,楊歌突然告訴吳楚,她不回去了,她在北京一家報社打工。
  吳楚說:隨你。
  到了秋天,楊歌又告訴吳楚,她戀愛了。對方也是記者。有點像他。
  吳楚說:隨你。放下電話,吳楚讓自己的淚流出來了。他也不是特別的痛心,因為這結果是在他預料之中,更何況他也知道楊歌並不適合做自己的妻子,或者說,他並不適合結婚。
  有一個月,吳楚不接楊歌的電話。楊歌幾乎每天都打,但吳楚一聽是她,就毅然決然地掛了電話。後來楊歌就洩氣了,覺得吳楚恨上自己了,也就不再打電話了。
  元旦節,楊歌突然想起了吳楚,就又打了個電話過去,這回吳楚接了,心情很好的樣子,不待楊歌說話,他就問楊歌生活得可好,錢是不是夠用。如果不夠用,他就寄一些過去。聽得楊歌心裡熱熱的。她告訴吳楚,她活得好好的,她希望他也活得好好的。她又說,如果吳楚方便的話,給她寄一千把塊錢來也行。吳楚當時就楞了一下,他只是隨口說的,沒想楊歌還真要他寄錢。這就說明了另一層意思,那就是他們的關係並沒有淡下去。吳楚有些欣慰。
  吳楚接到楊歌的電話時,正陪著肖碧在逛街。肖碧從北方回家探親,路過沙市,打了個電話給吳楚,祝他元旦快樂。吳楚笑呵呵地也祝她元旦快樂,隨口問了句她在哪裡。肖碧停了一下,說:我在你們這兒的火車站,正準備轉車回老家去。這回輪吳楚猶豫了,,吳楚說:這麼久不見了,不想看看我嗎?肖碧半開玩笑半當真,說:想是想,可你不怕夫人責罵麼?吳楚說:朋友都沒有,哪來的夫人?肖碧就說:那好,你來接我。
  聽了這話,吳楚就騎著摩托風速趕往火車站。見了面,兩人非常自然地打了招呼。只是握手時,兩人稍稍有點尷尬,因為這種畫蛇添足的舉動,反使兩人顯得生疏了。
  吳楚把肖碧帶到家裡,讓肖碧坐下,給肖碧倒茶。肖碧則四下打量房間,說:你一個人的房子可真大。吳楚順口就說:這還多虧了你。這話一說出口,兩人就都覺得不妥,肖碧站起來說:我去洗把臉。然後進了衛生間,並且將門反鎖了。吳楚就又有了感慨:真的生疏了,想想以前居然是夫妻呢。
  南方的陽光很好,即便是冬天。肖碧換下自己臃腫的羽絨服,要吳楚陪自己上街去,說是想再買點東西帶回家。吳楚說正好他也想辦點年貨了。兩人於是就出了門。其實兩人都不想在屋裡呆得太久。
  詢問雙方分別後的生活好像不太好,兩人就談論沙市的變化。這兩年沙市換了一個市委書記,對城建工作好像特著迷,所以沙市這兩年變化蠻大。肖碧就見什麼誇什麼。說封城還同以前一樣,簡直沒有一點變化。吳楚就笑:你同封城一樣,也沒變化呀。肖碧也笑: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吳楚說:你說呢,沒變化就是永遠年輕。而我,可是就老多了……肖碧側過頭看他,笑道:我看沙市什麼都變了,只有你沒變。同以前一副德性。
  又說錯話了,兩人馬上就再換一個話題。說說笑笑從這個商場到那個商場。後來楊歌就來電話了。吳楚稍微走遠,跟她聊了幾句。肖碧等他聊完,突然問:女朋友吧。吳楚說:不是。別人的女朋友。肖碧就笑:別人的女朋友你也這麼親熱呀。吳楚笑道:我就喜歡跟別人的女朋友親熱。
  又說錯話了。吳楚一下子就想起了雄,只好趕快再換話題。
  買了幾件東西,終於等到黃昏,吃飯是在一家土菜,。完後又在一家咖啡廳坐了一會兒。挨到八點鐘,兩人提著東西回家。在家裡看了一會兒電視,半個小時左右,肖碧站起來要走。吳楚沒有挽留,當然也不便挽留,儘管家裡有房間有床鋪,再沒必要睡沙發了,但肖碧要走,說明兩人已不適合共處一個家了。
  吳楚在附近給她尋了一家酒店,因為熟,打了六折。一切搞停妥了,吳楚正準備告辭,卻被肖碧叫住了。肖碧告訴他,她已買好明天早晨七點半的火車票,她不想明早再打擾吳楚,所以這就告別。說罷,她主動伸出手來。
  吳楚遲疑地把手遞給她,說:不想多玩幾天?我怎麼不知道你買了火車票?肖碧說:你來火車站的路上,我就買好票了。還是回去吧,我在這裡影響你工作。吳楚說:這個擔心恐怕是多餘的,這兩天我也放假,正愁著沒人陪我玩呢……
  這話有點過份了,吳楚說了一半就沒說下去。肖碧歎一聲說:還是回吧……我想早點見到父母……說罷,想把手從吳楚手裡抽出來,卻沒抽出來。不知是吳楚握得太緊,還是她並不想抽出來。
  因為手沒有及時抽出來,房間裡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眼睛對著眼睛,吳楚的喉結在濡動,肖碧的臉頰漸漸潮紅。兩人不由自主就再度犯了當年的錯誤。吳楚稍一用力,肖碧就倒在了他的懷中。
  看起來肖碧也像好久沒有性事了,兩人如乾柴烈火,動作非常猛烈,事後吳楚才感覺自己有些誇張,好像是故意讓肖碧知道他很在乎她,也很滿意這場性事。當然事實上他也的確滿意這場性事,等到高潮時,他就本能地閉上眼睛,頭腦裡不知怎麼,突然擠滿了楊歌清清純純的笑容。而那時肖碧正跨在他上面扭曲著面容,一聲一聲呻吟。
  因為很久沒做愛了,吳楚很快射了。兩人從床上起來,輪留在衛生間洗了澡。然後吳楚正式告別,可走到門口,肖碧又有些留戀了,她踮著腳,吻吳楚的脖子,而手卻在吳楚下身撫摸,吳楚的男根又漸漸挺立起來。兩人抱著一轉一移便又上了床。
  這次時間極長,但完後吳楚就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在這之前,他本來就該走掉的,那樣就會讓肖碧在自己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可現在不成了,現在這場性事做下來,吳楚再次感覺肖碧像根有力的籐,纏得他喘不過氣來。在肖碧的搖晃中,往事就像噩夢一樣一件一件在吳楚心底復甦。本來有些嚮往的性事重新變得味同嚼蠟了,吳楚的男根在慢慢疲軟,肖碧顯然覺察了這種變化,如果她就此放棄吳楚也罷,但她不,她不滿意地問:你怎麼啦?這麼一問,吳楚莫名其妙就仇恨她來了,而仇恨一來,吳楚的男根隨之堅挺,他一翻身,將肖碧扳下去,然後狠狠地撞向她,肖碧哦哦地叫著。吳楚就一下比一下狠,兩人的皮肉相撞時發出的聲音也特別大,特別難聽。使得吳楚想起小時家鄉年關屠豬,把大塊豬肉抬著往案板上一丟的聲音就是這個聲音。肖碧卻並不感覺疼痛,仍一聲一聲滿足地叫喚。到最後,吳楚終於力竭而止,敗下陣來。他躺在一旁,累得賊樣,肖碧爬過來要給他擦汗,卻被他擺手將毛巾打掉了。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像條瀕臨死亡的魚。等力氣稍稍恢復了,他爬起來就說:已經很晚了,我走了……明天你好走,我可能起床晚。肖碧只嗯一聲,他就搖搖晃晃地走了。留下肖碧一頭水霧,不知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本來肖碧打算晚上留下吳楚,跟他聊聊自己婚後的事,性愛消除了吳楚在自己心中的陌生感。但對吳楚來說,性愛看起來卻使他們的距離反而拉遠。
  吳楚走出酒店,就蹲在街上大吐特吐起來。吳楚有種吃多了鹹魚的感覺。一邊吐,一邊莫名其妙地詛咒肖碧。他發現離婚後對肖碧的種種美好回憶,原來都是一廂情願的幻覺而已。現在她覺得肖碧就像一頭發情的母豬。
  第二天一大早,吳楚醒來,覺得不去送送肖碧終究說不過去,爬起來就往酒店趕,但肖碧已經早他十分鐘前走了。沒過兩個月,肖碧打電話告訴吳楚,說自己離婚了。吳楚聽得心裡一格登,頓時非常緊張。肖碧在等吳楚說話,但吳楚卻默不作聲。肖碧在那頭就笑了一聲,這一聲頗具意味。吳楚就訕訕說:我不好怎麼評論,我不知你的生活,我想你離婚自有離婚的道理吧。或者什麼道理也沒有,就像我們當然離婚……
  肖碧歎一聲,說:我覺得封城不適合我呆……我想回老家去……
  吳楚一下子敏感起來,他問:是因為雄吧?肖碧好久不作聲,吳楚就知道自己猜得沒錯,吳楚說:你轉了一個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了……我聽人說,雄好像結婚了。
  肖碧說:他前天離了……
  吳楚突然冷笑起來:你好厲害,才回去一趟!然後不等肖碧再說什麼就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吳楚想,他媽的我氣什麼?!

  五、
  春節楊歌回來了。
  楊歌打電話給吳楚,吳楚問她春節回不回家,楊歌說她已經回來了。吳楚問她為什麼不來看他,楊歌說她已回老家了。楊歌的老家就在沙市附近一個縣裡,離市區不過三十公里。吳楚就說:我到你家去看你吧。楊歌說:不要吧,等陪我家人過完春節,我再去看你。吳楚有點失落,說:隨你。然後要掛電話,楊歌說:你先別急,我有東西給你,在我以前的同事小劉那裡,你去拿一下吧。吳楚問:劉春子嗎?什麼東西?楊歌說:是的。你別問,去了就知道。吳楚說:好吧。
  吳楚放了電話就與劉春子聯繫上了,跑過去一看,是套名牌西服。回到家,吳楚就穿上西服在家裡的試衣鏡前走來走去,感覺不錯。這時他才明白楊歌在元旦時為什麼要他寄錢過去。脫了衣服,吳楚仰頭橫躺床上,順手給楊歌打了個電話,楊歌說:我睡著了呢。吳楚問:就睡了?楊歌說:是呀,今天幫家裡做了點事,好累的,就早睡了。吳楚說:衣服我拿回來了……謝謝你。楊歌問:喜歡嗎?吳楚說:是的。楊歌說:那天逛商場,我一眼就看中這套西服了,我想你穿一定合適,可我又沒有那麼多錢,只好回過頭向你要啦!吳楚開她玩笑,說:跟著男朋友逛商場,心裡卻想著為另一個男人買衣服。男朋友知道了,小心擰你……楊歌說:喂,你不是諷刺我吧?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吳楚說:對不起,說錯話了,我大概是吃醋吧。楊歌就笑:你吃什麼醋?要吃醋也是他呀。吳楚說:也是。楊歌問:近段怎麼樣?泡上妞沒有?吳楚歎一聲,說:我想你……楊歌說:我問你泡上妞沒有。吳楚說:我想你,怎麼泡妞?楊歌說:你呀!吳楚說:我真想你……
  楊歌就不作聲了。楊歌不作聲,吳楚也就不說話了。電話裡只有兩人長長短短、重重輕輕的呼吸聲。隔了好久,楊歌突然嗯一聲。吳楚便重新將情話說下去:我好想好想親親你……楊歌歎氣,說:我們不是斷了嗎?吳楚說:斷了更想。吳楚說了心裡話,聽不出有油腔滑調的成分。楊歌又歎,說:你呀,我是怕你了……吳楚幽幽說:你讓不讓親?楊歌說:嗯……
  然後吳楚就在電話裡一路親下去。楊歌只是嗯著。後來吳楚突然停下來,久久不說話,楊歌小心問:怎麼了?吳楚說:我說句話,你不准生氣……楊歌說:你說,我不生氣。又停了一會,吳楚突然問:小妹妹還是我的嗎?這回輪楊歌不說話了,吳楚小心說:你說過不生氣的。楊歌歎氣,說:你呀……壞死了……我現在好像怕與人在一起了……你讓我沒有自信……在北京,其實我僅僅想找一種心裡依靠……也想讓你好好走開吧……與他,我們只拉過手……信不信由你……
  吳楚說:對不起。楊歌說:你呀。吳楚說:我要親小妹妹了……
  楊歌不說話,吳楚的語言又流暢了。後來楊歌又一聲一聲地嗯著。再後來,彼此一聲一聲叫著對方的名字。他們在電話裡做愛了。
  有了這一次,楊歌對吳楚的電話就比較防備了,簡短的幾句話,說完就掛電話。譬如初一凌晨吧,吳楚打電話向楊歌問好,楊歌謝謝了他的祝福,然後也祝福他在新的一年快快樂樂,甜甜美美。說完就將電話掛了。
  楊歌本來打算去北京之前看一下吳楚,後來想想後怕了,就沒去。她覺得沒信心把握自己,更沒信心把握吳楚。這些都不要緊,最主要的是如果真和吳楚做愛了,會不會讓吳楚感覺有電話裡那麼好?而自己的感覺又會怎麼樣呢?
  走的那天,差不多要上火車的時候,楊歌突然打吳楚的電話,說自己在火車站。等吳楚開著摩托車風急火燎趕到火車站,離開車時間只有幾分鐘了。兩人老遠就看見了,彼此撥開人群,朝對方跑去,然後想也沒想就猛烈地抱在一起,嘴對嘴密不透風地吻,這使得站台上的旅客都齊刷刷地扭頭朝他們行注目禮。是楊歌首先意識到這樣不好,因為送她的還有自己的父母。父母知道她在北京找了男朋友,現在她卻跟以前男朋友這樣親熱,憑他們的老觀念是接受不了的。楊歌推開吳楚,說:不要。吳楚環顧四周,突然哈哈大笑,自我解嘲地說:我倆搞得像拍電影了。笑完之後,神情一下子又黯淡下來,說:我正等著你告訴我是哪天的行程呢,我準備給你訂飛機票,可你……楊歌笑笑:是學生了,得省著些錢。吳楚哼一聲,說:是我那裡養了蛇呢,可現在是冬天,就算有蛇,也不咬人。楊歌一笑,脫口而出:你的蛇冬天也咬人。說完這話,兩人的臉頓時紅透了,因為這話使兩人同時想到了什麼。正在這時,火車長鳴一聲,就要開了。楊歌抓住吳楚的手咬一口,轉身跳上了火車,向他揚揚手。然後火車就動了。因為與楊歌太張揚了,吳楚倒不好意思向楊歌的父母打招呼了,趁他們還在與漸行漸遠的楊歌揮手,吳楚先駕著摩托車走了。
  回到北京,楊歌首先給吳楚打電話就命令他找個女朋友,說一年多都沒女朋友太不像話。可聊到後來,忍不住又與吳楚在電話裡做愛了。掛了電話,楊歌後悔得不得了,覺得自己是在慫恿吳楚,又懷疑自己是不是也這樣上癮了?
  然後楊歌三個月不與吳楚聯繫。慢慢地,吳楚又習慣了酒巴裡的生活。
  有一回,吳楚在瑪麗酒巴喝酒,對面牆壁貼了一幅很大的美女頭像,還專門用一束可以變幻顏色的燈光罩著。女人可能是地中海一帶的,這憑她臉上的輪廓就可看出。她深藍色的眸子像一汪湖泊,將吳楚深深吸引著,吳楚的目光有些發癡,就這樣一邊喝酒,一邊盯著那個美麗得如精如魔的女人看。這時,有人端著一杯輕輕走過來,一蹭屁股坐上了他身邊的高腳椅,嗨,帥哥,我連續三晚看見你一個人喝悶酒了。她說。
  哦?吳楚回過頭,發現是一個打扮得既露骨又露肉的女孩,一頭爆炸式的頭髮像只火雞,抹得烏青的嘴唇,讓人感著她凍得厲害;塗得幽藍的眼影,又讓人以為她剛挨過拳頭。如果洗卻鉛華的話,她長得還不錯。吳楚很隨意地用杯子與她的杯子碰了一下,說:我怎麼沒見你?小姐說:我一直坐在你對面的那個角落裡呢。呶,就那。
  吳楚說:想讓我請你喝一杯嗎?小姐笑笑:我喝得差不多了,不過再喝一杯也沒關係。吳楚便與她碰杯飲盡,然後要巴台中間的服務生往兩人的杯子裡倒滿紅酒。小姐舉起杯,說聲謝謝,仰頭一飲而盡。吳楚沒想她會一飲而盡,不得不挺著脖子一口氣把酒喝完,再要叫酒,卻被她制住了,她搖著頭說:我可不是來詐你的酒喝。你寂寞,我也寂寞,我想把你的寂寞點燃,燃燒我的寂寞。她不看吳楚,讓臉罩在那一頭零亂的頭髮下面,就這麼晃蕩著,一副半醉的樣子。說話就像唱歌,吳楚覺得她這話說得有點水平,便饒有興趣的問:怎麼,寂寞也可燃燒?小姐吃吃地笑,不看吳楚,說:你知道的,你知道怎麼燃燒我。這話讓吳楚怦然心動,吳楚想,八成是遇雞了。吳楚這麼想時,就記起了楊歌的話,楊歌說寧願他出去找小姐。吳楚對自己說,要不今晚就試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然後吳楚就真的帶她出來了,走在街上,小姐在他身邊晃晃蕩蕩,兩隻手無規則地隨意擺動,她迷迷糊糊地唱著,點燃你的寂寞,燃燒我的寂寞……看樣子這是一首新歌。
  她看起來非常的輕鬆。相對來說,吳楚就緊張一些,他想,把她帶回家肯定不行,這等於是給自己留下後遺症。於是他問:我們去哪裡?小姐晃著腦袋,說:隨你。吳楚說:我們去開房?小姐說:隨你啦。吳楚說:我把你賣掉?小姐吃吃地笑:你沒這本事。我賣掉你還差不多。吳楚說:你就有這本事?小姐笑:你得防著點,嘻嘻。
  兩人進了附近一家賓館。602房間。樓層服務生領著他們找到房間將門打開,然後退走了。關了門,小姐仰頭就朝床上重重一倒。吳楚站在那裡卻不知如何是好,小姐說:來呀,你傻楞著幹什麼?吳楚說:我在想著怎麼點燃你。小姐吃吃地笑:幫我把衣服脫了,然後親親我的乳房,就可把我點燃了。吳楚問:就這樣?這麼簡單?小姐突然大笑,說:你好可愛!吳楚不等她笑完,就跳上床,兩腿跨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說:還笑?還笑就掐死你!小姐又笑又叫:呀呀,謀殺親妻啊!吳楚忍不住也笑了:你成我妻子了?小姐笑著反問:不是嗎?要不然你坐在我身上幹嗎?吳楚說:干你!小姐笑:你好壞。
  兩人一邊說,一邊就幹起來了。自從與肖碧那一回後,吳楚已經差不多半年不與女人做愛了。小姐的身材比較豐滿,吳楚站在床沿猛烈地動作起來,兩人的皮肉一下一下撞得很響。若以往,這種聲音會讓吳楚覺得很掃興的,但今晚不知怎麼回事,吳楚好像就靠這一聲一聲的撞擊聲激起慾望的力量。吳楚一邊做,一邊口裡罵著:操死你這個小騷貨,操死你這個小騷貨。小姐卻不應聲,閉著眼睛,讓自己的身子在床上波逐浪湧。
  然後到了高潮,吳楚突然一用力,身子一弓,小姐在下面不由叫一聲:林!猛地把吳楚緊緊摟在懷中。吳楚就知道她想別人了,吳楚有點難受地推開她,默默地坐在床沿。小姐撐起身子,貼在他背上,小聲問:你生氣了?吳楚搖搖頭,他沒理由生氣,事實上在那一刻,他也想楊歌了,只是他沒叫出來罷了。再說他跟一個不相識的人生什麼氣?
  然後吳楚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站起來摸出四百元錢丟在床上,一邊穿衣,一邊說:我要走了。小姐一挺身子,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吳楚一臉迷茫地看著她,小姐冷冷說:把你的錢拿走。吳楚這時才明白小姐不是雞,她是真的太寂寞了。吳楚倉惶地從床上拾起錢,揣在褲袋裡,說聲對不起,扭頭就走了。關門的一剎那,他聽到小姐哭起來了。吳楚猶豫了一下,知道自己留下來也沒用,因為這淚八成是為那個叫林的男人流的。鬼知道他今天充當什麼角色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吳楚還在想那個小姐,她不是雞,為什麼要打扮得像個雞?再是那個叫林的男人究竟與她怎麼了,要讓她以這樣的方式懲罰他?或者想念他?
  只有試過之後,吳楚才知道與陌生女人的性愛並不是別的男人描繪的那麼好,因為沒愛沒恨,這活兒就真簡單得像活塞運動。倒是停了一段時間後,吳楚再回憶當時的一些細節,反而覺得性趣盎然。當時吳楚的確覺得那小姐的身材還不錯,而且她全身的敏感部位也盡在他眼底,可下面就是不見翻波湧浪,後來吳楚閉上眼睛想楊歌,下面才噴薄而出。
  後來,吳楚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地點,又與幾個陌生女人上過床,但感覺同第一次沒多太的區別,等活兒做完後,感覺比沒做之前更沒意思,心裡空洞洞的像貓樣抓。有時吳楚恨不得把那玩意兒揪下來才解恨,想想做個閹人也許更好。
  吳楚還去酒巴喝酒,灑巴的氛圍能讓自己找到一種化整為零的感覺。酒精把頭腦燒得熱熱乎乎,然後隨著音樂搖頭擺身,什麼也不想,等自己疲疲軟軟、鬆鬆垮垮了,再回家往床上一躺,就睡著了。
  以前的三級片都是租來了,現在吳楚通過地下渠道,用五元錢一張的價格,買了四五十張三級片放在家裡,工作完了,又特別寂寞時,就在家裡看碟,一邊弄著自己的男根,讓它射出來。它一射出來,全身馬上就進入疲軟狀態,入睡也就很快的。有時吳楚也知道自己太頻繁了,不好,也想與自己對抗一下,找幾個同學或同事聚聚聊聊什麼的,但大家都像有事,下了班,各自忙著談戀愛、結婚、生子、孝敬父母、鑽研股票等等。吳楚就只能上酒巴,或一個人關在家裡。
  暑假楊歌回來了一趟,三天就走了。沒告訴吳楚,吳楚是在她走後,才聽劉春子說的。劉春子新近與朋友吹了,也像個野鬼孤魂,那晚吳楚陪她在酒巴裡喝夠了酒,然後把她帶回家,兩人都是半醉,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上了床。等早晨醒來,兩人都有些後悔。劉春子的意思是他們既然這樣了,就乾脆看看有沒有培養結婚的可能。但吳楚卻搖著頭說他再不想戀愛這檔子事了。劉春子就哭,說吳楚還在想著楊歌,可楊歌對她說了,畢業後再不回沙市了。吳楚就說這不關楊歌的事,是他自己覺得沒什麼意思。然後劉春子就說好吧好吧,反正她也不是特別想要嫁人。劉春子與吳楚差不多大,也有二十七八了。

  六、
  與劉春子做了三次愛,吳楚覺得聊勝於無,就再沒找她了。
  又到寒假了,楊歌打了個電話給吳楚,說她在北京過春節。吳楚對這個電話感到納悶,因為兩人差不多有一年不聯繫了,所以她在哪裡過春節都與自己沒關係。但楊歌接著卻說,她現在在半工半讀,略有盈餘,想歸還吳楚第一學期給她買手機和其他一些錢……她的話沒有這麼直接,但吳楚聽出來就是這個意思,吳楚在電話裡久久不吭聲,後來他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重,然後楊歌突然說:好吧,對不起,算我沒說。停了一會兒,楊歌說:我可能……我以後可能會留在……吳楚不等她說出來,就說:你別說了,我知道。又過了好久,吳楚說:就這樣?楊歌嗯一聲。吳楚正要掛電話,楊歌突然叫道:楚,為什麼要放棄劉春子?吳楚聽了一下子惱了,說:你管得著嗎?!說完就將電話狠狠一掛。放了電話,吳楚就拚命地折磨自己的男根。他不知道楊歌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隔了幾個月,突然有一天,吳楚發現自己的男根很難勃起了,就把家裡的碟片全部嗶哩叭啦地折斷。然後開著摩托車,跑到郊外,一把火將碎碟燒了。輕鬆回到市內,在人民路上,吳楚突然發現前面有一個騎摩托車的女孩頭髮特別的美,吳楚就追上去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面容也特別的美。就在吳楚看她的同時女孩也在看他,女孩的眼睛純靜如水,對視的那一剎那,吳楚臠心猛地一悸,手就不由自主猛擰油門,車子飄然向前竄去。後來整個一天的時間,吳楚都在想對視時那一剎那間的心悸。這感覺與他十七歲時第一次見到肖碧的感覺竟如此相同。
  然後吳楚莫名其妙就喜歡上了這種陌生的對視,他發現這帶給自己心靈的快感是難以言喻的。然後他騎車或者步行,常會突然回頭,與陌生的美麗女孩匆匆對視一眼,再匆匆走開,一副驚慌慌的樣子。
  吳楚的工作幹得很出色,兩年後他當了新聞部的主任。他手下的年輕人對他當上新聞部主任並不感到好奇,好奇的是他的私生活:這麼把年紀了,居然還沒結婚,女朋友也沒有,甚至連性夥伴都沒有。大家就笑:他這也許是想找點另類的感覺吧?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平面人
作者:謝宗玉 




  題記:我就這樣活在時間的平面上、自己的平面上、他人的平面上。
  ——作者
  A、虞風和肖琴
  城市的夜晚真是美麗,我喜歡在夜晚出行,我喜歡在有霓虹、有音樂、有紅酒的地方逗留,那些地方有眾多陌生的俊男靚女和一些讓人沉醉的氣氛,我可以一邊彈琴,一邊從他們身上幻想出許多美麗的故事來。白天我的工作是教書,教音樂課,面對的是一群剛進大學的學生,他們大多數像剛被摘進城的鄉下蔬菜,新鮮是新鮮,但都有那麼點楞頭青,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為了彌補白天的蒼白,晚上我就出去做兼職。我目前在一家叫盛世娛樂城的歌廳裡伴奏,彈鋼琴或拉小提琴。我喜歡「盛世」二字,好像就是指太平盛世,這個詞如果單獨放在一邊,是有些俗,但與「火玫瑰」、「紅狐狸」、「夜來香」、「醉夢」等等諸如此類的娛樂城名放在一起,就顯示出了它的大氣和華貴來。
  今晚有點特別,開始我也不知究竟有什麼特別,直到我看見並認識了虞風。
  盛世娛樂城的燈光效果特別不錯,每次我一走進去,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株深水植物,在柔柔的海波中與別的植物一起蕩漾,特別是在瘋狂的迪士高開始後,我感到那震撼人心的音樂就像一重一重的海嘯迎胸撞來,撞得人頭腦恍惚,腳步踉蹌,不由自主就會走下中心舞台,把身子拋擲出去,由瘋狂的音樂主宰。那時舞廳裡所有的肢臂、長髮、軀幹都成了海嘯中的水藻,難分難解地繞在一起,蕩來漾去。噢!這種忘形忘神的感覺真是太妙了。快節奏的城市生活就需要這樣的調味品。
  當然我也不是每晚都把自己投入到中央舞台,像今晚我就獨坐臨窗一隅,一邊啜著啤酒,一邊看著中央舞台被重重的音樂和閃爍的霓虹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肢體,這樣我就發現了虞風,一個瘦瘦的披著長髮的男人。當然開始我並不知道他叫虞風。混雜在動盪人群裡的虞風之所以很快被我的目光捕捉到了,是因為他的舞姿與別人不同,倒也不是他比別人跳得好,而是他比別人跳得更投入,他好像是在用心魂跳舞,而別人只是在用肢體跳。他的出現使舞台一下子出現了鮮明的對比,他才是一株真正的深水植物,能夠同音樂的海浪水乳交融,而其他人都像定型定矩了的陸地植物,再怎麼舞,也像是在風中。
  其實並不是我最先發現這一點的,最先發現的應該是燈光師,他手中那游離的聚光燈時不時就把虞風罩在了裡面,這使我竟然想起了法海用光缽罩住白蛇娘娘的情景,在這以前我從沒有過這樣的念頭,大概是光圈之下的這個男人的舞姿有些傷感吧,他像似在抒發某種痛苦的情愫,而這種痛苦又是綿綿長長的。我的心突然像被針尖挑了一下,沒來由猛地一顫。我渴望認識他。
  迪士高停下來以後,下一個的節目就是由我上台進行小提琴獨奏,我本來打算演奏的曲目是《綠島小夜曲》,那是一曲較為歡快的曲子,可我一定弦調,演奏出來的竟然成了《老橡樹上的黃絲帶》,我怎麼會這樣?難道我的心事竟然就像那個故事中的黃絲帶,在等待某個人的出現嗎?我的心情一時憂傷如水。
  我沒想到我不由自主演奏出的曲目,居然會得到疾風暴雨般的掌聲,於是我又演奏了一曲《梁祝》,我憂傷的心情一落之下,就有些哀婉了。
  誰也料不到,虞風這時會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燈緩緩地從我身上移到他身上,他舞起來了,隨著我哀婉纏綿的琴聲。我的心開始一下一下地猛跳,我看見他寒星般的眸子時不時地朝我投來,空氣中有絲絲藍色的火花在閃爍。我開始猜測他的來歷,我想也許是舞廳經理請他來伴舞的,可為什麼經理沒跟我打聲招呼呢?何況我拉的曲目都是我臨時決定的,真要伴舞,還得排練呢?而他一身牛仔服看起來也不像個伴舞的。我希望他不是伴舞的,我希望這場相遇是個偶然而不是必然。偶然的相遇會是一個浪漫的開始。我一直渴望生命中有未知的異動出現。
  又是一次鐵蹄奔踏般的掌聲。我從恍惚中驚醒過來,盈盈彎腰,俯身答謝。然後撤離舞台,來到我先坐的位置上。我端起桌子上的啤酒飲了一口,然後用目光尋找到了在另一個角落裡坐著的男人,看來他沒有同伴,這又是一個好的機會,我估計他過不了一會就會向我走來,因為我與他已成了今晚的男女主人公。接下來是娛樂節目和歌手唱歌時間,現在我的頭腦才有餘地回想剛才的經過,但我已記不得自己是否表現優秀,我只記得他的表現實在令人陶醉,他取勝的法寶依然不是他的舞姿,而是他的心魂。他好像對音樂有一種天生的領悟力。他的肢體語言很感染人的。我想剛才的掌聲給他的應該還多些,可我就這麼盈盈一躬,把它們全部承接下來了。這麼一想,我又望了他一眼,我發現他也在望我,目光如兩把劍的光芒在半途對撞了一下,他就把它收回去了。他站了起來。我的心又猛跳兩下,我想他要來了,這時我很想從挎包裡掏出鏡子看一看自己,可那太小家子氣了!我就忍著沒有。但當我抬眼再看他時,發現他居然是朝門外走去,一時我心急如焚,差一點就要站起來去追他。好在這事被歌廳經理搶先做了,就在門口,經理把他攔住了。他們講了幾句什麼話,然後經理就把他帶到了我的位置對面,經理說:肖琴,今晚你們配合得這麼默契,難道不值得喝一杯嗎?我請客!我笑盈盈地站起來,裝作落落大方的樣子,伸出手說:我叫肖琴,師院音樂教師。他猶豫了一下,才把手迎上來握住我的手,說:流浪漢虞風,來經市才五天。說完他的臉突然紅了一下,我就知道他比我還緊張。他一緊張,我就不緊張了。美麗是女孩出奇制勝的法寶,我相信是自己的容貌在近距離地迫壓著他。
  經理與我們對飲一杯後,對虞風說:歡迎虞先生常來光臨,我們將對你六折優惠。說罷就去忙別的事了。虞風看著經理走開,再把頭扭回來時,目光卻躲躲閃閃,不知放什麼地方好。我不知他剛才的膽量跑哪去了。我說:能坐下來聊聊嗎?他點點頭,心不在焉地坐下來。我向服務員要了一個水果拼盤和一瓶紅酒,他顯得更加坐立不安了。我有些不快,問:虞先生還有別的事嗎?他搖搖頭說:沒、沒有。神情卻依然黯淡。我更加不快,又說:你跟剛才在台上的時候判若兩人。他苦澀一笑:我沒想到要認識你。我心裡一涼,冷冷說道:你現在也還不算認識了我。他沒看我,抬起眉毛把額上弄了三道蒼涼的皺紋,自言自語地說:這將是一種痛苦之源。我心一驚,一股暖暖的東西一下子就周遍了全身。如果說女人靠美麗迫壓男人,那麼男人就是靠語言征服女人。我滿臉緋紅地看著這個一見面就抒情的男人,虞風抬起睫毛看著我,久久才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可我說的是實話。我有一種預感。我打斷他的話說:我不知你在說什麼。……哎,你是從哪裡來的?我想把話岔開。
  虞風一笑,說:我從一個小縣城來的。……你是大學音樂教師,怎麼會在這裡做事?虞風大概不願談及他,又把我的話岔開。
  而我才不想搞得那麼神秘兮兮呢?我的身世很簡單。父親先在一個小鎮上與母親結婚,有了我。恢復高考後的第四年,父親想改變一下他在鎮中學當音樂老師的位子,就去考北京音樂學院,畢業後分配在本市師範學院當老師,又過了三年,才把我們一家遷到本市,那時我已九歲。這期間,我還有了一個比我小七歲的弟弟。我在師範學院長大,父親沒來及讓我有其它興趣,就把我拽上了音樂的道路,高中畢業我被保送上了本學院音樂系,四年後又被保送到北京音樂學院讀研究生,然後再分回來教書。我高中畢業的時候,母親逝世。過了一年,父親續絃,是他的學生,比他小十多歲。父親的婚禮我沒有參加,但我並不反對他再婚。再是我弟弟目前已是大一學生,在北大西語系。
  我與虞風拉雜地聊了這些,就到了燈火闌珊、曲盡人散的時候。等到這時,我才發現虞風一直沒有給我問他情況的機會。服務生把帳單送過來,打六折後一百二十元。我剛要付帳,虞風抓住了我的手,我就讓他。沒想到他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也找不攏這麼多錢,他很窘很無奈地看著我,我給了服務生一百五十元,說剩下的是小費。虞風滿臉通紅,他怪怪地一笑,說:謝謝肖小姐今晚的款待,我會記住的。然後調頭就走。我不知所措,搞不懂他為什麼說走就走?我快步向前,把一張名片遞給他說:上面有我的手機、擴機和家裡電話,有時間聯繫啊。他接過名片,又是莫名其妙地一笑,說聲謝謝,又轉身要走。情急之下,我衝著他的背影叫道:我怎麼聯繫你啊?他回頭對我聳了聳肩,說:我居無定所,沒有擴機手機電話,什麼也沒有。然後就這麼走了。路燈和車燈漸漸迷失了他的身影,迷濛了我的眼睛。我傻傻地站在那裡,氣得想哭,他一個窮光蛋,憑什麼這麼傲氣啊?今晚我的所作所為可太失身份了,我幹嘛要把自己弄得這麼掉價?
  美好的夜晚竟是如此的結局,我做錯什麼了啊?這麼一想,我就冷靜下來了。也許並不是他傲氣,而是我骨子裡天生流露出的傲氣和虛榮傷害到了他,當時我幹嘛要給服務生小費呢?我這不是成心在損他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也未免大纖敏了點。很多男人遠遠看,都挺優秀的,走近了,就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也罷,跟虞風,這個結局看來是遲早注定的。我的未來難道會交給一個一名不文的人?我可從沒這麼想過。何況為了音樂,我也許還會遠走他鄉,我父親希望我還能出去深造。我喜歡美麗的經市,但西歐和北美的城市也許更適合我些,我父親認為我的最終目標應該是那些地方。
  B、虞逸和關奕逸
  白天的城市充滿喧囂和浮塵,夜晚的城市則變得含糊而曖昧,從來就沒有一個純粹清爽的時候。我從偽傷感的酒吧出來,忍不住就要吐,矯情的病態歌曲攀沿城市的各個角落已有多年,何時是一個盡頭啊?
  瞧瞧,前面那傢伙又在電線桿上貼什麼了?肯定是專治花柳病痔瘡之類的廣告。這年代好像整個城市只剩下這兩種病了,沒有一根電線桿不貼這類廣告。如果說城市電線桿是男人陰莖的象徵,這類廣告可就貼對地方了。哈哈!難怪難怪!真他媽滑稽!我倒要看看我的猜測是否對了?待前面那個傢伙走到更前面的電線桿時,我的好奇心把我引領到了他貼的東西面前。乖乖,居然不是廣告,而是詩歌!看來在這午夜三更,我遇同道中人了。前面那傢伙一定是喝醉了。我把剛糊上的紙揭下來,藉著路燈把詩歌讀了一遍,好小子,高手!
  《在蕩漾的音樂中速寫愛人》
  除了時間誰也不會伴你長期行走
  除了寂寞誰也侵佔不了我的心
  ——題記
  我愛人的長髮是深水裡的海藻
  我愛人的紅唇是玫瑰色的香檳
  我愛人的雙臂高舉著日神和酒神的光芒
  我愛人的腋窩是仲夏夜之夢
  是春天衍生的池塘
  是最最深深的花蕊
  我愛人閃光的背部是滑翔的飛鳥
  是光逐的波紋
  我愛人的大腿是引領心靈回歸的路途
  白色的馬駒在我眼前湧躍
  那是我愛人健美的臀部
  我愛人的眼睛是百大慕三角區神秘的漩渦
  是野火邊平靜的小草
  是刀光下的顫慄是煉爐中的熔波
  是囚禁我的孤島
  哇塞!這小子肯定是失戀了,大好詩情卻浪費在一個妖女身上,豈不可惜?不過誰要能把我描寫成這樣,我就是死也要跟定他了。但我乾瘦的身材就是死也跟詩中的描寫相差十萬八千里,情人眼中出西施,我就不相信世上還有這麼有魅力的女人。這詩真讓人嫉妒。且看這小子再寫些什麼,跟著他的背後,我從另一根電線桿上又揭下一張紙,上面寫道:
  每一隻搖籃都在問我們
  你來自何方?
  每一口棺材都在問我們
  你去往何方?
  這首詩好像不是他寫的,好多詩人都發過類似的感慨。但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讓我產生如此大的震撼!孤月之下,夜燈之中,模糊而虛幻的背部,晃動而清晰的影子。如此這般意境,誰知道前面的陌生人要去往何方?我懷疑這是一場行為藝術表演,要不然是達不到這個效果的。可為什麼觀眾只有我一個人?這難道是上蒼的安排,讓我終於找到了我的合作夥伴?
  嗨!我說前面的兄弟,你可以歇歇了。拿著揭下來的五六張紙,我終於忍不住說話了。當然,我裝得很江湖的樣子。
  他停下步,回過頭,看著我走近。他說:你是女孩嗎?頭髮短短的怎麼像個假小子?我說:你是男人嗎?頭髮長長的怎麼像個大姑娘?他一笑,說:我們看起來很對胃口。這麼晚了你還敢一個人在大街上走?我一笑,說:我早就覺得你對胃口了。要不然我敢跟你搭腔?給,這是你寫的詩,你的詩真不錯,幹嘛要往沒有一點品味的電線桿上貼呀?他說:電線桿還分有品味沒品味?有個性!你也寫詩?我說:是的,我是流浪詩人。他笑:大言不慚啊?我說:沒有。現在是九十年代未不是八十年代初,如果不是真正的詩人,誰願意頂這麼頂帽子?他說:也是。我說:認識一下,我叫關奕逸,雄關的關,弈棋的奕,逃逸的逸。你呢?他遲疑了一下,說:叫我虞逸吧。也是逃逸的逸。我叫了起來:哈哈,連名字都這麼相像。我太高興了!有詩如何說?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太對了,太準了!虞逸看著我,皺了一下眉,問:你跟所有陌生的異性都是這樣?我反問他:你跟所有陌生的異性也是這樣?他想了想,說:不是。因人因事而異。我說:我也一樣,在什麼山上唱什麼歌。他笑了笑,搖搖頭。
  我說:這樣吧,我請你喝一杯,如何?虞逸笑了一下,說:這個城市流行女請男嗎?我隨便。我說:今晚你肯定被另外一個女人請過,你今晚命帶桃花,沒辦法。當然,我只能算半朵桃花,與你詩中的女人比起來,也許半朵都算不上。我一邊一本正經地開他玩笑,一邊招了一輛的士。我把他帶到了「沙漠狼」酒吧,這酒吧以前我是主人,後來我去西藏就將它打理給了別人。
  我們選了一個燈亮的位置坐定後,我叫了兩大杯扎啤,又要了幾樣點心,虞逸看著我忙完這些,然後對我說:幹嘛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假小子?你其實很美麗。我心一動,說:要拍馬屁剛才怎麼不拍?我再美也美不過詩中的那個女人吧。虞逸的眼睛在笑:你放心,我不拍你馬屁,我是站在同志的立場上說你美麗的。你真的挺美的。我有點惱怒,我說:好啦,我們總不該才相識就打情罵俏吧?就不能脫俗一回?我說你從哪裡來的?虞逸說:我從盛世娛樂城來的。我說:得了,就別逗了,我是問你是從那個地方來的,你看起來不像這個城市的人,你的方言也很重。虞逸說:我從一個小縣城來的,我在縣政府辦公室當宣傳幹事,我罵了辦公室主任他娘,接著又罵了副縣長他娘,然後就辭職不幹了。現在來省城找點事幹。我笑了,說:你膽子不小,寫詩的膽子都不小。虞逸跟著笑,說:不說我,說你吧,你看起來對這個城市很熟,你是土生土長?我說:沒錯。別看這個城市現在珠光寶氣,一副後殖民主義的模樣,但我看見過它穿開檔褲的時候,就在前十幾年。解放前,我爺爺的爺爺就在這個城裡居住。我爸爸開始是個小工人,仗著有點小聰明,比別人先下了海,賺了一把,現在市裡那個叫醉華樓的四星級賓館就是他的。他賺了錢,立刻就用五十萬元的代價,將我還在廠裡當工人的老媽踹了。然後娶了一個女大學生,也就是他現在的秘書。我老媽得了五十萬元,班也不上了,天天叫幾個老太太陪著打麻將,一邊惡毒地罵著我爸和他的秘書。這就是我的家底,同眾多暴發戶的家庭大同小異,沒什麼新意。
  虞逸說:說說你自己吧。這麼有錢的商人家庭怎麼就長出了你這樣一棵怪草?我笑道:我呢,大學畢業後,爸爸硬不讓我找工作,我就呆在家裡天天寫詩,寫著寫著,還不過癮,就出去溜躂,然後就吸上毒了。很快就被抓進去了。出來後,我覺得這樣空耗著不行,得找點事做,就向老爸要了點錢,先開了一家花店,不久就覺得花被城市人玷污了,因為極少人是為純粹的感情送花,送花的都是為了利益。我就又開了這家酒吧,很快就發覺酒吧裡瀰漫的情緒都是一些偽情緒,大家都哼哼唧唧的,其實都是無病呻吟。每個人都像濁水裡打滾的豬,快樂著呢。城市人真正需要療治的隱病卻被人們漸漸遺忘。於是我把這家酒吧也轉手了,拿著錢去東北去內蒙去新疆,到處走走看看,寫些詩,你說我是不是流浪詩人?在新疆我遭劫了,就又回來。回來後我想搞一個沙龍,為真正的藝術和藝術人做點事,這個沙龍可以辦畫展,可以表演行為藝術和先鋒派戲劇,也可以開詩歌朗誦會,還可以進行各類藝術批評。但我爸說我是瞎折騰,他不給我錢搞,我就沒搞起來。我正在無所事事,打算過幾天去西藏,結果今晚就碰上了你。
  虞逸笑道:你膽子不小,寫詩的人膽子都不小。他說完,我們兩人就哈哈大笑。再然後我們就把各自包裡的詩掏出來,交換閱讀,彼此益發惺惺相惜。後來我們都喝醉了,我借酒發瘋,大罵這個骯髒的城市,我口吐髒話像個男人,但我覺得再髒再粗的話都不足以形容這個城市的骯髒。最後我誠懇地邀請虞逸陪我一起去西藏。我需要一個志同道合的男人一起上路,那樣比我一個人獨闖要好得多。我告訴虞逸,真正的快樂在路上,生命中的種種標識也在路上。路像一道穿身而過的水流,最後可以把我們掏洗得很純粹,很本質。
  虞逸答應了我,說他就想逃離這一切。虞逸還說沒有地方有他的立錐之地,所以他只能一直走,不能停留。虞逸比我還醉得厲害,他居然說著說著就流淚了。
  我們醉眼惺忪,最後拉勾約定,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們在火車站的站台上見。
  我不知我是如何走出沙漠狼酒吧的,我記得離開時街上幢幢人影靠天光已經可以分辨,路燈則像盛開之後的花朵慢慢枯萎,白天即將來臨。
  C、呂風和蔣小勤
  天亮了,昨晚我賺了二百元錢,這是兩周來我賺得最多的一次。我不等換班的姐姐打我手機,就把車開回家了。停了車,我打著哈欠去買早點,差一點就被街拐角處一個睡著的男人拌倒了,這不奇怪,這個城市的流浪漢多著呢,我撇撇嘴,嘀咕一聲就走開了。等我買了早餐返回,發現這個男人仍然保持剛才那個姿態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他用頭抵著一棵梧桐樹□,俯身,兩手向前伸著,彷彿要觸摸梧桐樹,而事實上他也觸摸到了。他的一隻腿伸著,另一隻腿縮著,一副要向前爬的樣子,但他沒爬,他睡著了。他的頭髮很長,牛仔衣褲有點發白,還比較乾淨,不完全像通俗意義上的流浪漢。他的一邊臉貼著一疊紙,紙上好像寫了些什麼東西。我有點好奇,就俯身抽出一張,是詩,儘管我不懂什麼叫詩,但我知道詩的形式。我也知道寫詩的人都是浪漫一族,譬如正在上演的電視《人間四月天》,裡面的徐志摩就特討女孩喜歡,我每天中午都要擠出睡眠時間看晚上的重播。想起了徐志摩,我突然發現地上的這個男人長得就有些像徐志摩,那劍眉,那挺鼻,特像。我的心猛地一跳,滿臉登時通紅。這段時間徐志摩常常會闖進我的夢境。
  我說服自己的羞澀,蹲下來把這個男人拍醒,我說:喂,喂,睡在路上會著涼的,你住在哪裡?要我送你回家嗎?男人似醒非醒,他嘟噥一聲:我沒有家。大街就是我的家。我發現他酒氣嗆人,他肯定是醉了。我有點自欺地對自己說,就算是世紀末最後一個人在學雷鋒吧。然後把他攙起來,帶到我家。
  我家除了我,還有父母,我姐姐出嫁了,就嫁在前街。這兩年我與姐姐在合作開一台的士。我把男人攙進家時,父母剛剛起床,父親瞪著雙牛眼看著我,問:這人是誰?不會是你的新男朋友吧?怎麼沒見過?我說:你少管啦!邊說邊把男人攙進客房,我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脫掉鞋子,蓋上被子。然後才退出房間,輕輕把門掩上。
  那天中午我沒有看徐志摩,直到黃昏時分我才醒來。醒來後我就去客房,發現那個男人睡得正香。吃了晚飯,我去換姐姐的班,臨走時我交待了一聲父母,等他醒來時就打我手機。但一晚上父母都沒打我手機,這使得我心神有點不安,畢竟我做了一件違背常理的事,在現代社會,很少有人敢把一個陌生人帶回家。不等天亮我就收工了,我輕輕地用鑰匙套開家門,家裡安安靜靜,三個人都還在睡,一下子我就放下心了,我感到很溫馨。我倦倦一笑。
  吃過早餐我又去睡,中午過後,母親悄悄跑進我的臥室,推醒我說,那人醒了。我一下子很緊張地坐起來,我匆匆洗了把臉,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然後走進客房。
  男人的確已經醒來,他半躺在床上,傻傻呆呆的樣子,見我進來,他問:我不是病了吧?我這是在哪?我笑了一下,說:你喝多了。你在一個出租車司機家裡。他又問:那你是誰?我笑:我就是那個出租車司機。他也笑了。他的笑先從唇角開始,一下子蕩漾開去,在眼角弄出無盡漣漪。他一笑,眸子就閃閃發亮。
  他坐起來說:謝謝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開始我應該是在大街上躺著。我說:我怕你凍出病來,就把你弄回家了。你餓了吧?他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我心裡想,要不是你懷抱著詩歌,又長得像徐志摩,我可能就不能算一個好人了。
  我們在客廳裡吃中餐時,我說我叫蔣小勤,他說他叫呂風。他告訴我他剛從一個小縣城來經市,想在這裡找份工作。我問他找到了沒有。他說沒有。我就告訴他我舅舅開了一家規模不很大的超市,如果他願意,我可以介紹他先在那裡做段時間。我以為他肯定會滿口答應,沒想到他突然改變話題,很緊張地問我:我是不是睡了一天?我說:準確地說,你應該是睡了一天一夜零一上午。他抹了一下嘴角就從餐桌邊站起來,再問: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看了一下手錶,說:一點過十分。他說:不行。我得去火車站一趟。說著就要走。我的心一時有點亂,我說:你總得吃飽了再走吧?他說:謝謝你啦!你是好人,我會記住你的。邊說邊往門外走。我說:你先等一下。說罷我拿出手機打了姐姐的電話,我告訴她我急著要車。姐姐說她正在家裡吃飯,車就停在她家下面。關了電話,我對呂風說:火車站離這比較遠,我送你去吧。呂風一副大喜過望的樣子,連聲說謝謝,謝謝。
  我們跑到前街,我熟練地把車倒出來,上了馬路,然後打開車前門,對呂風說:上車吧。呂風一上車,我就猛踩油門,車子唰地向前衝去。我的情緒有點激動,還有點傷感,我把車開得風馳電掣。憑自覺,我猜呂風是去見一個人,並且是女人。他臉上的表情是這麼告訴我的。呂風可能沒想到一個女孩會把車開得這樣熟練,透過反光鏡,我看到他有些詫諤。停一會兒,他說:你開車的樣子很優美,看你開車是一種享受。我面無表情,說:是不是寫詩的人都這麼嘴甜?你最好是到了火車站再對那個女孩說。呂風側過臉來,說:奇了,你怎麼知道我寫詩?你又怎麼知道我要去見一個女孩?另外,你是不是碰到過很多寫詩的?證實了他真是去見一個女孩,我更加洩氣,我冷冷地說:我懂巫術。他沒聽出我的冷淡,依然饒有興趣的樣子說:我才不信呢,你騙我的,是不是?我說:別說話,我在開車。若有什麼閃失,你就再也見不到那個女孩了。他聽我這麼說,真的就正襟危坐,不吭一聲。我感到我很無聊,我認都還不算認識他,就吃的哪門子醋?
  我沒想到他真的沒見到那個女孩。他從站台的這頭走到那頭,樣子很是頹喪。他左右張望,臉上的表情茫然無措。我默默地跟著他的身後,有點心痛。其實我是希望他見著這女孩的,我把車開到最快了。我相信,他若不坐我的車,還會晚到二十分鐘。我想這大概就是一種緣份吧,徐志摩最後之所以沒娶林徽音,也是因為沒緣份。我覺得我得說幾句安慰的話,我正在想說什麼好,他突然扭過頭,咧著嘴對我一笑:喝酒時開的玩笑,沒什麼。她沒踐約更好,她若來了,我還不知該怎麼對她說呢?我剛來這個城市,我還不想走。他的話莫名其妙,我不太懂,後面兩句,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要對自己肯定什麼。
  我們出了站台,他耷然說道:好了,不用你陪我了,你去做你的事吧!我有點不捨,怕這樣分手了,他再也不來找我,就說:我白天不做事,反正你現在也沒事,我們聊聊天吧。你在我家住了一天多,我還一點都不瞭解你呢。他笑一下,有點苦,說:你不是懂巫術嗎?什麼不清楚?我忙說:可不是我用巫術把你要見的女孩弄走的。他大笑,說:走,我們聊聊去,你一個出租車司機還挺幽默的。我說:你傷了一個出租車司機的自尊心,出租車司機怎麼啦?他又笑。氣氛一下子好多了。
  我把他帶到了一家我熟悉的茶館,然後打電話要姐姐把車開走。我與他雜七雜八閒侃。因為地域的不同,我與他的童年少年時期都有一些令人噴飯的笑話。我們談得很愉快。就要走時,他突然歎一聲說:與你聊天真是輕鬆。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從茶館出來,他跟著我徑直來到我家。他已接受了我的幫助,打算先在我舅舅開的那家超市做一陣。
  D、呂風和蔣小勤
  兩個月後,我們戀愛了。我們的戀愛事先沒有一點徵兆,儘管每天下午我都要去我舅舅的超市坐一陣,但結果只是使我與呂風越來越熟,一點也看不出他會愛上我。我知道,如果我們再熟下去,就更難產生愛情了。書上電視都說,詩人的愛情都是爆發式的。
  我們的戀愛來自一個雨夜。那晚大雨傾盆,生意特別不好,我就把車開到了舅舅的超市,呂風每晚睡在超市的辦公室裡。我去那裡時,呂風還沒睡,他正一個人半躺在床上看電視,電視是一個香港言情片。他見我從大雨中闖進來,感到有些意外,同時又挺高興的,忙著找一塊乾毛巾給我擦頭。我們罵了幾句天氣,又聊了幾句生意上的事,就都不吭聲了,兩雙眼睛盯著電視看。夜已深,電視上的男女主人公過於親密。我感覺我不好再呆下去了,就站起來要告辭。呂風突然有些傷感的說:你再坐坐吧,每次下雨,我都會想起以前在縣裡很多的事情。我感到特孤寂。我看了他一眼,就又坐下來了,我們開始聊一些感情上的事,他告訴我,在縣裡時,他談過一次戀愛,是辦公室主任的女兒,主任自己作的介紹,沒成功。我告訴他,我讀高中時也談過一次戀愛,因而沒考上大學。我們聊了不知多久,後來突然發現電視裡已經沒有內容了。我不知男女主人公的結局究竟如何,我再次起身告辭,呂風起來送我,我感到有些失落。從辦公室出來,穿過寂靜的超市,我們誰也沒說話。拉起卷閘門時,外面的雨聲撲耳而來,還沒等我走出去,呂風突然把卷閘門嘩啦一聲拉下,我的心撲通猛地一跳,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呂風已把我擁進懷中,用他的嘴堵住我的嘴,密不透風地吻起來。我以拒絕的方式接受了他,很快我就如洪水漫淹後漶崩的堤壩,我感到全身所有的骨骼都被抽去,我軟綿綿地一直往下沉,像一塊絲帕要沉入清清水底,像一根羽毛在深夢中飄搖。呂風強有力的手臂緊束我的瘦腰,把我挾持進了辦公室他的單人床上,我夢幻般地呻吟,你要幹什麼?不要,不要……。但他的嘴重新從我的耳根漫過來,將我細微的聲音堵住了。我感到全身所有的細胞都如風中的院門,在關關開開中猶豫著、激動著、期待著、慌亂著。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唯一能控制的是我的舌頭,我只有盡可能用舌頭迎合呂風,我感到兩個靈巧的舌頭如兩隻小鼠在彼此的洞窩裡雙雙進進退退,享受著生命最初的快樂。
  呂風的手像一把披刀,從上到下只一遍,就把我像藕一樣剝出來,而他的嘴唇就像荒原中一隻走走吠吠的狼,在我的乳峰邊猶豫了好久,徘徊了好久,終於直線而下,很快就找到了我珍藏了多年的東西,當熱烘烘的舌尖舐上花兒的最隱蔽處時,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喉嗓,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我不知還可以這樣,我不知還可以這樣好,我不知蒙沌的生命中竟然還掩藏著如此多的未知快樂?我嗚咽哭了。呂風像一隻壁虎那樣把頭撐起,看著我,問:你不願意?我哭得更厲害了,我全身都在顫抖。我說:我愛你,從一開始我就愛你。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舅舅從他家來超市上班,我與呂風還沒起床。當烏髮散亂的我從辦公室走出來時,面對的是舅舅一張詫異的臉。舅舅一雙眼睛從我身上移到呂風身上,又從呂風身上移到我身上。我滿臉潮紅,嗔叫一聲:舅舅。舅舅那張臉才由詫異轉為笑容。
  舅舅沒有小孩,我們一家都有把我給他當女兒之意,事實上,從小舅舅就把我當女兒看待了。舅舅把呂風支開後,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想知道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他還想弄清呂風這人靠不靠住,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這是給他選繼承人。我對他說,我肯定是真心,我要不是真心,怎麼會邁出這一步呢?至於呂風,我又怎麼知道他?舅舅沉吟了半晌,後來說,你去吧,據我觀察,呂風人還不壞,頭腦也靈活,就是有點異想天開。我叫一聲:舅舅。舅舅搖頭一笑,說:好了,我現在是不能說他半句壞話了。
  舅舅很快把我們的戀愛公開了,我們也就不避父母親人朋友,成天出雙入對。白天睡覺我再不睡家裡了,而是睡在呂風辦公室的單人床上。呂風往往做一陣事,又跑進來,捉住迷迷糊糊的我吻一陣。舅舅太愛我了,也就愛屋及烏,沒有過多地干涉我們,當然呂風也幫了他一個大忙。呂風做了一個市場信息調查後,建議舅舅盡快處理了大批滯銷商品,然後引用了一批新品種,使舅舅超市每天的營業額一下子提高了20%。呂風還引進競爭機制,把超市的員工由原來的十五人壓縮到十人,另外五人則負責顧客電話購物的送貨,又使得營業額提高了10%。
  那段時間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間。呂風的花樣層出不窮,我不知戀愛中的人兒竟然可以做這麼多快樂而有趣的事情。每到晚上,我就開著出租車來接呂風,呂風很快學會了開車。他把車開得像瘋了一樣,在城裡亂□圈子。有客人在路上招手要車,他也像沒看見。有時我們情難自禁,就停了車,在車的後座做愛。最過癮是呂風開著摩托車帶我到郊區逗風,摩托車是舅舅新給呂風配的。呂風開摩托車的樣子比電視上任何人開車都要帥氣。呂風只要一跨上摩托車,就好像與車融為一體了。我坐在車後,只要閉上眼睛享受那種騰雲駕霧般的感覺,享受呂風萬千長髮拂過臉頰時的感覺。有時我就想如果能一輩子這樣恍恍惚惚地「飛」下去,該有多好。但呂風不讓,他選一個僻靜處把車停下來,支起著陸架,卻並不熄火。他讓我反身坐在前面,然後抱住我深深深地吻,吻了我的嘴唇,又吻我的脖子;吻了我的脖子,又讓我站在腳踏板上,吻我的乳房,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感到自己就要炸裂,下面熱乎乎地潮濕了一片。呂風就此撩起我的裙裾,解開他的褲子,讓我坐在他腿上,他輕輕噙著我的乳房,讓我上下動作,美麗的慾望之舟就完全操縱在我手中了,我仰著頭,抑揚著身子,急急緩緩快快慢慢鬆鬆緊緊深深淺淺,我感到自己就要死了,我叫著:呂風,救救我,呂風,救救我……。呂風不吭聲,他也像要死了,他雙手緊緊握住摩托車的把手,油門被他緊擰一陣,又放鬆一陣,車子的發動機也在呻吟,架空的後輪在瘋一般地旋轉,我都懷疑它會不會脫飛。只有天空的星星是安靜的,它們怯怯生生地打量著我們,我都懷疑會不會教壞它們?要不是呂風,我怎麼知道自己會有這麼瘋狂?要不是呂風,我怎麼能把自己弄得這麼瘋狂?我這樣子是不是很壞?可我願意啊,我快樂啊!
  我們的快樂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一個月後,我發現我開車沒賺幾個錢,除去油費和維修護理費所剩無幾,這個結果讓我大吃一驚。發現這個結果後,我變得理智起來,我白天還在呂風的單人床上睡覺,晚上就再不跟呂風瘋了。呂風罵我慘無人道,我就笑。詩人的浪漫是當不得飯吃的,如果我不克制點,以後我跟呂風就沒法過日子了。當前段我們每晚不等天黑就去瘋、去野時,舅舅並不說我們,等我有所收斂了,他才對我說,過日子就該這樣。我就知道前段時間,我們給了舅舅很大的壓力,我感到有點羞怍。我想若要呂風安心下來,就得與他結婚。
  元旦,我們真的結婚了。儘管呂風說他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但他還是一副快樂的樣子。他把自己的長髮也剪成了平頭,他說他得像個過日子的樣子。等到去拿結婚證的那天,我才發現呂風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四個字,叫「呂虞逸風」。有一絲烏雲從我心際飄過,我覺得自己特傻,因為我跟了一個陌生的人結婚。從區民政局回來的路上,呂風給了我這麼個解釋,說當初生他時,他爸想給他娶名呂風,他媽想給他娶名虞逸,兩人都想讓他跟自己姓,結果只好折衷,他就叫呂虞逸風。而他自己為了簡單,就管自己叫呂風。這是個理由充足的解釋,但這個解釋應該是在四個月前。我不置可否地低著頭走路,呂風跟在後面,突然像惱了似的,大聲吆喝要我站住。我就站住了。他氣惱地竄到我前面,一把從自己的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塊絲綢帕,說:如果你在懷疑我的誠意,我問你,這是什麼?!我抬頭一看,霎時滿臉通紅,這個該死的傢伙居然把我最初那晚的貞紅一直帶在身上,他真是瘋了。我叫一聲:你!……。就去奪他的絲帕,他不由分說,一把抱住我,朝我惡狠狠地吻起來,我淚如雨下,任由他吻。有三個年輕人朝我們走來,有一個嬉皮笑臉地對他的同伴說:光天化日之下,這樣欺負女同胞,要不得。我們一楞,馬上放開手,相視一笑。我飛快地擦了臉上晶瑩的淚珠,掏出一把本來是給民政局的人準備的糖果塞給其中一個年輕人,說:吃糖吧,今天我們結婚。
  E、呂逸和姬小妹
  那邊燈光幽暗的角落裡的那個男人我認識,我見過他兩次。我坐在大廳的這邊角落,望著他一個人呆在圓桌旁,低頭一口一口抿著啤酒,他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我懷疑他在等什麼人,我想過去打聲招呼,可我又有點怕他知道我現在的身份。自視正派的男人是很瞧不起幹我們這一行的。可有什麼辦法呢?我來經市五年,一切看起來都順理成章,沒一個地方出錯,可結果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很多男人都說這跟我的名字有關係,也許是吧。只有對面那個男人卻說我好姓好名。那是在去年冬天,當時我剛從啤酒推銷員變成髮廊洗髮女,他來我們店裡剪頭髮,他的頭髮很長,很飄,可他卻說要剪成平頭,我和老闆都說可惜了。他不吭聲,只歎一口氣。我給他洗頭髮的時候,他突然說:你的手感真好。你叫什麼名字?我不知男人為什麼都愛問別人名字?我說:我幹嘛要告訴你?旁邊的老闆卻發騷,替我說了:她叫姬小妹。我以為他肯定會哈哈大笑,像別的男人那樣叫:哇?小雞妹!可他沒有,只皺一下眉頭,問:哪個JI?我趕忙說:不是雞鴨的雞,而是女字旁加一個臣子的臣字那個姬。他用手指在掌心劃了一下,說:哦——?右邊也不是個臣字。接著問:中國有這個姓嗎?我說:當然有。我們一村子人都這個姓!他就不說話了。我以為是我的語言太沖,開罪他了。沒想停了好一會,他突然說:對對,是有這個姓。看我多健忘啊?這可是中國最古老的姓。
  這我可不知道了,我問:你說的是真的嗎?他說:當然是真的。你讀過多少書?我說:高中沒畢業。他說:還記得歷史課本裡的那個晉文公嗎?就是公子重耳。我有點羞愧,因為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我搖搖頭。他從前面的理發鏡裡見我搖頭,就說:不記得也沒不算什麼,我差一點都不記得有沒這個姓了。這可是個好姓啊!他發著感慨,像似有一肚子話要說。我趁機問:給我講講看,怎麼是個好姓?他說:當然好,春秋時的晉文公就姓姬。不但如此,三皇五帝時代,五帝中就有三個皇帝姓姬,黃帝叫姬軒轅,玄帝叫姬顓頊,還有一個皇帝也姓姬,我記不得他名字了。這個姓是中華民族的祖姓,豈會不好?我聽後,登時血脈賁張,興奮不已,我竟然不知道我們家姓中還有這樣的人物!老闆站在一邊說:喲,姓得再好,也在給我打工。我回敬她一句說:我明天就不給你打工了。他歎一聲說:正所謂皇帝輪留坐,明年到我家,有榮必有衰啊。在春秋戰國之前,幾乎是你們這個姓把握中國的歷史。這個男人一下子收不住話頭,當即給我講起了家史,說我家祖先是如何與商紂王結了不共戴天之仇的,商紂王把我祖先的兒子煮了讓我祖先吃,我祖先的另一個兒子就興兵起義,一舉攻入朝歌,將商紂王和妲己的頭顱砍下來懸掛示眾,而他自己就做了周武王。這個男人然後又告訴我公子重耳是如何逃亡的,如何興兵的,如何稱霸的。又說我的名也是好名,清純,自然。當年蘇東坡的妹妹就叫小妹,蘇小妹才華橫溢,居然以「閉門推出窗前月」的上聯弄得自己的新郎秦少游進不了洞房,最後是蘇東坡幫忙,才想出了「投石衝開水底天」的妙句。
  我聽得雲一程,水一程,夢一程,直到他剪完頭髮離開,我還站在那裡發癡。是老闆拍了我一下前額,說:你不是發騷了吧?我才如夢初醒。夢醒後的我簡直傷感得有點想哭,比起姓我這個姓、名我這個名的古人來說,我過的是啥日子啊?
  我在這家髮廊隨後又做了兩個月,我以為那個男人還會來剪髮,可我再也沒看到他了。我估計自己可能沒在他心中留下一點印象,就離開髮廊,去了一家日本料理店打工。我穿著寬大的和服,經常想想那些姓我這個姓的古人是怎麼生活的。我之所以選擇這家店子打工,是我愛這裡的服裝,穿上它,我就覺得自己與古代接近了不少。我沒想到,在我來這裡打工不到一周,就碰到了我想見的那個男人。當我見到他時,我就知道與他是有緣沒份。因為他身旁有另外一個女孩,看樣子是他妻子。份肯定是沒有了。我之所以說與他有點緣,是在人海茫茫中我居然能夠與他見上兩次,而他,還活生生塞給了我一個虛幻的世界,讓我時不時就陷了進去,不想自拔。其實我倒並不是一定愛上他了,我只想他能常常出現在我身邊,給我講講過去時代姓我這個姓的人是如何壯懷激烈,趨勇蹈死的。我感覺自己活得特沒勁,特窩囊,我需要那些故事把自己的思維激活。
  我有些心慌,端著兩份日本料理走過去。鬼使神差,我居然用剛學會的幾句日本話跟他打招呼,我的潛意識可能不想讓他認出我。但他抬頭看了我一下,就認出我了,他說:嗨,小姐,你是中國人吧?我點點頭,他說:那幹嘛要說日本鬼子的話?難聽死了。我笑了笑,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說:你特像我認識的一個女孩。我心一酸,說:我就是那個女孩。他哇一聲叫道:姬小妹!你真是姬小妹!我差一點就要掉淚了,他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他這麼叫一聲,他的妻子馬上緊張起來,也難怪,我的名字初一聽讓人覺得不像名字,而像暱稱。他也覺察了他妻子的緊張,就馬上向我介紹說:這是我妻子。又對他妻子說:她叫姬小妹,以前在髮廊打工,替我理過發。他妻子這才對我笑了笑。他妻子長相一般,身材卻極好,怕是有一米七。我也對她笑了笑。他然後問我:到這裡來做事啦?我說:是的。他說:好好。就再也沒說什麼了。我遠遠地退在一旁,看著他與他的妻子互相餵吃東西。吃完,他付了款,跟我隨便打了一聲招呼,就擁著他的妻子上了一輛的士,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的士後面揚起一些輕煙,旋即消散了。我覺得像做了一個夢,我如此想見的一個人,居然就這樣見著了,又居然如此走掉了。
  三個月後,我就離開了那家日本料理店,因為我中了日本老闆的玫瑰詭計,他答應帶我到日本結婚,但當我把自己奉獻出去讓他料理後,他卻甩給我五千元人民幣要我走人,我從來沒一下子擁有這麼多錢,我被那一疊百元大鈔鎮住了,拿著錢我掉頭就走。我是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感到痛心和羞怒的,那時我已做了坐台小姐。女孩就是這樣,一旦自己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堅守了,哪樣來錢快就幹哪樣。我現在除了自己開銷,每個月還可以寄回老家三千元錢,我不知是否得感謝那個日本鬼子?
  當然,我肯定會為此付出許多未知的代價,譬如今晚,我連與廳那邊的那個男人打聲招呼的勇氣都失去了,這就是代價之一。
  有客人挑了我,我沒有辦法,只好跟著他們進了包廂。我和另外幾個小姐陪著他們沒心沒肺地開著黃色玩笑,拿腔捏調地唱著黃色歌曲,波瀾不驚地由著那雙黃手在自己的內衣裡游來走去。過了十二點,拿著自己應得的那一百元錢,我走人。但我沒想到,大廳裡的那個男人居然還在喝酒,他顯然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大廳夥計正在轟他出去,一隻手在他身上亂掏,口裡嚷著這酒不能白喝。我走過去,冷冷地對夥計說:多少錢?夥計說:一百。我掏出剛得來的那張鈔票甩給他。然後扶著這個讓我有點痛心的男人走出去。夥計在後面陰陽怪調:姬小姐,你怎麼找個酒鬼過夜啊?想混水摸魚啊?他身上可不一定有錢!
  我有點想哭,為自己能夠如此近地貼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我叫了一輛的士,把他帶到了我佃居的地方。我佃居在城郊結合處的一間平房裡,這是一個不太平靜的地帶,每天晚上我一個人呆著有點怕,所以我經常讓客人在這裡陪我,末了倒向他們要錢,這個社會也還真有點意思。但今晚這個男人我不想碰他,我的理智告訴我,我不能碰他。我只想讓他告訴我,姓姬的還有哪些讓人吐氣揚眉的故事,?而姓姬的後來怎麼就有了像我這樣的子孫?我把他放在我的床上,給他洗了一把臉,做這些的時候我感到很溫馨,恍惚回到了自己老家。如果所有男人都能像他這時文文靜靜的樣子該有多好,可惜娛樂城的男人沒有一個會這樣安靜對我。
  我替他擦手的時候,他突然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怎麼扳,他也不肯鬆開,他還在醉裡叫著:肖琴,肖琴……。我有點傷感,也就由著他了。我想肖琴一定是他妻子,他們一定是吵架了。他妻子一看就是一個小家子氣的女孩,而他,我總感到某個地方有一種脫離凡俗的氣質。具體是哪個地方,我也說不來。……
  我這樣亂七八糟地想著,夜就已經很深了。看看周圍,再沒地方可睡了,我就和衣躺在他身邊。但我一定是驚動他了,他一把將我抱住,叫:肖琴,肖琴,你不能……。我忍不住哎了一聲,我哎了一聲之後,就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住了洶湧而來的感情。以往都是男人將我搬來搬去,我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擁有一回,現在我就想甜甜美美地做一晚上這個男人的妻子。這麼一想,我就付諸行動了,我把嘴唇迎上去,然後將自己和男人的衣服都脫盡,我用雙手抵著男人的雙手,俯在男人身上把自己弄得像一條逆水擺身的魚兒。男人一聲一聲地喚我肖琴,我閉著眼睛嗯哪嗯哪地一聲聲應著,我不知道性真的還可以這麼好。可為什麼身下的這個男人竟然是別人的丈夫?有一種強烈的佔有慾從我心底湧上來,我把自己弄得更瘋狂了。
  早晨男人醒來得很晚,他醒來的時候我已出去把早餐買回來了。他睜開眼睛一看是我,就問:怎麼是你?我說:怎麼不是我?他問:你是姬小妹?我說:不是我是誰?他用眼睛環視了一下四周,說:這是你住的地方?我點點頭。他默然歎道:我昨晚喝得太多了。然後就低著頭好像在回憶什麼。停了一會,他突然問:昨晚就你一人在這?我知道他想起什麼了,我有點緊張,說:還有你。他顯得比我更緊張,說:昨晚我沒有、沒有……做什麼吧?聽他這麼說,我就想搞個惡作劇,於是我不動聲色地說:該做的你都做了。他一下子滿臉羞愧,狠狠地在自己額上砸了一拳,歎一聲說:我以為,我以為……。我打斷他的話,說:你以為是肖琴,是不是?你抱著我一直叫肖琴。沒想到這話嚇了他一跳,他惶惑問道:我叫肖琴了?我不屑地撇撇嘴。接下來我們又不說話了,他低著頭,一副懊悔的樣子。我有點心痛,真想告訴他,是我主動的。但我知道,只要我一告訴他,我們兩個之間就可能完了。
  後來他終於抬起頭,對我說:姬小妹,我、我對不起……。我冷冷說道:你別說了。我也已經不是什麼好女孩了。我現在在做三陪。說這話的時候,我手裡燃著一支煙,我狠狠地抽著。他一聽有些發蒙,又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等我的煙蒂在地上都熄滅了,他才說:小妹,不管你做什麼,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朋友……,真的,我一直是把你當朋友看。不管你做什麼,昨晚我都錯了,我不應該這樣,我真不應該這樣 
,我喝得太多了……,你說說看,現在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我突然失聲慟哭起來。我哭著撲進他的懷抱,嗚咽道:我很孤獨,在這個城市我沒一個親人,我要你做我親哥哥,以後常來看我,陪我說話。我一直想聽你講我們姬家以前的故事。
  他撫摸我的頭髮,讓我哭夠了,才說:我答應你。然後我們就這樣擁著,聽屋子裡的寂靜。直到他臨走時,我才記起我還不知他叫什麼名字,我問他,他說:叫我呂逸吧。逸就是一個兔子的兔字加一個走之旁,就是逃亡的意思,我混得不好,我想逃亡。說完這話,他就匆匆離去。
  等他走後,我才發現我還一點都不瞭解他,就譬如說,昨晚他為什麼把自己灌得爛醉?他究竟是事業,還是婚姻出了問題?再是,他還沒給我留下電話、擴機或手機號碼,而我的擴機和手機號碼他也不知道。我的要求他明顯答應得比較勉強,但這也就夠了,我都這樣子了,我不能奢望做他妻子,只要他心中覺得欠我點什麼就夠了,我想他總會來看看我的。
  F、虞風和肖琴
  很多事情會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發生,譬如虞風的電話。我根本沒想到事隔一年,虞風還會給我打電話。當電話那頭一個男中音說他是虞風時,我的心猛地一跳,一下子就想到了盛世娛樂城。儘管有了男朋友後,我再也沒去過那地方了,但我肯定這個虞風就是那個虞風。面對這遲來的電話,我不知說什麼好。虞風在那頭問:不記得有我這個人了,是吧?他的聲音有些傷感。我說:怎麼會?怎麼會……?虞風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小心問道:還在經市?過得可好?虞風又歎了口氣說:想打這個電話我想了一年。可能因為是在電話裡吧,兩人一下子就擺脫了往日的尷尬和時間造成的隔膜。我說:我也……,那你為什麼不打?虞風再歎一口氣說:我感覺你離我太遙遠,像隔著兩個世界。我幽幽說道:那你現在怎麼又打了?他笑了一下,說:現在我們更遙遠了,以前的遙遠還可以讓我有做夢的權力,現在的遙遠就連做夢的權力都沒有了。所以反倒放開了,也無所謂會不會讓你瞧不起。
  握著電話,我一時癡了。我記起了在盛世娛樂城這個男人給我配舞《梁祝》時的情景,也記起了他說「這將是痛苦之源」的情景,而最後他卻幾乎是甩袖而去。
  我的聲音更小了,我說:為什麼這樣說?他說:去年初見你的時,我窮得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而現在我打你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做了別人的丈夫。聽他這麼說,我握話筒的手顫了一下,儘管我已有男朋友了,可我仍沒法克制這一顫。他深水海藻般的舞姿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我現在的男友作為樂團指揮兼音樂評論家,也許能助我取得更大的成功,但絕不能像虞風那樣將我的音樂用身體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對著電話,我也深深地歎了口氣。我說:祝賀你在經市有了妻子,紮了根。虞風笑了笑。隔著電話,我也感覺他的笑苦苦的,澀澀的。
  我不知說什麼好的時候,虞風卻隔著電話說了很多,他先說我那晚在盛世娛樂城仙女般的形象會挫痛他一輩子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在他心中竟有這麼好)。然後講他這一年來在經市的生活過程:怎麼認識一個叫蔣小勤的女孩,又怎麼跟她結婚;怎麼在他妻子舅舅的超市打工,又怎麼去了一家政法雜誌應聘;怎麼與他妻子恩愛,又怎麼發現這樣的恩愛如幻影般不真實;現在的他只想放棄,只想逃離,只想找個真正的朋友把一切吐盡。
  而他找的這個朋友就是只與他有一面之緣的我。這使我想起了一個詞:傾蓋如故,白髮如新。傷情中的我又感到陣陣酸楚的欣慰,那一晚的記憶畢竟沒有白駐心底!
  我對他說:其實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你是太累了,你出出散散心吧。那樣會對你有好處的。
  沒想到他竟然說:你能陪我一天嗎?就一天……。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份,但看在那晚我倆合演《梁祝》的份上,我求你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如果那晚他沒有那麼傲氣,如果那晚他能像今天這樣,我們何至於會如此?最起碼也會是經常交往的朋友。我知道作為別人的未婚妻我不能答應他的要求,但正如他說的,看在《梁祝》的份上,我答應了他。我一直渴望生命中有異動出現,我一出生就像一輛列車上了既定的軌道,連停一下都不行,包括我現在找的男朋友,也是我爸爸給我介紹的,是他的得意門生。我爸爸說我倆的結合才是真正的珠連璧合。但我不知道。再說,畢竟有一年了,我想看看現在的虞風還是否燈火闌珊下的那個虞風?那晚他以一種憂傷的姿態攫取了我的心,但我希望現實生活的他快樂安康。
  他最大的變化是那一頭飄逸的長髮不見了。因為先在電話裡聊了那麼久,所以見面就像是老熟的人了,我們用眼睛彼此打量了十幾秒鐘,然後一笑。他約我去的地方是郊外一座無名山。我們先搭了半個小時的公共汽車,在已有些秋意的林蔭道上,車像一隻輕快的小舟,把一束束撲過來沾花似的陽光迅速地甩在車後,而道路的稍稍不平,又使車如浪裡飄躍。我已經很多年沒坐過公共汽車了,沒想到坐公共汽車也會有這麼浪漫的享受,也許跟心境有關吧。下了車,再走二十分鐘的路就到山腳下了。這是一座平淡無奇的山,沒有參天的古木,沒有怪異的岩石,沒有靈動的響泉,什麼也沒有,只有遍地荊棘和灌木叢。我的心跳得有些異樣,我不知道虞風帶我來究竟要幹什麼?但虞風真誠的笑容讓我不得有絲毫陰暗的懷疑。峰迴路轉,我們喘喘笑笑就到了峰頂,我抬頭一看,忍不住啊了一聲,由於沒有很高的樹木障目,四野如鏡,盡收眼底。大大的四野、遠遠的寥廓讓我忍不住驚叫了一聲。秋陽之下,山風陣陣,清香襲來,沁人肺腑,我不知如何來形容這種感受,我望了一眼虞風,虞風也是一副很癡迷的樣子,他把目光投向了很遠很遠的天際,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隱隱若若發現了我們居住的城市,幢幢剪影般的高樓隔著飄渺的晴靄就如海市蜃樓般虛幻。我忍不住又驚叫一聲,我不知我還可以用這樣的角度看它。城市真美,大自然真美,虞風真好。
  虞風從他的牛仔包裡拿出一塊花色的塑料紙,鋪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讓我坐下來。他跳到另一塊石頭上,突然像狼一樣嚎叫起來,我嚇了一跳,忙拿眼睛看了一下四周,這時我才注意到山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難怪與以往登名山大川的感覺不同,名山大川之上常常都是人擠人。
  沒有人能聽到虞風的嚎叫,我也就沒什麼顧忌了,我看著虞風笑,虞風回頭也看著我笑,他說:很過癮的,比在歌廳裡唱卡拉OK要過癮得多,不信你試試看?我聽了他的話,真的一把蹭起來,對著四野大叫一聲,我一張開嘴巴,山風就灌了我個滿口,差一點嗆著,感覺卻舒服極了。我與虞風就沒心沒肺地對著大笑起來。
  晚上躺在床上,我輾轉難眠。柴可夫斯基、施特勞斯、德彪西、勃拉姆斯、門德爾松等等音樂大師從我腦際消失得一乾二淨,我眼前繽紛的全是白天虞風的音容笑貌。虞風無拘無束的樣子喚醒了我童年時的初始記憶,虞風就像我童年那個小鎮上失散多年的同伴。虞風那個牛仔包真像一個魔術包,裡面要什麼有什麼,我渴了裡面有水,我饑了裡面有牛肉有麵包。我從沒想到經山火烤一下的牛肉會這麼好吃,虞風笑著說他在街上擺個羊肉串攤最是合適,我說那我天天去吃,虞風就說你不如跟我一起買羊肉串。虞風這麼一說顯然犯了忌禁,我們兩人就都不作聲了。下山的時候,我發現我的秋裙上沾滿了很多小刺球,這種刺球校園裡偶爾也可以看到,一些少男少女總愛拿它沾人頭髮,沾住了要想把它弄下來還挺費勁的。我沒想到這裡滿山都是這樣的刺球。我像捉蟲似的捉著那些刺球,小心翼翼生怕把裙子弄得起毛,虞風看著我,突然歎了口氣,就蹲下來替我捉,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嗓眼了,但他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我就將心又緩緩放下來。為了打破這種緊張的寂靜,我小聲說:你為什麼歎氣?虞風笑一笑說:我倆畢竟不同。你看看我,我準備把它們帶回去。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他的牛仔褲上也沾滿了刺球。我就自我解嘲地笑:我是個偽自然主義者。他也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他是啥意思,就不敢問他了。四周又一下子掉入寂靜的陷阱。我的心又在撲騰騰往上跳,像只剛從灌木叢撲楞楞飛起的野鴿。我就沒話找話,問:你怎麼知道這裡有這麼座山。他說:上個月是我二十八歲生日,白天我請了假,亂闖就闖到這兒來了。我問:與你妻子?他說:一個人。我很驚訝,問:你一個人生日那天闖到這裡來了?他說:是的,呆在辦公室我突然覺得很慌很悶,胸口像要爆炸,就請了假出來了。他一邊蹲著替我捉著那些刺球,一邊說,沒抬頭看我。我站在他身邊,呆了半晌,竟說不出半句話來。這個男人的內心,遠遠不只他在我面前表現的這些。他妻子可能浪費他了。在回去的車上,我告訴他,我可能會去美國。我本來不想告訴他這些,但我就像在告訴我自己。是的,我已經在著手準備去美國,與我的男友一起。虞風半天才說:理想在彼岸,這是命中注定。理想如果在此岸,那就不是理想,是現實了。虞風也像在對他自己說。我一時明白不了他的話,我覺得其中大有深意。
  晚上躺在床上,我仍然想不明白他的話,我不知他是指我還是指他自己,如果是指他自己,那我的出現可能真的給他帶來了很深的傷害。我又想起了在盛世娛樂城他說的那句「這將是痛苦之源」,我還記得他說這話時把額頭弄成了三道皺紋,深深的,有一種蒼桑的感覺。
  窗外路燈無聊,在窺我輾轉的心事。今晚,我對自己這麼多年的成長道路和所追求的目標感到從未有過的迷惘。我不知自己怎麼了?
  G、呂風和蔣小勤
  呂風在門外掏鑰匙的聲音,讓我一下子緊張起來。果然,呂風進來看見我在和同事玩麻將,臉色就變陰了,同事笑著與他打招呼,他也只略略點頭,說一句你們玩,就進了臥室,順手將門一關。門重重一響,嚇得大家一跳。我很尷尬,忙解釋說:是風。這鬼風,常常這樣,只要我臥室的窗子是打開的,關門時你還沒注意,它就一用力嚇你一跳。我說的是實話,但由於呂風的表情,沒有人相信是實話。大家猛然安靜下來,剛才熱鬧的氣氛一下子蕩然無存。玩了一圈,坐在我對面的司機說:晚上大家都要開車,就算了吧。說罷站起來就要走,另外兩個跟著附合,說上午沒休息好,得回去再歇一下。我說:才四點多鐘,玩到六點不為遲嘛!算了算了。他們這麼說著,很快就走光了。
  我站在桌子旁,看著零亂的麻將發了一會呆,心裡越想越氣。氣到一定程度,我終於忍不住衝進了臥室,一把奪過呂風手頭上的書狠狠地摔在地下,我說: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他從床上蹭下來,彎腰將書撿起來上床又看。我說:你太他媽的不給我面子了!他突然放下書,對著我吼一句:怪我?!是風嘛!我吼:是風你難道就不能出來解釋一句?!他吼:你不是解釋了嘛!我氣得發抖,又搶過他的書砸到地下,吼道:你他媽的不就看不過我玩嘛!他吼:你他媽的嘴巴放乾淨點,只要不影響我,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我管個屁!我吼:怕影響你滾就是了!這房子是我的!我愛怎麼就怎麼!我口不擇言,說了最最不該說的話,呂風一下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後來他突然怪裡怪氣地笑起來,我哇的一聲哭著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竟有這麼大的差異,選擇呂風,也許是我一生最大錯誤。詩人只可遠觀,不可近處。《人間四月天》真是一個害人的電視劇,我當時怎麼就沒考慮到,就算呂風是徐志摩,而我卻不是陸小曼或林徽音呀!我只是一個出租司機,我只知道賺錢度日。大家想有的我都想有,大家想玩的我都想玩。我有什麼錯?我不過同幾個同事打打麻將,就算如他所說的俗,難道就不能包容一點?為了他,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帶同事來家裡玩了。我就怕他弄得我沒面子。可結果他還是弄得我沒面子。其實他又不是沒帶過人來家裡玩過,隔不了半個月,就有幾個寫詩的瘋子聚在我家肆無忌顧地談笑,吸煙,喝酒,把家裡弄得臭屁烘烘,我都忍住沒說他。就在上個月,一群四川的「瘋子」來經市,連同經市的那班人,男男女女八九個,晚上全睡在我家的客房裡,黑燈瞎火地昏聊,一呆就是兩天。我儘管氣得要死,也沒當面把臉撕破。
  也不知是聽了那個「瘋子」的慫恿,他竟然辭掉超市的工作,去了一家政法雜誌社打工。說什麼政法雜誌社接觸社會面廣,素材多,利於以後小說創作。又說這幾年搞詩歌的一轉上寫小說,轉一個,成功一個,很快就在中國文壇吐氣揚眉。經市這班詩人八成是羨紅了眼,一個個著了魔似的。呂風也一樣,很多時候半夜爬起來寫長篇,可一大摞一大摞堆在那裡,半篇也沒見他發表過。只是當他那班人來我家時,才拿出來給人看看。大家看了都假惺惺地說好,就一個個罵中國的編輯瞎了眼,說全憑臉蛋發稿,弄得七十年代出生的美女作家一大堆,卻沒有一兩篇過得眼的東西。罵完之後,就把屋角里的一箱啤酒搬到屋中央,一咧牙齒嗑翻瓶蓋,你仰脖子我仰頭,猛喝,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躺在那裡扮壯志難酬。我真恨不得一掃帚把他們作垃圾統統掃除出去。
  我舅舅說呂風是天堂有路他不去,地獄無門偏要闖。我舅舅本來很看好呂風,但自從呂風辭去超市的工作後,就對他特失望,以至於慫恿我去離婚,說本份人家出一個敗家子就全完了。
  我不知自己該怎麼辦?很多時候我的心亂成一團糟。我懷念過去的日子,我渴望呂風還能像以前那樣,帶我到郊外去胡天胡地,讓我們的靈肉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我寧願少賺一點錢。我賺那麼多錢幹嘛?一個女人如果沒有一樁幸福的婚姻,萬事都是白搭。可結了婚之後,呂風就再不深夜帶我去飆車了,我知道是我很多次掃他興後,他才這樣。我真不知哪種生活才是我真正要過的?呂風的出現使我面前明顯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可我卻常常在這兩種生活的零界線上徘徊。
  我很久沒在白天上街了,特別是步行。但今天我卻從下午四點一直溜躂到晚上七點,姐姐在猛打我的手機,要我接班,我也懶得理她。我打電話回家,電話沒人接,我估計呂風肯定也離家出走了。我又打電話到父母家裡,父母說呂風並沒去找過我。想想他也不會找我,每次吵架都是以我的妥協告終。當然每次吵架都是我的語言更傷人一些,我是個火爆脾氣,一氣起來什麼話都說得出口。或許我的潛意識在呂風面前真的有優越感?誰知道?
  我恍恍惚惚開著的士在街上遊蕩,路旁有客人招手,我也懶得理他們。我希望在深夜的路燈下能看到呂風的身影,但是沒有。
  H、呂逸和姬小妹
  我知道呂逸不是一個食言的人,晚上我畫了妝正準備出門,他突然闖進了我的小屋。我誇張地大叫一聲,差一點要撲上去抱他,但我馬上意識到呂逸不是我的顧客,他會反感我的做作。但這次我不是做作,我是真心歡喜。
  呂逸望著畫了妝的我一會兒,然後默然道:你越來越美了.你要出門?我心一悸,儘管很多客人誇過我美,但這是我聽到的最動心的一次。這也是呂逸第一次誇我美。我燦然一笑,眼睛卻濕濕的,像朵帶雨桃花。我說:你來了我就不出門了。他有點開玩笑地說:不影響你賺錢?我嗔道:你來了有金子撿我也不出門。他眉心一顫,問:真心話?我看著他的眼睛,說:真心話。他把目光扭過一邊,歎一口氣說:不枉我倆認識一場。
  等他重新看我的時候,我發現他目光裡洋溢著一片喜悅,剛進門時臉上的陰鬱也不見了。我知道我一句話打動了他,但我不知道一句平常的話怎麼會引起他那麼大的感慨?幹我們這行,錢是賺不盡的,可又發不了大財。就算每晚賺一百,一年還不到四萬元,就算每晚賺兩百,一年也不過區區七萬元,而在高消費的經市,稍稍一撒手,錢就如流雲散盡,而我又有多少個青春可以賺這種錢呢?何況我的身體也經不起這無盡的折騰。我厭惡這種像空心人似的生活,呂逸來了,我才像個有心人,我要賺啥錢呢?真的,我不騙呂逸,我說的是真心話。有時我是太寂寞了,才去那些地方放浪形骸。賺錢是次要的,我在找一種麻醉。就像一個吸毒鬼一樣,既厭惡毒品,又得依靠毒品。
  我問呂逸吃過飯沒有,呂逸說沒有。呂逸問我吃過飯沒有,我也說沒有。呂逸就說請我出去吃,我說我本來是要出去吃飯的,但既然他來了,就不如在家裡自己做,反正昨天我賣的菜還有剩。呂逸聽了很高興,說:那好,我幫你。
  我和呂逸合做晚餐的時候,我又感到了一種家的溫馨。呂逸揀菜洗盤子都很認真,像在雕琢某種藝術品。我就問呂逸的工作是什麼,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都在嘗試著做,但什麼也沒做好。
  吃完飯我想邀呂逸溜街,呂逸說家裡挺好的,他就想坐坐。我說家裡什麼也沒有,又不能聽歌,又不能看電視。呂逸說那我給你講故事。我一聽哇一聲叫起來,連連說好。我就想呂逸講姬姓古人以前的事情了。我問呂逸,春秋戰國以後,姬姓古人還有哪些歷史?呂逸想了半天,才說:我也記不起了,印象中春秋戰國以後的歷史有名有姓的姬姓人實在沒幾個,我只記得梁武生的武俠書中好像有個叫姬曉風的人。我忙問:他是幹什麼的?呂逸說:是個妙手空空的神偷。我一聽是偷就沒了興趣。於是對呂逸說:那你講春秋戰國以前的事。呂逸說:那好。我記起來了,五帝中還有一個皇帝叫姬逡,就是俊字少個人字旁。不過他沒有多少故事,有故事的是西周最後一個皇帝,叫姬宮涅。為了博取妃子褒姒一笑,他竟玩出了烽火戲諸侯的鬧劇……
  呂逸的這個故事講得我很感動,不完美的地方是姬宮涅死後,褒姒沒有為她殉情。在很多人眼裡,敢用江山換一笑的姬宮涅是傻子,而在我眼裡,他是情聖。如果哪個男人能夠對我有他十分之一的好,我就是為他死百次千次都心甘。我就不明白褒姒為什麼沒有殉情。可見古代的妃子還不如現代我一個做「小姐」的。總是天下人負我們姬姓人了,這麼一想,我就想起了我與呂逸,這情份以後將是誰負誰呢?
  夜有些涼了,我讓呂逸也坐到被子裡來,呂逸猶豫了一下,真的與我並排坐在了床上。我靠著他的臂膀繼續聽他講故事。他一個一個講得很認真,可我的思維卻有些恍惚了,我不知他究竟在講些什麼,這時我在與心底的一種慾望抗衡,我反覆在心底告誡自己,我只把他當哥哥看,千萬別有什麼異想。要不然他會看我不起的。但不成,我的本能無法控制,我感到自己下身熱烘烘潮濕濕的,而上身卻在不停地打寒顫。呂逸突然不講了,側頭問:你冷?我說:我不冷。我熱。可我不知怎麼就發抖。呂逸歎一聲就不再講故事了。呂逸一停下說話,屋子裡就靜得要命,靜得讓人心裡發毛髮慌,我感覺空氣中有細微的火花在燃燒。我還聽到呂逸的喉結骨在響動。我就知道他的本能也在起作用。呂逸同別的男人在這一點上沒有區別,男人一動欲意,就會不停地往肚裡嚥口水。
  最後是手指做了導火線。我躲在被窩裡的手指一點一點向他探過去時,在半途正碰上他朝我潛來的手指,手指一相接,就像敵我兩方的偵察兵黑夜裡突然碰上了,一下子火拚起來,並很快就引發了大規模的戰役。我與呂逸猛然像瘋了一樣,我不知是在與他打架,還是在表達欲意,我們用力都非常猛,他抱得我脊骨格格作響,而我則咬得他的肩膀都出血了。我們像兩股油麻花死死地絞在一起,在床上滾來滾去。我們把對方吻得幾乎要窒息才肯松嘴,然後像瀕臨死亡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慌亂手指這時開始掙脫彼此的纏繞,像撕一樣把對方的衣服扯下來往床外拋。在我的牽引之下,呂逸終於進入了我的體內,他一下一下朝我撞著,就像雨箭射向大地,風浪撲向堤岸,巖熔爆沖天空。我死死地咬著牙,用頭頂著床,把腰挺成一張有力的弓,臀部則迎合著他的撞擊,像湧浪載著木舟,共同高低進退。後來我喊出聲了,我說:逸,叫叫我的名字吧!呂逸就叫:小妹——小妹——小妹——小妹——……。我一聲一聲地應著。腦子裡則幻想叢生,我感到呂逸就是黃河裡喊著號子的艄公,而我則是那條奔騰咆哮的河。突然我一用力,就把呂逸扳下去了,我知道呂逸要用很大的氣力,我不想讓呂逸累著,我想自己駕馭著這慾望之舵。我抑揚著身子,零亂的頭髮像向空中拋撒的稻秸,而飽滿的乳房則肆無忌憚地顫得像就要脫離身體。
  我正如馬駒般歡騰,下面的呂逸突然像龍蝦一樣一彈,順手將我往懷裡一抱,我就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身上,感受他痙攣般的顫抖。我知道這是男人最迷醉的時候,不容別人有任何打攪。
  趴在呂逸的胸上,我開始細細膩膩地哭起來。呂逸用舌頭舔了我的眼淚,問我怎麼了?我嚶嚀說:我太好了,我不知做愛有這麼好。逸,你好不好?呂逸點點頭,說:好。我有很久沒這麼好過了。我便問:那你不怪我?呂逸說:我怪你什麼?我突然破涕為笑,說:我在勾引你呀。呂逸笑:沒文化的小東西,說得多難聽。
  晚上呂逸再沒有離開我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了,不知什麼時候他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我頭枕著他的手臂,卻一直沒睡覺。有一種不潔的感覺仍隱伏在我內心,我與男人一上床就會有這種負罪感,只不過今晚這種負罪感弱了很多,全被海浪般的歡樂淹沒了。現在當歡樂的海浪退潮後,負罪的黑巖依然還在。我問自己,我向呂逸索要錢了?我是想以性愛的方式把呂逸從他妻子身邊奪過來?或者是呂逸想以性愛的方式長時間佔有我?我沒有,呂逸也不是那種人。我們倆的完全就像一塊磁鐵的正極與負極碰到了一起,自然而然就結合了。既然這樣,我為什麼要有負罪感?我想這一場性事是世上最單純明快的性事了。因為我們只把歡樂帶給對方,卻不向對方提任何要求。我想就算是呂逸的妻子,她也不一定做得到,當年她與呂逸開始有這種事時,她一定感覺自己是在付出,從而想要以婚姻的形式讓呂逸照顧她一輩子。或者是想以婚姻的形式佔有呂逸一輩子。呂逸看起來不像個有錢人,所以他妻子不應該是想圖他的財產……。想到這裡,我突然渾身一震,其實所謂的良家婦女不過是用比較隱諱的方式把性當作一種交換的砝碼,而我們做小姐的就把這種交換弄得太直截了。換一個比喻,良家婦女就是做大樁大樁買賣的批發商,而我們只是搞些零售的小商販。所以她們就自以為有權看不起我們。這麼一想,我突然興奮起來,我想把呂逸弄醒,立刻告訴他這個道理。但我懷疑呂逸早就明白其中的道理,當我告訴呂逸我做了小姐的時候,呂逸並沒有歧視我,說明呂逸並沒得職業偏見病。我現在揣測呂逸可能是一個搞藝術的,因為只有管藝術的才沒有這種世俗的偏見。
  我弄得自己一夜沒睡,當然也可能是我的生物鐘早就顛倒過來了,我已習慣晝伏夜出的日子。
  早晨是呂逸出去買早點的,呂逸守著我把早點吃完,看著我睡著了,才悄悄離去。因了這種氛圍入睡,我做了一整天的夢,我夢見以各種形式做了呂逸的妻子。我的夢都是白天做的,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醒來後我雖然有些悵然,但我決不會付諸行動,我甚至不會對呂逸說一句我愛你之類的瘋話。我把呂逸當親哥哥看。我不是心腸壞的女人,我用不著與呂逸的妻子爭老公。這個城市肯定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只是城市裡的一隻候鳥,終會飛回原來出發的地方。
  以後的性事,我再也沒有過重的負罪感了,我一邊做,一邊告訴自己,我只是一個零售商而已。我一邊做,一邊想著呂逸,我把身上或身下任何一個男人都想成是呂逸了,我知道這對付了錢的身旁的男人不公平,但我只能這樣,才能稍微感到付賬的性事也有些些快感。
  從那天晚上後,呂逸經常來我的小屋。我們再也沒有開始那樣拘謹了,有時呂逸闖進來從後面抱住我就說要。我就笑著要他鬆開我的腰。我轉過身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再讓他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然後由他將我抱上床,或轟轟烈烈,或纏纏綿綿,或細細膩膩,或舒舒緩緩地做著愛著。做愛,多好的一個詞啊。那些時刻,我與呂逸就是做愛,而不是性交。性交即性的交換,是一種商品行為,而做愛是一種靈肉昇華的遊戲。在呂逸面前,我也不隱瞞性交時學會的多種操作方式,我只想讓呂逸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呂逸在我繁多的花招面前,常常驚歎得像一個小學生,他給我取了個暱稱,叫東方小魔女。我愛聽他這麼叫我,這使我想起了梁武生筆下的白髮魔女。我願意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強者,就像春秋以前的姬姓人。
  與呂逸一場接一場的性愛,我就像完成一件又一件的傑作,靈魂和肉體都得到了極大的解脫。我簡直懷疑以前的性事都是在操練枯燥的基本功,只是為了我與呂逸相遇後的琴瑟合奏。就像金庸筆下的衡山派俠客劉正風遇上了魔教頭目於洋,一曲俠骨豪情、驚神泣鬼的《笑傲江湖曲》就這樣誕生了。我不知道,性愛一旦掙脫回報和索取的樊籬,竟可以這樣恣肆汪洋、至純至美?!
  I、虞逸和關奕逸
  我坐在一個角落喝著咖啡,抬起頭來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與一個小姐模樣的人告別。我正想那是誰,那人就轉過身來了。我一看,是虞逸。雖然我們只見過一次面,而且是在一年以前,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認不出才怪,這個傢伙去年差一點讓我誤了西去的列車。這個還不算,最重要的是他傷了我的心,我以為他真的會陪我去西藏,我滿懷喜悅地跑到火車站準備與他攜手西征,卻不料我等到花兒也謝了都不見他的蹤影,我只有獨自黯然離去。
  我站起來大叫一聲:虞逸。那個傢伙竟渾然不覺,可能還沉醉在與小姐調口味的情緒中沒出來。倒是我鄰座的茶客們被我嚇了一跳,紛紛扭著頭來看我。我可不管那麼多,又用力叫了一聲虞逸,同時用手指著他。虞逸就順著我手指的相反方向望過來,在幽暗的燈光下,他也認出我來了。詫異中的他突然大叫一聲:關奕逸。然後一臉喜悅地朝我走來。我們握手,就勢擁抱。互相鬆開之後,我才發現這種見面方式錯了,我應該啐他才是。我不知我為什麼沒啐他?大概是因為這個該死的傢伙還能一口喚出我的名字。這在現代這個社會,實屬不易。現代社會是什麼?現代社會就是見了面親親熱熱地哈羅一聲,走開後卻各自在心裡揣測剛才那傢伙究竟是誰?現代社會不把人往心裡記,現代社會是一個健忘的社會。
  我說:泡妞來著了?虞逸聽出了我的諷刺,臉一紅,說:你從西藏回來了?我說:是呀。你還記得我去了西藏?嘖嘖,不簡單!虞逸臉上的紅色在加深,他說:你別怪我,我去車站的時候你已經走了。我用眼睛狠狠地盯著他,問:真的?他坦然地看著我說:真的。我歎一口氣說:坐吧,喝咖啡還是喝啤酒?其實我並沒權力挖苦你,就像我去年並沒權力要求你與我同行一樣。
  虞逸坐下來,我替他要了一杯咖啡,這傢伙剛才可能沒少喝啤酒,喝得滿口酒氣。需要咖啡醒醒酒。
  幽暗的大廳裡蕩漾的薩克斯低徊的音樂,我與虞逸就這樣互相看著,一口一口品著咖啡,空氣中是那種濃濃的偽傷感情緒。不過這一渲染,心裡還真有那麼點傷感的味道。虞逸說: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看起來又瘦了些。我說:你結婚了是吧?結了婚的男人一見面就喜歡說別人的胖瘦。虞逸微微一笑,說:你說話還同以前一樣。我說:你的頭髮可比以前短多了。
  我們倆就這樣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後來就講到了我去西藏的事上了。西藏當然好,正如歌上所唱:雪山、草地、美麗的嘛喇廟。不過歌上唱的和電視裡演的,終是有些虛無飄渺;西藏的美非得要親身經歷,才知道美得如此憂傷,美得如此深刻,美得如此通透,也美得如此苦難而沉重。我無法用口語表達我對西藏的感受,我就把那個黃色布包裡的詩稿掏出來。這個布包伴我走了大半個西藏,回來後,我仍然背著這個布包在大街上招搖,以前的幾個朋友說我整個一身的裝扮就是行為藝術表演,有點反諷的味道。而我卻沒想那麼多,我只是不想隨大流。我厭惡這個城市裡的女人都把自己朝中產階級的樣子打扮,而事實上中國的中產階層還很少。
  虞逸接過一疊詩稿就再也沒理我了,在昏黃的燈光下,他把臉就近我的詩稿,一頁一頁地翻看。他一口氣看了十幾頁,然後猛然抬頭,叫道:好!好!痛快!我望著他,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而心裡卻突然如打翻了個五味瓶。詩是好詩,這不需要他證明,我自己就知道。可他知道我這一趟西藏之行受過多少苦嗎?我一個女孩,孤身一人闖西藏,說多難就有多難。就在那條傳統的朝聖路上,我遭到了兩個身份不明的男人的欺侮。我並不是一個很重貞操的人,但我厭惡暴力,我從來沒被人像那樣任意擺弄過。性本來是一件很美的東西,但我不知道強暴我的男人為什麼把這事搞得如此糟糕?他們其實可以用馬車載我一程,然後在一個小餐館裡請我共進晚餐,臨睡的時候,他們可以害羞地對我說:我們已有很久沒碰女人了。那樣的話,我可能會考慮接受他們中的一個。因為我也有很久沒碰男人了,而陌生的性愛又是多麼的浪漫和富有詩意。可這兩個比獸牲還不如的男人卻在路上把我強暴了,我背部抵著的是尖銳而零亂的硌石。硌石讓我的背部疼痛了十幾天。後來我賣了一把鋒利的藏刀,我有一種殺人的衝動。但我沒有殺人,我又狼狽逃回城市,逃回我非常討厭的城市。
  這把藏刀目前正綁在我的小腿上,我用寬大的褲管把它罩住了。我對虞逸說:我從西藏還帶了一件比我詩稿更好的東西。虞逸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問:真的嗎?快拿出來看看。我說:你確定要看?他說:當然。我說:那你先閉上眼睛。
  等他一閉上眼睛,我就衝到他的身後,抽出藏刀頂住他的脖子。虞逸一睜眼,嚇得魂飛魄散,說:你瘋了,開這樣的玩笑?!我咬牙切齒地說:我沒瘋,我要殺了你,誰叫你食言讓我獨闖西藏?!
  藏刀在霓虹燈下流淌著斑斕的色彩,像一條花色的蛇,虞逸看著刀光,默然說道:我知道你恨我有多深了。你這不是在開玩笑。有氣你就動手吧!反正我在這個城市活得也挺難的。
  我放下刀,說:我正是跟你開玩笑,自作多情,誰要恨你啦?我放下刀的時候,大廳裡剛剛圍上來的人又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了,有人搖搖頭說無聊,有人搖搖頭說沒勁。大概他們都希望我不是開玩笑,搞出一樁桃色命案什麼的。那明天的報紙就有得新聞看了。
  虞逸將身子一縮,全身委在座椅裡,頭仰在靠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他像似自言自語,說:你只讓我明天中午在火車站碰頭,但你沒問我今天這一天將怎麼度過。我告訴你,今天我已經窮得一個子都不剩了,要不是碰上我前妻,我恐怕只能在大街上睡一天。你沒有安置我的今天,我明天如何去赴約?……虞逸把時間推前到我們剛認識時的那個晚上,他講了他這一年多來的故事。我才去了一趟西藏,他就把戀愛、結婚、離婚三步曲輕輕鬆鬆料理了,城市的一切事情都像操縱在工業流水線上,就這麼快得讓人難以置信。是的,大把大把在我父親那裡拿錢的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他「今天」無立錐之地呢,一個不能度過今天的人,明天他又怎麼能赴我的約?我沒有幫他度過今天,而他前妻卻做到了,在今天的過程中,他的前妻又改變了他,過了今天他已不再是昨天那個與我預約的人,所以他去不去踐約都無關緊要了。看來我們的失之交臂主要還得怪我。
  接下來幾天全是我安置他。我帶他去聶耳大劇院聽了兩場北歐音樂會,又帶他去我朋友的手工藝陶瓷作坊玩了半天的泥巴,這傢伙手感還不賴,我朋友直嚷要他留下來合作搞陶藝,我才不讓呢,因為我們已約好過兩天去雲南,如果能夠,我們還準備在西雙版納住上二三年,我們一邊寫詩,一邊體驗當地的鄉土人物風情。至於資金問題,就讓我老爸充當冤大頭好了,誰讓他賺錢這麼容易,而一輩子又只顧賺錢呢?我現在只求他晚死一點,要不然讓我獨自處理他那巨大的遺產,可就真為難了。我是個簡食主義者,我沒辦法在我的有生之年將他的錢財全部揮霍掉。
  J、虞風與肖琴
  那次分手後,我倆的心情都很黯淡。既然長別離已成定局,再見面只會干擾各自既成的生活,何必呢?虞風在我們爬山後的第三天打我電話,說去美國的時候別忘記告訴他的一聲,他一定要送我。我答應他了。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聯繫了。
  但我沒想到,就在我準備打電話告訴他我將離開這座城市的時,他卻先打電話給我了,他說他準備去雲南,與一個朋友。我問他朋友是男是女。他在電話那頭一笑,說:是男是女都沒分別。我問他去那幹什麼。他說做保鏢。我一愣,知道與他一起去的一定是個女人。我問他什麼時候去,他說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又一愣,一股水霧般的東西逐漸從心底瀰漫上來。我們沉默了很久,電話裡只聽見我倆的呼吸聲。我控制自己的情緒,問:你準備就這樣向我告別?他說:不。我想見你,我很想很想見你。我聽了,心結像在水裡稍微泡了一下,終是鬆動了些。我說:你來我家吧,我一個人在家。
  虞風打的而來,我站在門口,像普通朋友那樣將他引進屋裡,脫了皮鞋,穿上拖鞋,虞風一邊做這些,一邊說:你家裡好客氣呀。我說:哪裡哪裡。順手將門關上。就在鎖栓碰響鎖孔的那一刻,我聽到自己的心猛地一跳,屋子裡的空氣陡然變得緊張起來,就在門後,虞風看著我,我看著虞風,兩人誰也不說話。後來虞風突然將我緊緊的抱住了,我就渾身乏力地把頭搭在他肩上。停了十幾秒鐘,虞風要進一步行動,他想尋找我的嘴唇,被我傷感地制止了。我說:虞風,別這樣。這樣不行的。虞風很聽我的話,他望著我,鬆開手。我遲疑了一陣,然後從他身邊走開。
  我倒了一杯水端給虞風,我本想問他為什麼要去雲南,但見了面反而不好問了。我就告訴他,再過四五天我也要去美國了。我男友在北京來電話說籤證已經辦好,他後天就可回來。然後我們再一起去北京坐飛機到美國。
  虞風很驚訝地望著我,眸子亮晶晶的,然後是一寸一寸地黯了下去。他埋下頭說:也好,也罷……。我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不知說什麼好。早知見面如此傷感,還不如不見。
  虞風突然抬起頭來,一臉燦爛的笑容,說:好久沒聽你的琴聲了,我經常做夢都在聽你彈琴。今天你就來一曲,怎麼樣?我知道他的笑是裝出來的,但笑總比傷感好。於是我也笑著站起來說:行。但我坐在鋼琴前,一理琴鍵,竟又是一曲《梁祝》。我暗罵自己混蛋,但要再改,就更顯尷尬了。我只有硬著頭皮將曲子彈完。可彈著彈著,我的眼淚就撲簌簌直下,我的手指終於像兩隻倦飛的蝴蝶,靜靜落在琴鍵上再不動了。
  我的背是對著虞風的,他不知道我在流淚。我們又這樣以另一種姿勢沉默著。後來就到了晚飯時間。我悄悄擦乾淚痕,站起來說,我們到外面去吃飯吧,我請你。虞風說:你家裡還有菜嗎?不如自己做一點,更好。你不說我的牛肉烤得很好吃嗎?我一直想做一頓正兒八經的飯菜讓品嚐品嚐我的手藝呢。我說:那好呀,我家冰箱裡什麼菜都有。我就等一個人來替我做頓豐盛的晚餐呢。
  虞風一下子活躍了,他在廚房一副得心應手的樣子。他拒絕我幫忙,我就依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好像是在做什麼藝術品,真讓人陶醉。我說:你妻子一定很幸福。虞風抬起頭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他說:上個月我離婚了。我心裡一震,呆了好一陣才說:抱歉。虞風笑了一下,說:又不你要和我離婚,你抱歉什麼?喂,有醬油嗎?沒醬油可做不出什麼好菜。我忙說:有有有。
  或許這就是虞風要離開這個城市的原因?我在心裡揣測。未必是虞風愛了別人?愛了那個同他一起去雲南的女人?這麼一想,我竟有些醋意。我說:虞風,你在那家政法雜誌社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雲南?虞風說:我早沒在那裡幹了,我已厭倦了那本雜誌的滿紙屍臭味,我拒絕刊登所有的暴力殺人和暴力流血事件,老總就把我開銷了。我他媽的還是那裡的主任呢,說開銷就開銷了。
  後來飯菜就做好了。虞風替我裝飯,挾菜,好像這屋子他是主人,我是客人。他心滿意足地看著我吃了好幾碗飯。等吃完飯,他就把碗筷一收,去了廚房,我說讓我來收拾,他說讓他將這事做完整,他在經市一年多,好像沒做過幾件完整的事。我一聽就讓他了。我坐在客廳裡想:其實這種生活也不錯,我不知為什麼要去美國?其實這個男人也不錯,我不知為什麼要把他讓給別人?其實形而下的生活比形而上的生活讓適合女人些,我不知為什麼放不下所謂的理想?……我正在胡思亂想,虞風已把碗筷收拾好,他在傷感中帶點歡欣地對我說:好了,我該走了。我給你做了一件完整的事。現在我可以走了。明天我也不給你電話了。你走時我也不能去送你了。虞風似乎不想讓我插話,他一邊說,一邊朝門口走。我心亂如麻,千言萬語堵在心口,不知說什麼好。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告別。
  打開門時,虞風突然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疊稿紙塞給我,說:還是給你吧,我一晚上都在猶豫,不知是給你好還是不給你好。這是我為你寫的詩稿。我一直沒對你說,我是個寫詩的。現在要分別了,沒別的給你,這些詩稿算個紀念吧。好了,你不要送。說完他就走了出去,將門輕輕輕地拉上了。
  他是個詩人?他居然為我寫了這麼多詩?我有些難以致信,便迫不及待在燈下看了一首,題目叫《在蕩漾的音樂中速寫愛人》,我一口氣讀完,我震憾至深!我感動至極!天啊!我愛人的眼睛……是刀光下的顫慄,是煉爐中的微波,是囚禁我的孤島。這分明是在盛世娛樂城那晚寫的,就那麼一晚,他真的已愛我很深很深了,可他那時為什麼這樣孤傲啊?!我衝到窗前,推開窗子,我看到暗微的路燈下,他踽踽的身影正在戀戀離去。我叫一聲:虞風!他猛地回過頭,看著窗口邊的我。一下子我猶豫了,但最後我還是把話說出口了:虞風,你回來,我還要跟你說句話。虞風也猶豫了一下,但馬上像旋風般跑回來了,我抿嘴一笑,衝到門口,拉開門,將虞風一把拉進來,我說:今晚我不想讓你走。
  虞風先是一愣,突然像瘋了一樣捉住我的嘴悶不透風地吻起來,而我的反應也如衝破堤壩的洪水,猛烈又恣肆。噢!我愛人的長髮是深水裡的海藻!噢!我愛人的腋窩是最最深深的花蕊!噢!我愛人閃光的背部是滑翔的飛鳥!噢!我愛人的眼睛是野火邊平靜的小草!我就像個海底溺水之人,虞風的詩句則像頭頂海面上蕩漾的光波,美麗又難以企及。
  虞風將我一把抱起進了臥室,我們雙雙滾在床上,虞風又有了進一步動作,他翻起我白色的毛衣,像小鼠一樣把頭鑽了進去,他找到了我的乳房,找到了乳房上的那一抹紅暈,他用嘴含著,深深地吮吸,他的舌頭像一支魔棒,我感到他舔到我心裡去了,終於我忍不住呻吟起來。我在心裡叫著,噢,虞風,為什麼帶我去美國的不是你?為什麼音樂之外的事情也這麼迷人?為什麼那個將成為我丈夫的人什麼也不懂呢?我好恨,好……恨。我現在真懷疑父親幫我選擇的一切是否是對的,或許還有很多種生活值得我去嘗試,譬如與虞風在一起?
  虞風又有進一步動作了,我驚叫一聲,制止了他。其實我多想他能抵達我靈魂的深處。但我不能,我沒有決定要嫁給虞風呀,我怎麼能呢?我怎麼能呢?如果我真是一輛上了軌道的列車,只要一脫離軌道,恐怕就會落得個渾身碎骨的結局。虞風很聽話,他的嘴唇又漫上來,重新噙住我的乳房。我細細碎碎地哭起來,虞風把頭從我的毛衣中鑽出來,一臉惶恐地問:我欺負你了?我把頭使勁地搖著。哪你為什麼要哭?虞風問。我不吭聲,只是哭。虞風又問:你為什麼要哭?我突然拿拳頭使勁地擂著他的胸膛,說:就你欺負我了!就你欺負我了!那晚你為什麼要那樣高傲?你為什麼一年都不找我?你為什麼要寫給我詩?我恨死你了!
  虞風知道我的意思,他默默地抱住我,任我拿拳頭擂他。等我停了手,不說不哭的時候,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我離你實在太遠……,你是個有終極目標的女人,而我是個廢人,我什麼也不能給你……。
  我真想說,我現在就要放棄那個所謂的目標了。我真的想放棄,可放棄了,我還會是我嗎?虞風還會這樣著魔般地愛我嗎?要知道我的一切都是音樂所賜,我已離不開了音樂。我終是沒把話說出口。虞風從床上坐起來,我跟著他坐起來。我們雙雙靠著床頭,讀虞風寫給我的詩,我讀一首,就感歎一回,就問一聲虞風,我真有這麼好麼?虞風就笑,說:你比我寫的還要好十倍百倍。
  後來虞風把他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都告訴了我,我心中就有了一個完整的虞風。再後來天就快亮了,不知誰終止了最後一句話,我們迷迷糊糊睡著了。
  是虞風的擴機將我們從夢中驚醒的。虞風從床上躍起來回電話。虞風說:我現在在一個很好的朋友家裡。虞風又說:去雲南可不可以推遲幾天?……因為我這個朋友過幾天要去美國,我想送送她……。我就知道對方是誰了。我有些失落,就說:虞風,你去吧!我不要你送!
  我的話大概讓對方聽見了,虞風對著電話解釋說:……是的,她是個女孩。可我跟她沒什麼,我只是……。對方不等虞風解釋完就掛了電話,虞風對著個空電話說:對不起。然後遲疑地將電話掛上。我一臉歉意地看著他,心裡卻有一種幸福感在蕩漾。
  K、呂虞逸風
  我站在經市國貿大廈的頂樓,陽光迷一樣籠罩著我和我所在的城市,我從來不知道陽光也可以使這一切撲朔迷離起來,陽光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是透明清晰的,但現在的陽光卻像霧一樣困繞著我。我爬上國貿大廈幾十層的頂樓是想用一種較為壯烈的形式與經市告別,我已經像個空心人了,我覺得再活下去純屬多餘。所以我想在生命的最後尋求一次身輕如燕的感覺。同時我還通知了經市所有的電視台和報社,我覺得我的死亡一定具有極美的觀賞價值。重要的是,當我從上面飛下來的時候,我希望有四個我曾熟悉的女人,坐在地球各個角落的電視機前,以大致相同的表情,送我離開這個世界。那我的死亡無形中又富有了濃烈的詩意。
  警車拖著刺耳的警笛聲珊珊來遲。警車一來,下面螞蟻般的人群就騷動得像糞坑裡湧動的蛆。我看見警察從剛停下的車子衝出來,進了國貿大廈。我本來還想在樓上久呆一會,把我熟悉的人都在心裡念一遍,但我不想聽到那些警察比豬屎還臭的嘮叨,於是我縱身往下一跳。但我沒想到的是,我居然不是往下落,而是往上飄起來了。我真的可以飛了!我忍不住興奮地大叫一聲……
  從床上一躍而起,我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夢。同夢中相同的是窗外的陽光真的很虛幻。我感到很洩氣,因為就算是一個夢也沒有多少我自己的成分在裡面,這個夢幾乎是七十年代初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自殺過程的翻版,只不過三島是用剖腹的方式,而我選擇從上面跳下來。更洩氣的是,就在兩個月前,一個與前妻爭財產的男人也想通過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結果被警方勸住了,害得電視台的記者白忙一陣。他自己沒死,一周後卻把自己前妻殺死了。我真洩氣。如果真要死,我絕不選擇跳樓。
  關奕逸在那天上午十二點去了雲南,她不肯為我更改計劃,她說我根本沒有去雲南的誠意。其實我是有的,我真的打算跟她去雲南,這次是她不給我機會。也或許是我自己不給自己機會。我擔心隻身去雲南的她,會不會在不久的將來又逃回她厭惡的城市?對於大自然的風風雨雨來說,她畢竟是個城市的雛鳥。她愛原始的大自然,但她不懂它。事實上,肖琴出國時,並沒有通知我。那天我離開她家就再沒看見她了,過了幾天,我打她的擴機,不見回機;我又打她家的電話,電信局那邊說此電話已停機。我就知道她已經走了。我知道她走的時候一定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結果她還是決定不告訴我。我知道她的決定是對的,就像我知道她選擇去美國是對的一樣。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我就知道她不屬於我。
  我準備回老家去。我去向姬小妹告別,但姬小妹佃居房子的門上掛了一把大大的鎖。我向周圍人打聽,房主一臉晦氣地告訴我,說姬小妹因賣淫被警察抓去了,可她哪知道她賣淫,警察卻不分青紅皂白罰了她三千元的款。她問我跟姬小妹是什麼關係,看樣子她想讓我補償她那三千元的罰款。我沒理她就走了。我去婦教所看姬小妹,我辦政法雜誌的時候知道像姬小妹這樣的人一般關在婦教所。姬小妹看起來沒變什麼,她要我以後別來了,當心給警察盤問出了破綻,逮住我罰款。我沒想到姬小妹進去了,還在為我考慮。我一邊聽她說話,一邊抹著眼睛。隔著玻璃姬小妹笑道:嗨,你是個男人哎!我聽了,就不再抹眼睛了。我說:我離婚了,我要回老家了。姬小妹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和你都不適合在城裡呆。再過兩個月出來後,我也要回貴州老家去。
  走的那天,我記得來的時候我是提著個蛇皮袋子來的,我就想把那個蛇皮袋子再找出來提回去,但我再也找不到了。我就跑到一家米店,花一元錢賣了一個蛇皮袋子。
  我把幾件什物裝進蛇皮袋,往肩上一撂,然後朝火車站走去。在就要上車的時候,我打了我前妻蔣小勤的手機,蔣小勤要我等她一下,她就來火車站送我。我說不用了,因為火車馬上要開了。她就小聲問:你回到老家幹什麼?我笑了一下,說:我父親從鄉下提著幾隻老母雞去副縣長和辦公室主任家下跪,他們就同意我回去繼續上班了。
  我不知我為什麼會笑一下,其實這一點都不好笑。我前妻蔣小勤聽了我的話就沒笑。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男人女人的房間
作者:謝宗玉 




  夜已深,女人靜靜地蜷在客廳的一隅,等待男人的回來。客廳的吊燈已熄,只有幾盞壁燈,浮泛些米黃色的柔光。這時房間裡的家俱和器皿都變得格外完美,格外親切。深深淺淺的燈光把每一件平常的東西都藝術化了,就像是一間現代雕塑的展廳,燈光師會讓恰當的光影將每一件作品烘托得無可挑剔。女人常常暗歎男人的匠心,幾盞不起眼的壁燈,經他一調置,竟能發揮那麼大的魔力。所以在很多夜裡,女人等男人的時候就會關了吊燈,亮起壁燈,獨自斜倚沙發,聽沒有歌詞的輕音樂。桌前那杯泛著裊裊霧氣的茶,可喝,也可不喝,算做一種等待的心情。女人已習慣這種等待,沒有幽怨,那感覺同等待一個晚歸的孩子差不多,只不過淡了些焦慮,畢竟男人不再是孩子,但有時男人落寞的神情讓她比看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更心痛。
  12時過了,牆上時鐘的指針在遲遲挨挨往1時靠,女人的眼皮有些沉了,恍惚間突然聽到敲門聲,女人身子一顫,嗯了一聲,揉揉眼睛快捷地將門打開。
  男人像只受傷的野獸,帶著喧嘩的夜色,踉蹌進來,一下子打破了房間的溫馨。女人向前伸出手,牽引他順著沙發坐下來。女人溫柔的目光仔細地在男人身上逐一走過,她看見男人臉上有好些個殘缺的唇印,淺色的西服被油漬弄得斑斑點點,膝蓋處竟還有半個鞋印,女人皺了一下眉心,蹲下來,輕輕撩起男人的褲角,膝上一片烏青,女人的手指試探性地漫延過去,男人啊了一聲,女人像觸了裸露電源,彈開手指。
  女人站起來,將音樂稍稍擰大,男人帶有呻吟的呼吸聲就在房間裡消隱了,聽不見男人呻吟的房間又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只是還有些異味,房間一時不能消化。女人進了衛生間,將熱水器的溫度調好,再返回來,剝筍一樣,將男人的衣物仔細脫下。然後推了推目光呆凝的男人,說:"洗澡去吧,洗了澡就什麼都好了。"女人的聲音很柔、很甜,富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引領,無論男人懷怎樣一種狂躁的心情回家,到最後總會被女人撫平。
  男人洗澡的時候,女人將他衣物的污跡搓淨後再放在洗衣機裡洗。男人洗完出來,那種瀰漫全身的香皂氣味就與家的氛圍完全適調了,男人不再是從水泥森林裡闖進來的受傷的野獸,男人是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女人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生薑湯端上來,說:"來,驅驅寒氣和戾氣……對了,你吃了飯嗎?沒吃,我在電飯煲裡給你熱著呢。"
  男人喝完吃完後,男人就成了女人的男人了,很純粹的,不含任何其他社會成分。女人就是這樣,每天把異化了的男人用家的溫馨培養成自己的男人。女人需要自己的男人就像男人需要有女人的家一樣。
  很快,女人就將床鋪好了,同時將臥室裡的燈調到睡眠狀態。女人自五年前經過那個漆黑的夜晚後,睡覺時總要亮著燈,女人喜歡在夜半醒來時,一眼就能看見枕邊酣然入睡的男人,男人那種泰然自若的睡態讓她覺得安全。有男人在枕畔,不管窗外的夜車呼嘯得如何兇猛,她都置若罔聞。
  女人給男人的膝蓋抹了點止痛化污的紅花油,然後雙雙躺入溫柔的棉被之中,這是家的核心。女人輕柔的手指慢慢在男人的胸膛摩娑,這簡單的動作往往能表達很多話語不能表達的細微情愫,男人歎了口氣,握住女人的手指,說:"對不起,對不起……"男人的聲音有點潮濕,女人用另一隻手摀住了他的嘴巴。女人的眼睛漆黑漆黑,她說:"你不該說這話,以後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盡早回家,你應該相信我和家,你不會傷害到我們的。家能化解很多東西……"
  男人將頭埋在女人懷中。男人幽幽說道:"我本意是要把你照顧好,可我自己常常弄得這個樣子,我不想讓你看見……早知道這樣,當初……"
  女人輕輕捶了他一下,嗔道:"看你還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這個家很滿足了。"

  五年前,男人和女人相遇在一個漆黑的暴雨之夜,那夜街上水流成河,密密麻麻的雨顆打在地上,濺起的水渦同箭射入一般強勁有力,滿城市是辟辟啪啪和嘩嘩啦啦的急雨之聲。那時女人倒在街旁的暴雨之中,男人坐在計程車內。本來男人是看不到女人的,雨太急,車太快,而男人當時也沒有旁鶩的心情,他離婚不久,一直還沒進入繼續生活的狀態。
  是一道刷亮的閃電改變了他們的命運。那伴隨而來的一聲炸響,即使坐在車內,男人也被驚得一跳,就在他向窗外回眸的一剎那,藉著迅速消失的電光,他看到了雨中的女人。女人斜躺在地上,兩隻手支撐著身子,腦袋被突然的炸雷驚得仰了起來,那副絕望的造型像一隻無形的巨手,一下子攫住了男人的心。男人是學藝術的,畢業於中央美院。男人當時並沒有想到他該不該插手別人的故事,也許女人需要這麼一場洗卻心魂的暴雨呢。
  男人不顧司機的勸阻,毅然決然下了車。
  夜裡,在男人狼藉的房間裡,女人擁衾而坐;男人背對著她,在一堆黃泥面前忙個不停,天明,雕塑《絕望與驚雷》初具雛型。女人含淚而去。
  後來,女人擁有了這座雕像。再後來,女人常常幫男人收拾房間,房間逐漸又有了家的雛型。半年後的一個晚上,女人應了男人的要求,給男人做了模特,裸體的那種。女人很美,光潔的肌膚及柔和的曲線在燈影的烘托下,簡直就是天仙、是神人、是所有精靈的化身。男人看得發癡,男人走過去用顫慄的手觸摸女人,女人像感染了似的,也顫慄起來,女人已有好久沒有感受這種觸摸了。兩人就這樣給了彼此,雖然開始時有點生疏和緊張,但很快就像雨後舒展的春籐一樣熱烈起來。
  等女人穿好衣服去衛生間時,男人突然像似從某種幻景中驚醒過來,他抓起身邊的一把雕刻刀朝自己手心扎去,鮮血伴著一聲慘叫噴湧而出,女人衝出來,驚呆了。男人握住自己滴血的手,不敢看她。女人撲過去給他包紮,同時一雙淚眼猶疑地看著他,男人說:"我……我沒有心理準備……我知道這不是、不是……我只覺得你美,美得讓我失去了自己……"女人輕輕搖搖頭,苦笑一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並沒有嗜求什麼,我只覺得那樣溫暖,我僅僅需要溫暖……"
  後來女人不小心有了身孕,去醫院打胎,醫院說女人的身子不適宜打胎,男人就決定讓她把小孩生下來。為了小孩以後生存的基本權力,男人就帶女人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房間就成了真正的家。有一天,女人看書,見到恩格斯一句論婚姻的話,女人把這話拿給男人看,男人說:"恩格斯是白癡。"女人想了想,將那段話劃掉了 
。

  女人本想問男人晚歸的原因,但終究沒問出來。女人抽出手,繼續在男人的胸膛摩娑,女人的手指富有"點石成金"的魔力,男人的心神終於像月光下一片明淨的沙灘,只有原始的慾望在盈盈蕩漾。女人翻身上來,開始抑揚著身子,她的長髮像海底美麗的水母一張一合地掀動,她飽滿的乳房像晚風中微微顫動的椰子。女人和男人的肢體交流從來都不會天崩地裂,山呼海嘯,永遠都是輕輕的,柔柔的,像夢鄉中童年時的遊戲。漸漸地,兩人的身子都潮熱起來,女人開始有了細膩的呢喃聲,男人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再後來男人就有了高潮,男人用手扳下女人貼著自己的胸膛,然後急切地尋找女人的乳房,用嘴噙住了,含混不清地叫著,女人一邊嗯哪、嗯哪地應著,一邊用手快速地在男人的頭髮裡抓繞。
  就像從冰與火中沐浴而出,男人每一個緊張受傷的細胞如同海上白色的泡沫一樣舒展自如。女人見男人完全安靜了,就問:"現在說說看,怎麼又去那些場合混了?"
  "三八去北京了,你知道。可遠在萬里之外,她突然記起今天是劉總女兒21歲的生日,便用手機命我以她的名義買一個最大的蛋糕送去。我熬不過自己的賤勁,末了還是買了蛋糕,下班後,我敲開劉總家的門,把蛋糕遞進去,同時轉達了三八幾句肉麻的話。開門的是劉總的女兒,她很美,但接過蛋糕,不等我把話說完,就一聲謝謝,把門關了。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一個年輕的妹子敢把我像狗一樣看低……"
  女人半天作不得聲。男人學的是藝術,畢業時政府一家要害部門要他,看中的是他 
還能寫幾筆。男人為了謀生,只好應承下來。但藝術化了的男人畢竟不適合僵化的機關,他混得非常糟糕,後來妻子也跟他離婚了。
  "你去王蓓那兒也好,幹嘛就去了那種場所?"女人說。王蓓是男人的至交,男人在她那兒不分白天和深夜。男人近段太多數藝術作品就是從她那兒回來後完成的。
  "她?我這種頹喪的樣子,讓她去看笑話不是?"
  "楊煙呢,何玉琴呢,還有……"
  "別提她們,都是些可共快樂、只談感覺的主。她們有大款撐著,不知道柴米油鹽貴,我要說這些雞毛蒜皮,一個也不會聽。"
  女人有點弄不明白那些女人與男人的關係了,她原以為同她一樣,都是能夠互相舔傷的人,所以她從不深究男人與她們的關係。有時女人覺得男人有一天會離開她,但女人並不怕,自那個大雨之夜有了一次真正的分離後,以後的分離就只是形式上的了,再也不會切傷到她的內心。何況她心頭只聚集男人點點滴滴的照顧,就算男人離開了,她也只有感恩,沒有怨懟。現在她知道男人是不會隨便離開她的,男人同她一樣在乎這個家。
  "膝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保安踹的。我先對那裡的三陪用狠。三陪和在權力上混的女人一樣讓我痛恨!"
  "……以後別去那些地方了,你都成野獸了。還有,當心染上病。心情不痛快,早點回家。"
  "不在外面發洩一番,我怕回到家,會傷害你,還會嚇了女兒。"
  "你不會的,很多時候,在我眼裡,你同我們的女兒一樣還是個孩子。相反,你弄成這樣子回來,更讓我心痛。唉,要不就辭掉工作吧?"
  男人苦笑一聲,"辭掉工作,拿什麼維持這個家?這年頭藝術賤得沒底,怪只怪我死抱不放……,算了,說說你吧,看有沒有高興的事情讓我聽聽。"
  女人遲疑了一下,她的雙頰突然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女人說:"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
  "怎麼會?你高興的事我怎麼會生氣?"
  "我早就該跟你說了,大前天我遇上了五年前的那個人,他從美國回來……"
  男人臉色一變,但又馬上恢復了,歎一口氣說:"你們好了,是不是?"
  女人用漆黑的眼睛看著男人,然後點點頭,"他接我到美國去。"
  男人心情黯然,"看來我只是一個麥田守望者,難怪那晚你沒回家……"
  女人打斷了他的話,"我把你的作品《絕望與驚雷》送給了他,我對他說,博大的悲憫心比虛幻的愛更具有震憾力。我與你建立起的那份平衡和默契是什麼力量都無法打破的……"
  3歲的女兒突然在隔壁房間哭起來了,「媽,我要尿尿。」女人楞楞一笑,從床上坐起來,趿著鞋去了隔壁房間。
  男人喃喃吐出兩個字,「默契。」然後是一眶的淚花。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蟬蛻季節
作者:謝宗玉 




  題記:那個時候,我們一臉的無辜……
  ——作者
  沙水晚報新來了四個實習生,都是蓮洲大學新聞系的。楚玉分在星期天專刊部,黃文、林力、宋蓉分在新聞部。一大早,黃文和宋蓉就來新聞部搞衛生,挺賣勁的。林力到得晚,見了心裡慌急,搶過黃文的拖把說:你歇一會,我來。
  黃文不讓:你要搞再找一把拖把來。
  林力尋遍了新聞部的每個角落,沒有掃帚和拖把,便走到宋蓉身邊:你是女孩,不適合幹這活,我來。
  宋蓉也不給他掃帚,臉紅卜卜的笑道:這活就該女孩干,你們男生在學校很少掃地。
  林力只好搓著手看著他倆忙,心裡虛虛的。新聞部的記者和編輯陸續進來,見實習生在搞衛生,就似笑非笑誇他們勤快。黃文、宋蓉一臉的愉悅,幹得更歡了。林力的心如貓在搔,便跑到星期天刊找楚玉借拖把。楚玉昨天一肚子窩囊氣還沒消,因為星期天專刊沒人答應做他的指導老師,對他的來很冷淡的。儘管學校的老師反覆叮囑,到了一個新單位打水、掃地要主動,這樣會給別人和領導好印象。但楚玉不想給人好印象,因為首先是他們沒給他好印象。楚玉坐在沙發上,心煩地聽外面黃文用水沖洗拖把的聲音,就想,掃吧,畢竟要在這裡呆二個月,人家不給自己好印象,但自己卻不能唱反調。正在猶豫,林力進來了,林力對著楚玉發牢騷:就他積極,什麼出風頭的事老被他搶先。
  楚玉窩在沙發裡:你愛幹就幹呀,誰阻你了?
  林力的臉一紅,目光不自然地旁顧左右,後來他說:我來借拖把。
  楚玉對他怪怪一笑,收了笑,說:我也要用。
  這時,林力的指導老師周冰枝在外面叫林力,說要帶他去採訪。林力應一聲匆匆跑出來。楚玉見他第一天就有採訪任務,心裡更不是滋味,悶悶不樂拖著地板。剛拖完,星期專刊部石主任走進來,看了看說:小楚,掃地?好……好……這兒、這兒還沒掃乾淨。
  林力的指導老師周冰枝身材豐滿高挑,穿牛仔短裙時,兩條欣長的腿看得人動心。林力昨天見到她時,就被她活潑的形態和較多的脂粉迷惑了,他以為她的年齡同他差不多,後來周冰枝六歲的女兒跑到報社叫各位叔叔時,林力驚訝得忍不住問:周老師,看你年紀才二十歲樣子,就有這麼大的女兒了?
  周冰枝一臉燦爛:是嗎?那你想不想追我做女朋友?林力的臉登時紅透了個柿子。後來才知道她已有二十八歲,比他大五歲。
  才上班就有採訪任務,使林力滿臉笑容如滿園關不住的春色。林力跟著周冰枝出去時,黃文和宋蓉剛把地掃好,在水籠頭邊用毛巾擦汗珠子。六月的天鬼熱,才用點勁就弄得一身的汗。黃文說:得意就笑嘛!只露出兩顆門牙,皮笑肉不笑,怪噁心的。這裡有個典故,在學校打牌,林力抓了好牌就滿臉喜色。有一次楚玉一本正經的樣子歎道:瞧某某人樂得露出兩顆門牙時,我就知道這回我們又要輸。說罷拿眼睛瞟著林力,大家見林力笑猶未笑,只露出兩顆門牙的形態,就會心大笑。從此"露出兩顆門牙"就專門形容林力這種想笑又怕人看見的笑。
  宋蓉沒搭理黃文的話,兩眼發直地望著周冰枝兩條大理石般的腿,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穿這麼個短裙,也去採訪?若在學校,不作怪物看才怪。
  坐進公共汽車,周冰枝就獨自笑個不停,林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出了什麼洋相。周冰枝好不容易止了笑:瞧你們這班傻冒剛才搶著掃地的樣子我就想笑,其實沒個屁用!我初來時,樣樣搶著幹想圖領導誇,可到後來,掃地打開水彷彿我一個人的事了,地髒了,誰也不動,只叫我。我大罵了一頓就不敢再叫我了。
  林力怪難為情地笑了,見認識不久她就直話直說,知道她爽快,就說:中國歷來後生吃虧的,再說我們是實習生。
  周冰枝帶林力去的地方是白天鵝大酒店。白天鵝大酒店今天開業剪綵。開始林力並不知道,當他面對如此富麗堂皇的賓館時,不免手足不知安放在什麼地方好,心在胸裡面擂得厲害。林力的家是農村的,他從沒上過帶星級的賓館,最豪奢的一次是在學校霜葉醉酒家,花了十八元錢請幾個哥們吃了一頓生日飯。這時的林力就像被老師點到黑板前做一道他沒把握的題目,滿臉猶豫,周冰枝暗自發笑,兩手把耳際的頭髮往後甩甩,高跟鞋踏得大理石地板嘀嗒作響。林力緊著心跟上,恍惚從六個艷麗的迎賓小姐身邊走過,不敢偏一下頭。在有空調的大廳裡,林力感到頭皮颼颼發涼。
  一個穿紫藍色花格子、打金紅暗條紋領帶的男人大步迎上來,笑道:周大記者來晚了,等下該先罰三杯……見了後面的林力,又說:這位……?
  林力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我、我是沙水晚報的實…… 
  話沒完,周冰枝搶著說:林記者。我們報社新來的。
  男人哦一聲客氣地將手伸過來:鄙人姓龍,這家酒店經理,歡迎林記者光臨指導。
  林力長這麼大還沒遇到這樣體面的人對自己如此禮貌,忙說:不敢、不敢。林力心想,若是街頭碰上了,打諒你正眼也不會瞧我一下。果然當記者好。
  剪綵完後,便是吃飯。酒宴之盛況林力只在電影裡見過。林力想起了王勃的詩文:勝友如雲,高朋滿座。
  林力這桌十個人,除三個記者外,其他都是市裡各路要害部門的頭頭,有兩個是市政府領導。
  大家吃了一會,龍經理走過來向大家敬酒;感謝各位領導和記者厚愛光臨,我敬各位一杯!眾人紛紛站起,與龍經理碰杯。
  物價局副局長問:怎麼衛生廳李爬灰今天沒來?
  龍經理笑道:我姐夫他胃病又犯了,剛才打電話說不來了,要大家盡興,一醉方休。
  公安局副局長就半認真半開玩笑道:為李廳長胃病早日康復乾杯!
  商業局局長忙說:千萬別提胃病了,你們不知道,星期天在東方大世界不知吃了什麼,害得我胃痛了半夜。 
  林力沒聽他們說什麼,看著一盤盤山猛海鮮,林力想起了家鄉的父母,什麼時候能讓他們海喝一頓也算盡了點孝心。家裡很窮,六十多歲的老人了還日日在田里地裡刨。有一年父親在塘裡捉了一隻甲魚,足有兩斤重。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林力說:也算有口福,已經十多年沒吃這東西了。父親朝他瞪了一眼:呸!做你的美夢!這東西也配你糟蹋?我正愁你學費湊不齊呢,這下可好了。父親的話沒有輕重傷了林力自尊心,林力氣道:別人的嘴就天生比我們珍貴?偏要留著自己吃!下學期大不了不讀了!父親惱火了,一巴掌打過來:混球!說出這樣沒志氣的話,有本事讀出書了,自己買甲魚吃!後來那天父親提著甲魚去了市場,黃昏回來,卻一把涕一把淚的,原來賣甲魚的錢被扒手弄走了,一家人唉聲歎氣,林力反手把自己關在臥房裡伏在床上流淚……林力發誓也要走出這個窮不拉嘰的山溝溝。林力想著這些,對盤中那只甲魚像是有仇似的,筷子頻繁出擊,不一會盤中就剩一張白慘慘的背骨,抹了抹油油的嘴,林力覺得特解恨。
  席上只有周冰枝一個是女的,向她碰杯的就特多,彷彿成心要灌醉她看笑話,周冰枝喝了半斤白酒,十成醉了七成,就悄悄問林力能否勝酒,林力點點頭。家鄉窮歸窮,但酒富,一年四季村裡都飄蕩著糯米酒香,男女老少個個是喝酒的豪傑。周冰枝就說:這是我們報的林記者,各位向我敬的酒由他代喝。今日姑奶奶醉得夠你們笑話了。
  眾人便道:難怪周記者今日硬扎,原來帶了個保駕的。又對林力說:初次見面,禮數不周,還望林記者包涵,來,為以後的合作先乾三杯。林力老老實實喝了三杯。商業局局長迷著眼睛笑道:剛才叫通干,接下來這回叫輪干,再下一回叫強幹。你們先與林記者輪干,最後我與林記者強幹。林力聽得有點心驚,他從沒聽過這樣不露聲色的葷話,就想今日擱出去看誰醉倒誰,不弄得你們個個犯胃病就不算黃土地裡走出來的人,酒能壯膽,林力不再像剛進來時那副畏縮樣子了,說:小林剛從學校出來,承蒙各位領導同仁厚愛,來,我回敬各位三杯。
  周冰枝撲嗤一笑,把一口茶噴出。心想這傢伙進步倒快。
  林力和周冰枝是打的回來的。路上林力打開剛才龍經理塞給的信封一看,不覺啊呀一聲,抬頭望著醉醺醺的周冰枝問:是錢呀?我以為是材料呢。
  周冰枝閉著眼睛:多少?
  林力說:一個信一百。
  周冰枝睜開眼睛,把頭扭過來問:才一百?龍鱉太小氣!看我不羞他。
  林力問:給錢幹什麼?
  周冰枝白了他一眼:勞務費噠。看著他傻傻的樣子,又想起剛才他喝酒時的狠勁忍不住笑了。
  林力咬了咬嘴唇:我、我……我不要,我不想……
  周冰枝醉眼瞄著支支吾吾的林力,越笑越笑得厲害,笑著笑著就想吐,忙打開車窗,把頭伸出去,吐得個口若懸河。縮回頭,仰在沙發上又笑:好寶蠻清高嘛!是學校老師教的吧?老娘缺的就是錢花,你給我好了。然後又大笑一陣:到底是學生娃,寶裡寶氣。
  林力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下了車,周冰枝把林力拉進金鳳服裝城,不跟他商量就給他選購了一套衣服。林力心裡熱熱的,覺得自己像是她的弟弟,林力訥訥說:其實,我沒想要買……。
  周冰枝笑道:得了,換了你那件白不是白,黃不是黃的破襯紗吧,今天別人還以為我帶了個冒牌記者呢。
  林力說:本來就是冒牌的。
  周冰枝又笑:記住,以後出去採訪別發寶說是實習生。還有,剛才這套衣服是三百三,你欠我二百三,如果那一百元勞務費你不要就欠我三百三,你自己看著辦吧。
  看著林力的窘樣子,周冰枝又笑。 
  進了新聞部,周冰枝就把林力喝酒的壯舉說了,大家圍著林力問這問那,說:小林你已不要實習了,作為一名優秀記者,最重要的一點得好酒量。
  黃文宋蓉見了心裡怪不是味,把報紙一頁一頁翻得響響的,卻什麼也沒看進去。上班的第一天林力在外面酒量壓人,大出風頭,黃文在部裡卻受了一肚子委屈。上午值班室的電話響了,部主任叫黃文去接。黃文掛了電話後,部主任問他什麼事,黃文只知道有個地方大撞車死了人,由於對方是手沙水方言講的,五個"w"都沒聽清。部主任火了:你以為是玩嗎?虧你還學了三、四年新聞!
  黃文勾著頭,儘管室內有空調,可汗還是順著臉頰流。他沒想到第一天就惹部主任發火。一旁的宋蓉也嚇得噤若寒蟬,她的指導老師何文雄就看著她笑:有師哥在,應不著嚇成樣。
  部主任餘氣未消:你們蓮洲大學出來的都是飯桶。何文雄聳了聳肩:飯桶?我吃了你幾斗米?我可不是個為五斗米折腰的人物。
  大家就被逗笑了。部主任揮揮手讓黃文走開。
  何文雄也是蓮洲大學新聞系畢業的,分進報社四年了,總喜歡油腔滑調。本來部主任要他做林力的指導老師,宋蓉跟周冰枝,他忙說:不行,不行,這樣陰陽失調,辦事效率不高,調換一下,水乳交融,皆大歡喜。
  新聞部的人都笑起來,有人就對宋蓉笑道:當心你這個師哥,他可是個採花大盜。
  何文雄說:師妹別聽他胡扯。何某參加工作四年,還是個黃花伢子……
  宋蓉沒把話聽完,就羞得滿臉通紅,眼淚也有了。若在學校,有人敢當面開這樣的玩笑,她不掀他耳光才怪。大家見她這個樣子,就不再笑話了。偏何文雄不識趣,怪頭怪腦地看著宋蓉:小師妹,在學校談過戀愛沒有? 

  宋蓉咬牙切齒:流氓!一臉的氣憤和認真。
  大家笑得如倒了山,喝茶的噴了茶,握筆的握不住筆,看書的摔了書,有人乾脆就軟了下去,都說全世界如宋蓉這般可愛的人再找不到第二個了。 
  宋蓉慘兮兮地站在那裡,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晚上,四個實習生對白天各自的經歷都感慨頗多,躺在床上翻烙餅。宋蓉的父母是蓮洲大學的老師,宋蓉從小就生活在象牙塔內。宋蓉想回到學校,回到父母的呵護裡,想著想著眼淚就流出來了。林力一夜的夢中則是周冰枝燦爛的笑容。
  昨天林力和周冰枝的採訪,中午就見報了,題為我市四星級賓館白天鵝大酒店於昨開業。內容大約一百字,擠在第一版右下方。
  林力在報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喜得露出兩顆門牙。畢竟是第一次發文章,小伙子高興。宋蓉和黃文就笑著要他請客,林力說:這算么子,這算么子羅!
  下午剛上班,有人電話找周冰枝,周冰枝接過林力遞過來的電話,聽了一會,媚聲說:我說龍經理呀,發那麼大寶氣幹嘛?稿子至少有六百字,但版面擠,被老總砍下來了,這怪我嗎?
  掛了電話,周冰枝啐了一口:做好事!
  林力心想,一百字一百元,做賣買了。想說話,又忍住沒說。衣服都穿在身上了,還說啥?
  宋蓉是女孩,沉不住氣,見林力文章上報眼熱。下午何文雄剛進來,宋蓉硬著頭皮走過去來說:何老師,你也帶我出去採訪嘛。何文雄怪眼看她,笑道:好噠,懂撒嬌了,有進步。不過別叫老師,叫大師哥、大哥,或者阿哥更好。
  旁邊的人又在笑,宋蓉羞得無地自容,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什麼。
  何文雄咧開嘴巴:流氓。我替你說吧。宋蓉一臉無奈的笑。

  六月的午後,驕陽似火,城市到處蜃焰灼人,一出空調室,就汗流浹背。何文雄抱怨道:好好的呆在辦公室,要去採么子訪?宋蓉噘著嘴:不去就不去!
  何文雄笑了笑:師妹脾氣不小。其實相互開開玩笑找點樂子也沒什麼。你活得太規矩就不適合做記者。記者就得懂七葷八素的玩笑,與九流三教的人打交道。我是訓練你呢。
  宋蓉長長地歎了口氣,兩顆淚齊齊涮下來,叭嗒打在她藍色的碎花長裙上:我昨晚夢見爸媽了……我不想實習,我想回學校……。
  何文雄急道:你這是何苦?其實我只是嘴油點,再怎麼也不會欺負同系的師妹。說罷遞上一條手帕。宋蓉不接,說:我沒怪你,我只覺得這裡不適合我。何文雄笑道:不實習你能在學校呆一輩子嗎?真是個孩子,沒長大。
  宋蓉就不吭聲了。
  何文雄把宋蓉帶到了煙湖公園,煙湖公園新建了一座水上樂園,今天開始向外開放。何文雄早就收到請柬了,但天太熱,沒想來玩。今日宋蓉纏他,就把她帶來了。水上樂園是個約一千平方米的水池子,鼓風機把水吹得洶湧澎湃,像潮起潮落的海水。旁邊有個幾十米高的流水滑梯,人從上面滑下來,水花飛濺,特刺激。池裡的人濟濟一堂,男的穿著褲衩,女的穿著游泳衣,個個魚躍蝦跳的。宋蓉臉紅耳赤,懷中如揣了個兔子。
  樂園負責人聽說是記者,就問:要感受不?何文雄說:當然。樂園負責人就進屋拿了一套泳衣和一個救生圈給宋蓉。宋蓉哪見過這種場面?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摟摟抱抱。就推辭:我不會游。
  何文雄說不會就教她,宋蓉紅著臉死活不肯。何文雄也就不好勉強,知道她不好意思。說:那你坐到樹下去,我玩一會兒就上來。
  宋蓉在樹下坐得無趣,望著一池子的快樂,覺得校生活畢竟清淡了點。這時就看見同班在江南日報實習的小譚,就叫了他:你怎麼來了?小譚朝池裡呶呶嘴說:陪指導老師來採訪,他游泳去了。兩人就攀談起來,挺熱烈的,彷彿有幾年沒見面了,各自都有一肚子話要說。感慨學校與社會到底不一樣。正說著, 
在江南電視台實習的小祝和在江南都市報實習的小左也來了。兩人的指導老師也游泳去了。四人又是一番熱鬧。
  小譚見小左腳上穿了雙嶄新的皮鞋,就笑他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小左笑道:說來丟醜,前天我攔住一個從電話亭裡走出來的婦女說:我是江南都市報的,想採訪你一下有關公用電話收費多少的想法。那婦人打量了我半分鐘,嘀咕說:今天八成是碰到騙子了。說罷匆匆而逃。讓我啼笑皆非。全怪腳上那雙破波鞋,那婦人足足盯了它十秒鐘,真是狗眼看人低,昨下午不得不狠心買了這雙鞋。
  三人聽了大笑。宋蓉說:你還只買了雙皮鞋。林力出去一趟,全身都武裝起來了。穿得差一點,別人的目光就像把刀子在身上刮。

  下午回來,何文雄一路嚎歌,看樣子是游出味道了。宋蓉說:今天游泳的儘是些記者什麼的,若天天這樣,他們就沒錢賺了。何文雄說:屁話!記者來了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回去寫篇稿子登在報上,全市人們就都知道了。等於免費給他們打廣告,游泳一次算什麼?宋蓉想想也是實話。晚上看了材料,宋蓉先把水上樂園的設施簡介了,再寫游泳和衝浪不盛況。最後說炎熱夏季去游泳一次是全心身的享受,快樂得沒商量!文章很富有誘惑性和鼓動性。早晨拿給何文雄,何文雄看了交口誇讚,聽得宋蓉心裡臉上都甜蜜蜜的。何文雄用紅筆塗去一些語句,然後改了一個題目,就說好了,一定見報。
  放下筆,何文雄又來打趣: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宋蓉知道他笑她沒下水,卻寫了游泳的感受,就回敬道:你非我,安知我不知你快樂?何文雄一拍腦門:糟!我把自己比作魚了。宋蓉開心地咯咯大笑起來,一口碎白的牙齒,兩窪生動的酒窩。何文雄認真地看著她:你終於很快樂地笑了一次。
  聽著何文雄和宋蓉在逗笑,黃文心裡煩透了。便跑到專刊部找楚玉。部裡其他人都到樓上會議室開會了。只有楚玉一人窩在沙發裡看報。黃文說;他們都發文章了,就我倆霉氣。楚玉死魚一條,丟開手中的報紙,一臉的沒表情:你給我說這幹嘛?
  他們都發文章了。
  他們發吧。
  你不著急?
  著啥急?楚玉冷冰冰的完全是零度思維的口氣。其實楚玉並非不著急,是著急沒用。星期天專刊一周只有一張報紙,一個月才四張,並且多是轉載其他晚報的新聞,一般不要部裡人親自出去採寫。他們主要是搞編輯。楚玉知道這些後就著急了,因為實習成果主要看發了多少稿子,而不看編了多少稿子。便跑去找伍總編,要求也調到新聞部。 
伍總滿臉和氣,卻說:記者易找,編輯難求。就把他帶到專刊部要石主任做思想工作。伍總走後,石主任陰著臉:有什麼事,先跟我說,怎麼找伍總了?楚玉知道事情弄糟了,又不知怎樣解釋。悶悶不樂坐在椅子上想,糟了就糟了罷,可又放不下,報紙看不進一個字。
  黃文見楚玉一副蔫雞巴樣,知道與他尿不到一壺,就出去了。其實黃文若再呆一會兒,楚玉就會把自己的尷尬說出來。楚玉很想找一個人訴苦。
  黃文走後,楚玉又軟在沙發裡無聊地翻著報。一個女孩推門進來說找石主任。楚玉忙把腳從沙發上挪下來。告訴她石主任在樓上開會。
  女孩一身的清新,像一朵淡雅的小黃花開放在幽幽的室內,她笑道:你是新來的嗎?怎麼以前沒見過?
  兩人就相互通了姓名。女孩叫胡素花,江南師大藝術系的。學的是聲樂和小提琴。楚玉就說小提琴好,他最喜歡聽。胡素花說你們新聞系的挺吃香的。楚玉說我不喜歡新聞,我想搞純文學。胡素花說搞文學好,我也喜歡文學。瓊瑤、三毛、席慕容的文章都看。楚玉說我也一樣。
  胡素花穿著背帶牛仔裙,扎兩朵羊角辮,大眼睛烏溜溜的,叫人想起孟庭葦和孟庭葦清純的歌。她是來還石主任的書。楚玉問她怎麼認識石主任的,胡素花說:石主任到我校採訪一個從國外回來的教授,因不懂樂理知識,就到我班找人與他合寫,這樣就認識了。楚玉見她手中的書一本是尼采的《重估一切價值》,一本是薩特的《存在與虛無》,唬得一跳,這兩本書他看過但看不懂,石主任怎麼拿這樣高深的書給她看呢?
  胡素花自個兒笑了笑:石主任怪熱情的。我並沒向他借書,他硬給我介紹這兩本。我拿回去一翻,不知所云,沒看兩頁就頭大如斗,再也看不下了。
  楚玉突然想起了石主任的風沙眼,看人總是色迷迷的樣子。就問:你跟石主任很熟嗎?胡素花不知這話的意思,用亮亮的眼睛看著楚玉。楚玉笑一下:我是說:你瞭解石主任嗎?
  胡素花說:不算瞭解,只覺得他有些怪,他說他總睡在辦公室……他有妻子嗎?
  楚玉的心裡有些莫名的慌亂:應該有吧,昨日他兒子來,說讀初中了。
  胡素花撲閃著睫毛:其實我早不想與他交往了,可每次他都塞給我幾本書,我不得不來還。有天晚上,我發現身上沒錢,回不了,他就拿出一張百元大鈔,我說不要這麼多,五毛就夠。他說先拿著,他沒零錢。我就拿著了。等下一次還他錢時,他卻說算了算了,這點錢也要還。我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妥……
  儘管楚玉與她有點一見如故,但這時卻怕她說多了,忙說:也許你多心了,他們用錢不比我們學生,拿一百隻顧當我們用一塊錢……正說著,專刊部的人散會了,推開門魚貫而入。楚玉嚇得臉都紅了,趕忙噤聲。石主任見了胡素花,就說:我以為你上周會來……,見楚玉坐在旁邊,不滿地說:我不是要你看報嗎?
  楚玉忙說:我才給胡小姐倒杯開水。說罷站起來溜回自己的辦公桌邊。已是下班時分,部裡的人拿了各自的公文包陸續回家。
  負責專刊第一版的劉編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石主任的肩膀,怪怪地一笑:石主任午餐好噠。說罷腆著肚子出去了。劉編輯也是蓮洲大學畢業的,寫得一手好文章,為人挺傲氣的。不怕官,也不怕管。楚玉初來時那副畏縮的樣子讓他挺瞧不起,所以石主任要他做楚玉的指導老師,他回絕得最乾脆,毫無商量的餘地。
  胡素花一臉天真樣,問石主任:他說你午餐什麼好?石主任不自然地笑笑:別聽他胡扯。楚玉心裡很煩躁,看了看胡素花,也下班走了。午睡時,楚玉輾轉睡不著,覺得周圍人都怪怪的摸不透,親不得近不得,又遠不得疏不得……迷糊睡著了,一晌的夢中是石主任那雙風沙眼和胡素花兩朵小羊角辮。

  易揚波是黃文的指導老師,好幾天沒來上班了,黃文急得猴樣,暗罵他耽誤了自己。上午易揚波好不容易來了,黃文就說:易老師,他們都發文章了,你也帶我出去採訪噠。易揚波一臉疲倦,打著呵欠:昨晚與老婆鬧得凶,你自己去吧。出門到處是新聞。說著放下包就倒在沙發上睡。黃文沒法,只好獨自出去了。還真應了易揚波的話,出門到處是新聞。轉了一圈回來,也不午睡,就鋪紙唰唰寫開了。他一共寫了三篇,各三四百字,第一則說友誼路立交橋孔裡住有民工,有損市容整潔,呼籲有關部門管一管。第二則寫街頭性病廣告太多,第三則說城南路有人誤食含農藥的空心菜中毒。易揚波看了,直誇他新聞嗅覺敏銳,又說他新聞語言和格式也不賴,不愧讀了新聞本科。黃文大喜,心裡的疙瘩一下就解開了,想,部主任還罵我白學了四年新聞呢。
  黃文的三則短文和宋蓉的那篇關於水上樂園的通訊在一張報紙上登出來了。宋蓉的文章約八百字,登在一版的報眼,正題為:夏日消暑好去處。副題為:煙湖公園水上樂園剪影。很醒目的。黃文的三則短文則擠在第二版 
一個角落,每篇刪成百把字了。大家看了宋蓉的文章都叫好,說她的文筆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說著就要宋蓉到水上樂園
  搞些票來,讓他們星期天也去逍遙逍遙。宋蓉一臉難色,何文雄給她鼓氣:去,拿幾張今天的報紙,對他們負責人說,文章給你們寫了,我們老闆說要些票。
  宋蓉無退路,只好惴惴不安領命而去。正碰著周冰枝和林力滿身酒氣回來。周冰枝笑問:宋蓉,你師哥怎麼捨得下你一人出去?宋蓉正自煩惱,沒好氣說:我哪有林力福氣?周冰枝樂不可支,笑說宋蓉也懂打情罵俏了。
  黃文原以為自己一下子發三篇文章,一定會產生轟動效應,沒想到大家只誇宋蓉,心裡挺失落的。中午見林力和楚玉蹲在一棵梧桐樹下吃飯,就走過去發牢騷:新聞部個個色鬼,見宋蓉有幾分姿色,就誇她千好萬好。林力瞥了他一眼:不就是沒誇你文章好嘛!何必這樣損人家?楚玉說:好好的別人住立交橋孔裡,礙你什麼事了?黃文碰一鼻子灰,訕訕走開,回頭說:不就是我發了三篇稿子嘛,用不著這樣嫉妒!楚玉一臉不屑:這樣的稿子,一天百篇也能寫!
  林力和楚玉都是農村出來的,知道民工住在橋孔裡自然是無錢租房,現在黃文說他們有礙市容整潔,呼籲把他們趕走,那他們住到什麼地方去?林力楚玉蹲在樹下正議論這事,黃文來了當然自討沒趣。
  宋蓉沒精打采坐在煙湖公園的柳堤上聽高柳上的蟬兒在痛痛快快撒歡,荷花深處,一群紅晴蜓無聲無息地自由自在。宋蓉越不敢去要票,這同逼她跳樓沒什麼區別。宋蓉在心裡幾百次揣擬見了面如何張口,想起那情形,臉就先紅透了。天本來就熱,汗沾著衣服如小蟲子在爬。宋蓉很想調轉頭回去,又怕部裡的人怪她嬌小姐無能無用。其實,宋蓉本來就是出生書香門第的嬌小姐,這種開口求人的事一生中她還從沒試過。就因臉薄,班上一女生借她五十元錢兩年了,也沒好開口向人要。宋蓉在家裡向父母討主意,一家書獃子商量了半個小時,找不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父親說:五十元錢她忘了也就算了,向她討別丟了人格!
  宋蓉想起父親呆氣十足的樣子,苦笑一下,他也只配當個教授,縮在大學裡教書,若走進了這個社會,他的人格論保管要不了三天就要破滅。人在江湖走,身不由己啊。
  水上樂園今天的人更多,二十元一個小時的票在排著長隊買,池裡簇滿了花花綠綠的人。宋蓉找到水上樂園總設計室,一夥人在打牌,負責人不在裡面,宋蓉憋紅著臉支支吾吾,一小伙子陰陽怪氣:又是來要票的!虎狼豺"報",果真沒錯,如今的記者比虎狼還貪。又有人說:出去!出去!我們不需要宣傳一樣人滿為患。天上火辣的太陽就是最好的宣傳!
  宋蓉羞得掉頭就走。走遠了,還聽見說:如今女的臉皮也這厚。宋蓉差一點沒暈過去,扶住一棵古柳渾身哆嗦淚珠滴滴往下砸,這是她第一次聽人說她臉皮厚,拿把刀在她心頭剜一刀也不比這話重。靠著柳樹好半天,宋蓉才緩和過來,一對戀人在她身旁
  石凳上坐下來,旁若無人地做小動作,宋蓉忙用手帕擦了淚,逃開了。剛出公園門,又碰到在江南日報實習的小譚。小譚笑道:又見面了,是來要票?宋蓉紅著臉點點頭。小譚說:我也來弄票,你要了多少張?宋蓉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半晌沒有語言。小譚就知道她碰了釘子,火道:他媽的敢不給?!你跟我去,找他們負責人,他不給要他倒霉!宋蓉搖搖頭,小譚說:不用你開口,我跟他們說。宋蓉只好慢吞吞跟著小譚像個小媳婦。果然,等找到負責人後,負責人聽說是記者,忙伸出手說歡迎。小譚給他一張報紙,指著上面的一篇文章:文章幫你們報道了,我們部主任說要些票。負責人忙說好。小譚說:我們部裡三十人。負責人回頭對身邊一個年輕人說:給他三十張。年輕人有些不願意,嘀咕著:儘是來要票的。小譚很寬容地笑道:朋友,話不能這麼說,我們等於免費給你們廣告,你要知道,說好說壞,還不是我們一支筆?
  宋蓉部裡十八人,宋蓉要了十八張票。票拿著了,兩人都挺高興的。宋蓉剛才那一臉晦氣也沒了,笑道:前些天你笑左學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才真正得刮目相看呢,今天不是你,我白走一遭了。小譚說:讀書我們不如你,幹這事就非我們不可。你是嬌小姐。接著又感歎說:社會才是真正的大學,我覺得在學校是浪費幾年青春,什麼也沒學。宋蓉聽他這麼說也頗多感慨。
  剛出煙湖公園,小譚就把要來的三十張票,以每張十五元的價出售了二十張。對宋蓉說:我部裡才十個人。宋蓉突然像吃了個蒼蠅,心裡特難受,覺得小譚一下子就換了個人了。那次學校組織一次關於反貪污腐敗的演講比賽,小譚舌戰群雄勇奪第一,當時,坐在台下的宋蓉差一點巴掌都拍破了……小譚不知宋蓉在想什麼,很得意要邀宋蓉喝雪碧,宋蓉推辭了,看了他一眼匆匆回去。
  到了部裡,宋蓉向何文雄發脾氣,說今天這張臉得用刀才能刮薄。接著把要票的經過說了,只瞞下小譚賣票的事。
  何文雄哈哈大笑:從此師哥可以放心讓你獨闖江湖、揚刀立萬了。幹這行,沒別的,臉皮就得同叫化子一樣厚,別人罵流氓也不生氣。宋蓉見他還打趣初來的事,就說:我看比叫化子還不如。叫化子不給就走人。我們不給又是威脅,又是恐嚇。何文雄仰頭大笑:師妹已深得其中三味,可喜可賀。宋蓉譏道:全靠師哥栽培有方嘛!
  新聞部的人全笑了。有人說:小宋,你比剛來時厲害多了。
  宋蓉說:當然。人太老實了就遭人欺。

  樓上資料室一個妞把錄音機放得老大,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地唱,……寂寞讓我如此美麗……楚玉聽出了感情,就提筆寫了一篇《寂寞讓我美麗》的散文。這些天,黃文林力宋蓉都眉開眼笑在外面跑。只有楚玉整天坐在編輯室內摘抄報紙或者替馬虎的投稿者譽抄稿子,心裡怪淒清的。
  劉編輯送一篇稿子要楚玉抄,見他寫了篇文章,就拿著看了,笑道:不想你小子還有點才華,不過這樣敏感的心境不適合搞新聞。說罷便拿著文章要湖心島欄目的文學編輯發表。楚玉沒想他還是個熱心腸,對他堅決拒絕做自己指導老師的事也就看開了。
  林力推門進來,神秘兮兮對他耳語:聽周姐說,伍總決定明年畢業分配時從我們中間要一個。楚玉心裡一格登,問:哪個周姐?林力說:就是我的指導老師。楚玉心裡有點膩,譏道:老師變姐了,難怪會把這樣的機密事告訴你。林力的臉一紅: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什麼機密事!
  楚玉見他表情有點不自然,就改口說:你告訴我沒用,總之沒我的份。但你先別告別訴黃文,他是你的競爭對手。
  林力望著他,沒說話。

  星期一剛上班,石主任問楚玉看了這麼久報有什麼收穫,楚玉囁嚅說不出名堂。石主任就說:前段沒帶你出去,主要是讓你學學別人如何寫大稿,你不好好看報,卻寫什麼寂寞讓我美麗。楚玉知道文章中有些話讓石主任敏感,你寂寞了自然是怪別人沒理睬你。便低下頭,又準備受責。但石主任下面卻說:今天帶你出去,準備寫一篇長通訊,現在看你的了。
  楚玉一臉的燦爛,暗暗對自己說,一定要把握好這次機會。又想人並不是想像的那個樣,我是否太戒備了?
  早晨的陽光還不烈,如溫水般潑在人的臉上。坐在石主任的摩托車後面,晨風吹得衣衫烈烈作響,楚玉感到一種速度陶醉。
  摩托車在友誼路立橋下被阻住了,楚玉跳下車,擠進人群,見幾名巡邏正在打一名民工,民工倒在地上,頭破血另外兩名民工在一旁求饒,樣子怪可憐的。
  楚玉擠出來,聲音都變了:巡警在打人,流了好多血,石主任你去制止吧。 
  石主任問:你認識他們?楚玉說:不認識……可我爹也在外面打工。石主任笑道:物傷其類?便擠進去遞了一張名片,巡警見是記者就停手了。石主任正要走,那名倒在地上的民工卻突然彈起來朝石主任撲去,嘴裡罵:什麼狗屁記者!老子住在橋孔好好的,幹你們鳥事?!
  楚玉連忙攔住他,被打了個耳光,還弄得一身血。巡警抓住民工又一頓好打。石主任陰著臉退出去:是條瘋狗……就你多管閒事!
  楚玉擦著臉上的血印。心裡怪不是滋味。父親在廣州打工,因沒辦暫居證幾次被抓進派出所,打得很慘。父親說辦了暫居證,每個月得向當地派出所交幾十元管理費,父親不想交,沒辦暫居證,每次來查夜了,就伏在鳳尾竹中躲起來。楚玉想著這些就流淚。
  今年是紀念抗戰勝利五十週年,石主任把摩托車開進省軍區干休所,在政工部找到一個姓李的主任和一個姓何的幹事,說要找幾個老八路採訪。李主任留下何幹事作陪,說自己家裡今天來了好多客人,先走了。
  採訪完後,何幹事與他們握手說再見,但沒等石主任和楚玉上車,又在後面叫吃頓便飯再走。石主任心裡怪他不早說,就說:還是回去吃吧,回去吃方便。
  何幹事笑道:都吃飯時候了,還是在這裡吃吧,以後還得仰仗兩位幫忙。
  石主任和楚玉就留下了。進了干休所楓葉紅賓館,何幹事讓石主任和楚玉先坐著,自己在賓館門口打了個電話,楚玉以為他是邀剛才被採訪的四個老八路。一會兒,卻見政工部李主任帶了一班人說笑著進來。介紹了,全是李主任一家人:老婆、女兒、女婿、外孫女、弟弟、弟媳、侄子。說是一家人幾年沒碰在一起了。楚玉想,難怪他還沒下班就回去了。
  何幹事開始叫菜,李主任說:慢,怎麼不把楊丹和鼕鼕叫來?何幹事說:算了,算了,她們在家裡吃。李主任說:不就是多擺兩雙筷子?說罷站起來到門口打電話。又一會兒,何幹事的老婆孩子也來了。於是開席。
  何幹事端起酒杯站起來說:來,為我們李主任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步步高陞;也為兩位記者的光臨乾杯!
  楚玉才知今天是李主任生日,便看了一眼石主任,石主任臉上有一絲慍意。
  楚玉以前從沒上過這樣的宴席,面前擺三四個碟碗,也不知幹什麼用的。楚玉怕鬧笑話,先拿眼看別人,別人怎麼他也怎麼,由於太謹慎,對滿桌大魚大肉沒動多少筷子。一餐飯吃了個多小時,出門時,楚玉聽見何幹事對收款台說:記賬,政工部,為紀念抗戰五十週年招待記者。
  楚玉在心裡罵了一聲娘,覺得何幹事是個人精。
  報社的小鯉魚池旁,黃文和宋蓉正在用飯粒逗裡面的紅鯉魚,楚玉就記起了友誼路立交橋下的事,走過去對黃文說:你做的好事!黃文說:我又怎麼啦?楚玉就把上午巡警打民工的事說了。黃文沒有一絲難過,反而挺興奮的。一再追問事情的細節經過。楚玉罵了句:操你媽!憋著一肚子氣走了。
  黃文沒想到自己小小的一篇文章真有反響,心裡樂滋滋的,一種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豪情就在胸中亂撞。黃文想,八九七十二行,還是記者好,畢業後,先干記者,再混個部主任什麼的,然後跳到市委宣傳部,再……。這麼想著,黃文就陶醉在各種幻景之中。黃文從小就對權力有一種著迷的崇拜。他家是開飯店兼賣各種雜貨的。每年稅務局、衛生局或其他什麼管理局的人一撥一撥來家裡時總威風十足,家裡人像服侍爺樣賠著笑臉,一副下賤的樣子。黃文有時就向家裡人發牢騷,父親罵道:狗日的你罵老子一副奴才相,你有本事就把這些人堵在門外!不是老子這副奴才相,這個店子還開個屁!
  黃文很想有一天讓家裡人嚇一跳,讓他們庇護在自己的權力下……
  第二天楚玉呆在辦公室寫稿子,中午,當天的報紙下來了,楚玉拿起一看,報紙第一版中間,一行標題特醒目:寫文章記者遭毒打,斗刁民巡警顯神威。作者自然是黃文。
  楚玉怒氣沖沖走進新聞部,抓住黃文的衣領,一拳打在他鼻子上,罵道:你寫文章還要臉不?黃文被打得雲裡霧裡,以為楚玉是怪沒簽上他的名字,就說:你又沒寫一個字,我幹嗎工簽你的名字?好!你打得老子鼻子出血了!
  兩人拳腳相加打起來,被部裡的人拉開了。兩人都不服,相互扭著到總編室理論。楚玉說黃文歪曲事實,寫文章的是黃文而挨打的是他,黃文寫成同一人了。而且明明民工被打得一臉血,他卻說民工打傷了記者。黃文則說因為文章沒簽楚玉的名字,楚玉就打他。伍總是個和事佬,笑道:為這點芝麻事也打架,還說是大學生。伍總又用笑眼看著楚玉說:有些事不能太認真;有些事得顧全大局。楚玉就明白伍總偏向誰了,一臉不高興回到星期專刊部。專刊部的都知道這事了,都笑他寶氣。石主任說:你姓石才是,腦子比花崗岩還呆,不懂一點變通,搞不得新聞。楚玉把牙齒咬得格格響,劉編輯拍著楚玉的肩膀笑:你小子倒合我口味,下一次我帶你出去寫篇稿子。
  黃文也知道伍總準備在他們中間留一個了,在外面跑得更勤。半個多月來,食物中毒事件他就發了五篇稿,高壓鍋爆炸事件發了三篇,還有交通事故,警察抓小偷等等雜七雜八的稿子發了一大堆。
  在報社六有份發稿情況通報會上,伍總點名表揚了黃文,說他有很強的敬業精神。這使其他三個實習生都有些緊張,心裡發虛。
  何文雄替宋蓉謀劃:你在數量上比不過黃文,就在質量上壓倒他。於是宋蓉便多寫綜合評述新聞。例如見報上出現多起食物中毒事故,就分析食物中毒原因種種,醫生提醒廣大消費者應注意什麼,並呼籲菜農要有道德良心云云,一篇七八百字的稿子就成了。這樣也頗有成績。
  林力把前幾年的報紙拿來看了遍,就寫社會綜合新聞。如沙水養狗熱後面的隱患;沙水古董交易面面觀;沙水殯葬亟需改革等等舊酒換新瓶,讓伍總看了也讚揚一番。
  楚玉在星期天刊發了兩篇文章,總共有五六千字,讓其他三個實習生也眼熱淚盈眶了一陣子,都說他們寫十篇也抵不上他一篇。
  黃文所具有的優勢被削弱了。這使得黃文心裡很虛慌。四個人之間的關係也不像剛來時那麼單純了。各人肚裡有各自一本賬。
  黃昏,林力洗完澡在值班室寫一則關於三個穿少數民族服裝的行騙人的消息。後腦勺突然被敲了一記,林力回過頭,見周冰枝花枝招展站在後面。林力心裡一熱,知道她又要叫他去跳舞,就說:周姐你怎麼每晚都要我陪你呢?其實只要你往舞廳一站,一百舞伴也有。
  周冰枝眉頭一揚:誰叫好寶你技壓群雄呢?怎麼,不願意?
  林力咬了咬嘴唇,臉莫名紅了:我只是、只是不適應那氛圍,我有些怕……。
  周冰枝笑起來:怕么子噠?還是個沒長進的孩子呢!
  林力在學校對跳舞只懂點皮毛,沒想到跟著周冰枝在舞廳裡泡了半個月,就什麼舞都學會了。而且舞技嫻熟,舞姿瀟灑,成了周冰枝的黃金搭檔。
  周冰枝對跳舞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二百天在舞廳消磨。周冰枝的丈夫四年前遠走海南,除了寄回三張離婚申請書外,與周冰枝再無牽連。周冰枝把女兒放在她媽那裡,自己一個人守著三室一廳,挺空虛挺寂寞的。有次她喝醉了對林力說,她之所以沒想離婚是她懶得離婚,因為這比較麻煩,而且她沒想再結婚。她認為婚姻本身是一場錯誤。婚姻是一根繩子捆著兩隻蚱蜢,誰也蹦跳不了。而個體生命應該是自由自在的。她給丈夫寫信說,離婚這程序就免了,咱們互不干涉就是。讓林力聽得驚心,這小伙子在大學還從沒談過愛,不知箇中滋味。
  那次周冰枝替林力付了二百三十元買衣服,過些天林力要還錢。周冰枝就笑:還當真了?算是周姐送給徒弟的見面禮。周姐身邊兩樣東西不缺:一是錢;一是寂寞。
  林力聽了很感動,覺得二百三也不是個小數,在她口中說算了就算了。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周冰枝整天嘻嘻哈哈的樣子,其實內心也很痛苦,挺可憐的。又想她這樣漂亮的女人也活得不如意,怪可惜的。又想她與她丈夫也不知誰對誰錯,看她丈夫的照片挺英俊的……
  在雲夢舞廳跳了幾曲後,周冰枝碰到了幾個熟人,就讓林力自己找舞伴。等舞會散了,林力找到周冰枝,發現她喝得大醉。林力架著周冰枝從燈光迷離的舞廳出來,已是半夜三更了。周冰枝醉得無法走路,林力只好把她送回家。從她的坤包裡拿出鑰匙,替她打開門,拉亮燈,扶她上床。幫她脫鞋時,林力的心裡悸動了,正要離開,周冰枝卻嘔吐起來。林力歎了聲氣,從衛生間打了桶水替她擦洗,柔和的燈光照著她瑩白的肌膚,林力的手指在輕微地顫抖……
  周冰枝醒來了,苦笑一下說:我丈夫從沒對我這麼好?
  林力問:怎麼了?
  周冰枝閉上眼睛:那幾個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們說他在海南結婚了。我就多喝了幾杯。林力今夜才知周冰枝仍然愛著她丈夫。林力伸出手握住周冰枝的手,眼中淚花閃閃。屋子裡靜悄悄的。可以聽到人的心跳。
  周冰枝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抽出手,在林力的臉上拍了拍,說:小弟弟,同情你周姐了?其實他早該結婚了……說罷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洗澡。
  衛生間的門虛掩著,細細碎碎的撩水聲使林力幻想百生。桔紅的燈光從衛生間裡透射出來,周冰枝的影子一會兒把燈光遮住了,一會兒又移開了,林力的心跳到嗓眼上了,不知哪來的勇氣,林力猛衝進去,把直裸的周冰枝抱住。
  哎!哎!傻寶!你怎麼啦?你放開我!
  不!我不!我……我……姐呀,我愛你。林力把頭埋在她的雙乳之間放聲大哭。其實林力對周冰枝的情感受早就把持不定了,從那次周冰枝帶他給自己女兒過生日時,林力就愛上了她了。這個倘還稚嫩的年輕人常被周冰枝一些模稜兩可、一語雙關的話弄得臉紅耳赤。而周冰枝似乎不知林力的內心,見他臉紅,就開心。
  第二天早晨醒來,林力說要與周冰枝結婚,周冰枝這才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只反覆用手撫摸著林力的頭髮,幽幽不得語。周冰枝很後悔一時糊塗與他有了這種關係。林力還小,心的歷程沒有她那麼複雜,對世事也沒有她那麼看得開。想不到平時開玩笑的話他都當真了。可是自己愛他嗎?怎麼會呢?自己比他大五歲啊!就算有些愛,也沒想到與他結婚,何況她害怕婚姻。
  周冰枝心裡亂成一團糟,她揉著他的頭髮,用她的下頜。她用雙手緊緊地抱著他,一遍一遍撫摸他的背脊:對不起,我忽視了我倆之間的差距。我倆不可能結婚,其實我倆並不瞭解,如果你知道真實的我了,你就不會說愛我……,愛很虛無,經不起時間的推敲……你走吧,算什麼也沒發生。
  林力又流淚了:不!我要與你結婚!
  這段時間易揚波在與他老婆鬧矛盾,易揚波總疲憊不堪,到了新聞部倒頭就往沙發上睡,由於六月份沒寫幾篇稿子,規定的任務沒完成,伍總就要他這周跟蹤報道市公安人員零點行動。說是市委佈置下來的任務。
  易揚波老大不高興,黃文卻暗暗歡喜,這些天黃文正急得不得了,林力宋蓉楚玉的稿子雖然比他發得少,但比他有份量得多。特別是林力幾篇社會新聞讓伍總刮目相看。黃文也想寫幾篇有份量的稿子,卻沒什麼題材,現在正好。
  幾個晚上下來,眼睛熬紅了,但大有斬獲,每天除了一篇長達七八百字的通訊見報外,還在外面拿些紅包,報社又有補貼。易揚波見黃文血紅的眼睛充滿了西班牙鬥牛亢奮,臉上竟沒有一絲倦容,就說:以後你一個人去,我差不多要勞死了。
  這話正中黃文下懷,通過幾個晚上的合作,黃文與那些警察已經很熟,只礙於易揚波在面前,說話做事都不敢隨便,很受拘束的。現在易揚波不去,他說話就有份量了。
  這晚突襲的地點是北麓公園一段古城牆腳下。據可靠消息那裡近段毒品交易頻繁,每晚都有煙鬼在那裡鬼混。 
  深夜燈火闌珊,天上月華如水。一行人在公園門口停了車,然後悄悄向城牆抄包過去,黃文跟在後面既緊張又慌亂,城牆腳下的陰影裡已聽到浪笑和含糊不清的說話聲了。
  突然叭的一聲,誰把槍勾響了,子彈尖嘯著劃破了寧靜的夜晚,黃文心頭一震,全身都麻痺了,站在那裡動彈不得。城腳下的人則鬼叫狼嚎連滾帶爬逃跑了。
  大夥兒一聲喊,衝上去,結果只抓了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一看,卻是賈警察的外甥女。賈警陰著臉抓住姑娘的頭髮,一個耳光把她打翻,罵道:你這個畜牲!給我丟盡了臉!下午聽你媽說你跑出來了,我就知沒好事!果然又在這種地方碰上你了!
  黃文見姑娘楚楚可憐的模樣,頗不忍,便拉住賈警說:賈大哥,你老還是省著點氣,就放了她吧?
  姑娘站起來,黃文這才看她的面容,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姑娘也會吸毒。見她嘴角有血,就生了憐惜之情,遞上一條手帕:擦擦吧。以後別再吸毒了。
  姑娘接過手帕,笑了一下:謝了,吸毒不是說戒就戒得了的。不信你吸吸看。
  黃文鬧得個大紅臉,姑娘轉身走了,就在她白色的連衣裙將要消失在溶溶月色時,黃文聽見她清脆的聲音:你那塊手帕弄髒了,明天我讓舅舅帶給你一塊乾淨的。
  黃文心神一蕩,不覺感慨起來,這女孩多有個性啊,無論怎麼看,也不像個吸毒的壞人,這樣的女孩怎麼走上吸毒這條路的呢。黃文知道如果她再吸下去,美麗的容顏和清脆的聲音都將很快毀去。黃文感到很惋惜,就對賈警說:讓她以後無論如何也別吸了。
  賈警歎道:除非把她打死。
  晚上回來,黃文躺在床上睡不著,想,家裡人若知道我一句話就能放走一個吸毒犯一會很驚詫的……
  上次劉編輯說要帶楚玉出去寫篇稿子,就真的帶他去了。楚玉跟著劉編輯跑了三天,寫了兩篇很長的通訊,一篇是《來自公安內部的天方夜譚》,一篇是《誰是社會蛀蟲?--記x市原市委書記xx貪污受賄一案》。但被伍總按下沒發。劉編輯在專刊部大發牢騷,說報紙注定是婊子的角色。
  楚玉見稿子遭斃,就乾脆坐在辦公室內每天寫點散文詩歌什麼的。閒了幾天,上海一個紅歌星來沙水演唱,石主任要楚玉去,楚玉去了卻沒採訪成功,石主任責怪他,楚玉道:守了大半夜,她才出場。唱了一支歌就下來了,大伙呼啦一聲圍上去,不知她為什麼生氣了,說如今這世界是驢是馬都說是記者,一問才知怪出場費太低……
  石主任打斷他的話說:我不聽你哆嗦,總之沒採訪成就是沒用,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楚玉嘀咕道:就差沒舔她屁股了。專刊部的人都笑了,石主任歎道:什麼也幹不成,你就呆在辦公室吧。
  這一天坐在辦公室無聊,楚玉就翻這幾天的報紙,想看看他們三個寫了什麼文章。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一周除了黃文每天一篇長通訊外,宋蓉只發了兩則不上一百字的消息,而林力竟一個字也不見。
  楚玉有些為林力著急,看樣子明年進這裡非黃文莫屬。倒讓這條狗得寵了。楚玉心裡罵。楚玉突然記起好像有幾天沒看見林力了,便跑到新聞部問周冰枝,周冰枝表情怪怪的,說:他一個大活人,我怎麼知他到哪去了?
  楚玉又問宋蓉。宋蓉這幾天被何文雄慫恿在忙於購買新款式衣服,見楚玉問林力,就說:唉呀,真的,好奇怪?是有好幾天不見林力了。
  問來問去,大家都說不知道。楚玉懷疑他回校或回家鄉了。 
  周冰枝這幾天擔心得不得了,怕林力出事。自那早晨林力從她家走後,便再也沒看見了。周冰枝後悔與他靠得太近,想起與他在一起的日子,又有些留戀,發現他給了自己很多快樂,使自己蒼白的生活變得充實了。周冰枝忐忑不安在新聞部呆了兩天,就再也呆不住了,出去各個酒館找人,一問才知林力每天都在泡酒泡舞。周冰枝知道他心裡難受,又不知見了面如何勸他,也就沒急著找他。 
林力是在一個雨夜回到周冰枝房裡的,他從一家三級錄相廳而來。那時周冰枝只穿一個短褲,戴一個乳罩,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林力站在她身邊,平靜地說:姐,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就怎麼。
  周冰枝溫柔笑了笑:聽我的以後就別叫我姐,叫老師;聽我的你這時該出去了。 
  林力跪下來抱住她:不!我要你!林力的力很大,抱得周冰枝骨胳咯咯響。
  周冰枝動彈不得,心一軟,摟著林力的脖子吻:我的長不大的傻寶咧!
  林力抱起她摁到床上,動作很野蠻。
  啊!啊!男人咧!你弄疼我了哎!
  ……
  林力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噙著周冰枝飽滿的乳房又哭了一場。林力整整躲了周冰枝一周,可最終還是離不開她。在這一周裡,林力喝了無數瓶劣等烈酒,真正嘗到了醉的滋味。可一個青年人的初戀又豈是幾次大醉能抹殺得了的?何況周冰枝已與他太近了,在心中他不知多少次詛咒過周冰枝,而眼前繽紛的卻仍是她成熟的倩影。他不得不向自己妥協,無論這是怎樣一種關係,他都認了。
  早晨林力推開專刊部的門就說:楚玉,聽說你這幾天象沒爹的孩子一樣尋找我?還真夠哥們。那時楚玉從資料室借了本《一劍走天涯》在看,聽了林力的話,眉頭一皺,說:怎麼這副臭嘴?這一周到底死到哪裡去了?
  林力說:看了七天的毛片,做愛功夫學得國際一流。
  楚玉唬得一跳,忙四周看看其他編輯,好算都用玻璃隔開了,聽不見。低聲罵道:林力,你怎麼變得這麼討厭了?
  林力笑道:好!好!有你這句話,我知道自己修煉成仙了。說罷站起來走出去。
  楚玉一臉驚愕,半天嘴巴也沒合攏。以為這小子定是吃錯藥了。這年頭,每個人都像吃錯了藥。
  公安幹警午夜零點行動最後一個晚上在夜來香賓館一間包廂裡抓住六個赤條條擁在一起看黃色錄相的青年男女。
  回來時,賈警做東,說是慶祝與黃記者合作愉快。大家便都去了賈警家。賈警家裡裝飾得頗為豪華,電器、家俱都是名牌貨。大家一邊喝酒吃宵夜,一邊看錄相,帶子是剛才繳來的。這種錄相,黃文以前從沒看過。所以沒操練出這份定力,只覺渾身燥熱難安,無法把持,站起來想告辭,又怕人笑他沒見過世面。黃文見他們說說笑笑,一點也不緊張,就硬著頭皮裝著一副泰然的樣子繼續看,腦子卻亂成了一片空白。
  帶子沒放完,黃文以酒喝多了告辭。出了門,就進了一間廁所,站在裡面半天,卻屎幾滴。
  黃文在賈警家看錄相的時候,林力正坐在一家綵燈輝映的賓館裡喝悶酒。他原以為自己什麼都看開了,挺現代的挺灑脫的了,卻被父親的來信一下了攪亂了平靜的心……
  父親在信中說,你實習並沒工資,怎麼向家裡寄這麼多錢?我種一年地也沒這麼多呢?父親勸他來路不明的錢不要收,做人就得清清白白的,人窮志不窮。這話如一把匕首紮在林力心頭,林力的心苦楚不堪。十多年來,父親每次寫信都要他穩當做人,說現在社會風氣不好,他不想看著自己辛辛苦苦養的兒子給他臉上塗黑。小時候,有次林力拿了人家一隻鉛筆被父親知道了,一根柳條打得他爬到床底了。讓他以後見到門前那棵柳樹就發怵,這東西去掉葉子打人疼得得鑽心。林力苦笑著,父親若知道我在這裡做了什麼,只能拿刀砍了我了。
  林力喝著酒蓄了兩眶淚,覺得如果在農村跟著父親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苦是苦了點,卻實在,也有滋味。臥薪嘗膽發狠考上大學以為從此可以與幸福聯姻,永別痛苦和無奈,但現在仍然在痛苦和無奈中拉鋸,人一步步向前走著真不知是為了那般……
  周冰枝滿頭大汗推門進來:傻寶,你讓我找了一晚,我以為你又發神經了。
  林力一聲不吭,把手中的信遞給她。周冰枝看後笑得花枝亂顫:你爹這老頭太可愛了,站在六十年代的鄉土裡妄想指揮二十一世紀城市人的行駛,真是太離譜了!
  林力心裡一悸,是啊!根植在父親頭腦中的那些觀念早就成了歷史,我再陷進去只是自尋煩惱,人須往前走,不管對與錯。 
  黃文是在回報社的街上,看見林力與周冰枝的。那時林力的手勾著周冰枝的肩膀,走幾步兩人又嘴對嘴吻。黃文打了個冷顫,酒登時醒了一半,忙閃進一個巷子的陰影裡。
  清冷的路燈把林力和周冰枝的影子疊在一起,搖搖晃晃拉得很長。黃文想起了剛才錄相裡的鏡頭,心裡酸酸的。原以為林力一個多星期沒發一篇文章,終是被自己比下了,但沒想這小子跌進溫柔鄉了,那麼美麗的周冰枝怎麼會看上他呢?黃文突然在空曠的街上笑起來,感到全身的輕鬆,林力這小子不按牌理出牌,是自找絕路,只要把今晚他看見的說出去,這個競爭對手就可輕易擊敗。
  黃文輕鬆是輕鬆了,心裡卻益發空蕩,躺在床上,眼前一會兒是錄相裡的鏡頭,一會兒是林力各周冰枝嘴捉著嘴的樣子,後來賈警那個外甥女也在眼前晃動。黃文喉嚨直髮澀,坐起來倒一杯開水猛灌幾口,拉亮燈,鋪開稿子寫道:城市到處野鴛鴦——沙水市近年嫖娼賣淫活動急劇增加。然後把一周來掃黃看到的事例和資料作了一個總結。下筆如流,個把小時就是一千多字,送到早班值勤室,回來才睡安穩。
  黃文中午才起床,那時何文雄、易揚波、林力、宋蓉在新聞部打牌。宋蓉眼尖,見黃文還在門邊就大聲笑道:野鴛鴦來了。
  黃文知道昨夜寫的文章已登報了,就笑道:還真不敢擔保你們中間沒有野鴛鴦。說著有意無意瞟了一眼林力。林力並沒反應。黃文想這傢伙倒沉得住氣。揉揉眼睛就來找今天的報紙,宋蓉從屁股底下抽出一張說:給,這裡有一張。
  黃文卻不接報紙了,歪著頭看著宋蓉。宋蓉今天穿了一套很摩登的新服裝,牛仔魚花短褲,牛仔雪花短衣。邊沿毛絨絨的牛仔褲把白嫩的大腿掐得緊緊的,牛仔衣短短的縮在胸上,露出一截溫潤如玉的腰身。
  宋蓉一臉得意,笑道:不認識了?黃文用手拍拍額頭,唱道:當我看你的時候,我的心在顫抖……
  大家都笑了。何文雄說:聽聽,我說你買了這套衣服包管要迷死多少男人。林力和易揚波已被你迷得老出錯牌 ,現在黃文才看一眼,心就顫抖了。
  易揚波笑道:宋蓉,為了挽救我們內外得把這套衣服脫下。林力俏皮道:那更迷死人。
  宋蓉將身子一扭,罵道:你們他媽的盡放狗屁!
  黃文叫道:啊!宋蓉,你這一扭身子,那無比的溫柔像一朵白蓮不勝涼風的嬌羞。那通身的氣派,與周冰枝比,已有過之而無不及。
  宋蓉咯咯笑道:徐志摩的詩給你拍馬了。周姐那走路的姿勢,嘖嘖,我就得學幾年,哪敢跟她比?
  值班室電話響了好久,黃文才走過去,電話那頭是個老頭的聲音,說找黃文記者。黃文說:我就是。
  對方說:上週六你寫的那篇《黨的春風進桔園》可真不賴啊!
  黃文心頭一喜,說:過獎過獎。
  對方突然呸一聲罵道:盡放你娘的臭屁!這班狗官,哪年到我柑桔場不是把最好的桔子一袋一袋摘走?我得了他們什麼鼓勵?什麼技術?我什麼時候"邊聽邊點頭,最後滿意地微笑起來"了?!……黃文被罵慌了,蟄了手似的忙扔下電話,罵道:這該死的倔老頭!大家問是什麼事,黃文不肯說。原來上上周黃文去沙水市古城縣採訪了一個承包縣柑桔場的老頭,為了昇華主題便於發稿,便胡編了領導對柑桔場的大力支持。不料今日卻遭一頓惡罵。
  楚玉在學校有早起的習慣,幾次早晨去專刊部碰到石主任和女人在睡覺,弄得雙方都比較尷尬。楚玉本想早點來打掃衛生,誰知會遇到這種事。
  樓上資料室張姨在報社呆的時間最長,又愛饒舌,報社什麼事她都知道。有次張姨邀請楚玉到她家吃飯,把石主任的事全告訴了他。
  石主任文革期間下過鄉,與一個鄉下女結了婚,大概是受過她簞食瓢飲之恩。兩人生了兒子。後來石主任被調進城,鄉下女怕保不住夫妻關係就百般阻撓,但石主任還是帶著兒子進了城,把她留在鄉下。那婦人隔一段時間便來報社吵一架,弄得報社盡新聞。石主任賭咒發誓說自己不是那種沒心肝的人,要她先在農村呆一段,等以後有條件了再把她帶進城。這樣吵了幾年,石主任終是把她的戶口轉進城了,並給她搞了個門面做百貨生意。誰知那婦人抵不住城裡燈紅酒綠生活的誘惑,加上石主任工作忙沒顧及她,她便在外面亂搞,被石主任發現了,兩人打一架,石主任便搬到辦公室住了。已有好幾年了。
  楚玉有些傷感,覺得每一個人都活得不易。對石主任帶女人到辦公室睡也就看淡了些,覺得他們這一代人自有自己的生活理由和生活方式。但楚玉想起師大藝術系胡素花心裡免不了有疙瘩。自那次見後,胡素花已在楚玉心中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影子。楚玉有些想她再來,可又怕她再來。這種矛盾的心理一直在輕微地折磨楚玉的神經。
  有天黃昏,楚玉準備寫文章,發現筆和紙忘在辦公室了,就返回拿。正碰上胡素花與石主任在唱卡拉ok,楚玉沒想辦公室右角的紙盒裡竟是這等設備。胡素花是學音樂的,自然唱得癢人心,石主任的嗓子卻像破鑼在敲,石主任唱時,胡素花就掩著嘴笑。見楚玉闖進來,石主任的目光有點不自然,忙把話筒塞給他:來,來,你唱。楚玉推辭:我不會,還是你唱。胡素花說:不會我教你。楚玉就接過話筒。
  下一首是黃梅戲《夫妻雙雙把家還》,胡素花唱了一句:樹上的鳥兒成雙對。楚玉紅著臉喉嚨象被什麼堵住了。石主任就搶過話筒:你不唱,我唱。
  楚玉站了一會,心裡怪酸的,拿起筆紙準備走。這時有幾個人闖了進來,找石主任打牌。石主任忙把桌子收拾好,說:來得真早,我以為你們要八點鐘才來呢。
  一個笑道:所以你找了個小情人在唱歌。石主任忙說:別亂說,人家還是小孩子。那人說:知道唱夫妻雙雙把家還了,也不小了。說著瞄了胡素花一眼。胡素花把頭抬起裝著在看天花板。
  石主任回頭說:這幾個是電視台的朋友,開開玩笑,別當真。
  楚玉見胡素花被閒下來了,遲挨了一會就不走了,把她帶到辦公室那頭的玻璃格裡談話。
  楚玉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胡素花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怎麼不來?我來過三次,都沒見到你。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楚玉朝那邊打牌的望了一眼,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把知道石主任的事全說出來了。
  胡素花低下頭,沉默片刻,說:我懂你的意思。我也不想來了,上次碰到你那回後,我隔了二十多天也沒來,石主任就打電話叫我,他說他太寂寞了,太孤獨了,身邊沒有一個高品位的朋友,問我是不是在防範他什麼?我見他話說到這步了,就又來了……上次我還看到他一個情婦,我覺得各人的生活方式由各人自己決定,我們只要清楚我們自己在幹什麼就行。
  楚玉瞪目結舌,他發現胡素花根本就來是想像的那麼單純,自己在她面前倒顯得膚淺多了。可來是不甘心地問:與石主任玩,你快樂嗎?
  胡素花笑了笑,本不想回答他的話:也許是你想得太多,難道我會愛上他不行?他差不多可以做我父親了……學校生活太單調,有時出來玩玩也挺有意思的。
  楚玉心裡想現在情人和父親的年齡可並沒有區別,可沒敢把話說出。憋著一肚子不是滋味。石主任見兩人在那邊嘰嘰喳喳沒完沒了,心裡煩躁,老出錯牌,就叫:小胡,你再不走就沒公共汽車了。
  胡素花看了一下表,啊呀一聲說真的很晚了。站起來要走。
  楚玉說:我送你。經過牌桌旁,石主任看了楚玉一眼,又看一眼,說:你盡快送她上車,晚了就沒車了。
  楚玉頭皮有些發麻,嘴裡卻說好的好的。他發現石主任的眼神怪怪的,又懷疑自己是神經過敏。
  走在燈火闌珊的街上,楚玉突然說:今晚的話,你別跟石主任說。
  胡素花笑了笑,然後看著他說:我倆更是朋友,對麼?
  楚玉悵然若失地點點頭。
  送走胡素花,楚玉一個人在街上東逛西蕩走了好久。他不知道是原本就沒看清胡
  素花,還是這一個月胡素花變了。心中那個清晰的影子開始變模糊了,街上有輕音樂在徜徉,楚玉的心像似在水中飄浮。
  早晨,楚玉走進部裡,見石主任有意識地在看他,心裡發慌,便走過去笑著問:昨夜戰況如何?石主任說:幾個朋友玩玩,並不真賭……你小子是不是看上小胡了?昨晚有那麼多話要說?哈! 
楚玉的臉色更加不自然,懷疑石主任是不是聽清了他們的說話,又覺得不可能,因為隔那麼遠,他們說話聲音又低。楚玉感到石主任特無聊,她又不是你什麼人,我與她多說兩句就不行,就說:瞧我這副尊容,也有自知之明,就算看上她她也不會看上我。 
楚玉話裡有點刺,石主任笑了笑,訕訕把話說開。
  連日來下著大雨,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濕熱中,楚玉心中煩悶,什麼事也懶得干,與石主任的關係也似乎進入一種尷尬局面。
  有一天楚玉又從資料室借了本《射鵰英雄傳》在看,林力進來說:你倒悠閒得可以,真正的鬧市隱者。怎麼不寫文章了?楚玉說:你也不寫。
  林力笑道:我不想分到這裡了。我現在只想多搞點錢往家裡寄,讓吃了一輩子苦的父母享點福。
  楚玉詫異的問:你不是在與黃文競爭嗎?幹嘛放棄?我是他媽的碼頭沒站好,努力也白搭!林力欲言又止,停一會兒說:其實你還是有機會與黃文競爭的,只要再發幾篇大稿。
  楚玉搖搖頭,突然記起了什麼,就說:你得提防黃文,他見你可能是他的競爭對手,在到處說你壞話呢。
  林力心裡一驚,忙問:他說什麼了?
  楚玉覺得失了嘴,就說:其實也沒說什麼。
  林力一雙眼睛盯著他:你說!
  楚玉沒法,只好說:宋蓉上周告訴我,說你與你的指導老師……有幾次在街上被動人看見……我問她怎麼知道,她說是黃文告訴她的。
  楚力的臉慢慢紅了,他咬牙切齒地罵:這頭豬,欠揍!我做什麼干他屁事?!他在外面嫖娼以為我不知道?
  楚玉看他神色,知道這事不是無中生有。像周冰枝那樣的風姿,不說林力天天與她在一起會把持不住,就是自己這個局外人也為她有些著迷,何況周冰枝獨身。但林力說黃文嫖娼,卻超出了他的想像的範圍,也是他難以接受的。說實話,他並沒有從心裡否定過黃文,只不過覺得倆人的性格格格不入罷了。在學校黃文也幫過他幾次忙,就說上次打的事,也是由於自己過於迂,黃文除了想多寫幾篇文章外,也有為他挨民工一個耳光抱不平之意,他卻一拳把黃文的鼻子打得出血,事後火氣消了也就有些後悔。
  楚玉苦笑道:我們,唉!我們一個個都怎麼啦?
  林力以為他說風涼話,陰著臉說:就你好嘛!
  楚玉搖搖頭,歎道:我好?我好什麼?我差一點與石主任爭一個妞了呢。接著就把這些天來的苦悶和惶惑全說出來了。
  林力也是一臉的無奈,見他話說到這份上,也就不隱瞞什麼了,說:你不同,你是真心喜歡那妞,只是現在的妞都叫人猜不透。我們呢,真不知是算啥!林力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咽澀。本來自己也想真心,可世事叫你無法真心,你不是說我變得討厭了嗎!是的,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挺討厭的……林力的眼淚直往下掉。父親叫我清清白白做人呢,可這世道還有界限嗎……何謂清白?何謂不清白?……林力用雙手捧著臉,淚水順著指縫滲出來。
  楚玉很感動,他從沒見林力這樣傷心過。由不得自己的眼淚也流出來了。又不知如何勸,只反覆說:你這是何苦?你也是何苦?
  林力擦了淚,把與周冰枝的事粗粗說了。儘管周冰枝仍然沒答應會與林力結婚,也許永遠不會,但他根本無法離開她。他需要她,就像植物需要陽光雨露一樣。這種愛也許不似幻想中的那麼純潔神聖,但這種愛對他來說是刻骨銘心的。周冰枝還答應幫他分進江南日報,如果不想幹記者,就進銀行。周冰枝的父親是江南日報的副主編,母親是省工商銀行系統的一個頭目。
  楚玉聽心裡酸艾艾的,你小子什麼都得到了,就是感情有點不適應,你還哭?感情不適應以後總會適應的。而我亂糟糟的處境得上吊才行。
  林力走後,楚玉對著窗外的幾瓶花草發了一晌午的呆。大顆大顆的雨珠打得花草蔫蔫的,挺可憐的樣子。
  這年頭,不知咋搞的?晴幾天,就喊旱;雨幾天就叫澇。幾天的大雨,使沙水附近的河流都暴滿,洪水滾滾,白浪滔天。值班室的電話響個不停,都說汛情嚴重,百年不遇,雖然不免危言聳聽,但至少情況有些不妙。
  市委宣傳部要求星期天專刊這周的一版得組織一篇大型通訊,報道沙水地區的人民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如何與洪災作頭爭。
  部裡要劉編輯去,這樣的大型報道劉編輯寫得最好。但劉編輯還耿耿於懷上次稿子被壓下來的事,石主任好說歹說,他才應下來。於是就帶了楚玉出去分頭行動。
  楚玉與日報、電視台及其他幾個省級報刊的記者乘坐一輛麵包車跟著三輛奧迪出去。三輛奧迪中坐了六個官員,楚玉與他們握手時,手有些抖。心想:同樣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他們就是威風。
  雨腳如麻,鋪天蓋地,聲勢浩渺。遠遠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浸淹了剛泛黃的稻子。楚玉相起自家的三畝地,不免有些擔心。
  到了古城縣,縣政府見省裡來人,就放開其他的事,在縣裡最大的賓館裡為領導壓驚洗塵。
  飯後,縣長匯報了災情及救災情況。龍部長聽說仙人灣水庫將有決心堤危險,一旦決堤,全縣將淹沒三分之二。便要把車了開往仙人灣。縣長忙說:那裡危險,去不得。龍部長一揮手:正因為危險,我們更要去!
  幾個記者忙掏出筆把這話記上。楚玉依著葫蘆畫瓢。大雨籠罩的仙人庫,無數的人們正在從兩旁的山頭運土運石加固堤壩,工地上雨聲鋤頭聲號子聲匯成一片,頗為壯觀,很振奮人心的。領導們從車裡鑽出來,每人穿一件雨衣,身邊還有縣裡的人替他們打傘。
  一個記者從工地上借來幾把鐵鍬,每個領導手中塞一把,然後叫打傘的人退開,讓領導裝作要鏟泥的樣子,江南電視台的記者在一塊油布下扛起了錄像機開始拍攝。
  一陣猛風刮過,把龍部長的雨衣帽掀翻了,雨水象瓢水一樣往龍部長的光頭和脖子裡灌,龍部長手忙腳亂,樣子很狼狽。照相機、錄像機都攝下了這一珍貴的鏡頭。
  轉了幾天回來,劉編輯問他這幾天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
  楚玉說他最大的感受是胃不好受。下面的人以為省裡下來的人無官也大三級,所以勸酒特猛,使他每餐必醉。誰知他狗屁都不是。
  劉編輯大笑,笑後就要楚玉的採訪筆記看。隔了一天,劉編輯就把稿子寫出來了,標題特別醒目: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一曲激越人心的抗洪歌。稿子濃墨淡寫,洋洋灑灑五千餘字,描寫了洪水無情人有情,領導和群眾肩並肩共築抗洪鋼鐵長城。龍部長在仙人灣的照片做了壓題照。
  文章上報後,得到了市委宣傳部的致電嘉獎,沙水晚報的頭頭一時喜眉笑目。文章是劉編輯寫的,但楚玉的名字也在上面。這樣一來使黃文幾個晚上沒睡好,原以為擊敗林力,就可以穩坐釣魚台了,卻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黃文想了好久,決定給伍總送點禮,乘離開前把事情辦妥,免得夜長夢多。心裡卻儘是疙瘩兒,曾經對父親籠絡稅收人員那副奴才嘴臉深惡痛絕,想不到現在輪自己用這種伎倆了。又想以前在學校入黨評獎學金什麼的都由大家推薦,還比較公平。根本不像現在勾心鬥角,搞得心力憔悴,彼此象階級敵人一樣。為寫文章的事把楚玉得罪了,又跟別人說林力與周冰枝的事把林力也得罪了。原以為自己是個勝利者,可心中總亂慌慌的不安穩。其實,這些都還罷,最糟糕的是不該認識賈警的外甥女,並與她圈子裡的人搞到一起,現在抽身也難……
  黃文一夜無眠。
  星期天黃文帶宋蓉一起去了太陽神食品城。並沒把目的告訴宋蓉,只說實習將完,買點高級東西帶回去給自己父母嘗嘗。
  宋蓉這二個月在緊追服裝潮流,其他什麼也不想,哪知道他是給伍總送禮?就笑他孝心大大的有,她可沒這份心思,上次寄了一張照片回去,被父親罵作是狐狸精了。宋蓉咯咯大笑:這個倔老頭,回去了還不知該與我怎樣鬧。我才不送他什麼呢。
  黃文暗笑宋蓉還嫩。宋蓉從小就是在溫室中長大的,不懂得生存的殘酷,無論怎麼變化都是淺層次的。不像賈警的外甥女,那女孩城府深得可怕,算計人毫釐不爽,偏偏裝著挺單純的樣子,讓男人一不小心就栽了跟頭,黃文慶幸自己與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的友情,也談不上愛上她,與他們什麼事都幹了,卻始終以清醒的頭腦拒絕吸毒。學會與這些人周旋,也不失是一種能力,這社會有太多的逢場作戲等著自己去應變。 
宋蓉一路唱著歌:我們的大中國,是好大的一個家……她不知道跟在她後面的黃文心事重重。
  太陽神食品城是沙水市最高檔次的食品城。裡面要什麼有什麼,喝的吸的嚼的咬的,樣樣俱全。黃文花了四百多元買了兩瓶茅台,正準備離開。宋蓉嗔道:人家這麼個大小姐陪你走了那麼長的路,你以為是白陪嗎?也不知請人家吃點什麼。宋蓉顯然是被琳琅滿目的食品吸引住了。
  宋蓉並沒成心要宰黃文,只要了兩瓶飲料,一盒精緻糕點,兩袋話梅。在廳內選一張圓桌坐下。打開蛋糕盒,卻發現糕點已生霉了。
  黃文拿著蛋糕要換,售貨員卻不肯,說貨開了就不換,黃文說貨不開我怎知發霉了。兩人爭著爭著,黃文就大聲大氣地說:請你注意太陽能神食品城的聲譽!
  售貨員聳了聳肩,一臉哂笑:太陽神譽滿全市,誰也扳不倒。宋蓉走過來說:先生你太不講理了。
  售貨員扯動兩下嘴角:小姐你好靚呀!上次選上江南小姐沒有?
  黃文和宋蓉都氣紅了臉。黃文惡聲道:三天後你再能穩坐這裡,我跪著叫你爺。 
  售貨員笑道:慚愧,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叫爹就夠了。
  黃文當即一個電話掛到衛生局,衛生局的小趙與黃文熟,上次黃文給小趙的姨父的製藥廠寫了一篇報道,沒要他姨父的紅包,小趙和他姨父都認為他夠義氣。
  小趙帶來兩個人當場驗定那盒糕點,在檢測單上蓋了衛生局的章。拿著檢測單,黃文冷笑道:現在看誰叫誰爹?說罷揚長而去。
  第二天沙水晚報有文章標題驚人:太陽神爆炸"原子彈"文章寫道:一向享譽全省的太陽神食品城居然向顧客出售霉腐蛋糕無異於原子彈爆炸云云。沙水晚報發行量是25萬份,沙水市平均每8人就有一份。當天下午,一年四季門庭若市的食品城就冷冷清清了。
  當晚,食品城的總經理找到黃文的住處,向黃文再三道歉後,從包裡拿出一疊老人頭,黃文忙正色道:黃經理你這是幹什麼?你也太小瞧我了。其實我倆遠無冤近無仇,
  推究起來,八百年前還是一家。我這文章是對你不利,但我得向全市人民的健康負責。再說那售貨員的樣子是為人民服務的態度嗎?簡直差到了極點!黃文想,你當我是傻冒,這時塞我錢,到時反打一耙,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黃經理圍著黃文窮磨,太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黃文就說:我也並不想為難你,不如這樣吧,你叫那傢伙來賠個禮,我再以新聞的形式在本報替你登則廣告,你出點廣告給報社就行了。
  黃文經理臉色一亮:行!我準備開銷那小子!
  黃文忙說:憑這就砸了一個人的飯碗,我不忍。只勸他以後別肝火大旺,對人對他都好。
  黃經理說:還是黃記者寬宏大量,宰相肚裡好撐船,我依你的辦。
  其實黃文並不豐收寬容他,但怕他丟了工作,成了亡命之徒,找他麻煩。不如讓他認個錯,窩窩囊囊繼續站他的櫃檯,黃經理自會給他白眼看。
  黃經理走後,黃文樂得在床上翻觔斗。夫以一個領著幾百號人奔小康的總經理竟向他一個乳未干的毛小子求情,實在是大快人心。那個對權力渴求的夢想又在心中燃燒。一周後,沙水晚報一版又有一篇文章:廢墟重建,再創將輝煌。說黃經理率全體員工向全市人民道歉,由於一時疏忽,讓霉腐食品混進食品城。事後黃經理請衛生局的同志對全部食品作了嚴格檢查。最後產黃經理恭請廣大消費者惠顧,並懸賞十萬元給發現變質食品的顧客云云。這事方才罷休。
  報社得了二萬元廣告費,都誇黃文厲害。
  易揚波笑道:黃文,現在你做指導老師,我做實習生。
  由於種種原因伍總初步決定明年將要黃文。楚玉早知無望,但免不了要傷心一番。整天無所事事呆在辦公室,部裡的人要他抄稿也潦草了,地也有好幾天沒掃了。
  楚玉在辦公室發呆的時候,林力卻幹了一件大事,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做了一樁好賣買。原來林力為一個廠長寫了一篇長通訊,並向他廠推銷二千五百瓶化妝品作為條件。廠長滿口答應了。說又不要他自己掏錢,廠裡女工特多,每人發兩瓶化妝品,一定都很高興。
  林力的化妝品是從一家日用化妝品批發公司搞來的。林力在夏之夢舞廳認識該公司一名女推銷員,彼此都為對方的舞姿著迷,就要了兩瓶飲料坐下來談。女推銷員感歎自己每天東奔西跑推銷之勞苦,林力就答應有機會幫忙。
  女推銷員見林力一下子幫她推銷了二千五百瓶化妝品,高興得不知拿什麼來謝他,就打電話給林力要他晚上去夏娃賓館就她開了房。林力怕她有性病,自然不跟她當真。推銷員便買了一套價值四五百元的西服給他。她不知道從這樁賣買中林力已淨賺了五千元。
  林力洋洋得意向楚玉說這事時,不再只露出兩 顆牙齒,而是咧開嘴巴笑。楚玉如聽天方夜譚,心裡又羨慕又妒嫉,感歎同是從學校出來的,自己就怎麼這樣不濟。 

  實習鑒定表填寫好了。黃文、林力、宋蓉與他們指導老師的關係好,他們的鑒定表上儘是好話。只有楚玉因胡素花的事和其他原因得罪了石主任,鑒定表上頗有微詞。楚玉氣得只想哭 
,想拿刀砍了石主任的手。自己拿著錢在這裡實習二個月。無工資無獎金白幹活,連一句好話都沒換到。
  離開報社的前晚,由林力、黃文做東,請他們的指導老師吃一頓,以示謝意。也為實習結束表示祝賀。林力來叫楚玉時,楚玉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食,一隻小小的螞蟻搬一顆比它大得我的糧食,明知搬不動,偏要死咬橫拖,幾隻細腳懸著亂蹬。
  楚玉聽明林力的來意,暗暗吃驚他什麼時候與黃文握手言和了。就說:我不去。我看見那小子就手癢。
  林力說:其實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想法,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畢竟一起在沙水晚報混了一場,是好是差,都不容易。
  楚玉聽了這話,更不想去了。一隻手將那只螞蟻狠狠掐成粉末。說:你們都是僧佛,獨獨我是小鬼,我去湊什麼熱鬧呢?
  林力陪笑著:看你、看你……一隻手攀著楚玉的肩,一隻手拉楚玉的手臂。
  楚玉突然來了脾氣,扭過頭瞪著他:不去就不去!你別惹我發寶氣!
  林力只好放開他訕訕走了,遠遠地說:這傢伙今晚吃錯了藥。
  林力走後,楚玉橫躺在床上,兩隻手托著腦袋發呆,屋子裡靜悄悄的,檯燈開得很小,燈光昏暗著楚玉的心事,不知什麼時候,有一顆淚持在楚玉的眼角。
  有敲門聲,梵玉沒動,只擦了下眼角的淚。楚玉沒想到進來的是胡素花,忙從床上坐起來,用一雙狐疑的眼睛看著她。胡素花今晚的臉色也不大好看,發前那種單純的氣息沒有了,好像挺滄桑的賄素花的唇紋很深,乾枯地笑了一下:聽說你們明天走,今晚來看看你。
  楚玉要倒茶,胡素花搖搖頭,說: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兩人肩並肩在街上走著,路燈光把他倆的影子重疊,分開,延長,壓短,變濃,變淡,要怎麼蹂躪就怎麼蹂躪。兩人都默不作聲。
  走到清風明月樓門口,胡素花突然站住了,說:我們到裡面坐坐。楚玉勾著頭,說: 我身上沒多少錢。胡素花說:我請你。
  清風明月樓,很典雅的一個環境。沒有大紅大紫的燈光,全室都是幽藍的柔光,像是在海底,又像在藍天,一邊是舞池,一邊可以喝茶喝酒。舞池裡的人不多也不少。沒有領唱的,只有輕音樂在徜徉。 

  楚玉對胡素花的一臉憂鬱怪納悶的,難道她也有什麼事不順心?自那晚上分別後,胡素花找過他一次,楚玉心裡怪她同石主任太親密,而且也不想讓石主任起疑心,有意對她冷冷的,胡素花知道他的心意,挺傷感地走了,楚玉沒想到她還會來找他。
  楚玉坐著,一直用眼睛看著胡素花叫酒叫茶叫果點。等她坐好了,楚玉說:你有什麼事?
  胡素花不自然地笑得有點誇張:你明天要回學校了嘛!難為我們相識一場,來!今晚痛快飲幾杯!說罷舉起了杯子。
  楚玉按著自己的杯子,盯著她說:我從不喝酒的。你有什麼事瞞我?
  胡素花說:你不喝我喝!一仰脖子一杯湘泉酒就進了肚。楚玉一聲不響地盯著她,胡素花說;你喝不喝?楚玉搖搖頭。胡素花就說:那你看我喝吧!
  楚玉看著她她喝了五杯,還要喝,就用手將酒瓶搶過來了,胡素花蒼白的臉慢慢變得酡紅了,她站起來與楚玉搶酒瓶,楚玉把酒瓶抓得很緊,胡素花說:好!我爭不過低檔,服務員!再拿瓶酒!
  服務生匆匆走過來:請問小姐要什麼酒?
  楚玉擺擺手,去!去!沒你的事!你沒看她醉了!
  胡素花猛地坐下來撲在桌上慟哭,越哭越傷心,好些人用眼睛看這邊,楚玉心裡亂慌慌的,彎下腰,用手摟著胡素花的肩膀:究竟怎麼了?
  胡素花不答,哭得肩膀抖得厲害。
  楚玉突然像想起什麼了,問:是不是石主任…… 
  胡素花歇息底裡叫道:你別提他,他是個獸牲!哭得更響了。
  楚玉什麼都明白了。楚玉又想起了石主任那雙風沙眼,那看什麼都色迷迷的風沙眼,楚玉好不容易才停止咳,這時他已滿臉滿脖子滿胸脯紅透了,一滴酒也不喝的楚玉一下子喝了半瓶烈性白酒,他不到五分鐘就醉得癱了下去。石小天、你……你不得好死!你在罵石主任,他軟在地上流著涕淚罵石主任:石……小天,我操……操……操你娘!
  舞池裡的人都遠遠地站著看熱鬧。胡素花有些酒量,她沒有全醉,她沒想到楚玉會把半瓶酒一口氣喝下,也沒想到楚玉會醉得軟在地上胡天胡地地罵,她抬起頭,見別人都看著他倆,就跌跌撞撞將楚玉扶起:楚玉,你醉了,我們回去吧!
  楚玉用手推開她,推不動,我沒醉!我沒醉!我操……操……。楚玉的舌頭軟得說不了話。
  單瘦的胡素花架著楚玉歪歪斜斜地走出去了。一盞盞或明或亮的路燈還在等著他們,又一次把他們的影子延伸,壓縮,變濃,變淡要怎麼就怎麼,只是沒將他倆的影子分開,他倆傍得緊緊的。

  下半夜,林力他們才從雲夢舞廳跳舞回來,到了報社,卻聽說楚玉遇車禍了,已經送到市人民醫院。大家大吃一驚,林力、宋蓉、黃文連夜風急火燎趕到醫院,那時楚玉和胡素花都已救醒。醫生告訴他們,那女的只受了點皮外傷,並沒傷骨頭,過幾天就會好。男的傷得很重,斷了一隻腳,而且撞成了腦震盪,腿也許還能好。但腦神經是否能復原就不知道了。
  三個人一溜兒走進病房,見楚玉坐在病床,腳手纏滿了繃帶,而嘴裡卻在聲嘶力竭地叫。胡素花坐在另一床上,淚流滿面地看著楚玉。
  我沒醉!楚玉對林力吼。
  林力噙著淚:你沒醉,沒……
  我沒醉!楚玉盯著黃文吼。
  黃文連忙向後退了二步。
  我沒醉!我沒醉!我沒醉!楚玉爬起來跳下床,手舞足蹈,由於斷了一隻腿,走起來一跛一拐的。他只知道說一句話:我沒醉!我沒醉!我沒醉!
  宋蓉兩顆淚掉下來,說:楚玉他瘋了?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近距離相吸
作者:謝宗玉 




  遠離高考已有十年了,但有關高考的記憶卻一直像惡瘤一樣深埋我心,並時不時在我失控的睡夢中跳出來張牙舞爪一番。
  在很多的夢境裡,我一直趴在考場上做題目。往往不是題目太難做不出,就是題目太多做不完,這中間又雜夾一些恐怖的蛇神鬼怪,一旦等到那催命似的鈴聲怵心響起,我就會從夢中汗淋淋地驚醒。妻子認為我患了某種恐懼症,建議我看心理醫生,我覺得自己還沒這麼嬌氣,泥土裡長大的娃兒,就算有個什麼病的痛的,也是挺一挺就過去了,哪會為幾個惡夢去看心理醫生?這十年來,我倒是常想,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一定要找個比較好的角度寫出來。我之所以說找個比較好的角度,是因為我想把它寫成小說,而不是回憶性散文,我怕一寫成回憶性散文就會成一本聲討過去、憶苦思甜的流水帳,那不是我的本意。對那段歲月,我已沒有了絲毫憎恨的意思。「凡過去的,都將成為美好的回憶。」這句話是有些道理的。但這個美好二字似乎得加引號才行。因為那不僅僅是美好,那是一種欲說還休的情愫。美好是一個含義很廣的詞,而那種感覺比「美好」更廣。那段歲月將無可置疑地會影響我一輩子。
  當然,隨著歲月的逝去,很多記憶的枝末漸漸流失,而在那段特定的時候,與陽的那些情感糾葛卻還在頭腦中新鮮如昨,基於這種原因,我想把小說寫成一個愛情故事。我開始給這篇小說的命名是《鐵盒子裡的愛情》,但我後來認為這份畸形的情感也許並不屬於愛情,於是就命名為《近距離相吸》。
  一、
  1991年冬天特別寒冷。我就以這樣一句話開始吧,我知道很多小說都是以類似的話開始的。但我說的是實話,1991年冬天對於南方的仁縣來說,真的很寒冷。十一月中旬就下了一場大雪,以往一般要拖到元月才會下雪。大雪之後,也不像以往那樣即落即融,而是被持續的冷風吹成凍冰,遲遲疑疑挨了十多天才算徹底融掉。這在19年來的記憶真是沒有。
  其實全球變暖的趨勢一樣在影響仁縣,我不知那一年冬天為什麼會違背常理地特別冷?這當然不是聲援我高考失敗成了復讀生。我命如草芥,在天地間不值一提,根本弄不出天地因我動容的悲壯。事實上我考不上大學看起來也非常合情合理:我就讀於一般高中,在班上的成績常常介乎五名與十五名之間。班上那年上分數線的只有三人。而我還算超水平發平,弄了個第四。換句話說,在沒有考起的人中間,我第一。我弄了個如此倒霉的第一,還遭到了很多人的口舌,說我八成在考場上抄襲了別人的答案,要不然不會考得這麼好。整個秋天,我盼星星盼月亮,希望錄取分數線最低的郴州商校能錄取我,但是沒有。
  這樣我就復讀了,成了高四學生。而那一年能夠成為高四學生也簡直是一種僥倖。教育部(也許是省教委)在那年七月就下文,各大小高中一律不准另辦補習班,說是復讀生已像滾雪球樣越滾越大,佔用了普高大量的師資力量,對應屆畢業生是一種極大的不公平。對國家財力也是一種極大的浪費。(這個他媽的決定要是早一年該有多好啊,要知道那些年窮鄉僻壤的高考上線率,應屆生和復讀生幾乎各佔一半。倘若早一年對復讀生進行限制,說一定1991年我馬馬虎虎也就成了一名大學生。)
  縣教委接到通知後,立刻另想出路,在那年夏天就土掩了教委圍牆外一個廢棄的水池,等到十月,一幢簡陋的補習樓就在水池上面聳立起來了。補習樓有四間教室,理工、文史、生化、地礦各佔一個班。自然是廟小僧多,那年十月,招收補習生的消息一發佈,從全縣湧來的名落孫山者幾乎把教委的前坪弄得像個集貿市場。沒法子,教委在抬高補習費的同時還劃了一道分數線,沒上這個線的再多的錢也不要。很多人只能再次嘗受名落孫山的滋味。能夠擠進去復讀的,就成了山中的猴子、蜀中的廖化,居然欣欣然呈趾高氣揚狀。
  我家住山村,得知這個消息已是二十天以後的事了。每天隨著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日子沒有任何詩意,也沒有任何前途可言,我清醒地知道,故鄉不宜久留。但我想不出一個逃離的辦法,我只能一門子心思想著一了百了。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活得剛烈而脆弱。那時候眼窩淺,以為只要跨進大學這道門檻,就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我努過力,而且是常人難以忍受的努力,可是我失敗了。對於一個再不能按自己意願生活的人,我感覺活著是一種累贅。繁重的農活已有些生疏,我忍著痛著一聲不吭。
  在收割最後一□稻子的時候,母親從晨霧朦朧的山坳裡跑來,一臉喜色是告訴我,教委在招收復讀生。我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放下鐮刀,默默無言地離開了田□,我走了一段,然後跑起來。
  感謝那個倒霉的第一,教委接收了我這個遲來的復讀生。也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張破課桌,往後門口一放,我就坐下了。
  把所有的書本重新打開,讓我們來復讀。復讀!
  二、
  我坐下來一周後,班上來了個摸底考試,也真是活見鬼,我考了個426分,正是我那年的高考分數。我本來不怎麼迷信,但在那兩年我特別迷信,我感覺這不是一個什麼好兆頭,這個數字念起來也不怎麼吉利,「426」,「是爾樂」?是你樂?而不是我樂?如果明年的快樂又是別人的,我什麼都沒有,那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而且這個分數在班上的排名也是十幾位了,事實上按高考的分數我在這個班上應該排名第二,這種落差對我的震動可想而知。也就是說,經歷一個暑假,在沒有考起的人中間,我又退步了不少。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韓愈這個老賊說得真準。我還能幹什麼,跟人玩命唄。如果文雅一點地說,就是「奮起直追」。
  我讀的是文史類。語文、英語、政治、歷史,前三科由三位退了休的老頭教,後一科由一個剛從師專畢業出來的小姑娘教。授課老師都信誓旦旦,說明年不在班上弄出幾個本科來決不罷休,又說這次考試的題目跟高考的難易程度差不多。這就是說,班上至少有十位同學已達到了上大學的功力,只是運氣不好,才翻身落馬的。老師的話才落音,我抬頭就發現好幾個人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在旁顧左右,我立刻一臉冰霜地低下頭。我嫉妒了?誰知道。我只是看不慣他們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真見鬼,給點陽光就燦爛。
  分數排名出來後,應大多數學生的要求,座位重新排列。方法很簡單,也很公平,誰的分數最高,誰就先挑座位,以此類推。這樣一來,前十名就都挑在了一二三排中間那些座位,我把課桌背到了第一排的最右邊,也就是從後門口挪到了前門口。這個座位的最大好處,就是安靜,被他人干擾的機會最少。所以在搬過來的第一天我就用刀在課桌上寫道: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春夏與秋冬。當然這個座位也有最大的壞處,就是黑板反光,大半個黑板一片雪白,看不清幾個字。但我不在乎,我認為讀文史主要靠自己,老師在黑板前所有吱吱喳喳的版述都沒有太大的作用。
  等一切稍稍安定後,那場大雪就下來了。好大一場雪,很多天都沒融化。晚上冷得睡不著,我就一個人悄悄爬起來在雪地上亂走,踩得雪吱嘎吱嘎地脆響。天是晴天,幽藍的天幕上遍佈繁星,空氣卻冷得沁骨。全身凍麻木後,頭腦卻異常的清醒,也異常的平靜。我覺得該走入正軌了,所有懊悔的過去都必須拋在腦後,我得重新開始。我把隨身攜帶的刀子從口袋裡掏出來,然後捋起衣袖,露出左手臂,選擇那個疤痕纍纍的地方,我用刀劃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隔一會兒,細細密密的血珠子從刀縫冒了出來,其中一顆像花苞般漸漸長大,猛地滾落下來,滲入雪中,像一片飛落的梅花。我蹲下來,發現大地上的雪不是全白,在殘月星光之下,雪白的大地朦朧著一層紗般薄的藍色。人又恍惚起來。
  午夜的雪風裡,偶爾爆出幾粒狗吠,我放下衣袖往回走。我這是一種自己向自己宣誓的儀式,始於高三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那次因成績突然退到了十五名以後,我怒而拔刀在手臂上刷刷刷就劃上了幾道。血很快就流出來,待血干後,傷口火辣辣地疼得難受。但這以後,我像著了迷似的,動不動就以此來懲罰自己。譬如說,大白天上課走了神,亂七八糟地想了不該想的事,我就用刀子來懲罰自己。又譬如說,晚上自習,因為分神沒做完當天自定的功課,我又用刀子來懲罰自己。到後來,我乾脆每兩周在左手臂上劃幾刀,也就是說等上一輪的傷疤剛掉痂時,我就又在舊疤上添上新傷。傷的樣式並不都一樣,有星形,方形,稜形,有時則是一個字或幾個字。好了傷疤忘了痛。我就是取這個諺語的意思,我不讓自己的傷疤好,「痛」也就不會忘記。開始那次是因為激憤,我記得成績掉下來後,班主任在課上當面批抨我,課後我就用刀把自己給劃了。後來再劃,就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清醒了,過程也當然就越來越痛苦了。所以後來每次忍痛用刀時我就想著父母那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樣,我一想起他們,下刀就又狠又快。因為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他們一把年紀了,送我來讀書,而我的書卻讀得不好,還稍不留神就滿腦子胡思亂想。儘管我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但滿腦紛亂的思緒卻常常不受意志控制,奈何?我只有讓有形的肉體來承受無形思緒的罪過。
  其實一來復讀,我就沒有讓自己鬆懈過。我所說的「走上正軌」,是指從明晚開始,我就得像讀高三時那樣,從晚上十點加班到十二點,或者再遲些。
  三
  說了這麼多,喜歡獵奇的讀者一定不耐煩了。因為文中的女主人公還沒露面。既然開始我就交待過,要寫成一個情愛故事,女主人公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我遲遲不讓她出現,是什麼道理?
  別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女主人公馬上就要出場了。
  按正規自習時間,每晚十點教室熄燈,但大多數人會在熄燈之後點亮蠟燭加一會兒班,將手頭要完成的功課作個了結。所以熄燈之後,很多課桌上就會燃亮一節白蠟,教室裡的氛圍一下子變得傷感起來,散亂的燭光有點像香港導演徐克佈置的墳場,而教室裡加班的同學就是守靈人了。且都不怎麼作聲,一個個神情肅斂地幹著自己的事。燭光把我們凝滯的臉部照得很亮,我們身體的其他部位就都掩隱在重重幽暗之中,稍微風來,燭火搖動,四面牆上的幢幢黑影就劇烈地晃撞起來。我也是出去小解回來,才偶爾覺察到這種傷感的氛圍。我想這跟心情有關吧?因為燭火同時也是浪漫的代表,但在當時當地,我只有傷感。
  一般過了半小時後,教室裡的燭光就只剩零零星星的幾點了。空蕩蕩的教室陡然變得靜若止水,任何一點細微的響動,都會像起於青萍之末的微風,無限度地擴大,在教室裡弄出空空的回音。譬如說一聲嗽,一下桌椅的碰撞,都能在教室裡撞出回音。
  我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認識女主人公X陽的。因為幾乎每晚都是我和她兩人最後離開教室。我現在已記不得她究竟姓什麼了,我只記得她是一個大姓,張王周李陳趙什麼的,但具體是哪個姓,我真的一點都記不得了。這真是奇怪,事情雖然過去了八九年,但記憶卻依然恍如昨日,直到現在,她身體上的某些細節我仍然記得清清楚楚,譬如說她左肋邊有一顆秀美的痣。可我怎麼會不記得她姓什麼了呢?好在這並不影響我敘述,我記得她單名叫陽,我在這篇小說裡就叫她陽好了。
  陽讀應屆時是在五中,而我是在二中,所以我們開始並不認識。而一來復讀我就沒打算多認識人,我之所以選擇坐在最前面的角落裡,也是沒打算要認識這個班上我開始並不認識的人。但陽例外,陽有輕度的神經衰弱,她總是會在教室裡的噪音分貝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突然歇息底裡地大叫一聲:「吵死!」她的聲音很尖,又帶有一種透骨的痛恨,彷彿要把吵鬧之人生吞活剝才解恨。所以她一聲之後,往往會使自己成為全班同學注目的焦點。我也是在這時候才回頭正眼看她的,她戴著金邊近視鏡,長相並不差,一副甜美的樣子,如果不是親耳所聽,誰也猜不出那聲凶神惡煞般的吼叫是她發出來的。後來她從教室前門經過時,我還偷眼瞄了一下她的身材。她身材也挺好的,比較豐滿,尤其是胸部,發育得很好。我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液,就埋頭繼續干自己的事了,根本沒將她跟自己的以後聯繫起來。
  我估計她也沒有打算要認識我,所以在雙燭搖曳的教室,兩人呆了整整一個冬天,也沒說一句話。寒夜裡被凍僵的空氣靜得實在讓人壓抑,憑了翻書的聲音和突然的咳嗽聲才將它稍稍沖淡。偶爾我並不看書,只呆呆地望著牆壁上搖曳的燭影入神。哈姆雷特式的追問也會在我頭腦裡載沉載浮:活著還是死去?時流就這樣熬至深夜,該回寢室睡覺了。開始我還想在離開教室的時候跟她打聲招呼,但看她一副完全忽視我存在的樣子,也就忍住沒說什麼。慢慢我也就覺得這樣更好,每天疲憊厭煩至極,誰還有心情多說一句話呢?
  要離開教室,離開就是了。有時我走得早些,把桌椅弄得一陣響,就走了。有時她走得早些,也把桌椅弄得一陣響,走了。整個冬天我們的心情都霉透了,霉到就這樣連一聲招呼也懶得打。不過說實話,畢竟是孤男寡女處在一室。久了,我心裡就產生了某些細微的變化,譬如說,每逢她比我早離開教室,我的心一下子就空空落落的,很難再平靜下來看書做題了,往往等她走後不久,我也就收書吹燭,回宿舍睡覺了。我不知她是否同我一樣?但我並沒有心情去探究。
  這樣就到了1992年春天,雨一直下,下得人心裡憋得慌,離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一屋子不安定的情緒也在逐漸加濃,教室裡很難有一刻安靜的時候,這使得陽時不時就要詛咒一聲,她一副就要崩潰的樣子。男生私下裡叫她巫婆,女生私下裡叫她神經病,大家都不愛搭理她,她也把所有人都當作了干擾她學習的敵人。似乎別人都是來湊熱鬧的,只有她一個人是來準備考大學的。
  那個陰雨天的上午,陽做了一件大事,一件讓同學拍手稱快的大事。她居然公然在課堂上拍桌而起,用手指著政治老師,要他滾蛋。當時她可能不是用「滾蛋」這個詞,但她的意思就是說他教不了就走人。我現在還記得那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子駭得睜大眼睛,滿臉茫然的樣子。那一刻,他一定以為時光倒流到「文革」時代了。他失控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卻沒有一句話出來。
  當政治老師夾著課本氣咻咻走出教室時,全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大家心情一樣,都忍他很久了。
  不一會兒,校長氣沖沖地走進教室,「這還了得!這還了得!……」他在黑板前走來走去,扭著頭盯著我們,一直重複著這句話。校長以前是一中的校長,以治校嚴厲著稱,退休後餘威仍在。教室裡一時靜得像雷雨前的樹林。校長至少把這話重複了十幾遍,然後開始拍著講台罵人,說想造反了不是,誰說要政治老師走人,我就馬上要他滾蛋!校長罵得青筋暴露,滿臉猙獰。陽淚眼婆娑,應聲而起,說走就走,她早就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呆了。邊嗚咽哭著,邊收拾課桌裡的書本。
  那個時候,我突然急起來了,我靜等別人替她申訴,但是沒有。我只好自己站了出來,先把校長震下來的粉筆刷從地上拾起放回講台。然後要校長聽我講兩句。開始我的聲音還比較平靜,但是一說一說就激動了,我說陽只是代表我們大家說了句心裡話,如果校長要陽走人,還不如就此解散文史班算了。聽我這麼一說,教室裡慢慢地就炸開了窩,大家紛紛嚷著要退學。說反正是考不上大學,不如早點回家,免得再次丟人現眼。校長一時氣得只有進氣沒有出氣,彎曲的青筋在額上跳得更厲害了。
  政治老師也實在太阿斗了,我們對他本人並沒有什麼成見。但政治課本一年一換,他退休卻有好些年了,怎麼還有勇氣出來教書賺錢呢?他除了每天在課堂上一邊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地讀著課本,一邊在黑板上版述外,其他就什麼也不會了。那天上午,當他轉身在黑板上版述時,風吹動了講台上他攤開的課本,等他再回過頭來,就再也找不到他剛才讀的頁碼了。他這裡翻翻,讀一下,說「噢……,不是。」,那裡翻翻,讀一下,又說「噢……,不是。」下面有人看著急,就提醒他是那一頁那一節,偏偏他年紀大了,耳背,嗨嗨嗨地一聲一聲地問。一些人就趁機起哄,稀里嘩啦地笑,教室裡秩序大亂。陽忍無可忍,這時拍桌而起,要他教不了就滾。其實這樣的情形已不止一次,他的確已經很遲鈍了,就算風沒有吹亂頁碼,他每次從黑板前轉過身來,也要老半天才能續上剛才的話。而且經常讀著讀著要麼就重複,要麼就漏行。這樣的人,能指望他救我們於黑暗的深淵嗎?所以全班同學早繞過他把課本讀了幾遍了。他的存在簡直就是我們高考路上的拌腳石,典型的浪費我們時間。
  校長知道學生的憤怒是有道理的,嗒然走出教室。後來我們就再也沒看到政治老師了。一鼓作氣,我們還趕走了英語老師,因為英語老師的英語水平比班上大部分學生都要差。很多人還想趕走語文老師,說他只知道天花亂墜地講些與高考不挨邊的事,但我和一部分人不同意,我喜歡這樣的老師。語文麼?不就是天南地北地一通雜談嘛!如果真要天天來講語法、講修辭、講段落大意,那才沒意思呢,這些教學大綱上不都有嗎?自己看就是了。再好的語文老師也難猜到高考題目,教語文有點像武打書裡傳授內功,功夫要在不知不覺中增長。
  我扯遠了。再說我和陽吧。這事過後,我與陽似乎近了一些,但也僅僅止於誰離開早時,誰先吱一聲:很晚了,明天再看吧?另一個往往就抬起頭笑一下,說:好的,你先走,我還看一會。
  趕走兩個老師後,教室裡秩序比以前要好多了,但寢室裡的秩序卻比以前更亂了,這跟老師無關,大概跟春季有些關係。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只要是男人聚居的地方,話題總會圍繞女人展開。不管是軍營還是監獄,也不管是老頭還是小子。我們復讀生也不例外,每晚熄燈之後,淫穢的語言就會在黑夜像花一般盛開,有時我也說兩句,但更多的時候我是厭煩,我覺得這班越講越興奮的「獸牲」實在對不住在家裡苦撐日子的父老。很多次我一手蒙住頭,另一手絞著發熱的男根,咬牙切齒,像陽那樣罵道:「吵死!吵死!吵死!」但他們才不理我呢。
  有一回他們說說停停,鬧了大半夜,我就狠狠地罵了一句:「豬一樣的東西。」沒想到睡我下鋪的兄弟對這個「豬」字特別敏感,我的話才落音,他就竄起來,一把將我從被窩裡拽下來,惡狠狠地凶道:「你罵誰是豬?!你什麼不好罵?你要罵別人是豬!我最恨別人罵我豬了!」那一刻我驚呆了,我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一手,我嚇得真像一隻噤了聲的蟬。這傢伙雖然不是學體育的,但每天練啞鈴特勤,論打架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只能虎頭蛇尾地忍氣吞聲,並且直到現在,我再不敢輕易把個豬字說出口。而經過那一回,我在寢室裡越發孤立了,我自己也覺得很窩囊很沒面子。所以我就盡可能地延長在教室裡的時間,我要等別人都睡了,才跑回寢室,躡手躡腳地上床睡覺。
  事實上我並不是不想女人,我也想。這事要擱在過去,我死也不會承認。就算是寫散文,我也不會無端地把這些東西挑明,但現在我是在寫小說,我必須真實地面對自己,才能對過去作個比較完善的交待。我記得有一次,以前在二中的同桌跑來看我,晚上我們睡一起聊得特興奮。為了不影響他人睡覺,我們蒙著被子小聲嘀咕。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憋氣的情形,我幾個月沒洗的被子裡又臭又腥,我們說一會兒話,再把頭伸出來大口大口地吸幾口氣。我們說話的內容正是女人。他告訴我,原來二中我們那班考起的三個人中有兩個是一對戀人。他親眼看見在學校左邊那個廢棄的雜木林裡,兩個人抱在一起親嘴,他說他敢肯定兩個人還做了那事。說著他一隻手環個圈,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圈裡搗鼓。我看不見他,但我感覺得出他在做什麼,我頓時全身熱血漫湧,不得不用手死死地抓住勃起的下根,我怕被他發現。後來他說,真想不到他倆最後竟會考起大學,真是好事成雙啊。
  這也正是我想說的。是的,想不到他們這事都做下了還能考起大學,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
  這晚,我和他都夢遺了,弄得被子一塌糊塗。但我們都沒有點破。我在夢中夢到琴了,琴在初中時就與我同學,我在初中時就暗戀她了。我估計是讓瓊瑤阿姨的小說給害的。我喜歡她卻不敢表明,就跑到學校後面的一個廢墟裡用腳踢牆,我的腳趾常常踢得鮮血淋漓。上高中後,我與琴又在同一個學校,我曾暗示過她,但她不動聲色地拒絕了我。這以後我就常常陷入漫天漫地的胡思亂想之中,儘管我知道這不好,這有罪,這該死!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念頭,而枯燥的課本實在不足以與這些幻想相抗衡,很多時間我就浪費在這些白日夢中了。而白日夢過後,又有很多時間浪費在我的懊惱和自責之中。開始我懲罰自己的方法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用拳頭砸牆,砸得拳頭流血了才罷休。後來我習慣用刀子之後,我就一直用刀子劃手臂。這其實是一種妥協,因為要想用拳頭在牆壁砸出血來畢竟很難,痛苦的時間也長些。借助刀子就容易些了。可能因為容易,我流血的次數也就多多了。琴畢業後,靠她舅外公的關係上了一家自費中專。女孩總難忘記愛慕自己的男孩,琴也不例外,儘管她拒絕了我,但在我復讀的時候她每月還從長沙給我寄一張明信片。我承認,對這些明信片的凝視是浪費了我大量的時間,但它們給我帶來的精神力量也是無法估量的。很多次我極度絕望的時候,就拿出那些明信片看一看,儘管明信片毫無例外地只有八個字:風雨欺人,勸君珍重。
  就是在這個夢遺的晚上,夢中的琴不知怎麼變成陽了?我埋在陽的雙乳間慟哭著……,後來就驚醒了,下身是一灘粘乎乎的東西。
  這以後,與陽的故事就展開得得特別迅猛……
  四
  三月的某個雨夜,教室裡走得又只剩我和陽了。後來一陣風吹滅了我的蠟燭,我摸出火柴盒,發現裡面已沒有火柴,我歎一口氣,拿著蠟燭,朝陽走去。陽坐在左邊靠窗的位置,與我有點咫尺天涯的味道。我走近她得跨過很多桌椅。桌椅碰撞出空蕩蕩的響動使教室裡的氣氛莫名其妙就緊張起來,陽抬起頭看著我,我有點慌亂,就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說:「我點一下火。」然後把蠟燭湊近她桌邊的燃燭,我的手有些顫,蠟燭一時沒有點燃,我的手就顫得更厲害了,突然啪的一聲,陽的蠟燭被我撞翻了,蠟燭迅速滾過桌面,我急忙伸手去抓,與此同時,陽下意識用胸脯往桌沿一靠,想止住下落的蠟燭,我們倆都沒有成功,而我們的身體卻有了第一次接觸:我的手碰到了陽的胸脯。黑暗裡兩聲驚叫之後,是死一般的沉寂,隔了好一會,我用顫聲說:「對……不起。」陽沒有吭聲,她摸索著將書收起,然後把桌椅弄得一路響著出了教室。黑暗裡我不知道她的表情。
  我站在那裡,一下一下感受心搗鼓般地撞擊胸腔。我不記得那一晚我是什麼時候怎麼回寢室睡覺的。我也不記得那一晚我睡著沒有。
  接下來的三個晚上,陽都在熄燈之後就離開了教室。到了第四個晚,陽又加班了。我偷眼看見陽點燃了桌前的蠟燭時,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我心一緊,就收了書早早離開教室。但我走到寢室,寢室裡的男人正在講陽豐滿的身子,用各種難聽的詞語將她一段一段地形容。我心悸動,轉身就去溜街了。我已經不習慣這麼早睡覺,再說別人也不會讓我這麼早睡覺。我踱到黑沉沉、靜悄悄的烈士陵園坐下來,拔出小刀在左手臂上劃了一個忍字……
  微雨最終澆滅了意念中陽那張甜美的臉。絲雨成珠,順著我的頭髮流下來,叭嗒叭嗒打在水泥地面上,聲聲清脆。我放下衣袖往回走。
  第五晚上,我又開始加班,等我感覺已經很晚的時候,發現教室裡又只剩下我和陽了。我噓了一口氣,埋頭繼續看書。我看的是歷史,六本歷史課本我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我只差沒能全部背出來了,就因為我還不能全部背出來,我只有一遍一遍地重複著看。讀文史沒巧可尋,除語文外,其餘三科只能死記呆背,一旦可以把課本背出了,高考就任憑它千變萬化都不怕。可我差的就是記憶力,就像一遍一遍熬出來的草藥,我喝著已沒有任何感覺可言,哪怕是嘔吐都不能了。如果不是為了高考,為了跳出農門,我寧可將所有課本一頁一頁撕碎吃掉,也不願再多看它們一眼了。
  陽收拾書本要離開教室時,我心突然跳動加速,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渴求,但陽沒有招呼我一聲就走了。我一下子有一種被抽空的感覺。她走後沒多久,我也走了。
  春夜依然寒冷,久捂的被窩裡沒有一絲暖意,全身像根冰棍,只有勃起的男根是熱的,我用手捂著它,一半是為取暖。寒冷和胡思讓我徹夜難眠。我懷疑可能喜歡上了陽,我又感到這不可思議。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所處的境況。
  隨後的幾夜,陽依然不與我打招呼。我見她不跟我說話,我也就不跟她說話。誰離開早,走就是了。儘管我想跟她說一聲,但我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幾轉,就是出不來。我不敢面對她那副陰得要下雨般的臉。這副臉在白天更陰,陰得幾乎再難找到一絲甜美的感覺。她又開始咒人了,教室裡稍微有些嬉笑,她就「吵死吵死吵死」一疊聲地罵著。我懷疑她咬牙切齒般的痛恨有百分之八十得歸屬於我,儘管白天我不怎麼吱聲。
  我以為這種狀態會維持到高考結束,但一場大雨又把我們迅速推近。那晚,教室熄燈時天還是好好的,但等到教室裡只剩我和陽時,窗外突然起風,天空驚雷乍起,我看不好,就忙著吹燭收書跑下樓,可是晚了,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顆由疏到密,沒十幾秒鐘,整個世界就嘩啦啦響起一片了。我沒有傘,只好靠在一樓的牆根邊發呆。寢室離教室有一里多路遠,原先是一個養豬場,稍稍粉刷一下後,便被學校暫時租用,作為我們的寢室。寢室與教室之間是一條爛泥巴路,又沒有路燈。學校當時建得匆忙,學校建成後只忙著招收學生,沒有人想到還要修一條水泥路,哪怕是用碎石沙子鋪一下也好。而這個春季雨水又特別勤,路就全淹在了水中,只有間隔鋪墊的磚頭還露出水面,作為學生往返跳躍的支點。我現在覺得那條路是有寓意的,與我們當時的心境真是匹配。
  我靠著牆壁,雨一直不停,哪怕是變小一點都不。我很煩躁,然後又很傷感。我想起了這幾年來自己的付出,覺得老天爺真他媽的太不公平了,憑什麼他們談戀愛還能考起大學,而我不能!?如今別人每晚又在寢室裡大談女人,我卻利用他們談女人的時間在加班加點,倘若今年金榜題名的是他們,而名落孫山的又是我,我他媽的就再不活了,把這條薄命還給這個瞎了眼的老天就是!……在想像中,我把自己弄得很悲烈,也很脆弱。
  我正胡亂想著,陽下樓了。她帶了傘,就在她撐傘走進雨幕的一剎那間,發現了牆根邊的我,她遲疑了一下,就又退回屋廊。她走近我,說:「一起走吧?」她這話平靜得像似我們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一刻,我真的無法形容內心的感動。我低眉斂腦,溫順地鑽進她傘下,如此近地貼著她走在春夜的急雨之中。雨聲很大,但掩飾不了傘下我們共同的呼吸聲。藉著人家後窗漏出的微光,我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這條滿是污水泥巴的路上。
  突然我一腳失控,嘩啦一聲摔出好遠,陽哎一聲,忙把傘湊過來,說:「誰叫你只顧讓著我?我穿了套靴呢。」我從泥水裡爬起來,撥開她的傘,尷尬笑道:「算了,反正濕透了……人一倒起霉來什麼壞事都會攤上。」但她不讓,非得要把傘傾過來,我就說:「我先走了。」說罷就在泥水裡跑起來,可我沒跑兩步,又滑倒了。這一次跌得很重,我的屁股生生地擱在了半塊磚頭上,麻麻的半個身子都失去了知覺。陽跑過來,伸手要扶我,我甩開了她的手,她嗔道:「你哎!」又把手伸向我。那一刻,我脆弱得不成,猛地就大哭起來,我哭得很響,邊哭還邊罵:「我他媽的這過得是啥日子啊!?……」我一哭,陽就跟著哭起來,她說:「你別這樣,你一哭我也要哭了……你還好,只復讀一次,我這是第二次了呢,嗚——嗚——。」我見陽也哭了,就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厲害了。我把頭埋在陽的胸前,哭得跟個小孩似的。陽就止了哭,要掏手絹替我擦淚,我抓住她的手,突然一抬頭捉住她的嘴巴猛吻,我一邊吻還一邊哭兩聲,陽大概被我嚇呆了,幾乎沒怎麼拒絕。
  後來她就響應了我。我們在瓢水一樣的雨中吻得一塌糊塗,吻得精疲力盡。我現在都不記得後來我們是怎麼回寢室的。但那冰涼的嘴唇和急促的呼吸聲我一輩子都記得。
  一夜熱血奔走,天明起床,頭暈得要爆炸。白天我逃課了,吃了早餐我就溜進寢室繼續去睡,但沒法睡著,滿腦子儘是陽的影子。下午去上課,陽的座位空在那裡。我忐忑不安了一下午。直到晚自習,陽才出現。我不敢去看她,埋著頭一晚上,可沒看進去幾個字。我想陽在自習燈熄後一定會離開教室,但是沒有。我想陽可能加一會兒班就會走,還是沒有。到後來教室裡又只剩下我和陽了。再後來我聽到陽吹滅了桌上的蠟燭,我不敢回頭,我以為她馬上會走,我緊張地等著她離開,但她沒有。她輕微地歎一聲氣,坐在黑暗的角落一動也不動。我知道她在看著我,用她那雙有些迷惘的眼睛。我感覺燭光之下的自己全身在慢慢硬化。一個激稜,我也一口氣把蠟燭吹滅了。教室裡漆黑一片,我的緊張才稍有舒緩。等一會兒,眼睛才能逐漸辨別黑暗中依稀的物體。我扭過頭看陽。陽見我看她,就伏在課桌上嚶嚀哭著。我不知怎麼辦,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朝她移步過去。我勾著頭站在她身邊,說:「是我不好……。」我說完這話,就真的非常非常痛恨自己,一激憤,我抬起左手就狠狠朝自己臉上抽去,我左手一向比右手靈活有力,我把自己抽得響,黑暗裡就像有鞭炮在一聲聲地炸,我眼前也恍惚閃著火花。陽撲過來,死死抓住我的手,放聲大哭,邊哭邊說:「我、我怕呀,我一天看不進一個字……,今年我還考不起,我就沒法活了……」
  我把自己抽得鼻孔流血了,黑暗裡雖然看不見,但那溫暖的液體我能感覺得出,我騰出右手摀住鼻子,辛辣的眼淚卻滾滾而下。血和淚以細微的差別打在陽的手上,陽馬上就感覺出來了,她一下子停了哭,掏出紙巾替我止血,又扳過我的頭,來擦我臉頰簌簌而下的淚。我不讓她,騰出左手又在教室的牆壁上狠狠地砸,砸得牆壁驚心動魄地響,砸得拳頭火辣辣地痛,陽發瘋般地要攔住我,我發瘋般地不讓,我們把彼此折騰得夠嗆,但後來不知觸動了身體的哪個部位,一激稜,我們的嘴唇很快又湊在了一起,並一往無前,出生入死地吻起來。淚是鹹的,血比淚更鹹。若是白天,我們的模樣一定非常恐怖。但夜晚我們顧及不了那麼多。
  慌亂的手指剝開陽的衣服後,我將臉埋在她的雙乳之間。近段日子我做夢老將臉埋在她的雙乳之間,現在終於成為了現實。貼著她溫熱而豐滿的乳房,我嗚咽著慟哭起來。多溫暖多迷醉的處所!多殘酷多絕望的日子!如果就這樣像一團雪般融去化掉,該有多好。我真的真的不想活了。吮著她飽滿的乳房,我含糊不清地叫著媽媽……,我說我要死了……,我就想這樣死了……
  五
  父親從遙遠的小山村出現在我面前。父親為了節省三元五毛錢車費,不等天亮就抄小路翻山越嶺往縣城趕。父親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大堆儘是折皺卻碼得整齊的元角分塞給我,要我省點用,說這是我下兩個月的伙食費。父親隨後把一袋紅薯片順手放在我的床上,要我夜裡餓慌了就嚼兩塊墊墊饑。我望著父親不說話,只是點頭。完了父親就說:「你好好讀書,我趁早還要趕回去。」說罷轉身就走。我忙從那一疊小鈔裡抽出四元錢追上去要他搭車。但父親沒要,父親說人生下兩條腿就是給趕路的,只要稍稍加快步子,天黑前一定能到家。
  父親走後,我找了一僻靜處,又用小刀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劃,這次情緒有些激動,感覺就沒那麼痛,所以刀口深了些,血也很快冒出來了,不再是細細密密的血珠子,而是連線成片順著手臂蜿蜓流下來,我怕弄髒衣服,忙把袖子往上捋。
  父親走後的十天裡,我感覺讀書的效果極佳,不但進度跟上了自己的要求,背誦的東西也都像擱在腦子裡沒丟失。晚上睡得也香,不夢女人也不夢遺。偶爾有夢,也是夢到高考時答題如飛。還與陽一起加班加到很晚,但彼此心裡都像非常愧疚,都一副再不想與對方扯上任何關係的樣子。那兩晚上發生的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也不想分辨誰對誰錯,也不想弄清那兩晚究竟是怎麼回事。事實上我們也是弄不清的,因為第二晚上我們明明是想為第一晚上的行為作個交待,可結果我們碰在一起卻弄得更糟。就像對一幅隨手而作的速寫畫不滿意,可塗來擦去就更不滿意了。
  潛意識裡,彼此莫名其妙竟有些恨意。恨對方,也恨自己。晚上回寢室時兩人又不打招呼了。也罷,我明白各自心中的感受。我不知陽是用怎樣的行為來消解心中的愧疚的?我想她不會有我這麼激烈,我用刀,她可能是用淚。找個沒人的地方哭幾場。
  四月又收到琴的明信片,上面還是「風雨欺人,勸君珍重」,我看一下就往課桌裡一丟。事後倒有些奇怪,我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四月天氣變暖了,明媚的陽光比風雨要多得多,也許那八個字再沒有冬天看著感動了。
  也許是天氣變暖的原因,也許是大多數人已感到了絕望,四月的教室裡又開始變得騷動不安,甚至出現男女同學公然在教室裡嘻嘻哈哈的情形。這若擱在以前,陽又會冷不丁地吼一句:「吵死!」但很奇怪,陽居然沒罵,不管教室吵得像個窩蜂,她都沒聽到似的,埋著頭繼續讀她的書。我估計她的神經衰弱可能好了些。她這種狀態,今年高考應該沒問題。這麼一想,我就為自己擔心得不得了。
  我目前最大的敵人還是英語,英語一直是我的死對頭,去年高考就是英語拖下了我一大截分數。現在我的英語在這個復讀班的排名也在中下了。上學期期末考試我語文政治都是第一,可結果總分排名我只能算區區第十名。原因是我語文政治雖然第一,但沒拉開分數,而英語又落下人一大截。我不怪英語沒老師,再好的老師對我也可能不起作用,我天生就可能缺少讀英語的那根筋,我至少有一半時間用在英語上,但結果連教學大綱上規定要記住的單詞,我也有一少半記不住。半個月前的那次段考還是廢在英語上,成績雖然提高了點,但也是剛好過班上的平均分數。我知道這種情形要想闖過今年的高考關,依然還很困難,但我已經盡力了,我不知該怎麼辦?還有歷史,太多了,中外六大本,背得想吐。我的記憶力不怎麼好,往往背了後頭,忘了前頭。為了與遺忘對抗,我想出了一個什麼車輪滾滾法,也就是波浪式推進,彷彿割麥,一個人同時擁有三道茬口,三道茬口先後推進。這樣對記憶當然有好處,但前進起來同炮隊一樣笨重,要走完六大本的總路程,非常費時。而走完了,又得馬上從頭開始。記憶是一個沙漏,一定要保證每天往腦子裡灌輸的東西超過遺忘的東西。我只能盡量延長每天的學習時間。
  六
  不知是不是急的?又開始睡不著了,睡著了也不沉實,夢中又有女人在翻飛,一晚上男根沒有萎縮的時候,一直硬硬的。我非常痛苦,覺得自己太無恥了!
  終於沒忍住打了一架。有人比我更無恥,中午不午睡,卻在寢室裡打牌。我晚上要加班,因此中午必須睡一小覺。我已經忍了他們很久。是一中來的那些人,也是坐前三排中間的那些人。他們因為成績好,就結成一個小幫派,都有些自視高人一等的味道,彷彿接下來的高考,勝利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又彷彿要證明他們就算玩兒玩兒,成績也比二三五中來復讀的同學要好。我已勸了他們好幾次,不要影響別人休息。但他們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我激憤一時,又將一句很惡毒的話甩出口來。這次我沒罵他們是豬,而是罵我要操他們的娘。但還是不行,馬上就有人站起來扭過頭朝我吼:「你罵誰?!」我不甘示弱,說:「誰搭腔就罵誰!」結果我們就打起來了。是邊罵邊打的那種。我在罵和打兩方面都吃了虧。因為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打鬥。他們那方有四個人,儘管其他三人沒打我,但他們卻讓我無法施展拳腳,我就只有挨打的份。罵也沒罵贏的主要原因是我的成績沒他們好,他們在心理上就佔優勢。他們說我沒權力講他們。我本想告訴他們我是有權力的,因為去年高考的成績我在這個班上排第二。而這大半年來的考試他們之所以顯得很厲害的樣子,是因為考試題目多是去年一中考剩的。相同的題目考兩次不得高分才怪呢。是英雄是狗熊,要到今年高考才知道!但我沒把這話說出口,因為這很無聊,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會出現在這個班上的。鴻鵠已飛,燕雀群噪,這算什麼呢?
  鼻子又打出血了,眼角也有一塊打得烏青。但下午看書的效果卻出奇的好。只有晚上獨對陽的時,我才感到非常非常的委屈,以致忍不住的淚水竟簌簌而下。伏在課桌上,我的雙肩因抽噎而顫抖。我不知陽什麼時候來到了我身邊,她居然沒碰響那些桌椅。她說:「你怎麼……?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打架?」我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會這樣說,看來彼此之間那若有若無的仇恨,事實上並不存在。仇恨只是一種表層幻覺,在心靈的深處,我們能夠感覺來自對方的關愛,哪怕只是一個眼神,要不然我不會等到獨對她時才這副樣子。我扭過頭看著她,淚如雨下,我嗚咽說道:「……我想你,我控制不了……」說罷我就環住她的腰貼著她的腹部大哭。誰知道我一個大男人那時竟有那麼多淚水?陽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很快她也流淚了,一顆一顆,冰涼地打在我的頭上。她喃喃說道:「我也……,我也……,這兩天又讀不進書了……」我就貼著她站起來,吻她頰上的淚水。我說:「我恨死你了,十多天不跟我說一句話。」我咬牙切齒地說這話,卻有撒嬌的味道,陽無奈地說:「我有什麼辦法……我們這樣不會有好結果的……」但她的話還沒完,我們又無法控制地攪在了一起。
  我渾身火熱,下身極為難受,我就不顧一切地拉著她的手貼著我的腹部延伸下去,她的手掙扎得像一隻剛釣出水面的銀魚。我不讓,硬拉著她往下走。猛然,她涼玉般的手指就觸到了我滾燙的男根,一陣痙攣如波濤迅速傳過彼此的身子,兩人同時叫出聲來。後來她的手指終於安靜了。
  我得壟望蜀,就騰出手要下一步行動。我用嘴噙著她的舌頭,雙手在她褲腰上運動,她用一隻手阻擊,但不行,就很快從我下身抽出另一隻手來纏我。我不能得計,只能咬著她的耳根哀求:「求求你,我、我只想看看,看看……,我不會傷害……,我決不……」陽聽了我的話,稍有猶豫,我就長驅而下,將她的褲子一把褪下,然後全身像一攤泥順著她的身子軟下去,將臉深深地貼著她幽草豐茂的地方要死一般地吻起來,她不知我會這樣,又猛地啊了一聲,然後用手死死地抓住我的頭髮,頭則向後仰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就要死的魚。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這樣?終於,我感到自己下身有岩漿般滾燙的液體噴薄而出!我抬起頭,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來我突然站起來,一溜煙逃也似的跑了。我不敢看陽的眼睛,我感到自己在犯罪,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那晚我桌前的燭火是陽替我吹滅的,陽還替我收拾了課上的書筆。我就知道陽當時並沒有恨我。
  恨意來自第二天白天,我側頭看陽的時候,陽突然莫名其妙瞪了我一眼,臉上是一股厭惡的神情,這以後我就再不敢看她了,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唯一補救的辦法就是狠狠讀書。而我,則在上一次刀傷還沒好的時候又對自己用了一次刀,而且比上次還狠。我覺得用這樣的方法洗卻罪孽更直截了當。天啊,高考快點來吧,我已經熬不下去了。我感覺自己已是人不人,鬼不鬼了。我感覺自己就要崩潰了。
  還是英語,提高得太慢。又進行了一輪段考,英語成績仍然拉了我總成績的後腿。好在語文還是我第一,語文很少花時間,但成績總是在前三名之內。與別人不同的是我稍有點空閒,就會看一些非常雜亂的書,武打、言情、傳奇、散文、詩詞都看,這些就像一鍋苦巴巴的野菜裡的調味品,沒有它們,我早瘋了。只有是參加過兩次或兩次以上高考的人,對課本的厭惡程度就會達到咬牙切齒的地步,別人也許是靠打牌來緩解自己的瘋狂,而我則靠這些課外書來消解自己的情緒。就像一頭正在耕田的牛,冷不防就要偷吃一口田壟上的豆苗或青草。
  政治也好對付,只有一本,也不算太厚,要溫習一遍也容易。一旦背得滾瓜爛熟,出題人再狡猾也不怕。我說過,我缺的是記憶,而不是融洽貫通。記憶力不好的人並不一定就笨,只要高考題目靈活些,我誰也不怕。其實在認識琴以前,我的記憶力也並不差,但認識琴後,不知怎麼就老記不住東西了?五月琴的明信片又早早寄來了,還是一樣,但我讀那八個字的感觸真的沒有冬天裡那麼深了。窗外明晃晃的陽光顯然不利於感傷,只利於戰鬥。高考迫在眉睫,道路只有一條,不成功,便成仁。窗外的陽光經水窪反射在教室裡的天花板上,明明亮亮,晃晃蕩蕩,讓人想起古代士兵用的刀劍,這刀劍不能殺死敵人,就只能自抹脖子了。
  讀高三時,語文和政治課本的封面上本來寫了兩句話,復讀時怕人看見,就用牛皮紙將封面包起來了,現在滿腔「邪惡」的豪氣在滋生,就讓這兩句話來助陣好了。
  一天早晨,我撕了牛皮紙,語文課本上就露出一句:只有豬呀羊呀才成群結隊,獅子老虎從來就是獨來獨往的!政治課本上則是:玉也為之小,誰能為之大?!
  果然,當第一個人瞅了我這兩句話後,很快就把它當笑話傳遍了整個教室,一教室人都把我當怪物看,不知誰借了我這顆妄自稱大的膽?實話說,我也不知是誰借我這顆膽的?我已什麼也不怕了,倘若再失敗,惟有死耳!我還怕什麼呢?我甚至已構思了很多種非常慘烈的死法,再想像自己嚎叫著去赴死的情形,居然成了我百結愁腸中,酣暢淋漓的一快。難怪明知鴉片是毒品,也會有人上癮。我感覺這種幻想也讓我有些上癮了。在這樣的幻想中讀著糟糕透頂的課本,我竟感到自己是在戰場上浴血拚殺。這種感覺很好,很鼓舞人。我現在有些理解希特勒的瘋狂了,這一會兒讓我當頭,我會比他更瘋狂。我要讓世界歷史下冊從1939年後就全部改寫。娘稀匹的我這過的是啥日子?我愛的是琴,可我與陽卻這樣子了,我不想與陽這樣啊,我對陽是有好感,但我並不知我是否愛上她了!我們怎麼能這樣啊?我感覺自己是活在地獄裡,但丁的《神曲》插圖本我看過,我覺得自己就在其中一副插圖中熬著。因為我犯了很多罪。
  五一節大學放假四天,很多去年考上大學的學生來教委尋訪舊友,整幢教學樓不得安寧,那種隔著陰陽生死兩界的感覺使好多復讀生既傷且感,老校長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喋喋而罵:「別以為他們真是好心來看你們?他們是衣錦還鄉來炫耀的啊!虧你們還有臉課都不上就急巴巴跑出來?!」老校長的話很傷人,但他至少說出了50%的真理,不管是否真心探訪,他們的骨子裡的確都散發著一種衣錦還鄉的得意。
  琴也回來了,比以前更美麗。我知道她不是來炫耀的,她沒有炫耀的資本,她是自費生。是個晴日,教委院裡最後一些桐花在無風自落,四處是些傷感的綠色,包括教室前面那個爛泥坪也這這那那拱出些青草。
  她看著我說:「你瘦了。」我低著頭沒吭聲。她又說:「明信片收到了嗎?」我點點頭。然後她從包裡掏出一盒東西塞給我,說:「很多人都說有效果,你早晚吃兩顆。」
  腦心舒。我看了看包裝盒上的字,又用勁地點了點頭。甜蜜和傷感在心中交織,但還不足以讓我流淚。因為就算是站在眼前,我也覺得她已經遙不可及了。
  最後她說:「你自己保重。我們暑假再聊。」我嗯了一聲,看著她走遠。
  琴不只是來看我一個人的,我隱約知道地礦班還有一個與她玩得非常好的男孩。果然下午她就與那個男孩在教室二樓的走廊上談得火熱,我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她也像不認識我似的,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我的心突然像蟄了一下,我就知道自己仍還愛她。
  甜蜜沒有了,接下來幾天只有怒火和傷感在心中燃燒。我看書的效果又差得可憐,夜裡重新陷入遍地淫惡的夢境。所有的女子都光身出現,既妖且邪,與我合歡後,再把我一塊一塊剁下來晾衣服般地懸起。很多次我冷汗淋漓地驚醒,室內是此起彼伏的豬婆鼾。
  七
  神思恍惚地坐在教室裡,意念如芽,悄悄拱破冰封的一切。我無法不想陽的身子,那溫暖豐腴略帶邪氣的身子。我感到自己身體裡藏著一道魔障,隔些日子就會竄出來肆虐一番,而這時心又脆弱得像一枝風中的枯葦,隨時都有折斷的可能。很多時候,教室裡的另一盞燭火除了對我構成無窮邪淫的誘惑外,也是我心靈聖母般的慰藉。伏在陽的懷中,就像厭旅中的遊子重新回到了溫暖的母體,我有一種全心身放鬆的感覺。儘管我知道這種感覺同海市蜃樓一樣虛幻,就像累極的逃鴕要一頭紮在沙地裡。
  今晚夜色迷人,各類鳴蟲在星月之下的蒲草叢裡自由歡快地哼著。但陽對我依然不理不睬,埋頭做她自己的事。我在心裡想,哪怕她跟我說兩句話也好。可我們彼此間莫名其妙的恨意並沒有消除,我不知如何開口。然後我就坐在那裡撕書,把一本英語模擬試題撕得裂帛般的響。這本書十道試卷我都做完了,可我沒有一道能夠上一百分。老師早說過,英語若不能上一百,就別想考大學,我也知道的確如此。
  我破壞了教室裡的寧靜,但陽不為我所動,還是沒有想跟我說話的意思。我突然在桌子上拍一下,叫道:「操他媽的英語我完了!」然後把額頭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撞。陽這時才發話,聲音冷冷的,「你有完沒完?別老影響別人好不好?」我就猛地站起來朝她走去,我的樣子有些氣急敗壞,她有些慌亂地看著我。我在她前面一個位置坐下來,說:「我英語總上不了一百。」陽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停一會才說:「英語也沒什麼巧,到這時候了,你只有多做題,題做多了就發現高中英語可以出題的內容並不多。若有不懂的地方,可問我。」陽是學英語專業的。她英語在班上就像我的語文獨樹一幟。我說:「我看不進書。」她冷冷地說:「那不管我的事。」我氣氣地叫一聲「就管你的事」,突然就跪了下去,狠狠地抱住她的雙腿把頭埋在她的膝間,又一副欲哭的樣子。陽厭惡地用手推我的頭,她把我的眼鏡推掉了,卻推不開我,只好任由我抱著她的雙腿了。我們沉靜了大約十分鐘,後來又熱烈起來了。當然我沒有必要再敘述那些細節了,要不然我這篇小說就會滑入黃色的岔道,儘管那樣可讀性會強些,但那不是我的本意。不過有些關鍵的過程,我還是得冒著黃色加身的名聲說明一下,當我們熱烈至極,我極想強行進入陽的體內,陽哭著不讓,然後她就突然像瘋了一般將我所有的衣服褪去,死死吻我那裡,我也死死地吻她那裡,我們就像風雨中兩枚哆嗦的樹葉。最後兩人精疲力盡,則像風雨過後的兩枚樹葉。雨水般的汗珠順著我們的發稍往下滴。
  教室歸於沉寂,陽突然抱怨說:「……就怪你,一個晚上我又什麼都沒看……」我咬著嘴唇沒吭聲。其實我知道我們真正在意的還不是時間的流失,而是心中抹不去的負罪感。那種感覺壓在心裡不啻於一座山的重量。那是個憧憬愛、仇視性的年齡。而我們的行為明顯有背於那個年齡。事後,我還是靠老法子,用刀子折磨自己,以期多少能贖一點罪。
  這或者也是一種借口——為下一次的犯錯種下借口——因為上一次我已懲罰了自己。總之我們已經陷進去了,就像吸毒一樣上了癮。在後來的日子,我們大約每隔十天就有一次身體的接觸。我感到自己髒得已經像個垃圾場了,所幸的是,頂著如此重的罪惡感我的成績還有所攀升。而我要的正是能夠在高考「斬殺」別人,其它的管它呢。甚至每兩週一次的刀罰,我用刀也輕了許多,刀口不深,結痂的時間也快了些,這樣就不至於舊傷未好又添新傷。有一次我在左臂上劃了一句這樣的話:惟將終夜常睜眼,報答平生不展眉。我自己也不知我究竟想表達一個什麼意思,大概是想用一生的時間來贖罪吧。由於刀口淺,刀疤掉痂以後,就再也看不到這句話了。
  我現在想,其實最幸運的還是,我們當時沒有被人發現。倘若被人發現了,我想我和陽都會被開除的,那我們一定都會選擇以死了結。
  琴給我的那瓶腦心舒我沒有吃多少顆。我不敢吃,我吃的時候就會想起她,那是一種折磨,這種折磨足以抵消藥效,使我有害無益。我把藥給了陽,儘管陽的神經衰弱已不是那麼嚴重,但藥出自我手,對她多多少少是一種慰藉吧。
  八
  終於高考了。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歷史和政治課本已被我翻得像沸水裡撈出來的青菜棵。英語每道試卷我終於也能突破百分大關了,陽說得沒錯,題做多了,就會發現高中英語可出題的內容並不多。現在我就想跟寢室裡那些妄自稱大的傢伙一決高低。打讀書以來,我從沒有現在這麼自信。
  但過份的自信總不是什麼好事,第一天的考試我就考慘了。我本來想靠語文拉開與別人的距離。但語文題目太容易,很難拉開距離。而就算是這麼容易的題,我一出考場就發現錯了好幾道,這使得我的心情一時黯極,中午沒睡好,下午的政治考試又考得一頭水霧。我還從來沒碰到這麼難的政治題,出題人可能把我們當作下一代中央領導候選人了。出了考場問別人,大多數人覺得題目是難了點,但並沒有我認為的那麼難。這樣我又陷入了恐慌之中,我懷疑自己得了高考恐懼症。我幾乎在當夜就準備放棄,打道回家。後來一想,我還有家可回嗎?這次若考不上,我只有死路一條。晚上我約陽出去聊天,這是我第一次約陽。我估計我有交代後事的意味。但陽拒絕了我的約會,我只好一個人在沉寂的烈士陵園里長噓短歎,本來又想拔刀,但想起明天的考試,就忍住了。
  第二天稀里糊塗考完英語和歷史,感覺也不是特別的好。回到學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起一年來的拚搏和忍耐,一時濁淚滔滔,悲情難禁,於是拔出小刀,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在左手臂上寫道:早歲哪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血流頓時如注。一教室人本來在又叫又笑,輕鬆得想要飛。但見我這副樣子,就一個個屏聲斂氣悄悄地幹著手裡的活計。沒有人知道我還能來「這一手」,他們以為我一定是傷心欲絕。而事實上看了這篇小說的人都知道,這對我已是家常便飯了。只不過這頓「飯」特別豐盛,可稱得上是人生的盛宴了。其實我並沒有別人想像的那麼絕望,我只是與他們的發洩的方式不同罷了。這種終於可以「全線崩潰」的感覺,完全值得我用一種特別的方式來表達!那兩句詩也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只是那一陣子對陸游的這首詩我記得很熟罷了,念頭湧上心來,就寫下了這兩句。
  晚上學校發電影票,學生都去看電影了。我沒去,我仍然呆在自己的座位上。陽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離開了教室,同另一個女孩。在公共場合下,陽難得跟我說一句話。而今晚,陽也知道她用不著安慰我,因為在別人眼中我這種恐怖的行為她早已習以為常了,也只有她,才可能比我更清楚地知道我這般壯舉的真正含義,在告別這段歲月的同時,我是不是還在告別一段無以歸附的感情?
  晚上八點鐘的時候,家和琴一起來看我。這是我和家早就約好的。家是我高中時玩得最好的朋友,他讀理科,去年考上了長沙一個專科學校。略微讓我驚異的是琴會同他一起來,也許是家約她的?高中時對琴的暗戀,我告訴過家。他們的到來又讓我淚流滿面,心中一半是甜蜜的傷感,一半是苦楚的委屈。琴拿著我的手,替我包紮傷口,家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對我說:「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我看著他們,覺得就算是死,也死而無憾了。
  家與琴雙雙告別後,一場大火把我所有的中學課本都化為了灰燼,守著火堆我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是我趕他們走的,我想再好的朋友也不會理解那晚我激盪而複雜的心情。火光如酒,火光如幻,陪著我在回憶中刪除這一年來的……。
  一夜心碎如許。天明的時候,我不等琴和家再來看我,就早早離開了縣城。我沒坐車,我走的是山路。很多次父親來縣城看我,就是走這條路。
  分數公佈的那一天,母親沒有讓我去縣城,知兒莫若母,母親怕她的兒子一去不返。她要妹妹替我去了。妹妹臨走時,母親交待了又交待,要她早去早回。我記得那是個大晴天,無風,空氣非常沉悶。我、母親、父親一天都在一丘水田里埋頭拔草,互相沒有說上一兩句話,只有手指撥著水皮在嘩嘩地響。傍晚時分,妹妹終於出現在村後那個山坡上了,她對著在山坳梯田里勞動的我們大聲喊著,好像是說她沒鑰匙,進不了家門。母親繃了一天的臉龐突然笑逐顏開,她對我說:「你快點拿鑰匙回去。聽她的聲音一定是考上了。」
  我也感覺妹妹話中含喜,一時臠心猛跳,爬上田□就朝家裡跑。父親在後面說:「你腳上有螞蟥。」我低頭一看,真有螞蟥,七八隻血紅血紅的螞蟥附在我的雙腿上,都一天了,我也沒注意到。
  到了村口,我突然停下來,全身緊張得都有些發抖。「近鄉情更怯」,大概也包含這種感覺。回過頭,媽爸也先後上了田□,在我後面跑著。見我停下來了,他們也放慢了步子。
  我一步一步走進村子,妹妹用一張笑臉看著我。她旁邊還有一個人,是安,鄰村的。他是我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復讀時又在一個班。他也一張笑臉看著我,我輕輕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知道自己肯定考上了,同時估計他也考上了。
  是的,我考上了,上了重點本科的線。而他卻沒考上,離中專還差好遠。那一刻我並沒有多少快樂可言,只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我震驚的是安,他沒考上,還能跟我妹妹來我家來慶賀。換了是我,打死我也做不到。這使我再一次感到了友誼的可貴。但讓我懷疑的是,安與我是否有這麼深的友誼?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安已暗戀我妹好久了……。為愛,或許就可以這樣忍受痛苦?
  上大學後,我明確表達了對琴的愛慕,琴仍沒答應。一年後,我從別人嘴裡知道那時家與琴早戀愛了。我猛地就想起了那一天安與琴雙雙來看我時的情景,心痛頓如刀絞。那一刻,所謂的愛情和友誼同時從我心底流失了,並且從此再沒回來。我又想拔刀,但終於忍住沒有。並且在以後的日子裡我也沒有了拔刀的行為,我證明了自己不是個自虐狂。大學是個修心養性的好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選擇你想要讀的書,意志和興趣得到了空前的統一,我感到自己一切都做得很好,再沒有要懲罰自己的地方了。我甚至還思考過與陽所經歷的那些事,隨著年齡和學識的增長,負罪感再沒有當時那麼強烈了,心底反倒泛起了些些溫馨。
  陽考上了郴州師專。一年後,我去舅舅工作的城市玩,突然記起陽和幾個復讀班的同學都在這個城市讀書,就決定找他們聊聊。我先去了男生寢室,一聊之後才知道我們那個復讀班考得並不好,上線的才十個,只有我上了本科線,其他的幾乎全進了郴州師專。而從一中去復讀的那一夥人才考上一個。我真為他們感到惋惜,其實他們是挺不錯的,只是他們太掉以輕心了。
  後來我還去找了陽。陽聽說我來了,本來答應要來男生寢室看我,結果卻沒來。吃了中飯,我就去她們寢室找她。陽猛然見了我,臉上略略一驚,稍後才笑著替我搬了張凳子,說:「本來想去看你的……」話說半句,卻沒說下去。看著我坐下了,就問我喝不喝水,我說不喝。她就繞到桌子那邊,遠遠地坐下來,彷彿我是一個什麼病毒攜帶者。我竟沒想到她會這樣!對於她,我不知這是意味著遺忘?還是意味仍在痛苦地銘記?有一絲酸楚悄悄湧上我的心頭。
  我們默默地望著彼此,在這個陽光的午後,除了簡單幾句閒喧後,就再沒有一句話了。後來有男生在樓下叫陽,陽應一聲,飛鳥般跑到陽台。我從不知道,陽還有如此燦爛明媚的笑容,而她對著樓下說話的聲音又是如此清脆婉轉。一時間,我竟懷疑我是否與她相識,或者說與我相識的那個人是否就是現在的她?
  我估計樓下那人是她男友。陽重新走進寢室時,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我笑,我就明白自己該告辭了。我站起來,對她說:「你忙吧,我走了。」她就說:「那好,我們下次聊。」
  但彼此都知道,再沒有下一次了。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闖入者
作者:謝宗玉 




  我已經三年沒有回老家了。我以為完全沒有回去的必要了,父母既然不肯跟我來京市居住,我也樂得逍遙,每年把一定數額的鈔票按時寄回去,也就算盡了孝道。回去也無非是飽受一頓舟車之苦,其他別無意義。
  但我沒想到這次回去居然有種心肺被掏洗了的感覺,那滋味就像肉身疲憊的人洗了一次桑拿,但顯然要比洗桑拿舒坦得多,因為我洗的是內心深處的疲憊。相較洗桑拿的干蒸熱泡,我的洗料是環抱村莊浩無邊際的綠色、是鄉親們卑謙而不設防的笑臉、是對童年點點滴滴的回憶!待到要告別時,我的眼角居然淚花閃閃,這是女友柵柵離開我後,我第一次有種流淚的衝動。我趕緊扭過頭,匆匆上路。我不想讓眾鄉親看見——在他們的面前我一直是以強者的姿態出現。 
但直到我走了七八里山路,來到這個環山圍抱的車站,我依然無法平息內心的感動。坐在列車上,對著車窗外綠意浩沛的大自然,我漫無邊際地回憶著自己來時的路,從貧窮到富有,我一直走的是一條大眾化意義向上的路。現在當我突然返回到過去的生活,才發現如今的一切也許全都錯了。是的,過去儘管貧窮,但窮得開心,窮得逍遙,窮得有原則、有信仰,窮得極富人情味和生命質感。從童年到少年,那一段段苦寒的日子蘊藏在心,就像凝結成的一粒粒珍貴而透明的琥珀……
  正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少年裴平出現在我的面前,當然開始我並不知道他叫裴平。我只看見一個剪著鍋蓋頭、穿著牛仔衣的少年朝我走來,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怯意。但無可奈何的是,他手中的車票號碼正與我對面的車座號碼相吻合,猶豫了幾秒鐘後,他只有硬著頭皮在我對面坐下來。我知道他怯的不是我的長相,我長得很和善,不屬凶神惡煞的那一種,他怯的是我那身制服,我大學雖然讀的是中文,但畢業後進了一家政法報社當記者,屬警察編製。警服是一種權力的代表,外出時我常裹著警服護身,以防睡著了被小偷掏了包。一般人望著警服都有一種敬畏的感覺。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同一般人一樣,只不過他的敬畏感表現得比一般人更明顯。若在以往我是不會與一個比我小了近半的小孩搭話的,但今天明媚的陽光和對家鄉的感動讓我的心情好得出奇,我主動衝著他友好地點了一下頭。
  對我的友好,少年人顯然沒有心理準備,他的臉倏地一紅,表情有些侷促,好像害羞似的。這使得我的心像被什麼溫柔地觸動了一下。自從性商品化後,我就很少看到這種表情了,在這個以厚顏換取一切的時代,這種表情實在是彌足珍貴。我對這個少年一下子就充滿了好感。
  我仔細打量著這名少年,除衣服外,他的褲子也是牛仔服,膝蓋外側還有兩個大兜兜;鞋則是波鞋,一身上下都有些破舊。同當年學生時代的我幾乎一樣的打扮,這使得我對他又多了一份親近。他的眼睛細長,眸子裡放出明亮的光芒。最讓我心動的是他上嘴唇那細密而飽含稚氣的絨毛,那些絨毛讓我這個三天不刮鬍子就滿臉拉碴的男人不由得喟然生出些光陰飛逝的感慨。
  當火車開動時,我開始找話題與他攀談起來。他首先有些遲疑,對我的問話總要停那麼幾秒才簡短地回答一句。我自作聰明地用家鄉話告訴他不必拘束,與警察打交道的並不一定都是壞人,而我也只不過一名記者而已。似乎是聽了我這種表白,少年才敢與我對視,我再問他,他的回答就流暢多了,偶爾他還問我一兩句什麼的。隨著火車的飛速前行,我們的談話氣氛漸漸熱烈起來。當火車快要到達京市的時候,我以為少年的情況我算是基本瞭解了。少年自稱裴平。十七歲。在仁縣一中讀高二,歷史學得特棒,這次作為年級優秀選手來京市參加全省中學生歷史競賽。他們校長已帶著其他幾名選手坐汽車來京市,說好了準時在火車站碰頭。裴平的父親是仁縣審計局副局長,母親是仁縣的紀委書記。
  仁縣一中也是我的母校,更巧的是他們的校長正是我以前的語文老師。面對裴平,我像是在時間的隧道裡突然摔了一跤,一下子跌回到過去的中學時代,而眼前這位滿臉稚氣的少年依稀就是當年的自己。我們的話題一路上多得收都收不住,火車到站了還意猶未盡。
  從地道出了站台,京市已是夜幕降臨,七彩的霓虹燈幻映著城市的神秘和冷漠。車站出口人聲嘈雜,各種類型的可疑人物在人群中晃來蕩去。我以警察兼這個城市主人的身份把裴平緊緊拉在身邊,並大聲大氣地同他講著話,要他不要擔心,作為師兄我一定把他送到他們的校長——我的語文老師手中。
  但我們在人群裡轉了好幾圈,弄得滿頭大汗,卻沒有發現仁縣一中校長的影子。我開始為自己的大話感到後悔。裴平還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我突然沒好氣地叫道,他媽的別找了!他們一定沒來!裴平就站住了,忐忑不安地望著我。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是呀!我衝他發什麼火?
  你們是約好今天來嗎?我和顏悅色地問。
  是的。……今天不是十號嗎?
  誰說今天十號啦?!今天九號!我的聲音又大起來。
  裴平把頭勾下去,用一隻腳尖擦著另一隻腳尖。半晌才說,我弄錯了,我以為今天是十號。
  他當然弄錯了,要不然巴掌大的火車站怎麼會找不到人?少年人冒冒失失也就罷了,最可恨的是裴平的父母,他們是不是貪官我不敢說,但必定是昏官無疑!要不然怎麼會在沒弄清哪天是哪天的情況下,就讓裴平獨闖省城呢?一定是每天的酒池肉林給撐的!這下我可麻煩了。我就這樣氣咻咻地看一眼低著頭的裴平,又望一下廣場之外的車流。裴平突然小聲地說了句,你走吧,別管我。
  若在平時,我一定會把他的話當作台階溜之大吉。可今天不行,上午作別的鄉情已把我心底那點殘留的美好東西勾上來了,我不能這樣殘忍地棄他於不顧。何況一路上我與他已經非常熟了。再何況他父母都是仁縣官員,這對於我雖然毫無用處,但對於還在仁縣這塊土地上謀生的父老鄉親卻大有利用價值。鄉下人嘴賤,只要我憑關係替他們解決了一二件難事,我的聲名就可以十里百里地傳播。還有,我想通過裴平之口,讓我以前的語文老師知道,當年那個他不怎麼看重的學生現在儼然也像個人物。
  我冷冷說道:我不管你誰管你?走吧,別在這裡呆了,我替你找家旅館。
  裴平站著沒動,連頭都不抬起來。
  我的聲音又大了點:走不走?就算你在這裡站一晚上也等不來他們!
  我沒帶多少錢。我以為……,我以為……。裴平把聲音弄得像蚊子在哼。但這蚊子大小的聲音把我的心弄得更亂了,我知道麻煩在進一步擴大。如果我想好人做到底,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自己掏腰包送他住旅館;另一條是把他帶回家暫住一晚。但這兩種選擇都不是我願意看到的。自從柵柵捨我而去後,我家裡已有兩年沒出現第二人的面孔了,而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施樂善的人。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後叫我守財奴,但我不管這些,我守的是自己的財,與他人何干?
  我權衡了又權衡,末了我決定把他帶回家。我想柵柵若是知道了這事,定會非常吃驚的。柵柵離開我遠赴西北時,我根本沒意識到她會突然離開。有一天,我打開門看見茶几上一串鑰匙壓著一封信,讀完信後我才知道柵柵走了。柵柵在信中說,她起先看上我,根本不是因為我那些給她擦屁股還嫌髒的存單,而是因為我的靈氣和才氣。讀大學時她就斷續拜讀了我散見在各類書刊畫刊上的詩文和國畫,雖未謀面,她就引我為知己。畢業後她輾轉來到京市找一份工作,又輾轉找到我,誰知見面不如聞名,參加工作後我就再也不精雕那些心情上的東西了。她以為只是暫時的,就做了我的女友。誰知兩年過去了,我身上連剛認識時的那點性靈的東西都消失殆盡了。我變得刻薄、勢利、斤斤計較、處處設防,我變得只剩理智,毫無感情,我變得像一具被異化了的機器人,她忍無可忍,只好放棄!
  我變了麼?我變了麼?就算我變了,也不應該完全像柵柵說的那樣,女人總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佐證她們的決定是正確的。如果我真是她所說的那樣,今晚我就不會把一個陌生人帶回家。 
眾所周知,在這個一切都值得懷疑的社會,家是人們安全的蔽所,沒有幾個人願意別人知道自己的具體住址。特別是我這樣一個自我保護意識非常強的人,從來就不歡迎外人到我家,那怕是親戚朋友。除自己外,最好別相信任何人。這是我寫了多年兇殺案總結出的經驗。我現在完全是硬著頭皮帶裴平回家。
  自裴平踏進我家後,我就對他失去了任何好感,我在廚房裡把鍋鏟弄得價天響。但裴平不管這些,他好奇地把我兩室一廳轉了個遍,還這裡摸摸,那裡敲敲,嘴裡發出一些討好的誇讚聲。這使得我一邊得意於自己的家當,一邊又覺得裴平太不懂禮貌了。特別是他在敲我那個藏有《資本論》的保險櫃時,我幾乎要出聲責怪了。保險櫃的《資本論》中正是夾雜大量柵柵所說的擦屁股還嫌髒的存單。這些存單每張兩至三千元,是我一筆一筆的稿費湊成的。在過去的五年內,我幾乎壟斷了京市所有兇殺案的寫作,這些兇殺案或因權,或因錢,或因情,或因仇,如此等等,各有千秋。在這個浮躁的社會,人們似乎對這些帶血的隱私情有獨鍾,往往百讀不厭。全國的通俗雜誌也就因勢利導,盡量挖掘這些帶血的故事。於是我便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了,我針對每份雜誌的特色,用那支過去寫詩的筆把一樁樁兇殺案像揉麵粉團那樣任意揉搓,然後像雪花一樣撒向四面八方,再然後我就坐在家裡收取各地接連不斷寄來的匯款單。柵柵責怪我不再寫詩畫畫,在這種情形下,我還寫什麼畫什麼呢?本來在讀大學時我理想的職業是做一名余純順式的探險家,或者在北美弄一塊地做莊園主。即使做記者,我也希望做一家體育報的記者。但在如今人口爆炸的中國,要謀份職業是多麼不容易,既然政法報社看中了我,我還敢推三說四嗎?再說相對這個睡覺覺不好、吃饅饅不香的社會,我正好可以借警察這身制服護住自己與生俱來的恐懼。對於我這個從山溝溝走出來的小子,活著的惟一目的就是盡量好好活著。 

  兩菜一湯,裴平與我很快就解決了吃飯問題。但睡覺問題卻讓我思考了好久,儘管我的床大得完全是為兩個人設計的,但我肯定不會讓裴平與我睡同一張床,都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不警惕一點,枕頭下那把用來自衛的匕首很可能會成為我致命的凶器!這種引狼入室的兇案京市每年都會發生好幾起,人們都是善忘的動物,但我不是。我將一床毛毯從衣櫃裡拿出來,讓裴平睡書房的沙發。
  問題是就算他睡沙發,如果他要使壞,一樣可以對半夜熟睡的我突然發難。我該怎麼辦呢?如果不想出個萬全之策,我是絕對睡不著的,京市每天的兇案都是血淋淋的反面教材,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我半躺在床,煙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的吊燈發呆。我對自己說,睡吧,他只是個學生,就算他要使壞,他又能把我怎麼樣呢?可內心很快就有另一種聲音對我說,在沒有證實之前,我怎麼知道他一定就是學生?也許他只是一個居住在仁縣一中附近的小混混,碰巧知道一些我過去熟悉的老師罷了。
  我現在真是後悔得不得了,全怪鄉親們那些純樸的不設防的笑臉把我弄得感情兮兮,才招惹如此大的麻煩,如果早早把這些問題都想到了,就算忍痛花數十上百元錢送他住旅館,也比現在這樣擔驚受怕強!
  隔壁書房終於傳來了輕微的呼嚕聲,我辨聽了良久,知道少年裴平是真的睡著了,而不是佯裝此聲以麻痺我的神經,騙我入睡後再猛地下手。但我還是不太放心,我躡手躡腳走到客廳,用鑰匙把鐵門的六道鐵栓全部反鎖,然後察看了房子裡的所有窗戶,收好幾段可以抵達樓下的繩子,又將臥室的門反拴好,然後才勉強睡下。這樣一來,就算半夜他有異動,那也無濟於事。一是他進不了臥室,二是他出不了家門。
  一夜凶夢疊起,但居然無事。早晨起來我不由暗笑自己是杯弓蛇影,被那些兇殺案嚇小了膽。但有什麼辦法呢?既然我要靠這些兇殺案養活自己,多多少少總會反受其害。干其他什麼工作不也一樣嗎?總之無事就好,帶裴平回家我是犯的一個錯誤,把錯誤的損失盡量降低到最小,這就是我帶裴平回家後所要做的。
  洗刷完畢,我把裴平帶到一家米粉店吃了早餐,再用摩托車載著他在京市七轉八拐,轉了好幾條街才到火車站。我的目的非常明顯,就是希望他忘了來我家的路線。這在昨晚我就埋下了伏筆:本來從火車站到我家一趟公共汽車就可以了,我卻帶著他轉了三趟車,我相信通過這七轉八折,他一定分不清我家在東南西北了。哈哈!我的心情輕鬆極了。我要他在火車站等他們的校長,然後騎著車頭也不回地上班去了,我覺得自己已做得仁至義盡,他有事沒事都不管我的事了。
  回家三天,一定有好多好多殺人好案等著我去寫,去發財!娘希匹的日子過得多好多有勁!那本《資本論》中又得夾上一二張存單了。
  騎著車一天轉了三個派出所,採訪了四個案子,其中兩個只能寫個消息發在本報,另兩個則可好好把犯罪細節和犯罪心理渲染一番,到時至少有四家以上的報刊願意登載。發財那是一定的,只是多少問題。
  勞累一天回到家,自己動手炒了兩個菜。一瓶酒,兩盅杯,左手與右手對飲幾杯,到微酣境界。然後洗了腳上床。一時睡不著,就趿著鞋將那本《資本論》拿出來,一頁一頁地尋找那些存單,再逐一將數額累加起來。儘管對自己究竟有多少錢我清楚得很,但這並不影響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累加的興趣。這種滋味銀行裡的營業員一定無法體會。他們怎麼能體會呢?數遍千千萬萬,卻沒有一張屬自己的。
  篤篤篤,門外有人在敲門,我估計是收水電費的老頭,那老頭對門鈴一直不習慣,總喜歡敲門。老頭每月敲我一次門,但我還是嫌煩,我想把一年的水電費預交,可他又不肯。沒辦法,人的思維定向一旦成了習慣,要改就難。
  我把《資本論》趕緊塞在床單下,然後抓了一把零鈔來到門口,我從不讓他進房。但當我透過門上的了望孔一看,臠心都嚇出竅來了,門外哪裡是什麼老頭?門外赫然站著的竟是少年裴平!他那張臉通過了望孔望去有些扭曲猙獰,門外昏黃的過道燈模糊著他的身影,剎那間,我有種鬼魂附體的感覺。我完全沒料到這傢伙居然能夠自己找上門來,有一個詞怎麼說來著?附骨之蛆。對,這傢伙簡直就是附骨之蛆!我這樣蓄意要甩開他,居然沒甩開,可見他辨識方位的靈敏度有多驚人!而有這種本領的,照我經手的案例來看,都是一些吃非常飯的人。 
而其實就算他真是仁縣老鄉,是我的校友,是我老師的學生,我對他也毫無興趣了。上了一天班,城市的生存法則已把我拉回了現實,我再不需要懷念虛無的過去和遙遠的故鄉。而他給我帶來的麻煩和恐懼也遠遠超出了他父母的那點職權給我產生的幻想。天啊!現在我該怎麼辦?是讓他進來,還是不讓?不讓當然是不可能的,就好比屎已到了肛門口,不讓它出來能行嗎? 

  我打開門,他毫無愧色地走進來,還大聲抱怨,他在火車站等了一天,卻不見他的校長或同學的影子。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真好像這全是我的錯似的。我心裡想,你找不到你的校長是你自己的事,憑什麼把我家當成收容站?我陰著臉問他吃了飯沒有,自然是沒有。我陰著臉把一些剩菜剩飯從冰箱裡拿出來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他可不管我的情緒,拿起筷子埋著臉就吃。我陰著臉坐在他的對面,用刀子一樣的目光逼得他不敢抬頭。待他吃完,我陰著臉突然說,把你校長家的電話和你家的電話號碼給我。他遲疑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他本來記得校長家的電話,但一時忘了。至於他家,則沒有電話。
  聽他這麼說,我他媽肺都要氣炸了,臉色當然更陰了,就跟剛敷過青葉子的草藥一樣。他又不是瞎子,當然知道我越來越壞的情緒,就嘟嘟噥噥地說:我也不競賽了,明天就回去。我哼了一聲,把桌上的碗筷嘩啦啦弄進廚房。待我回到客廳,他已熟門熟路在書房的沙發上躺下了,順手把我昨晚給他的毛毯蓋在身上。左胳膊則橫在臉上,把眼睛遮住,這與其說是擋住客廳裡射進來的燈光,不如說是防止我冷冷目光的入侵。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蜷縮在沙發上的他,他擺出的睡姿讓人看了無法不心生憐意,我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這小子要不是走投無路,也用不著來看我這副臉色了。一時我的氣就消了許多。
  當我氣消後,頭腦就異常清醒,我越想越感到事情有許多蹊蹺的地方,首先一點憑他父母都是當官的,家裡不可能沒有電話。如果真的沒有,這樣的清官早就會被中央電視台發現。再者就算他和他的父母都弄錯了時間,他父母也決不會只讓他帶點車費來省城。現在我完全有必要證實一下這小子來省城的原因了,我想他很可能是與父母賭氣而離家出走的。我當然不敢指望能從他嘴裡得到真實情況。於是我便把一個舊箱子從床底拖出來,再找出一本過時的通訊錄,謝天謝地,我總算找到了仁縣計量局一個老同學的電話號碼了;同樣謝天謝地,今晚老同學沒有出去玩牌或者嫖娼。對我的突然電話訪問,老同學表現得有些吃驚。不吃驚才怪,我們至少有八年沒通過音訊了。老同學不等我把話說開,就在那頭噓寒問暖地說過不休,熱情的泡沫簡直能從電話那頭一浪一浪傳到這頭,但我沒心思跟他多扯閒話,只問他知不知道我們原先的語文老師也就是現在一中校長家的電話。他忙說知道知道,待他把電話報給我,我說了聲謝謝,就掛了線。我想電話那頭的他一定是一臉愕詫。但我管他呢?就在他驚詫之餘,我已把電話打到了校長家。接電話的是校長夫人,我說找校長,夫人說校長不在家,有什麼事跟她說也一樣。大概剛睡下,語氣頗不耐煩。我就問她還記不記得我,這是廢話,她記得我個大頭鬼。我就講我是誰是誰(假裝校長的得意門生),又講現在在哪在哪工作(以成功人士自居),哈欠連連的夫人總算克服了睡意,讓我繼續說下去。我費了不少口舌才讓她明白我碰到啥麻煩了。聽我講完,夫人睡意惺忪地說:不會吧?這幾天一中沒有學生到省裡競賽呀,你八成是遇騙子了。我不死心地問:那校長去哪了?夫人說:他去地區了,可也不是帶什麼學生去競賽,而是為學校一個基建項目申請資金。我不等她說完,就一聲打擾了,掛了電話。
  站在電話機旁,我氣得渾身發抖,牙齒也在嘴裡咬得格格作響,這頭豬騙得我好苦,難怪他這副鬼樣子左看右看就不是什麼好學生!我倒要看他究竟是為何溜到省城來的?我忍住憤怒,又撥通了仁縣那邊的電話,我輾轉了差不多上十個電話,才接到仁縣紀委書記的家,我清理了一下喉嚨裡的痰,把自己的聲音控制得盡量平靜些,我問:是書記家嗎?你兒子是不是叫裴平?
  是的。誰?什麼事?接電話的是個女的,想必就是仁縣的紀委書記。語言簡短冰冷是當官的一慣風格,此婦人即不例外。
  我想忍著怒氣,但怒氣還是溢出來了。我說:你那個混帳兒子現在正在我這裡呆著呢? 
對方愣了一下,突然厲聲說道:我兒子就在家裡!——你想幹什麼?!——你是誰?! 
我啪的一聲掛了電話,一股寒氣涼嗖嗖地沿著我的脊髓骨直往上竄。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他是誰?那個躺在我沙發上的小子究竟是誰?!我寫了這麼久的兇殺案,我以為自己的防範意識絕對世界一流,沒想到還是讓他輕易騙我一碟菜。我感到自己憤怒的岩漿正沿著體內每一道血管在奔走咆哮。
  這小子還在跟我裝模作樣,勻著呼吸,一副睡著了的樣子,但我肯定他沒睡著,我在客廳裡這麼氣急敗壞地打電話,如果他還能睡著的話,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定力當屬舉世第一。
  我厭惡地提起腳,用腳趾在他身上撥了撥,我自己都搞不懂今晚我居然如此沉得住氣。他不得不「醒」來。我冷冷地看著他揉著眼睛,像一把折疊尺一截一截地立起來。大概是因為氣過頭了,我的聲音除了些微的顫,倒顯得異常的平靜,我說:你是誰?
  他不吭聲。
  你究竟是誰?我的聲音還是相對的平靜。
  沒想到他突然嘩啦一聲跪在我面前,眼淚鼻涕乍時齊出。嗚哇——!我是個孤兒呀!我十歲時就沒了媽呀!……他哭著訴說。但我不為所動,這種情形我見多了,那些小流子初進派出所時都是這副德性,為了獲得警察叔叔的同情什麼霉相都裝得出。他這個樣子只能增加我的厭惡感,他媽的有這麼熟練的演技,看來進派出所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接下來是我冷冷地提問,像在審訊室那樣。他抽泣著回答,一副誠懇的樣子。最後我終於弄清了他所謂的真實身份。現年十七歲的他名叫董平。父親在仁縣審計局開車,一次喝醉酒後殺了他滿身騷勁的母親,那年他十歲。由於找不到確鑿證據,父親被無罪釋放繼續開車,繼續喝酒。但把他看得比什麼都重,指望他能日後成才,以解自己平生緒事之鬱悶。偏偏這小子不爭氣,小學沒畢業就跟社會上的爛仔混得爛熟。父親花了一萬多元錢把他弄進初中讀自費,他每期都給父親弄了個全班倒數第一回家。父親忍不住終於將他一頓暴打,他由此離家出走,過上了無天管無地收的日子。當然他的回答不會這麼利索,他幾乎把自己沒出息的原因全推給了他父親。我是為了公正起見,才這麼去偽存真地進行概括。儘管如此,他的話我還只是信個五成六成,因為我已領教了這小子掐故事的本領。
  至於他為什麼冒充仁縣紀委書記的兒子裴平,不過因為兩人的父親在同一個單位,而他倆人又是狐朋狗友,裴平家的情況他熟透了;還有,他之所以對一中的情況略知一二,正合我昨晚的猜測:他家就住一中附近!就這麼簡單!我真是一個十足的傻B!其實要鑒別這小子此次來京市是否歷史競賽,我只要問他舊石器時代人類是否種植黍了,就真偽立辨。憑這小子肚中的那點貨色他一定不知所云,而對於一個歷史學得好的高中生,這也就不成其一個問題。
  我現在才算明白當時在火車上這小子為什麼會臉紅,他哪是羞澀呀?他是心慌!一個陌生的警察突然莫名其妙地對他一笑,他一個問題少年不心慌還能怎麼?可惜當時我被親情沖昏了頭腦,竟誤把他當作象牙塔裡的清純少年。以致後面的判斷全他媽錯了。
  告訴我,進派出所幾次了?我冷冷問道。
  ……沒,沒有……
  你他媽的就別把我當傻瓜了!我沒好氣地叫道。
  一次。就一次。
  鬼才信!
  三次……
  當心我扇你狗娘養的!
  就三次!不信你去問!他突然把頭抬起來盯著我,跟我較起勁來。眼角淚痕猶存,卻已然目露凶光。
  我操!跟我講起狠來了,我咬牙切齒地吼:三次你還不嫌多是不是?!——你大概是想趁我熟睡的時候在我家撈點什麼吧?說不定連我的老命也在你算計中!
  我崽想這樣!我崽想這樣!他用手狠狠地在臉上一擦,把污淚擦盡,臉上的肌肉一下子就冷森起來,目光不單是凶,而且邪氣得很!他就這麼擰著脖子跟我對著吼。
  這情形讓我立馬想起了《一級恐怖》裡的那個男孩,突然翻臉後的凶蠻勁同他幾乎沒有兩樣,可見他剛才的涕淚流得是多麼職業化。
  我全身的憤怒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我抓起他的衣領,揮手就是兩記響亮的耳光。敢到警察家裡撒野,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我聲嘶力竭地吼。
  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把他降服,沒想到卻捅了個馬蜂窩,他慣有的痞子習性一下子全都抖露出來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雙腳在地板上亂蹬。同時放聲大哭,邊哭邊吼:你打!你打!有本事你打死我!他眼睛揮淚如雨,目光卻像兩把刀子在我身上招呼。 

  我心裡一格登,馬上就想起了自己寫過的兇殺案,在眾多的兇案中報復殺人佔了很大的比例。現在這小子那如火燃燒的目光大有將我吞噬之勢,這不是想報復是什麼?而我家的住址已讓他知道了,今後我將處在防不勝防的被動局面。這麼一想,我心底就有了一絲絲怯意,但盛怒之下的面容還是那般張牙舞爪,何況我決不能讓他知道我心裡的想法,是不是?我吼道:打你別髒了我的手!讓派出所去收拾你!走!到派出所去!我俯下身拉他的衣袖,他摔開我的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唰地站起來,擰著頭就朝門外走。一副去就去我怕誰的樣子。 
我知道自己失策了,我原想讓派出所這個字眼把他的囂張氣焰挫下去,但事實上他
  這樣的人哪還怕什麼進派出所?可話已說出口,一時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擊垮他,我只好硬著頭皮領著他往外走。離我家最近的派出所太約有兩公里路左右,我準備就帶他去那。
  夜大約是凌晨一點左右,西邊的殘月如黑社會老大微瞇的怪眼,在冷冷地打量無辜的城市。而路燈則像事不關己的小市民,一盞盞冷漠而無精打采地微亮著。風在清寂的街頭追逐著一些碎紙,像嗅嗅走走停停的野狗。我們誰也不說話,而路燈似乎來了某些湊熱鬧的興致,硬把我們的影子擰在一起,彷彿要看我們究竟誰擰得過誰似的。但我已無心戀戰,為了防止未來可能出現的隱患,對他的欺騙我也不想再追究下去了。就算送他進派出所又如何,他這個年紀也最多是關兩天就放出來了。放出來後他自由了,我卻糟糕了,因為對我這個送他進派出所的人,他一定會記得刻骨銘心。
  這時我多希望他像開始那樣再跪一次,哭著求我放了他,那我也可順水推舟,將他說教一頓,然後拂袖而去。可他一點也沒求我的意思。
  這樣一走一走,不覺就走了一公里路左右了,沉默,還是沉默。這種要命的沉默逼得我快要發瘋。我的內心越來越慌了,腳也跟著軟了起來。我在心底暗暗禱告:天啊,就讓他站住吧,哪怕是對我說出半句懺悔的話,我也就有個可下的台階。可我的禱告一點都不管用,這小子一直歪著頭,連看我一眼都不。不但如此,他倒比我先行半步,這樣看起來就不是我領他去派出所,而是他領我去派出所。
  今晚的路燈和月色又是那麼朦朧,拖著幾道淡影的小子在我眼裡越來越陰森鬼詭,滿身的邪氣在夜色的澆灌下如水草般瘋長,這哪是什麼少年?這分明是魔鬼的化身!我越想心裡越發虛,越想心裡越發毛。最後我終於忍不住了,我止住步,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我說:人渣!看在老鄉的份上,你滾蛋吧!進了派出所不揍你個半死才怪!
  聽我這麼說,他站住了。卻依然不看我一眼。
  莫名其妙我與他就對立起來了,我們誰也不動。停了一會,我又從牙縫裡吐了一個字:滾!可他還是不動。這樣我就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了,一時間我方寸大亂。我一亂方寸就會口不擇言,見啥說啥,果然我一眼瞥見深夜路旁還有一個散發著熱氣騰騰的餛飩攤,就脫口而出:餓了吧?
  這話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掌我嘴巴,天!我這不是在討好他嗎?我憑什麼要討好他?本來他騙我在先,我打他兩個耳光也不過是兩訖了,他要記仇,這仇也只那麼大。而其實他之所以站著不動,很可能是不太相信我會這麼便宜他,也可能是想對我說句什麼道歉的話卻又說不出口。現在可糟了,我這麼一說,心底的怯意豈不暴露無遺?敵強我退,敵弱我欺,是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玩的最流行的遊戲。果然,這個人精很快就捕捉到了我膽怯的信息,他把擰著的脖子慢慢扭過來,瞇著細長的眼睛覷著我,我感到他精光四射的目光裡有傲慢的成分,我冷格格地打了一個寒顫,幾乎都不敢與他對視。我說:我肚子餓了想吃點東西,如果你也要,就一起吃一點……。但我這番解釋顯然起了更壞的作用,就像一張圖畫有了敗筆,越擦就越糟糕。
  他抽動了一下嘴角,率先在餛飩攤前選了一張桌子坐下。微光之中,我感覺有一絲奸笑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我知道現在已不是我左右他,而是他左右我了,這個社會一直以來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大家都知道。我窩窩囊囊地跟著他坐下,嘟噥著叫了兩碗餛飩。他不說話,伸手就從旁邊的推車上拿了好幾碟涼拌菜。舉手投足間那股昭然若揭的匪氣和霸氣讓我恨得牙痛。我在心裡咒道:吃死你這頭豬!
  我拿起筷子,卻沒有一點胃口,只好眼直直地望著他埋著頭,把一個個餛飩呼啦啦地往嘴裡扒。他顯然是吃不死的,而我倒被氣得半死。
  我放下筷子,裝著一副痛心疾首而又語重心長的樣子開始給他嘰哩呱啦地說些做人的道理,我一說就說了很多很多,這得歸功於大學中文系那個倫理道德學老師。最後我對他說,他至少要對得起那個關心他的父親。當然我的目的並不指望他能聽進去多少,我只想通過這番說教,挽回自己已失去的心理優勢。
  但他豈能不知?待我說完,他抬頭睥了我一眼,冷冷說道:我父親是個混蛋,早晚我會叫人收拾他。大概是餛飩吃多了身上發熱,他邊說邊把牛仔衣給脫了,裡面就剩下件短袖T恤,霎時我的心又撲通猛跳一下,因為我看見他刺青的右臂上一條兇猛的眼鏡蛇正衝著我猛吐信子。我敢緊把目光撇過一邊,藉著眼角的餘光,我掃見他臉上又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笑,一時我什麼都明白了,他哪是什麼熱呀,他是想借臂上的刺青對我施加威脅而已,而我膽怯的目光居然著了他的道道。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猥瑣得不成,我真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少年董平吃飽喝足後,打了兩個響嗝,我想這多半也是裝出來氣我的。然後他又從桌上的牙籤盒裡抽出一支牙籤修理他那焦黃的牙齒(一開始我怎麼就沒發現?),那神態既漫不經心,又旁若無人。我他媽算認栽了,我已不想再跟他浪費半句口舌了,我站起來付了款轉身就走。 

  誰能猜得到這個天殺的會怎麼著?他居然一邊剔著牙,一邊慢騰騰地跟在我的後面。由不得我不大驚失色。我掉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站住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大哥好人做到底,我身上沒有一分錢了。他說這話時將身體重心放在一隻腳上,另一隻腳則在水泥路面上有節奏地拍打著,那個還不具男型的腰也跟著一扭一扭的,典型的無賴相。
  這擺明是敲詐!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扭頭就朝前走,但那個附骨之蛆已看透了我骨子裡的懦弱,他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我一想不對,我總不能又把他往家裡領吧?於是我重新站住了,為了盡快打發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我掏出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五十大鈔朝他狠狠扔去,我咬牙切齒地低聲喝道:小子,請好自為之。
  董平丟了牙籤,左手把擰著的牛仔衣往肩上一甩,俯身下去,優雅地拾起地上的鈔票,對著路燈照了照,然後說:回仁縣的車費是50元,可我今晚沒地方住。說罷竟將手平伸過來。天打雷劈的傢伙!這份傲慢和張揚幾乎氣得我頭都要炸裂了,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我如果還能再忍下去,下輩子都得變王八!讓小心翼翼的理智見鬼去吧,我已不需要考慮什麼後果了!我咬著牙,撥開他伸來的手,提著他的衣領,一連抽了他四四一十六個耳光。
  這回算是把他打懵了,透著昏黃的路燈,我看見董平臉上儘是鮮紅的手掌印。隔一會兒,一滴一滴的鮮血從他鼻孔掉落下來,董平的頭本是微微低著的,突然他一仰脖子猛地把頭抬了起來。他用手摀住鼻子,仰天莫名其妙地怪笑兩聲,哈哈——哈哈——,然後轉身走了。
  我呆呆地立在馬路上,看著殘月之下董平的影子鬼魅般離去。盛怒之下的我雖然還在渾身顫抖,但內心已經後悔了。因為從他那毛骨悚然的笑聲中我就知道,我並沒有將他降服。董平之所以沒有馬上跟我翻臉,是因為他現在的身子骨還完全不是我的對手。但那兩聲怪笑已將他的「抱負」明目張膽地表露出來了,今後我要做的,就是隨時隨地等待他來報復。當然他若明來還好說,怕就怕他來暗的。明槍易擋,暗箭難防,我命休矣!我為什麼就這樣沉不住氣呢?俗話說,忍得一時氣,免去百日憂。我既然忍了一晚上了,就不能再忍一忍嗎?也許再給他五十元錢,我就可以徹底擺脫這個天魔星了。而即使要揍他,我也應該在一開始就將他狠揍一頓,然後將他掃地出門。那時他並不知道我的深淺,也許一頓就將他打怕了他再也不敢來尋仇。現在可好,他是鐵定會來報復的,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突然,一個非常冒險的念頭闖入我的腦海。所謂無毒不丈夫,我為什麼不趕在他之前將他了結,以絕後患?兇殺案在京市只能查破55%左右,而以我這種反偵探的能力,殺一個人最多只有25%的可能被逮捕。而那小子90%會來尋仇,70%以上會要了我這條老命。相比之下,殺了他,我存活的幾率多多了。 
自古弱肉強食, 
適者生存。想到這裡,我恍惚從腰間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朝他追去。還好,他並沒走好遠,也沒料到我會來這一手。在人民路立交橋下,我悄悄地從他後面靠過去,猛地摟住他的脖子,毫不手軟地揮刀一割,只聽到卡嚓一聲,他脆弱的喉管就斷了,溫熱的鮮血從我的指縫泉一般湧出來。我忙拿起他的牛仔衣塞住刀口,免得讓過多的血灑到地上,他抽搐兩下,哼也沒哼一聲就死了。我將他放倒在地,然後就近掀開一個下水道蓋,再三下五去二地扒光他的衣服,啐一口,一腳將他踢進下水道。接著我在橋墩邊用手掃了一捧灰塵,將地上不多的鮮血作了技術性處理。最後我拿起他的衣服迅速跑開,在一個偏僻的垃圾站,我將那些血衣點燃了,明明暗暗的火光映照著我猙獰的臉,我對著那幾件在火光中消失的衣服說,小子,別怪我狠。你不逼人太甚,我也不會下此毒手。火光漸漸地黯下去了。我拍拍手心平氣和地回家。看來每天的兇殺案不是白寫的,潛移默化中我居然已是一個殺人高手。我想要不了一個月,下水道裡的那具屍體就會只剩一具骨頭了。到時即使被疏導工發現,也不過是一樁無名屍案。公安局會不會受理都不一定。一切隱患全在今夜抹殺。哈哈——
  但事實上他並沒有死,原因是我沒去追殺他。虛幻慘白的月光常常能激活人的幻想,以上情節正是我的幻想。我是想去追殺他,但我已被他弄得心憔力悴,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殺人是一項細活,方方面面都要考慮清清楚楚,不然同抹自己的脖子沒有區別。而今晚我的精力顯然不夠。何況我這雙曾經寫詩畫畫的手具體實踐起來恐怕也很困難。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裡,用背部把門靠關,然後像一截爛木倒在床上。腦袋在開裂般的疼痛著,我懷疑自己的神經有點錯亂了。我想強迫自己睡下去,但顯然辦不到。我又想清理清理自己的思維,但還是辦不到。我伸手從枕頭底下抽出自己的日記本,頹喪地翻動著。日記裡記載著我對每樁兇殺案的剖析。我仔細分析了每個死者被害的原因,也分析了每個歸案兇手是因為哪些細微的疏忽才導致被捕的。我以為自己已掌握了人類生存的法寶。但今晚我才發現自己是如此不堪一擊!我就好比是一枚自以為堅硬的雞蛋,董平則是從外界偶爾飛來的一顆小石子,只輕輕的一擊,我就碎得一塌糊塗。這本日記大可付之一炬了。
  虧我當年還跟柵柵誇下海口,說什麼自己精通人之險學,如果有興趣擠進政界商界,包管通吃。這真是大吹法螺,難怪當時柵柵就是一副不屑一辯的神色。其實這麼多年來我之所以平安無事,根本不是我防範得當,而是因為別人忽略了我。實際上只要有人盯上了我,就叫我束手無策。……這麼想著,我又本能地跳坐起來,光著腳跑到門邊,將鐵門的六道門栓全部鎖上。然後放心似的回到床邊,剛要上床又覺不妥,搔搔腦袋,另生一計,於是便從餐桌下拾了一個空酒瓶,小心翼翼地倒扣在門栓上。這下好了,就算那小子有萬能鑰匙,我也不會讓他攻個措手不及,只要門稍稍一動,酒瓶立馬會砸下來,將他驚懵的同時將我驚醒。那時他若還敢斗膽進來,枕邊的匕首就有用途了,要扎得狠,扎得准,一刀致命才行!自然不必擔心償命,法律管這叫正當防衛。當然如果他帶了幫兇,我就順著廁所裡的通風口爬出去,等他們遲遲挨挨進來時,我已逃之夭夭走遠了。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法睡著,一晚上滿腦子胡思亂想,到天明我都沒合一下眼。強打精神,我恍恍惚惚度過了一個白天,對那些可賺錢的案子也沒什麼心思顧及了。白天過後,黑夜很快來臨。恐懼的黑夜,憂心重重的黑夜,我強睜雙眼想再抗一晚,但睡眠對一個人實在太重要了,最後我想熬都熬不住了,不知不覺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但才入夢,就聽到酒瓶光啷一聲炸落在地。我驚夢而起,惺忪中操起匕首就朝門口沖,沒走幾步,一片硬硬的滑滑的東西就尖銳地扣住了我的光腳板,我整個身子就完全失重地橫摜在地,徹心徹肺的疼痛蛛網般迅速傳遍我的全身。我徹底清醒了,我知道自己黑暗中的身軀一定扎滿了玻璃碎片。這時一隻老鼠吱吱吱地從一個屋角竄到另一個屋角,我高度緊張的神經終於猛地一鬆,忍不住就號啕大哭起來。我哭得那麼傷心,哭得那麼委屈,哭得那麼孤苦和無助。哭著哭著,我滿腦子竟全是柵柵的影子。難怪書上說,男人春風得意時,什麼都不在乎,只有在潦倒挫敗時才會發瘋地想念他曾心愛的女人。是的,這一刻我也在發瘋般地思念柵柵。我愛柵柵,柵柵的突然撤退差一點沒將我擊垮。她走後的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日整日地昏睡。從沒有哪個女人像柵柵那樣讓我感到無比的溫暖和適意,我不明白柵柵為什麼不給我一點暗示說走就走了。其實只要她留在我身旁,要我怎麼做都行!就算我變了,我改過來還不行麼?柵柵說我沒感情,其實是在她走後,我才一再告誡自己不能有感情的。柵柵走的時候還拿走了我兩萬元現金。柵柵在信中說是為了不讓我一下子就將她忘記,她說到時會還給我的。但我總懷疑這不過是她一個漂亮的借口。事實上有了她這句話,我的確時常在一些風雨蕭蕭的夜晚將她想起,但願她也沒有把我忘記。她離開我差不多有三年了……
  醫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我身上的玻璃碎片取盡,疼痛自是不消說了。我住了二十天院才出來。出來後我又休息了一個多月才上班。但我已不能再寫那些兇殺案了,我一聽刑警活靈活現的敘述,渾身就直起雞皮疙瘩,我怕,並怕得厲害。彷彿那些血淋淋的死者,就是我即將而來的下場。我魂不守舍,容顏枯槁,沒日沒夜地想著柵柵。晚上我幾乎不敢入睡,一閉眼,以前寫過的兇殺案就走馬換燈籠似的在我腦海裡疊現,那些斷頭、斷手、斷腳、斷軀幹、斷腸肚、斷奶頭一齊在我的凶夢中橫衝直撞,游離不定。後來我在家裡的門窗上裝上電網,但那小子始終沒有出現,有一次差點沒把自己給電死。最後我乾脆搬家了,這使得我那本《資本論》中的存單損失了不少。但我還是不放心,我懷疑那小子會追蹤而來,我知道他有這個本領。
  秋天來了,秋風秋雨愁煞人。我從醫院花錢弄了張神經衰弱的病假條,休了長假。事實上我的神經的確處在崩潰的邊緣。夜已經有些涼了,晚上我不開燈,就這麼靠著電爐烤火。保險櫃裡的那本《資本論》已經有很長日子懶得數了。再多的錢也驅不散這種時時刻刻存在的危機感,我數著還有什麼意思呢……這麼胡思著,一抬頭猛地就被大衣鏡裡那個滿身血光的影子嚇得半死,魂飛魄散地尖叫一聲,細一看,裡面卻是電爐紅光映照下的自己。
  我不知我以前飛揚跋扈的感覺都到哪去了?我好比是秋天的落葉,就那麼幾陣涼風,便再也禁不起哪怕最溫柔的一踏,一踏就會粉身碎骨,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晴天的時候,我搬條凳子在陽台上曬太陽。偶爾可以看到雁陣橫穿城市殘缺不全的天空。這時我又會沒命地思念遙遠的柵柵來。
  初冬的第一個雪夜,我裹著冷冷的被窩夢見柵柵笑吟吟抱一團火走來。但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早晨起來我真的收到了柵柵的一封短信。在信中,柵柵說她在大西北已有了自己的農場,又問我還記不記得那兩萬元錢,她就是靠它起家的。她還聽說我似乎過得不怎麼如意。如果我願意,她將邀請我去做農場的主人。她說那裡的一切可醫治我在城市的病或痛。
  柵柵,我知道你不會就這麼撇下我的。但我沒想到你會看得如此之遠,如此之準!是的,我只是一枚看似堅硬的雞蛋,在擁擠的人群中總會有打碎的一天。只有等到這一天,你才會跟我聯繫。
  捧著柵柵的信,我淚流滿面。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少年三青之煩惱
作者:謝宗玉 




  題記:我想在一碗比刀子還清的水裡,畫一尾紅魚……
  ——作者 

  一、我的堂兄謝三青從郴州少管所到郴州監獄,已經關了十幾年。他的事我是知道一些的。我早就想把他的事告訴大家,可我擔心自己嘴笨,怕把一個挺好的故事給敘述壞了。我寫了很多年小說,一直想把自己的文筆練好,為的就是想把堂兄三青的故事敘述好。可沒有人說我的小說好,所以我也就遲遲沒敢動筆。可我再不寫的話,等三青放出來了,他的事可能還不夠他自己訴說,那時我還能多什麼嘴呢?

  二、我就從那個春天開始敘述好了。那個春天謝三青十四歲,讀初中二年級。朱熹有一句詩叫什麼「勝日尋芳泗水邊」,用這句詩就很能概括三青他們那天的情形。是一個春日的中午,天空的雲兒沒有成朵,而像霧一樣。太陽從薄霧般的雲層裡射下來,照得一切亮亮的,地上卻不留濃陰。目極處則被一種叫晴靄的東西籠罩著。晴靄與暮靄不同,暮靄灰沉沉的,讓人的心情一下子就會黯下去;晴靄亮亮的,讓人看了,就算滿心的愁苦也會輕煙般地散掉,然後心裡油然生出一種亮堂堂的歡快。三青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與班上的一群少年在彈鯉江邊散步。並不完全是為了「尋芳」賞景,而是覺得天氣還好,外面的花花草草都洇染著一種新亮,就出來隨便走走了。
  與三青一起散步的人,有一個叫小江。小江的鼻子不知咋搞的,上面有明顯的疤痕,估計是小時候受過傷,或被狗咬過,或被貓抓過。因疤痕呈瓣狀,有點像貓鼻,有人就給他取了個諢號,叫貓鼻子。叫的人不覺得是侮辱,應的人也不覺得是被侮辱。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好像被人忘了。
  三青他們三五個現在正在猛烈地爭論,像彈鯉江邊的一群鬧雀。走路也沒個定型,而是蹦蹦跳跳、打打鬧鬧。這時候,迎面突然來了兩個少女,她們吃吃而笑,也不知笑些什麼。因為美麗,就不免有些傲氣的樣子。老遠就給人目空一切的感覺。三青看了一眼她們,又繼續剛才的話題,可身邊的三四個男孩突然像啞了一般,竟沒有一個接腔了。話題剛才還像午夜樓板上的一群鬧鼠,這會兒都莫名其妙縮回嘴洞裡了。不但如此,大家連走路也規規矩矩了。特別是小江,他本來走在路中間,少女應該與他擦身而過。可他一下子就踱到了路邊上,還用手掩著鼻子,把臉扭到一邊,裝著吐口水的樣子。三青一愣神,才知道小江原來挺在乎自己有缺陷的長相。其他少年呢,仰的仰頭,低的低頭。就不知他們緊張什麼?大家啞了,三青也跟著啞了。三青就這麼看著兩名少女一路笑著旁若無人地穿過他們。
  這件事後,三青開始認真地暗察小江的鼻子,發現小江有疤痕的鼻子的確沒有別人無疤痕的鼻子好看,三青就暗自替小江感到惋惜,同時為自己感到慶幸。是啊,幸虧他那個鼻子不是長在自己臉上,要不然自己也許會同他一樣在乎。再碰到小江時,三青就不叫他貓鼻子了,而是非常誠懇地叫他真名。三青是班上第一個叫小江真名的人。而且叫的樣子又過於認真,小江愣了一下,然後滿臉緋紅地答應了,一副怪難為情的樣子。三青就覺得自己有些唐突,好像自己是第一個把小江內心的秘密或者說自卑給曝光的。
  三青以為小江會怪他的。但事實上並不,自從三青叫小江真名後,小江就與他特別的親狎。有時從家裡帶來好吃的菜,也只與三青一人分享。這讓三青暗暗吃驚,覺得人與人的內心世界,真是很難捉摸透呢。
  後來班上有很多同學覺察出了這種變化,便陸續放棄小江的諢號,而改叫他真名。三青明顯感覺得出,每一個人的改叫都會使小江的自卑又多暴露一層。對別人的改叫,小江的內心也許是愉悅的,但同時明顯也是緊張的、尷尬的和顧影自憐的。因為每一個人的改叫,都是他們內心審美意識的覺醒,覺得小江的鼻子的確是個不好看的鼻子,如果再叫他諢號貓鼻子,無疑是對他的侮辱,所以一個個就依次改過來了。小江對班上改叫他真名的人充滿了感恩,他成了班上最為熱心公務的同學,選班幹部的時候,小江被同學們選為勞動委員。小江有一副潔白的牙齒,因了這副牙齒,很多時候他的笑容特別燦爛。
  話又說回來,別人不叫他貓鼻子,並不意味他的鼻子就是完整的。也並不意味從此他就不在乎自己的鼻子了。三青再與小江走在一起,發現小江迎面碰到陌生人時,總會不自覺地把臉扭在一邊。如果碰到同齡的漂亮女孩了,他就找借口繞道走。或者乾脆把整個身子都轉向路邊,讓她或她們先過。他則對著路邊的稻田、菜畦或者小溪吐口水,裝著輕輕鬆鬆的樣子。但誰都知道他那一刻的緊張。這與當初在彈鯉江邊散步時,有過之而無不及。三青覺得小江完全沒必要這樣,這使得與他走在一起的人都會感到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可三青也不知如何勸小江好,因為這些話都太敏感了,弄不好就會傷害小江的。
  大多數同學都叫小江真名了,也還是有幾個同學仍叫小江的諢號,小江儘管答應他們,但臉色卻陰得像要下雨。有一回小江終於怒不可遏,大打出手,與一個叫他諢號的人幹了起來。那人叫他貓鼻子不算,還明顯帶有奚落的成分。好像他不是貓鼻子就要高小江一等似的。小江便忍不住自己壓抑了好久的情緒。從那後,班上再沒有一個人叫他貓鼻子了。但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一層怪涎。小江再要與大家親熱,除了少數幾個與他玩得好的同學外,大多數同學都與他保持適度的距離。
  貓鼻子這個詞一時成了班上的禁忌,有時候即使有人真要提到貓的鼻子,也會換種說法的,就算不換種說法,也會把語氣放舒緩點,把「貓鼻子」說成「貓的那個鼻子」。但即使這樣,三青還是能感覺出小江的緊張和不安。而十三四歲那個年紀的孩子,說翻臉就會翻臉的。一旦有人與小江鬧翻,那人不會罵他別的什麼,而必定罵他貓鼻子。這時再聽,自然就更刺耳了。每每這時,小江滿臉紫紅,眼睛裡放出仇憤的光芒。他追著人打,一副恨不得要致人於死地的樣子。但追不上,他就絕望地哭。換成一副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的樣子。十三四歲的破男孩,感情脆弱是真,但一般不會當眾哭了,特別是像他這樣的哭,更是少見,讓人看著都心驚膽寒。
  大家叫小江貓鼻子的時候,小江的成績在班上屬中上水平。現在大家叫他小江了,小江的成績卻一落千丈。初三上學期,小江再沒來學校了,他休學了。
  小江的事,對三青震動很大。三青覺得小江的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可究竟應該是怎樣的,三青也說不清楚。三青寫了一封信給小江,大致是鼓勵他自強、自立、自信、自珍什麼的,並要他繼續回來讀書。但小江沒有回信,也許小江壓根兒就沒收到三青的信。三青有時也與班裡其他同學說起小江的事,那時大家心裡都有說不出的悵惋。

  三、初三的功課加重了,三青這幾天的注重力卻老不能集中。坐在教室裡,看著窗外秋天金黃色的田疇和湛藍的天空,三青的思緒像羽毛般飄浮。黑板前老師的聲音像隔著無邊的水域,傳到他耳際時,只有些裊裊餘音了。三青在想什麼呢?大多數時候,三青什麼也沒想,那些飄飛的思緒像急風來時的奔雲,是怎麼也聚不起思想的形狀來。也有些時候,三青在想故鄉瑤村的人和事,想得最多的是母親,是小時候母親給自己的那些溫情。三青不知自己怎麼會突然把小時候的事情全從記憶中給拽出來了?而且回憶起來,內心就有一股熱流在湧動,臉色也是癡癡的染有紅暈。有時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還沉浸在白日夢裡醒不來,非得要老師遠遠地用粉筆扔他,惹得全班同學轟堂大笑,他才如夢初醒,急急站起來,嘴裡卻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他能說什麼呢,老師的話他可是一句也沒聽啊。然後老師就指著窗外豆疇裡那個陳舊的稻草人說:三青,你整個人就像個虛形,比它還不如啊。它還能趕走鳥雀,你呢,你坐在教室裡能幹什麼?三青紅著臉,在其他同學稀稀疏疏的笑聲中把頭勾得不能再低。
  其實那段時間裡,最讓三青難堪的還不是這些,最讓三青難堪的是下面的變化。稀稀黃黃的毛在不知覺中就長出來了,某個早晨三青去上廁所,猛地發現了這些短毛,把自己嚇了一大跳。後來好長一段時間,三青的注意力都放在下面了,而注意力一集中在那地方,那東西就硬硬的脹脹的,讓三青特別難受。更要命的是,那東西還鮮廉寡恥地把三青的褲子頂得老高,讓三青的下面像長了個牛角。這樣無論迎面碰到誰,都讓三青羞愧難當。三青發現了這個問題後,好不驚慌,恨得它要死,有時簡直恨不得把它給擰掉算了。可無論三青怎麼恨它,它依然我行我素昂然挺立。所以一旦它硬硬的軟不下來,三青就去跑步,惡狠狠地跑,把自己吃奶的力都用上,跑得飛快飛快。等把自己跑趴下了,那東西也就在不知不覺中軟下來了。當然,並不是每次它硬起來的時候,三青都有跑步的機會。有時與人走在一起,三青總不能撇開別人自己跑起來吧?那樣別人一定覺得三青有神經。那時三青只能用一隻手插進褲袋裡,悄悄地按住它。這樣一來,三青的神情就恍恍惚惚,與別人聊天老續不上句。
  三青現在知道了那次一群少年在彈鯉江邊散步為什麼會突然噤聲,因為現在他也是這樣的,迎面碰上年輕的女孩,他就會臉紅耳赤,心跳加快,緊張得不得了。這時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走過來的女孩身上,哪還能開口說話呢?
  少年三青現在不太喜歡像以前那樣與別人追逐打鬧了。現在三青總喜歡一個人在教室的某個地方坐著,在操場的某個地方站著,誰跑過來向他招呼,逗他一逗,他只回給別人一朵無聲的笑容,甚至連頭都不動一下。哪個下午如果沒課,少年三青就一個人在秋陽的田野裡走來走去,從這個田埂轉到那個田埂。深秋的田野該割的已經割了,該收的已經收回,空空蕩蕩的只有陽光遍灑。有時少年三青走倦了,就會隨便在哪個稻草堆裡一躺,仰頭看雲淡風清的高天,看著看著就是一下午。等夕陽落山的時候,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稻葉,回到學校吃晚飯。以前三青可是老盼著回家,總覺得一個星期長得過不完似的,只要一等到週末,他背起書包就往家裡跑。現在他不是那麼想回家了,他有些不想見母親,他發現自己一見到母親,心情就異常煩躁。說不上兩句,就會與母親頂起嘴來。而其實他自己也明白,他並不是討厭母親。他甚至比以前更喜歡母親。他搞不懂為什麼與母親說不上兩句就會吵起來?母親可並不想與他吵啊!
  冬雷少有,秋雷也少有。可那個夜晚居然打了幾個好響的秋雷,三青半夜從夢中醒來,發現窗外風雨大作,而且時不時就有一道閃電竄進寢室。三青醒來突然感到非常孤獨,就支楞著身子看了看四周,發現同學們都好好的還在,才又放心似的躺下去。
  躺下去後,三青雙手沿著胸脯緩緩滑向腹部……突然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啊。他的雙手沾到了一灘滑膩膩的東西。現在我們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可當年三青並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尿床了,但很快他就發現這與尿床有區別。再說他都這麼大了,哪還會尿床呢?這種稠濃倒像是血……一想到是血,三青馬上緊張起來,他坐起來想掀開被子看,可黑暗裡哪看得清啊!燈是由學校統一關開,三青就想借竄進來的閃電看看,可閃電竄進來時,他的眼睛一花,什麼也看不見。閃電倏地撤走,寢室裡又復歸漆黑。三青就把沾滿稠液的手湊到鼻子邊嗅了嗅,發現氣味怪怪的,濃濃的,腥腥的。他就知道不是血了,血沒有這麼濃的氣味。再說身上又沒有傷口,哪會有這麼多的血呢。三青一邊用手刮著腹部的稠液往牆壁上抹,一邊想著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雨在外面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淅淅瀝瀝的。三青再沒睡著了,他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天亮後,三青往牆壁上看了看,發現什麼也沒有,再往自己的褲衩上看看,還是沒看到什麼。後來天大亮了,三青才發現褲衩上有個地方的顏色與其他的地方不同,類似於不小心沾了些粥,後來粥干了的模樣。
  三青就這樣稀里糊塗,一直沒弄清這究竟是什麼回事,出於本能的羞澀,他也沒為這事去問別人。當第二次三青再碰到類似的事時,三青才懵懵懂懂知道了一些什麼。因為這次他是半夢半醒的,他清楚地記得在夢中遇見誰了,又是怎樣與她繾綣纏綿的。後來那東西脹得要命,然後就噴薄而出。再然後,三青心裡就泛起一種慌亂的甜蜜……這些都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四、三青讀書的那個年代,男生女生是不說話的。三青班上有個很活躍的女孩,但她再活躍也只能跟女生說話,對男生她只能看著笑笑,算是招呼。當然即使這樣,也已經算非常大膽了。其他女生就不敢看著男生笑,只知道看著男生臉紅。
  看著男生笑的女孩叫楊霞,有時她也看著三青笑。起初三青並沒在意,她對三青笑笑,三青也對她笑笑。可有一回,上語文課的時候,楊霞居然看著三青笑了四回,前三回三青也沒什麼感覺,可她笑第四回的時候,三青心頭突然一悸,然後就滿臉通紅,再也不敢回給她一個笑了。語文課本來是三青最愛聽的課,可這節課後來老師再說什麼,三青一點也沒聽進去。下了課,三青就一頭伏在課桌上,用雙手捧著自己發燙的臉。
  後來的課程,三青的心一直在空空落落地懸浮著,他不敢再看楊霞了。可即使不看,他還是覺得楊霞的目光像火一樣噴過來了,燎得他的右頰生疼。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個詞也闖進了三青的腦海,就是「美麗」。楊霞真是美麗啊,在這以前我怎麼沒發覺呢?三青想。
  三青感覺自己像吃了致幻劑一樣昏昏乎乎,可突然一個激稜又完全醒了。三青想,如果楊霞看著他笑了幾回,他卻沒什麼反應。楊霞會不會再也不對自己笑了啊?這麼一想,三青就偷眼朝楊霞望去。發現楊霞正在聽課,聚精會神的樣子。三青心裡那種空空落落的感覺就更加重了。三青對自己說:我這是怎麼了,課不認真聽,卻在這裡胡思亂想?
  三青開始認真聽課,可沒聽一會,就不想聽了,覺得老師太囉嗦,這麼簡單的東西自己看書也看得懂啊。三青的心在楊霞那邊一直沒拽過來,就又側頭看了她一眼,可楊霞還是沒看他。三青想,她不會是真生氣了吧?心裡卻不甘心,停一會就看一眼楊霞,終於楊霞也看他了,還是那樣一朵賞心悅目的笑容,同睡蓮開花一樣。就在對方笑容綻開的同時,三青的笑也跟著綻開了。三青的心裡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甜蜜。楊霞多美啊。楊霞的笑容多美啊。
  一天的課程完後,回到寢室,三青借口說自己的舌頭下面生了一個泡,想借面小鏡子看看。三青知道有幾個室友都有小鏡子,可這會兒都羞怩著推說沒鏡子。他們的小鏡子可不敢像女生那樣擺在床頭上,而是藏在衣箱底下,待沒人的時候偷偷看看。三青在心裡哼了一聲,不借就不借,明天我自己也買一面就是了。想著楊霞,一夜興奮難眠。
  學校門外就有一個小賣部,三青走進去的時候,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站在櫃檯前,不及開口,三青的臉倒先紅了。陸續有人來買東西,三青都讓別人先買。等小賣部的人都走光了,老闆才踱到三青的面前,問:同學呀,你買什麼?三青搖搖頭,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頭問:你這裡有鏡子嗎?老闆忙說:有呀,有呀。說著就取了一面鏡子放在櫃檯上。三青就返回來。三青問:多少錢?老闆說:一塊五。三青把握在手心的錢朝老闆一塞,抓起鏡子就放進了衣袋裡。這時兩個女生說說笑笑進了小賣部,三青逃也似的跑了。
  寢室裡沒人,三青從口袋裡掏出鏡子,開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自己的那張臉。三青從沒像現在這樣瞧自己,也從沒像現在這樣在乎自己這張臉。鏡子太小,要移動著才能看全自己的臉。三青後悔剛才沒買一面更大些的鏡子。對於現在鏡子裡的自己,三青還是感到比較滿意,雖然不是太帥,但有些帥氣的樣子。如果以後真與楊霞有什麼事發生,這個樣子或許與她的美麗並不般配,但男生也不全靠模樣,得靠實力,實力是什麼,現在還說不清。但目前至少自己的成績比楊霞要好得多,在班上一直是前五名。三青想著想著,滿臉緋紅。
  把鏡子裝進衣袋,三青坐在床沿上發呆,窗外的陽光很明亮,但寢室裡卻陰陰的。三青的心情一會兒甜蜜,一會兒慌亂。慌亂的時候,甚至還有一小股莫名其妙的憂鬱在襲擊著他。鈴聲響了,三青如夢初醒,才知道自己上午的第一節課沒上。第一節課是語文課,語文老師對他挺好的,等中午找個借口跟他說一聲,他一定不會到討嫌的班主任那裡告狀。現在三青準備去上課,但在這個端口,三青又掏出鏡子,把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翻,他想知道自己的頭髮是不是太亂。剛才看了這麼久,他可是沒注意自己的頭髮啊。
  就在三青把頭側著,看自己腦後頭髮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左耳根下竟然有一條傷疤!
  那傷疤足足有半指寬半指長!!
  那是條暗紅色的傷疤,擺在鏡子裡的耳根下,是如此如此的顯眼!!
  三青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就呈漿糊狀了。天啊!我可從不知道啊。也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啊。我怎麼會有同小江一樣的命運?!我叫小江貓鼻子,就不知別人背地裡叫我什麼!想到這裡,少年三青的全身都簌簌抖起來,他感到胃裡生寒,連胸口都冷得不得了。心臟裡這會兒流淌的彷彿不是熱血,而是冰水混合物。
  楊霞為什麼衝著自己笑呢?她是笑自己的那條傷疤嗎?她是笑自己有這麼一條傷疤還快樂得不得了的樣子嗎?……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我自作多情!三青這麼想著,兩行淚就滑了下來。
  整整一個上午,三青都呆在寢室裡不出來。中午吃飯時,同學們一窩蜂湧進寢室裡拿碗,三青飯也不吃,一個人跑到校外去了。這時的三青不想見任何一個人。三青在空曠的田野裡走呀走,等四周看不見一個人影了,他就隨便往稻草堆裡一坐。可學校周圍幾里都是平地,莊稼又全收割進去了。曠野裡只要有人走動,隔著好遠都能互相看見。午飯後不愛午睡的同學也喜歡三三兩兩在野外轉悠,三青一見他們,就又爬起來繼續走。他不想讓別人走近了看清他是誰。一個人在野外轉悠,總讓人感到有些怪異。
  後來三青來到了一個荒甸子,荒甸子比別的地方稍低一些,四周又有殘缺的土牆圍著。人走進去,站著的時候,還能看清外面,而坐下來後,就只能看見四周的土牆了。裡面的人看不見外面的人,反之外面的人也看不見裡面的人。三青坐下來,好像找到了自己一個人的窩似的,憂傷的心情慢慢變得沉靜起來。這裡顯然曾是一幢古宅,宅倒後有人在裡面墾荒種了幾季莊稼,大概沒什麼收成,就又扔下沒要了。現在這裡只剩野草瘋長。經秋後金黃的野草像一叢叢火焰在燃燒。坐在上面,三青倒是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當然這種感覺也許源於天上的太陽。冬日的太陽像個年長的情人,那種呵護般的熱,讓人感動。現在三青最怕的就是人群。他不知怎麼去面對別人。可喚醒午睡的鈴聲已隱隱約約傳來了,下午馬上就要上課了。三青不得不站起來往回走。整整一上午沒上課,語文老師的兩節課也許還能找個理由應付。英語老師的兩節課就沒法交待啦!在所有的學科中,三青的英語學得特別不好,英語老師又是個長舌婦,一下課她準會往班主任那裡跑。英語老師是茶陵人,一口的茶陵腔。三青甚至想像得出她在班主任那裡饒舌的樣子:你們班的那個三青呀,英語又差,又不來上課,是搞么子羅!?
  下午的物理課是班主任上。如果不去,怕更是交不了差。三青從荒甸子裡站起來,別的在野外玩耍的同學已跑到了學校邊。學校在曠野裡像個龐然大物,而那些在校門口的同學則像條小尾巴,一下子就收進去了。然後曠野就只剩三青一個人了。三青猛跑起來。當三青氣喘吁吁跑到教室,班主任已比他早來一步。三青出現在教室門口與班主任那句「現在上課」的話幾乎是同時的。三青的出現稍稍打斷了班主任的思維,班主任用冷冷的眼神看著三青走到自己的課桌前坐穩,然後又說了句「現在上課」,課就真的上起來了。
  三青被班主任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亂,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待他的喘氣聲平息後,他也就沒想那麼多了。現在他想得最多的是剛才他出現在教室門口的一剎那,是不是全班同學都看清他耳根後的傷疤了?這麼想著,耳後根就隱隱有火燎的感覺。伴隨著左耳也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再然後是左邊脖子上的那根經也不住地抖動。三青一時如坐氈針,渾身像長滿了虱子一樣不舒服。意識隨之飄浮起來,班主任在黑板前講了些啥,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後來是同桌用手肘捅了捅他,他才知班主任叫他到黑板前畫一個線路並聯串聯圖。三青猶豫著站起來,緊張極了。他像殭屍一樣走到黑板前,拿著粉筆卻一根線也畫不出。隔了一會,三青聽到身後有稀稀落落的笑聲和議論聲,三青想,他們在笑什麼?如果單單是他做不出題,也沒必要當著他的面嘲笑。因為誰都有做不出題的時候,何況他在班上的成績並不差,這個班上能笑他的人沒幾個!那麼他們笑自己什麼呢,一定是笑自己耳根後的那個傷疤了。三青難過得要死,站在上面,三青感到四周有看不見的涼水朝他漫淹過來,三青有種溺水的感覺。其實同學們哪是笑三青別的什麼啊,只是笑三青的動作有些笨拙僵硬罷了。
  後來班主任終於不耐煩了,他喝道:你知不知道畫?不知道就早點滾下去!三青遇赦般忙放了粉筆溜下講台。笑聲又稀稀落落在教室四周開放。三青一臉紫紅。
  下課了,三青還沒意識是怎麼回事,班主任已氣沖沖地走過來,操起三青桌上的物理課本就甩了三青一個耳光。三青嚇得一跳,捂著發痛的臉看著班主任。班主任張牙舞爪,指著三青罵:好多老師都反映你這段時間上課不專心!今天居然敢不明不白地曠課一上午!現在一個這樣簡單的題都做不出,還有臉在這裡坐著!趁早買把瓢把臉罩住得了!別以為自己成績還好,像這樣下去,別說中專,連就普高都考不起!……
  班主任像個高聲喇叭似的,把一教室同學吼得噤若寒蟬。別班的同學也被他的吼聲吸引過來了,圍在窗邊和門口看熱鬧。三青那時臉色鐵青,連死的心情都有了。
  班主任罵一通,甩手而去,教室裡寂靜了至少一分鐘,然後才有亂哄哄的人聲在各個角落響起。有人走過來想安慰三青,三青誰也不理,收起書就出去了。

  五、三青是回家去了。西斜的陽光把三青的影子拉得好長。三青一直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禾茬上、田埂上、水溝裡、園牆上飄竄,影子像只輕捷的灰猴,高高低低的地方,說下去就竄下去了,說上來就竄上來了。而且無聲無息,連喘一口氣都不要。影子還像個變形金剛,遇高則短,遇低則長。落在園牆上時,它乾脆矮矮的豎了起來,半截腦袋卻零零碎碎在園裡那些白菜葉子上竄。三青想,還是影子好,想怎麼變就怎麼變,自己若能把那條傷疤變沒,那該多好啊。
  三青的內心本來是絕望而憂傷的。可看到村莊的那一刻,突然變得怒火中燒。往日溫馨的村莊,這會兒呆板地踞在前方的小山坡上,像一隻癩蛤蟆。
  三青沒好氣地推開門,三青的母親那時正準備做晚飯,見三青突然回家,便蠻歡心地說:呀,好巧呢,你再晚些回來我就不會煮你的飯了。三青盯著母親,不吭聲。母親發現了三青的異樣,問:怎麼了?今天不放假你怎麼回來了?三青額上的青筋暴露,他惡聲惡氣地叫道:我耳後的傷疤是怎麼來的啊?!母親從沒見過三青這副神情,她呆了一下,問:哪啊?怎麼了?母親問「哪啊」,只是習慣性的口吻,她當然很快就明白了三青所指。所以接著問「怎麼了」。三青聽了母親問「哪啊」,就更怒氣了,傷疤擺在自己的耳根後,自己看不見這不奇怪,別人看不見那才怪呢。可作為最親的母親居然還問「哪啊」,可見她對自己的關心是多麼不夠。
  三青一副哭腔,衝著母親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再不去唸書了!!母親估計三青與人吵架了,別人罵了他什麼,便跑回來與自家人生悶氣。母親也有些生氣了,問:我問你怎麼了啊?你以為是為我唸書啊?不念好,家裡正缺勞力呢。三青雙唇顫抖,字沒吐出一個,兩行淚卻從那雙純稚的眼睛裡嘩嘩滑落下來。
  三青轉過身,衝進自己臥房,反手將門重重一關。母親怔怔地立在那裡,嘴裡念道:你看這孩子……這孩子……
  吃晚飯的時候,父親、妹妹、母親輪流去叫三青。三青只是不肯開門。父親突然火冒三丈,他用腳猛地朝門踹去,門砰的一聲響,聽得人心驚膽顫。接著父親又用他破鑼似的嗓子嚷道:我家可不要養個少爺!再不出來,老子就把門踹開了!!一家人都嚇得什麼似的。
  三青只好委屈地從床上爬起來,淚汪汪地開了門。但開了門的三青,仍然不吃晚飯,只默默地坐在一邊,垂著淚。父親這回沒辦法了,出不出來,他也許有權管,畢竟他是一家之主。但吃不吃飯,他就管不了了。總不能還像小時候那樣,抽根條子把三青打一頓吧?三青已差不多是大人了,再要打他,說不定他就記仇了。母親好言勸說,要三青說出來究竟是怎麼回事。三青只是不說。三青能說什麼呢?無除是他既曠課又做不出題,被班主任用課本掀了一記耳光,再加臭罵一頓。如果說出來,父親還會給他一頓臭罵的。何況問題的關鍵,或者說問題的重點並不在這裡。問題的關鍵是三青發現自己耳後根有一個傷疤。三青的家人根本想不到三青是現在才發現這個傷疤的。傷疤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他們每次見到三青就可以看到那個傷疤,以致他們都熟視無睹了。他們忽略了傷疤是長在三青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三青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傷疤。
  傷疤的來源其實很簡單,太約在三青三歲的時候,有一次與堂姐玩,玩著玩著兩人就生惡了,雙雙從火膛裡拔出燃燒的木棍打起來。那時負責看管他們的奶奶正在門外的溪邊洗菜,猛聽到屋內一聲慘叫,忙失魂落魄地跑回來,進屋就發現三青捂著耳朵在滿地打滾。
  讓驚魂甫定的奶奶感到僥倖的是,三青燒傷的部位不在臉上,還不算破相;還有,是三青的堂姐燒傷了三青,而不是三青燒傷了他的堂姐。伯母仗著伯父在村裡當支書,撒起潑來,可是有名的。如果是堂姐受傷了,奶奶肯定會遭一頓死罵。而三青的母親散工回家,見三青這副情景,只曉得抱著三青哭。三青的燒傷兩個月後才好,傷好後疤卻留下來了。後來不知誰給他取了個諢號,叫「青疤子」。一村子人就這麼叫開了。但三青五歲的時候,母親聽到別人還叫三青的諢號,就滿臉不高興,說三青是有名有姓的,不叫青疤子。這以後村裡再沒人當著三青的面叫他「青疤子」了。三青也就忘了童年的事,也忘了耳後根的那個疤。如果不是那面該死的鏡子,三青也許永遠也不會發現自己的疤。要說也不是鏡子的錯,也許跟楊霞的笑也有些關係,要說也不是楊霞的錯,跟三青身體成長的秘密也有些關係……
  第二天,三青真的不肯去學校了。父親這時倒心平氣和了,他把上衣一脫,指著自己的身體對三青說:看看,看看,老子的疤還少了嗎?為了一個疤就不去讀書,你會讓村裡人笑死去。你若真的留下來做事,身上的疤只會越來越多!我可告訴你,哪一件農活都不比讀書輕鬆!當然啦,我可不像你這麼嫌棄自己的疤。呵呵,人忙活一輩子,到死時只能把身上的疤帶走啊,其他吃穿住用啥球都帶不走……
  父親說到這裡,母親打斷了他的話:盡瞎掰!我跟你說,三青,你若真不去讀書,就只能臉朝黃土背朝天,做一輩子農事。你可要想清楚,你讀書可不是為了我們,你讀書是為你自己。
  三青後來還是去了學校。主要還是父親的一句話起了作用:為了一個疤就不去讀書,會讓村裡人笑死去。昨晚母親絮絮叨叨告訴了自己疤的來源和其他一些事情,三青真的好怕村人再叫他青疤子。再說,他現在對所有的村人都抱仇視的態度。三青恨他們小時候叫他青疤子。三青也恨自己的奶奶和父母,恨他們小時候沒照顧好自己。三青最恨的是他堂姐,雖然他知道僅比他大一歲的堂姐,那時也並不懂事。可他就是恨她。三青去上學經過村口的時候,正碰到堂姐在溪邊洗衣服,堂姐叫了三青一聲,問他還沒到星期天怎麼回來了?三青像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偏地走了。讓堂姐納悶了半天。

  六、回到學校,三青就與教室左邊最後一排的那個同學換了座位,這樣上課時就只有牆壁看得見三青耳後的傷疤了。那個同學不明白三青為什麼會突然換座位,可這樣現成的便宜不撿白不撿,三青的座位在教室中間的第三排,從聽課的角度來說,明顯是個好位子。
  楊霞也不理解三青為什麼要換座位。楊霞對三青有好感,這是事實。要不然楊霞也不會一節課望著三青笑三四回。三青的學習成績好,人又文靜,不愛打鬧。楊霞對這樣的男生都有好感。當然三青耳後根的傷疤楊霞也是看見的,可看久了,有也像沒有。楊霞對三青有好感,當然包括了三青的傷疤。就是說,楊霞知道三青有傷疤,還是對三青有好感。因為人不是一條傷疤,傷疤只是構成三青這個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三青除了傷疤之外,還有他的笑容、身體、聲音、學習、品性、行動等等好多好多東西。可楊霞哪知道,現在三青在內心卻把自己的傷疤無限度誇大了,彷彿他整個人就等同了一條傷疤。所以自卑得要命。
  本來三青還沒有這麼自卑,可一想起楊霞美麗的笑容,他就自卑得發瘋,心裡的那種絕望和憂傷,不比把他擲於一個蟻穴被萬千螞蟻噬嚙好受。可憐的三青,大多的時候他連抬起頭的勇氣都沒有。他決定忘了楊霞,他發誓上課時再不往楊霞那邊看一眼。可這怎麼做得到呢,現在他坐最後面,只要稍稍一偏頭,那個俏俏巧巧的背影就進入了視野。再說了,就算不看楊霞,他也沒多少心思聽課啊。
  楊霞給三青寫了一張紙條。楊霞在紙條上寫道,不要因為老師的一次責罵就喪失了生活的信心和熱情。楊霞以為三青的頹廢之舉與上次班主任的批評有關。她不想看著三青就這麼消極下去,有一天黃昏,趁教室裡沒人的時候,悄悄把這張紙條塞進了三青的課桌裡。
  我現在都無法描寫三青看了紙條那種既歡喜又憂傷的心情。這可是三青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字跡啊,這雖然不是情書,但對那時的三青來說,顯然不亞於一封情書的份量。三青把座位換到最後,也有躲楊霞的想法,這種想法有點自虐的成分在內。自三青發現那條傷疤後,他簡直就把自己等同於一堆毫無用處的渣滓,說得不好聽一點,與一堆狗屎差不多。像他這樣的人,與美麗的楊霞還會有什麼關聯呢。以前楊霞對自己笑,縱然不是恥笑自己的那條傷疤,也絕不會有什麼好感的成分在裡面。事實上,楊霞對他的好感是顯而易見的,三青之所以這麼想,就是想把自己的人格尊嚴信心理想什麼的摧毀得等同於一條傷疤。他認為像他這樣有傷疤的人,根本不配有尊嚴和理想。他就這麼想著躲進了教室的角落。可另一方面,他在心底卻暗盼楊霞的笑。不見楊霞看著他笑,他就更自卑,自虐的意念也在進一步加重。
  但自他把課桌搬下來後,偏偏就再沒碰上楊霞的笑了。這也是他眾多絕望念頭的成因之一。現在楊霞給他寫紙條了,對他來說,就好比是黑夜寒潭溺水的人攀住了一根救命木頭。他虛空空的內心一下子充實了許多。他想,看來楊霞還是對自己有好感啊。
  把楊霞簡單的紙條一篇一篇讀著,三青的內心湧起一陣陣傷感的甜蜜。三青是吃完晚飯回教室看到那張紙條的。整個晚自習,三青就一直沒放開那張紙條。他一邊看著,一邊還在稿紙上一筆一畫地描寫著那些字。特別是楊霞二字,他幾乎寫了滿滿幾頁。而在看字條的同時,他眼角的餘光一直注視著楊霞的背影。就在要下自習的時候,他終於等到了楊霞的燦然一笑。他不由自主回了楊霞一個哀哀的笑容,那時他彷彿看到自己內心的那朵憂鬱,突然綻開了一朵淒美的花。
  躺在黑暗的寢室裡,三青睡不著。他在想是不是要回一張紙條給楊霞。可寫什麼呢?楊霞顯然誤會了自己的悲傷,可他總不能把真正的原因告訴她吧?他現在能對她說只有感激,可這又怎麼開得了口呢?再說了,這感激之情又該如何用文字表達呢?三青這麼想了一會,就放下這個念頭不想。想睡,卻還是睡不著。就又想,是不是耳後根的那條傷疤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麼難看呢?要不然楊霞怎麼會對有傷疤的自己好呢?三青想再掏出小圓鏡再看看傷疤,可寢室裡早熄燈了。傷疤長在耳根之後,鏡子又太小,三青懷疑上次沒有看清楚。三青幾次爬起來想到走廊的路燈下去看,但透過窗子,發現路燈太暗,就算看了也不會比上次看得更清。想想三青只好作罷。
  第二天一大早,三青就爬起來去晨跑,同時把小圓鏡也揣在懷中。三青跑到彈鯉江大橋的橋墩下面,喘了一會兒氣,然後硬著頭皮把鏡子掏出來,昨夜心心唸唸的傷疤,這會兒卻不敢看了,那感覺真有點「近鄉情更怯」的意味。
  不敢看並不意味著不看。若真不看,三青大老遠跑到這個無人的橋墩下幹什麼?不過三青看也是白看。因為傷疤還是那條傷疤,跟上次他看到的一點變化都沒有,那寬、那長、那色、那質都一絲不差。而傷疤就是傷疤,不是花,也不是項鏈,傷疤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好看。三青再怎麼看,傷疤也不可能變成一朵花。
  三青開始用手搓那條傷疤。三青知道沒法把傷疤搓走,可他希望能搓平展一點,搓得同周圍皮膚相近一點。可三青搓著搓著,反而把周圍的皮膚都搓紅了,這樣看起來傷疤倒比原來寬了一倍。三青一直扭著脖子,當脖子酸得再不能扭時,三青突然變得非常沮喪,他猛地把鏡子朝泛著霧氣的江面甩去,啵一聲響,有淺淺漣漪泛開,漣漪過後,江面復歸平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三青一屁股坐下來,他捧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滑落出來。楊霞哪是對自己有好感啊,她是同情自己啊。我不要她同情!我不要任何人同情!!三青在心裡喊道。他拔腿猛地跑起來。他跑得飛快,像風一般。待看到學校後,三青楞了一下,接著又轉身朝學校相反的方向跑去。
  三青跑到他曾來過的那個荒甸子,提起腳就往四周的土牆上一頓亂踢,踢得碎土飛濺。踢得自己精疲力竭。然後站在那裡喘著氣,後來又坐下來喘著氣。再後來痛的感覺開始從腳尖傳上來,他開始抱著雙腳在野草裡滾。痛得受不了,他就把鞋子脫掉看,鮮血把襪子都浸濕了。再把襪子脫掉看,右拇趾的趾甲都給踢飛了,難怪會有這麼鑽心的疼。
  一腐一拐地返回學校,三青倒是心平氣和了。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形象倒與自己耳根後的那條傷疤非常匹配。可惜當他回到學校時,早餐時間已過,同學大多已進了教室,準備第一節課。沒有人注意三青的狼狽,也沒有人問三青怎麼會弄成這樣。三青內心泛起一股自虐的快感。他認真地聽了一上午的課。儘管早餐沒吃,到後來肚子餓得有些發虛,但不影響他聽課的質量。楊霞曾回頭望著他笑過兩回,都被他冷冷的表情給擋回了。三青的心裡在重複一個堅定的聲音:他不需要別人的同情,一點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只是到了晚自習,黑板前沒有聲音的引領,三青的意識又有些飄浮了,頭頂上慘白的日光燈助長了三青這種情緒。書本上的文字對三青沒有感應,三青望著日光燈下楊霞虛白的背影發呆。三青想,如果坐得離楊霞很近,一定可以看到她脖子上那些絨毛。有一回,三青找借口與楊霞後面的同學換了兩節課的位子。三青現在還記得午後的那束陽光,從西窗探頭進來,照在楊霞的臉頰上,照在楊霞的脖子上,還有脖子上那些金色的絨毛……三青記得那兩節課給他的感覺是多麼的奇妙,他的心一直懸懸的放不下來。而黑板前老師的聲音又是那麼遠,那麼飄渺,那麼遙不可及……
  三青在想,如果沒有那條傷疤橫在中間,楊霞會不會喜歡上他呢?他們之間有沒可能在某一天走到一起呢?想著這些,三青就倍感淒楚。

  七、以前三青每週週末都回家,現在他不回家了。儘管一到週末,學校就冷清得要命,除了幾個居家的老師和個別因不明原由不回家的同學外,偌大的學校空空蕩蕩的。寬大的操坪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只剩那些呼地而下旋即又呼地而起的麻雀。三青不怕冷清,三青甚至喜歡這種冷清。他一個人在學校的周圍溜躂,等吃飯的時候就回來。有時他一個人坐在教室裡,讓整個上午或整個下午的時光在這種寂靜中流走。三青的桌上當然也擺上些書,但看不了幾行字。三青有時也兀自流淚,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三青現在好恨自己出生的村莊,恨村莊裡的每一個人。有時三青坐在幽靜的教室裡甚至會產生這樣的幻覺,他看見三歲的自己與四歲的堂姐還在打架,結果是他拿著火棍咬牙切齒地截在堂姐的耳根後。堂姐倒在那裡滿地哀號。然後三青一臉莫名其妙的獰笑。如果這時正好有人走進教室,一定會被三青的表情嚇呆去。
  堂姐毀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讓楊霞與自己的距離變得遙不可及。三青豈是只想以牙還牙,更多的時候三青甚至幻想著怎麼致她於死地。三青幻想與堂姐同時披上鎧甲,進行生死決鬥。有時三青又幻想著自己死了,變成一個黑影每晚釘在堂姐的窗前,弄出奇怪的聲音和形狀,把堂姐生生地嚇死。三青又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是不是還會回來看一眼楊霞呢,是不是像村裡老人講的那樣,可以托夢給楊霞呢。如果真的可以,他一定告訴楊霞,生前他喜歡她,是那種窒息般的喜歡。如果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就可以言愛,那麼生前他就是愛她的,而且愛得很深很深。楊霞若知道自己的心思了,會不會跑到自己墳前哭一場呢。三青這麼想著,自己就淚流滿面。
  段考。三青的成績一落千丈,從前五名退到了中下水平。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又狠狠地罵了他一頓。並且得意洋洋地宣稱,早就預料到了三青是堆扶不上牆的爛泥。三青低著頭,鐵青著臉聽著他罵。如果當時有一把刀子在手,三青很可能就朝班主任捅去了。三青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班主任。班主任是那種把別人整個尊嚴踩在腳下還要狠狠擰的人。我考不好管他什麼事啊?不是還有比我更差的嗎?他憑什麼這樣羞辱我啊?三青憤憤地想。三青現在最恨別人的羞辱了。有時走在路上,連陌生人一個冷冷的眼神,三青也會記恨在心的。
  成績這樣糟,三青其實也很痛恨自己的,他跑到那個荒甸子裡,又一頓亂踢。踢累著,三青就往枯草叢上一躺。這次沒有上次那麼痛,三青也不用抱著腳尖打滾了。不過從腳上傳遞上來的那種粘乎的感覺來看,這次一定又出血了。
  白雲從圍子上空飄過,地上的影子像一艘暗舟從三青身上駛過,有一種涼涼的心悸漫布三青的全身。三青歎一口氣,然後想,也許這種成績正與自己的傷疤匹配。可這麼想時,三青的眼淚又嘩嘩嘩地流出來了。眼淚涼涼地浸在三青的鬢髮裡,三青抬起手一遍一遍地擦。三青不知後面的日子如何去過完,人的一生實在是太長太長了。三青又想到了死。想到死時,三青的眼淚就又多了一層。那時雲朵的暗影還在一片接著一片從他身上陰陰地輾過,像死亡的鸞駕一般。
  真正讓三青在意的是段考成績下來後楊霞的態度。三青雖然一而再、再而三用冷冷的眼神回擋了楊霞熱情的笑臉。可三青內心裡對楊霞的笑臉並不討厭啊,楊霞的笑臉已成了燭照三青憂鬱情懷的惟一光亮。可段考之後,楊霞就再也不回頭看著三青笑了。也許在段考之前,楊霞就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看三青笑了。但三青固執地認為是自己考得太差,楊霞才不再看著自己笑的。
  其實對楊霞來說,只是有些受不了三青那冷冷怪怪的眼神,好像與她有仇似的。自己好心好意要他別把座位換下去,可他偏不聽。班主任罵他一回,他卻傲氣得連整個班的同學都愛理不理了,每天出出進進,恍若無人。現在看看他考成什麼樣了。楊霞在內心裡為三青心痛。她有心再寫張紙條給他,但想想他冷冷的眼神,只好作罷。然後乾脆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很快三青就發現楊霞的目光有了「新寵」。一個平時毫不起眼,這回段考成績躍居第六的男生,成了楊霞笑臉頻傾的對象。三青氣得臉色發青。他恨楊霞的「薄情寡義,水性楊花」,他可不管楊霞從沒對自己承諾過什麼。他一廂情意地認為,楊霞目光的撤離,就是對自己的背叛。所以當他坐在最後,看著楊霞與那個男生眉來眼去時,就恨不得血濺當場。這個濺血的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那男生,還可以是楊霞!當然最好是三人一齊死去。自己只要死了,就什麼煩惱也沒了。而自己去死的同時,絕不要讓他們好過。所以最好一齊死光光。
  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那段時間,所有擋住楊霞和那男生的後腦勺大概都被三青的目光削平了,而楊霞和那個男生身上則一定千瘡百孔了。這種極度憎恨雖然沒付出什麼行動,但一定付出了不少精力,三青每天從教室裡出來,都有一種好累好累的感覺。
  三青終於熬不住又換位置了。因為不這樣,擺在三青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是殺人;二是變瘋。但現在三青不想這樣了,現在三青只想用事實證明,就算他有傷疤,班上所有的同學也都不及他。對三青來說,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只要在期末考試遙遙領先就行。三青就是這麼想的。這與想在江湖上稱霸的人一樣,只要憑著自己的一把刀打遍天下無敵手就行。這與想在政壇上稱雄的人也一樣,只要做了國家元首就行。
  三青把座位從最後面的角落換到了最前面的角落。在外人看來,他是一換不如一換。因為最前面的角落有大半個黑板反光,白花花的一片。老師在黑板上版述,根本是一個字都看不清。但三青不在乎。三青在乎的是不看見楊霞和那個男生。除英語之外,三青一直認為其他老師都可有可無。
  三青就這樣開始了苦讀。三青讀得非常認真,他不允許自己有一天鬆懈下來。當然人不是混凝土裡的鋼筋,每天都能硬梆梆地立在裡面。人的情緒總有茫然的時候,一到那時,三青就跑到荒甸子裡去踢土牆,踢得雙腳鮮血淋漓,再一拐一腐地回來。
  有個同學注意到了三青走路的不正常,他跟三青開了個玩笑:哥們,走起路來怎麼像個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三青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你爸才是!!那同學一隻手伸過來,想勾住三青的脖子,一邊笑道:啊呀呀,總是陰著個臉,好像誰欠你什麼似的。三青一把推開他的手,說:你他媽的少管!莫惹老子煩躁!三青最怕別人摸自己的脖子了,這個行為儘管無意,但在三青看來無意中也透露著有意,所以語言更沖了,那同學自討沒趣,只好訕訕走開。千不該萬不該這時他卻嘟囔一句:神氣什麼,也不拿鏡子照照,還當自己是周潤發呢。三青一聽,頓時血氣上翻,滿臉紫紅。他喝一聲:你說什麼?!那同學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我說你也不拿把鏡子照照自己!三青叫一聲:你他媽的找死!就發瘋般地撲了過來。那同學不甘示弱,兩人頓時像兩條互相追咬的狗一樣扭在了一起,教室裡的同學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兩人就撞倒了好幾張課桌。正好這時從一張桌上掉下一把削鉛筆的小刀,三青想也沒想,抓起來就朝那同學臉上劃,那同學駭得要命,一邊死死抓住三青的手腕,一邊大喊大叫。同學們這才圍上來,把兩人扯開。
  若按同學們的想像,三青應該不是那同學對手,可誰也不知三青怎麼會氣力暴增,打起架來跟玩命一樣。這事過後,整個班上的同學對三青都是採取避而遠之的態度。這正好合上了三青孤絕的心情,三青用小刀在課桌上刻了一行細字:躲進小樓成一統。
  很快就到了期末,三青的刻苦還是挺有成效的。七名考試,沒有哪名三青覺得難。所以考完之後,三青就知道自己一定會考第一。四天後,三青去學校拿通知書。得知自己真的考了第一。不但是班上第一,也是全年級第一。班主任笑咪咪地看著他說:三青,不錯嘛,我早說過,不罵不成器。三青咧了一下嘴,表示是笑,然後拿著通知書走了。
  同學們有的跟三青打招呼,說他考了全年級第一該請客,三青對他們也是咧一下嘴角,表示招呼。有的同學則站在稍遠處跟別班的同學嘰嘰咕咕,估計也是議論三青考第一的事情。三青的內心湧出一股自豪的幸福感,直到在校園裡看到楊霞的時候,這種幸福感才像泡沫一樣消失殆盡。楊霞明明看見他了,卻像沒看見似的,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三青一下子像從溫暖的祥雲上掉進了冰冷的地窖。楊霞與他錯開的一剎那,三青的身子沒來由哆嗦了一下,心裡的幸福感就一點一點消失了。三青這時才發現,自己之所以這樣咬著牙憋著氣讀書,多半是為了楊霞啊,如果他的成績躍居第一楊霞還不理他,那他的一切努力又有什麼用呢。
  校園的門口有一條小溪,三青站在橋邊,把通知書撕得粉碎,然後讓一點一點的紙屑從指縫裡蝶一般旋下去,再順著流水飄遠。流動的水面上幻躍著三青一張模糊的臉,也是一張醜陋的臉,三青又想起了自己耳根後的那條傷疤。三青想,當初也許就因這條傷疤獲得了楊霞的笑臉,楊霞的笑臉卻不是意味好感,而是意味同情。小江已因自卑休學了,現在班上只剩我三青一個有傷疤的人了,所以心地善良的楊霞就對我特別友好。然而自己後來一系列行為大概是讓楊霞生氣了,所以她再不理自己了。
  三青這麼一想,眼淚又出來了。三青不想讓別人看見,就猛跑起來,完全是無意識的,三青又跑進那個荒甸子裡。臘月時節,草已由黃轉灰,三青躺在草叢上,一點也想不出以後該怎麼辦。要放寒假了,差不多有一個月看不到楊霞。儘管在學校他克制自己不再主動去看楊霞,可眼角的餘光總能感覺到楊霞的存在。而只要能感覺到楊霞的存在,三青心裡的恨意就在,三青讀書也就特別認真。楊霞倒像是三青努力讀書的強心針。三青一直以為自己真是在恨楊霞,可現在發現,這種恨裡包涵更多的是愛、是喜歡。而沒有楊霞在身邊的寒假,三青能幹什麼呢?就快要畢業了,溫習功課本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自己考全年級第一,楊霞都對自己愛理不理,那麼寒假還有必要再溫習什麼狗屁功課嗎?再說了,看不見楊霞,心裡的恨意就聚不起來,恨意聚不起來,自己的注意力也就沒法集中,幹什麼事都是懶懶散散的。期末考試後的幾天時間三青就是在這種懶散中度過的。

  八、城裡人以為冬季農村特別閒,而其實作為農村人就知道,農民沒有清閒的時候。等稻子收割完後,得把田地種上油菜,得把曬乾的稻草收回家,得去山上把春季的柴火拾足,得預備最寒冷時的燒烤木炭,得把污積的水溝挖通,得把踩崩的田埂修好……事情多得簡直不可計數。
  三青的父母每天一大早就出去忙這忙那,三青的妹妹則專門放養家裡那條水牛。冬季草少,要牽著它走好多地方,才能將它餵飽。只有三青一個人呆在家裡無所事事。父母要他做什麼,他就懶洋洋地一眼瞟過去,目光收回的時候,一句挺糙的話就衝了出去:我不幹!三青的父親幾次想收拾三青,但都下不了手,一是他大了,二是三青耳根後的傷疤多少與他們的照顧不周有關。他知道,現在三青正為自己的傷疤愁著呢。當然,三青期末考試的成績也讓他下不了手,說不定三青很快就會成為一個吃國家糧的幹部。這種可能也不是沒有,只要在明年的中考三青發揮好,考上中專,就順理成章吃國家糧了。三青其實並不想告訴他們期末考試成績,但他被母親問煩了,母親說:考得再差,也應該讓我們看看通知書吧?我們辛辛苦苦繳你讀書,難道連你的成績也不該知道?三青聽母親念叨多了,最後就極不耐煩地吼一聲:通知書撕了,我是全年級第一!母親被他吼得心驚膽顫,當然不信,以為他是說氣話,又不好再問,就偷偷跑到鄰村,問了三青好幾個同學,才知三青說的是實話。這是天大的喜訊啊,打三青讀書以來,成績雖然不錯,但從沒取過全年級第一啊。母親就不明白,三青為什麼把這樣的喜訊也瞞在肚裡不說?
  三青現在在村裡對什麼人都沒個好聲相,好像很少心平氣和地說過什麼話,他老是吼,說話就像是把一個玻璃瓶砸碎。三青在全年級取第一的事情已被他母親傳開了,村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三青現在是屬趾高氣揚的那種,所以背著他,很多人呸他,說:瞧那德性!三青知道別人呸他,但他懶得解釋。這有什麼好解釋的,反正他吼人的事實是沒錯的,至於吼人的原因是什麼並不重要。
  其實三青有時也後悔,他不知自己怎麼了,有些時候他完全可以不吼,可他就是吼了。譬如說,妹妹叫他吃飯,他也吼:叫什麼叫?!三青感到自己內心就像有一堆碎玻璃渣似的,糙糙的、脆脆的、硬硬的。就是這些玻璃渣讓他不得不吼,不吼就不舒服。對楊霞,早就只剩思念,不剩恨了。三青發現,思念是那種讓人心裡塞滿了碎碎渣渣的感覺,而恨倒是柔和的,因為三青的恨裡總夾雜著傷感,傷感就像潤滑劑一樣,使三青的恨柔柔軟軟的。再說三青自以為是恨的東西,其實也包涵著愛。恨和愛,就像一面銀幣的正反面一樣,沒多大的區別。
  三青想,如果不是因為那條傷疤自己實在配不上楊霞,要不然他一定會親自去問問楊霞,等再過幾年,會不會嫁給她?
  旱冬。好久不下雨了,整個冬天,油菜不但不長,反而縮回去了。三青的父親去攔水,從很遠很遠的山溝,攔了一道豬婆尿大小的水下來。一家人日夜輪流守著這道水,三天三夜。可油菜地也只澆灌一半。
  伯父家也想澆灌油菜,就叫堂姐去攔水。堂姐去了一趟很遠很遠的地方,就說自己也攔了一道水下來了。三青回家吃了飯,等再去看水時,就發現水全被堂姐截到自家地裡了。三青好不惱火,一鋤頭下去,就把水攔了回來。堂姐在自家地裡看見三青的舉動,就氣咻咻地跑過來說:三青,你這是做啥?我從好遠的地方把水攔回來,你想吃白食嗎?三青叫道:不可能!這水是我爸攔回來的!我家都守了三天。你自己想吃白食,反而豬八戒倒打一耙!堂姐叫道:誰是豬八戒了?就你這樣子,豬八戒還不如!你家攔的水早就被別人半路截去了,這水是我攔回來的!堂姐一邊搶白,一邊用鋤頭把水重新攔回去。堂姐的話一下子觸了三青的敏感處。三青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他覺得堂姐也太霸蠻了。也就不再跟她理論,而是在鋤頭上跟她較勁,兩人在水路的分岔處用鋤頭勾來勾去,一時只聽到鐵器在水裡清脆的相撞聲。三青累得滿頭大汗,卻佔不了上風,一是他家油菜地的地勢高,非得要把堂姐那邊的缺口用泥塊堵住,水才會向他家地裡流。但往往不等他堵住,堂姐就一鋤頭將泥巴挖開了。二是堂姐比他大一歲,又發育得早,長得人高馬大,三青沒有她那麼有力。到後來,三青氣喘吁吁,站在那裡咬牙切齒,卻只能看著白嘩嘩的水往堂姐家的菜地流。
  堂妹來喊堂姐吃飯。堂姐這才記起自己還沒吃中飯,就對堂妹說:我都搞暈了,你在這裡給我守著!有人考試取了個第一,就想在村裡稱王稱霸,沒門!!說罷把鋤頭往堂妹手裡一塞,就大踏步地回去了。三青聽了這話,臉都氣青了,恨不得追上去給她幾耳光才好。他媽的沒見過誰家有他家這麼霸道,伯父在村裡當支書,一家人就跟著躍武揚威。事要怎麼做就怎麼做,話要怎麼說就怎麼說。這事跟自己考試考第一有啥關係啊?!
  現在三青又與堂妹動起鋤頭來了。鋤頭在水裡劃來劃去,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不絕於耳。堂妹比三青小兩歲。堂妹的力氣小,三青推開她,一鋤頭挖了一塊大泥將缺口堵死,然後再不讓堂妹的鋤頭靠近,水終於緩緩地向自家菜地流去。
  堂妹站在那裡喘著氣。三青駐著鋤頭望著天。現在看你還有啥能耐?三青正這麼想,堂妹突然衝過來,一鋤挖開缺口,再將鋤頭往缺口上一橫,然後一屁股坐上去。這下三青沒辦法了,三青總不能把她的雙腿扳開,往她胯下填泥巴吧。三青怒氣衝天,他叫道:沒看見像你這麼不要臉的了!堂妹撇撇嘴巴回敬他:你是要臉不要脖子!三青的臉又一下子脹成紫紅,他吼道:你嘴巴放乾淨點!堂妹道:你嘴巴不見得比屁股乾淨!
  三青吼:我不跟你這樣的潑婦鬥嘴!你不滾開,我的鋤頭可沒長眼睛!
  堂妹叫道:你他媽的誰是潑婦了?!我就不走開!看你青疤子能把我怎樣?!
  這是三青知道自己的傷疤以來,第一次聽人叫他的諢號,青疤子三個字就像一個微型炸彈,炸得他的頭腦一片漿糊,他舉起鋤頭,想也沒想就砸了下去……
  三天後,三青在楊霞家附近的一個果園裡被人發現了。三青呆在果園裡一棵枝繁葉茂的橘子樹上不肯下來,鬧得楊霞村好多人都來圍觀。三青希望能看到楊霞,但楊霞那天不在家,她走親戚去了。兩個小時後,三青就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三青走時,流著淚,對楊霞村裡圍觀的人們說:……告訴楊霞,我並不想殺人,是她把我氣瘋了……讓楊霞村裡的人聽得莫名其妙。
  ……我二伯父的兒子三青就這樣一鋤頭打死我大伯父的女兒,然後進了監獄。三青被抓走後的第七天,我突然發現,自己脖子上居然也躺著一條傷疤,而且比三青的那條傷疤還要長還要寬。只不過三青的傷疤在左,而我的在右。接下來的日子,我的生活幾乎成了三青的翻版。後來在一天夜裡,我也跑去把一個人殺了,並且連他的頭都給擰下來了。但我是在夢中殺人。我畢竟沒有走出三青最後的那步。其實這並不是我的克制力好,而且上蒼一直沒給我營造一個殺人的氛圍。二十五歲後,我愛上了寫作,我有一個筆名就叫玉疤子。倒不是什麼自虐,不知為何,我一直感覺這個筆名挺溫馨的。
  有一天深夜,窗外雨潺潺,我半躺在床上,吸著煙,回憶少年時的一幕幕。然後我想,是不是像三青一樣,我與一部分少年注定要經歷一段「傷疤情結」?就像一部分少年注定要經歷「雀斑情結」、「青春痘情結」、「狐臭情結」、「矮情結」、「胖情結」、「肥乳情結」或「扁胸情結」一樣?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我從沒看過,不知他裡面寫的是些什麼故事?有閒時,我可要找來翻翻了。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病根
作者:謝宗玉 




  1995年是抗戰勝利50週年。我不知道到現在記得這事的人還有多少。但是在當年,全世界至少有一半人口對此事表現出了充分的熱情,就像在該下雨的季節裡下了足夠的雨一樣。各類相關的紀念性活動在各大洲此起彼伏,連天連地。那種熱鬧的場面就像全球人開了一個盛大的假面舞會,而且為期一年。 

  那年夏天,我調到了江南晚報星期天專刊部。部主任姓石,是個30多歲就禿了頂的傢伙。6月中旬,絕頂的石主任憑著對新聞題材敏銳的嗅覺,決定採訪幾位還活著的老八路,聽他們親口講講遠去的刀光劍影。那時全國報紙各類紀念性文章雖然鋪天蓋地,但類似的題材好像還沒看到。
  石主任要我同去。我一聽就頭皮發怵,脊骨兒颼颼冒涼氣。我這是怯場的表現。怯場的原因可能緣於我小時候的病態印象。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看的全是展示功德的戰鬥片,電影裡的當兵的全都威風八面、神氣極了。體弱多病的我就夢想長大後也做一名軍人,但我的夢沒做多久,我的父母就的一天夜裡被幾個穿軍裝的人押走了,罪名是現行反革命。從此我便成了反革命的狗崽子,身邊的夥伴要玩打仗的遊戲,我在遊戲的最後必會成為一名被反剪著手的俘虜。從此後,我見到穿軍裝的人心口就莫名其妙堵得慌。從童年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這病根就落下啦!現在石主任要我同過去的老八路直接面對面的採訪,怎不叫我怯場呢?要知道過去的八路能活到現在必定是軍長副軍長,最不濟也該是師長級別,我見了一個當兵的都是繞道走,現在有那份定力去採訪那些將軍嗎?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幾年記者當得人早變油了,自省長以下的官員拍肩膀稱兄道弟不在話下,我就不相信,這幾年的文山會海酒池肉林還沒把那隱伏的病根給治好!何況石主任是我的領導,我要推脫也無從說起,再說我得趁著這幾年自我感覺非常好的時候,把這病根給治治了。怎麼治?就是硬著頭皮去面對。 

  我們在一個陽光如水的早晨駕車向省軍區朝陽干休所進發,涼潤的晨風嘩啦啦潑在臉上舒服倒舒服,但冷格格的心卻更加沒譜了。
  我們的車剛到大門口,兩旁的大兵就嘩啦放下鋼槍朝我們敬個禮,嗓音宏亮,"請出示證件!"從那時起,我的肚子就開始隱隱作痛。
  按事先的約定,政工科的李幹事早已把幾個七老八十的將軍請來了。我與石主任分頭行動。我選擇了級別最低的老師長夏衛華將軍。聽了李幹事的介紹,我躬著腰把手伸過去,嘴裡想說句恭維的話,但囁嚅半天沒吐出個鳥字,那潛伏的毛病真的犯了,偏老八路並不握我的手,只雙手合十,朝我揖了揖,這使得我越發慌了,那種既敬又畏的感覺是我這幾年出入任何重大場合都不曾有過的。
  好在接下來老八路的話讓我從自信中恢復了一些鎮定,他說,"錢記者啊,麻煩你啦!我可是有十幾年沒見記者了。"一臉瓷實的笑。看樣子他對記者這玩意兒還有些在意,十幾年不見記者,這對於一個官員可掉價得緊,而對於一個將軍我想也沒有什麼滋味,這正是本人感覺良好之所在。 

  現在我總算有心情打量他了,將軍挺矮,一身脂肪給一個狹小的背帶褲兜著。當然狹小一詞只是相對他雍腫的身子而言,若這褲給我,便大有魏晉遺風了。將軍還有個明顯的特徵,就是左邊那只耳朵缺了半邊,我懷疑這裡頭一定有個英勇激烈的戰鬥故事。到最後,我遲遲挨挨的目光才敢與將軍對視。將軍的眼睛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精光四射,攝人心魂,而是混濁無神。我想畢竟老了。我還以為所有的將軍都是氣勢洶洶他媽的巴頓呢。這下我總算把那不長進的毛病壓在了心底,不至於說話哆嗦。但儘管如此,我滿腦思緒還是亂紛紛的像無數的小蟲子飛作一團,我根本沒辦法理清頭緒,向他提問,我只能盡可能做名聽眾,任由他東西南北無邊落木蕭蕭下。
  老八路1938年從河北出發參加王震領導的三五九旅當了衛生員在南泥灣大生產運動中他與一個諢號叫氣死牛的墾荒標兵旗鼓相當一天墾荒九畝半受到劉少奇同志在解放軍日報上點名表揚後來在一次阻擊戰中他受了傷沒跟上隊伍死裡逃生一拐一跛回到河北老家潘家峪半年時間拉起一支游擊隊神出鬼沒打得小日本昏頭轉向小日本惱羞成怒黑夜將潘家峪團團包圍架起機槍將村裡三千多百姓統統掃光製造了歷史上駭人聽聞的潘家峪慘案當游擊隊和八路軍從百里之外的地方飛奔回來時村子裡已人獸無聲只有一條靜靜的血河在緩緩流淌在這次慘案中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親人九族之內不存一個這血海深仇使得他在以後的戰鬥中最喜歡面對面肉搏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刀上陣就是十來個滾溜溜的人頭……

  當然老八路說話並沒有這麼流暢,我只是為了記述方便才一筆到底。事實上他也許顛倒了年代順序,或者把重要事件給漏了,因為我一直聽他把解放戰爭講完,又講到他入藏作戰就地駐軍當了一家軍醫院院長,也沒有一件事與他的半邊左耳有關。結果到中午吃飯時,我耳朵如天河傾水灌是灌滿了卻還沒採訪到我最關注的熱點。那時石主任已輕輕鬆鬆料理了三個老八路。
  李幹事先把我和石主任帶到燈紅女靚的天鵝賓館,安頓我們後他欠了欠身出去了,我以為他去請那幾位老八路了,但不久他卻帶來了一群花花綠綠的人,介紹說是他上司劉主任及其七姑八姨。原來劉主任湊巧今天52歲生日,李幹事倒是記得准。
  我當時不知哪根神經出了毛病,隨口說:"要不要把剛才幾位老將軍請來?"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客隨主便,要我多什麼嘴?果然李幹事臉上的表情不自然了,他訕笑說:"算了吧,他們……他們不習慣。"
  主賓於是同樂,大前題為抗戰勝50週年舉盅,小主題目為劉主任52歲大壽端杯,一時桌上籌觥交錯,烈酒飄香。石主任酒量不行,他要我同來倒不是我能妙筆生花,而是要我酒陣救主。凡是敬給他的酒一律由我擔當,我與他們那邊的主要酒將李幹事你一杯我一杯互不示弱。酒是個好東西,等到酣處,我與他拍肩摸背成了老熟的人了。我說要是能把那些老將軍拉來灌一灌也好嘛!我內心骨挺想用祖傳兩斤白幹不倒的酒量震一震那些老八路,讓潛伏在心底的病根無疾而終。但李幹事卻說還是別惹那些老傢伙為妙,他們的脾氣
  個個古怪得很,對什麼事都看不慣,都要橫加指責,說不定會大發雷霆掀翻桌子還要給你上綱上線。我說看不出嘛,剛才看起來蠻平易近人的。李幹事說,當然啦!退了休誰還理這班老東西的茬,要耍威也是自討沒趣。
  現在我知道把李幹事給比下去啦,我已經把他灌得頭腦不清胡言亂語了,他這些話是不能拿到桌面上講的,何況又是當著過不了幾年也將退休的劉主任。我偷眼看見劉主任在直皺眉頭,我樂壞啦!
  當然更讓我樂不可支的還在後頭,酒酣肉飽之後,李幹事把劉主任一行人帶到一個大包廂唱歌,而把我和石主任帶到一個按摩室做了一回按摩。我最喜歡這種感覺,當酒把頭腦燒得飄飄然的時候,再讓一個妙齡少女穿得極少地騎在身上,用纖指這裡摸摸,那裡捏捏,嘖嘖,那簡直是妙不可言。想起戰爭年代,那些見了雌性就花姑娘花姑娘地亂叫的日本兵,實在是可憐得很。戰爭年代與和平年代比,人的品味還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完後,李幹事同我們握手道別,每人塞了個兩百元的紅包。這東西現在的黑市價一般一百元左右,他多給我們一百,無非是要我們在文章後面署上他的名字,這當然好說,如果他再大方一點,我還可以把他的名字放在前頭。現在算來,上半年我採寫抗戰勝利紀念性稿子已拿了近兩千元的紅包,其他記者這方面的情況我想也不會太差。這樣的全球性紀念活動是否可以震懾那些殘存的納粹孽黨和軍國主義,或者激起全世界人們抗暴的勇氣和追求和平的決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對於我們記者,這樣的活動是萬萬少不得的。
  餐宴上我不辱使命酣暢淋漓地灌了數十杯,我以為我的任務算完成了,但才到編輯部,石主任就把他的破採訪本扔給我,"得,稿子你寫。我把兒子哄回來了,這幾天沒心思。"石主任的兒子讀小學四年級,剛放暑假,石主任把他從前妻那兒接過來了,這幾天帶著他在金山銀山地買東西。我還年輕,不知做老子的還可以這麼孝順兒子,何況兒子已判給了前妻。但他是領導,他叫我寫我就寫。想想石主任也真可憐,標標緻致的妻子先是在一家外資助企業當部門經理,現在卻跟一個老外打得火熱,聽說不久將移民東京,不知會不會把他的兒子也帶去?想想他妻兒有一天也像何智麗那樣,把名字改成小山什麼的,石主任會不會氣得吐血?現在我有點明白了,石主任對採訪紀念抗戰勝利的文章為什麼如此感興趣,而且點子也想得那麼好。
  就在第二天晚上我進入狀態準備揮筆而就的時候,我發現那些老八路儘管講得天花亂墜,卻忽略了一些具體時間和地點,而這些是新聞稿非要不可的要素,我只得約李幹事第二次採訪,說稿子太長,需要補充。李幹事在電話那頭犯難了,說自從我們採訪後,這幾位老頭子就發市利了,各路人馬紛紛來請他們演講作報告或者坐在主席台上作為列席嘉賓,日程已排到一周之後了。我作不得聲,心想這運動一搞,寂寞了許多年的老頭子們活該要風光一回了。儘管拜訪他們的人在紀念抗戰勝利50週年的大旗下各有各的名目。
  李幹事見我不作聲,就說:"其實他們的檔案材寫得還清楚些,你來翻他們的檔案吧。"我想想也只得如此了。如果不趕快寫出來,讓其他新聞單位搶了先就狗屁不值。
  我就沒想到我這一翻檔案竟把那個潛伏的病根徹底給治好了,哈!現在要我去見美國國防部長也是小菜一碟。有一句話說得好!我們之所以敬畏偉人,是因為在他們面前我們是跪著的。我想這話對極了,如果我們站起來,伸手揭開他們頭上的閃閃光環,沒準就是個癩頭三!
  具體地說,我是看了夏衛華師長檔案裡一份離婚申請報告。那藏在閃閃光環背後的陰暗生活就比鮮花下的一堆牛糞還不如,而且這半點也不會假,那扭扭歪歪的字跡正是夏師長的親筆。
  老八路是50多歲離開西藏來本市的,他被戰爭磨損的身體已如一架破機器再也敵不住胡地的風沙了。老八路一到本市就交了桃花運。被一個30多歲的俏寡婦瞧中了,而且還捎帶兩 
個兒子。當然我並不認為老八路佔了多大便宜,至少當時他還是個處男,何況作為一個共和國的功臣,就算娶個黃花閨女也無可厚非。可以想像,小老頭與他美貌風騷的少婦初涉魚水情歡一定快活過幾年。但現在的情形是這個半老徐娘在接二連三地更換情夫,儘管老頭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有幾次被他堵在門口了,而其代價是他被那個騷婆娘打斷幾根肋骨還被咬掉半邊耳朵。我還以為這半邊耳朵有一個很激烈的抗日故事呢。烈士暮年竟至如斯!而靠他養老金餵養的兩個孩子如今也長大成人,讀不出書,在一家工廠當普通工人,現在工廠瀕臨倒閉,哥倆都下了崗,就天天衝著老頭子瞪眼睛,說別人都是依仗著自己的老子要雨得雨,要風得風,而他一個狗屁師長算來也是個廳級,竟不能為他們謀條出路。只氣得老頭子有時涕淚滿面,哭著喊過去犧牲戰友的名字,說那時候子彈為什麼不長眼睛他盼都是沒盼上一顆,又說既然九族之內沒有一個親人了,他這個糟老頭子還活在世上現什麼世?當然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促使老軍長離婚的決心,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內心有一種叫憤怒的東西在迅速膨脹,我的憤怒使我突然明白潛伏在內心的病根說白了就是崇拜,儘管小時候我的父母都被穿軍裝的抓過,我也沒少被那些小假兵欺負過,但這只能使我對當兵的產生更強的崇拜感,當然對將軍就更不應說了,人就是那麼犯賤!今天儘管我的病根算是藥到病除,但心中那莊嚴的偶像也遭到了粉碎性的毀滅,我這種痛心且沮喪的感受,同黑社會裡的一個小子看到自己敬畏的老大被別人騎在脖上拉屎的感覺差不多,我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荒謬!將軍的字裡行間居然帶有一種弱者受欺負的委屈感,他渴望得到別人的同情,我完全是被小時候的戰鬥片給愚弄了!他一個將軍怎麼能這樣?這樣不考慮自己的身份?!我呆在那裡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這時李幹事踱了過來,一臉膚淺的笑,"想不到吧?"我真想一拳把他的爛臉砸得稀里嘩啦,他明明可以不讓我看到這些,我要的是閃光的東西,不是隱私。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的憤怒,我怕他由此會知道我的崇拜,也就是這個病根。這年頭你可以崇拜明星崇拜妓女崇拜有錢的比爾蓋茨,就是不能崇拜與政治有關的人,若讓人知道我的這麼個病根,還不會笑死去?
  我回過頭,把一口痰吐在地上,笑道:"這不是你爸你媽那檔子事吧?"李幹事上次與我拍肩摸背雖是老熟了,但這玩笑還是開重了。我看見李幹事臉色一變,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還沒揍他呢。想想看,當你告訴一個青年哥他魂牽夢縈的青春偶像只不過是一個人盡可夫的騷貨,他會不跟你急嗎?
  當天晚上,我自然沒心情寫稿子。我不但沒心情寫稿子,還沒心情幹任何事,我只好蹭掉皮鞋上床睡覺,可我睡也沒睡好,一會兒夢見自己變成了日本兵,被將軍掄起大刀砍得抱頭鼠竄,一會兒又夢見自己與將軍聯手把那個搔首弄肢的婆娘撲翻在地,然後輪著上……凶夢驚醒,我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滲著冷汗。窗外是夜車經過時的呼嘯聲,驚心動魄的。我覺得我要從心中卸下點什麼才能安心寫稿,我本來沒打算把這事說出來,但第二天我還是在編輯部說了。石主任就警告我,千萬別把這些寫進稿子裡去。我還不至於那樣犯寶,這陣子全世界人民都不需要這些看了讓人堵心的東西。 

  六千字文章殺青的那晚,李幹事來電話問我寫得怎樣了,還要他幫忙不?這傢伙倒有些度量,當然我知道他在提醒我別忘了署他的名。我決定把他的名字放在前頭,上次我的玩笑的確是有點過份。
  閒聊一陣後,李幹事說明天夏衛華師長在紅星小學有場愛國主義教育演講,問我有沒興趣。我看稿子已經殺青心裡輕鬆多了,就答應去看看,畢竟我對這老頭已有了某種好奇心。
  第二天,我把這篇《追憶激烈年華》交上去,就去了紅星小學。我趕到那裡時,紅星小學的操場上已坐滿了花花綠綠一大片人,主要是小學生,也有很多圍觀的市民。一個粉頭粉臉傢伙--大概是校長--在臨時搭建的主席台上發表開場白。我看到老八路一臉笑容坐在一旁,臉上黑褐色的老年斑乍眼一看如附著的蒼蠅。我感覺他的笑有些傻里傻氣,那種慈眉善目的樣子也有說不出的可恨。枉有將軍頭銜,沒有一點風範。
  校長的聲音像一隻打鳴還不得其法的小公雞在擴音器裡嘶嘶地尖叫。他說倘還活著的老八路是歷史的見證!人民的財富!共和國的豐碑!青少年學習的榜樣!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尊重他們!愛戴他們!關心他們!他的開場白引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兩個小學生這時就站起來,邁開腳丫子奔向主席台,一個給老八路戴紅領巾,一個把老大的鮮花環套在老八路的脖子上。這個鮮花環的形狀讓我一下子就聯想到其他事情上去了,一種不祥之感湧上我的心頭。
  老八路大概是激動過頭了,半天沒講出一句話。後來他一講話就承認自己是太激動了,他已有十多年沒見過這種場面了,他感謝人民還沒有忘記他們。他將為社會主義建設發揮自己的餘熱。接著他就開始講他老掉牙的歷史啦!同我那天聽到的差不多,等講到一把寒光閃閃的鋼刀把鬼子砍得滾瓜流水時,居然能從他容光煥發的臉上看到昔日的雄威。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而在這如潮的掌聲中,我突然莫名其妙心裡一酸,我不知道,全場人是否同我當時一樣,在等待他揭開那半邊耳朵之謎。在白日的照耀下,我覺得他那半邊殘缺不全的耳朵特別引人注目。
  夏衛華老八路的演講算是非常的成功,但我就弄不明白他作為一個老師長竟會犯那樣的寶氣?在演講之後他竟然畫蛇添足,大言不慚地點評起現代的社會來了,對那些燈酒綠、豐乳肥臀、貪污腐敗喋喋不休。那副失望乃至痛心疾首的口氣儼然一個土財主在訓斥自家的敗家子弟。在這樣的場合講這樣的話,而且講得這樣率真,台上台下莫不嘩然。我想他真是激動得昏過頭了,人一激動,就有誇誇其談的毛病。對我來說,寧要燈紅酒綠,不要反私批修。祖國江山一片紅的年代未必就比現在好?我的父母就屈死在那一片紅中,現在雖然有貪官污吏,但畢竟還不會有人貪上我的小命。他既不是政治家,又不是社會學家,這日新月異的世界又豈是他50年代的價值觀評價得了的?我想如果他真的精力過剩,何不一槍斃了那騷婆娘,挽回一個男人應有的尊嚴呢?
  後來主持人急中生智把麥克風的插頭撥了,他轟轟轟的聲音才像雞擰斷了脖子猛然跌下來。過了一會兒,校長對他耳語了幾句,他遲疑片刻,然後點點頭,兩個人就扶他下了主席台。我懷疑校長騙他線路出了毛病。果然校長站起來大聲宣佈演講到此結束,將軍有心臟病,需要休息,而且麥克風也出了點問題。大家轟然而散。
  星期天上午彩版印刷的報紙出來了,組版編輯把版面弄得花花綠綠,俗是俗了點, 
也還中看。我把雙腳撂在辦公桌上,美滋滋欣賞自己的手稿變成鉛字,雖然石主任把標題改為了《黃河在咆哮》,但這絲毫不影響我的好心致。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抓起電話,又是李幹事,他在那邊很誇張地把我這篇文章誇讚了一番,儘管隔著電話,他的聲音還是極有感染力的。我當然知道他最在意的還是我在前面署了他的名。他接著又說夏衛華師長今天要參加一個中外合資企業開張的剪綵儀式。這是新聞部的事,我沒有什麼興趣。想起紅星小學那場演講我這心裡就要堵半天。我覺得有時間去看俄羅斯的馬戲或許更好些。這些天俄羅斯馬戲團在賀龍體育館跑場子, 
動物穿著整齊作紳士打扮,馴獸小姐卻脫得幾乎一絲不掛,仿若肉獸,看不出誰在逗誰,大笑之後可以輕輕鬆鬆鼓掌。但李幹事接著暗示我說可能有點小意思。他說的是紅包,我一聽這才勉強答應去看看。但我不懂的是, 
怎麼要他去剪綵了?大概是想討個吉利吧,夏衛華從抗日到解放戰爭九死一生都挺過來了,顯然是個福將。商戰無情,一個企業如果有夏衛華師長那樣強的生命力也算不錯了。當然,更可能是為了順應紀念抗戰勝利50週年這股風,今年不管買什麼肉,幌子都掛羊頭。我不明白這老頭居然還有那麼好的心致?大概上次他真以為是線路斷了。
  我放下電話,拔腿往廷鍇路趕,當我汗流滿面趕到公司門口,正是熱鬧的高潮。硝煙迷濛之中,幾盤大鞭炮擺在當街稀里嘩啦地炸,高高的氫氣球拉起長長的條幅在風中扯呼扯呼地響,艷陽下,大大小小的照像機攝影機都齊齊對準大門口幾個首要人物。其中一個就是胖乎乎矮墩墩的夏衛華。老八路身穿西服魏顫顫站在那裡,一臉稀鬆的笑。
  等最後一個鞭炮炸響後,主持人宣佈剪綵正式開始, 先請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山本什麼郎的講話。我站遠了, 
沒聽清是幾郎,或者是太郎還是次郎。但不管是什麼郎,這都是一個標準的日本名字。誰都沒想到,老八路這時又犯寶了,一臉的笑容突然就凍住了,他舉起那把準備用來剪綵的剪子指著山本的塌鼻子喝問:"你、日本人?!"山本被這突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好在山本不像他的祖先們那樣容易翻臉,一怔之下立刻露出了友好的微笑:"我們,朋友的。"他舉起兩個大拇指對了對。主持人慌忙扯住老八路的衣袖解釋說:"他,山本先生,來中國投資辦企業,是為了中日人民的友誼……"
  老八路不等他說完,就摔了剪刀,哼一聲說:"瞞得了別人,瞞不住我!你們過去用槍,現在用錢!一樣用心!"說罷掉頭就走,下台階的時候還呸了一聲,把一口濃痰吐在腥紅的地毯上。
  我真服了山本這狗日的修煉。只見他頗有紳士風度地聳了聳肩,然後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笑了。就這兩下動作就把這個萬分尷尬的場合給瀟灑化解了。比起他的祖輩可有教養得多了。他的祖輩碰到這種場合,往往不用笑容,而用刺刀。
  後來臨時找了一個人剪綵,開張慶典才算馬馬虎虎了結,倒霉的當然是我們記者,本來已構思好的新聞題目和內容只得全部作廢。重要的是完全可以到手的紅包也不翼而飛,而且有可能是外匯。江南日報社的一位記者怨天尤人,說今天的全部收穫就是看到了一個中世紀的唐*吉訶德,大家忍俊不禁,笑得稀稀拉拉。我笑了一半就打住了,因為我想起老頭子一家九族被日本人殺得一個不剩的舊事了。他今天的衝動行為儘管幼稚,但這血海深仇他完全有理由永藏心中沒齒不忘!何況他這舉動也不冤枉我崇拜他們這類人十幾年。只不過山本先生不見得就是壞人,至少外表看起來並不凶殘。過去他們的祖先來中國,帶來的是刺刀、機槍、炸彈、生化武器。現在他們來中國,帶來的是索尼、日立、松下、東芝等電子產品。無論如何,也比過去好多了。
  老八路在當天夜裡死於心臟病猝發。這種年齡又這麼肥胖,死於心臟病並不意外,何況他遇事過於激動,腦筋總轉不彎來。
  三天後,在市一家殯儀館舉行追悼大會。那天傍晚,彩霞滿天,我喜出望外接到女友的電話,她說她正在我們報社下面的一個電話亭裡。她從千里之外的北方而來,剛下火車。我飛奔下樓。但樂極生悲的是,我才把女友接到編輯部不到五分鐘,離了婚的石主任就要我參加那個可惡的追悼會,我懷疑他是看不慣我們柔情蜜意的樣子。我只好滿肚怨氣上路。
  追悼會上負責接待的當然還是政工科的李幹事。他一見我又豎起大拇指誇那篇《黃河在咆哮》寫得好。他這麼連連誇讚當然與我把他的名字署在前頭有關,因為這看起來文章就像他寫的了。這場運動一搞,這個平時無所事事的傢伙大概會像錐處囊中,頗能弄出一番成績來,到時說不定很快就會提正科,但我不嫉妒,在這場運動中我已拿了2000元紅包,我也該滿足了。記者麼,還能圖啥?
  李幹事誇完我之後,就誇將軍死得有福氣。大意是說人固有一死,但在什麼時候死是相當重要的。老師長今年死可算死對了,因為追悼會開得異常隆重和正規,單殯儀館的花圈就數以千計。干休所以後決不會再有這麼豪奢的追悼會了。我真想笑他是不是想趁這大好年頭,追隨其後。
  石主任要我來捕捉新聞敏感點,搞點追悼會花絮什麼的。我在大學是學中文的,新聞敏感向來不足,這次唯一讓我注意到的是,那個最大最漂亮、當然肯定也是最昂貴的花圈居然是那個日本人山本什麼郎贈送的。他在花圈的兩條白帶上一條劃上一個大大的驚歎號,一條留有一個長長的省略號。我看不懂他的寓意,我覺得日本人比以前含蓄多了。
  後來我在人群中發現了山本先生,他用右手托著左肘,而左手夾著一支煙放在右唇角吸著吐著,頭微微左偏,姿態非常的悠閒。在他身旁,站著一個高挑的美人兒,是他的小秘,當然是中國貨。日本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沒有這麼高聳霸道的乳房。她穿著一件黑色鑲金邊的旗袍,裾衩開到了大腿以上,這使得那一段雪白顯得異常的撩人魂魄。我使勁吞了一口唾液,很自然就把她與我剛回來的女友對比了一下,一比分優劣,我的心情突然壞透了,忍不住就狠狠罵了句,"我操!日本鬼子憑什麼?!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最後一個土地守望者
作者:謝宗玉 



   
  瑤村每年的春天都來得莫名其妙,天先是一直這麼陰著,這麼冷著,沒提防就是一個暴晴,熱得不得了,棉襖裡的身子像煨在發酵的土肥裡,又濕又躁又癢,耐不隹了,就一件一件地剝,剝得只剩貼身小褂了,還熱。
  二狗是光著膀子在田間播種,二狗的婆娘亞蘭也只穿了件碎花短衫。光頭著膀子的二狗身上沒幾兩肉,動作時皮下的肋骨很整齊移著,亞蘭則不同,亞蘭有肉,亞蘭運動時兩隻肥奶兔子樣在布下拱。
  雖然是春天,田野裡卻沒見幾個人,有能耐的人都在廣州攢了些錢,沒人急著趕時令,只有瑤村最窮的二狗才會記著什麼時節該播種。脫了雍腫的棉衣,顯山露水的婆娘一下子變得既陌生又新鮮,二狗的眼珠子就不老實,放涎地瞄著亞蘭看,看了還不夠,還要說幾句葷話助勁。亞蘭手裡忙著活計,沒好氣地白了二狗一眼,說,"耷貨"。二狗就沒興致了。
  半晌時分,二狗口渴了,要回去喝粥,亞蘭讓他順便捎擔糞來,二狗就挑著擔糞桶回村了。
  二狗家的門是闖開的。從明晃晃的陽光下走進幽暗的屋子,二狗出現了短暫的視盲。全村只有二狗家還是土房,像個地窖,光線總不足。二狗看不見東西,只聽見床在吱嘎嘎響動。一會兒功夫二狗看到有團白色的東西在床邊湧動,繼而二狗發現那是男人的兩板屁股。那男人自然是大民!但二狗納悶了,婆娘亞蘭明明還在田里,這會兒功夫怎麼就同大民在這裡做事了?
  婆娘亞蘭同村裡的大民有一腿,二狗前年就知道了。前年春天,二狗給東坡整地的婆娘送午飯,沒看見婆娘在整地,倒看見大民在整她。二狗當時氣得抓起地上的鋤頭就往大民身上招呼,大民反手就把鋤頭抓住了。二狗扭頭又抄起地上的扁擔朝大民撲,又被大民一把抓住了。大民只用一隻手就弄得二狗沒轍,大民的另一隻手在不慌不忙地繫褲子。二狗見奈不何大民,就撲上去抓著亞蘭打,也被大民擋住了。二狗就坐在地上嚎,把送來的飯潑得老遠。事後大民還是給二狗道了歉,還塞給二狗一百元,說廣州那邊都這樣。大民在廣州賺了錢, 
砌了洋房。二狗矮他哩!二狗罵罵咧咧地接了錢,買了二包化肥下死勁往田里撤。從此,大民就同亞蘭好上了,而且好得出格,自己的婆娘二狗用得少,大民用得多。二狗的氣忍了但並不等於消了,都悶在胸裡,久了,胸口就痛。胸口痛時,二狗就上村後的林子裡搖樹,死勁死勁地搖,搖得夏天裡樹也落葉。
  現在二狗已順多了,天下戴綠帽子的人也不是他一個。他只是想不明白,婆娘亞蘭怎麼會先他到家?二狗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沒好氣地把桶一扔,光啷一聲,光屁股的大民嚇得身子一悚,床上的人不自主地哦了一聲,二狗就聽出是女兒麥苗的聲音。大民伸手去提縮在腳踝邊褲子的功夫,二狗看清床上果然就是女兒麥苗。二狗通紅的霎時白得像一張紙,二狗 
歪著嘴,把牙齒咬得格格響," 牛大坨!你做得出!"
  大民尷尬地站在床前。
  "牛大坨!狗日的你做得出!"二狗渾身抖動。
  大民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牛大坨!"二狗突然舉起手中的扁擔。
  大民就把頭昂起盯著他,二狗的扁擔就遲遲不見落下。麥苗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大民,然後蹭下床,貓著身子,一聲不吭去廚房燒火煮潲去了。
  末了是大民打破了僵局。大民走過去,幫二狗把扁擔放下,歎了口氣,摸著二狗的肩膀,說,"二狗哥,行了,我不是人,得?"
  二狗甩開了肩膀上的手,捧著頭一屁股蹲下來。大民又去摸他的頭,說,"別這樣,晚上我請飯,得?"
  二狗用更大的勁把他的手打開,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大民咧了咧嘴,走了。
  人不是袋鼠,蹲久了,腿彎子就有些發麻。二狗子的腿彎子麻得實在不行了,二狗才拐著步尋了一隻板凳,在麥苗的對面坐下來。麥苗一小把一小把往灶膛裡扔柴禾,火明一陣,暗一陣,煙一陣。二狗一直瞪著麥的眼睛看,嘴裡呼哧呼哧的聲音又上來了。麥苗讓他氣不順,十二歲的麥苗發育得早,胸口那地方已有小籠包的規模。
  二狗突然啐一口,罵:"我呸你個小妖精,敞著個胸口做鬼嘛!"
  麥苗眉心顫了一下,然後遲鈍地將外衣紐扣一一扣好。
  "大的騷不夠,小的也騷,我呸你個小妖精!"二狗罵得怪聲怪氣。
  "又不是我,你罵我?他進門就抱我。"麥白了一眼二狗,小聲嘟噥。
  "你是死人?不曉得踢他咬他?"
  "我弄得過他?你能,你咋不拿扁擔砍他?"
  二狗呼地站起來,"你嘴巴也沒長?不曉得哭?!不曉得喊?!"
  麥苗看見二狗額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好半天才嘀咕一句,"又不痛,我哭嘛?"
  二狗的臉又煞白煞白,人又重新萎了下去,他看都不敢看麥苗,問:"他、你、幾次
  了?"
  麥苗說:"去年他就這樣。"
  二狗雙手捂著腦袋,手指在頭髮裡絞來絞去,把一口一口的痰吐在地上。
  麥苗是去年夏天被大民弄了。麥苗在西窪扯豬草,大民先是幫她扯豬草,猛然間就壓住
  她。那天麥苗流了好多血,疼得站都站不穩。但她不想告訴爹,爹沒用,每次大民來家裡欺負娘,爹都遠遠避開。麥苗也不想告訴老師,老師不喜歡她,過年過節她家沒啥送老師,老師總讓她坐教室最後。麥苗只是在奶奶墳前把這事說了。兩個月後,大民瞅空又放倒了麥苗,完了給了麥苗五塊錢。這次沒上次疼,麥苗拿著錢全部買了泡泡糖,每個同學一顆。平日裡麥苗老吃人家的,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後來大民又找她,後來她就習慣了。麥苗想,難怪大民欺負娘時,娘還笑。
  亞蘭在水田里等得冒火,就一腿泥爬上□,大腳劈啪地進了村,人還沒進屋,聲音就闖了進來,"二狗子,你死到哪個x裡去了耶!"
  亞蘭進屋見二狗這副模樣,就問出啥事了,二狗瞟了麥苗一眼,滿腔委屈和悲憤,"牛大坨幹的好事!"
  亞蘭看著麥苗躲躲閃閃的目光就完全明白怎麼回事了。亞蘭的臉一點一點變了樣,亞蘭咬牙切齒,"王八蛋!王-八-蛋!......"亞蘭一聲長一短地罵著往外衝。二狗以為她找大民算帳去了,但一轉背亞蘭又旋風般衝了進來。亞蘭伸手撥著二狗的頭,然後一推,問:"就這麼讓他走了?!"二狗坐不穩,仰面跌在地上,二狗說,"那不要臉的說晚上請吃飯,鬼才吃他的飯!"亞蘭剜了二狗一眼,"孬種!你能,剛才怎麼放他走了?!"二狗一下子噎住了,嘴裡嘟嘟噥噥,亞蘭聽不清他埋汰個啥,也沒理他了,甩手甩腳做中飯,把盆碗弄得天響。
  吃了中飯,二狗要去找村長告狀,亞蘭沒吱聲,知道他成不了事。果然,二狗在半路就躑躅了。前年大民弄了亞蘭,二狗到村長家告狀,村長說,"弄了就弄了,又弄不壞,再說還給了錢嘛!"說著突然笑了," 
你婆娘比你值錢。"二狗氣得發抖,二狗想,你婆娘給我弄一下,我給一千元。這話二狗沒敢出口。土地承包後,村長這官誰都可以不尿他,但大家都得尿錢。村長家有錢,有錢就有勢,有勢就可以壓人。二狗只好把那句話憋回肚裡自己吃。
  二狗覺得再去找村長,只是找氣受,就半路打轉了。
  接下來是一個沉悶而漫長的下午,二狗一家人在秧田里各做各的,誰也不搭理誰。 
黃昏蝙蝠出簷時,活兒幹得差不多了,麥苗和亞蘭先上□,回家做飯去了。二狗把最後一塊膜紙遮好後也回家了。二狗進村時,天已暗淡下來,屋後滿林子的麻雀正在開批判會。二狗想,若是以前,大民做下這事早就捆起來滿村游了,現在他媽的卵事都沒有。
  二狗前腳走進家門,大民後腳跟進來,大民說:"說好了我請飯,怎麼你們先做了?"二狗不理他,回身將他堵在門口,大民涎著笑臉,"你看,你看,二狗哥,還生氣?"
  "狗日的你,她還是個孩子......"二狗耿耿於懷。
  "你看,你看......"大民涎著笑臉,伸手要攬二狗的肩膀,被二狗用手打下了。
  "狗日的你,她才十二歲,以後還做人不?!"二狗越說越氣。
  正在炒菜的亞蘭突然吼道,"二狗子,別放屁!"然後從廚房走出來,冷冷地說:" 
牛坨,你有狠!"大民慌了神,"我、我......"邊說邊往後退。亞蘭猛 
然撲上去,劈手就是兩個耳光,然後抓住大民又撕又打,發瘋般啐他,"我呸你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二狗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看著亞蘭在大民身上 撕打,覺得橫蠻也有橫蠻的好處。
  大民甩不開亞蘭,乾脆把亞蘭摟住,被摟住的亞蘭還是又罵又擂,大民就騰出一隻手抓亞蘭的肥奶,大民很有經驗,一抓亞蘭的奶,亞蘭的罵聲就有氣無力了。
  大民放開亞蘭後,亞蘭又啐了他一口,"牛大坨,這事得有個說法。"
  大民用衣袖抹滿臉的唾沫,"你都啐了我,還打了我兩個耳光。"
  "沒這麼便宜!"
  "我請吃飯,我賠理。"
  一旁的二狗氣沖沖地說:"鬼去!"二狗看見亞蘭和大民的樣子就來氣。
  亞蘭理也沒理二狗,說:"看你拿什麼來招待老娘!"大民聽了這話,滿臉堆笑出了門。 亞蘭把前額遮眼的一綹頭髮往耳根一抿,跟著出去了。
  二狗衝著亞蘭叫:"你不能去,你不能去!"亞蘭頭也沒回,二狗的叫聲就一聲比一聲弱。二狗呆在門口,開始摳鼻孔。
  二狗蹲在門口一直摳他的鼻孔,把摳出的鼻屎塗在門框上,麥苗喊他吃飯,他也沒應。麥苗吃完飯,見二狗 還蹲在那裡,就洗了腳上床睡下了。
  麥苗是在後半夜被二狗搖醒的,二狗像只焦躁的獅子在房裡走來走去,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麥苗就知道娘還沒回家。二狗說:"麥苗,你去叫你娘!"
  麥苗漫不經心打了個呵欠,不耐煩地說:"不關我的事,你又不是沒長腳!"
  二狗是長了腳,在麥苗睡著時,二狗已在自家和大民家來回走了六趟。但他沒有一次敲了大民家的門,只像一隻夜貓子 
在大民家屋前屋後轉,碰到有過路人,他就心虛地鑽進灌木叢中伏下。春天日暖夜涼,二狗熬不住了,就回家添了件衣服,又來。二狗看見大民家廚房的燈熄了,又看見大民家客廳的燈熄 
了,他還看見大民家臥室的燈熄了又亮了,亮了又熄了。也就是這熄了又亮的燈讓二狗本已失望的心還懸著一絲希望,讓二狗來來回回走了六趟。但亞蘭一直不見出來。其實平時亞蘭夜不歸宿的現象常有,二狗把頭一蒙一夜就熬過去了。但今夜不行,今夜亞蘭是去討個說法的,他牛大坨不能一天之內睡了他婆娘又睡了他女兒。
  麥苗的不耐煩如一桶油兜心潑來,二狗一肚子陰火有了燃料,火苗子就騰騰往上竄,"還說不關你的事!"二狗邊罵邊把麥苗從床上拖下地。
  麥苗鬆鬆垮垮地站在床邊,她只穿了件背心短褲。麥苗12歲的身子在燈光的映照下已有模有樣,麥苗伸了個懶腰,懶腰裡已有她娘的風情。
  二狗嚥了口唾液。二狗接著罵:"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還說不管你的事!"二狗的手指在麥苗身上戳戳指指,"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還說不關你的事?!"
  麥苗白晰的胳膊被二狗掐得儘是紅印,麥苗白了二狗一眼,說:"娘在同牛大坨睡覺,你有能耐盡欺負我!"
  二狗被這話嗆得兩眼直翻,想不到連麥苗也揭他的傷疤。二狗的指甲陷進了麥苗的雙肩,"你說什麼?賭你再說一句!"二狗兩顆眼珠子突得彷彿要掉下來。
  麥苗吃痛,吃痛的麥苗被激怒了,她才不怕二狗,她說:"就是嘛!娘在同牛大坨睡覺!"
  話才落音,掐在麥苗雙肩在手指就猛然朝麥苗在脖子收攏,麥苗越掙扎,手指就掐得越緊。後來麥苗就垂下腦袋,死了。就這麼簡單,二狗弄不過大民,也弄不過亞蘭,但弄得過麥苗。
  那時刻,二狗翻白的眼睛裡沒有麥苗,只有幻景。掐死麥苗他至少用了8分鐘,8分鐘內二狗 
想了很多很多很遠很遠的事。他甚至想到牛大坨為什麼這樣有恃無恐,不就是他沒有婆娘給別人弄,他只管弄別人的婆娘麼?若有,他二狗第一個就去弄。
  二狗發現麥苗死了的時候,麥苗已真的死了。二狗剛清醒的頭腦又馬上進入了混沌狀態。二狗想掐死大民想了不止一千次,想掐死亞蘭也想了不止一百次,二狗一次也沒想要掐死麥苗,但麥苗卻死了。二狗覺得這一世窩囊夠了。快天亮的時候,二狗尋了根麻繩,挽了個結,在了自已的脖子上。二狗想,他早該這樣了,若有下輩子,下輩子再不種他媽的田了,也去廣州,賺了錢。也去弄別人的婆娘。
  天濛濛亮,亞蘭從大民家溜了出來,亞蘭不想讓人看見,她多少得給二狗留點面子。夜裡她與大民經過翻天覆地的肉搏,兩人都要死要活,最終是大民跪在地上求饒,發誓日後再也不碰麥苗了。還許諾自已的田地全部無償給亞蘭家耕種,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亞蘭想,二狗這下有得喜了。二狗是土命,不愛在外面跑,就愛在土裡刨食。
  曙色湧動的時候,亞蘭滿臉春風地推開了自家的門,手心裡還攥著兩張百元大鈔,是大民附加的了結費。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那棵樹怎麼死了
作者:謝宗玉 





  池塘邊的那棵柳樹死了。

  柳樹是我小時候插的。我離家外出那年,柳樹已長成了楚楚動人的模樣,在風中,它斜舒柔枝,像村口母親飛揚的衣角,都一副要留我的心思。多少年後我回到村莊,母親還在,而池塘邊的那棵柳樹卻死了。

  我問母親那棵樹怎麼死了,母親漫不經心地說,誰知道呢,村裡很多人先一年還活得好好的,第二年就入了黃土。死哪是一件說得明白的事情呢?

  也許是吧,樹之所以先於母親、先於我離開人世,這只是偶然。也許是在我離開的那些年中有一年突然天旱,池塘枯了,樹沒了飲水,樹就死了。也許是有一年冬天沒下雪,來年樹上的蟲卵變成蟲,一下子把樹葉吃光了,樹就死了。又或許是一隻甲蟲看中了稍帶甜味的柳桿,鑽進去,就懶在裡面不肯出來,然後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將樹蛀空,樹就死了。……總之,樹死的方法同人死的方法一樣,有成百上千種。

  樹是我親手栽的,樹的離去同一個親人的逝去沒有區別。原以為我飄泊在外,樹還會是當年那副枝繁葉茂的樣子,在村口陪著母親等我回家呢。可如今我趕回家時,等待我的只有樹站立的枯骨。

  樹一直在盼我回家嗎?樹有什麼要對我傾述的嗎?生的時候那麼婉約的柳樹,死了卻以一副猙獰的面孔示人。那麼多年沒見了,樹一定有一肚子話要對我說。

  我親手將樹帶到人世,樹也該給我個交代,是不是啊?它怎能不等我回家就一聲不響地離去呢?我撫摸樹身,我搖晃樹桿,枯枝在上面嘎嘎作響,這或者就是樹所留的遺言?我抬頭去看,發現樹的枝頭纏著幾截枯籐,我就知道樹在死時有過一段極為悲烈的愛情,也許樹就是因愛而死的。樹死了好些年了,籐纏它的痕跡還絲絲分明,籐從一個人高的地方突然斜身上樹,就再也不肯下來。籐鏤刻著樹桿,籐扭曲著樹枝,籐以寄生的方式愛著樹。樹不堪重負,後來就被這沉沉的愛累死了。是樹死後,籐才知道自己的愛是多麼累人,於是傷心欲絕,在樹沒死好久,也跟著死了。類似於籐纏樹的愛情,在人間,也大多是以悲烈告終。女性中第一個覺醒的是舒婷,她不願再做籐,她要站成橡樹邊的一棵木棉。

  樹是不是這樣死的,我也不能肯定,我只是作好的揣測罷了。誰說不好呢,在人間,如果哪一個女子也這樣把一個男人癡纏至死,那男人多半是不後悔的。所謂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風流。怕就怕籐在樹冠纏來繞去,久了竟生厭心,便把它昂揚的籐頭伸向它處,做出紅杏出牆的事來。樹被籐壓在身下,終日看著它與別的樹親熱,這樣鬱鬱而死,那才慘呢。我在城裡做記者,就採訪過幾樁由紅杏出牆釀出的人間悲劇,一個男子因看著妻子與別人胡天胡地,無可奈何之下,竟自己尋一根繩在樑上吊死了。我的樹若屬這種,那我只能哀其不幸,而怒其不爭了。那麼,籐又是怎麼死的呢?籐也許是看了樹死了,幡然醒悟,後悔莫及,就跟著殉情了。但這也是我的美好揣度,事實上,已生外心的籐是很難再生悔心的,踩著丈夫屍骨,與別的男人調情的婦人也大有人在。但這時公理人道就會出來懲罰他們。

  也許是路人看了不順眼吧,從腰背抽出柴刀,一刀將籐從根下斬斷,昂揚的籐也許還能風流快活兩天,但失去了供養,沒多久就蔫蔫地死了。若這樣,我得感謝那個路人。當然,他若沒做,我回來了,也會替我的樹報仇的。

  我真不知道這麼些年我在異鄉幹什麼?我為什麼不早些時候回家呢?早些時候回家,也許樹就不會死。就算樹真要死了,我也可以知道原因,不會像現在這樣,瞎猜。 
(2001。5。16)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池塘老了
作者:謝宗玉 





  多年後我回到家裡,那口池塘竟老成這樣!無限荒涼就是在初夏的艷陽下也掩飾不住。那種池塘生春草、晴光轉綠萍的感覺哪去了呢?

  多年之前我離家出走,池塘是以少女的形象印在心底帶走的。多年之後的今天我回家,池塘竟成了個百孔千瘡的老婦。池塘都老成這樣了,難怪村莊的人事……

  我真不知道,池塘怎麼會老成這樣?

  柳樹也還是那一圍柳樹,卻不再是當年綠意盎然,娉娉婷婷的樣子了。現在的柳樹,一棵棵七扭八拐,滿目猙獰,春天來了,只有一些低矮的殘枝發些新芽嫩葉,樹冠卻一副沒有感知的樣子,也不見枯死,卻一葉未發,那情形就像那些禿頂的老人。想不到樹老了,也會禿頂。

  多年前的池塘圓圓的像面鏡子,還有一條小溪從中貫穿,水永遠清澈見底,映著藍天白雲。春風走過,惹了細漪無限。可如今呢,池塘的一角被人用亂石填滿做了屋基,就像一面好好的鏡子打碎了一塊,怎麼看,都覺不舒服。源頭的活水也不知改道何方,溪干了,沒了,池塘的水又髒又濃,彷彿很多年都沒換一下,再也映不出星月柳色。風來了,也是一副木木的表情,再不見笑出那些細漪般的酒窩。透過水面,以前還可以看到裡面魚游蝦躍的,現在呢,也不用去看了,魚蝦恐怕早已死絕。

  池塘本來還有些榆錢大小的綠萍,春天開些淡黃的小花,在水面招搖。也有些水草,從四周向中央蔓延,現在雖然是初夏,這些卻全看不見了,水面光禿禿的。

  ……池塘本不會老,是池塘的細枝末節老了,池塘才顯得老。

  池塘也不會獨自老去,是村莊變老了,池塘才跟著變老。村莊本不會老,是村人拋棄了它,村莊才顯得老。

  村人哪去了呢,村人都去了城裡,在城市的垃圾堆裡、水溝磚縫討生活。村人們都認為生育了他們祖祖輩輩的村莊已變得毫無用處,村人們說,就讓它老死得了。村人們說這話時的冷漠,就像在說那些守望在村莊裡的老人們。

  村人以為村莊消亡了,他們就都變成城裡人了。但他們會嗎?

  誰能告訴他們一些真相?讓他們重返村莊,讓池塘和其他一切變成以前。

  或許,也該是我考慮在村莊長期住下來的時候了?漂泊外面多年,我一直靠反反覆覆敘說著美麗村莊的美麗故事來謀生,現在村莊都成這樣了,我還有什麼可敘說呢?

  2001。5。17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種》
作者:謝宗玉 



  《種子的力量》,是一篇科普讀物,好像入選過中學課本。裡面把種子的力量誇上天了,彷彿給它們一個支點,它們也能撬起地球。事實上,擱在瑤村,大多數種子是柔弱的,得小心侍弄,才會長出如期的芽兒來。記憶中,瑤村只有桃李二種有些蠻力,那麼厚的殼,用牙咬都咬不動,但你若把它們埋在地裡,等到明年開春,它們竟能破殼而出,伸出蠻不在乎的芽兒來。除了桃李,我再想不出別的種子有這般力氣了。桃李之種就好比是動畫片裡的葫蘆娃,一個個沒災沒病,力大無窮,而瑤村的其它種子則像是養在深宮裡的柔弱公主,得百般呵護。一不小心,它說死就死了。而種子死了,豐收也就無望。所以育種在四季的農事中,算得上是重點之重。每一個育種能人也是瑤村最好的農把式。
  父親的谷種育得不錯。從沒種過田的人一定以為把谷子往田里一撒,它就能長出芽來。而事實上根本沒那麼簡單。二月天氣還寒,育種就得開始。父親把灶背屋的一個角落作為育種之地。先是把谷種用冷水泡泡,冬眠的谷種大概就一個激靈醒了。父親再用溫水將它們澆澆,把它們澆得渾身躁熱,一粒粒就有思春的意念了。父親然後把它們分名別類一袋袋放在灶背屋的角落,底下墊著薄膜紙,再墊稻草,再墊棉絮,谷種放在核心,上面依次再蓋棉絮、稻草、薄膜紙。這些,瑤村的農人大概都是這麼做的吧?關鍵在乎感覺,能夠根據谷種的變化和日常溫度,決定每天澆幾次溫水,是得保溫還是得散熱。父親的感覺往往奇準,我們都聽他的。在那個黑黑暗暗的角落,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彷彿摸透了所有谷種的心思和脾性。也真怪,每年瑤村的谷種還真數我家育得最好。好不好,也不是一句話說了算,你隨便抓一把谷種,如果發芽率十有八九,算很不錯了,那一般是我家的。別人家的大多是十有六七,或十有四五。有些人瞎折騰,過了一二十天,連半顆種子也不見發芽,那一筐筐谷種倒讓他弄得臭不可聞,全壞了。所以二月的瑤村,父親往往好忙,他被請到這家那家去看谷種,父親只看一眼,或抓一把谷子嗅嗅,就能指出其要害之所在。或說干了;或說濕了;或說你想燒包呀,這麼熱的天氣,還這麼蓋著?或說溫度太低了,實在沒東西,就把你床上那棉被拿來。有時父親也會氣咻咻地罵:狗日的你哪是育種呀,你是把它當過年的肥豬了,拿這麼熱的水去燙,還不把它給燙死?人家聽了父親的話,就一臉的羞怍。也有時父親會搖搖頭說:都臭成這樣了,你還指望它發芽?人家就會欲哭無淚地看著父親,問怎麼辦?父親說:怎麼辦?等著討秧吧!
  別看父親牛皮哄哄,有一年春天我家也嘗夠了討秧之苦。那年父親因一次貪杯,會錯了谷種之意,把谷種全給折騰壞了。然後離插秧還早,母親和他就出去四處掛鉤,要人家到時把剩下的秧給我們。這事攤在一般人身上,也不是什麼醜事。但對父親不同,別人一看是我父親,就會說:聽說瑤村就數你的種育得好,怎麼,今年也缺秧啦?父親聽了這話,往往臉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等到插秧了,我們一家人先要幫著別人忙活,父親犁田耙田,我和小妹扯秧,母親蒔田,一家人整個兒都做了別人的短工,等別人把田全部插滿了,剩下的那一點點秧才是我們的。就這樣幫了這家幫那家,把一家人折騰得夠嗆。到最後,還是有一丘田因為沒秧,只能留著種麻種豆了。一家人那個怨氣呀!父親把酒碗一摔,說:你們只是累而已,我可把八輩子臉都丟光了!父親後來再沒喝酒了,他就這樣生生地把酒給戒了。母親說:這倒好,一年兩百斤糯米給省下來了。
  育完谷種,就得上坡種豆。豆種好說,不管什麼豆,在水裡泡一泡,然後一溜兒挖好溝,把豆種撒下去,用土掩了就行。豆種可算最好育的了。不好育的是紅薯、蒜種、芋頭。都是很奇怪的育法,把它們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上面稍稍掩些稻秸茅草什麼的。也有藝高膽大的,覺得那麼大個的紅薯芋頭埋在土裡太可惜,就把它們一斷兩截,上一截埋在土裡做種,下一截就煮了以度饑荒。也真怪,居然不爛,過一陣子比別人家的發芽還早。你根本沒料到它會從那個地方發芽,可它偏偏就從那個地方發芽了,一發還會好些個。紅薯的芽是越多越好,芋頭的芽呢,就只保留一個。外婆育芋苗有妙法,她不像別人把芋頭埋在土裡,她把芋頭埋在沙裡。她也敢把芋頭一刀兩斷,而且兩截都用作育苗,這對別人來說,萬難。父親就非常佩服她這一招。有一年父親依葫蘆畫瓢,結果下半截全爛在沙裡了,上半截的成功率也只有三四成。
  芋苗長好後,就連□一起搬出去栽。薯苗長長了,就割成一段一段往土裡橫埋,只留一個葉節露在外面。相對來說,種蒜就要簡單些,種下去後再不用遷移了。而且成活率往往是百分之百。所以種蒜好壞不看成活率,得看質量。有些人家的蒜苗長得又粗又壯,有些人家的蒜苗則恰恰相反,為什麼?這就跟選地施肥澆水有關了,選什麼地?施幾種肥?澆多少水?這都是有講究的,你不懂,你的蒜苗一長出來就會黃不拉嘰的。
  ……這些破事兒,我再怎麼如數家珍,恐怕都難引起別人的興趣。也罷,諸君讀與不讀,就請自便。我呢,主要還是想把這些消逝的生活場景告訴兒子。僅差一代,家族中很多生活場景兒子就再不能去體驗了,我真的感到好可惜呢。我的先人們無法體驗我兒子這一代的生活場景,那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他們已經死了。可我真希望兒子能夠熟悉我們那時候的生活。人家做官的父親送給兒子的是錢財豪宅,我就把家族那時的生活細細膩膩寫出來,作為一筆財富送給兒子吧。不單是這篇,也包括後面寫的。倘若兒子能夠從這些文章中讀出與祖先血脈相連的悲歡來,那以後他一個人在這個世上也就不會感到孤獨了。噫,我就算是在後天性「基因再遺傳」吧。(20001。12。25)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請別打擾哭泣
作者:謝宗玉 




  外面陽光濃得化不開時,屋子裡反倒比平常幽暗些了。盧惠從陽光裡閃進來,她火紅的運動服像把一團陽光也帶進來了,特別是她的興奮和快樂,使幽暗的屋子突然像開了一朵明亮的花。她容光煥發,一臉晶瑩的汗珠子,一進來就叫道:嗨,我們又贏了!外語系被我們給打趴了。她沒發覺,寢室裡這時正瀰漫著某種壓抑人心的東西。
  盧惠的叫喊沒有收到預期的那種歡欣雀躍,幾個女生見她一進來,就都轉過身,沒事找事地忙著整理各自桌上或床上的東西,而其實它們並不見零亂。
  過度的興奮使盧惠沒有重視這種反常,只說了句「有病」,就哼聲著歌,扯下門後的毛巾,去了洗手間。不一會,她把一盆清水端進寢室。幾個女生本來在嘰嘰喳喳說著話,門一響,又散開在各自的床前。盧惠低著頭,不知道她們的舉動。她放在臉盆,把潮熱發燙的臉貼在水面,呵呵呵地叫著:舒服死了……外語系這一次可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她一邊洗臉一邊忍不住又來描敘剛結束的球賽,彷彿不說出來,藏在心中會爆炸似的。她搞不懂寢室的姐妹今天的反映竟如此冷淡,居然沒有一個人接話茬,說到後來,她突然氣惱地叫一聲:你們一個個都成啞巴啦?!要多掃興就多掃興!她揚起頭,臉上的水珠就像淚一般的往下掉,這使得其他幾個女生越發不知說什麼好了。
  盧惠是在做面膜時,才發現自己桌上有封電報。那時她滿臉滿手都是白糊,她的心思還在球賽的盛況上沒回來,她沒想過在平常的日子裡,一封加急電報意味著什麼。她用兩根蔥指漫不經心將電報挑開。翻譯電報密碼的大概是個女孩,所以電報上的字跡小巧而文靜,上面的內容卻很駭人:
  父死腦溢血速歸。
  盧惠把這幾個字看了足足十幾秒鐘,才像被電觸了一下似的,身子一震。幾個女生就緊張地看著她,以為她會放聲慟哭。但沒有。盧惠不但沒哭,又因為她臉上有厚厚的粉膜,使得她這會兒顯得毫無表情。能夠看到的,是她的左手還在臉上機械地挪動著,只是越來越慢了。盧惠沒哭起來,這使得同室的幾個女生很詫異,就不知拿什麼話安慰她了。又因為不知拿什麼話安慰她,幾個女生就都覺得有些內疚,為了避免這種尷尬,她們一個接著一個溜出去了。
  盧惠慢慢在床沿坐下來。她用左手捏著右手上的粉末,又用右手搓著左手上的粉末。悲傷是一點點而來的,彷彿在與興奮打一場遭遇戰,慢慢從興奮和快樂手裡奪回它們武裝了的頭腦和心思。後來,盧惠的心就漸漸有些涼的感覺了,還是那盆清水,讓盧惠在洗去面膜時開始想流淚了。但畢竟沒有流出來。噩耗來得太不是時候了,盧惠的快樂雖然像被一盆兜頭撥來的涼水給澆滅了,但就像一粒乾燥的湯圓投入滾沸的水中,蕊子裡總有一些煮不透。
  盧惠不知道父親怎麼會突然死去。一個月前她還回過家,那時紅光滿面的父親根本看不出半點死亡的徵兆。父親是一家效益還好的廠裡當副書記,是個閒職,整日樂哈哈的,心寬體胖,五十出頭的人了看起來還只四十幾。盧惠返校那天早上,父女倆還在飯桌旁吵吵笑笑,盧惠撒嬌要父親給她買頂乳白色的絨線帽,說今秋校園裡流行這個。父親則笑她戴什麼都是醜小鴨,成不了白天鵝,她就站起來要揪父親的耳朵,一家人笑得那個熱鬧。現在看來,那頂並未出現的白絨帽似乎就成了 
一種不祥的暗示。只是父親真的會死嗎?盧惠回憶起過去,對電報上那幾個怯怯冰冰的字就有了猶疑,或許是別人弄錯了?父死腦溢血速歸。這個「父」字兩捌兩捺,平平常常,未必就是自己那個有血有肉的父親?這麼一想,盧惠渾沌的思維慢慢清晰了。只是這樣一思疑,原本不多的悲傷又在心頭水一般退卻了。是下午的上課鈴聲把盧惠從這種思疑的拉鋸中喚醒了。盧惠對自己說,這樣思來疑去,打個電話回去不就清楚了?然後盧惠就下樓去了一個公用電話亭。輪到盧惠打電話的時候,後面還有幾個男生要打,盧惠就想讓他們先打,但校園裡的男生在女生面前都特別謙讓,盧惠沒辦法只好拿起了話筒。拔通電話,那邊的聲音含著哭意,盧惠心裡一涼,就知父親真的去了。盧惠叫一聲:媽。那邊就放聲大哭起來。盧惠就靜靜地貼著話筒聽著媽哭。然後有一股酸酸的東西從盧惠的心頭湧上來,盧惠開始想哭,但盧惠一側頭,發現旁邊幾個男生有些不耐煩的樣子。就對著話筒說一聲:我馬上回去。然後掛了電話。
  該做那些事呢?盧惠沉思了一會。先得向系裡請假,請假得寫請假條。盧惠寫請假條的時候,想起走廊上懸掛的衣服要收。盧惠收衣服的時候,想起得把這事告訴男友,但這會兒盧惠沒辦法去找他,因為她得坐下午三點的那趟車,這樣才能趕在天黑前回家。盧惠想,等他來寢室找她時,同室的姐妹就會告訴他的。
  盧惠請了假從中文系辦公室出來,聽到身後一個老師對另一個老師說:這女生倒是鎮靜,居然沒哭。她們以為盧惠沒聽到,但盧惠聽到了。聽了這話盧惠的心猛地顫了一下,她這時才真正把死亡與哭聯繫起來,是呀,自己怎麼會沒哭呢?父親真的死了,自己怎麼沒哭?眼睛裡連一滴淚都沒有。當突然發現父親的死與自己的哭沒有接上頭時,盧惠就有些震驚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鎮靜,鎮靜得讓她自己都莫名其妙而且可怕,難道是自己的悲傷不夠深刻或者虛假?因為通常人們悲傷到了一定程度就會演繹一場號啕大哭。當然也有例外,就是極度悲傷。極度悲傷的人頭腦一片空白,思維渾渾耗耗,也哭不出來。盧惠顯然不屬於極度悲傷,剛才一系列的事情她都做得很理智。而盧惠對父親的感情也不可能是虛假的,父女之情天生俱有,而且是天經地義不容質疑的。可以說,父親是自己世界裡最親近的人,甚至超過母親。現在,這個最親的人,在自己毫無思想準備的前提下突然撒手而去,對她的打擊可想而知。她——居然沒哭!
  要說還得責怪那場勝利的球賽了,盧惠也看清了這個問題,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哭,完全是那場球賽帶來的過度興奮沒法一下子給澆滅。盧惠明白了這個道理後,就在校園安靜的一隅坐了下來,她想把心底裡殘餘的明快因子徹底清除,她想哭,她也需要哭,用淚水來念奠父親的逝世。
  高秋的陽光溫潤地照著盧惠,四季常綠的樹木欣欣向榮,金色的草地沒有一絲衰敗的跡象,卻呈現出一種無比詳和的氛圍。盧惠閉著眼睛伏在石桌上,然後把死亡的確切含義象蓋郵戳那樣在心中反覆地加印。同時,把記憶的柵欄打開,讓往日與父親在一起時的歡樂在腦海中浮現。但種種努力並沒讓盧惠多添一份哭的心境,反而使原先碎玻璃一樣又脆又硬的悲傷轉變成了一種韌性的柔和,那種發懵的、隨時可能引出某種情感巨變的鎮靜也澄清成了一泓透明的安靜。盧惠甚至不願意再把思維的觸鬚從幸福的入事中拉回,而這種往事所演繹出的遐想是無窮無盡的。後來是陽光裡一隻飛鳥的鳴聲才把她喚回現實。盧惠抬頭看了一眼藍天,心中有一絲慌亂鳥般掠過,如果再不動身,就趕不上三點鐘的車了。
  在去汽車站的路上,盧惠發現剛才犯了一個錯誤,追憶只能使她在往事美麗的陷阱中無法自拔,想加深心中的悲哀,得設想痛失父親的後果。是的,父親死了,自己再也得不到父親的愛撫了,再也看不到父親的音容笑貌了。父親曾答應過自己,過年時給她買件羽絨絨衣;元旦他們廠裡有次旅遊的機會,父親準備到時捎上她;父親還在為她明年畢業分配的事奔波,現在父親死了,這一切都隨之而去了……盧惠想到這裡,猛然心中大愧,難道與父親的關係僅僅是想從父親那裡得到好處?那麼現在自己要哭,是因為這些好處不再?或者是因為曾經從父親那裡得到過好處而對他心存感激?真這樣哭了,那麼這種眼淚豈不是太廉價了?!盧惠趕緊掐掉這些念頭,她把自己搞得頭暈腦脹。
  車站人聲嘈雜,排隊買票時,盧惠不經意的一瞥,就看見一隻黃褐色的錢包從前面那件棗紅色的西服裡掉出來了,西服的主人是一個尖嘴窄額的青年,西服就挽在他手臂上。盧惠的眉頭微微顫了一下,父親的死弄得她很頹喪,她本來沒心情理這事,但她很快就發現旁邊兩個泥猴樣的小孩也瞄上了這個錢包,他們那副緊張的眼神極富煽動性,把盧惠散漫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到一點上了,盧惠知道只要前面那人一挪步,兩個「泥猴」一定會猛撲上來,那麼,他倆誰會得到它呢?會不會因此而打起來?盧惠很希望那男人在離開前發現自己的疏忽,但那傢伙顯然就要走了。兩個小孩虎視眈眈,以兩種不同的姿態準備搶包,盧惠覺得自己的神經也繃得緊緊的。那男人才走幾步,兩個小孩就蛙般跳撲過來,就在那一剎那,盧惠向前一步,把錢包踏在了自己腳下。這使得盧惠自己也始料未及。
  拾了錢包,盧惠緊走幾步,追上那男人,然後用錢包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傢伙轉過頭,見是一個氣質頗佳的少女,馬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笑,笑裡面還有一絲不懷好意的樣子:小姐你……?是你拍了我一下?
  盧惠冷冰冰的面無表情,把錢包遞過去,說:你的,掉了。那傢伙一楞,接過錢包,第一反應就是慌裡慌張地看裡面的錢物是否都在。盧惠轉身而去。那傢伙看了一下,很快追過來,攔住盧惠連聲說謝謝,謝謝之後就提出要請盧惠在侯車廳的休閒室裡喝一杯。盧惠皺了皺眉毛頭,說:沒必要。又走。那傢伙就在她前頭向後退著。眼鏡後面是一雙細小的眼睛,蒼蠅樣盯著盧惠臉:小姐一定碰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是不是?說出來看大哥能否幫忙?
  盧惠鼻息翕動,有些氣惱地望著他。
  他的嘴巴還在動著:人們常說,把快樂說出來會獲得雙倍的快樂,把悲傷說出來會使悲傷減少一半……
  盧惠看見他發黃的牙齒上有一星菜葉,覺得特噁心,就非常厭惡地說一句:你煩不煩哪?!那傢伙見她滿目冷霜,才停下腳步,一邊訕訕說:我是好意,我以為……我以為……
  但盧惠根本沒心情聽他解釋什麼,就急步走開了。盧惠感到全身疲軟,就在候車室裡選了一個位置坐下來。她低著頭,雙肘靠在膝上。正在恍惚中,冷不丁就嚇了一跳,面前不知怎麼就多了一隻老樹根似的手。盧惠哧然抬頭,才知是一個乞討的老頭。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隻髒手只差那麼幾厘米就伸到自己臉上了。怎麼可以這樣?盧惠想。然後側了一下身子,把臉轉過去,不想理他。但老頭並沒走開,他說:菩薩保佑大妹子大富大貴,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可憐可憐我這個無兒無女的老頭吧!……
  他站在盧惠身邊一直這麼說。同時將手又湊到盧惠的臉前。盧惠煩躁得要死,後來她猛地將手插進口袋,摸出一張票子看也不看就甩在地上。她以為老頭這下總該走開了。但老頭並沒走開,他把錢從地上拾起來,又湊到盧惠眼前,他說:這是一百元。大妹子要給我一百元?
  盧惠一看,果真是。一肚子氣更是沒法說了,她劈手奪過錢,再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十元的砸在老頭手中。身邊的人就都笑起來,說這老頭活該就是叫化子的命。百元不要,要十元。盧惠站起來走開,覺得自己心裡像塞了一團麻。
  終於上車了,盧惠在靠車窗的位置坐下來。看著窗外茫然的市景,盧惠還在想,怎麼就哭不出來呢?而且越來越沒有哭的感覺了。難道自己天生就少根哭弦?但這不可能,就在兩周前,與男友吵一架,她還哭得像個淚人,害得男朋友好話講了一籮筐。現在怎麼就哭不出了?盧惠記得外婆死時她也沒哭。前年外婆死,媽媽隔了一個月才寫信告訴她。她獨自傷心了幾天,但沒流一滴淚。記憶裡,外婆是非常疼愛自己的,她快樂而燦爛的童年是外婆饋賜的。但自己居然就沒哭。聽長輩講,當年毛主席死時,十億人哭倒了九億,其實絕大多數人從沒見過毛主席,與他更沒那種血脈相連的感情,盧惠不明白,怎麼就會舉國慟哭?
  周圍的幾個男人在抽煙,盧惠被嗆回了現實之中。盧惠只好把車窗拉開了。風,猛地灌進來,潑在她的臉上,她一激稜,突然就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等回了家,全家慟哭,唯獨自己不哭,別人會怎麼看她呀?親人鄰居一定會在她背後指指戳戳,他們會說:瞧這個冷血動物,生前她父親那麼疼她,現在父親死了,她居然這個樣子。
  這麼一想,盧惠一下子像掉進了冰窖,她身子陡然哆嗦了一下,然後就陷入了一種絕望的冰境。怎麼辦呢?怎麼辦?盧惠在不斷地追問自己。父親的死反倒離她的悲傷越來越遠了。後來盧惠決定,如果實在不能哭,就裝哭好了。天生沒有哪一個女人不會裝哭。
  有了這個念頭後,盧惠總算把自己從那種絕望的境地裡初步解救出來了,只是她覺得自己特可恥,身子更加脫虛般軟軟的撐不起。她把頭靠在車壁上,整個身子就隨著車晃動得更厲害了。車子裡本來比較安靜,但前排一個青年突然對另一個青年說:我講個笑話。是關於廁所的。大概是路旁那個一晃而過的公共廁所挑動了他頭腦中的某根弦。他接著說:我的一個哥們告訴我,有一次他上廁所,發現牆上有個洞,他忍了好久,終於忍不住想透過這個洞去瞧瞧隔壁的女廁所,他就真把頭湊過去了,但一看之下,卻嚇了一大跳,你猜他看到什麼了?
  這傢伙說是給身邊的人講個笑話,但聲音大得讓整個車子的人都聽得到。他這個味口可調足了,一車人都在想廁所那邊是怎麼的春光乍洩。停了幾秒鐘,他說:他只看見一雙美麗的大眼睛。
  客車裡的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就爆發一陣轟堂大笑。盧惠就在那人的身後,當然沒辦法不聽這個笑話,只是她有些恍惚,不知這有什麼好笑的。後來她想了一下,就明白了:是了,那邊女廁所也有人在瞧這邊。盧惠想明白後,不自覺就抽動了一下嘴角。但她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我這是在笑啊,父親死了自己不哭也罷,現在反倒笑了。盧惠羞愧難當,覺得自己既可恥又無聊。
  要命的是,第一個黃色笑話獲得巨大成功後,後面天南地北的黃色笑話便接力賽似的一個接著一個,整個車子就成了一堆快樂的泡沫。在這樣笑聲喧天的氛圍裡,盧惠的難受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她一個人繃著臉,始終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她的側面坐著的是一個同她一樣年青的女孩,那女孩可不管這麼多,她笑得前俯後仰,嘴巴張得老大,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盧惠冷冷地盯著她,恨不得有塊臭抹布將她的嘴巴塞住。盧惠這時候的情緒全被一種叫憤怒的東西給攫住了,她從恨身邊的那個女孩開始,然後恨遍了全車的人。她不知道人們為什麼都這樣無聊?(當然她並沒考慮到,如果心境好的話,她也許能夠容忍這種情況,也有可能像身邊的女孩那樣,與之同樂。)她突然霍地站了起來,從那女孩的腿邊粗暴地擠出去,走到了車門邊。她的這一舉動,只使得側面的那個女孩笑起來有所收斂了。有一個詞叫「掩口葫蘆而笑」,就可以形容她收斂後的神態。車裡的其他人則根本沒覺察她的不快,笑起來還是那麼肆無忌憚。盧惠恨不得車子這時突然翻掉,將一車人全部壓死。就在笑聲稀落,下一個黃色故事又要開始時,盧惠突然吼了一聲:停——車!!司機下意識一踩剎車板,車猛地一停,一車人都重重地向前一撞。盧惠不等車子停穩,就一步跨下去……
  出車禍了!盧惠一下車,就被一輛從後面飛奔上來的小車撞得拋出好遠。那小車也不知為什麼,居然會從右邊超車?盧惠幾乎沒有一個受傷的過程,就被直接撞死了。
  盧惠有一個弟弟叫盧森,據說盧森得知父親死後,開始也很想哭,但也哭不出。當他從北方一所大學風塵僕僕趕回家,一腳踏進家門,見父親的巨幅照片披著白紗,滿屋子是觸目驚心的花圈,是哭哭啼啼的人,他正在想,他可能哭不出,母親這時就撲過來,抱住他號啕大哭。一股酸楚的東西就像個瓶塞兒崩地從胸腔射上來,將他的喉嚨堵住了,他叫一聲媽,就淚如雨下。好比是平靜的海面倏地來了個猛浪,將小船一下子打翻了。他自己也不知怎麼就哭了。然後他放開母親,踉蹌著撲在父親的靈前,哭得像個淚人。後來,他知道姐姐也死了,就哭得更猛更慘。他涕淚四流,最後把嗓子也給哭啞了。嘶嘶嘶嘶地連發音都困難。


  地址:長沙市公安局新聞宣傳中心 410002
  電話:2587820
  擴機:96110—7929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村莊憶碎
作者:謝宗玉 





  我心一驚,像灶台上一隻昏睡的貓猛地抬起頭來。我不知父親為什麼要這樣說。父親平靜地看著我,又說:村上就數我的年紀最大,是該輪我過背了。村上的黑麥半個月前過背了,他比我大三歲,現在村上就數我最大。

  你胡思個啥呀?好好的瞎掰些什麼?我白了一眼父親。

  父親寬容地笑笑,說:這是規律。我孫也添了,要去也去得了。我是想提早給你打聲招呼……我心一酸,我明白父親的意思。父親是想說應該給他置千屋(棺材)了。也是時候了,父親混濁的眸子已成泥土的顏色,說明他離泥土已經不遠。說不定什麼時候,一覺睡下去就再不醒了。趁早把他在那邊的屋子備下了,他要睡時就讓他從從容容地睡。父親是對的,這是規律。村莊裡的人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誰也不爭先,誰也不落後。該誰是誰。

  打我出生到有記憶開始,印象中第一個過背的好像是廳屋婆婆。那年我五歲。廳屋婆婆我不記得她名字了,或者她本來就沒名字。一個村莊的人開始都從一個大廳屋出進,大廳屋每一扇門裡就是一個家。後來大家自己另建新屋就都搬出來了,廳屋就只剩這個婆婆了,大家就叫她廳屋婆婆。廳屋婆婆過背後,下一個就是上頭公公。上頭公公的房子在山頂,比任何一戶人家都要高,所以叫上頭公公。或許他有名字,但他太老,而我太小,就沒記住。再下一個就是自家婆婆。自家婆婆過背時,我已有十歲了,我知道死的含義,我放聲大哭。他們都說我是個孝孫。自家婆婆在世時沒享過什麼福,走了對她反倒是福。我哭她是因為她太疼我了,她走了這世間我就少了一份最熨貼的愛。然後就是東邊婆婆,再然後就是柱子公公……。村莊就像一棵大樹,時不時就會落下一片葉子來,沒有人能預測哪天會落哪片葉子。但等葉子落下來後,大伙扳指掐算,就發現落下來的這片葉子,已是樹上最老的一片葉子了。村莊裡的老人似乎都沒有賴著臉皮圖活的心思,到了一定歲數就一個跟著一個,悄悄撇下手頭的一切,去了。

  當然也有例外,還像那棵大樹,突然來一陣風,一陣雨,或者一個蟲子,把還沒輪到落下的葉子給弄下來了。啞子叔叔就是這些例外中的一個,啞子叔叔不啞,他喉嚨粗得很。有年春天他養了一群鴨,天說變就變,急雨驟下。奔雷驚散了他的鴨群,啞子叔叔聲嘶力竭地要喚攏他的鴨群,他一個人在雨中閃來閃去。大概讓雷生氣了,雷一聲炸下來,把啞子叔叔燒成了個黑炭團,當然死了。還有個例外是我公公,不過我沒見過。我父親也沒見過。公公死時父親還在婆婆的肚子裡。公公與人賭了三天三夜,沒吃飯只喝水。公公把自己所有的家產都賭沒了。後來要賭婆婆,又輸了。公公慘叫一聲,噴出一口血雨,然後仆倒在地,睜著眼睛死了。另有個例外是我伯父。伯父是個酒鬼,酒喝得太多了,把身上所有的器官都燒壞了。到處求醫,卻醫不好。最後只能數著日子等死。伯父死時才五十一歲,當時我在場。他還曉得流淚,拉著我的手說:我苦呀!你爸爸是個遺腹子,你婆婆又是個小腳,我只能長兄當父支撐著這個家。我不喝酒我過不下呀!聽了這話,我流淚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流淚了。伯父又說:我沒想到我才五十歲就要死了,我還不想死呢……。但他接著沒說幾句就死了。

  伯父是村莊裡我知道的第一個不想死時卻死了的人,那年我讀初中。我也不想死。我去問父母他們的歲數,接著又問了村莊裡其他人的歲數。結果我計算出了,如果不屬例外,等到再死五十九人的時候,就該輪我了。我算出來後,就發現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現在比死亡更讓我懼怕的是,這個已讓我計算出來的死亡位數。如果我還在村莊呆著,往後的日子就只能是扳著手指、排著隊等死了,哪我還活個卵樂?!

  後來我終於逃離了村莊,浪跡到了城裡。

  躲在陌生的人群中,就像一片葉子混在了雜木林中,互相誰也不知誰的根底,就再也不要按那個規律操作人生舞台的出入場了。身邊有些人很早就死了,也有些人很老才死,都不關我什麼事,誰知他們的宗族是屬常綠植物還是屬落葉喬木呢?常綠植物的葉子自然要在枝頭呆得久些,而落葉喬木的換葉週期相對就要快些。何況,年紀在城市是個秘密,憑肉眼我也分不清誰大誰小。有些婦人和官員都七老八十了,可他們染了發,塗了粉,看起來就還只有五十出頭。而有些下崗工人因為過份憂勞,才四十歲的人就白髮蒼蒼像六七十歲了。誰敢說誰已活夠了,再活就是多餘?這樣最好!我也可像周圍的人一樣,隱匿著活著。

  但畢竟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故鄉還有我的親人,我還得隔那麼些年回去看看。就算我不回去,父母到我這裡來,也會把誰誰誰過背了的信息帶給我。村莊裡的規律仍在把我的去位一個一個地推向前。好在我再不去尋知具體的排位了。

  隔一些年回到村莊,發現村莊正在死祖輩的人、生子輩的人;又隔些年回到村莊,發現村莊開始死伯輩的人、生孫輩的人了。而村莊本身這棵大樹,不但四季更換著葉子,枝椏也會在歲月裡變延。很多過去熟悉的場景漸漸消失,替代的是新的陌生的場景。熟悉的老屋倒了,陌生的新房立了;熟悉的山路荒了,陌生的馬路直了;還有,熟悉的面孔隔著歲月不再熟悉,陌生的聲音隨著時日更加陌生……。

  現在終於輪到父親了。我想,還要不了多少年就該輪我了。我說不出心裡這種憂傷如水的心情。但再不像以前那麼懼怕死亡了。只是我還是捨不得父親就將離去。父親若去了,村莊裡就再不剩幾個我熟悉的人了。

  我慢慢地有些想通了:真要輪到我了,我就去也罷。原以為活得越久,對一個地方就會越熟悉。現在知道錯了。記憶像一個容器,裝滿後就再也記不住別的東西了。子輩孫輩的面孔和屬於子輩孫輩的事物,我們荒蕪的頭腦無法容納,而我們容納了的面孔和事物,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離開了這個人世。我們的記憶之瓶開始裝著的本是可飲可喝的清水,到後來竟會變成一瓶毫無用處的黃沙。這時,無限的荒涼和說不出的孤寂就會像黑夜群狼一樣伺盯著你。活著,反倒成了另一種恐懼。我現在才明白村莊的老人為什麼能夠欣然赴死。當熟悉的面孔和事物都跑到地下了,你還在地上活著豈不成白癡了?

  是的,我也已心生去意。因為不單是村莊,整個世界在我眼裡也已陌生得有些恐懼。 
  該輪誰離去了 
去年冬天,父親從村莊來到我居住的城市。星期天沒事,我就與父親面對面坐在電爐前烤火。該聊的話題早兩天就聊完了,譬如他的莊稼我的工作。其實我們不聊,彼此心中也是有數的。我與父親就像一個枝椏上的兩片葉子,互相熟透了。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現在我們不說話了,只靜靜地看著電爐的紅絲發呆。這樣坐了半晌,後來父親突然從嘴裡木木地丟出一句:……該輪我過背(去世)了,不知還能到你這裡走幾次?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活多久才可接受死
作者:謝宗玉 





  那具棺材就躺在黑屋子裡的一個角落,被腥紅的油漆塗鍍得熠熠發光。那具腥紅的棺材已陪伴七十歲的爺爺二十年了。爺爺五十歲時,用後輩送給他的壽金打造了這具棺材,那時爺爺的身體還非常精壯,他自己跑到鄰邊的村子選購了幾副上好的柏木板,然後噙著旱煙桿,守著木匠將這活做完。

  做好的棺材就放在爺爺的臥房,每年爺爺生日那天他都要叫來漆匠將棺材漆一遍。棺材就這樣被漆得熠熠生光。在很多平常的夜晚,爺爺睡不覺,就坐在床沿吸著煙,與屋角沉默的棺材對視。煙火一閃一閃,棺材隱隱顯顯,更添了幾份神秘。起初爺爺看棺材的眼神有一點點落寞,一點點無奈,另含一點點敬畏。做好了棺材的爺爺常常不等天亮就出去勞作,要麼到東坡鋤豆,要麼到西窪施肥。做好了棺材的爺爺像似一刻也閒不住。父親有時想要阻止,但阻不住。說多了,反讓爺爺叫住數落一頓:我能放手嗎?你也是做爹的人了,可事事我不操心行嗎?……說到後來,爺爺的話就總有點交待後事的味道。爺爺就歎一口氣,把那桿老煙筒摸過來塞住自己的嘴。這時,爺爺含著煙筒的臉頰就有一些些傷感的意味。

  爺爺五十歲時,我已有七八歲了,同我一樣大小的,村裡還有一大茬。謎一樣村莊謎一樣的世事,蘊育出了我們謎一樣的心靈。於是捉迷藏便成了童年最好的遊戲。尋覓,發現,然後將謎底揭開,這也是人生歷程的總概括。可童年時我們不懂掩藏自己,左躲右藏,後來總要被對方發現。也不知是哪來的靈感,最後我們幾個就合力移開棺材蓋,然後跳進去,藏身其中。這真是個舒服的處所,比人世間任何一個藏身的角落都要好,裡面既潔淨,又乾爽,清新的柏香撲鼻而來,好聞得不得了。關鍵是對方無論怎麼尋也尋不著。正在我們得意忘形,集體從棺材裡倏地站起來時,卻被爺爺發現了,爺爺似乎嚇得臠心都跳到口腔了,爺爺怪叫一聲,像一隻巨大的鵬鳥撲過來,一口氣將我們小雞般摜摔出去,然後聲色俱厲地罵道:你們這班小畜牲,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放死人的地方!懂不懂?!能隨便進來嗎?

  我們被爺爺的神情嚇壞了,我從沒看見爺爺發那麼大的脾氣。從那之後,棺材在我們的眼裡陡然變得恐怖起來,我們再不敢靠近棺材半步。等到少年時,我已懂得死亡的真正含義了,我甚至不敢獨自到爺爺的臥房去。

  棺材就這麼一年一年地漆著,爺爺就這麼一年一年地老著。但硬朗的爺爺無論怎麼老,都似乎離死亡還很遙遠。爺爺看棺材的眼神就慢慢平靜了,慢慢融洽了。爺爺開始一副樂天安命的神態。該幹的事還幹些,不該幹的事就不再勉強自己了。塵世之事了猶未了,就由它去吧!

  終於有一天,爺爺突然咯血不止,我與父親十里百里地求醫,四方名醫來來去去,費了好大功夫才把爺爺的血止住。但爺爺已像一具抽空了的蟬蛻再沒有往日的精神了。據大多數醫生診斷,爺爺得了食道癌。爺爺以後的病症是吃什麼吐什麼,水米難得有半點抵達爺爺的腸胃。爺爺起初感到非常非常的餓,爺爺幾次餓得昏死過去。但後來爺爺就習慣了不吃東西的日子,爺爺靠消耗自身殘餘的脂肪和肌肉維生,爺爺的臉頰和身體在迅速消瘦成骨骼的模樣。有一天,爺爺拉著我的手貼向他的肚皮,我發現我的手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歷歷肋骨,一時間我淚流滿面,我知道爺爺離我們而去的日子已近在眼前。看著眼淚順著我拉碴的鬍鬚掉下來,爺爺卻笑了,爺爺的笑已如一截吹奏不出音符的響器,斷斷續續的。爺爺用手摸了摸我的肩膀,說:人不都有這麼一回嗎?你小子比你爸爸強多了,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爺爺要死沒死,鏤空了的身軀如一位得道的高僧,精神愈來愈矍鑠,愈來愈來空明。我們無法揣測爺爺的死期,而農事卻非常繁忙,地裡該收的要收,該播的要播,我們沒空整日陪著他。我只好讓自己六歲的兒子陪在爺爺身邊,幫爺爺端茶倒水,說說俗事之外的閒話。據書上說,人在六歲之前是處在半神半獸之間,而上了七十歲後,則處在半神半仙之間。六歲的兒子和七十多歲的爺爺肯定有著很多我們俗人無法理喻的話題,他倆在一起,一定不會悶著。

  有天黃昏,簷蝠亂靜空的時候,我扛著鋤頭悄悄歸來。靠在門外,我看見兒子正踮起足站在一把椅子上,拿一塊濕布費勁地擦著已經閃亮的棺材。

  老爺爺,你幹嗎讓我擦這個傢伙呀?

  這是老爺爺的家。

  我們現在住的房子不是家嗎?

  那是我們暫住的旅館。

  老爺爺,你不在旅館住了嗎?

  是的。我不住了,我要回家了。

  那我也跟著你回家。

  老爺爺是想帶你回家,但你得陪你爸爸和你爺爺。

  聽到這裡,我眉心陡然一顫,忙衝進屋,把兒子從棺材旁抱開。我想爺爺是老糊塗了,這樣不吉利的話也說得出口?

  爺爺看著我慌亂的舉動,也不言語,只這麼裂嘴一笑,然後長長伸一口虛氣。我轉過身,怔怔地望著全身骨骼已顯山露水的爺爺,這時的爺爺四周都籠罩在某種說不出的神秘中。他豁達的神情似乎蘊含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智慧。我想也許爺爺才真正明白世上的這一切,他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一時間又有淚花自我的眼角溢出,我抬手擦淚花的時候,爺爺再次笑了,爺爺虛幻的笑容再怎麼看也不像這世上的了。

  終於,爺爺靜靜地躺進了自己準備了很久的棺材。為了他的葬禮,父親花了大半生積蓄。爺爺的葬禮操辦得像一場浩大的盛宴。

  葬完爺爺,五十歲父親開始四處打聽,哪兒有上好的檀木出售。父親說他聞不慣柏木的那股香氣。

  等到有一天,我突然看見自己兒子對父親放在臥室裡的那具棺材懼怕得不得了的樣子,我就燦然笑了。

  那時門外百草豐茂,陽光如禪。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磚窯像座碉堡
作者:謝宗玉 



  遠遠地我就看見村莊的禾坪裡立著個碉堡似的東西,走近了才知是三青家把紅磚窯燒到禾坪了。那磚窯可能是煤摻少了,沒燒透,磚還是土的模樣。三青把圍磚扳開一看,發現磚燒壞了,就扔在那裡不管了。開始他也許想拆下來,但氣都氣不過,怎麼拆?一年的心血白廢了,誰不氣?

  這樣擱下來,一晃就是好些年,碉堡似的磚窯上居然長滿了雜草青苔,甚至有籐從禾坪邊沿的水溝裡蔓過來,沿著磚窯往上探。

  好好的一個禾坪就這麼敗了,然後就有人家在禾坪裡建房圍捨,多好啊,又不要搬挖屋基,省財省力,村人就想佔這點便宜。禾坪就這樣沒了……

  晚些出生的小孩,一定認為村莊本來就是這樣的。因為一出生就這樣,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而我這個早些年在村莊生活過的人,見了這副形情,多多少少會有一些虛歎。我還是喜歡早些年村莊那個詳和的樣子些。

  以前的禾坪多大啊,怕是有兩畝來地。平平整整的,用水泥石灰一抹,就異於村莊任何一塊地方了。夏天的時候,一到黃昏,大人們就會帶張板凳來禾坪納涼,圍在一堆說些鄰里家常,或野精鬼怪。四處稻花飄香,草叢螢光沉浮,我們小孩撲螢煩了,就在禾坪追逐叫喊,玩老虎逮豬崽的遊戲。暗影重重中分不出誰是誰,只有尖銳的童聲在寬大的禾坪裡四處奔竄……

  現在禾坪沒了,這些遊戲當然玩不了了。現在的孩子玩什麼遊戲呢?他們玩搶佔制高點的遊戲,就像突然旋來一群鳥雀,哄一聲大家就從四周往磚窯上爬,一個個快得像猴兒,最先上去的幾個,就拚命把後來要上去的往下推,下面的則一手攀著磚沿,一手拉著上面的人的腳往下拖。時不時就有孩子叫一聲,以種種危險的姿勢往下滾,讓人看得心都懸到嗓眼了,但他們居然無事,著地一滾,旋即爬起,又往上攀。

  我旁觀良久,突然歎一聲,他們的快樂我是領略不到的了,而我們那時的快樂他們更無從知曉。村莊改變了格局,從而也改變了我們成長的細節。我不知道,攀沿磚窯的這一代,長大了,在心靈的深處,會與在寬敞禾坪長大的我們,有哪些不同? 
(2001。5。18)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少了一棵樹的村莊
作者:謝宗玉 





  我回到村莊,但村莊徹底變了,再不是意念中那種寧靜祥和的樣子了,新砌的房屋和新一茬長成的人都漠然地立在我面前,我有種誤入他鄉的感覺。每次回家我都感到村莊在變,但從沒像現在這樣,記憶突然崩裂了,整個村莊陌生得彷彿從來就沒有養育過我。

  我估計是村莊失去了一件重要東西,雖然一時半會我還看不出丟失的究竟是什麼,但我肯定這東西很重要,重要得可以等同於村莊的靈魂。我離家那年早把村莊的靈魂拓印在心底帶走,而現在回來時村莊卻沒有可供我心靈觀照的東西了,這是我感到村莊陌生最重要的原因。

  我焦躁不安地從村東走到村西,又從村南走到村北,空空落落的心像只被剜去紅瓤的西瓜。後來我終於發現村頭的那棵古柏不見了!

  大大的一個坑,樹不見了,樹樁也不見了!

  難怪!……有些東西存在時我們並不覺得怎麼,可一旦失去,才發現它居然重要得不可替代!古柏對於這個村莊應該就是這樣。

  就是在失去古柏時,我才發現古柏竟是村莊靈魂的象徵。真的,古柏就是我們這個村莊靈魂的象徵!

  古柏很古很老了,原先就立在村頭的路邊。古柏的模樣非常的怪,如果不看蒼翠如墨的樹冠,虯桿就像已枯得可以點火即燃,那樣子就好比是沙漠中一段已風化千年的紅柳板,再被神力擰成麻花狀。我小時候就見它是這樣的,我老爸小時候也見它是這樣的,我一百零兩歲才去世的叔伯爺爺小時候見它也是這樣的。相對古柏而言,我們村莊是年輕的。"憲仕文章懋,尊宗德澤全"這是謝氏家族最後兩句字輩口訣,我屬宗字輩,而上我五代仕字輩的一位祖先曾在清朝道光帝時中過進士,據說那時村莊還只有一戶人家,而這位進士就是這戶人家三兄弟中的老大。這樣推算,村莊充其量才兩百年,古柏應該是看著村莊長大的,古柏看著一戶人家從一枝"獨苗"長成了枝繁葉茂的村莊。也許村莊的開山祖先就因為看中了這棵生命力旺盛的古柏,才停止跋涉的腳步。古柏是一種長盛不衰的象徵,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兆頭。祖先和他的妻子就依傍古柏搭起一間草棚,然後在夜裡做下許多子女。

  從那時開始,古柏在初一十五的早晨,就承載著村民各種意願香火的奉焚。在兒時的記憶中,古柏是神秘的,古柏常有怪鳥雄踞其上,怪鳥喋喋而鳴,像是在對古柏敘說上古時代的事情,我們渾然不懂。夜裡有風,樹梢在叼叼嘮嘮重複白天的鳥鳴,我們依然不懂。但這些並不妨礙我們頭枕樹聲,進入神話叢生的夢鄉。夏夜炎熱,樹底神來微風,我的父老鄉親就各帶一張板凳湊在樹下納涼。農事計劃是莊稼成長的原則,鬼神精怪故事是餵養兒童天賦的飼料,而鄰長裡短、東家媳婦西家漢的話題則是給艱苦日子添加的味精,所有這些都是一個村莊旺盛必不可少的條件。

  村莊就真的旺盛起來了,一戶戶人家比古柏的枝丫還多,一茬茬兒童長得比韭菜還快。村莊的好兒郎還四處出征,把故土的威名傳揚遠方。

  古柏永久地站在那裡,像開山祖先依稀的身影,兒郎們在出走時最後回眸的一剎,都會把古柏慈祥的樣子印在心頭帶走。

  好兒郎遠走他鄉去追求榮耀和夢想,好兒郎以為古柏再過一萬年還會聳立在故鄉,好兒郎風餐露宿,打拚他鄉,就是想把捷報傳給神聖的古柏。好兒郎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一走竟與古柏成為永訣。

  是誰戕害了古柏?是誰奪去了村莊靈魂的象徵?是誰使一村莊子人惶惶然變成了傳統的異種?散落四方的好兒郎紛紛回到故鄉要進行一場憤怒的聲討。但結果他們發現他們失去的不單是古柏,而是整個故鄉。再不見那種溫和、敦厚、善良、堅毅的面容了,變異了的後代臉上寫著的是膚淺、貪婪、欺詐和卑鄙。他們徹底背叛了原來的村莊,他們瘋狂變賣了村莊所有公共的東西,甚至想把頭頂上的太陽星月也變賣出去。古柏難逃厄運,伐倒後的古柏被做成檀香賣給了最後一批對天地良心心存敬畏的香客,村莊從此只剩下毫無用處的岩石和突兀醜陋的房屋。變異後的村民每個人心中都盛滿一夜暴富的慾望,他們逃離了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田園,拖兒帶女遠走城市骯髒的角落出賣自己或者算計別人,他們無法抵達城市的文明,只能把城市的糟粕帶回家,原本寧靜祥和的村莊頓時充滿了浮躁和血腥之氣,村莊每日但見雞飛狗跳,恃強凌弱,彷彿他們從不知道大家是出自同一個祖先。

  好兒郎們的聲討變得是那樣的脆弱和毫無意義!就像叫呼於生人之間而生人並無反應。好兒郎在痛心村莊後代的同時,又在悔恨自己,為什麼在功成名就的時候沒有及早回來?只要村莊的精英都回來共守家園,引領家園子民的精神,無論在怎樣的斜雨歪風下,村莊也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繁榮家園是每個村民的職責,家園的毀滅每個村民都難逃罪責。如今知道了這些,可惜為時已晚。

  好兒郎回天乏力,只好長歎一聲四下散走。好兒郎一直把村莊當作自己心靈的家園,並憑借古柏的精神獨行於四面八方。如今村莊已經毀滅,遊子們就像樹倒之後的猴猻,再無什麼可以依憑,湮失於異地的人情風物之中便是遲早的事了。我知道,從此後,我只能在陌生的行旅中,永無寧日地不停奔走。

  天地何其大,四顧卻茫然。痛哉!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涸窪而漁
作者:謝宗玉 





  小溪七拐八彎,春季發大水時,水在溪裡翻騰旋轉,左衝右突,水退後,小溪的節節段段就留下些坑坑窪窪。坑坑窪窪不定量地積些水,水中則不定量地有些魚。

  水清澈見底,魚如柳氏筆下之潭魚,無人之時,魚兒自由自在,由一隻稍大的鯉魚或鯽魚領著,順著窪的形狀轉圈兒,像一群在練晨跑的士兵。但那悠閒勁,又像是散步兒;倘若無聊,就順著小股水流到下游或上游的窪坑串串門,如果覺得這裡比原來的水窪更好玩些,就留下來再不回去了。

  溪邊若是突然出現人或物時,魚兒就炸了窩,驚得四處亂竄,像些沒頭的蒼蠅,驚慌中互相碰撞了,就同時跳起來掠出水面,水面就有一把把小銀刀在飛。實在嚇得慌了神的,甚至順著小股水流上竄下鑽。

  孩童時,我們常在溪邊跳手跳腳,先盡可能地把魚兒趕到同一個小窪,然後把上游的水堵截住,在下游兜一張撈網。找一個臉盆兒將小窪的水掏盡,將魚兒全部捉上來,拿回家做下飯的菜。那時生活很貧窮,不懂得欣賞魚兒在水裡游時的那些種美,只曉得魚是改善生活的一種美味。

  捉魚一般要兩人,一人在上游堵截水源,一人拿臉盆掏干小窪。由於人太小,首先不知要壘多厚的壩,才能在水掏干時魚捉盡前保持泥壩不被上游的水沖垮。往往小窪水汲尚未過半,上游的兄弟就稱抵擋不住了,於是只好丟掉臉盆,拽起撈網,在齊大腿深的混水中撈來網去,慌忙中,猛聽到上游的兄弟一聲"倒壩了!"魚沒網到幾個,也只好衝上岸,看倒壩時水勢浩渺的樣子,一時頹喪的心情就變得興奮起來,因為壩的潰敗造成了我們另一種成功,看水勢浩大的樣子實在比看小股水流有趣得多。我們不知道小小的自己還可以造成那麼大的聲勢,失魚的損失就看淡了許多。

  長大後,是再也找不到那種成也快樂、敗也快樂的事情和心境了。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拔刺兒
作者:謝宗玉 



  十月十三日觀李自健畫展,我在一幅名為《拔刺兒》的畫前駐足良久。一個背著滿滿一背簍豬草的小女孩,坐在青石板上,正神情專注地在自己的左腳板心捉摸什麼。女孩的家犬本來是一路在前竄躍,回頭見女孩坐下來了,也就折回來,將狐疑的臉眼湊得近近的。

  家犬也許知道小主人遇麻煩了,但究竟是什麼麻煩它就不知道了。而我肯定,現在城裡從不光腳走路的孩子不僅看不出她的麻煩是什麼,就連她遇麻煩了也可能看不出。還以為她不過是割歸小憩,給自己的腳板心撓癢癢,或者在與自己的家犬戲耍什麼呢。那麼,女孩遇啥麻煩了?畫名何謂《拔刺兒》?我準備要寫點東西來記一記,不是說生命重在經歷,而不在享受麼?如果真是這樣,現在城裡孩子的生活較之我們,就有些"殘缺"的意味了,我希望我的文字能讓他們品識一下他們業已無法經歷的生活場景。而我自己,也要靠這些文字留一點憶相。哀老已由遠而近,記憶是一個漏眼越來越大的篩子,要不是李先生的油畫提醒,那些痛和一些與痛有關的細節已讓我忘得差不多了,這怎麼行呢?如果記憶成了冬日一個毫無藻絲蘆草衍生的白水池塘,哪我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薩特說"我思故我在",那挺玄乎的,淺白一點的應該是"我憶故我在"。其實畫中女孩的腳板心是紮了一根荊刺,女孩極想用手將它撮出來。一般說來,扎進腳板心的刺走幾步就會陷進肉裡去,是很難撮出來的,但有時也可僥倖,這得有足夠長的指甲兒。先用指甲把扎刺地方的肉往裡擠,趁刺兒冒出一丁點兒,指甲突然用力,撮住刺兒猛地一拔,也許就出來了。但多半出不來。如果出不來,就只能忍著一步一疼、一步一撓心的滋味回家。然後找一根縫衣針慢慢將刺兒四周的肉挑開,挑出一個小小的肉坑,刺就露出來了,再或拔或挑將刺兒弄出來就是。就像挖樹樁一樣,先將樹樁周圍的泥挖開,讓樹樁露出來。這其中當然也有學問,如何以最小的肉坑為代價,弄出扎得最深的刺就是學問;再者,要在流血之前將刺拔出來也是需要技巧的。孩提時,我不在行,往往拿著針一頓胡挑亂撥,刺還沒找準,血就先出來了,一出血一時就莫想把刺尋著了。只能幾天忍著一步一疼,等傷口結痂了,再來找刺。

  這麼難伺候的刺,女該何以就讓它扎進腳心了?這是因為鄉村的路比不得城裡乾淨的水泥路面,鄉村的路是泥巴或石子的。泥巴和石子中往往混雜著許多植物刺兒,有葉刺,也有莖刺,大多時候是風刮雨涮把它們弄到路上來了,也有人為的,譬如不負責任的砍柴人。刺是植物的核心,植物腐爛了,刺獨自留下來,埋伏在鄉村的各個路段,盯著人們的光腳板,伺機咬上一口。而你又看不見它們,難免防不勝防。

  那麼女孩何以要光著腳丫走路呢?她或許並不至於窮得連鞋都沒有。但在一年四季都得與土地親近的鄉村,大多時候鞋子是多餘的,就算有一雙好鞋,也捨不得讓污泥給弄髒了。再說泥土具有難以抗拒的親和力,從小我們就愛赤腳走路。赤腳走路是鄉村人區別於城裡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時候我可沒少挨刺扎,記憶中,從童年到少年好像是一個持續拔刺的過程。不但是腳板,手指也經常遭刺扎。那時一年四季都上山砍柴,每次砍柴手指難免會被躲在枝上的刺兒扎上一二根;砍柴時只能穿破舊的鞋,因為即便穿新鞋,要不了幾回,新鞋也會被尖銳的柴根、石頭、荊刺弄得不成樣子。那是不划算的,還不如乾脆就穿舊鞋。舊鞋穿久了,鞋底就會磨成薄薄的一層,躲在地上的刺兒就會透過鞋底扎進來。

  大多數舊鞋總會走在半路上穿梆,因為舊鞋即使再爛再破,只要不穿梆,主人就捨不得扔,以為還可以再穿一回,而其實舊鞋只剩半回的生命了,往往不等回家就穿梆了。鞋子穿梆了,腳就有得苦了,每走一步,山坡上砥腳的尖物會讓你痛得直哆嗦。腳板一會兒痛麻木了,再多的刺兒扎進來也就感覺不出了。要等到把柴擔回家,洗了澡,腳板逐步復甦,細細膩膩這裡那裡的疼才會把刺的準確位置反映給你。

  可也別把挨刺兒的事想像得那麼糟糕,鄉村裡每一件農活都不那麼"秀氣",都會讓勞動者身體的某個部位感到疼痛或者疲乏。如果說挨刺兒是一件遭罪的事,那麼拔刺兒可就是一種小小的享受了,不過得讓別人拔。小時候鑽進我肌膚裡的大多數刺兒是我母親拔的。農事繁忙,平時母親很少有時間親近我們,只有等到勞動時紮了刺兒,母親那雙溫柔的手才會拾起一根細針在我們的手指或腳板心撥劃。記憶中,挑刺兒多是在晚上,母親把一盞如豆的油燈移近來,讓我趴在床上,腳板反過來高高地擱在椅子上。由於燈太暗,母親幾乎把臉貼到了我的腳板心,她熱乎乎的呼吸就在我的腳板心上細細微微地舔著。母親右指握針,左指輕輕地在我的腳板心上游移。我稚嫩的腳板自然少不了雜七雜八的傷痕和疤跡,母親就發出一些憐愛的虛歎。每每這時,我就會感到幸福得像花兒一樣,恨不得母親不要一下子把刺兒找著才好。

  母親用手這裡那裡輕輕地點著,我突然疼得一顫,那就是扎刺的地方了。挑刺時,母親往往先要拈起針在她的黑髮裡撥劃兩下,那種優美和從容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母親用左手捉住紮刺地方的皮肉,防止毛細血管滲出血來;右手則小心翼翼地動著針兒。要不了一會,母親就將刺兒挑出來了。我嫌她太快,覺得不過癮,就騙她還有哪哪也紮了刺兒,待母親在我的腳上撓摁半天,我才笑出聲來。母親知道我騙她,就嗔罵一句,把我的腳從椅子上撥下來,藏好針,轉身做別的事去了。

  母親也給父親挑刺,但父親的腳板手心太滄桑了,上面麻麻點點,溝壑縱橫。母親有時找上半天也找不到刺兒所在。揉揉眼睛的母親再要找,父親就不耐煩了,說好了好了,找不到算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而其實忍一忍並不能過去,刺兒紮在肉裡非得要長出疔來才會不疼,父親的腳板上就有三四個疔,手掌上也有一二個疔。我沒有。至於母親,我不記得了,我猜肯定有。我和父親紮了刺都叫母親挑,而母親紮了刺,究竟是誰給她挑呢,我記得母親開始也讓我們挑,但常常是刺還沒挑出,血先流出來了。後來母親就再不要我們挑了。我猜是等到我們睡下了,她自己拿一根針別彆扭扭地挑著吧。母親之所以能成為母親,是因為她既能照顧好我們,還能照顧好她自己。而照顧好了她自己,就能更持久地照顧好我們,一個家就可以這樣在歲月裡延伸。

  現在我突然記起我堂姐了。堂姐是個半傻的人,一年有三百天以上的時間在山上砍柴,又從不穿鞋,所以她的刺扎的最多。但她母親從不給她挑刺,她自己也不挑,就這麼痛著忍著,不聲不響長了一腳板的疔,後來她的腳板竟硬得像鐵板一樣,再硬的刺兒也扎不進了。隨之硬起來的可能還有她那顆業已麻木的心。因為小時她還能對人笑笑,稍大一點就再不笑了。但就算腳板和心都硬起來了,人總還有脆弱的地方,有一天,山上的一塊滾石輾斷了她的弱腰,她就死了。是她死後,她母親才發現她的腳板比鐵板還硬,而且大得變形,連壽鞋都穿不進。大概沒什麼人記得她了,我偶爾記起了,就順便寫兩筆。我是說,幸福與否跟貧窮無關,跟挨不挨刺兒也無關。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耘
作者:謝宗玉 




  一年中,最先除的應該是稗草。秧苗長出來後,殘存在秧田里的稗子隨之發芽,間在秧苗之中。這時就得有一雙慧眼將它們識別。初生的稗苗與秧苗,只有細微的差別,不細辨,幾乎難以覺察。但我好像天生就是種田的料,六歲就能除稗。而別人家的孩子八九歲了,他們的父母還不放心他們下田除稗。我妹妹也一樣,她長到十歲了,才馬馬虎虎分清稗與秧的區別。雖是分清了,可呆在田里久了,心思一恍惚,拔出來的又有一半是秧苗。父親這時就要她滾到一邊去,母親則嗔罵她故意用這樣的法子逃避勞動。妹妹滿臉委屈站在田埂上,我就洋洋得意地衝著她扮鬼臉。
  從六歲開始,我至少拔了近二十年的稗,但現在要我講出秧苗與稗苗的區別,好像也難。這兩者的區別真有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打個比方來說吧,如果稗與秧都是女子,那麼稗就長得妖媚一些。稗的葉子稍長稍細,稗的腰肢稍圓稍瘦,稗的綠也像是綢緞上的,高雅;而秧的綠則像是土染布上的,俗氣。稗葉稗桿的肌理比秧也要細膩一些,光嫩一些。這些區別當然並不明顯,要細察才能找出,好比只看一眼,就要從《紅樓夢》的眾丫頭中找出獨具韻味的晴雯來一樣,是有難度的。我這麼比喻,那些書蟲們大概就有些傷感了,是呀,如果不因功利,誰都會更喜歡風流靈秀的稗苗些。但人是逐利的動物,只能留下「襲人」,而除去「晴雯」。
  小時候我可沒想這麼多,但小時候我的潛意識還是不忍將這些嫩苗放在山坡上暴曬,或者丟進池塘餵魚。我把我拔的稗苗,偷偷地找個水窪子,一行一行插秧般地種下了。這當然不能讓父親看見,父親看見了就會罵:老子種秧你種稗!長大了一定是個敗家子!還不快把它踩進泥裡,又要吃「筍子炒肉」了不是?!所謂「筍子炒肉」,就是用柳條打人,我怕父親打,只能嘟嘟嚷嚷地把稗苗踩進泥巴裡,心裡當然疼得不得了。

  稗的生命力是非常強盛的,無論怎麼拔都拔不完,要不然農人怎會年年拔稗呢。春季拔稗只是拔秧田里的稗苗,其他田里的稗種依然在土壤裡沉睡,要等秧苗插下去後,它們才開始瘋長。所以插完秧沒過一兩個星期,又得開始耘田了。耘田分初耘、二耘。初耘用手,二耘用腳。初耘的時候,苗還矮弱,一腳掃過去,怕將它掃倒,所以只好用手。田里多蓄些水,然後用手在秧行間撓抓,水面嘩嘩,像鴨吃食時那般響著,稗芽及其它雜草就被攪出來了,初耘過後,水面上盡飄浮它們嫩白的細莖。初耘已是夏季,天多晴日,水已不再沁寒,這時下田就沒有春天秧田拔稗時那麼寒冷了,春天秧田拔稗,初下田時,就像有萬箭齊齊紮在你的腿上,腳也不像是踩在軟泥裡,而像踩在冰碴裡,痛得你直抽涼氣,非得要等到雙腿麻木了,你才會感覺舒服些。
  夏季耘田,最怕的是螞蟥。這東西冬眠醒來,正餓得慌,哪有水響,就朝哪跑。不要多久,就會有四五六條游過來,吸你的血,將你白嫩的小腿咬得滿目蒼夷,不忍猝睹。我妹妹就有幾次被螞蟥咬得哇哇大哭。倒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怕。特別是那些又肥又大的母螞蟥,真叫人既噁心又膽寒。那次妹妹乍見自己腿上附了這麼六七條,突然像見了鬼似的嚎一聲就爬上田埂。可爬上田埂後,還是不敢動手捉那些又肥又膩的傢伙,因此急得大哭。我就哈哈大笑,爬上田埂,蹲下身將那些螞蟥捉下來,拋到別人田里。這當然是屬損人利己的行為,但在當時當地也只能如此了。因為上下四周全是梯田,而這東西的生命力又極強,你赤手空拳根本無法致它於死地,弄不好它還會纏在你的手上,半天也甩不開。父母見了,就會罵你在磨洋工,故意偷懶。好在下一次別人家耘田了,他們再把螞蟥扔回來就是了。
  最惱火的是到了田中央,這時無論從哪個方向扔螞蟥,都扔不出這丘水田。可捉著螞蟥再去田邊,又太浪費時間了,返回後,你甚至分不清自己耘到哪兒了。唉,只好能扔多遠算多遠了。而這東西又特靈敏,過不了十分鐘,保證它又沾在你腿上了,真有點附骨之蛆的味道。當年我第一眼見附骨之蛆這個詞時,頭腦中想到的就是螞蟥。
  我是男孩,那時並不怕這些東西。等我散工了,那些還沾在我腿上的螞蟥可有罪受了。我找些竹籤,對著它們的屁股,翻雞腸似的將它們裡外倒翻起來。殷紅的血,一滴一滴,就掉得滿地都是。這血當然不是它們的,而是我的,被它們剛才吸過去了。嘿嘿,和尚打死道士的老婆——要沒有大家都沒有。無形之中,人性從那時就侵染了一絲邪惡的成分。螞蟥機靈,在水裡的時候,它用吸盤死死地沾住你,你想甩開它都難。可一旦脫水之後,它感覺有危險了,就會縮成圓溜溜的一團,讓你很難將它裡外翻起來,大多時候,我失去耐心了,就把它往火膛裡一扔,柴火熊熊,當即嗶嗶剝剝地響起來。我口中往往唸唸有詞:我讓你吸血!我讓你吸血!我不知別的孩子燒螞蟥時,念的是否這句?如果是,這就可以成為超度螞蟥的念詞了。就像念阿彌陀佛一樣。
  鄰家四姐妹,生得四朵花一樣。她們也怕螞蟥,但她們對付螞蟥有高招。她們下田時,往往不捋褲角,而是用橡皮筋把褲口扎上,讓褲角包著小腿在泥裡水裡掃,這樣一來,螞蟥也只能望腿伸歎了。但村人對她們四姐妹有看法,說腳又不是金子做的,被螞蟥咬幾口又什麼了不起?而褲子這樣在泥水裡掃,要不了幾次,就會爛的,足見她們是些敗家子。但不管如何,年輕的姑娘還是非常想倣傚她們,只是不敢而已。四姐妹耘田完後,洗了腳,把褲角一捋,白花花的肉沒有一點瑕疵,愛美的姑娘誰不羨慕呀?四姐妹後來都像我一樣,泥腿子進城了。倒不是因為書讀得好,而是都嫁了城裡人。順便說一句,我妹妹現在在一所鄉中學教書,學校四周都是些有螞蟥的水田,但她再也不用下田了。我想妹妹若寫有關螞蟥的文章,一定比我深刻得多。
  初耘過後,隔一個月,站在田埂上看,就發現有些禾行間的草特別顯著,一家人就互相取笑初耘時彼此是混水摸魚。父親最愛較真,偏偏他的記憶又好,就一五一十把初耘時的情形講出來了,細一算,那些草茂的禾行多是我與妹妹的「手筆」。我與妹妹只能一臉羞紅地站在那裡,任父親譏笑,然後就嚷道:哎,哎,村裡我們大小的孩子沒幾個下田呢,我們能下田幫忙就算不錯了,是不是?
  開始二耘。二耘先要把田里的水放干,然後每人駐根枴杖,用腳在禾行間橫掃,把雜草和稗苗掃倒在爛泥裡。二耘本來是有章法的,腳先從哪行開始,又到哪行結束,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把雜草掃倒。父親教過我幾次,但我嫌呆板,就沒照他的法子做。效果自然要差些,但差些就差些吧,如果一項枯燥的工作還要一成不變地規矩化,那真叫人沒法活了。
  二耘因為水少,螞蟥沒法及時游過來,泥腿就免了螞蟥之災。但二耘時,禾苗已長成了猙獰之相,只要細看,就會發現每片禾葉都有細鋸般的齒沿,人腿掃過時,禾葉就會在你的腿上一下一下地鋸。每天散工之後,你爬上田埂,腿上橫七豎八的傷痕就非常的明顯。也不會出血,只是微微的腫,微微的一些紅印。不痛,只癢,癢得你晚上睡不好覺,夢裡你的雙腳都會擦來擦去。隔些時日,腳上就會起些淡黃的水泡,然後潰爛。再慢慢結痂,變好。我問母親為什麼會這樣。母親說禾葉毒著呢,想要它長出這碗飯可不容易。日後做什麼都好,就是別做農民了。
  痂剛掉,腳剛好,時節大概是五月端午左右,禾苗開始抽穗,而那些雜在禾□裡的稗草也開始抽穗。雜在禾□裡的稗草,初耘二耘都無法除去它,抽穗時就高出禾苗老大一截。這時就得再次下田拔稗。我在散文《田□上的嬰兒》記敘的就是這時節的農事。讀了那篇散文就會知道此事的辛勞。再要提起,不免又會心酸。不過這時節拔稗也有一件趣事可記:就是瑤村有個民俗,端午節那天把拔下來的稗草連根帶泥往牆壁上扔,沾上了,就會保佑整個屋子一年都不生白蟻和其它蟲子,而且還能避邪。所以端午節那天,我們小孩拔稗就特別積極。把拔出來的稗草拖回村莊,然後一□一□朝自家牆上猛甩。啪嗒,啪嗒,激起泥巴四濺。很快,牆上就長滿了綠色的尾巴。尾巴的根部則是一朵畫都畫不出的泥花。一時屋前屋後儘是些快樂的笑聲和驚呼聲。我們當然不管這種儀式能否保佑我們什麼,我們要的就是當時當境的刺激。這種略帶破壞性的行為的確太刺激了,現在想來,我都還有些血沸的感覺呢。村莊本是土牆,連根帶泥沾上稗草,也不覺得怎麼丑,只是覺得滑稽,不免就要樂呵幾天,清貧而辛勞的日子就這樣如風般流過。

  以上是田里除草,地裡除草當然又是另一番光景。陶氏有詩: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起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這首詩有點像現在青年哥哥提倡的口語詩,幾乎就是說明文。但我每讀一次,心就忍不住顫一次。特別是那句草盛豆苗稀,一下子恢復了我有關瑤村的很多記憶。東坡那山叫芒棘山,我家的土地大多在那片山坡。春天把豆種播下了,幾場雨水下來,豆發芽草也跟著發芽。到了初夏,就長成了鬱鬱青青的一片。這時田里初耘剛剛結束,再到地裡去看,就幾乎看不到豆苗了。草太茂盛了,把豆苗全給遮住了。一家人就選個晴日,早早起來,背著鋤頭,提著土籮去東坡鋤草。
  這也是個細活兒,下鋤時要十分小心,不然就連草帶苗給薅倒了。父母鋤草的時候,我和小妹跟在後面拾掇,將草根上的泥巴磕出來,再將草放進土籮裡。這時回過頭再看,才有詩中「豆苗稀」的情景,而起初是「草盛苗不見」呢。這樣一路向前,腳下的那片土地就像剃頭師傅給剃了一般。所有的雜毛亂草薅去了,只留下一□□俏巧的豆苗,頗有點像鄉村小兒頭上扎的雞毛帚。土地經雨水淋,經陽光曬,原本已變得呆板灰白,像一件穿舊了的衣裳,這會兒給鋤頭一刨,把下面的新濕翻上來了,地就像染了一回嫩黃,而且膨膨鬆松,像一塊蛋糕。
  在這樣的日子,當頭的陽光是猛烈的,而勞動的心卻是愉悅的。父親和母親一邊鋤草,一邊瑣瑣碎碎說些家事村事,我和小妹在後面聽著,似懂非懂,偶爾也問一句兩句。足夠大的風從坡走過,帶來的涼爽幾乎可以與烈日抗衡。風走過時,萬千豆葉一一翻舉,露出綠白的葉底,一副副欣欣然的樣子,勞動的我們就以為與自家豆苗的心思是相通的。心,於是悅甚。
  散工時再把薅下的嫩草往清水塘裡一洗,讓它們浮得滿塘都是。然後站在岸邊,看魚兒咬草時泛起的水花和漣漪,心又止不住地蕩漾起來。

  在紅薯地裡鋤草是有講究的,若不懂,則會把薯苗薅死去。瑤村的紅薯地一般挖得很窄很長,等長滿了薯葉,就像一條綠色的長龍。當年下放到瑤村的知識青年就鬧過這樣的笑話,他們像在豆地鋤草那樣,沿著薯苗四周下鋤,結果把薯苗全給薅死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在《種》一節中提到過,薯苗是橫著栽在地裡的,如果沿著薯苗四周下鋤,勢必會將薯□斬斷,而無根的薯苗當然會被陽光曝死。所以給紅薯鋤草,得從薯地兩側下鋤。其實薯葉長盛之後,薯地裡並沒有多少草可除。這時勞動的目的重在將薯□下的雜根斬斷,以保證營養全被幾條主根吸收,從而使根變薯。還有,鋤草時得從行溝裡多挖些泥土往薯地脊上放,以便保濕抗旱。鋤草時,還要把長長的薯苗翻起來,扯斷薯籐胡亂紮下的假根,來加強主根對營養的供應能力。主根要想有足夠的營養供應,先勢必要吸收更多的營養。這樣成薯的機會就更大些,這就有點「梅花香自苦寒出」的意味了。小時候我可不懂這麼多,是父親耐心給我解釋,我才明白為什麼每年要在沒有多少雜草的薯地裡鋤上一鋤。這其實也是勞動得來的智慧,可別笑它膚淺,其實任何道理都是膚淺的,我後來讀書懂得了造原子彈的原理,發現那原理比薯根成薯的奧秘一點也沒複雜。農事的過程其實也是一種探索奧秘的過程。

  ……唉,我現在是在鋼筋水泥構築的城市裡,寫這些關於泥巴雜草的文章。(12。28)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耕
作者:謝宗玉 



  有些人勤勞,趁冬天無事,就把田犁了一遍。冬耕的好處是,一來可以把土裡翻出來的蟲子凍死;二來可以讓翻下去的稻茬及時腐爛;三來可以不讓土地板結。我父親是那種既不勤勞也不懶惰的人,他看別人行事,若瑤村冬耕的人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會趕在早春把自家的田也犁一遍。早春犁田,一樣可以達到以上三種效果。過完年沒幾天,父親就把犁具牛枷往肩上一扛,牽著牛出去了。然後空空的田野裡,一整天就聽到他吆喝牛的聲音。那些還在互相拜年的人們遠遠看見了,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會扯著嗓子打招呼,誇父親勤勞得讓人受不了。父親就一臉榮光地笑,嘴裡說:哪裡呀,看看這□裡就我的田沒犁了呢。說完又吆喝一聲,一鞭打在牛背上。牛就向前猛竄幾步。

  種了紫雲英的田,則要等到春末才犁。紫雲英開遍的田野,美得讓我都不知怎麼形容好。那些紫色的小花,千萬朵聚在一起,引來蜂團蝶陣,熱鬧非凡。那些時候,我們常常像一群射雀,尖叫著就朝裡面撲,然後樂不可支地在雲錦般的紫雲英上滾來滾去,追逐打鬧。我們的快樂,狗們是不懂的,狗們狐疑著細眼,看我們一會,然後東施效顰,在田野的另一邊追逐、翻撲、剪咬起來。這樣一來,倒弄得我們一臉莫名的驚詫。
  紫雲英花開最旺的時候,往往也是它們生命終結的時候,父親鋒利的犁鏵像一把披刀,從中間,把紫雲英劈成兩半。然後像削面似的,把土地一捲卷地削起來,芊弱的紫雲英就被翻到下面了。沒半天時間,雲錦般的田野就只看見魚鱗般的黑土了。也還有些零散的花沒被整個翻下去,從泥塊的隙縫裡斜斜地冒出來,像深水裡伸出的一隻隻求救的手。那綻開的花兒也不像笑眉笑目的樣子了,而像是裂著嘴在哭。那時,我的胸口也像被壓了一塊大土,心中一片憂傷。父親那天叫我做什麼,我都楞頭楞腦,瓷手笨腳的。父親對母親說:這伢子今天像丟了魂似的。

  有些田整個冬天都用水浸著,叫泡冬。春天把水放干,再犁。泡過冬的水田泥鰍鱔魚特多。父親犁田的時候,我就繫個魚簍一圈一圈跟在後面。春天雖然來了,但泥巴裡的鰍鱔還不知道,犁鏵將土地一翻,就把鰍鱔從暈睡中驚醒了。驚醒的鰍鱔,在泥水裡亂蹦,但藏身的技藝由於久不操練,早生疏啦。這時我用食指和中指一鉗,就鉗住它們丟進魚簍裡。往往一丘田下來,鰍鱔也可捉半簍子。等回了家,用一個大盆裝上清水,再把魚簍一倒,那時鰍鱔早恢復了逃生的記憶,只聽得嘩的一聲,水面霧珠泛起,所有鰍鱔齊齊紮下猛子。可惜的是,盆底硬硬,再無泥巴可供它們藏身了。一會兒,它們就安於水盆,黑黎黎地沉在盆底,無聲無息。那時圍著盆轉的小妹可高興啦。與紫雲英比起來,這種記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最怕的是夏天耕田。等割了早稻,一天也不能停,就得把田地翻松再插晚稻。那些時候,天熱得像燒了火,繁雜的農事讓人們忙起來又像在救火。炎天炎地裡,其他生靈都病懨懨的在村莊蟄伏,只有村人在陽光下影子般飄來竄去,從日出忙到日落。
  脫粒後的稻草也不紮成秸了,而是就地撒開,厚厚的一層,把土地全遮住了。犁紫雲英時,由於根土相連,很容易就將紫雲英翻下去。可這回不成,田犁完了,卻還有一半的稻草浮在上面。怎麼辦?用腳踩下去唄!父親犁田一般是在上午,而耙田是在下午。中午太熱,父親體恤老牛,就放它在樹蔭下涼快去了。太熱的中午就留給我和母親了。我和母親一人駐著一根枴杖,她從田那邊開始,我從田這邊開始。踩,踩,踩,用力把稻草從泥塊縫裡踩進去。可這要死的泥巴曬了半個夏季,雖經水泡,卻依然夾得兩腿生疼。我小小的麻桿似的腿從泥巴縫裡踩下去,要不就讓射出的泥水濺得滿身都是,要不就被泥塊夾住了,拔都難得拔出來。而當頭的陽光,又烤得兩耳嗡嗡轟鳴,讓人幾欲昏倒。有時踩到一半,我突然站在田中央猛哭起來,披頭散髮的母親這時也沒個好聲相,她喝一聲:哭什麼?!哭什麼?!哭死!不想踩了就滾回去!聽母親這麼說,我有時就對抗似的踩得更急了,有時也真的溜上田埂回家了。
  在半途的池塘邊洗了泥腿,腿倒是白了不少,但表皮磨得點點紅紅,恍若星星;肉裡面還紅一塊,紫一塊,黃一塊。顯然都是給泥塊夾傷的,而當天為紅,次天為紫,隔天為黃。這肉傷也真他媽的日怪。我一路罵罵咧咧地回家,發誓長大後再不讓自己兒子遭這份罪了,我要把稻草全部就地燒光,那管它燒了後有沒多少肥效!我就不信這麼把稻草踩在泥下,晚稻能多收出三五斗來?而就算能多收三五斗,我也球日的不幹!不幹!
  氣呼呼地回到家,父親在拾掇犁耙,小妹在做午餐。哼哼,他們在涼蔭之下倒是自在。我與小妹相差兩歲,但兩歲就像隔著兩重天,每天的農事都是她選易的,我做難的。下輩子投胎,絕不做家中老大了。而父親作為踩草政策的制定者,他再苦再累,中午也得和我與母親在一起。
  我們吃飯的時候,母親也回家了,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我心虛地站起來幫她盛飯,她一臉鐵青,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就覺得對不住母親,把她一個人扔在曠野裡的確不好。但我畢竟才十歲呀,那樣的農活,我實在是熬不住。
  我發現,恰當的勞動可以產生親和力,使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而勞動一過度,特別是長期過度,就會把一家人隔離起來,一個個然後像生了仇似的。

  耙田的時候就好些,不管是春天還是夏季。我的任務一般是撒肥,把黑的磷肥和白的炭肥混在一起,變成灰色。然後一把把撒進田里。撒肥也有學問,有多少肥,施多大的田,要撒勻。不然等稻禾長起來了,就會遠近高低各不同,像個癩子頭。長得高的一撮撮又青又嫩,長得矮的一片片又黃又蔫。妹妹常與我爭干撒肥的活兒,但她撒不好,父親總不讓她撒。所以這會兒的農活,我就比她要輕鬆而有趣些。
  我在前面撒肥,父親在後面耙田,這時總有一些八哥、烏鴉什麼的,在露出水面的土疙瘩上蹦蹦跳跳,啄食被翻出來的土蟲;燕子也來,但燕子不停落,而是斜斜地朝水面一剪,就把蟲子給叼走了。有時蟲子叼起來又給掉下了,燕子就會豎起身子,把兩片翅膀朝前扇著,好像要用翅膀合抱住什麼似的。哎,那姿態真有說不出優美。翅風還可把水面吹出個酒渦似的小漩來。待發現掉落的蟲子了,燕子一低頭,啄起來,很快飛開了。那時,不單是我和老牛,還有父親,都會駐足不前。我偷眼去看父親,發現那張焦皮似的臉上竟有稚嫩的笑容。我就想,很多時候父親的心仍可與我們相通,是繁重的勞動才把我們的距離拉得很開。繁重的勞動把父親那顆稚子之心蒙上了蒼老塵灰,有時父親不經意的一笑,就把那層灰給抹去了。……有時,母親也能這樣。有時在勞動的縫隙,母親停下活計,抬起手攏攏耳邊的碎發,用一雙迷濛的眼睛看著遠方。那時也可以依稀看出她有夢的少女時代來……(2002。1。1)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割
作者:謝宗玉 



  生產隊的時候,父親總是很早出門,割一擔草回來,再吃早飯。父親把割回來的雜草撒在牛欄裡,讓牛吃豬嚼,剩下的就讓它們踩踏成肥。那時我還很小,父親是什麼時候出門的,我不知道。我只記得父親拿著鐮刀回家的情景。父親推開家門,就有一縷清新的陽光從外面溫柔撲進來。我抬頭去看父親,先是看見門口一道灰影,隔一會才看見立體的父親,及父親身上的細節。父親的衣袖和前襟是濕的,那是早晨的露水打濕的;父親的後背也是濕的,那是汗水浸濕的。父親回來後就拖條板凳在門口的陽光裡一坐,那時母親就把一碗熱騰騰的稀飯端上前。一家人沒幾句話,但很溫馨的樣子。
  父親喝了一碗稀飯,有時也說一些話。無非是誰誰誰比他起得更早;誰誰誰把他昨天看好的雜草給先割了。 
但有兩回,父親早晨出門的遭遇有點特別。一回是父親不小心把雜草叢中的一隻癩蛤蟆給劈成了兩半,一半被父親血淋淋地握在手心了,父親當時嚇了一大跳,連草連鐮刀都扔掉了。站在那裡半天才緩過神來。父親把這事說給母親聽時,我看見母親的身子當時就顫了一下。然後母親轉過身,一聲不吭從櫃裡拿出一把香,點燃,對天揖了揖,在坪前插三枝,門口插三枝,神龕上插三枝。癩蛤蟆在瑤村人的眼中是屬不吉之物,母親得幫父親避避邪。那時父親眼神柔和而迷濛,一家人眼神都柔和而迷濛,看著母親做完這些,並回頭對我們說:沒事了。我們看了母親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也就釋然。
  還有一回,父親不小心把草叢裡的一條長蛇給割成了兩截。就在同時,長蛇也咬住了父親的手指,父親站起來時,蛇頭還咬著他的手指甩不掉,斷口處滴血如珠。那回父親也駭得不輕。草沒割滿就回家了。當天父親的手指就腫得像個蛇頭,顏色則如紫茄。母親心急如焚,四處尋找蛇藥,後來在黑麥家找到了。黑麥家的小四拜了一個捉蛇人做師傅。捉蛇人走時給他家留下不少蛇藥。這些我在散文中《巫韻飄蕩的大地》有過記錄。父親的性命總算是撿回來了。
  這兩件事使嫩小的我一開始就獲得了某些鄉村經驗:即便是簡單的農事,有時也會暗藏某種凶機。這就讓我在後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農事中,始終保持著警惕之心。

  我是從割豬草開始走進農事的。那時家裡貧窮,人苦,豬也跟著受苦。那時的豬潲不像現在,現在的豬潲是半糠半米,豬還一副愛吃不吃的樣子。那時的豬潲則是半糠半草,有時糠吃完了,就全是草了。不過,再怎麼窮的豬,也有挑食的毛病。不是所有的草都能做豬食,豬愛吃的一般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比如馬齒莧、冬萵、薺菜、野艾、蒲公英什麼的。小時候,我常跟著村裡的小孩一起出門割豬草,特別是在缺草的冬季,幾乎每家的小孩都有割豬草的任務。我們每人肩上挎個籃子,一群人在曠野上走走停停,像冬天一群覓食的麻雀。那呼朋喚伴的叫聲也像一群嘰嘰嘰喳喳的麻雀。遠遠聽,一個字也聽不清,只有一團雜音在曠野飄來蕩去。
  沒草時,大家漫散著步子,東瞧西望;找到草時,大家就爭先恐後,鐮刀霍霍。別看大家都差不多大小,又都在一起割草,可就是有敏捷和笨拙之分,有的孩子用豬草把籃子灌得滿滿的了,可有的孩子的籃子才剛剛及半。我呢,當然是那些敏捷孩子中的一個,所以事隔多年,我還依然記得最初的那一點點滿足和虛榮的感覺。要不然我可能沒那麼好的心境來重敘這些破事。噫嘻。
  先把豬草割好的孩子會留在山坡上玩遊戲,等黃昏大家的豬草都都割好了,再「聲勢浩大」地進村。也有實在笨得要死的傢伙,夜已合圍山村,他還一個人懶在田野裡不肯走,說豬草不夠,回去了怕遭大人的責罵,我們就忿忿然一人分給他一把。哎,結果他倒比所有人的豬草都多。我現在都記得他父母誇他時,他笑得一臉稀鬆的傻樣。那時的冬天比可現在要冷多了,我們那些割草小手每年都會凍得開裂,有的則腫得像個包子。白天割草時倒沒什麼,只是晚上睡下了,卻又癢又疼,受不了了就裂開嘴哭。白天醒來,該做的事還得做。潰若艷花的小手要等第二年風暖花落時才好。……只是我不知道,對這些事殘存的記憶為什麼還這樣溫馨?

  一年割事最辛苦的要數割禾了。我記得有句諺語,說是「春插不怕雨打蓑,夏割不怕火燒天」,我已記不真切,個別用字可能錯了?意思就是春天插秧雨水多,夏季割稻天氣熱,但大家既屬農民,只能咬牙頂住了。這兩件農事在我的記憶裡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春插時,雨說來就來,幾片烏雲一聚,一聲炸雷一響,就辟哩叭啦地亂了整個天地。也有風,一陣一陣地來,來時雨急一些,停時雨疏一些。風雨齊來,就把天地間那點乍暖全給還寒了。這時赤腳站在水田里身子骨就會冷得直打哆嗦。一會兒手凍木了,連把秧插下去的那點力氣都沒有了。每每這時,我就央母親先回去避避,等雨停了再來。母親歎一口氣說:誰知道雨什麼時候停呢?來來去去,一天做得了什麼事?做農民就這個命,忍忍吧。我不能再說什麼了,只能低下頭繼續插秧。一會兒父親就在後面罵:你這個吃冤枉死的!插的什麼鬼秧?!全是些浮□!!風雨把父親的罵聲弄得起起伏伏,飄飄搖搖,我大顆大顆的淚珠以雨水相同的份量,砸在腳下的水面上。我記得最冷的那一年,我從寒水裡上來的當夜就高燒不退,差一點給病死了。病好後出門一看,發現那天勉強插下去的秧全給凍死了。復插的那天,我邊插邊一個人偷偷抹淚,我覺得父母虧待了我和小妹,也虧待了他們自個兒。現在想來,仍有些情何以堪的意味。唉。
  每年的春插可真夠受罪的,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事實上,夏割的滋味一點也不比這好受。還是那個天氣,要麼就把人給凍僵,要麼就把人給曬融。在沒有一絲風的□裡,太陽當頭暴曬,萬物以一副默哀的姿態肅立著,看著農人起起伏伏,把身子隱了又閃,閃了又隱。
  那樣的熱天,只有早晨能做一段好事,早晨太陽還沒出來,夜裡被月光吸上來的地氣還沒消散,空氣濕潤,露珠閃爍。這時割禾也多少算是享受。但太陽一出來就不成了。太陽一出來,露珠很快消失,四周瀰漫一種火燎似的燥氣,臉頰馬上會有一種縮水般的拉痛。這種拉痛一會兒就波及了背部,雖然隔了一件衣服,但你依然感覺背部像一張黃牛皮那樣被太陽暴曬。汗被蒸發後,只有白花花的粉鹽像把衣衫給漿了一遍。鹽分從人身體內逃出來後,卻不與人合作了,反而配合太陽,想把人醃成鹹烤肉。皮膚整天就一直這樣痛辣辣的。
  大概是鹽分把背上的毛孔全給堵上了吧,汗就在胸前四處縱橫,人彎腰割稻的時候,下頜最低,汗就順著脖子流到下頜,然後一滴一滴地打在禾葉上,落入田地中。落下去的汗就像水珠掉到熱鍋裡,很快就滋滋滋地蒸發不見了。這時你才感覺腳板不像是踩在田地裡,而似踩在烙鐵上,腳板心那種暗痛真的不知怎麼形容好。可全身都不舒服,腳板心的那點痛反倒不算什麼了。沒風,空氣像一鍋煮濃了的粥,蕩都難得蕩漾一下,你只能靠身子起起伏伏時扇出一絲絲風來,但禾葉尖尖,你起伏間得小心避開它們,要不然它們就劃著了你的臉,戳著了你的眼。你想抬手去擦,一手髒汗就全進了眼睛,那時鹽分會毫不留情,咬得你的眼睛都睜不開,你一灰心,就想哭,但兩片唇一碰,才發現它們已燥得像兩片燒焦了的碎木,早就沒知覺了。這時你才知道哭不出是一件比哭更難受的事情。你淚眼模糊地割著稻,一不小心就把手指給劃傷了,你身子一顫,丟掉鐮刀和稻禾,把劃傷的手指捂得緊緊的,但血還是一滴一滴,順著手縫流出來了。母親在一邊冷眼看著,然後冷言道:算了,你回去吧!總算是上帝保佑,你終於可以回家了。在這種時候,受傷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啊。怕只怕傷口割得不深,沒掉兩滴血就不掉了,那時即使母親叫你回去,你也不好意思走。待要再割,散亂的禾葉就會時不時在你的傷口處惹一下,你就更難受了。
  還有一種讓你難受的東西,是稻禾中那些諸如小蜘蛛類的蟲子。它們天天在太陽底下活著,因此一直活得生龍活虎。你把它們的家園給割了,它們就「張牙舞爪」爬得你滿身都是。在你的胸膛、脖項、腋窩、腰側、陰部、大腿等等部位到處撓,到處咬,讓你感覺痛也不是,癢也不是,再讓汗水一泡,那滋味兒呀,嘿嘿,可就沒法說了。那種難受,有時讓你恨不得將自己碎屍萬段。是的,就是將自己,而不是將蟲子!這大概不是惱羞成怒了,而是惱羞「極」怒,比惱羞成怒更怒一分。
  我記得有一年夏天,我的幾個舅舅都來幫我家割禾。僅一個上午就把一丘一畝多田的稻子割完並脫粒完。我大舅當時是一個煤礦工人,他請假回來雙搶,僅這半天,把他搞得足夠病了二十多天。病好後他發誓說:寧願一輩子在礦井呆著,也不願再回來做農民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真的還在心甘情願做他的煤礦工人。每年雙搶他連回來看一眼都不!一家親戚現在聚在一起,還常把這事當作個笑柄傳。我在很多書上看過礦工之苦,但有了我大舅的現身說法,我想礦工再苦也苦不過咱農民吧?嘿,闊人們早就在比錢比財,看誰家富可敵國!我們窮人還像王胡和阿Q一樣,比身上的「虱子」誰多!我把這些傢俬抖露出來,父輩若是覺得丟臉,我就抽自己耳光好了。
  相對而言,夏插就稍微好些。夏插的時候,天氣再怎麼熱,但有半截身子「栽」在水裡,多少也就沒那麼難受了。再說夏插的時候怕太陽把秧苗曬死,所以一般是在清晨和傍晚。陽光太烈了,就爬上田埂做別的農事,比如割禾什麼的。我現在才發現,農人對莊稼牲畜還珍惜些,農人最不珍惜的是他們自己,總把最苦的事留在最難做的時候做。

  相對而言,秋割也要好多了。秋割時陽光溫和,也有些風,天氣不冷不熱。一家人說說笑笑,閒聊著就把一丘稻禾給解決了。秋割時不要趕時間,不要搶著把稻子割了再插秧,所以快點慢點也無所謂。慵散的時候,我和小妹就撇開父母,拿把鐮刀跑到田頭,然後像老鼠打洞般割著窄窄的幾行禾在田中亂闖,半晌時間,好好的一丘稻子就被我們「畫」得零七亂八。像《地道戰》裡的一張平面地道圖。父母也不會說什麼,既然這樣能提高我們的割禾積極性,他們做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精神飽滿的時候,一家人就數了禾行,展開割禾大賽。我十三歲那年,家裡就數我割禾最快了,我一個人「衝鋒陷陣」,最先把缺口撕到最裡面去了。那時我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那是我第一次戰勝母親!母親年輕時在瑤村是出了名的割禾快手,但隨著年歲的增加,她終於得「讓位」給她兒子了。我想那一回,母親一定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自豪感,因為不到幾天,母親就把我割禾比她快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瑤村。我不知道那一回是不是母親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故意讓我?
  但事實上,母親和父親的確是過早的衰老了,等到我十六歲那年,母親父親和小妹加起來,也沒我一個人割得快了。一丘田分成兩半,他們三人割一半,我一人割一半,往往我割的裂口還在前頭一些呢。這時我突然發現,這賽比起來就再沒什麼意思了,我有些「持鐮獨寂寞」了,很多時候,我的內心空空落落的,卻說不出因由。我聽說鄰村的青苗在她們村割禾沒碰到對手,我見過青苗,挺豐滿的一個妹子。我希望她能來我家,那我倆就有得一比了……
  也是從這時起,我發現在這個家,我逐漸取得了某些話語權。父母很多時候也不拿什麼主意了,他們寧願聽我的。比如我說什麼時候出工,什麼時候散工,父母一般都依,即使不依,也會向我說明原由的。然後我就知道:我長大了。(2002。1。4)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食花時節
作者:謝宗玉 





  花是梔子花。梔子花的淡雅清香很多人都知道。但梔子花的食用價值,大概就沒有多少人知道了。

  故鄉有片山野叫梔子花谷。不知什麼原因,谷中聚集的梔子花叢特別多。出了谷,梔子花就東一叢西一棵,零稀得很。植物學家一定會說是山谷的土壤、氣候特別適合梔子花生長。而我更樂意看作是花兒志趣相投,才走在一起來聚居。

  梔子花一般開在春末。先是一些個翠綠的苞兒慢慢、慢慢地長大。突然一個早晨,有一朵花先綻開了,在微微的晨風中怯怯地晃動著素潔的臉。第二天早晨千朵萬朵的梔子花就放肆而開。彷彿是合唱,都在等著誰先發個音似的。寂靜的山谷一下子因萬朵攢動的花兒,熱鬧了。

  食花飲露本是仙人所為,我不知故鄉是哪一輩的祖先把梔子花弄到自家餐桌上來了?第一個食螃蟹的人需要勇氣,而第一個以花為食的人則需要詩心。聽說祖輩有一個中過進士的風流才子,我懷疑就是他了?總之自從梔子花上了故鄉的餐桌後,每年春末就有那麼一段時間,梔子花會成為村人的主菜。而到我童年時,食花已完全不是因為雅情,而是實在沒有更好吃的東西了。

  總就那麼一個山谷,大家競爭採擷,花就供不應求了。何況我們不單是自己吃,還要拿到集市上去賣。好在要買的人並不多,外地人大多吃不慣,只為圖個新鮮而已。先聽說花能吃,就興沖沖地買一點。但嘗過之後,覺得味清寡,有餘苦,就再不吃了。那時村人也是窮瘋了,大凡能換點錢的,都拿到集市上去賣。要不然明知別人不喜歡,又何苦受那份罪呢,往往賣不了多少,還得自己提回來,扔又捨不得,就曬乾用罐子儲存著。等過年時,有了肉,拿來蒸肉。那倒是道美菜。

  梔子花的花期大約一周左右,一周之內,枝頭所有的花蕾都會次第開放。所以在這段時間內,村裡的孩子都起得很早,不等天亮就提著個簍子上山了。孩童時代的我,那時節老興奮得睡不著,早上每每就要晚起,多是母親把自己從睡夢中叫醒,一骨碌爬起來,提個東西迷迷糊糊就往外跑。微光之中,村裡正是人影幢幢,狗吠聲聲。有時就起來晚了,別人都走了,村裡已恢復了寧靜。再要上山,就採不到什麼花了。因為梔子花都是夜裡開,再要采,只能等到明晨。垂頭喪氣折回家,把簍子往牆角一扔,撅著嘴,十次百次地埋怨母親叫晚了。

  記得花期多是晴日,晚上有月亮。有時不需母親叫,自己就醒了,見窗外亮堂堂的,以為又起晚了。穿起衣服出門一看,發現是月光騙了自己。返回屋,再要睡,卻沒有一點睡意了,又怕真的睡著了,一時醒不來。於是乾脆就提著竹簍上山。

  月光下的山谷所有的景物都像夢幻一般,而一叢一叢的梔子花則像一片一片落了一地的月光。在這樣的夜晚,我感到手中的花就更輕了,恍惚間,我不知自己是在採花,還是在拾綴月光。等簍子滿了,天還沒亮。我下山時,別人才上山。就有人驚呼:天!你怎麼這麼大膽子?就不怕狼,不怕鬼麼?我心略驚:是呀,採花時我怎麼就沒想這麼多呢? 


  由於花是夜裡開放,花心窩裡總要儲一些夜露。把花從花蒂中拔出來時,用嘴噙著花尾一吸,就有滿口清甜。那滋味兒是我後來在城裡所吸的任何東西都沒法比的。有時我摘花時,就會連花蒂也摘下來。這樣自然慢了摘花速度,但我不在乎。我把帶有花蒂的花拿回家,給鄰居小清吸。小清比我小三歲,又是女孩,還不能上山採花。有幾年都是我把有蒂的花帶回來,然後由我把花從蒂中小心翼翼地拔出來,塞給小清吸。我還把沒有蒂的花分一半給小清家做菜吃。我以為等長大了小清會嫁給我做婆娘。但後來我才讀高中,小清就被她娘逼著出嫁了,新郎是個木匠。再後來我上了大學進了城,小清她娘就有了悔意。而我反過來卻認為她做得對。就這樣留一份純美的感覺也好。要不然經過文明的"洗禮"後,我那顆已被整治得歪七亂八的心,怎麼還配得上小清的那份純真呢。我這麼說是有些矯情,不如乾脆說我有一肚子歪歪的學識,而她沒有。我們不般配。花多得吃不完,就餐餐吃。花味清苦,但花香襲人。每年春末的這段時間,整個村子香氣撲鼻,條條通往村莊的山路上也餘香繚繞,頗有"踏花歸去馬蹄香"的意韻。連村人的下放之氣也沒有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草青味。採花食花對於村人來說,本來已經成了一件很功利的事情,但食花過後,人人滿口餘香,內外通透,無形中就有些道骨仙風的氣質了。

  十幾年過後,我從鄉村來到城裡。有一年過情人節,我送了一大把玫瑰給我女友。那晚我還興致勃勃地講起了童年時採食梔子花的事,沒想女友不等我講完,就瞪著我說,"花是用來吃的嗎?真敗興!"說罷將我送的玫瑰往地上一拋,走了。並且因為這事我們最終分了手。

  我女友的潛台詞無非是說花是用來看的,用來欣賞的。而事實上把花枝折下來帶回家,插在瓶中,看它們由鮮嫩嬌美變成憔悴乾枯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麼?我看也不見得。我們食花敗興,他們天天食雞鴨魚肉就不敗興了麼?由這件小事,我發現這個所謂的文明社會裡,充塞著許多偽善,偽道德,偽浪漫,偽情懷。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田□上的嬰兒
作者:謝宗玉 





  農事繁忙,母親沒法呆在家裡。分櫱後的禾苗將要抽穗,是最需營養的時候,而稗草卻在田里興風作浪,瘋狂地爭奪基肥。相對禾苗而言,稗草似乎是永遠的掠奪者,嬌嫩的禾苗如嬌嫩的嬰兒,急需母親那雙慧手去扶弱祛強。

  母親只能出去勞作,卻不放心嬰兒獨自呆在家裡。在無人照看的家裡,平常的器皿或家獸都將對嬰兒的生命構成威脅。母親尋來一塊綁兜,將嬰兒綁在背上。然後提著鋤頭出門。

  到了田間,母親才知嬰兒經不起勞作時俯仰間的折騰,稍不留神,在母親彎腰拔稗之時,嬰兒就會順著母親的溜肩栽進水田。

  母親用鋤頭在田□上刨了一個小窪,再刨些茅草鋪在上面。母親用手壓壓,柔柔軟軟的,母親就笑了。母親解下背上的嬰兒放在窪中。田□上一尺來高的野草,在嬰兒的眼裡就成了茂密的森林,嬰兒很樂意生命中這種嶄新的印象,他衝著草葉上閃閃亮亮的露珠直樂。

  母親又找來一些枝多葉闊的柯條插在窪的四周,給嬰兒搭起一片涼蔭,以阻擋漸漸升溫的日頭。

  母親開始放心勞作。好大一丘稻田,好旺一片稗草,遠遠望去,看見的只是稗草昂揚的頭顱,溫和敦厚的正主反倒委身稗草之下,畏畏縮縮地生長。今天母親的任務就是清理門戶,重振朝綱。以保證付出的勞動能換回一個豐收的秋季,以保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民諺能一茬一茬傳下去。

  同稗苗高過禾苗一樣,稗根也比稻根要發達得多,稗根緊抱泥土,母親拔出稗草就會拔出一個泥坑。這是個力氣活,產後的母親沒有多少氣力,所以她拔得很費勁。但母親沒有別的選擇,消滅這丘田里的稗草已成了她這個晌午鐵的任務。

  母親把稗草從禾苗中分辨出來,然後用雙手緊緊抓住,雙腿弓成馬步,身子稍稍後仰,再突然發力,"啵!"一聲稗草連根拔出。

  半晌過後,嬰兒第一聲啼哭終於從田□上嘹亮響起,幾隻野雀撲楞楞驚飛。母親眉心一顫,失魂落魄地趕到田□,踏得泥水飛濺。但母親發現,除了草葉上的露珠已被燥熱的日頭吞噬了外,嬰兒周圍的環境並沒改變,也沒有什麼危險因素潛伏。嬰兒啼哭,是他已厭煩四周久無變化的環境。母親歎了一口氣,她洗淨手,逗嬰兒一會。但她才走開,嬰兒又嚶嚀哭起。母親一狠心,沒再理他。狠了心的母親似乎增長了不少力氣,拔稗的速度加快了。

  "嘿!"那是母親使勁時發出的聲音;

  "啵!"那是稗草從泥中拔出的聲音;

  "嗒!"那是母親揚手甩稗,稗草落在田埂上的聲音。

  然而母親乏匱的力氣越來越不勻稱了,母親終於因用力過猛,一屁股跌在水田中。爬起來的母親,顧不上自己的不適,急忙忙扶起被壓壞的禾苗,嘴裡發出些心疼的歎息聲,彷彿壓壞的不是禾苗,而是自己的孩子。

  而這時嬰兒的哭聲變得急劇起來,不再是哭一聲停一下的那種,但母親已無法回頭,渾身的泥水已沒有可供嬰兒偎依的地方。何況懸空的日頭已漸烈漸毒,懸空的日頭已不允許母親作無謂的逗停,嬰兒這時需要的是回到厚瓦重木之下的家中,需要的是捧著母親多汁的乳房吮吸。母親只有盡快將稻田里的稗草清除出去,才可能滿足嬰兒的意願。

  母親的判斷是對的。柯條所遮構的薄蔭已擋不住日頭下滲的熱力,嬰兒滿頭大汗,哭是嬰兒惟一的武器,哭聲猶如一支支射出去的利箭, 
但卻全都戳在母親心頭,對稗草和日頭毫無作用,稗草依然擋住了他們回家的路;日頭在繼續惡化他們的存在空間。哭只能加快嬰兒體內能量和水分的消耗,飢餓也因此入侵嬰兒脆弱的身體。

  母親的判斷也是錯的。母親只知道白天的田□極少有長蛇溜竄,即使有,也會被嬰兒裂人心魂的哭聲嚇跑。但母親忽略了兩種小動物--牛虻和螞蟻,就像忽略了自己雙腿上吸血的螞蟥。相對飢餓和熱窒息而言,牛虻和螞蟻這時是嬰兒最大的敵人。小窪周圍開始並沒有牛虻和螞蟻,是嬰兒特有的體味引來了它們。牛虻六七八個在攻嬰兒的上側;螞蟻數十上百在攻嬰兒的下側。它們選擇的都是嬰兒身體最柔弱的部分,也是嬰兒的要害部位,譬如眼睛,又譬如陰囊。每叮一下,每咬一口,嬰兒都痛得連心。嬰兒在拚命地哭,拚命地舞手,拚命地蹬足。嬰兒像熱鍋裡的一條泥鰍,像火炭之上的一個黑奴! 


  母親忍著被哭聲扎碎的心,忍著奪眶而出的眼淚,母親鐵青著臉,一副誓死力拚的樣子。母親彎腰拔稗,直身甩稗,母親的身影在稻禾和稗草間隱隱閃閃。一聲聲暗哼、一瓣瓣汗珠讓千重萬重的禾葉都為之微微閃顫。這時的母親不再是除奸匡正的強者,而是誤入敵群的困者。所有稗草都在她面前張牙舞爪,困阻她回家的腳步。這時的母親只求能殺出重圍,再去解嬰兒之困。用力過猛的母親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母親在心疼嬰孩,又在心疼禾苗,披頭散髮的母親神志有些混亂,精神有些恍惚。

  烈日之下,村莊之外,田野之中,一場無聲的混戰就這樣驚心動魄地進行著。毒日和稗草是母親和嬰兒共同的敵人。螞蟥是母親獨自的敵人,只是母親尚不知道。螞蟻和牛虻是嬰兒獨自的敵人,只是母親也不知道。母親和嬰兒是心連心的親人,但他們無法互通信息,共同作戰。嬰兒太弱小,他不懂作戰方法,他射出的哭聲,於敵人絲毫無損,卻扎碎了自己戰友的心。母親太愚樸,她只知道出門後幹完一件事再回家,這是村莊千百年來的約定俗成,就像某種生命基因已種植在她的血脈之中,母親不懂變更圓通。她不知道她本來可以帶著嬰兒逃離戰場。

  就這樣,母親拔呀拔呀,嬰兒哭呀哭呀。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這是一場接近生死的戰鬥。

  但在每個夏季,村莊之外的田野都會演繹著同樣的戰鬥。

  …… ……

  不要擔心戰鬥的結果。母親是村莊祖祖輩輩的母親,嬰兒是村莊世世代代的嬰兒。

  只要村莊一茬一茬鮮活地延伸下來了,母親和嬰兒就不會在戰爭中最終失利。

  殺出重圍的母親和嬰兒雖然都已精疲力竭,但畢竟生命還在。吉祥的村莊會舔潤他們乏倦的身子,夜露和星月會重新澆醒他們對日子的憧憬,而秋季報恩的稻穀會供給他們的鐵骨鋼筋以精氣神。

  村莊裡的生命總會在星空下的夢夜返青。早晨起來,母親和嬰兒伸一下懶腰,就發現彼此又像夏雨後那一枚枚舒展自如的樹葉。

  農事依然繁忙。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狐狸
作者:謝宗玉 



  那個下午,我們在坳裡整地。
  秋收剛完,現在大家都忙著把稻草茬翻下去,然後整田成地,再種油菜。秋天的陽光清爽而溫和,本來最宜慵曬身子,但現在要將稻根遍佈的土地重新整合,是多不容易,不一會,我們的衣服就全被汗水浸濕了。這時頭頂溫熱的陽光也顯多餘。下午的空氣就這樣沉悶起來。大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坳裡,但坳裡卻聽不到多少人聲,大家站在各自的田里,低頭著,昂起鋤頭,旋即狠狠揮下去。在鋤頭扎進硬土的一剎那,伴隨沉悶的哼哧聲,一用力,大大的一塊土就翻起來了。再接著便是鋤頭把土磕碎的聲音。在吃力的勞動面前,每個人都成了天生的啞巴。
  我家勞力少,勞忙時我不得不跟著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歸。那個下午我以二分之一父親的速度,遠遠跟在父親後面。每次要將土塊撬翻的時候,我就感到自己胸口壓了塊大土似的。我喘著氣,望著天,我希望來些風。但天上碧藍碧藍,一點也不像要起風的樣子。我放在鋤頭,無精打采地坐在田埂上,望著父親的身影發呆。我盼太陽盡快下山,將這個沉悶的下午早點帶走。但太陽高高地懸著,離下山還早。
  父親不耐煩了,他在回頭瞪我。就在父親瞪我第三眼的時候,唐氏野那邊突然喊聲四起,一下子撕破了這個下午的寧靜和沉悶。我對父親說:一定出了什麼事。我說這話的時候,別人家的小孩已扔掉鋤頭,風一樣往山坡上跑。不經父親同意,我也就追著他們跑上山坡。
  我們手搭涼棚,朝唐氏野那邊望去,就看見一隻火紅的動物閃電般朝我們這邊奔來,緊跟著的是三五隻不同顏色的狗,一邊追一邊吠。再後面追的就是唐氏野裡背鋤頭的村民,他們的喊聲此起彼伏。我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四伢子突然回頭叫道:狐狸!紅狐狸!
  坳裡的大人們仰著頭,瞇著眼,狐疑地問:真的是紅狐狸嗎?我們就齊聲叫著:是呀!是呀!朝我們跑來了……快來呀!快來打呀!
  坳裡的村民一聽,就紛紛提著鋤頭虎躍上坡。可他們快,狐狸更快,不等他們跑上山坡,狐狸已從我們不遠的地方一掠而去,它筆直的身子如一支破空而來的響箭,它騰躍的四肢快如追風,托著狐身在枯草上飛馳。
  很快,狗們也掠過去了,接著唐氏野的追民與我們村子的男人匯成一起,紛紛從我們身邊掠過去。我們就一路喊著跟在後面。然後,我們村莊的狗們也加入了追擊的行列;然後,耙沖坳裡也衝出一股叫喊的村民;再然後耙沖的狗們也咆吠著追擊出來;再然後楊沖驚覺的小孩已在前面更遠的山坡上張望了……風馳電掣的火狐就像一隻快艇,劃開了那個下午的沉悶,拖出一串越來越寬的閃閃波光……那個無風的下午就這樣變得生動起來。
  畢竟人的氣力有限,火狐及追兵過後的山坡,自然會扔下一路散兵游勇。他們駐著鋤頭站在坡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火狐一路奔遠。坳下好奇的婦人們就跟他們搭起腔來,問火狐是怎麼發現的。他們就說不知道,是前一個村子的人追到他們村了,他們才接著追的。婦人們就問他們是哪個村的,他們就說是那個那個村的。這麼一打聽,就發現他們已經追過好幾個村了。然後坡上的人就坐下來捲了一口煙,與坳裡的婦人們閒聊來,問問今年的收成、冬種的油菜、明年的谷種什麼的。本來老死不相往來的兩個村,因了火狐穿過的原因,就這樣攀談起來了。
  一直等到本村第一撥追兵回來,前面村莊的男人才會拍拍屁股站起來,問結果如何?回來的人就告訴他們說還沒有結果,他們追到那個那個村莊就掉頭了,而前面的還在追。大家就笑笑交換煙紙,卷一筒,點燃,吸幾口,互相誇著對方的煙不錯,然後告別。
  村裡的男人走下坳來,婦人們就紛紛嘻笑他們,說以為他們會撿個什麼寶回來。男人們不作聲,一臉的訕笑。停不久,大家就各自談起以前見過的狐狸。前因後果一說開,一隻狐狸就是一個故事。在故事的洇泡下,腳下的地就這樣不知不覺延伸了一截又一截。那個沉悶的下午,自狐狸過後,勞作便成了故事的點綴。就像城裡的女人專心致致看電視時,手裡還捏著一把毛線,飛快而漫不經心地挑著。
  我們小孩是最後知道結果的人,那就是沒有結果。當所有的大人都不追了,我們還在追著。火狐及追狗在遠遠的前面已成了一個紅點和一些灰點。 
我們看著它們進入大山,然後是灰點陸陸續續退出山林,那個紅點卻再沒見了,我們就知道沒有結果。
  我們悻悻地回來,太陽已經落山了。大人們紛紛詢問結果,待知道沒有結果後,又來恥笑我們,說以為我們會撿個什麼寶回來。我們才不在乎他們的恥笑。我們在乎的是,這個辛勞的下午,終於可以這樣輕鬆愉快地結束。並且在今天夜裡,那只火狐一定還會重來,穿過我們重重疊疊的夢境。
  在整個童年,以這樣「鋪天蓋地」的方式追逐一隻野物,在我的記憶中一共有五次,有兩次是追狐狸,有兩次是追野兔,還有一次是追野麂。前四次都沒結果,只有那只野麂被追上了,由於在追兵中有我父親,所以我家也從幾百追兵中分得了一塊麂肉。但麂肉是什麼滋味,我已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五次追逐給我生命帶來的巨大衝擊是無法描敘的,就像五把熊熊大火,一直在我成長的某個路段燃燒。我一想起它們,體內的血液就呈沸騰狀。我想無論我怎麼描敘,如果沒有親自經歷,讀者也不會體味到那種直抵心魂的振奮。噫,這真是一件天大的憾事呢。(2001。11。25)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豆娘
作者:謝宗玉 



  寫下豆娘兩個字,我的心就溫柔一顫。那種小生靈,瘦削的身子,薄薄的羽翼,溫和的性情,怎麼看,都有弱質女子的影子,所以我常懷疑,豆娘的前身一定是一個個絕色女子,受了冤,又思謀不出報復的法子,今世就化作了豆娘,纖小的身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還含著前世的余冤,讓人看了,莫名其妙就生愧疚之情,總覺得有哪個地方對不住它似的。粗礪的心也一下子湯湯水水起來,柔軟得不成。人也感覺連站的氣力都沒有了……
  我常常懷念在西園與豆娘獨對的日子。我在一篇文章裡提過西園。西園在西牆的西北角,不很遠,也不大,四周園牆長滿了荊棘雜籐,從一個小小的柵欄進去,村莊就被綠色的園牆擋在了外面,青青綠綠的一園便成了我獨自的王國。
  是初夏,是久雨放晴的天氣,園子裡地氣蒸騰,東邊媚眼似的桃葉簇簇湧湧擠滿了枝頭,樹下則是一地殘紅。西邊是些初攀的南瓜籐,大大咧咧的南瓜花次第綻放,每一朵都開出十足的金黃。西園的北面靠山,傾斜的紅砂崖被青苔覆蓋,上面爬滿籐籐蔓蔓,開些紅紅白白的小花。雨後很久的晴日,都有水泡兒從崖縫裡往外冒。那些豆娘往往就憩在北面的園牆上。大概是喜它的涼蔭,或是濕氣吧。
  幼時的我常一個人去西園,一呆就是半天。很多時候我是在看豆娘。北面的園牆如一道黛青色的幔幛,三五隻花白色的豆娘就這樣在黛青色的背景下款款地飛,散漫地飛,無聲無息地飛。它們翅膀振動的頻率極慢,我幾乎可以數得清。有時我還真的一下一下地數,我想計算它們從東邊飛到西邊,需要掀動翅膀多少次。也真怪,它們的飛舞總以那道黛青色的幔幛為界,將飛過頭的時候,就又折轉身子往回飛。有時我想趕它們出去,但我太小,北面的園牆太高太寬,它們有迴旋的餘地,我怎麼趕,它們就是不飛出。
  有時它們飛累了,就停在一片葉子或一朵花上,那身子真是輕得如風,在停落的一剎那,葉子或花都不會顫動一下。而那時我的心卻往往會莫名其妙微微一顫。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很近距離地打量著它們。它們的樣子像蜻蜓,但停下時的兩對翅膀卻直立背上,蜻蜓則是平放的。另外,它們的細腳有些像花蕊,大概是沾花的時間太多的原故吧。有時我也動了捉它的念頭,就屏住呼吸,把手慢慢伸過去,在接近翅膀的剎那,迅速向前一捏,就把它的翅膀捏在手裡了。豆娘也掙扎,卻是柔柔弱弱,一會兒沒氣力了,就安靜下來。它的臉太小,我看不見它的表情,然而我能感覺它哀哀怨怨的氣息。我輕歎一聲,一鬆手,它就款款飛起來了,也不急著逃走,還是在北面的園牆前飛。我曾玩死過很多烈性小動物,譬如燕子什麼的。但卻從沒玩死過一隻豆娘,它們的樣子太讓人憐愛了,又太溫順了,我實在不忍心讓它們在我粗礪的手心呆得太久。
  也有的豆娘是靛藍色的,翅膀上還閃著鱗鱗冷光,這樣的豆娘就帶著巫氣,飛過園牆的時候,那道黛青色的幔幛也突然幽暗了許多。這種豆娘我是不敢接近的,它們一出現,我的心跳就會明顯加快,四周的寂靜讓我害怕,那時的陽光也非常孤獨的樣子。好在這種豆娘不會在北面園牆逗留很久,它們是以過客的身份經過,它們像是在尋找什麼,我一直懷疑是它們前世受了冤,今世以一種幽怨的姿態出現,讓它們的仇人見了內疚一輩子。有時它們圍著我飛一圈,我就感覺自己的魂兒被它們勾走了,我電擊般怔在那裡,好半天才知道怎麼呼吸。我想幽怨到了極致,它們都會成巫的。
  豆娘也談愛,豆娘談愛的姿態同蜻蜓一樣,就是一隻豆娘用細長的尾巴勾住另一隻豆娘的頭,然後合著節拍,飛一起飛,停一起停。豆娘談愛的時候我就特想哭,因為村莊裡的小孩都結仇了,沒有一個人理我。有時我還哭出聲來,母親就循聲趕到西園,我不知怎麼回答她,就說被斑蝥蟄了一下。擦了眼淚,我默默跟母親回家,母親在前面叨嘮著:你這個孩子,你這個孩子……唉。(2001。11。24)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砍
作者:謝宗玉 



  山村無煤,一年四季燒柴。所以砍柴便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
  砍柴大致可以分兩種:一種叫砍茅柴,在山這邊砍就成。一種叫砍硬柴,得到山那邊去。所謂硬柴,其實就是棍子柴。砍柴人太多,山這邊的柴不及長成棍子,就被人當茅柴砍回家了。硬柴好燒,火力足,煙子少。如果一個人在家做飯,就可燒硬柴,把幾根棍子往灶膛裡一架,火就呼呼呼地要燒好一陣子,這時做飯人就可以騰出手,從容不迫做其它事情,比如揀菜、淘米,準備油鹽醋醬什麼的。燒茅柴則不行,燒茅柴做飯非得要兩個人不可。茅柴燒得快,呼啦一下就燒沒了,非得要一個人專門坐在灶口,一把一把地往裡送柴。就算這樣,茅柴還是煙一陣、火一陣,嗆得人夠受。硬柴也可在過年過節時燒,圖個方便乾淨。也可在暑天裡燒,圖個涼快舒服,因為不要人大熱天守著灶口不走。硬柴比茅柴要好,這是不言而喻。但硬柴比茅柴難砍,砍兩擔茅柴也不要砍一擔硬柴的時間多。一天最多只能砍一擔硬柴,但手腳敏捷的人,一天可砍三擔茅柴。這樣一均衡,茅柴硬柴就各有其長了。
  我砍柴的年頭比我插秧的年頭長。插秧是一項技術活,倒著屁股,能把一□□秧苗排得整整齊齊,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砍柴就不同了,隨你怎麼砍,能把柴弄回家就成了。
  我六歲不到就開始砍柴了,一把鋤頭掮著一隻土籮,也不走遠,就在屋後一些小山坡上,把東一叢西一叢的柴苗連根挖出來,裝在土籮裡。等篷篷鬆松有了半土籮,就掮回去「表功」,讓父母把自己一頓好誇。然後美美睡一覺,第二天又去。也許不單是為了讓父母誇讚,勞動從一開始就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那些小小柴根,大人們只要一鋤下去就能斬斷,但我們不能,我們非得要十下二十下地猛挖,把吃奶的力都用盡才能挖出來。等挖出來了就有一種特別的成就感。有時你挖不出,還可以叫其他同伴幫著挖。那種合作的愉悅則是另一種心動。有時看著土籮裡有那麼多柴根了,而時間還早,大家就一起在山坡上滾石頭。看著石頭嘩啦啦地往山溝裡滾,一個個手舞足蹈,興奮莫名。有時看著哪塊石頭圓溜溜的滾得漂亮,幾個人就乾脆把它抬上山坡,一次又一次地滾著。這就有點像希臘神話裡那個故事了,只是那個神話悲劇的意味太濃,如果滾石頭的罪神抱我們一樣的心態,那悲劇就變喜劇了。我們也許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對命運的心態。
  新鞋咬腳,我左腳後根就被新草鞋咬了一個洞,又不及時好,反而潰爛出膿,傷口逐日擴增,露出森森白骨。父母再不准我去屋後的山坡了,我跟他們要死要活地鬧。母親沒辦法,就把一雙布鞋的後根剪了,讓我做拖鞋穿,我就這麼掮著土籮,跟著同伴,一跛一拐地去挖柴根。我記得由於傷口久不見好,我的大腿根部長了很大一個淋巴結,實在痛得難受。但不知為何,我就那麼迷上挖柴□了?
  七歲時,母親讓我上學。母親是小學民辦教師,那年正好輪帶一年級,她每天都把我擰到學校,但等到才上完第一節課我就溜走了。母親氣得發抖,一狠心,就把我交給父親「收拾」。父親可不跟我講多少道理,他連問我三聲究竟去不去上學。我說不去。他就把母親往門外一推,順手把門關上,然後操起一根枝條,朝我密不透風地打,打得我像一條脫水泥鰍在地上滾彈蹦射。我慘叫聲聲,驚天動地。在門外的母親就再也忍不住了,幾乎是破門而入,還沒開口,眼淚鼻涕就一齊流出來了。她抱住父親,半天才嗚咽出一句話:虧你下得這般毒手……
  父親怒氣衝天,一把推開母親,把枝條一擲,便甩門而出。父親只想一頓將我打服,但母親這一攪和,只能半途而廢了。嘿嘿,現在想來,父親那時也真傻,他用這樣的破法子就想把我征服,簡直是做夢!那時我看的電影全是戰鬥片,英雄人物在惡勢力面前從來都是不屈服的。而我們從小就把英雄人物當作楷模,他能打出個什麼結果來?母親把我從地下抱起來摟在懷中,我也一把推開她,冷冷說一句:有本事就把我打死!然後左右擦了淚水,也奪門而去。留下母親一個人在家哭得那個熊樣。哈哈,現在想來真是過癮。
  後來就有了「君子協定」,父母說我不讀書也可以,但我必須「包灶口」。就是說,每天要燒的柴禾全部由我一個人負責。這就不是在村後隨便挖幾個柴□的事了。但我答應了他們。從那時起,我開始跟著比我大一些的人去高山上砍茅柴。
  也許是砍柴的人大多了,茅柴都怕了我們,高山腳下腰上都是一些蔫不拉嘰、半死不活的柴苗,那些長得又高又大的好柴全躲到山頂巖壁上去了。小時也真是傻,那麼陡削的巖壁,居然也攀沿上去了。這下可好,柴砍好了,人卻下不來。只能坐在巖上嗚嗚咽咽地哭。一直等到傍晚了,父親的身影才出現。父親勞累了一天,等回到家,卻聽說自己的兒子還在山上沒回來,當然沒個好聲相。見了我之後,自然會罵罵咧咧的。我斂著頭,不吭聲,由著他罵。總之他來了,我弱小的心就踏實多了。想想那時的我也真夠短視啊!其實大多數時候,只是柴禾被樹枝鉤住了下不來,我自己還是能下來的。我完全可以先回家,把柴禾留給父親明天料理就是。但那時我竟從沒這麼想過,好像那把柴禾就是自己的命,我得與它生死與共。
  說實話,那時還是挺崇拜父親的。我記得一個陰天,我與兩個同伴去砍柴,後來下雨了,山路滑,我們得非常小心,才不使自己摔倒,但我們的柴禾卻不爭氣,由於沒捆緊,走不了兩步就從兩頭滑下來了。這時天又漸漸變黑,三個人動彈不得,竟然同時哭起來。小時候我們一般是在做某件事情落單了,才會哭的。像這樣三個人一同哭,那是極少的事。正說明當時的心情無奈至極,頹喪至極。後來我父親來了,只見他三下五去二,把我們六把柴禾捆成一擔,然後一肩挑了。我們呢,就勾頭勾腦,跟在他身後,像條小尾巴。
  那回真把父親這個傢伙佩服得不成。由於是我父親去接的柴,後來我在那兩個同伴面前無形之中就有了某種心理上的優勢。我記得他們其中一個的父親很早就死了,我也記得他提到我父親時那種傾羨的神情。然後我就想,雖然父親經常打我,但有個父親還是比沒個父親好。
  那一年,我還真的把一家人的用柴給承包下來了,當然累得賊樣。我發現一件樂事自從成為任務後,其中的樂趣就喪失了不少。八歲那年,我同意讀書了。母親在我上學的第一天,給我上了自認為深刻的一課,她說:這柴不好砍吧?做農民辛苦吧?知道辛苦就好了!知道辛苦就攢勁讀書,讀出書了就在縣城吃國家糧睡國家床!我回答她說:不是柴不好砍,是我力氣太小,等長大了我還要砍柴!當時把母親氣得差點沒翻過去!

  雖然讀了書,但砍柴的時間還是有的。星期天和寒暑假只要天晴,我們就會呼朋喚伴去山上砍柴。等吃完早飯,大家就把柴繩往柴槍上一扎,然後湊在村前的溪邊磨柴刀。由於磨刀人常常有十幾個,所以那種磨刀聲常常是驚心動魄的。柴刀霍霍,在陽光下閃著雪亮的寒光,左磨右磨,正磨反磨,等虎口熱起來的時候,刀鋒往往就犀利了。溪邊有棵古柏,木質特硬,便成了我們最好的試刀之所。一刀砍進去,如果吃木很深,就說明刀磨好了。然後不知誰一聲吆喝,大家就先後站起來,用柴刀拍著柴槍,拿腔喊調,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上了山。
  挑柴回家,我還是有落單的時候,也就有哭的時候。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去菊花嶺去拾野豬拱出來的栗樹樁。秋天野栗掉在地上,笨野豬就以為地裡生栗子,就死死地往地下拱,結果把好多栗樹樁給拱出來了。那天我拾了好大一擔,下山時,我的一隻破鞋穿梆了,尖銳的石子往我的腳板心直扎,我痛得一步一蹲,兩隻腿像打擺子一樣顫過不停。我實在走不動了。我的同伴就對我說,等回去了叫我家裡的人來接我。然後繞過紛紛我下山了。山間一時寂靜至極,除了風搖木葉的聲音在空空落落地響著。我把柴禾扔在山路上,人則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望著同伴一點一點變成螞蟻大小的東西,沿著帶子一路彎蜒的山路,進了火柴盒大小的村莊……
  然後我坐在岩石上等呀等呀,終於等到了山路上一個螞蟻樣的東西,濡動著漸漸變成人的模樣。後來我看清這次來接柴不是父親,而是母親。與父親來接柴的情形恰恰相反,我一見是母親,忍了好久的哭終於從喉嚨裡滾滾而出。
  父母接柴時,有時也特別照顧我們的面子。他們把柴一直挑到村口,然後再讓我們挑。我們挑著柴進村,那樣嬸嫂叔伯等大人見了,就會老遠誇道:呀呀,這麼小的傢伙砍了這麼大擔柴呀,真不錯啊。那時我們淺白的虛榮心就會得到極大的滿足。有一回小妹上山砍柴,突然下起了雨,母親就讓我去接,我走到村後不遠的地方,就碰到妹了。我要把妹肩上的柴接過來,但妹死活不讓。後來居然把妹給弄哭了。我只好恨恨地讓她挑著柴,一路哭著進村。嘿嘿,小時候那虛榮心呀。

  最先砍硬柴是什麼時候,我已記不清切了。我只記得最初去山那邊,都是跟著父親去的。一般是秋天,山楂成熟了,紅艷艷的一樹樹站在路邊不遠的灌木裡,特別醒目。父親砍柴的時候,我就提個小竹簍摘山楂。等父親的柴砍好了,我早就摘滿了一簍子山楂。提回去,與小妹至少可以吃一個星期。
  等稍微長大些,父親就安排一根干樹桿給我背回家。那個竹簍就掛在肩頭的樹枝上左搖右晃。再長大些,我就與父親同時砍伐了。那個竹簍也不知是在哪年的秋天被我們淡忘在記憶之外。在山這邊砍柴,走的一般都是下坡路。在山那邊就不同了,首先得翻過陡削的山脊,才能回家。整個砍硬柴的過程,翻山脊最苦。我記得在《蜃焰》一文中描寫過這段歷程。跟著父親翻山脊一般是下午兩三點左右,陽光在那時最毒。我記得有一次我肩上的擔子實在太重,我揮汗如雨,氣喘如牛,一步一蹬地跟在父親身後。突然我雙腿一軟,就順勢坐下去了。但坐也坐不住,四周無一絲風,天熱得像個蒸籠。何況一坐下去,身上所有的痛和不適就都緩緩復甦,越坐越沒有信心把柴禾挑回家。便只能站起來又走,那時山路上只剩我一個人了,前面已不見父親的影子,只有蝶一樣的蜃焰在安安靜靜地閃閃爍爍,後來蜃焰變得像篝火一樣,再後來就連成一片將我包圍……我的腳步有些飄浮,頭腦有些混沌,我覺得渾身像棉花一樣要飄起來了,連肩上的重擔也無法壓住。我知道自己快要暈倒了。但在這種情況之下,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扔了柴禾翻過山去吧?如果這樣,我一天的辛勞不就白廢了?我只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前挺……後來是翻過山去的父親,從那邊山溝裝了一竹筒水來接我,我才沒暈過去。
  我記得有時我實在挑不動了,就是當著父親我也會哭。往往這時,父親就會責怪,說剛才捆柴的時都經求過我的意見了,這會兒又說挑不起了。可剛才挑得起,並不意味這會兒也挑得起呀。但我不敢把這話說出來。父親責怪歸責怪,很多時候他乾脆把我的兩捆小小的柴往他的柴上一掛,挑著就走。等翻過山後,再取下來給我挑。以前我只佩服父親力氣大,並不知父親那樣做有多苦。
  若干年後,我坐在家裡看電視,看那些大力士舉重,三四百斤都舉得起,可再加三四斤卻舉不起了。然後我就想起了若干年前我與父親的事情來,想起那時的事,我就感到特內疚。有一天父親把我的柴掛上去後,終於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把我的柴重新取下來,告訴我說,等他先翻了山,再來接我。
  ……這些事情,大概都發生在我童年的時候吧。想想也怪父親自己失察,我那麼一個破小孩,怎麼知道自己究竟能把多重的擔子挑回家呢?就算是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把多少生活的累贅掛在身上,然後不拋不棄地抵達自己的終點啊?父親總歸是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兒子吧?

  少年時去砍柴,就不太要人接了。少年時人精馬猛的,不再是童年時那點氣力。少年時積累了一些生活經驗,在短時間、短距離內,也能夠量力而行。記憶最深的是那年夏天,在暑假裡,瑤村十幾名年齡相仿的少年,幾乎把豬婆□手腕以上粗的棍子砍了個精光。等暑假完後,那個山坳的青籐翠葉就矮了一截,因為支撐它們的棍子已被我們從中抽盡。就像抽盡了筋骨,血肉只能在地上葡伏啦。那些日子,我們都是吃早飯,天一亮就上山。我們爬山的速度,當然不是日漸衰老的父輩們能夠比擬的。我們像一群小猴,往往不要父輩一半的時間就翻到了山那邊。等到了目的地,大家彼此打聲招呼,就隱於青籐綠木中不見了,不一會兒,就聽到砍伐聲聲,這這那那響遍了整個山坳。偶有人聲高聲叫著,或說詢問他人砍柴的進展,或是報告自己進展。
  也就有那麼怪,臨近晌午,上下不差十幾分鐘,大家就紛紛從青籐中鑽出來了,休息片刻,再各自一聲吼,擔子上肩,依次擺開一條長龍,翻山而去。由於我們身手敏捷,總能避開陽光最烈的時候翻過山脊。翻過山後,大家在山嶺分岔處的一個坳裡停下來緩一口氣。那是個很不錯的地方,有一口山井,不深。泉水從井底沽沽而出,溢出井外,成了山溪的源頭,一路而下。到山腰,多股泉水匯合,就呈奔湧之勢了。
  喝一口甜山泉,洗一把涼水臉,紅潤的臉上就青春洋溢,根本看不出一絲疲倦的痕跡了。大家對剛才在青籐翠木間各自的見聞感想有了一番笑評,一時間話題突然就停了下來,領頭的人這時拔起身子,喝一聲:走羅!大家就紛紛起身,也不蹲下,示勁似的把柴禾擲上肩頭,然後一路奔下。柴槍顫得柴禾吱嘎作響;草鞋踏得石板辟叭作響,那種聲音雖然低沉,卻是非常的雄性,頗有些驚心動魄。如果你走在前頭,這時回頭一望,那種氣勢就更足了,只見整體宛如長龍,鱗片飛揚,盤舞在青山白路之間;而個體則像一匹匹奔湧的駿馬,一個個騰空而下。那架勢真是有說不出的美。這種情景用那身邊或左或右、一路奔湧而下的山泉比喻,也是再形象不過的了。
  就這麼一路下山,中途也不停留,很快就到家了。把柴禾從肩上擲下,大夥兒取出柴刀,各自回家,然後就站在鍋邊,如長鯨飲川,連喝三碗稀飯。再屋前屋後,紛紛叫喊起來,一人拿塊毛巾,提條短褲,走到村東頭那口大大的山塘邊,躍身入水,一泡就是整個中午。酷陽如水,把整個村莊的聲音都澆滅了,惟獨山塘裡的歡歌笑語如蓮花般開放,再怎麼澆也澆不滅。
  若干年後,我帶著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妻子回到村莊。我們去爬山,想重溫過去的歲月。妻子上倒是上去了,但下山時,卻雙腿顫顫,懼不能動。她擔心一腳踩空,就會一路滾下山去。我聽了她的擔心,回頭望著她哈哈大笑。妻子梨花帶雨,馬上露出一副欲哭的樣子。末了我只能蹲下來,讓她匍伏在我背上,背她下山。山路由於少有人行,石板上已佈滿了厚厚的青苔,兩邊世代分離的灌木也伸出長長的柔柯,似有合攏的念頭。我走著走著就有一些傷感,我給背上的妻子講起了山路過去紅紅火火的日子,我講的都是少年時的龍馬精神。我露出非常神往的樣子。在背上的妻子大概是感動了,在後面細細膩膩吻我的耳垂。很快我就情難自禁,反手將她抱到胸前,然後密不透風地吻起來。……後來就在那條山路上,我們站著做了一場要死要活的愛……不久,我知道妻子有了身孕,如果我們的兒子就是在那一回懷上的,那多少就有一些寓意罷?我是從那條山路上走出去的,我希望故鄉那條山路也是兒子生命的起點,以後不管他走向何方,故鄉依然是他的根之所在。知道了這一點,當他回首的時候,故鄉的那些祖祖輩輩,包括我,多少會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些依稀的意象吧?

  夏砍硬柴,秋砍茅柴。這似乎是瑤村的一個規律。秋天葉子紅了,成熟了,火力也就足了。砍回家燒起來就不再是煙少火少。秋天收了稻穀,瑤村人砍茅柴可謂砍瘋了。往往不等天亮就上山,爬到山脊,天才濛濛亮。然後像割稻一樣,你在這個山坳撕一個裂口,我在那個山脊撕一個裂口,把柴砍得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往往並不立刻捆上挑回家,而是讓它曬上兩三天,等稍稍幹了一些,再挑回去。這樣一來,同樣的重量,就幾乎可以多挑一倍的柴。這種現象,瑤村人稱之為「砍放柴」,大概就是先放一放的意思吧。今天挑前天砍的柴,明天就挑昨天砍的柴,而後天就挑今天砍的柴。這樣就輪了起來。
  也不要擔心別人會把你的柴挑回來,瑤村民風純樸,這樣的事情少有人做。即使有人做了,他也會先在你的裂口邊砍足濕柴,然後再把你的乾柴挑回家,頗有些交換的意思。這樣你就吃不了多少虧。這樣的人不是長期「砍放柴」的,偶爾上山去砍一回,見有現成的便宜可撿,也就撿了一回,但又不想讓你吃多大的虧,所以就會在旁邊砍些濕柴還你。
  砍柴回來,一般還是上午八九點鐘的樣子,這時擲下柴禾,吃了早飯,還可出工做別的農活呢。
  十天半月下來,再站在山腳下一望,就發現砍過的地方補丁似的,這這那那縫在大山腰脊之上,大山就恍若有了父輩的模樣。彷彿正低著頭,專心某件農活呢。而他清貧的背脊就這麼露出來了。

  呀,我差一點忘了春末砍柴時的情景。春末的時候,滿山遍野開滿了紅杜鵑。而在那樣青黃不接的日子,紅杜鵑又是一種不可多得的美食。所以那時砍柴,等把柴砍好後,每個人都會采許多許多的紅杜鵑,滿頭滿腦插在柴上。這樣挑柴下山,遠遠看去,就像挑著一擔擔的花回家。如果砍柴人有很多,就會像挑著一座花山回家了。黯春的村莊一下子就有說不出的明亮了。
  ……嘿,那段日子,瑤村每個人皓白的牙齒都被滿口杜鵑染成了胭脂的顏色……(2002。1。8)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密蜂
作者:謝宗玉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情景多麼奇特啊。
  是在春天,陰陰的天氣突然放晴,村莊裡所有的事物跟著明亮起來,連灰灰的瓦楞濕濕的牆角也如墨玉般泛著淡淡幽光。當然村莊最耀目的事物,則數田野的油菜花。那種炫目的金黃,鋪天蓋地,雲蒸霞蔚,將村莊團團圍住,黎青的村莊就成「黃金盤裡一青螺」了。
  油菜花最燦爛的時候,又有陽光,村莊裡最熱鬧的就數那些密蜂了。誰也不知那些可愛的小生靈來自何方,沒幾日,村莊的空間就到處充滿了它們的身影。早晨,父親要出門,那些小小身影,像流星雨般,在父親眼前橫飛、豎飛、斜飛。爾後突如一粒石子,迎面朝父親射來,讓父親避之不及。也有的時候,它只從父親耳際斜擦過去,父親一扭頭,它早逃也似的飛遠了,空氣中只留下它觸弦般的嗡聲,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彷彿一個錯覺,很快父親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只有陽光絲絲分明,瀑布般傾瀉在父親前方,迷亂著父親的目光。
  南牆照著陽光,照著陽光的南牆居然成了蜜蜂的憩棲之地。蜜蜂在南牆邊飛來舞去,突然朝牆壁上一撞,父親正擔心它會受傷,它卻像學了隱身法似的不見了。父親走近一看,才發現南牆上有星星點點的小洞,蜜蜂都鑽到小洞窟裡去了呢。父親這時就會訝然地站在一旁,感歎才來幾日的小東西竟比自己更瞭解村莊。然後父親就會覺得村莊的神秘又加了一層,自己在這個村子居了半輩子,竟不知牆壁上那些星星點點的洞窟,而現在知道了,父親又不知它們是怎麼來的。父親懷疑是雨水的原因,但雨粒大概只能將土牆打成坑坑窪窪。父親又懷疑風也參與了這項工程,但風也不可能將洞兒雕琢得這麼圓滑。然後父親就知道,夜裡鳴叫的蟲子一定曾借居過這些洞窟,為了舒服,它們摩摩擦擦,鉗鉗咬咬,洞穴就成現在的樣子了。也許還差一點,但新近遷進的蜜蜂隨手加以改造,溫暖而舒適的洞穴就真的成了……父親站在那裡胡思良久,然後被一聲雞鳴、一粒犬吠或者被母親的手捏了耳朵,才會驚醒過來,父親笑笑,搖搖頭,去東坡翻土種豆了。這時節種的豆叫六月黃豆,豆期短,一到六月就能收了。
  父親沒弄明白的事物,閒散在家的你會接著弄明白的。先是黃狗兒逐著一隻低飛的蜜蜂到了南牆,見南牆邊群蜂亂舞,就嗚咽著輕吠起來,你一好奇,自然會跑過去看。然後你就會發現父親已發現的秘密。接著你還發現,蜜蜂兒不但飛進,而且飛出,在南牆邊繞一圈,然後飛遠。你帶著黃狗追出去,就看見村外田野裡的油菜花在陽光下亮得刺眼,濃郁的花香異常的熏人,闖進花叢中的你突然有了頭重腳輕的感覺,思維恍惚著,花外的村莊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慢慢地,就習慣了那種明艷和郁香,清醒過來的頭腦突然一激稜,四處便聽得嗡聲大作,像似在淋一場音樂雨。而花的海洋也是舞的海洋,你再度被眼前奇異的景致弄呆了,洇浸在音樂中的小小身子變輕,變輕,漸漸飄浮起來,感覺自己也成了花叢中萬千蜜蜂的一隻。翕動著薄透的翅膀,從一朵花蕊飛到另一朵花蕊,然後沾著一身金黃飛回村莊。
  晚上問油燈下穿針引線的母親,母親說那是蜜蜂在釀蜜。你就想,這樣下去,南牆的土磚要不了幾年不都成糖磚了嗎?夜裡有夢,是父親下令拆了南牆,然後把糖磚一塊一塊往糧倉裡搬。你興奮不已,一邊搬著,一邊大口大口往嘴裡塞。滿嘴餘香,夢醒猶存。
  起來後你想找個法子不讓蜜蜂浪費才好。你找來一個小小透明的玻璃瓶,來到南牆邊,用一支木簽伸入洞穴,輕輕搗撥,小蜜蜂受了騷擾,就會吱吱吱地叫,這時你忙在瓶蓋擰開,將瓶口對著洞口,小蜜蜂一爬出來,就飛入瓶裡了。沒半天,你就用這樣的方法捉了好多的蜜蜂。然後你又採些油菜花往瓶子裡塞,你希望蜜蜂在瓶裡幫你釀出蜜來。但兩天過去了,它們都沒動靜。你就懷疑它們要新鮮的菜花才能釀蜜,然後你私自與蜜蜂許諾:你這時放了它們,等它們採蜜之後,再飛回你的瓶裡。蜜蜂無言,你就當它們同意了。於是把瓶蓋擰開,一隻,兩隻,三隻……所以蜜蜂全飛走了。你一廂情願地握著瓶子在村口守望,但再沒有一隻飛回來了。你無限悵然,卻也無可奈何。其實你也知道,蜜蜂是不懂你的許諾的,但你若是再把它們關在瓶內,要不了多久,它們都會死去。你只是給自己找個理由放了它們。
  整個童年,你一直都在尋找一個辦法,讓蜜蜂聚集起來為自己釀蜜。但一年一年的花季來了又去了,你找不出任何法子。
  後來,養蜂人終於出現在你們村莊……
  然後,你終於見識了將萬千野蜂聚在一起釀蜜的法子。但那時你已長大成人,你在狠咬書本,決定由一個鄉村人變作一個城裡人。養蜂的夢想在你的頭腦中只剩一個依稀的背影……那一剎那,你感覺了成長之痛。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天牛
作者:謝宗玉 



  天牛的學名叫什麼,我不知道,恐怕一村子人都不知道。反正祖祖輩輩都這麼叫它,我也就跟著叫天牛。其實天牛一點也不像牛,形狀比一隻地虱子大不了多少。春天水足,把樑上的沙塵全衝到壑下。夏天陽足,一暴曬,壑下的沙塵就全乾燥如炒。走在夏季正午的鄉村,得選有草的地方走,沒草的沙塵熱得燙腳。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剛剛燃燒過的火灰上,你得跳手跳腳,才能避免燙傷。
  但有一種動物不怕燙,那就是天牛。只要細察,你就會發現正午平滑的沙塵上,有一個個小小的環形凹陷,像衛星拍攝月球表面的那些凹陷,邊沿稍凸,中心下陷;四周的豎皺,均勻小巧,如嘴唇上的皺折。那就是天牛的洞窩了。你腳踏沙塵,從旁邊經過,天牛聽了響動,那塵凹的中心突然微微一湧,就不動了。像小妹把一張小嘴撅成O形,突然將舌尖往外一舔,馬上又收了回去。讓人見了,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心動,每每這時,我們也就不怕沙塵燙了。蹲下來,勾起中指或者食指,將沙塵飛快撥開,然後將那個小小的橢圓的東西捉出來放在手心。小傢伙可能視力不行,在我們手心了,還要原地打轉,團著身子往裡縮,弄弄手心癢癢的,有小小的舒服。然後就又挖,把一個個小東西全挖出來,握在左手的掌心。小東西身上有環形細鱗,靠著這些細鱗,小東西在手心中左湧右鑽,手心就有了大面積的舒服。
  有了這點舒服,我們在烈日之下燙塵之上往往可以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可以忘卻時間,是父母在坡那邊長一聲短一聲叫吃午飯了,我們才揚手撒掉那些東西,站起來恍恍惚惚跑回家。父母看著滿頭大汗滿身沙塵的我們自然要罵,我們不吭聲,屏聲斂氣端起碗,呼呼呼地往嘴裡塞飯。這時,腳底的燙痛才細細膩膩反應心頭,當然不敢叫痛,只腳板腳背互相搓著。
  在童年,正午沙塵裡的天牛先是以那點細微的湧動吸引著我們;然後又以那點小小的舒服迷失著我們,我們竟然一次也沒逃脫它們的誘惑。只要一見到沙塵裡的環形凹陷,我們必會駐足不前……現在回想起來,童年的我們,很多時候真是莫名其妙,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我們居然可以玩得忘卻一切!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水牛
作者:謝宗玉 



  那個雨天,母親一臉煞白地回來,見到我們,就嗚咽哭了。父親問她怎麼了?母親說不出話,只伏在父親肩上哆嗦著身子。我與小妹面面相覷地看著母親,弱小的心像被什麼一下子攫住了。母親頭髮散亂,身上有幾塊污濕,衣裳從背部撕裂,腳上只有一隻鞋。
  父親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低低地罵一聲:這頭獸牲!然後匆匆跑了出去。直到晚上,母親才驚魂甫定,斷斷續續給我們講敘事情的經過。果然又是我家的大牯牛在作怪。母親下午去放牛,走過一條田埂,大牯牛張口就吃路旁的禾稼,母親不讓,用力牽扯牛鼻上的韁繩。大概被弄疼了,牛勃然大怒,鼻子一吼,竄上去就將母親頂起來,摔下去,嘩啦一聲碎響,母親的衣裳就這樣被牛角撕破了。牛還要用腳去踩母親,母親從牛蹄下一翻身子,滾過田埂,才倖免一死。
  這是母親第一次碰上這事,所以母親嚇木了。母親睡在半夜突然叫著我的名字,把一家人從夢中驚醒。母親搖著睡意惺忪的父親說:明天就將大牯牛賣掉。父親有些猶豫,他嘀咕著:可是大牯牛犁田是全村最快的呢。母親堅毅地說:我不能讓一家人的性命都拽在這頭獸牲的手心裡!父親歎了口氣,不吭聲了。我知道父親還是有些不意願。畢竟大牯牛幫了我們一家大忙,人家的牛一天一般犁兩畝田左右,大牯牛幾乎快它們一倍。大牯牛拉著犁鏵健步如飛,紮在深土裡的犁鏵如在水裡飄竄,厚土嘩嘩,從犁鏵兩側紛紛披翻。掌著犁把的父親一臉榮光。因了大牯牛,父親在村莊的地位明顯高出其他的男人。父親把自家的田犁完後,還可以帶著大牯牛幫別人犁田。除了讚歎,別人多少還有些實物回賜。
  父親犁田完畢,把枷套一解,就對我說:去,去放一會兒牛,到草多的地方去,讓它吃飽。那時我便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進行的「私活」,把牛從父親身邊牽走。大牯牛是全村牛群的領袖,它大概根本沒把我這個破小孩放在眼裡。所以很多時候,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得陪著小心侍候著它。但還是有幾回差一點被它給挑了,好在我一直有防備,能在危險到來的一剎那,雀一般地閃過一邊。它頂不著我,便又低頭嚼草。我楞楞地站在那裡,懸懸浮浮的一顆心半天不能安定,有些哆嗦的嘴卻罵罵咧咧起來。
  我幾次說大牯牛要用角頂我,但父母都沒放在心上,只說要我小心一點就是,家牛一般不會傷害自家的主人。我還要爭辨,父親就說我無非是為貪玩而找借口。我就無話可說了。
  現在母親終於意識到大牯牛的危險了。
  沒幾天,大牯牛終於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然後,一直盤踞在我弱小心靈中的陰影終於流雲散盡。大牯牛賣出去好些日子了,母親還常常望著我發呆。她可能覺得我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也許還真是一個奇跡,鄰村那家買主的小孩就沒我幸運,他在第二年春天真的被大牯牛給頂死了。春天裡大牯牛胯下晃著一截又紅又大的家什四處亂闖,它能聞到二三里外母牛水門發出的奇異氣味。聞見了就急不可耐地往前奔,那家小孩不懂它的性情,緊扯韁繩想把它留住,卻被它用角一頂一拋,就把腸子給弄出來了。母親聽說這事,一臉恍惚地過了一天,黃昏時她在禾坪裡燒了一把紙錢。她說那孩子是替我死的。
  埋了孩子後,那孩子的父親卻捨不得把大牯牛賣掉或殺死,他說這完全是個意外,再說他要大牯牛用一輩子來還債。大牯牛也許真有還債之心,後來那戶人家真比以前富裕多了,那男人在鄰村的地位也逐年攀升。據說他家四季飄著酒香,那都是別人送的。我父親聽說這些的時候,就有一絲落寞走過眉臉。偶爾他還說:那牯子要不凶,那真是犁田的一把好手,我從沒碰見過……(2001。12。8)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黃牛
作者:謝宗玉 



  寫完水牛,感覺意猶末盡,我再來寫寫黃牛吧。
  大牯牛賣掉後,我家買了一頭黃牛,黃牛性情溫順,有些蠻力。父母都還中意。我也中意,因為它從不給我構成威脅。
  關於黃牛,記憶中有三件事與它有關。一是黃牛雖然是母的,卻一輩子沒生育。春天,別的母牛的水門都緋紅緋紅的,我家黃牛卻不。公牛找它來「滋事」,它呼一聲就朝公牛頂,一副聖女的模樣。公牛沒趣走開,它再低頭啃草。因為這個,小時候我挺是得意了幾回,覺得黃牛沒給我丟臉。再見人家的母牛心甘情願遭公牛「欺負」的樣子,我就哂笑著看它的主人,那時那小孩的臉一般比他家母牛的水門還紅。我看著他笑久了,他就會罵:癩子玉,笑你娘的臭X!我說:是的,我正笑你娘的臭X呢。
  現在想來,心中不免有些淒苦,那時我家的黃牛究竟怎麼回事啊?如果按照人的規律來說,它也許是愚蠢的,屬於未開化的那一類。我伯父家的大女兒就是這樣的,她傻得全然不懂男女之事,她父母不想要她這個拖累了,勉強把她嫁了出去。本來挺強健的一個人,沒幾個月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遠鄉。
  它也許是高妙的,覺得周圍村莊的公牛,沒一個配它,便有了「我自不開花,免撩蜂和蝶」之念,所以水門兒一年四季都是灰褐色的。這一點有些像村小學的楊阿姨。楊阿姨是個下放知青,呆在我們山村一輩子也沒嫁,也可能沒有男人,她舉手投足間的樣子一直與我們不同,村裡沒有男人配得上她。
  它也許獨特的,譬如不愛公牛,只愛母牛,或者為了保持體型,怕生孩子什麼的,誰知道呢?我村雖然沒有這樣的人物可比,可後來我到了城裡,發現美女作家筆下的女人卻多屬這類。唉。

  關於黃牛的第二個記憶是在一個夏天。我和別的小孩把各自的牛趕到山上,然後守在山腳的松陰裡,擇一塊平整的青巖,仰著卵子睡去了。黃昏醒來,各自尋牛,卻發現唯獨我家的牛沒了。我翻山越嶺,找遍了每一條溝每一條壑,依然不見它的蹤影。我只能趁夜還沒完全斷黑,惴惴不安地回家。
  後來我才知道黃牛早下山了,還偷吃了人家半分稻禾。我回家的時候,父親剛受過人家的責難,所以一肚子氣全發在我身上。他隨手折了一根柳條,三下兩下去掉葉子,不說一句話,就把我抽得陀螺似的轉起來,我殺豬般地嚎叫,徹心徹肺的疼網住了我的全身。是母親及時趕回,我才「倖免於難」。開始我還以為是牛丟了呢,所以吃一頓「筍子炒肉」也算認了,後來我才知道牛並沒有丟,只是偷吃了人家的稻禾而已。我對父親就有了某些恨意,我感覺他應該打牛一頓才更合理些,可他卻把我往死裡打。恨父親的同時,我當然也恨那頭千刀萬剮的黃牛,我的恨心一直操縱了整個晚上的夢境,所以第二天一早起來,復仇便成了我的首要任務。我把牛牽到後山坳,見四周沒人了,就操起一塊磚頭狠狠地朝它的後背砸去,砰的一聲,牛暴跳狂奔。奔一陣,見沒事了,又停下來啃草。我摸起磚頭再去砸它。如此反覆幾次,牛胛骨聳起的地方終於被砸出血來。我心一痛,就沒敢再砸了。我走過去挽住韁繩,發現牛一臉茫然地望著我,更重要的是它的雙眼都蓄著淚水。我完全沒想牛還會流淚,那一會兒我的淚水也突然簌簌而下,我站在那裡,痛心疾首地罵道:獸牲!誰叫你偷吃人家的禾?!誰叫你讓我挨了一頓惡打?!下次可千萬要聽話呀……
  好久以後,我還記得黃牛的眼淚……我不知道父親記不記得我的眼淚?

  第三個記憶與父親的眼淚有關。農忙季節,耕耙之事多起來了,黃牛就有些難以勝任。那個酷暑,黃牛好不容易將一丘田耙完,就急著往水塘裡趕。父親不是不想讓它下去,而是想讓它先下了耙具再說。但它一刻也不願停留,拖著耙具就往水裡撲,差一點把後面的父親也帶進水塘了,父親只好放手。
  在大大的水塘裡黃牛一泡就是兩個小時,我和父親只好頂著正午的烈日,在岸邊緊張地守望著它,連中飯都沒法回家去吃。父親鄭重地告訴我,一定要在黃牛上岸的時候抓住耙具,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我不知有什麼後果,以為父親太誇張了。
  但父親並沒誇張,事後的結果的確令人難以設想。我和父親在兩岸守著,黃牛卻從我們中間的地方上了岸,它拖著耙具,漫不經心地啃著草。父親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靠過去,但還沒走近,黃牛就警覺了,它快步向前走了幾步,父親就一副驚恐萬分的樣子呆在那裡。然後我也發現了潛伏的危險,那就是尖尖長長的耙齒,正狼一樣尾隨著黃牛的後蹄,幾次只差一點點就要「咬」住後蹄了。也就在那時,黃牛將它最後一隻蹄提向前。然而它的另一隻蹄很快又成了耙齒攻擊的對象。耙具磕著硬土和碎石,一路響著,我的心就漸漸懸到了嗓眼……
  突然耙齒扎進了橫生的草莖中,牛稍一用力,草莖繃斷。耙齒因為慣性,跳起來就在牛的後腿上「咬」了一口,牛突然吃痛,卻不知是怎麼回事,就奪命狂奔,耙具頓時在它的後面張牙舞爪起來。十幾根利齒就這樣一下一下往它的後背、後臀、後腿上扎。父親哭喪著臉叫道:完了,完了……然後一屁股萎了下來。我嚇得臉色鐵青,站在那裡連呼吸都沒有了。牛一路狂奔,就將轉過山坳的時候,突然像父親一樣一屁股萎了下去。父親看見了,就連滾帶爬地朝它跑去。我緊跟父親後面跑起來。
  父親趕到那裡,抱著牛頭號啕大哭起來,嘴裡罵道:你這頭蠢獸牲……你這頭蠢獸牲……
  我臉色煞白,站在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發現牛的後腿後臀儘是些血窟窿,血一皴一皴地流下來,把路都染紅了。我彎下腰想拖出壓在牛後臀下的耙具,父親突然朝我狠狠吼道:還不快把你外公叫來!我聽了,就飛也似的朝呂村跑去。
  外公是個獸醫,不等我結結巴巴說完,就背起藥箱朝瑤村趕。我們趕到的時候,父親已經沒哭了,耙具也從牛的身上解下來了。外公一邊給牛包紮,一邊罵罵咧咧。罵父親冤枉活了這麼一把年紀,連這樣的事都弄出來了。在暑天裡耙田,完後就得立刻解下耙具,千萬別想著省力,讓牛把耙具捎帶回家。這樣的熱天,牛只要一見水,十個人都拉不住的。父親在一旁聽著外公的數落,一聲不吭。
  黃牛終是沒治好,它慢慢死了。黃牛死後,農事倍加艱辛。那個夏季由母親撐犁,我和父親在前面拉著,將黃牛剩下的事情做完。我一邊拖著犁,一邊想:我一定要把外公的那番話子子孫孫地傳下去。可如今我卻進了城,遠離了土地,也遠離了牛。我的下一代呢,即使我把這個常識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有我和我的上輩這樣刻骨銘心的體驗了。我不知道這是他們的幸還是不幸?我真的不知道。(12。8)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蜻蜓
作者:謝宗玉 



  釣魚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群紅蜻蜓在我的眼前和頭頂安詳地飛。這種記憶不是來自童話《小貓釣魚》裡的某些細節,而是童年時我常遇到的事。
  夏天裡,我常去荷葉塘釣魚。荷葉塘是個野塘,沒有荷葉,水面上飄滿了浮蓮。我坐在岸邊,把桿線甩出去後就靜靜地等待。那一般是些初晴的日子,陽光溫熱而不熾烈,神思才恍惚一下,紅蜻蜓就不知從何處而來,團飛在我的周圍。那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空氣裡響著薄翼振動時細微的摩擦聲,魚情看好的時候,我一般置若罔聞。若久等無訊,而這時倦飛的蜻蜓又要停在魚桿尖頭,我也會動心。我將魚桿一點一點地縮回來,待紅蜻蜓伸手可及的時候,就猛地一抓。但往往是不成的,紅蜻蜓太機敏了。而這時線那端的浮標卻不見了,以為有魚,就猛提魚桿,但桿成彎弓,卻不見魚躍,才知鉤那邊與浮蓮那細長的莖攪在一起了。
  釣魚的過程是一場靜坐的過程,那應該是老人的愛好,不知那時我怎麼就迷上了此道?童話裡的小貓還有老貓帶著,而我,往往是一個人呆在四周靜謐的荒塘邊。沒有風,對面山林葉子上的碎光也像凝固了一般。天空沒有雲,湛藍的底色上那枚太陽也像走不動似的。水面平靜,滿池浮蓮妖嬈,像一副定格了的畫。我甩桿的時候,水裡的桿影還曲曲折折的,像一條要往深水扎的蛇兒。但只一會,就倦了下來,恍若冬眠。然後我就看見自己影子也一副稻草人的模樣在水的深處。我翕動著鼻息,聞到空氣裡有沉沉的花香,我眼皮一合,就有睡的意緒了,整個眼前的一切,竟似夢魘一般。這時,紅蜻蜓飛來了,紅蜻蜓是那個靜止的世界裡,惟一輕快的事物。也許是因了它們的團飛,我才挨過寂寞的童年。又或許是因了它們安靜的飛翔,成年的我才變得這樣寡合於人,誰知道呢?我一直認為我現在性格的形成,與童年時每一件瑣事,都有千絲萬縷的牽連。荒塘並無多少魚兒,那些個晌午,我常常是空手而歸,要麼就只有一兩尾二指寬的小魚。用一根小枝串著,提在我手上。由於距釣上來的時間的確隔得太久,魚兒已被陽光曬得硬梆梆的。母親見我回來,也蠻歡心的樣子,把兩條小魚拌上蒜葉,炒了給我與小妹吃。
  是的了,小妹童年在幹什麼呢?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我不知小妹那時候為什麼沒跟著我去釣魚?而村莊裡的其他小孩又上哪去了?(2001。12。2)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八哥
作者:謝宗玉 



  黑狗家的屋簷下來了一對八哥。
  那天正好有一桿好長的梯子靠屋簷放著,小紅把梯子左移幾米,爬上去,就把四五隻皺皮細肉的小八哥掏了下來。老八哥回來後,見自己的子女沒了,圍著屋簷哭一陣,咒一陣,沒奈何才雙雙飛走。留下屋簷裡的空巢時不時飄落一根寒羽。
  小紅開始並沒有贈我一隻的意思,他說我還太小,怕養不活它。但沒過一星期,小紅的父親落實政策,要舉家搬往縣城了。小紅來與我告別,帶著一隻雛鳥。他說:給,送你一隻吧,留個紀念。說完他就追著父母,上了漸行漸遠的牛車。
  小紅比我大三歲,我一直是他的跟屁蟲,他幹什麼,都少不了有我參加。小紅這一走,在整個村莊我就不知再跟誰玩了,也不知自己還能玩啥,我的心臟有被掏空一瓢的感覺。看著小紅送給我的雛鳥,只覺得它比一星期前更瘦、更弱、更皮包皮了。它啞啞地啼叫,怕冷似的在我的手心中團團轉縮,彷彿要尋找同類,但它的同類被小紅帶去縣城了,它作為最弱的一隻留給了我。
  我從棉袖裡掏出一些棉花,把這個短毛小傢伙包住放在懷裡。然後去田埂上給它尋食。我知道八哥的吃食很雜,暈的素的都吃。我用青蛙、蚱蜢、毛蟲餵它,也用青菜、白米、豆糠餵它。我一天的全部任務就是讓它吃飽喝足。夜裡我就把它帶在床邊睡。母親說我侍候它像侍候祖宗,家裡再沒有人比它重要了。我想母親並沒說錯,那時除了養它,我真的不知還能幹啥?有時父親要我出去做事,我不肯,他就惱羞成怒,說要摔死那只臭鳥。我只好按他的吩咐辦。臨出門時,千叮囑萬囑咐要母親幫我把鳥看好,直到母親信誓旦旦,保證不讓父親碰它,我才放心出門。回家時,自然又順手給它逮了一串昆蟲。
  父親大概知道這鳥對我的重要性,所以罵歸罵,卻從沒有動這鳥的念頭。有時怒極,他寧願抓住我打一頓。父親打我,卻往往沒個輕重,打得隨後趕來的母親都哭了。我見母親哭了,就要死要活,大耍人來瘋,有時竟也怪罪八哥,要尋著它摔死算了。這時父親倒成了「護鳥使者」。他把鳥高高舉起,讓我圍著他哭轉,還不時地調笑幾句,沒多久我就破涕為笑。母親見我笑了,知道我並沒傷著那兒,就左右擦了眼淚,一聲不吭干其它事去了。

  長大後的八哥,與我更是形影不離。我走路,它蹲在我的肩上;我插秧,它蹲在我的背上;我砍柴,它蹲在柴禾上;我放牛,它蹲在牛背上;我挖土,它前後跳跳躍躍,啄食翻出來的各種小蟲。我吃飯的時候,它就時不時撲上我的碗沿,啄一把菜飯飛開。
  可是農事實在太繁忙,我們每天都像救火一樣匆匆忙忙。生性閒散的八哥根本沒法與我們同步。大多時候,它能聽我的話,我吹一聲口哨,它就從遠遠的地方飛過來停在我的肩上。但少些時候,我把兩頰都吹疼了,它也像沒聽到似的,蹲在人家的瓦屋頂上懶懶地啄理著它的羽毛。
  為了不讓它高飛到我夠不著的地方,這時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把它翅膀剪去了一些。這樣在一段時期內,它就只能跳躍,而不能飛翔了。
  這個錯誤帶我的報應很快就來到了。一太早我去砍柴,我以為不要囑托,母親也會記得照顧好八哥,但那個早晨母親一忙起來竟把八哥給忘了。等我砍柴回來,鳥籠裡已空空無也。我們一家人找遍了整個村莊,也不見八哥蹤影。我坐在地上開始號啕大哭,無論母親怎麼勸怎麼哄,我都只有一句話:你們賠我八哥。
  直到晚上,我的嗓子都哭啞了,父親才打聽到八哥被鄰村一個男人捉去了。一家三口當即提著煤油燈匆匆趕去。但晚了,八哥已被那男人的兒子給弄死了。我們趕到時,看到的只是八哥軟不拉嘰的屍首……我無法形容那個時候我的痛感,沒有人會知道,一隻小小的八哥,對於童年時那個孤絕山村的我究竟有多重要?
  八哥死後的日子,記憶成了一片虛白的水域,我懵懵懂懂就喪失了全部童年。隨著父輩留在肩上的責任一天天加重,恍惚間我就長大成人了……(12。10)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鷓鴣
作者:謝宗玉 



  暮春,鷓鴣在瑤村的各個山坳裡啼鳴。孩子群聚的時候也聽不出這聲音有多少感情的成分,每每聽見了,我們就會呼朋引伴,然後悄悄朝某個山坳合圍過去。可沒等我們走近,鷓鴣就突然停了聲。鷓鴣一停聲,一坡荒草就不知何處是它的藏身之地了。我們在齊腰深的荒草中亂衝亂闖,口裡不住地吆喝,但並不見鷓鴣驚飛的身影。鷓鴣就這樣神秘失蹤了。不知是誰突然喊一聲:鬼來了!大家就心兒慌慌地笑罵著跑回村莊。
  事實上鷓鴣真可能帶著某種巫性呢,瑤村每年春天都能聽到鷓鴣的啼鳴,但卻很難看見鷓鴣的身影。所以直到現在,我都分不出鷓鴣與野鴿有什麼區別。
  鷓鴣的聲音只適合群聽,不適合獨聽。群聽的時候,其聲中還頗有清婉之音;若是獨聽,就只剩憂鬱淒愴了。特別是在暮春裡的黃昏,下點小雨,而你周圍目極處看不到人影,耳傾處聽不到人聲,這時再聽鷓鴣,它簡直就像在哭,哥哥——哥——哥——!如訴如泣的啼聲,讓人沒來由眼睛就濕了。
  「江晚正愁余,深山聞鷓鴣。」若干年後,我從書上讀到這一句,渾身就像遭電擊似的突然一顫。蒙塵的記憶很快就回到了十二歲時的那個黃昏。那是個暮春的日子,我一個人去深山挖筍,我背著一個麻袋。春雨過後的深山,到處是悄然拱出的竹筍,我挖著挖著,忘卻了一切。然後就到了黃昏,細雨在不知覺中綿綿而來。暝色如魅,已在林間深處完成了對我的合圍。鷓鴣這時開始在霧鎖的山坳里長一聲短一聲地啼鳴,我驚覺地抬起頭來,便發現重重疊疊的春山都被鷓鴣的啼聲染上了某種說不出淒慌的情愫。然後怕的感覺一下子就侵佔了我弱小的心魂。我反手將麻袋往肩上一搭,跑了起來,涼風颼颼颼地穿過我濕透的衣衫,沁骨之寒便使怕的感覺更加濃了。然後我渾身都哆嗦起來。
  我跑呀跑呀,沒想到才把那邊山坳淒涼的啼聲甩在身後,這邊山坳裡又有了新的啼聲擋在前頭,也是一樣的淒涼,一樣的奪人魂魄。我突然一咧嘴巴,嗚咽著哭了起來。麻袋太重太重,我實在跑不動了。我只能抹著眼淚,一步一挨地在滑滑的青石板上走著。每摔一跤,哭聲就大一些,淚水就多一層。
  ……一直到了村口,看見了盼歸的母親,我身後驚心的啼聲才慢慢地低下去,消失了。(12。9)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金脊蜂
作者:謝宗玉 



  在一篇文章裡我說過,金脊蜂其實不是蜂,而是一種甲殼類昆蟲。上文《鷓鴣》寫得我心寒涼,這篇就寫寫金脊蜂來暖一暖吧。
  出東村口,小蘭家的園牆上面栽滿了荊棘,這種荊棘的刺從桿到葉,一排排長得到處都是,護園是再好不過了。酷暑的時候,荊棘開花,是金黃金黃的那種,重重疊疊,一串一串,頗有雲蒸霞蔚之勢。人從旁邊經過,老遠就可聞到一種奇異的花香。奇異的花香濃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這時抬頭看天,就會感覺已墜入了盛夏的深處。頭頂上的太陽不再是單薄的一張,而是疊餅似的一層一層地累著。從裡面噴湧出的熱力具有無比的神威。汗,不由分說就從你的頭皮裡密密麻麻炸出來。
  荊棘花開的時候,花香籠罩的周圍就像有一個神秘的熱磁場。這種感覺是獨特的,大人們也許就感覺不到。我們之所以能夠感覺到,是因為我們常去荊棘花旁。
  我們去荊棘花旁幹什麼呢?就是去捉俗名叫金脊蜂的甲殼昆蟲。陽光最烈的正午,無風,花香就濃郁到了極點,這時七里八里外的金脊蜂都會飛來,牢牢地抓在黃褐色的花枝上,迷迷醉醉的,一動也不動,乍一看還以為是花枝上長滿了疙瘩呢。這時我們就會呼朋引伴跑上前,小心翼翼地踮起腳,把小手兒從荊棘的枝葉中伸過去,慢慢朝金脊蜂靠近,待臨近了,突然一加速,就將金脊蜂抓進了手心。但幾乎同時,所以的荊棘也齊齊拽住了你的衣袖,再不讓你「全身」退出。
  捉金脊蜂往往都是不怕痛的男孩,女孩這時就會上前幫忙,小心輕巧地將鉤住男孩衣袖的荊刺一根一根取出來,男孩的手臂終於得以從荊棘中解脫。然後手心對著手心,把捉下來的金脊蜂讓女孩握著。痛的感覺這時才由表及裡,波及全身。擼起衣袖,你就會發現手臂上已泛出幾行細密的血蕾來,絲絲吸兩口氣,也就不管它那麼多了。放下衣袖,找來早已準備好的細繩,把金脊蜂的後腿綁好,拽在手中。然後把這粒蠶豆似的硬東西朝空中一拋,就在下落的一瞬間,金脊蜂突然像小小降落傘,從硬殼裡張出它柔嫩的紗翅,飛了起來。由於被繩牽著,當然飛不遠,只能繞著你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高高低低地飛。你的心也因此跟著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地飛。你的人也由此變得天使般輕快起來。特別是一手拽著幾隻金脊蜂的時候,那種飛舞更讓你目不暇接。那種心尖顫顫的感覺,讓你一輩子都沒法忘卻。
  小時候,我最不怕痛,所以最會捉金脊蜂。我把捉來的金脊蜂送給了村裡好多女孩,那個季節我就成了村裡的英雄。我還夢想著長大了把她們一個個都娶進家做婆娘。但長大了她們一個也沒做我婆娘,我甚至不知道她們都嫁到哪去了,有些人是不是已經死了?(12。9)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小魚
作者:謝宗玉 



  小溪七拐八彎,春季發大水時,水在溪裡翻騰旋轉,左衝右突,水退後,小溪的節節段段就留下些坑坑窪窪。坑坑窪窪不定量地積些水,水中則不定量地有些魚。
  水清澈見底,魚如柳氏筆下之潭魚,無人之時,魚兒自由自在,由一隻稍大的鯉魚或鯽魚領著,順著窪的形狀轉圈兒,像一群在練晨跑的士兵。但那悠閒勁,又像是散步兒;倘若無聊,就順著小股水流到下游或上游的窪坑串串門,如果覺得這裡比原來的水窪更好玩些,就留下來再不回去了。

  孩童時,我們常在溪邊跳手跳腳,先盡可能地把魚兒趕到同一個小窪,然後把上游的水堵截住,在下游兜一張撈網。找一個臉盆兒將小窪的水掏盡,將魚兒全部捉上來,拿回家做下飯的菜。那時生活很貧窮,不懂得欣賞魚兒在水裡游時的那些種美,只曉得魚是改善生活的一種美味。
  捉魚一般要兩人,一人在上游堵截水源,一人拿臉盆掏干小窪。由於人太小,首先不知要壘多厚的壩,才能在水掏干時魚捉盡前保持泥壩不被上游的水沖垮。往往小窪水汲尚未過半,上游的兄弟就稱抵擋不住了,於是只好丟掉臉盆,拽起撈網,在齊大腿深的混水中撈來網去,慌忙中,猛聽到上游的兄弟一聲"倒壩了!"魚沒網到幾個,也只好衝上岸,看倒壩時水勢浩渺的樣子,一時頹喪的心情就變得興奮起來,因為壩的潰敗造成了我們另一種成功,看水勢浩大的樣子實在比看小股水流有趣得多。我們不知道小小的自己還可以造成那麼大的聲勢,失魚的損失就看淡了許多。
  長大後,還有那種成也快樂、敗也快樂的事情嗎?……我不知道。 
回謝宗玉文集[關閉本窗口] 


莽崑崙文學藝術網站 
青蛙
作者:謝宗玉 



  直鉤可以釣什麼呢?昔年姜子牙直鉤垂釣渭水,而且離水三尺。我就常想,會有什麼動物上鉤呢?想來想去,除了笨得要死的青蛙,可能再沒有其它什麼了。
  房屋前是禾坪,禾坪前是菜園。菜園與禾坪之間有園牆相隔。園牆是石頭累成的,年隔久了,石頭上鋪延著青葛籐蔓,都是不怎麼張揚的那種,匍伏著,一層一層在石頭上貼加。
  稍一縱身,人就上了園牆。很多時候,村人都在園牆上蹲著,吃飯、閒聊,或干其他什麼。園牆下面有一條水溝貼著園牆走過。水溝邊本來就長滿了荊棘灌木,菜園的主人還要在水溝上搭上木棚,種絲瓜、扁豆、南瓜等一些籐蔓植物。如此一來,水溝就頗有森林的葳蕤之相了。天晴的時候,隔著葉葉花花,還能看見撒滿點滴碎光的流水走過;若是陰雨天氣,下面就洇洇蘊蘊,一副深不可測的模樣。這些且不提。
  最喜是雨後天晴的日子,棚架之下的水溝突然就熱鬧起來,不知從哪裡聚集了這麼多青蛙,你一句我一句呱呱亂叫,一聽那蒼老的聲音,就知有好幾年的歷史了。據說這樣的青蛙蒸著吃,最補。
  青蛙與我們相隔無幾,但要把它們捉上來,卻是難事。因為一見人下去,它們立馬會逃得精光。何況人下去也不方便,下面洇洇濕濕的,蜘蛛蟲子到處都是,弄不好還有水蛇在一旁伏著,到時青蛙沒捉著,反倒會沾一身霉氣上來。
  捉不成,那就來釣吧。釣青蛙很簡單,找一根桿子,頂端繫著尼龍線,沒尼龍線,麻線也行。也不要什麼鉤,麻線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