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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和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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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唐隨筆集:豬和蝴蝶 作者:馮唐                          
   本書收錄的隨筆,全部是馮唐近年來的代表作。這些隨感而發的文字,表達了作者自由、時尚、前衛的思想、文筆犀利幽默,既調侃又老道深髓,極富哲理,常有驚人之語,既能讓讀者忍俊不禁,又能給讀者的新的啟迪。 
  馮唐的隨筆「沒有開始,沒有結束,沒有主題,沒有懸念,有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思想和長滿翅膀和手臂的想像」,他的隨筆「可以從任何一頁讀起,任何一頁都是雜花生樹,群英亂飛」。   
作家出版社 出版          
  卷一:馮唐書話   
  馮唐的「雙黃蛋」(代序)   
  黃集偉 
  我要真當著馮唐的面兒說他的隨筆比他的小說好看,他肯定跟我急。相似的情形也曾發生在王小波身上。1995年秋天的那個下午,完成採訪後,我跟王小波閒扯,我說,好像這幾年隨筆越寫越多?王二話不說,馬上矢口否認,連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可其實,就半徑最大的那個讀者圈兒而言,那時很多讀者的確不知道王小波還寫小說——寫那種有趣、獨特的好小說。 
  馮唐的情形當然與王小波大不一樣。不過,無論如何不一樣,馮唐隨筆比馮唐小說更容易讀,是事實。而且,這個事實將隨著本書的出版而被更多的人知道和瞭解。我敢打賭,馮唐的這本《豬與蝴蝶》一定會比他新近出版、再版的那幾本長篇小說更有人緣,也更有銷量。賭什麼?就後海茶馬古道十菜一湯吧。有年夏天,馮唐在那兒請幾個哥們兒撮,有我。我欠他。 
  不過,實事求是地說,馮唐隨筆比馮唐小說好看,其實與他矢志不渝寫小說密切相關。甚至可以說,沒有他已經或正在寫的那些既有趣又獨特的好小說,也就沒有讀者現在看到的馮唐既才華橫溢又一肚子壞水兒的隨筆。馮唐小說與馮唐隨筆好比一枚雙黃蛋——就算小說閱讀已然比小說寫作更奢侈,但馮唐的小說也一定比很多專業作家、美女作家、美男作家、大尾巴狼作家們的小說好看得多……要不是馮唐的小說等待出版帶給他無窮焦灼與無聊,也許馮唐永遠也不會寫隨筆。從一開始,馮唐就只想生一枚飽滿渾圓的叫做「小說」的金蛋啊! 
  有趣的是,假使我們趕巧吃到了這枚味道不錯的雙黃蛋並同時趕巧對生產那枚雙黃蛋的母雞滿懷好奇,那麼,滿足如此好奇,通過閱讀馮唐隨筆的方式遠比閱讀馮唐小說更容易,也更直接。隨筆文本不僅少面具、少遮蔽,而且少委婉、少迂迴,更率性、更直接——在本書自序中,馮唐先說,「生命媽的太短了,比小雞雞還短」,再說,「時間是一大鍋濃湯,我的生命就是一隻蒼蠅」,最後,他終於說,「儘管我只是一隻渺小的蒼蠅,我要懷著對未知的敬畏和期待,飛進那鍋濃湯,試著壞了它」……你看你看,這樣的「隨」和這樣的「筆」至少能讓我們看見一點兒那座趾高氣揚、俯視眾生的「廬山」吧? 
  馮唐的隨筆「沒有開始,沒有結束,沒有主題,沒有懸念,有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思想和長滿翅膀和手臂的想像」,他的隨筆「可以從任何一頁讀起,任何一頁都是雜花生樹,群英亂飛」。而且,馮唐作文「基本不需要外力。一個小石子,落在別人的心境池塘裡,智識多的,漣漪大些,想法多些,智識少的,就小些,少些」,而馮唐則是「自己扔給自己一個石子,然後火山爆發了,暴風雨來了,地震了」…… 
  上面這段話原本是馮唐誇亨利·米勒的。我發現,當我將這段由衷的歌唱與讚美換掉主語,轉送給馮唐自己後,確切、恰當而外,居然一切正是我想說的。這個巧妙的烏龍球踢得實在有趣!這一「情急之舉」不僅緩解了我對馮唐等才華橫溢者慣常的自卑與心虛,同時,它也讓我對馮唐之類慣於跨界通吃者由來已久的嫉妒與仇恨得以盡情宣洩,爽啊……馮唐矢志要做一隻壞壞的蒼蠅,我為什麼不能? 
  2005.1.23   
  王小波到底有多麼偉大(1)   
  最早讀王小波,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書名《黃金時代》,華夏出版社出版,惡俗的封面,滿紙屎黃。那時候的出版社編輯好像就這點想像力,書名叫《黃金時代》就得滿封面鳥屎黃,書名叫《倩女幽魂》就得滿封面雞屎綠。一個叫王小波的漢子印在扉頁上,就是那張日後滿大街滿書店都見得到的照片:太陽當頭照,他站在莎士比亞故居門口,皺著眉,咧著嘴,叉著腰,穿著一件屎黃的T恤衫。簡介上說這個王小波是個文壇外的文章高手,說還得了一個台灣的什麼大獎。一個文學口味不俗的師姐把小說扔給我,說:「值得一看,挺逗,壞起來和你挺像。」這個師姐曾經介紹我認識了庫爾特馮尼格和菲利浦羅斯,余華剛出道的時候,就認定是個好小伙子。我當時正在上廁所,我大便乾燥,我老媽說因為我讓她難產所以老天就讓我大便乾燥。我就在這種不愉快的乾燥中一口氣讀完了《黃金時代》。當時,我有發現的快樂,彷彿阿基米德在澡堂子裡發現了浮力定律,我差一點提了褲子狂奔到街上。 
  小波的好處顯而易見。 
  第一,有趣味。這一點非常基本的閱讀要求,長久以來對於我們是一種奢侈。好的文字,要挑戰我們的大腦,觸動我們的情感,顛覆我們的道德觀。從我們小時候開始,寫小說寫散文寫詩歌的叔叔大嬸們患有永久性欣快症。他們眼裡,黑夜不存在,天總是藍藍的,太陽公公慈祥地笑著。姑娘總是壯壯的,如果不是國民黨特務的直系後代,新婚之夜一定會發現她還是黃花閨女。科普書多走《十萬個為什麼》、《動腦筋爺爺》一路,只會告訴你圓周率小數點之後兩百位是什麼,不會告訴你偷看到隔壁女孩洗澡為什麼會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王小波宣佈,月亮也有暗面,破鞋嫵媚得要命。讀小波的文字,又一次證明了我的論點:女人沒有鼻子也不能沒有淫蕩,男人沒有陽具也不能沒有腦子。男人的智慧一閃,彷彿鑽石著光,春花帶露,燦爛無比,蠱惑人心。 
  第二,說真話。這一點非常基本的做人作文要求,長久以來對於我們是一種奢侈。中國前輩文章大師為子孫設計職業生涯,無一例外地強調,不要在文字上討生涯,學些經世濟民的理科學問。我言聽計從,拚命抵制誘惑,不聽從心靈召喚,不吃文字飯。所以才能口無遮攔,編輯要一千五百字,我淋漓而下兩千字,寫完扔給編輯去刪節,自己提筆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小波老兄,你為什麼不聽呢?否則何至於英年早逝,讓鼠輩們少了讓他們心煩的真話聽? 
  第三,純粹個人主義的邊緣態度。這一點非常基本的成就文章大師的要求,長久以來已經絕少看到。文章需要寂寞,文章自古憎命達。生活在低處,生活在邊緣,才能對現世若即若離,不助不忘,保持神智清醒。當宣傳部長,給高力士寫傳,成不了文學大師。被貶邊陲,給街頭三陪寫傳,離文學大師近了一步。塞林格躲進深山,性慾難耐時才重現紐約街頭,報攤買本三級雜誌,給雜誌封面上著名的美人打電話:「我是寫《麥田守望者》的塞林格,我想要和你睡覺。」小波也算是海歸派鼻祖,20世紀80年代就回國了,他不搞互聯網公司圈錢,不進外企當洋買辦,他只在北京街頭渾身髒兮兮地晃悠。他寫得最好的一篇雜文是《我為什麼寫作》,在那篇文章裡,他從物理□定律的角度,闡述了做人的道理: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今年4月11日,是王小波逝世五年祭。小波生前寂寞潦倒,死後嘈雜熱鬧。這些年,這些天,報紙雜誌互聯網拚命吹捧,小波的照片同影視名人商賈政要似的上了《三聯週刊》的封面,一幫人還成立了「王小波門下走狗聯盟」。我這個本來喜歡小波的人,開始產生疑問:小波到底有多麼偉大? 
  小波的不足顯而易見。 
  第一,文字寒磣。即使被人打悶棍,這一點我必須指明,否則標準混淆了,後代文藝愛好者無所適從。小波的文字,讀上去,往好了說,像維多利亞時期的私小說;往老實說,像小學生作文或是手抄本。文字這件事,彷彿京戲或雜技或女性長乳房,需要幼功,少年時缺少熏陶和發展,長大再用功也沒多大用。那些狂誇王小波文字好的,不知是無知還是別有用心。小波是個說真話的人,我們應該說真話,比如我們可以誇《北京故事》真情泣鬼神,但是不能誇它文字好。我們偉大的漢語完全可以更質感,更豐腴,更靈動。 
  第二,結構臃腫。即使是小波最好的小說《黃金時代》,結構也是異常臃腫。到了後來,無謂的重複已經顯現作者精神錯亂的先兆。就像小波自己說的,他早早就開始寫小說,但是經常是寫得斷斷續續,反反覆覆。小波式的重複好像街道協管治安的大媽、酷喜議論鄰居房事的大嫂,和《詩經》的比興手法沒有任何聯繫。要不是小波意象奇特有趣,文章又不長,實在無法竟讀。幾十年後,如果我拿出小波的書給我的後代看,說這是我們時代的偉大傑作,我會感覺慚愧。 
  第三,流於趣味。小波成於趣味,也止於趣味。他在《紅拂夜奔》的前言裡說:「我認為有趣像一個歷史階段,正在被超越。」這是小波的一廂情願。除了趣味,小波沒剩太多。除了《黃金時代》和《綠毛水怪》偶爾真情流露,沒有見到大師應有的悲天憫人。至於思想,小波和他崇拜的人物——羅素、福柯、卡爾維諾等等,還有水平上的差距。缺少份量,小波只有三四本書遺世,而且多為中篇。雖然數量不等於偉大,但是數量反映力量。發現小波之後,我很快就不看了。三萬字的中篇,只夠搞定一個陳清揚,我還是喜歡看有七個老婆的韋小寶。   
  王小波到底有多麼偉大(2)   
  總之,小波的出現是個奇跡,他在文學史上完全可以備一品,但是還談不上偉大。這一點,不應該因為小波的早逝而改變。我們不能形成一種惡俗的定式,如果想要嘈雜熱鬧,女作家一定要靠裸露下半身,男作家一定要一死了之。我們已經紅了衛慧紅了九丹,我們已經死了小波死了海子,這四件事,沒一件是好事。 
  現代漢語文學才剛剛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開始,小波就是這個好得不得了的開始。 
  2002.4.11   
  體會時間流逝中那些生命感動(1)   
  中文小說整體水平低下 
  開篇明意,首先表達我的觀點:中文小說先天不足,整體上無甚可觀。 
  無論從質量還是數量上講,中文小說和西文小說整體上都不在一個重量級。美國現代圖書館評選20世紀英文小說一百強,爭得不亦樂乎,反反覆覆定不下來。之後,亞洲週刊跟風效顰,推出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很快塵埃落定,各路英雄座次排定,魯迅《吶喊》第一,二月河《雍正皇帝》第一百。讀到這則消息,我第一感覺想樂,好像聽到清華大學拚命選出清華校園美女一百強,第四名就開始覺得長得像女傻強。第二感覺淒涼,「世無英雄,方使豎子成名」。第三感覺振奮,好像項羽看見嬴政坐著大奔逛街,「彼可取而代之」。跟我老媽講了我的感受,老媽說,你改不了的臭牛逼。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的意見還是和魯迅當初一樣:如果喜歡小說,多讀外文小說,少念或是不念中文。 
  中文小說整體水平低下有兩點原因,第一是中國文字太清通簡要,難負重。第二是中國文人外儒內莊,不吃苦。 
  不是滅自家威風,中文和英文哪個更優秀,實在是一個數量級的問題。數量少,二三十字以下,中文佔絕對優勢。有時候,中文一個字就是一種意境,比如「家」字,一片屋簷,一口肥豬,有屋睡有肉吃就是家。亂翻詞譜,有時候,中文三個字的一個詞牌就是一種完整的意象,比如「醉花陰」:丁香正好,春陽正艷,他枕在你的膝上,有沒有藉著酒意濃重樹影朦朧說過讓你臉紅的話?比如「點絳唇」:唇膏塗過,唇線描過,你最後照一下鏡子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他的眼睛?五言絕句,有時候,二十字就是一個世界,比如柳宗元的《江雪》,有天地人禽,有時間空間。數量多些,比如兩三千字,中、英文基本持平。唐宋八家,三袁張岱的小品同蘭姆、普裡斯特利的散文一樣筋道兒。數量再多些,比如二三十萬字,英文佔絕對優勢,中文長篇小說幾乎無一不可批為龐雜冗長,而不少英文長篇充滿力量。 
  這也有歷史成因,中文是像形表音文字。一張圖畫的信息量抵過千言萬語,所以宇宙飛船帶給外星人看的信大量使用圖表,所以一張電子春宮比幾萬字的《燈草和尚》更占硬盤空間,所以中文沒有必要寫得那麼長。另外剛有中文的時候,紙張還沒有發明,寫字要用龜甲和獸骨。野獸會跑,烏龜會咬人,龜甲獸骨不易得到,文人不得不清通簡要。英文是單純表音文字,英文成形以後,紙張就出現了,沒有了太多限制,英文就傾向於嘮叨。點滴積中國文人從小講究的是樂生和整體和諧。他們從不中國文人從小講究的是樂生和整體和諧。他們從不為了理想引刀自宮,他們很少悲天憫人,他們在陋巷沒事偷偷快樂。他們故意打破邏輯或者讓邏輯自己循環論證,他們說「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言」,他們說路上有獅子。但是好小說需要絲絲入扣的邏輯、毫髮畢現的記憶和自殘自虐的變態凶狠,需要內在的憤怒、表達的激情和找抽的渴望。我們的文人怕疼。 
  小說閱讀是非常個人化的東西 
  簡單地說,小說閱讀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天大的理,抵不過自己喜歡。掩卷書味在胸中,和張三、李四,或者隔壁的王胖子沒有任何關係。彷彿飲食男女,有人喜歡吃辣,有人喜歡吃甜。有人喜歡小腿細細的小嘴緊緊的,有人喜歡面如滿月笑如大芍葯花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小說閱讀沒有高低貴賤。給藝術排名次本身就是一個很滑稽的事。如果你對著雪地裡一泡狗尿想像出一塊熟糯橙黃的琥珀,只能說明你的功力不凡。如果你喜歡上一個聾啞的姑娘,覺得她沒有任何欠缺,其他女人不是言語過分惡毒就是心胸過分狹促,只能說明你是情聖。 
  小說閱讀沒有禁忌。再吃牛肉也是變不成母牛的,看八遍《鹿鼎記》你身邊也不會冒出七個老婆。我們都已經太老,很難改變。現在有了互聯網了,什麼東西拐彎抹角都能找到了,不用等太陽落山再去偷偷找書攤王大爺借《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了。我們不要怕怪力亂神。神農吃了大毒草之所以沒有暴死,是因為他一口氣吃了一百種大毒草。我學醫的時候,上公共衛生課,那個教課的小老太太,小鼻子小嘴,乾淨利落,她說她健康的秘訣就是每個月找東單街頭最髒最亂的餐館吃一盤京醬肉絲,如此保持腸胃的菌群平衡。 
  在小說的閱讀中體會時間流逝裡那些生命感動 
  到底什麼是好小說?好小說的標準應該是什麼?壞小說各有各的壞法,但是好小說具有一些共性。 
  文字妙曼。好小說的文字要有自己的質感,或濃或淡,或韌或暢,或是東坡肘子或是麻婆豆腐,但是不能是塑料裹腳布。好文字彷彿好皮膚,一白遮百丑,即使眉眼身材一般,一點腦子都沒有,還是有人忍不住想摸想看。所以南方女孩比在沙塵暴裡長大的北方姑娘好嫁,所以諾基亞只給手機換個金屬外殼就多要兩千塊。 
  結構精當。好故事彷彿好臉蛋,好結構彷彿好身材。長久而言,好身材比好臉蛋更動人。好臉蛋只是個好故事,看過了,知道怎麼回事兒,不復想起。好結構轉承起合,該凸的凸、該仄的仄,該緊的緊、該疏的疏。讓人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從胸看到臀,再從臀看到胸,感歎天公造化。   
  體會時間流逝中那些生命感動(2)   
  才情燦爛。才情不是思想,好小說不是論文,可以不談思想,只談才氣縱橫、心騖八極。就像好姑娘可以胸大無腦,但是不能不解風情、不知體貼。好的小說家用肚臍眼看天下,從另一個角度拿捏你的癢處或在你毫不設防的時候給你一記斷子絕孫撩陰腿。就像一些有氣質的姑娘,膚如五號砂紙、平胸沒臀,但是見月傷心、聽歌劇涕淚橫流,主動問你能不能抱她一下,還是能迷倒一片。 
  講到最後,小說文字不好不重要,結構不好不重要,才情不好不重要,小說最重要的是讓你體會到生命感動,就像姑娘最重要的是讓你體會到愛情,聽到激素在血管裡滋滋作響或是心跳。在讀到足夠數量的好小說之前,我不相信任何鬼怪靈異。但是,好小說簡簡單單透過白紙黑字,將千年前萬里外一個作者的生命經驗毫不費力地注入我的生活,讓我體會生命中不滅的感動。我開始懷疑靈魂的存在。 
  二十二種美麗,二十二種感動 
  我在下面列了一張中文小說書單,它們曾經給我不同的生命感動。小說的興起是繼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後,對中文最重要的變革動力。雖然我們先天不足,但是我們上探先秦,外采歐美,前途還是光明的。 
  列單說明如下: 
  1.純屬個人觀點。 
  2.排名不分先後。 
  3.有些人雜文、散文強出其小說太多,未入圍不等於我不敬仰其文字。這些人中包括魯迅和李碧華。 
  4.外舉避仇,內舉避親。仇讎和親朋好友以及我自己的東西,不在推介之列。 
  《戰國策》 
  有邏輯,有故事,有人性,有衝突,夠貧。像北京的士司機一樣關心世事,像管理咨詢顧問一樣慎思篤行。熟讀半部,在街面上混個肚圓不是問題。 
  《世說新語》 
  和《史記》一起構成我的文字師承。劉伶和阮籍到北京不會無聊,三里屯有高價假酒,紫雲軒和芥末坊都有曾經滄海媚眼如絲的老闆娘。 
  《紅樓夢》前四十回 
  小時候喜歡看林黛玉吃醋和賈寶玉處理三角關係,長大了從中讀到齊家治國平天下,讀到如何平衡利益,給足面子。不知道是曹雪芹隱藏得太深還是世界把我變得太庸俗了。 
  《水滸》 
  要看金聖歎評點的版本。細節處理獨步,滿佈機鋒。太多的元素在裡面:兇殺、姦情、同性戀、生活在別處、生活在低處、追求理想、遁世、幻滅、創業,戰略決策、戰術處理、兼併重組、儒道禪合流。讓人不得不喜歡。 
  《肉蒲團》 
  當初沒有互聯網,看的是從外教借來的英文翻譯版。同期看的還有馮夢龍的三言和意大利的《十日談》。感覺《肉蒲團》是我見過的行文最乾淨利落的中文長篇。 
  《金瓶梅》 
  寫盡市井人情,建議中小企業主管精讀。同《肉蒲團》比較,其色情描寫添加得極為生硬,疑為後人偽作。 
  《牛天賜傳》 
  北京那一輩人,沒誰都可以,不能沒有老捨。沒有老捨,北京今天不會有這麼多閒人,房地產也不會這麼熱。如果老捨生在今天,王朔就泡不著文學女青年了。 
  《圍城》 
  錢鍾書寫老海龜的這篇小說至今時髦。只是讀者通常沒有以前那種舊學和西學的底子,領會他那些精緻的笑話有些障礙。老天如果有眼,把他和張愛玲弄成一對,看誰刻薄過誰。 
  《十八春》 
  張愛玲是個異數。你可以不愛讀,但是挑不出任何短處。張愛玲巨大的旗袍陰影之下,新銳女作家不脫,如何出頭? 
  《邊城》 
  沈從文只念過小學,對漢語的貢獻比所有念過中文博士的人加起來還多。 
  《洗澡》 
  同樣寫知識分子生活,同《圍城》是夫妻篇。錢鍾書比楊絳元氣足,是更好的小說家。楊絳比錢鍾書更懂得收斂和控制,是更好的文體家。 
  《白金的女體塑像》 
  天妒英才,二十七歲就早逝了。這一篇的調停佈置比郁達夫那篇著名的課桌文學《沉淪》不知道強多少。 
  《台北人》 
  出手便知家學和幼功深厚,這樣的文筆,如同一手漂亮的瘦金體毛筆字,不知道以後到哪裡找。 
  《綠化樹》 
  如果那一撥人裡沒出來更多這樣的文字,都是「四人幫」的過錯。 
  《鹿鼎記》 
  韋小寶是比阿Q更典型的中國人物。劉邦、劉備、朱元璋在基因上和血緣上一定是韋小寶的近親。 
  《大人物》 
  古龍的自傳,那時候好像沒有太大的出活壓力,寫得難得的從容。古龍有一支有魔力的筆,絕對是個大人物。 
  《受戒》 
  明末小品式的文字,閱讀時開窗就能聞見江南的荷香。但是一百年後評價汪曾祺的成就,首推的很可能是劇本《沙家濱》。 
  《棋王》 
  再看感覺有些做作,沒有他現在的隨筆精氣內斂。文筆太內斂太老到也有問題,彷彿奶太稠,擠出的產量嚴重受限。最令人欽佩的還是阿城的態度,寫不出來就不寫,珍惜羽毛愛惜名聲。 
  《在細雨中呼喊》 
  余華最早的長篇,他最好的東西,也是他那撥人中最好的長篇。我不相信他這輩子能夠超越這一篇中達到的高度。不如學學格非,找個名牌大學去教書,培養下一代文學女青年。   
  體會時間流逝中那些生命感動(3)   
  《動物兇猛》有時候一部幾千萬字關於「文革」的論著不如幾萬字的一篇小說更說明問題,《動物兇猛》就是一個例子。寫得太急了,有些浪費了一個好題材。如果當初沉一沉,就這個題目寫個長篇,墊棺材底兒的資本就有了。 
  《黃金時代》生命燦爛,人生美好,即使是「四人幫」也不能破壞。好在有小波在,要不大家都認為王朔就全權代表北京精神了呢。 
  《窗外》「文章憎命達」,要是瓊瑤阿姨考上大學,世界將會怎樣?還記得林青霞演《窗外》時的樣子,雙手托腮,彷彿一朵蓮花綻開。現在蓮花謝了,結了蓮子,自己也搞得不男不女了。 
  2002.4.27   
  小品文的四次爛漫   
  到底什麼是小品文,有多種說法。這個詞可能最早現於南北朝,指佛經縮寫本。《世說新語》劉孝標的註釋提到:「釋氏《辨空經》,有詳者焉,有略者焉,詳者為《大品》,略者為《小品》。」我望文生義,用我自己的定義。小品文第一要小,篇幅小,少則一二十字,多不能過幾千字。小品文第二要有品,有性有情,妙然天成,「求之不必得,不求可自得」。小品文第三要是文,不是詩不是詞不是曲,不談韻腳,沒有定式,天真爛漫,無法無天。 
  小品文第一次爛漫是在先秦,莊周、孔丘、老聃、呂不韋,以及那些憑舌頭吃飯的蘇秦張儀們(他們的臭貧被詳細記錄在《戰國策》)。這裡面文采最盛的是莊周。他細緻時,邏輯之縝密不讓十七、十八世紀的那幫德國哲學家。他靈動時,魚在瞬間變成大鳥,人在瞬間變成蝴蝶,比卡夫卡的《變形記》更牛。少年時讀到「天地與我共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我正在困惑自己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莊周立刻成了我的青春偶像。在之後的歲月裡,我知識越多越反動越來越不明白,不知道自己這塊料該怎麼辦,還是莊周的小品給我提示。莊周說他得到一個碩大無比的葫蘆,無可處置,最後決定把碩大無比的葫蘆放到碩大無比的海裡,一無是處的自己坐在裡面到處漂著。 
  小品文第二次爛漫是在明朝,李漁、張岱、三袁、金聖歎、王季重。這裡面邪氣最足的是李漁,別人因為吃喝玩樂身敗名裂,李漁靠吃喝玩樂安身立命。有一陣子,我把莊周和博爾赫斯摻著看。越看越覺得世界古怪,山非山,水非水,我問我媽:「您是我媽嗎?我爸前世是外星人還是北溟的八爪魚?」我媽當時一句沒說,騎車就去學校找我老師談話去了。後來,我把李漁和亨利·米勒摻著看,發現生活真的像席慕容說的似的:天是這麼藍,草是這麼綠,生活本來可以如此簡單和美麗。亨利米勒說:實在想不清楚就找個姑娘干。李漁在他唯一的長篇小說中簡潔明瞭,說未央生要先做成世間第一個才子和娶到天下第一位佳人之後才能皈依佛祖。爬到山上,跳進水裡,山還是山,水還是水。 
  小品文第三次爛漫是在民國,周作人、林語堂、周樹人、梁遇春。這幫人,小時候在私塾被灌四書五經唐詩宋詞,長大被送到東洋西洋學物理數學植物人體。小時候摸過小腳,長大近距離聞過洋婆娘的香水味道。世道動盪,擺不穩一張書桌,這些人所有幼時功夫成年閱歷都揮灑在小品文上,不驚天地泣鬼神也難。周作人的小品文更是臻於化境,白話文五百字,從從容容把一個大問題說得清清楚楚,不帶一絲火氣,難得的澀味和簡單。俗話說,文人相輕,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但是記者問周樹人,當今誰的小品文好,周樹人還是做出如下排序:周作人,林語堂,周樹人。 
  小品文第四次爛漫是在現在,阿城、黃集偉、李敬澤、李碧華、王小波、張馳、布丁、狗子、馮唐(排名不分先後,具體排名見2100年1月1日各大報紙雜誌文學副刊)。時代好呀,文人好像又可以自由思想和自由表達了。一方面,「禮崩樂壞」,舊思想舊體制在改革中被打破,沒人替你想了,大家不得不自己動腦子了。另一方面,那麼多的報紙雜誌冒出來,有人付錢給你讓你好好想想,不一樣地想想。最後,現在都後現代了,人們時少事煩,沒精力按過去的方式仰觀天象俯思人生。再短一點,再快一點,方便面、麥當勞、流行歌曲、一夜情,小品文正好滿足大家的要求,出個彩兒,晃你一下,就好了。然後你打開電腦,又該干正經工作了。 
  小品文從來不登堂入室。小品文不是滿漢全席,不是金鐘大呂,不是目不斜視的正室夫人。小品文是東直門的香辣蟹麻辣小龍蝦,是《五更轉》《十八摸》,是蘇小小不讓摸的小手,是董小宛不讓上的小床。文人們不可能靠小品文當一品大員或是進作家協會,但是他們靠小品文被後人記住。當他們的屍骨早已經成灰,他們的性情附在他們的小品文上,千古陰魂不散。 
  2002.5.11   
  我混沌、髒亂、安詳、美麗的北京(1)   
  我是北京土著。在北京出生,在北京長大。除了到河南信陽一年軍訓,到美國兩年學商,所有的時間都在北京這塊地方度過。在龍潭湖鳥市第一次茬架兒,看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黑裡透紅的血滴在土地上。在垂楊柳中街郵局前擺攤無照賣舊雜誌,掙了第一張人民幣一百元的大票。在西山某角落失身,第一次體會到得失因果。又是在筆頭討生涯的,自矜文字練達。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每想就北京為題寫一篇自己滿意的文章,卻每每心中腫脹,字不成句,句不成篇,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和頭緒。退一步,如果別人寫好了北京,我去讀讀,殺殺渴,也是好的。就像別人建好了長城,我去登臨。但是,我心儀的文字前輩,周作人、周樹人、俞平伯、沈從文,都是南方人,為了生計聊居北京,寫出的關於北京的文字半幹不濕,什麼《北京的茶食》、《我觀北大》、《陶然亭的雪》、《北平的印象和感想》,全都顯盡南方人的侷促,了無精神。老捨可能和我犯一個毛病,呆在北京太久了,感受太多,寫出的關於北京的小文,東一鎯頭西一槓子,毫無邏輯章法,而且還壓不住地煽情:「哼,美國的橘子包著紙。遇到北平的帶霜兒的玉李,還不愧殺!」(《想北平》) 
  去三聯書店閒逛,我躲開人多的熱賣區和雜誌區,在地下靠裡的一個僻靜所在,發現一本《北京城市歷史地理》。侯仁之主編,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硬皮精裝,裝幀簡單到寒磣,像本社會科學博士論文。正宗的滿漢全席沒有,就吃大餅饅頭蘿蔔青菜。好看的文藝書沒有,不如就看學術論文。看完感覺文字平實,沒有多少差池,也沒有多少嚼頭兒。資料翔實,但是局部組織略顯零亂。最最重要的是,這本書給我一個描述北京的視角:北京這樣大城的味道是好些人在老長的歲月中住出來的。盯死空間和時間兩個軸,從時間的視角寫空間變革,從空間的視角寫時間流逝。 
  《北京城市歷史地理》開篇名義:「距今一億多年前的中生代晚期,在中國東部發生了一場強烈的造山運動,火山噴發、地殼變動、山地隆起,這就是著名的『燕山運動』。」所以北京三面環山,中間是平原,向東南開敞,如同一個海灣,北京及其周圍可以形象地稱為「北京灣」。如果粗略地說,北京環山的西面和北面,從古至今,都活躍著異族,北京被異族攻下,北京東南的所謂中原就無險可守(馮唐註:這之後幾乎成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規律,北方異族入侵,先失北京,再失中原,最後失江山。不在北方建立都城,就是自行加速滅亡)。所以北京這塊地方,自古就是打仗的地方和文化交流的地方。 
  《北京城市歷史地理》精彩地描述了北京城的變遷。北京初具規模是在女真族的金朝滅了北宋,將其首都從松花江移至北京的時候。那時稱為中都,位置和大小相當於現在宣武區西部的大半。大城周長三十七里有餘,四面共十二個城門,皇城四周長九里三十步,特別是已經有了一條從南到北貫穿全城的中軸線,這條中軸線就是現在西二環路的南段。元滅金的時候,蒙古騎兵攻入中都城,看著奇怪,一把火燒乾淨,沒有一點想在北京建都城的心思。四十年後,忽必烈為了消滅南宋,將都城從和林遷至北京,用了十八年,在金中都的東北建成元大都,奠定了今天北京雛型。設計建造元大都的是一個叫做劉秉忠的漢人。這個古怪的漢人小時候是個和尚,後來狂讀儒、道,最工《易經》,跟著忽必烈跑過好多地方,有見識。其設計飽含東方各種哲學思想,從那時候起,北京的方方面面就有了各種講究。其設計中最突出的三點特點福澤後代: 
  一、親水建城。棄金中都的小家子氣的蓮花池水系,以上通下達的高梁河水系為設計中心。於是北京有了水喝,有了水景,有了水路運來的漕糧。紐約曼哈頓中央公園的設計得靈感於此,所以華爾街上的銀行家今天才有水景看,不至於大批量瘋掉。 
  二、四四方方。肯定金中都中軸線的設計,「左祖右社,前朝後市」,在大城之內,中央部分的前方是朝廷,後方是市場,左面是太廟,右面是社稷壇。這種設計,注定了北城豐富,南邊沒東西,到如今「東城富西城闊崇文窮宣武破」的格局在一定程度上依舊存在。 
  三、正南正北。四方的元大都,街道筆直,正南正北,正西正東。所以常住北京的人才能培養出別處少見的大氣磊落,在這個趙薇和章子怡也能瘋狂流行的後現代,北京人仍然很容易地找到東南西北。 
  過了不到百年,明滅蒙元,為了徹底破掉元朝的風水,將元大都的宮殿盡數拆除。「靖難之役」,明成祖從侄兒手中奪取帝位。明成祖明白,失去北京,則必失中原,他不貪戀江南的小橋流水、小奶美人以及小籠包子,決定遷都北京,在沙塵暴中真切感受塞北的威脅。先後十五年,再建北京城。這座新城,基本上是在元大都的基礎上,稍加發展。其中重要一條是紫禁城南移,為了壓勝前朝風水,在元後宮延春閣上人工堆築萬歲山(即現在的景山)。巧合的是明崇禎最後還是在景山上吊死,好像風水還是沒被壓住。 
  清人比明朝漢人明顯大度開明。既然風水壓不住,索性全部保留明朝的北京城。省下的銀子大規模開發西山,營造了規模空前的離宮建築群,統稱「三山五園」,即玉泉山靜明園,香山靜宜園,萬壽山清漪園和暢春園、圓明園,可以春射秋獵,不忘記馬背興國的根本和脊樑骨裡上下流轉的凌厲之氣。   
  我混沌、髒亂、安詳、美麗的北京(2)   
  《北京城市歷史地理》沒有提及,1949年北京解放,我們現代人儘管比清初滿人大度開明,儘管我們全然不信風水,但是閱兵還是在天安門樓上看最氣派,而且我們還喜歡汽車和大道,所以我們沒有按梁思成的意思保留老北京城。試想,如果我們留下老北京,把中南海、北海、什剎海圈起來整出一個巨大的城市中心公園,在現在望京新城的所在新建一個北京,那現在的北京該是怎樣一種美麗?為了彌補遺憾,我們現在在剩下的城樓下種植了塑料的椰子樹,還打上紅色黃色綠色的燈光,白天看像幼兒園,晚上看像鬼堡。梁先生夢裡回來作些心理準備,小心被嚇著。 
  2002.2.20   
  我們為什麼喜歡明朝的桌椅板凳(1)   
  人心易變,潮流一會兒一個方向。前年興吃紅燜羊肉,今年興吃水煮魚麻辣蟹,後年不知道又會興什麼。昨天興看大眉大眼健康熱鬧的寧靜、趙薇,今天興看尖鼻尖嘴的王菲、周迅,後天不知道滿大街滿電視裡紅旗招展地又是誰的臉。 
  人心不變,多少年過來,還是兩個心室、兩個心房的結構,一些事情還是流轉不散。過去有黃包車和駱駝祥子,現在有夏利和的哥,市井依然。過去有陳圓圓,一輪明月下比較李自成和吳三桂的短長粗細,現在有璩美鳳,在攝像頭前討論陳大哥,淫邪常在。過去有《燈草和尚》、《如意君傳》,現在有《曼娜回憶錄》、《北京故事》,感情總動人。從過去到現在,小孩子都要背誦「鵝、鵝、鵝」「窗前明月光」,我們都喜歡明朝的桌椅板凳。 
  為什麼明朝的桌椅板凳最牛逼?因為明朝(特別是明朝後期,特別是在江南)推行了市場經濟。倉廩實知禮節,飽富思淫,這個道理亙古不變。有了錢才會感覺空虛,開始琢磨星空和道德率。有了錢才會下體腫脹,開始琢磨美人「臨去時秋波那一轉」。所以明朝的文人寫出《肉蒲團》、《金瓶梅》,所以明朝的匠人造出牛逼的桌椅板凳。研究明式傢俱的泰斗王世襄講了類似的兩點原因,「明及清前期傢俱之所以能有如此之高的成就,除了繼承宋代的優良傳統外,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由於城市鄉鎮的繁榮,商品經濟的發展,不僅大大增加了傢俱的需求,而且改變了社會習尚,興起了普遍講求傢俱陳設的風氣。二是海禁開放,大量輸入硬木,使工匠有可能製造出精美堅實並超越前代的傢俱。」 
  為什麼我們到現在還喜歡明朝的桌椅板凳?對於這個問題,王老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原因講得不清楚。王老寫道:「明及清前期傢俱陳置在我國傳統的建築中最為適宜,自不待言。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見到幾處非常現代化的歐美住宅,陳置著明式傢俱,竟也十分協調。不難設想,如將上述的情況倒轉過來,把近二三百年來,豪華的西洋傢俱擺在我國的古建築中,必然會感到不倫不類,而為什麼明式傢俱和現代生活卻能這樣合拍呢?思考一下似乎也不難理解,正是由於西方現代生活所追求的簡潔明快的格調在本質上和明式家具有相同之處的緣故。」 
  王老提出的「簡潔明快」肯定是原因之一。明式傢俱的簡潔應合後現代的極簡主義:少就是好,越少就是越好。禪宗講,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一句也是多,一說就是錯。見過一個日本知名商社的董事會室的設計:一庭院,一枯石,一干松,一石屋,一木桌。一束陽光從屋頂打在空蕩蕩的石屋裡的那個小木桌周圍,周圍再無他物。做得有些極端,但是道理昭然。那麼多業務,那麼多投資的可能,那麼多人事,必須去繁就簡,想想清楚。見過周公瑕(文征明弟子,工行草及蘭花)刻在一具紫檀椅子靠背板上的文字:「無事此靜坐,一日如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字寫得一般,有些甜弱,但是意思明確。五色炫目,五欲亂心,說到底,還是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心不亂,一切就都有了。「簡潔明快」不是缺誰都行,做得好的「簡潔明快」,功能一點都不能減弱,甚至更強。這需要功夫。殘破的維納斯,缺了胳膊是「簡潔明快」,如果缺了乳房和屁股,就該送進廢品收購站了。女孩子的小襯衫只露一點肚臍和兩指寬的胸脯,也是旖旎無限,也促進觀眾的激素分泌,需要裁縫更好的手藝。做管理咨詢的常提「電梯測驗」:假設你在電梯裡碰見了你的大老闆,考你能不能在同乘電梯的三十秒中,向你的大老闆講清楚最近幾個月你都幹了什麼。過去大臣上朝,向皇帝陳述政見,能用的時間也不過三十秒。在這三十秒鐘,能簡潔明快,說得清楚又不乾澀,需要功夫。 
  我們到現在還喜歡明朝桌椅板凳的第二個原因是「細膩精緻」。「簡潔明快」不等於偷工減料,明朝的桌椅板凳做得細膩精緻。從小就知道我們的文明博大精深,從古數到今天,唐詩宋詞元曲明具。明朝的桌椅板凳料好活細,大匠製器,好像大師作詩,「一年成二句,一吟雙淚流」,好椅子做成,「日三摩挲,何如十五女膚!」現在逛紅橋市場、潘家園市場,時常感覺害臊:東西做得太假了,活太糙了。一個白鬍子老頭賣舊書,仗著鬍子長裝行家胡說八道:「你看,這舊春宮假不了!你看,扉頁印著呢,北宋印製!」心裡想,真是今不如昔。過去出來混,當個董小宛,也得琴棋書畫粗通,《素女經》、《洞玄子》精讀,采陽滋陰都明白。現在出來混,長個傻高個,敢刺個青磕個藥,兩腿一叉開就合格了。 
  要搬新房子了,我需要添把椅子。生命中花時間最多的地方,一個是床,另外一個就是椅子,我決定不吝銀子。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明式的黃花梨南官帽椅,另一個是Herman Miller的Aeron。Aeron是個化工材料做的網眼椅,嚴格按照人體工程學原理,椅子所有關鍵部位都能調節。由於有網眼,夏天坐再長時間,屁股也不出汗。坐上去,調節好,感覺彷彿你的初戀情人從你後面在輕輕抱著你。想來想去,我買了Aeron。黃花梨南官帽椅太費事了。賣椅子的行家說,這種椅子要出彩兒,出靈氣,一定要時不時讓黃花姑娘光了屁股在上面摩挲。現在哪兒找黃花姑娘去?   
  我們為什麼喜歡明朝的桌椅板凳(2)   
  2002.3.24   
  關於美女作家鼻祖的文字研究   
  在開說之前,首先承認,我是狐狸。 
  自己也寫文字,雖然從小到現在,竭盡全力不想靠文章餬口,但是認定文章千古事,提筆從來按專業水準要求自己。文人相輕,同行說同行的文字,就是狐狸說葡萄。 
  《伊索寓言》記載,狐狸說,葡萄是酸的。 
  某女士在《××××》中的文字除了通順,談不上任何可取。魯迅的文字如青銅器,張愛玲的文字如珠玉盆景,沈從文的文字如明月流水,川端康成的文字如青花素瓷,亨利·米勒的文字如香檳開瓶。這些大師不提,這位女士連平實清楚都談不上。眼睛掃過去,半幹不濕的,好像腹瀉沒痊癒。至於書裡常識性的英文拼寫錯誤,不知道是編輯的責任還是女主角(半拉作者)沒睡美國人的關係。歐洲猛男睡起來可能更時尚、更有款,那個地方神秘遙遠,文化和他們磚石結構的建築一樣堅實。但是,美國沒文化的生意人可能不懂太繁複的床上姿勢,可是會教你如何用MS WORD裡的拼寫檢查功能。這位女作者中短篇的文字明顯強過長篇。初讀挺唬人,有一絲張愛玲的眉眼。多讀幾篇就露出馬腳,沒有了張式的尖酸刻薄古怪精靈,眉眼彷彿張式的文字便沒有了神采,好像珠玉盆景沒有了珠玉風景,只剩下了盆。這和她上沒上復旦中文系沒有關係。我上醫學預科的時候,和北大中文系的幾個壞孩子住對門,一塊寫假古龍騙錢。他們說,中文系主任在他們剛入學的時候就明確告訴他們,北大中文系的任務不是培養作家的,北大中文系的任務是培養小官吏的。 
  這位女作者的結構除了完整,沒有任何新意。那麼多的名人名言看來是白列了,不知道到底讀過沒讀過。如果沒讀過,列在那兒,唬誰呢?如果都讀過還寫成這樣,智力水平就有限了。北京土話,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話糙理不糙。隨便支一招。那個叫天天的陽痿死得稀里糊塗。笑笑生寫來,一定會讓天天陽勃一次,拚死一搏,最後死在女主角的肚皮上,精液陰冷潤滑,像是死神的口水。 
  這位女士的內容是她走紅的原因。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位女作家是市場營銷天才。她描寫了一種中國普通百姓無從接觸的生活,她把頭髮散下來照了相當封面,她起了《××××》這樣的好名字,她把好些張自己的明星照貼到網上。這位女士如果寫平常生活,她就死定了。你跟賣菜的說,西紅柿能賣兩百一斤,他肯定說你扯淡。你跟他說,兩萬塊睡一宿名妓,他的口水會滴滴答答流下來。亨利·米勒要是知道有這樣一個中國俗媚崇拜他,他會自己把自己的書禁了的。亨利·米勒沒一分錢在巴黎窮混,永遠不知道下頓飯在哪裡,把土雞操成萬里挑一的騷逼。亨利·米勒不知道什麼派對、上流社會,或是白領生活。 
  女作家的公關,獨步天下。她的做勢能力異常強悍,第一個提出美女作家這一概念,第一個為了捍衛這一概念不惜亮出胸膛,第一個多方走動設法讓《××××》被官方查禁。在這個後現代的社會裡,被官方查禁比得什麼諾貝爾文學獎、茅盾文學獎、馮至文學獎牛逼多了。宋朝柳永寫的「且把浮名換了淺吟低唱」,皇帝看了,說以後就讓他淺吟低唱吧,功名利祿就不要想了。從此柳永就成了「奉旨填詞」,到處臭牛逼。史料暗表,這件事,柳永使了老大的銀子,托了七八個知名太監才辦成。女作家的牛逼不讓柳永:盜版賣得火爆,國際版權賣得盆滿缽滿,藉著名聲以學者身份講學硅谷、紐約,吸引了當地華人社區所有著名的老色鬼和意淫愛好者。 
  同時代作家可以放心的是,這位作家紅不了很久。寫文章光靠脫,靠市場營銷和公關,是不行的。脫第一次,大家叫好。再脫就是露陰癖,大家會叫警察的。讓同時代作家羨慕的是,這位女作家一定會在文學史上佔據一定位置。這位女作家的歷史地位,是社會的發展階段造就的,其文化史的地位將遠遠高於其文學史的地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叫人家搶佔了先機?希臘先哲早就告訴過我們,不要做第二個在月亮上行走的人,因為人們只會記得第一個。 
  女作家這種質量的文字存在反映了這個年代。外國作家中也有美女:睡遍黑白兩道(包括亨利·米勒在內)的安納寧(Ana?s Nin),睡遍千山萬水(包括20世紀30年代上海灘闊少文人邵洵美在內)的項美麗(Emily Hahn)。但是這些女作家知書達理恪守婦道知白守黑,從不把女人的美麗和文字的美麗摻在一塊練。她們明白,女人的美麗,一分姿色二分打扮三分聰明四分淫蕩,文字的美麗和這些不搭界。以前物質生活條件不好的時候,一間屋子又當客廳,又當餐廳,又當臥室,又當書房。現在物質生活好了,客廳、餐廳、臥室、書房,可以是分得清清楚楚的四間房。但是現在,精神生活條件還有限,沒有公開賣的《花花公子》,沒有選美比賽,沒有合法的三級片,這位作家之類的文字只能又當小說又當色情雜誌又當毛片,真是辛苦她了。 
  狐狸自信能吃到葡萄,但是說到底,葡萄還是酸的。 
  2002.3.17   
  妍媸且無論,自有文章驚海內(1)   
  從第一次見黎宛冰開始,就聽她不停嘮叨:「成名當需早,成名當需早,馮唐你應該把你的小說趕快出版。」我知道她在勸我的同時也在激勵自己,於是就在回答她的同時也盡量安慰自己,為自己的懶惰找借口:「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著一句空。大器晚成,厚積薄發。」最近,黎宛冰終於出版了她的小說處女作《人人都說我愛你》,黎姐姐已經三張的歲數了。春節前,樣書印出來,在三里屯南街的一個酒吧,黎宛冰召集聚會。有免費新書,有免費啤酒,圈子裡各路神仙道長、魑魅魍魎都到齊了。書的裝幀爽潔中一點旖旎:中文題目,顏體肥滿。英文題目,拼寫正確。黎宛冰一張小照片,穿個小花坎肩。書放在手裡沉甸甸的,我挺為黎宛冰高興。 
  從第一次見黎宛冰開始,就聽她不停嘮叨:「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你別撇嘴,要是比爾·蓋茨替我包裝,砸下上千萬的美金,我這個長相就是絕代佳人。」黎姐姐說這話兒的時候眼裡桃花一點,胸前奶光一閃,旁邊站立一個微笑點頭的德國中年男子。我當時覺得她說得真有道理。現在她的小說出版了,這個問題就不好回答了。如果說黎宛冰好看,就是罵她是美女作家。如果說不好看,也少不了得白眼。不如借馬敘倫評楊度的態度,妍媸且無論,「自有文章驚海內」。 
  《人人都說我愛你》是一部人人都該看看的小說。 
  看點之一,直指女人心。在現在的社會,不用刻意敞開心扉,各種互相矛盾的信息已經洶湧而至:古今、中西、文理、正邪。信息爆炸本身是個很恐怖的詞彙。我上醫學院的時候,為了讓小白老鼠理解中國現代讀書人的處境,上午給它聽崔健,下午給它聽莫扎特。一三五給它聽《槍和玫瑰》,二四六給它聽瞎子阿炳,星期天不休息聽新聞聯播。三個月後,小白老鼠瘋了。描述這種處境,古典的「時間地點人物情節」和現代的「意識流魔幻現實」等等都顯得蒼白無力。黎宛冰採取的方式近乎禪宗:不要時間,不要地點,不要人物,不要情節,不要意識,不要魔幻,直指女人心。比如:「……仲夏夜的微風有著醪糟的薰然氣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男女之間的微細的化學反應總是在這樣的時刻發生,用大量奢侈的詞彙和歐式長句也無法抒發的感覺。小B體內的□在源源不斷地大量分泌,經過半瓶的紅酒之後,小B的心緒透明而混亂,這時她已經把自己危險地暴露於這個男人老於世故的眼光之下,可是小B不自量力地對自己說,如果男人裡面也有尤物的話,他就是。」再比如:「小B驚奇地想,他居然也結婚了。然後,就陷入了一陣突發的煩惱中,她的煩惱在靜止的時間中加劇著,直到流出淚水,她恨恨地想,這麼多年了,這個人居然還能讓我流淚。但這淚水並不為任何人,在淚水流出的時候,她發現籠罩了她這麼多年的,初戀的神秘的魔力永遠地消失了。現在他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男人,和她的青春一樣平庸。她任由自己沉浸在淚水中,歲月,她曾經有過的最柔和的歲月全部傾倒過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為了那樣糊塗的癡戀和痛苦。它們不會再來騷擾她的安寧了,為此她使勁地呼吸著這忘卻的空氣。」 
  看點之二,凸現生活。我固執地認為,作家有義務記錄下他們所處的生活狀態。畫鬼容易畫人難,描畫生活狀態是最要功夫的。所以幾乎所有當紅或紅過的前輩作家寫神、寫鬼、寫帝王將相、寫六朝粉黛、寫日本鬼子、寫上海灘流氓大亨,就是不寫眼前,不寫他們所處的生活狀態。作怪永遠容易,「於無聲處聽驚雷」永遠困難,聽出趣味來更難。同樣一本小說,二十萬字左右的東西,我讀老捨,大笑了三次。王小波,兩次。王朔,兩次(限於其四卷本文集之一和二,其餘多為垃圾)。石康,一次。我讀黎宛冰的《人人都說我愛你》,大笑了一次,偷笑了一次。黎宛冰藉著記者身份,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邊遠山區、老少邊窮、邪教形成、互聯網騙局、行為藝術、憤青、流氓作家。比如:「……這個小城和中國的大多數小縣城沒有多少區別,唯一能標明它是座城市的是,一個街心的廣場,廣場上有一座矯揉造作的雕塑,這些僵硬的人手心向天,你爭我奪地頂著一隻球。我在小城裡總見到這樣的雕塑,以各種形式頂個球:工農兵頂個球,民主和科學頂個球,人類和動物頂個球 虛構和現實頂個球,男人和女人頂個球,它們分佈在許多城市裡,變成標誌城市文明的醜陋景觀。」再比如:「……我對村長說:您唱歌真好聽。村長笑著說:這算啥,新郎官唱得才好聽呢,他唱的都是流行的。」又比如:「……我們剛剛來到喝晚茶的地方,天空開始飄下鵝毛大雪,季康抒發著70年代末的文學情懷,來吧,就讓這場雪好好地蕩滌人間陰暗,他誇張地張開雙臂,和我們每個人都擁抱了一下,我們輪番擁抱,盡顯革命戰友的情誼。」 
  至於這本小說能不能讓「人人都說我愛你」,我有兩點擔心。第一個擔心是故事性不強。雖然故事完全不能幫助我們更好地描述生活狀態,但是故事是大眾的閱讀期待。我有一天回家,看見老媽在聚精會神看電視劇,電視劇裡三男三女,多角戀愛,之後老媽在飯桌上不厭其煩地向我描述了這個多角故事的發生和發展過程。於是我得出結論,「老嫗能解」從白居易時代到今天都是流行的必要標準,而「老嫗能解」的必要條件是有故事。第二個擔心是邏輯不夠流暢。比如結構可以轉承起合得更緊湊,比如語言可以修剪得更乾淨。   
  妍媸且無論,自有文章驚海內(2)   
  從出生年月來看,黎宛冰屬於20世紀70年代。無論70年代的作家如何挨罵,舞台遲早會被他們佔據。無論他人如何貶低和否認,70年代的作家沒了太多「苦大仇深」,有了足夠的中西學養,少了條條框框,多了萬卷書萬里路的歷練,後現代新古典,更完整意義上的小說文字早晚會在他們筆下產生。黎宛冰的《人人都說我愛你》是這艱難過程中的一步。 
  2002.2.18   
  比比誰傻,誰比誰傻   
  吳敬璉先生前些日子說了一句話「股市如賭場」,捅了螞蜂窩。有痛心疾首的,那是賠了血汗錢又沒多少機會翻本的小股民。有假裝憤怒的,那是賺了容易賺的錢但擔心有人攪局的莊家。 
  其實,吳老先生只是說了一句大實話,於是犯了某種忌諱。這個世界不怕好話、壞話、廢話,就怕實話。想起魯迅講的一個段子:說大戶人家給幼公子過滿月,賓客A說,此子神秀,當陞官,大戶酒肉伺候。賓客B說,此子俊朗,當發財,大戶酒肉伺候。賓客C說,此子肉身,將來一定會死的,大戶亂棒打走。股市也一樣,說好話的如賓客A和B,吹起一個個泡泡:網絡、媒體、生物、奧運,莊家待之如上賓,撥通手機,告訴他們「我要清倉出貨了,沒事就跑吧」。其實莊家甚至不怕說壞話的,允許賓客A和B歎口氣,假裝一下正義,莊家們正好好低位吸貨建倉,等待賓客A和B吹起下一個泡泡。大戶說,兒子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能怎麼樣呢。莊家說,國家規定,股市是為國有企業改革服務的。國家規定,中國股市不能做空,不讓做空的市場,不漲還能怎麼樣呢。但是,莊家怕人說實話,莊家是要做的,最沒有可做的是實話。實話就像一根攪屎棍,不能讓水多,不能讓水少,只能攪了大家的局。古今中外,地主老財都是凶狠的,誰攪了莊家的活路,莊家就會奪了誰的生路。給吳老先生扣的最大的帽子是:嚴重阻礙改革開發、經濟騰飛。要不是吳老白髮蒼蒼,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要不是吳老還沒能像美國格老那樣,能左右利率,否則莊家們肯定花千八百塊錢,聘請兩名精幹川北民工,打吳老的悶棍。 
  其實,吳老先生只是說了一句廢話,古今中外,哪裡的股市不是賭場?什麼時候的股市不是賭場?看看現在處於發展最前沿的美國股票市場,一本叫《傻錢》的書講到:「華爾街是當今地球上受操縱最深、最邪惡、最腐敗的市場。所有財務報告都是偽造的,所有消息報道都是虛假的。」地球是圓的,天下的烏鴉都是黑的。再多推一層,即使證明了股市是賭場,賭徒們就不賭了嗎?財富還是要相對集中的,莊家們滿足一己私慾之後,還是會用相對集中的資金做些相對的好事。一夜暴富的夢還是要做的,小股民是很容易忘卻的,三個漲停板就能讓公眾的信心硬挺起來,然後去擠兌銀行。黃毒賭,千古不絕,是有生理基礎的。精滿則溢,所以一段時間間隔後,想起煙花柳巷,忘記了花柳病的危險。毒癮犯了,身體裡的阿片受體嗷嗷待哺,一定要扎上一針。賭博也一樣,幾個人打麻將,想收手的肯定是贏了錢的,賴在桌子上不下來的,肯定是四圈沒開和的,大聲嚷嚷:「不多來了,不多來了,再來十六圈。」 
  既然股市如賭場,下面一個問題是:小股民在這樣的股市如何玩? 
  一種方案是遵循價值原則。2000年的早春,納斯達克五千五百點,大泡泡晶瑩亮麗。我在亞特蘭大的一個大教堂裡,見到了來開可口可樂董事會的股神沃倫·巴菲特。股神一臉倔強,堅信大泡泡就是個大泡泡,再美麗也是大泡泡。他在講台佈道:「第一是價值,第二是價值,第三還是價值。就像到市場上買你用得著的產品和服務,你應該到股市買那些向你提供讓你滿意的產品和服務的公司的股票。」一年後,納斯達克跌至不足一千七百點。股神這種價值原則具體體現在彼得(林奇身上。這個基金之王對自己經手股票的幾百家公司瞭如指掌,隨時跟蹤,不到四十鬚髮皆白。這個方案對於中國股民不適用。價值?中國上市公司的價值?摩根斯坦利講,中國所有上市公司中,只有二十家具有投資價值。有多少價值,誰知道呀?再者說,就算中國有思科,有通用電器,一買三千股,一放二十年,那叫什麼炒股?對於熱衷於黃毒賭的人來說,就好像勸他們走出夜總會,抱老婆睡覺。愛惜生命,多吃水果。遠離牌桌,開一家包子鋪,賣一個包子掙一毛錢淨利。 
  另一個方案是遵循大傻瓜理論。按《傻錢》裡的說法,「在一個靠信心支撐的市場中,所有事情都取決於狂熱的參與者能否對市場前景保持信心。」如果想掙錢,必需找到比自己更大的傻子。中國股市五十倍的市盈率,合不合理和你掙錢一點關係也沒有。只要你找到認為市盈率應該是五十一倍的更大的傻子,你就可以掙到錢。要真的運用大傻瓜理論,還有很多技巧需要學習掌握,比如基本的技術分析(跟數理經濟學、金融衍生物和諾貝爾獎金沒有關係,大傻瓜),比如消息的收集處理(別再問消息是真是假了,大傻瓜),比如大眾心理學。我將來要開個學習班,收費講授大傻瓜理論。現在,可以透露其中一個重要原則:你需要戰勝兩個惡魔,一個是貪婪,一個是恐懼。今天買今天賣,不留股票過夜。後現代了,講究的是一夜情。不要貪婪,不要認為睡過一次的人能是你一生的依靠。不要恐懼,該下單就下單,偉哥已經開始起效,老婆還在加班。 
  趕快報名參加我的學習班吧,大傻瓜! 
  2002.3.18   
  如何成為一個怪物?   
  我羨慕那些生下來就清楚自己該幹什麼的人。這些人生下來或者具有單純的特質。如果身手矯健、心止似水,可以去做荊軻。如果面目姣好、奶大無邊,可以去做蘇小小。或者帶著質樸的目的,比如詹天祐生下來就是為了修一段鐵路,比如孫中山生下來就是為了搞一場革命。我從生下來就不知道自己該幹點什麼。我把自己像五分錢鋼蹦兒一樣扔進江湖上,落下來,不是國徽的一面朝上,也不是麥穗的一面朝上。我這個鋼蹦兒倒立著,兩邊不靠。 
  其實很早我就知道我只能幹好兩件事情。第一是文字,我知道如何把文字擺放停當。很小的時候,我就體會到文字的力量,什麼樣的文字是絕妙好詞。隨便翻到《詩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就隨便想起喜歡過的那個姑娘。她常穿一條藍布裙子。她從不用香水,但是味道很好,我分不清是她身子的味道還是她裙子的味道,反正是她的味道。第二是邏輯,我知道如何把問題思考清楚。隨便翻起《資治通鑒》,是戰是和,是用姓王的胖子還是用姓李的瘸子,掩卷思量,洞若觀火。繼續看下去,按我的建議做的君王,都兵強馬壯。沒按我的建議做的,都垂淚對宮娥。 
  我從小就很擰。認定文字是用來言志的,不是用來餬口的,就像不能花間喝道、煮鶴焚琴、吃西施餡的人肉包子。邏輯清楚的用處也有限,只能做一個好學生。 
  我手背後,我腳並齊,我好好學習,我天天向上。我誠心,我正意,我修身,我齊家,我治國,我平天下。我繩鋸木斷,我水滴石穿,我三年不窺園,我不結交文學女流氓。我非禮不看,我非禮不聽,我非禮不說,我懷了孟子。我忙,我累,我早起,我晚睡。 
  但是,我還是忘記不了文字之美。 
  上中學的時候,我四肢寒磣小腦不發達,不會請那個藍布裙子跳惡俗下流的青春交誼舞。我在一頁草稿紙上送她一首惡俗下流的叫做《印》的情詩,我自己寫的: 
  我把月亮印在天上 
  天就是我的 
  我把片鞋印在地上 
  地就是我的 
  我親吻你的額頭, 
  你就是我的 
  上大學的時候,寫假金庸假古龍賣錢給女朋友買藍布裙子穿。我學古龍學得最像,我也崇尚極簡主義,少就是多,少就是好。我描寫姑娘也愛用「胴體」。我的陸小鳳不僅有四條眉毛,而且有三管陽具,更加男人。 
  上班的時候,我看我周圍的豪商巨賈,拿他們比較《資治通鑒》裡的王胖子和李瘸子,想像他們的內心深處。假期不去夏威夷看草裙舞,不去西藏假裝內心迷茫。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我攤開紙筆,我靜觀文字之美。 
  兩面不靠的壞處挺多。比如時間不夠,文字上無法達到本可以達到的高度。數量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質量,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力量。厄普代克寫一本《兔子快跑》,就是一本《兔子快跑》。但是等到他再寫出《兔子歸來》和《兔子富了》,厄普代克就是大師了。比如慾望不強烈,沒有慾望掙到「沒有數的錢」,沒有慾望位極人臣。就像有史以來最能成事的曾國藩所說:「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我眼裡無光,心裡無火。我深杯酒滿,飲食無虞。我是個不成事的東西。這和聰明不聰明,努力不努力沒有關係。 
  兩面不靠的好處也有。比如文字獨立,在文字上,我不求名、不求財,按我的理解,做我的千古文章。我不教導書商早晚如何刷牙,書商也不用教導我如何調和眾口、烘托賣點。比如心理平衡。我看我周圍的豪商巨賈,心中月明星稀,水波不興。百年之後,沒有人會記得他們,但是那時候的少年人會猜測蘇小小的面目如何姣好,會按我的指點,愛上身邊常穿一條藍布裙子的姑娘。 
  倒立著兩邊不靠,總不是穩態。我依舊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年輕的時候,這種樣子叫做有理想。到了我這種年紀,我媽說,這種樣子就叫做怪物。 
  2002.6.14   
  好色而淫,悱怨而傷   
  小時候讀古書,再大些讀洋文,遇到不認識的字,我從來不查字典。如果不認識的字少,看看上下文,蒙出個大概意思。如果不認識的字多,索性大段跳過,反正也不是高考試題、新婚必讀,也不是我家的族譜。 
  《詩經》也是這樣讀的,連蒙帶猜讀《國風》,大段跳過《大雅》、《小雅》。《國風》寫得真好,「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和馮夢龍編的《掛枝兒》一樣好,「怎如得俺行兒裡坐兒裡茶兒裡飯兒裡眠兒裡夢兒裡醒兒裡醉兒裡想得你好慌」。和中學操場邊上的廁所牆壁一樣好,「校花奶脹,我想幫忙」。 
  之後看關於《國風》的書評,說《國風》「好色而不淫,悱怨而不傷」,心中充滿疑問。如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是「好色而淫」,「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不是「悱怨而傷」,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好色而淫,悱怨而傷」了。或許書評人是白癡,不知道長期「好色而不淫」是要憋出前列腺癌的,不知道長期「悱怨而不傷」是要促成精神分裂症的。或許書評人只是心好,珍愛文字,擔心被封殺,給這些鮮活的文字續上一個光明的尾巴,不至於太明目張膽。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國風》之後,這樣「好色而淫,悱怨而傷」的文字在主渠道再也看不到了。《紅樓夢》只是「好色」,《金瓶梅》、《肉蒲團》只是「淫」。杜牧、李商隱只是「悱怨」,屈原只是「傷」。現在的蘇童、余華、賈平凹什麼也不是,他們的文字掃過去,感覺好像在聽高力士和楊玉環商量用什麼姿勢,真性情真本色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被騸掉了。曾國藩的才氣精力耗在了治世,文章實在一般。但是他大山大河走過,大軍大事治過,見識一流。他說文字有四像,「所謂四像者,識度即太陰之屬,氣勢則太陽之屬,情韻少陰之屬,趣味少陽之屬」。其實,太陽、太陰的文字是治世的文字,與傳世無關,與狹義的文學無關。如果純看傳世的文字,「好色」是少陰,「淫」是少陽,「悱怨」是少陰,「傷」是少陽。趨勢是,上古以來,陰氣漸重,陽氣漸少,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兩情相悅解開褲襠的精神越來越淡了。 
  《國風》之後,這樣直指人心的文字繼續隱忍恬退地生長在酒肆歌寮,床頭巷陌,廁所牆壁,互聯網絡。 
  日本的文字是個特例,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彷彿日本的庭院山水,相比中國本土,更好地繼承了戰漢盛唐的筋脈氣血。 
  喜歡川端康成的沉靜、收斂、準確、簡要。「好色而淫,悱怨而傷」集中體現在他的《千隻鶴》。茶道大師的兒子睡了父親臨終前鍾愛的女人以及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後來那個女人相思太苦,死了。那個妹妹相思太苦,走了。那個陰魂不散的志野陶茶碗,碎了。一百頁出頭的文章,一上午讀完,天忽然陰下來,雲飛雨落,文字在紙面上跳動,雙手按上去,還是按不住。那句惡俗的宋詞湧上心頭:「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2002.7.25   
  橡皮擦不去的那些歲月痕跡   
  總體上說,和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南方報紙雜誌相比,北京的報紙雜誌太天安門、太長安街、太中國歷史博物館、太人民大會堂了。北京辦報紙雜誌的人可以大體分為兩類,真弱智的和裝弱智的。但是辦出來的東西,卻出奇的統一和一致:天總是藍藍的,姑娘總是壯壯的,黑夜不存在,極個別的幾個壞人,留著小黑鬍子,腦門上寫著兩個隸書黑色大字:「壞人」,祖國的形勢像是吃了幾百噸壯陽藥,硬挺挺的想疲軟一小會兒都不行。 
  所以一直喜歡《三聯生活週刊》。版式爽靜,文筆通順,信息煩而不貧,涉獵雜而不亂,選題永遠熱點,發言每每擦邊但是總能不踩地雷。銅板彩印,長度也適當,大方便的時候,翻完半本就可以找手紙了,睡覺之前,翻完一本就犯困了。尤其是當三聯的《讀書》雜誌越來越像二流落魄文科學究的學術通訊的時候,尤其是剛發刊的時候,《三聯生活週刊》好得簡直不像北京出的雜誌,在一定程度上捍衛了北京作為文化中心的地位,豐富了我們打擊上海人、廣東人的精神武器。 
  逛書店看見一本黃色封面的小書《有想法沒辦法》。楊葵編的,作家社出的,布丁寫的,收集了《三聯生活週刊》現任副主編苗煒(筆名布丁)借工作之便,在「生活圓桌」板塊上發表過的大多數小文章。《三聯生活週刊》靠「生活圓桌」板塊加些作料,鹹一點,甜一點,麻辣一點,人文一點,靈動一點。愛屋及烏,想也沒想,買了回家。 
  有個週末,屋外風起雨落,不在網上掛著,不去我爸媽家不去我老婆爸媽家,關了手機,所有的飯局牌局離我遠去。就著一桶大可樂,我細讀布丁的文字,脈絡漸漸顯現,感覺和大方便的時候不一樣,不是一點一滴的感觸和感動,而是淋漓成雨,籠罩天空。想起過去,想起上房揭瓦碎人家玻璃的過去,想起夏天看同桌的女孩熱得沒穿胸衣的過去,想起橡皮擦不去的那些歲月痕跡。有些粗俗,有些淫蕩,難得發現一個視角與趣味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我們都相信「在無聊中取樂,低俗一些,這比較接近生命的本質」。真是遺憾,沒有很早認識這個叫布丁的寫東西的人,否則中學就可以一起出板報,大學就可以一起出校刊了。 
  這個叫布丁的人也注意到,古龍愛用「胴體」一詞:「早些年我看古龍的小說,古龍總愛用『胴體』一詞,還總喜歡描述女人的腿,有時我感覺他的女主角只長著兩條腿,在當時的我看來,女人身上總有些部位比腿更值得描寫。」我那時候,還特地查了《現代漢語詞典》,上面清楚寫著:胴體即身體。我還是執著地認為,胴體比身體淫蕩一千倍,胴體是個文學詞彙,身體是個科學詞彙。我那時候,充滿好奇,總想知道事物之間的差別,比如我的身體和我同桌的身體之間的差別。我還特地查了《新華字典》,裡面沒有男人體、沒有女人體、沒有男孩體、沒有女孩體,只有一張人體圖解,畫了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一正一反兩張,穿了個齊頭短褲,包得嚴嚴實實。 
  這個叫布丁的人也愛看犯罪電影,也注意到羅伯特·德尼羅,也推崇《美國往事》。就像布丁引用的心理學家的說法:「在許多成年人心中,犯罪是一件具有美感的事,因為它意味著反抗權威、破壞秩序、掙脫束縛,這種以自由為代價的行為充滿自由的美感。」 《美國往事》是我心目中經典中的經典,不知道比《教父》要簡潔明瞭多少。世界好像永遠就是這樣,幾個一起混的兄弟,一個傾國傾城的姑娘,一個滿是現金的銀行,一個充滿背叛和懺悔的複雜關係。 
  其他的相似還有很多,比如他也記得很久以前,去有錄像機的同學家看錄像彷彿流氓聚會。比如他也注意到最早在合資酒店工作的人,經常偷回些小瓶洋酒和小瓶洗頭水,是大家艷羨的對象。比如他也明白,古龍酗酒好色,其人其文都充滿缺憾,但還是因此而有力量,古龍的文章,由於這種原始力量,百年後還是有人讀出興奮。等等,等等。 
  因為從來不分析自己作品的技巧,所以也不願意分析一個視角與趣味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缺點還是很明顯:太軟,太薄,太小,生活之上的和生活之下的都沒有多少。但是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現在的問題是作家太多了,有性情有靈氣的寫字的人太少了。 
  合上書,屋外風住雨霽。瞬間感覺自己老了,開始查看那些橡皮擦不掉的歲月痕跡了。過去最常罵的一句話是:你大爺的。連和初戀的姑娘分手,都一邊狂騎自行車一邊心裡默念這四字真言。屈指算來,過不了幾天,我就是某些小孩子貨真價實的大爺了,再罵「你大爺的」,也佔不了什麼便宜了。 
  2002.8.18   
  飯局及酒及色及一萬里路山河   
  及二十年來文章 
  我和艾丹老哥哥混上是通過我的書商石濤。我的第一本小說出得很艱難,歷時十一個月,輾轉二十家出版社。結果彷彿是難產兼產後併發症的婦人,孩子沒生幾個,醫生、護士、其他像生孩子一樣艱難創作的作家倒是認識了一大堆。 
  那天是在平安大街上一個叫黃果樹的貴州館子,有二鍋頭,有狗肉,有我,有艾老哥哥,有石濤,有孔易,有兩個女性文學愛好者,有剛剛做完肛腸手術的平面設計大師陳丹。最慘的就是陳丹,不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雙手還要像體操運動員一樣把屁股撐離椅面,免得手術傷口受壓腫痛。艾老哥哥說:「叫兩個小菜吃吃。」於是就定下了之後所有見面的基調:有飯局有酒有色。 
  飯局。地點遍佈京城,去的最多的是「孔乙己」。江南菜養才子,孔乙己生活在低處,從不忘記臭牛逼,魯迅思想端正、道德品質沒有受過「文革」污染,所以我們常去。飯局中,最牛逼的就是我艾老哥哥,據《北京青年報》報道,艾老哥哥是三里屯十八條好漢之首。他在飯局和酒局裡散的金銀,足夠收購十八家「孔乙己」和十八家芥末坊。這輩子到現在,我見過三個最牛逼的人。第一個是我大學的看門大爺,他一年四季穿懶漢鞋,一天三頓吃大蒜。第二個是我實習時管過的一個病人。當時同一個病房還住了一個貪官,天天有手下來看他,帶來各種鮮花和水果,還住了一個有黑道背景的大款,天天有馬仔來看他,帶來各種烈酒。我管的那個病人是個精瘦小老頭,十幾天一個人也沒來看過他,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忽然一天,來了十幾個美女,各個長髮水滑,腰身妖嬈,帶來了各種哭聲和眼淚。我的精瘦病人是舞蹈學院的教授,和李漁一個職業,指導一幫戲子,我覺得他非常牛逼。第三個就是艾老哥哥,聽人說,如果萬一有一天,老哥哥萬一落魄,他吃遍京城,沒有一家會讓他埋單。 
  酒。十回飯局,九回要喝大酒。男人長大了就變成了有殼類,喝了二鍋頭才敢從殼裡鑽出來。艾老哥哥,一個「小二」(二鍋頭的暱稱)不出頭,兩個「小二」眨眼睛,三個「小二」哼小曲,四個「小二」開始摸旁邊坐著的姑娘的手,五個「小二」開始摸旁邊坐著的某個北京病人的手。艾老哥哥酒量深不見底,他喝「小二」純粹是為了真魂出殼,為了趁機摸姑娘。更多的人喝了五個「小二」之後就掏出老二當街方便,酒高了,比如孔易。 
  色。十回飯局,十回有色。文學女青年,文學女學生,文學女編輯,文學女記者,文學女作家,文學女混混,文學女流氓,文學女花癡。不過,有時是春色,有時是菜色,有時是妖精,有時是妖怪。艾老哥哥偉大,他的眼裡全是春色,全是妖精,尤其是十道小菜之後,五個「小二」之後。艾老哥哥眼裡一點桃花,臉上一團淳厚,讓我想起四十幾歲寫熱烈情詩《郵吻》的劉大白。 
  如果艾丹是棵植物,飯局是土,酒是水,色是肥料,艾丹的文章就好像是長出來的花花草草。從新疆到舊金山,到紐約,一萬里地山河。從小混混到憤青,到中年理想主義者,二十年來家國,都落到一本叫《艾丹作文》的文集裡。厚積薄發,不鮮艷,但是茁壯。唯一的遺憾是,花草太疏朗。尤其是當我想到,那麼多養花的土,那麼多澆花的水,那麼多催花的肥料。 
  文字說到底,是陰性的。我是寫文字的,不是作文學批評的。從直覺上講,艾丹文字最打動我的地方是軟弱和無助。那是一種男人發自內心的軟弱,那是一種不渴求外力幫助的無助。世界太強大了,女人太囂張了,其他男人太出色了,艾哥哥獨守他的軟弱和無助。男人不是一種動物,男人是很多種動物。艾哥哥是個善良而無助的小動物,儘管這個小動物也吃肥肉也喝烈酒。月圓的時候,這個小動物會伸出觸角,四處張望,摸摸旁邊姑娘的手。 
  做設計的孔易提議,艾丹、石濤、我和他一起開家公司,替富人作全面設計(包括家徽族譜),提高這些土流氓的檔次,把他們在有生之年提升為貴族。公司名字都起好了,叫「石孔艾張」(張是我的本姓),合夥人制,彷彿一個律師行,又有東洋韻味,好像睪丸太郎。和艾丹合計了一下,決定還是算了。原因有二,第一是「石孔艾張」這個名字聽上去比較下流,第二是怕我和艾丹在三個月內就把這家公司辦成文學社,種出很多花花草草。 
  2002.6.11   
  蚊子文字   
  沒見到張馳之前,就反反覆覆聽別人提起他。別人沒下什麼結論,可我感覺中好像總有這樣一號人物,鋪天蓋地的,流竄在飯局間,打印在報紙上,瀰漫在廣告裡。如果你在北京寫文章的圈子裡行走,很難不撞上這個有著西瓜肚和冬瓜腦袋的馳老前輩。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魏晉南北朝,如果你參禪悟道唱《廣陵散》喝大酒摸酒館老闆娘屁股做名士,很難不碰上嵇康和阮籍之類的流氓混混。馳老前輩為了強化影響力,還創作並出版了一本叫《北京病人》的書,拉幫結伙,擺出打群架的姿態,追思千年前那個號稱BAMBOO SEVEN的流氓團伙。現在,如果你在北京寫文章的圈子裡行走,想要不撞上這些病人,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南北朝,如果你想摸一個還沒有被BAMBOO SEVEN摸過的老闆娘的屁股,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每月一兩次,我厭倦了所做本行裡的「市場份額」、「稅前利潤」、「上市融資」等等俗物,我小衣襟短打扮,到北京寫文章的圈子裡行走,找小飯館喝大酒。第一次見馳老,好像是在長城飯店旁邊的「小長城」,同席的還有好些當紅寫手,好像是「博庫」請客,說是光景不如網絡潮起時,去不了長城飯店「天上人間」,就將就著「小長城」酒家「醬香肘子」吧。我仗著小學參加過作文比賽、初中寫過檢討、高中寫過情書、大學寫過入黨申請書,臉皮厚起來感覺自己也是個作家,坐在當紅寫手之間,酒來酒去,毫不臉紅。馳老這個白胖子就坐在我對面,他旁邊是個叫艾丹的黑胖子,一白一黑兩個胖子喝起來就深不見底,配合起來進退有致,振振有辭。兩瓶「二鍋頭」下肚,我很快發現,自己的酒量比臉皮差多了。再醒來,人已經吐在桌子上了,再醒來,聽見我老媽在叫喊,再醒來,我已經在協和醫院的搶救室了。我醫學院的十幾個同學都來了,團聚在我的床旁,掩飾不住的興高采烈,有人開醫囑,有人叫護士,熱火朝天地準備給我靜脈點滴速尿和葡萄糖並進行洗胃活動,彷彿我是一隻躺在解剖台上的兔子。我隱約聽見一個同學說:「馮唐還是有才氣,醉成這樣還在念唐詩:『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鴻雁」是我同學裡正經功課念得最好的,如果一定要洗胃,我一定要等「鴻雁」到。至於「江湖秋水多」,我一定是想起張馳和艾丹這兩個胖子酒缸,感覺江湖險惡。 
  以後的酒局裡,常常見到馳老,馳老總是主持工作,結賬的時候用身體堵住門口,維持秩序,強迫在場男士出份兒錢。這時候,我總在想,北京長期列進世界生活指數最高的五大城市,長居不易,這些長得不好的男性藝術家都靠什麼養活自己呢?馳老在其中最為殷實穩定,我很少看電視,但是還是常常看見馳老出演的廣告。馳老演的廣告有一個特點,看過之後,對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但是從來記不住廣告試圖推銷的是什麼。其中有一個廣告,馳老演一個老爸,表情極其莊重,好像急於證明沒有和演媽媽或是演女兒的演員有過任何不正當關係似的。另一個廣告,馳老好像跑到一個巨大無比的胃裡去折騰,他穿一身緊身衣,飽滿而靈動,特別是一臉壞笑,怎麼看怎麼像一個精蟲。 
  馳老的文字大器晚成,幾臻化境。打磨得不帶一絲火氣,但是力道不減分毫。七歲的小學生讀上去基本不會遇上生字,七十的老學究讀上去也需要仔細辨別,馳老是不是罵的是他。讀馳老的文字,感覺像是蚊子。感覺對了,心神一交,一個詞,一個句子,一個意象,在你不留神的時候打動你一下,好像蚊子叮你一口。當時沒有太多感覺,但是之後想一想,撓幾下,感覺不對,越撓越癢,腫起一個大紅包。 
  馳老的大器晚成聽說是自然形成的,按馳老自己的話就是:「至於說出名須盡早,我不太苟同。因為不管什麼人,要想成就一番事業,都有一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過程。就拿我來說,別看前一段時間一下子出了三本書,可我已經寫了二十多年了。所以我跟採訪我的記者形容,這就好比堵了很長時間的茅坑,突然一下通了。」聽說王朔看過馳老的文字,奇怪寫這樣文字的人怎麼能不躥紅。馳老聽說了這種說法激動不已,更認定自己是大器晚成。我同意王朔的說法。但是我昨天逛國貿商城,看見十好幾個長得比舒淇還舒淇的長腿美人,但是只有舒淇一個人上了《花花公子》的封面。所以還是希望,馳老這本《另類令我累》讓更多的人見識他蚊子一樣的文字。 
  2002.9.1   
  像狗子一樣活去   
  我今年三十,從小到大,總共有過三個夢想。 
  我的第一個夢想是當一陣小流氓。那時候,可崇拜的太少。三環路還沒模樣,四大天王還沒名頭,開國將帥多已過世。那時候,街面上最富裕的是勞教出來沒工作兩把菜刀練瓜攤兒的,最漂亮的是剃了個劉胡蘭頭一臉正氣的劉曉慶,最滋潤的是小流氓。當小流氓,不用唸書,時常逃課,趿拉著塑料底布鞋,叼著「大前門」。小流氓們時常聚在一起,好像除了少先隊,他們自己還單有個組織,除了讀《少年先鋒報》論述「社會主義好」,他們還集體觀看警匪片三級片批判「資本主義糟」。當流氓自然要打架,練習臨危不亂、挺身而出、捨生取義等等將來當爺們兒的基本素質。小流氓們沒架打的時候,也難免憂鬱,於是抱起吉他學鄧麗君唱「美酒加咖啡」,或者抱起女流氓說瞧你丫哪操行一點不像劉胡蘭。 
  第一個夢想最終沒有實現。小流氓們說我不合格,沒有潛質。第一,學習成績太好,沒有不及格的。第二,為人不忍,不願無緣無故抽隔壁大院的三兒。第三,心智尚淺,被女流氓小翠摸了一下手,臉竟然紅了起來。 
  我的第二個夢想是吃一段軟飯。原因之一是希望能一勞永逸。我從小熱愛婦女,看到姑娘們的裙裾飛揚和看到街上的榆葉梅花開一樣歡喜。我從小喜歡瑞士軍刀,帶一把出去,替姑娘開汽水瓶的起子、記姑娘電話的圓珠筆、幫姑娘震懾色狼的小刀就都有了。所以男大當婚的時候,希望找到一個像瑞士軍刀一樣的姑娘:旗下三五家上市公司,還會做現代詩,還諳熟《素女經》。這樣一個姑娘就能滿足你心理、生理以及經濟上的全部需要。原因之二是渴求男女平等。男色也是色,也是五顏六色的一種,也應該和女色有同等的地位。一些男人有一顆好色的心,並不排除另一些男人有一張好顏色的臉。 
  第二個夢想最終沒有實現。最接近的一次,姑娘上妝之後,容貌整麗,好像榆葉梅花開,一點瞧不出實際年齡。手下三五百號人,寫的現代詩也曠然淡遠,其中一句我現在還記得「我念了一句瞧你丫那操行,天就黑了下來」,讀《素女經》也挑得出錯兒,說「不就是老漢推車嗎?還轉什麼文言,弄些鳥呀獸的好聽名字」。 我的瑞士軍刀有一天丟了,我替姑娘開汽水瓶的起子、記姑娘電話的圓珠筆、幫姑娘震懾色狼的小刀一下子都沒了。我想,風險太大了,軟飯吃習慣了,以後別的都吃不了。可能忽然有一天,心理、生理、飯票都沒了,還是算了吧。至於男女平等,還是讓那些長得像F4那樣有男色的去爭取吧。我自己照了照鏡子,如果這也叫顏色,那雞屎黃鳥屎綠也叫顏色了。 
  我的第三個夢想是像狗子一樣活去。我第一次見狗子,感覺他像一小盤胡同口小飯館免費送的那種煮花生米,他腦袋的形狀和顏色跟煮花生米像極了。狗子的活法被他自己記錄在一本叫《活去吧》的隨筆集裡:「我全知全能卻百無一用」,「名利讓我犯暈……至於名利雙收,當然好了,但我一般想都不敢想」,「我們整天什麼都不幹,卻可以整天吃香的喝辣的,這就是50年代我國人民嚮往的共產主義吧」,「你們丫就折騰我吧」。「自古英雄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就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樣,當我三十年後回首往事的時候,我怕我因沒像狗子一樣活過而悔恨。 
  一本描述一種生活方式的書,文筆不應該在被評論的範圍,但是比起以前出的《一個啤酒主義者的獨白》,狗子的文筆的確有長,其中《活去吧》一篇絕對是當代名篇,百年後會被印成口袋書,被那時候的小姑娘隨身攜帶。可能酒喝出來了,文筆自然就跟著長出來了。現代社會和古代相比,太便宜了當姑娘的。當姑娘的,會唱個卡拉OK,連《唐詩三百首》都沒讀過就冒充當代李師師了。過去「李白鬥酒詩百篇」,拿到現在,一篇七絕二十八個字,百篇也就是一篇隨筆的量,有什麼好牛逼的。狗子喝百扎啤酒,回家乍著腦袋還要想十萬字的小說如何佈局謀篇,所以狗子和啤酒奮鬥的精神與日月同輝。 
  我不知道我第三個夢想最終能不能實現,我現在的生活充實而空洞。我不敢重讀《月亮和六便士》,我不看高更的畫。我翻陸游的《放翁詞自序》:「少時汩於世俗,頗有所為,晚而悔之。然漁歌菱唱,猶不能止」,當下如五雷轟頂。 
  2002.10.13   
  讀書誤我又一年   
  日復一日的上班下班,如廁吃飯,長鬍子又刮臉,感覺自己原地轉圈,世界無聊靜止。但是一些小事物提醒你,世界其實是運動的,比如銀行戶頭裡逐漸減少的存款,比如臉皮上逐漸張大的毛孔,比如血管裡逐漸下降的激素水平,比如腦海裡逐漸黯淡的才氣,比如心中逐漸模糊不清的一張張老情人的面孔和姓名。其實,自己是在原地下墜,世界無情運動。 
  街頭豎起了聖誕樹,編輯寫電子郵件說,年終了,作小結了,一樣提醒我,世界其實是運動的,就又一年就又沒了。 
  2002年的讀書,誤我又一年。 
  2002年的讀書讓我更加懷疑讀書的意義,感覺上比寫書更加荒誕。寫書至少反映自戀,至少意淫,至少宣洩。讀書好像聽房,心理陰暗而沒有新意。2002年的讀書,聽到的聲音嘹亮而不淫蕩,古怪而不靈動。 
  也就是說,多數是垃圾。 
  第一種,洋垃圾。從洋文翻譯過來並不證明不是垃圾。就像古龍抄襲《教父》寫了《流星蝴蝶劍》,我不知道《指環王》有沒有抄襲《西遊記》。可是好萊塢就是霸道,就著一本沒頭沒尾的書,拍了一處沒頭沒尾的電影,一大群人看了之後,沒頭沒腦地找那個不存在的頭和尾巴,電影沒出來,於是買書看。我問老婆有什麼觀感,老婆說:魔戒耶!然後和我講解鑽石的4C,然後上網貨比三家,然後要我的信用卡號碼,然後沒兩天大鑽戒就戴在手上,然後說,拔不下來了,魔戒耶! 
  第二種,畫垃圾。不說話並不證明不是垃圾。書商拿捏人性弱點,讀圖省力省心,半小時一本,「不能說我沒讀書呀,不能說我沒提高呀。」街上很多美女從讀圖悟出真理,臉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頭髮散開來順順滑滑的,可以美目盼、巧笑倩,就是不開口說話。男生看上去也省力省心,不用談人生談理想談國際國內形勢,直接談價錢就好。更噁心的是配上文字的圖畫書,比如曹聚仁的《湖上雜憶》、沈從文的《邊城》。原文不錯,至少明麗乾淨,圖也不差,至少是山水。但是配在圖片旁邊的文字實在是太差了,讓人想起了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浙江地區出的日記本,紙通常呈肉粉或屎綠色,封面印著「溫馨」、「真情」之類的文字,每頁都有一句悶騷的話,比如:「你的心海是我的湖泊,每個夜晚我泛舟蕩漾、潛吟低唱,每個清晨你會記得昨夜的夢嗎?」 
  第三種,肉垃圾。《流星花園》還有假借人體藝術名義出版的各種人體畫冊(婦女們各個濃妝艷抹,胴體橫陳,在深圳街邊書報攤可以打散後零張單買)。《流星花園》最偉大的社會意義是解放了人們的思想,讓人們認識到,男色,和紅色、綠色、黃色、女色一樣,也是一種顏色。愛美無罪,好色有理。 
  垃圾不如不讀,人不如歸去。可能是年紀大了,越來越死吃兩三家小館,一周兩次,不醉不歸。越來越守著十幾年的老朋友,兩週一次麻將,不「立(方言,即輸光)」不歸。越來越貪戀反覆讀過的老書。宋人說,半部《論語》安天下。閒的時候自己拉了個書單,十部而已,堆在床頭,睡前翻翻。將來留給兒子,告訴他,讀熟領會後,就能行走江湖,闖些浮名,掙些散碎銀子。 
  2002.12.18   
  弱智後現代之英雄新衣(1)   
  識字之後,兩個詞對我的誘惑最大,一個是「英雄」,一個是「美人」。 
  「美人」自然人見人愛,想起來熱血上升:隔壁班上的那個女生昨晚又跟誰睡覺了?可是到底什麼樣的姑娘是美人?隔壁王叔叔的女兒,同班的小翠,還是書上說的楊玉環?為什麼胸飽滿一些腰纖細一些就是好看?美人也是人嗎?睡覺嗎?吃飯嗎?每天都洗臉刷牙上廁所嗎?美人在想什麼?這一街一街的兩條腿的男人,為什麼她單挑了那個人睡覺呢? 
  「英雄」自然人人敬仰,想起來心中腫脹: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英雄?可是到底什麼樣的是英雄?收臘肉當學費的孔丘,身殘志堅的司馬遷,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曾國藩,還是好事做盡的雷鋒?要走過多少路,要吃過多少苦,幹過多少事,掙下多少錢,寫過多少字,別人才認為你是英雄?你被大家當成英雄之後,所謂的美人會單挑了你睡覺嗎?如果不,為什麼要成為英雄呢? 
  讀史之後,一個時代和一類人物對我的誘惑最大。 
  那個時代是春秋戰國,那類人物是刺客。春秋戰國亂得無比豐富,一口火鍋,五百來年,燉涮出中國文明絕大部分的重要味道,《詩經》、《易經》、《道德經》、《論語》、《莊子》。武士動刀子,謀士動舌頭,騙諸侯或裝孫子或臭牛逼,活得一樣生動激越、真實刻骨。刺客和娼妓是人類最古老的兩種職業,與生俱來,有拳頭就能當刺客,有大腿就能當娼妓。司馬遷把刺客列在呂不韋之後李斯之前,立傳留名。他對一個叫豫讓的刺客崇敬不已,反覆引用他的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類人中,最著名的一個就是那個好讀書喝酒擊劍的荊軻。他臨刺秦王的時候,高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如今,北京的沙塵暴飄起,我背出這些詩句,還是涕淚沾襟。所以如果不是赴重要的牌局、酒局,我決不輕易吟誦。 
  所以,當聽說一個叫張藝謀的導演要拍一部叫《英雄》的電影,講述刺客刺秦的故事,我想,有的可看了,一定要看。又聽說,投資了三千萬美金,挑了一水的大明星,梁朝偉在《春光乍瀉》中一把抱住張國榮的後腰是如此柔情似水,張曼玉是我從高中就貼在床頭的偶像,李連傑能用自己的腳踢爆自己的頭。另外,馬友友的大提琴,譚盾的音樂,袁和平的武打設計,都是一時才俊、不二之選。我想,至於動這麼大干戈嗎?被閹掉的司馬遷在兩千年前,只用了不到兩千個淺顯漢字,就讓我在兩千年後,看得兩眼發直,真魂出殼,知道了什麼是立意皎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又聽說,片子拍出來後,媒體上到處報道,還跟奧斯卡扯上邊,好像誰要是不看誰就沒文化誰就沒品位誰就不尊重華語聲音,跟送禮都要送「腦白金」似的。盜版一點也見不到,跟各級政府、武警、公安局都有積極參與似的。深圳提前首映,一人一票,入門搜身,查身份證,比到天安門廣場毛主席紀念堂看老人家遺容都嚴格。片頭廣告早賣出去了,遊戲改編權也早賣出去了。 
  我想,壞了,琢磨著像有騙子在整事兒,紡織機器已經啟動,皇帝的新衣正在製作。 
  北京首映的時候,暗戀梁朝偉和李連傑的小秘書老早就積極安排,公司包場,新東安小廳。為了不影響觀看,同志們說好,不帶小孩,不買爆米花,手機不放在振動,徹底關掉。電影開始四分之一,大家沉默期望,很多好電影都是慢熱的。電影進行一半,大家互相張看,不知道到底是誰弱智。等到張曼玉問梁朝偉道:「你心裡除了天下,還有什麼?」大家相視一笑,知道是誰弱智了,於是同聲先於梁朝偉說道:「還有你。」最後,被射成刺蝟的李連傑被抬走了,演出結束了,小廳裡燈亮了,我們領導嚴肅地說:「誰攛掇看的?誰安排包場的?扣她這月工資!」 
  工資事小,反正不扣我的。但是,這幫傢伙藉著電影的名義用所謂藝術的手段,毀了對我誘惑最大的兩個詞之一:「英雄」。還毀了我無限神往的那個時代和那群人物:「春秋戰國的刺客」。 
  畫面惡俗。 
  按說畫面是張藝謀的長項,當年柏林評委說《紅高粱》:「這麼優美的畫面預示著一個天才導演的誕生!」《英雄》的畫面裡,有李連傑這樣的精壯男子,有張曼玉這樣的妙曼女子,有各種中國符號:圍棋、兵器、古琴、秦俑、銀杏、漢字,但是怎麼看怎麼覺得是堆砌。想起中餐的大拼盤,蛋糕雕的城樓、黃瓜擺的大雁。想起北京街頭的塑料椰子樹,上海的霓虹燈,餐館裡掛的巨幅塑料風景畫,花卉市場賣的盆景: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在一座假得不能再假的土山上釣魚,旁邊有個黃白相間的大理石球,一邊轉圈一邊冒白煙。小時候文化底子薄,長大了也是可以補的。多背背「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多看看范寬的山水、齊白石的花草鳥蟲,明白中國式的畫面美沒那麼難。 
  音樂惡俗。 
  經高人指點,我的確發現,《英雄》裡面添加了好多猛料:歌劇,「大王,殺不殺?殺不殺?」,京劇,芭蕾舞劇,秦腔,等等。但是,不是鮑魚、魚翅、海參、火腿、燕窩放到鍋裡,一通亂燉就是「佛跳牆」。這裡面還有起承轉合、節奏火候,陰陽調和、五行匹配。要不然,每個藥鋪掌櫃都能號稱華佗了,不管什麼病,反正山參、黃□、鹿茸、狗鞭、肉蓯蓉,挑貴的好的有名氣的地球人都知道的往裡扔,全當陽痿早瀉治。   
  弱智後現代之英雄新衣(2)   
  演員無辜。 
  兄弟姐妹們還是挺賣力的,演員是無辜的。全劇沒有任何細節讓梁朝偉表現他的溫柔淳厚。陳道明對著「劍」字對著刺客朗誦「天下和平」,一定是導演逼的。李連傑死著一張臉,台詞沒有差池,至少沒有在《羅密歐必死》中用英文笑著說「I miss you」的尷尬。張曼玉老了,香港最好的美容院也擋不住歲月無情,一張臉彷彿是塗了蠟但是擱了很久的水果,臨戰前和梁朝偉以情人關係睡在一起,讓人懷疑是母子。看得出章子怡在加倍努力,每次叫喊著掄著刀劍衝上來的時候,都是口歪眼斜,好像中風早期,好像我某個北京前女友得知我紅杏出牆。 
  導演醜陋。 
  常年提茶壺的,一朝苦混出來,成了喝茶的,第一件事是不要浮躁、不要得意忘形。既然成腕兒了,就有資本心平氣和、榮辱不驚,繼續按照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惡狠狠看下去,繼續按照自己理解的表達方式,惡狠狠拍下去。看王家衛火了就拍《有話好好說》,伊朗火了就拍《一個不能少》,《臥虎藏龍》火了就拍《英雄》,就這點點耐性就這點點胸襟。如果真有才氣,應該明白如何點化,我在《雙旗鎮刀客》裡看到了司馬遷的《刺客列傳》和古龍的《七種武器》,我在吳宇森的《變臉》和《不可能完成的任務II》中同樣也看到了。如果才盡了,本著對自己名聲負責的態度,應該選擇沉默。在這點上,我崇敬曹禺和王朔。 
  劇本。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為對文字虔誠的人,我拒絕評論,我拒絕將其稱為文字。 
  如果絕大多數人認為,這幫人就是中國乃至華語電影乃至華人藝術的最傑出代表,那麼在這個弱智的後現代,這幫傢伙毀掉的,不僅僅是我心中的「英雄」和「春秋戰國的刺客」,他們更毀掉了我的信心。歐美人拿出Mont Blanc、Tiffany、Leica M6、BMW Z8,我們還能拿出祖宗的景泰藍、景德鎮、故宮、長城。他們拿出荷馬、莎士比亞,我們還能拿出唐詩、宋詞、李漁。他們拿出伍迪艾倫、《通俗小說》、《美國往事》,我們能拿出什麼?張藝謀嗎?《英雄》嗎? 
  2002.12.29   
  2002年之暢銷書經眼錄(1)   
  後現代社會有很多特點:浮躁、炒作、跟風、顛覆。貴就是牛,不管好賴,只管貴不貴。眼球就是金條,不管好名聲壞名聲,人要出名豬要壯,出名直須早。新千年了,哪怕當了婊子,也一定要立牌坊,不要寫顏體「貞節烈女」,要寫瘦金體「春夢了無痕,巫山須斷魂」,橫批「天上人間」。 
  所以年終了,該作小結了,編輯說,當然要點評暢銷書。無論我誇還是我罵,書商們一定是開心了。做生意和打麻將一樣,最難的是得勢,推得勢起,之後就有人跟著敲鑼打鼓扔臭雞蛋爛西紅柿,你就發達了。 
  2002年的暢銷書呈現六大主題。 
  一、怪力亂神 
  《魔戒》、《哈利波特》,《雞皮疙瘩》,假借兒童書的旗號,大談怪力亂神。 
  世界變得太快了,太一樣了,太單調了。也就是十幾年前的小時候,冬天只有大白菜吃,切絲、切片、切段,醋溜、清炒、亂燉,還是大白菜。現在一年到頭黃瓜西紅柿,感覺不到時間改變。也就是十幾年前的小時候,花一百塊到利生體育用品商店,排隊買一雙耐克皮面運動鞋,蹬上感覺簡直就是童話中的七里靴,一步就從三里屯邁到麥子店。現在星巴克開到了紫禁城,感覺不到空間改變。所以我們期望多一些2001年的12月7日,大雪讓所有正經事癱瘓,我們彼此摟摟抱抱,好像親人。所以我們期望怪力亂神,天是綠的,水是啤酒的,漂亮姑娘是傻傻的,你衝她笑笑就跟你走的。 
  喜歡《哈利波特》,最喜歡那個不成整數的站台,讀的時候想起嶗山道士,笑出聲來。西方的教育是激勵。不成整數的站台撞過去,是開往魔法學校的火車。大海航行過去,有上帝和黃金。中國的教育是訓誡,牆撞過去,是嶗山道士頭上的大包。大海是必須禁的,哪怕鄭和說去過六次,海那邊金銀珠寶,八大胡同的地痞比那邊所謂的海盜還更強悍。其實,人心裡堆滿了不成整數的站台,如果不怕頭破血流,撞過去,離開清華北大,你可能是下一個比爾·蓋茨。撞過去,買一束玫瑰硬著頭皮問她,她沒準會說願意。寫《哈利波特》的羅琳,讓我想起瓊瑤,堅信杜甫的話「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心想要是老闆炒了我的魷魚,中國文學就多了一個大師。但是年終獎少了一點,晉陞晚了一點,還是要約老闆單談,仔細理論。 
  二、讀圖時代 
  《幾米繪本》、《我的野生動物朋友》、《你今天心情好嗎》,不著很多字,也得風流。 
  書商拿捏人性弱點,讀圖省力省心,半小時一本,「不能說我沒讀書呀,不能說我沒提高呀。」街上很多美女從讀圖悟出真理,臉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頭髮散開來順順滑滑的,可以美目盼、巧笑倩,就是不開口說話。男生看上去也省力省心,不用談人生談理想談國際國內形勢,直接談價錢就好。更噁心的是配上文字的圖畫書,比如曹聚仁的《湖上雜憶》。原文不錯,至少明麗乾淨,圖也不差,至少是山水。但是配在圖片旁邊的文字實在是太差了,比如說西湖:「說相忘於江湖,卻總在水窮雲起的路口重逢。看你紅妍依舊,卻有了遠遊後的倦意,而我的波平浪靜下是不動聲色的潛流。就這樣告別也好,如果還有不捨,下一個路口自會相見」。曹老如見,死難瞑目。讓人想起了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浙江地區出的日記本,紙通常呈肉粉或屎綠色,封面印著「溫馨」、「真情」之類的文字,每頁都有一句悶騷的話,比如:「你的心海是我的湖泊,每個夜晚我泛舟蕩漾、潛吟低唱,每個清晨你會記得昨夜的夢嗎?」 
  《流星花園》、《周渝民》、《周傑倫》、《河利秀》,還有假借人體藝術名義出版的各種人體畫冊(小姐們各個濃妝艷抹,胴體橫陳,在深圳街邊書報攤可以打散後零張單買)。《流星花園》體現了團隊精神,一個個單站出來,一張小白臉,頭髮長長,扎個小辮,彷彿廣東髮廊的小工。四個一排站出來,肉光燦爛。《流星花園》最偉大的社會意義是解放了人們的思想,讓人們認識到,男色,和紅色、綠色、黃色、女色一樣,也是一種顏色。愛美無罪,好色有理,女人一樣可以看遼寧小帥哥踢球,一樣有權色迷迷。聽說深圳鴨市火旺,有幾個從前打籃球的好手,價逾雞數倍,依舊有行無市。 
  三、實用經典 
  《新華字典》、《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韋氏字典》,實用的經典是永遠的暢銷書。 
  西方有種說法,叫真情一刻。很多大事,比如這個人該不該信任,比如現在該不該結婚,比如該不該和這個人結婚。不用檢索,不用分析,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憑直覺回答,這一個問題的答案,決定這些大事的定奪。比如,我問你,這個人是不是可以寄千里之命托三尺之孤,如果你認為是,這個人就是你真正的朋友。比如,我問你,現在有沒有玩夠,你說夠了,你該結婚了。 
  同樣,一本書是不是你的經典,我問你,如果你去一個孤島,去一輩子,你只可以帶十本書,你會不會帶這一本?如果你只可以帶一本書,你會不會帶這一本? 
  如果我只能帶一本書,我帶《新華字典》。 
  四、網絡速讀 
  《北京故事》、《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此間的少年》,網絡中聲名扶起,引領風騷幾個月。   
  2002年之暢銷書經眼錄(2)   
  網絡稱王稱霸,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網絡的早期,好像一場社會革命,稚嫩、輕狂、奔放、根基不穩。股市一場血雨腥風,革命失敗了。但是,就像沒有一次社會革命是一次成功的,網絡也會再起再落。雖然網絡不再火熱,但是世界和革命之前已經不一樣了。可以作一個簡單的計算,多少比例的勞動人口習慣性上網,習慣上網的人每天上網的時間佔其有效工作時間的多少,多少人在上個星期在新浪上讀過新聞,多少人在上星期在《人民日報》上讀過新聞。統計結果會有驚人的提示意義:網絡已經成為一個新興階層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所以,記不得上次看《收穫》、《大家》是什麼時候了。但是在清韻書院見過片斷《此間的少年》,好像還沒完,在泡網和天涯論壇,斷斷續續讀了《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好像完了。 
  《此間的少年》沒讀完,不好多說。但是,這些文字讓我想起最初接觸武俠小說的情景。最最先,是羊城晚報連載《七劍下天山》,每天為了讀那八百字,買一份從來不讀的報紙。後來是《萍蹤俠影》,印成十六開雜誌,上下兩本,沒睡覺就看完了。多少年過去了,才感到梁羽生有多爛,奇怪當初怎麼讀下去的,就像奇怪當初怎麼會被那樣幾個小姑娘吸引。再後來是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多少年過去了,又感到金庸是多假,假得好像美國的《讀者文摘》和甘肅的《讀者》。再再後來,看了古龍。一天一套,昏天黑地,開始感覺生活在江湖中,感覺自己是各種各樣的人物,每個黑洞洞的樓道都埋伏著姓唐的暗器好手。至今依舊認為,古龍是文學青年的榜樣。 
  《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有故事:三個兄弟,幾個女人,一段爛事。有主題:愛情以及情慾,社會以及意義。有技巧:角度拿捏到位,文字也還好。有新意:把兄弟間喝高了才說的話,把泡女孩痛訴苦難情史時才說的話,明白寫出來。像席慕容說的:「天可以這樣藍,草可以這樣綠」。生活可以如此混亂和無力。亂掃過作者其他文字,一詞概括,垃圾。但是,要求不要太高,張繼只有《楓橋夜泊》七絕二十八個字好,也就夠了。 
  很早就讀過《北京故事》,看過《藍雨》之後又重讀了一遍。文章比電影好,文字粗糙得一塌糊塗,粗糙處彷彿手抄本,但有真情在。真情不分男的和女的還是男的和男的,真情沒有道理。電影好像用的是台灣的製作班底,精緻了好多,但是真情淡了好多。北京的事兒,沒在北京沉浮過十幾年的人,拍不出那種絕對不寒磣的粗糙。 
  擔心的是,網絡速讀會不會破壞人們對語言的感覺。一定要有故事,一定要快節奏,一定要刺激。其實每個文字都是被咒語凝固了的妖精,組合對了,音韻對了,瞬間激活,短短幾個字,十幾個字,穿越千年,蠱惑人心。比如:「只緣感君一回顧,至今思君朝與暮」。比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比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擔心,這樣的文字,被網絡湮滅,不復出現。 
  五、爛情猖獗 
  瓊瑤老了,亦舒干了,後生小子冒出來,《菊花香》、《我們不結婚,好嗎?》、《藍色生死戀》、《冬季戀歌》,繼續編織愛情,賺人眼淚。 
  其實我能理解,這些為什麼流行。每年每月,總有一批少男少女到了年紀,激素水平激增,開始傷春,開始鍾情。每年每月,總有一批中年婦女,激情喪盡,卵巢功能紊亂,開始從別人的故事中暢想愛情。 
  但是,我永遠無法卒讀。上初三的時候,同班女生借給我一本《幾度夕陽紅》,我問,是《三國演義》的續書嗎?怎麼比原作還厚?我能明白肉慾、暴力、虛榮、征服、好奇、孤獨,但是,什麼是愛情? 
  前一陣子放電視劇《像霧像雨又像風》,我老媽到點就死盯著電視,看完就拉著我講,誰喜歡誰,誰不喜歡誰之類的多角關係,還硬要我預測這些關係的走勢。我還得調我的模型,預測中國銀行壞賬的走勢,連續8%的GDP增長都消耗不掉這些壞賬,不知道什麼才能消耗掉。我那拍電視劇、綽號「爛片王」的同學說,我老媽才是他們的夢幻觀眾。對於「爛片王」,我是垃圾。 
  六、西藏西藏 
  西藏從來就能蒙老外,能蒙老外的都能蒙小資。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熟悉的姑娘不解風情,只有西藏、西藏。《藏地牛皮書》、《藏羚羊》之類旅遊書,火而又火。 
  《藏地牛皮書》文字乏味,圖片一般,手繪地圖有點小意思,包裝很費心思,花裡胡哨,像是我們小時候出的板報,像是學校廁所門上的壁畫。送人用最好,女朋友一定說你有品位,襟懷曠遠。 
  我厭惡旅遊,堅信地方是要呆才有味道的,不是旅遊能游出來的。 
  2002.12.21   
  到底愛不愛我   
  早在和小翠見面之前,就聽過她的種種傳奇:說是典型北京姑娘,性格豪爽、蔑俗、自在、粗糙。說是祖籍南方,長相娟秀、高挑、內斂、桃花。說是十四歲出道,敢喝能喝、敢睡善睡,艷名飄揚。總而言之,近幾年北京街面上的各路男女名人、老少另類如果只有兩個共同特點,第一就是都喝不過小翠,第二就是都睡過小翠(或是被小翠睡過)。 
  如今小翠坐在我面前,傳奇繚繞不散,我開始懷疑這些傳奇的真實程度。小翠一身職業裝,長髮,黑襪子,配件搭配精練老到,話不多不少,飯桌上的氣氛不濃不淡。如果她不是談笑間喝了三瓶啤酒,我會懷疑她到底是不是那個傳奇中的小翠。 
  小翠一笑,告訴我不要奇怪。太妹不能當一輩子,她金盆洗手,當白領了。當白領對胃很好,定時上班,定點吃飯,業餘還上西班牙語課程,感覺天天向上。 
  小翠二笑,告訴我不要奇怪。桃花落盡,她找了一個固定的男友。清華電機畢業,讀了MBA,改行干了會計,濃眉大眼,三圍比例合適。 
  「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 
  「你灌醉了他之後,問他。」我出主意。 
  「試過了。我問他,你愛不愛我?他說,愛。我再問,你有多愛我?他說,要多愛就有多愛。我再問,你怎麼證明呢?他說,這是公理,不能證明,只能相信。」 
  小翠決定證偽。小翠睡過哲學新銳,知道公理如果永遠不能被證偽,也就成立了。 
  賣盜版光碟的每週四到小翠的公司上門服務。小翠挑了一張半黃不黃的DVD,週五的晚上播放,要清華男友和她一起看。清華男友說,小翠你自己先看著,屋裡太亂,我要做衛生。於是跳將起來,用吸塵器打掃地板,滿頭大汗。 
  小翠隔三差五,經意不經意之間暗示清華男友,她從前嘯傲街頭的時候,認識一個叫小紅的女子,姿態妙曼,媚於語言,不知道男友有沒有興趣三人同床。小翠仔細描述小紅的好處,直到自己都不禁心旌搖曳,身邊傳來清華男友輕柔而穩定的鼾聲。逼到最後,男友義正詞嚴,如果一定要三人同床,小翠再找個男的湊數好了。 
  每次男友出差,小翠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小翠送他上出租車,算準四十分鐘他到機場,電話過去,「你到底愛不愛我?」飛機到目的地,男友的手機剛開,小翠的電話過去,「你到底愛不愛我?」男友酒店登記完,剛進房間,房間裡的電話響起,是小翠,「你到底愛不愛我?」給男友一個小時出去吃飯,然後電話過去,「你到底愛不愛我?」清華男友總算能睡了,電話響起,床頭鬧鐘顯示早上三點,「先生,要不要小姐按摩?」清華男友急了,「小翠,你不要鬧了!我愛你。」電話那邊的按摩小姐莫名其妙,「先生別急,先醒醒覺兒,我一會兒就過去。」 
  我終於明白,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但是更痛苦的是和末路英雄和遲暮美人最親近的人。 
  2002.4.21   
  領取而今現在   
  學生物的時候,教授講,每個存在都是一個奇跡,所以我們要捍衛物種多樣性。翻閒書,哲學家講,幸福的嚴格定義是多態,所以隔壁班上女生的豆腐再好,我還是偶爾想起陳麻婆的豆腐,所以花瓶裡的玫瑰花再好,我還是間或想起蒜蓉的西蘭花。 
  於是我們期望改變,期望不一樣。 
  摘下眼鏡,戴上墨鏡,眼裡的姑娘漂亮了,整個世界變藍了。塞上耳機,推土機、軋路機的聲音不見了,陳升在嚎叫:「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許多情」。推開門,雪還沒停,唯長安街一痕,景山一點,所有由現代城領導的「紅配綠,賽狗屁」建築,都被白色鎮住。一覺兒醒來,窗戶陰仄,雨疏風緊,想起年輕時候好多個不明白,其中包括一張臉能夠長多少個包、一雙腳能夠走多遠、一個姑娘能夠想多久。還有,我們換電腦牆紙、屏幕保護。我們換手機圖標、來電鈴聲。我們學英文、加入WTO。我們辦奧運、修通了五環六環路。 
  但是,「不一樣」再走一步是「太不一樣」,是翻天覆地。 
  9·11的那天,北京時間的晚上,我在深州。從客戶那邊回到酒店,打開啤酒,打開電視,紐約世貿大樓在裡面冒煙。第一反應是美國大片,《真實的謊言》續集,喝了一口啤酒,等著施瓦茨辛格撅著一身腱子肉出現。第二反應是邪教鬧事,攔截了通信衛星,播放假想的世界末日。第三個反應是打我同事的手機,看我自己是不是工作過度,開始幻視幻聽。 
  2003年的春天,北京沒來沙塵暴,北京來了非典。 
  山非山,水非水,生活改變。二十幾年來,第一次感覺北京金刀大馬,馬路老寬,小孩子可以像我小時候一樣,在街頭踢足球,在便道打羽毛球。十幾年來,第一次重遊北海,丁香還盛,楊柳還青,「仿膳」還是國營的,還號稱慈禧愛吃,紅燒駝掌還是一股腳丫子味兒。幾年來,第一次接到婚前某女友的電話,問還好嗎,問郵寄地址,說剛買到城裡最後一箱N-95口罩,說放下電話就會用特快寄出。一年多來,老婆第一次主動下廚房,麻婆豆腐,蒜蓉西蘭花,我問她會不會做香辣蟹、福壽螺。 
  山非山,水非水,工作改變。第一次從週一到週五不用穿西裝。老闆的目的不是放鬆下屬,而是希望同志們一天一洗衣服,遠離非典。第一次七點之前回家不感覺負疚。反正客戶已經在家辦公了,隔壁寫字樓也被封了,我一個人急有什麼用呢?七點回家,春夜方長,看老婆和玫瑰花,磕瓜子和新聞聯播,讀《霍亂時期的愛情》和《臨床醫學的誕生》。第一次,所有人都成了醫學愛好者,討論冠狀病毒長得什麼樣,為什麼激素有效,什麼時候出現疫苗。第一次想,為什麼要求經濟每一年每個月都要增長呢?為什麼要求自己每一周每一天都要向上呢? 
  山非山,水非水,觀念改變。第一次,大家瞭解,自然要敬畏,個人衛生要注意,當眾打噴嚏、隨地吐痰、濫殺邪吃是罪大惡極的。第一次,大家知道,除了道瓊斯、恆生指數、GDP,還有非典指數:多少新增,多少疑似,多少死亡,多少出院。還有一群穿白大衣的同志,踏著生死,每天幹著十幾個小時,領著很少的工資。第一次,大家明白,無論庶民公侯,說話做事都是要負責任的,沒有報紙電視還有互聯網,沒有互聯網還有短信息,沒有短信息還有人心。 
  2003年的5月底,坐在出租車上,三環東路又開始塞車了,街邊的火鍋館子又基本上滿了人。車上的收音機裡,一個經濟學家在發言:「非典的影響是短暫的、局部的、可逆轉的。」手機上老總留言:明天穿西裝,見客戶,新項目啟動。寫信謝我的前女友,告訴她我沒得非典,但人卻被N-95糊得缺氧。問她為什麼好久沒有音信,她回了一句惡俗的台灣愛情詩:有時關切是問,有時關切是不問。這樣水波不興,你好我也好。山還是山,水還是水,生活和工作終會照舊。希望觀念的改變能留得長久些:敬天憫人,相信人心。 
  學醫的時候,老師講,人是要生老病死的,致病微生物是到處存在的。回家刻了顆陰文印,截朱敦儒的《西江月》: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2003.5.21   
  非典時期讀《鼠疫》(1)   
  4月前,非典病毒好像計算機病毒,只在互聯網上亂傳。市面上歌照唱、舞照跳、馬照跑。當時在深圳做項目,客戶把謠言從網上打印出來,問,您原來做過大夫,這病是真的嗎?板藍根、醋熏管用嗎?我說,第一,我原來是婦科大夫,主攻卵巢癌。第二,這網上的描述一會兒說是糞口傳播,一會兒說是血液傳播,一會兒說是空氣傳播,至少有謠言的成分。第三,板藍根和醋熏沒有特異性,和自己騙自己差不多。客戶還是很興奮地去搶購了板藍根和白醋,過了一陣很興奮地對我說板藍根和白醋都脫銷了,又過了一陣很興奮地對我說有廣州市民喝預防藥中毒了、熏白醋熏死了。 
  4月之後,非典病毒好像柳絮因風起,到處都是:電視裡、廣播裡、報紙裡、雜誌裡、大街的牆上,當然更少不了互聯網。最拍案驚奇的是小區裡出現了廣播車,二十幾年沒見了,每天下午,廣播「非典防治十條」,喇叭的質量真好,音頻調得真好。在十八層樓上,我聽得真真的。 
  深圳去不了了,「天上人間」關門了,「錢櫃」關張了,「甲55號」沒人了,水煮魚謝客了,健身房停業了,網吧封了,「三聯書店」的消毒水夠把人嗆成木乃伊了,按摩的盲人師傅摸著黑跑回老家了。 
  所以閉門,所以讀書,所以重讀加繆的《鼠疫》。 
  《鼠疫》的故事發生在1941年一個北非的小城:奧蘭。一場鼠疫莫名其妙地到來,肆虐一番之後,又莫名其妙地離開。一個叫貝爾納·裡厄的醫生和他的戰友們如何面對死亡。 
  一切奇怪的相似。 
  4月16日早晨,貝爾納·裡厄醫生從他的診所走出來時,在樓梯口中間踢著一隻死老鼠。」也是4月。 
  之後,也是經歷了震驚、否認、憤怒和悒鬱幾個階段。 
  震驚之後最明顯的也是否認:「老鼠嗎?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市政府根本沒有打算,也根本沒有考慮過什麼措施,只是先開了一次會進行討論。」「裡夏爾認為自己沒有權辦這件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省長匯報。」「每個醫生只掌握兩三個病例,其實只要有人想到把這些數字加一加,就會發覺總數驚人。」 
  然後是憤怒和悒鬱:「貝爾納·裡厄讀著省長交給他的官方電報,一邊說:『他們害怕了!』電報上寫著:『正式宣佈發生鼠疫。封閉城市。』」「但是此時此刻,鼠疫卻使他們無事可做,只好在這陰沉沉的城市裡兜來轉去,日復一日地沉湎在使人沮喪的回憶中。」「這樣,鼠疫給市民帶來的第一個影響是流放之感。」 
  也涉及通信,當時沒有GSM,用的是電報,相當於現在的短信:「人們長時期的共同生活或悲愴的情緒只能匆促簡短地概況在定期交換的幾句現成的套語裡,例如:『我好,想你。疼你。』等等」。 
  也提及廣州:「七十年前於廣州,在疫情蔓及居民之前,就有四萬隻老鼠死於鼠疫。不過在1871年人們尚無計算老鼠的方法,只是個大概的數字。」 
  也有人搶購,有人囤積居奇,有人酗酒(因為有人號稱「酗酒具有殺菌效能」),有人吃薄荷糖(「藥房裡的薄荷糖被搶購一空,因為許多人嘴裡都含著這種糖來預防傳染」)。也放長假,也隔離,也涉及警察和軍隊。貿易也停頓(「所有店家都關著門,但有幾家門口掛著『鼠疫期間暫停營業』的牌子」),旅遊也完蛋(「瘟疫結束後也還得過很長的時間,旅客才會光顧這個城市,這次鼠疫摧毀了旅遊業」),男女也糜爛(「有一些年輕男女招搖過市,在他們身上可以感覺到在大難之中生活的慾望越來越強烈」)。 
  如果一切都相似(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第二年1月25日,「省裡宣佈鼠疫可以算是結束了。」「在2月的一個晴朗的早晨,拂曉時分,城門終於開放了。」 
  據說,《鼠疫》可以從多種角度閱讀(就像現在的非典,也有電視裡「白衣天使」版,經濟觀察「走向健康國家」的泛政治版,以及21世紀經濟報道「天祐華夏」的神鬼版),甚至讀出存在主義六個要義中的五個。不知道為什麼東西一出名,就變得複雜起來。美國緬因州大筐稱的龍蝦到了「順風」要一蝦三吃、四吃、五吃。街頭晃起來的姑娘混成蘇小小,要講究「四至」、「五欲」、「七損」、「八益」、「九氣」、「十動」、「七十二式」。我討厭複雜,特別是做出來的事多。龍蝦還是生吃,比粉皮鮮美。上床還是臉對臉面對面,不阻礙人與人之間的交流。 
  名著也一樣。《鼠疫》我只讀出了兩點: 
  一、死亡威脅下的生活。加繆的描述冷靜、科學、乏味,好像醫生寫病歷:「昏睡和衰竭,眼睛發紅,口腔污穢,頭痛,腹股溝腺炎症,極度口渴,譫語,身上有斑點,體內有撕裂感,脈搏變得細弱,身子稍微一動就突然斷氣了。」 
  二、無可迴避的災難和在這種災難面前,人的無助、智慧、忍耐。 
  這兩點,突出表現在貝爾納·裡厄和帕納盧神甫的對話和交鋒中。這種吵嘴和臭貧對我有莫大的吸引力,類似的還有《紅樓夢》開始三十回賈寶玉和林黛玉鬥嘴,以及格非《相遇》裡蘇格蘭傳教士約翰·紐曼和西藏扎什倫布寺大主持之間的牛皮。 
  貝爾納·裡厄不相信上帝,帕納盧神甫堅信上帝。   
  非典時期讀《鼠疫》(2)   
  在鼠疫剛剛發生的時候,帕納盧神甫進行了第一次布道:「我的弟兄們,你們在受苦,我的弟兄們,你們是罪有應得。」「歷史上第一次出現這種災難是為了打擊天主的敵人。法老違反天意而瘟疫就使他屈膝。天主降災,使狂妄自大和盲目無知的人不得不屈服於他的腳下,有史以來一直如此,這點你們要細想一番。跪下吧。」 
  樸素的無神論者貝爾納·裡厄體會得最多的是無助: 「您聽見過一個女人臨死時喊叫『我不要死』嗎?而我卻見到聽到了。」「作為醫生,面對的是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失敗。」 
  樸素的無神論者貝爾納·裡厄接下來做的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既然自然規律規定最終是死亡,天主也許寧願人們不去相信他,寧可讓人們盡力與死亡作鬥爭而不必雙眼望著聽不到天主聲音的青天。」「鼠疫像世界上別的苦難一樣,適用於這世界上的一切苦難的道理也適用於鼠疫。它也許可以使有些人得到提升,然而,看到它給我們帶來的苦難,只有瘋子、瞎子或懦夫才會向鼠疫屈膝。」「神甫應該先去照顧受苦的人,然後才會想證明苦難是件好事。」「如果我相信天主是萬能的,我將不再去看病,讓天主管好了。」 
  帕納盧神甫後來看到一個小孩子得了鼠疫,痛苦地死去。他無法解釋小孩子為什麼罪有應得。在一個颳大風的日子裡,神甫作了第二次布道。他的大意是不要試圖給鼠疫發生的情況找出解釋,而是要設法從中取得能夠汲取的東西。神甫沒有利用一些唾手可得的解釋,比如天國永恆的福樂等著這小孩子去享受。他毫無畏懼地對那天來聽他布道的人說:「我的兄弟們,抉擇的時候來臨了。要麼全信,要麼全不信。可是你們中間誰敢全不信?」 
  後來神甫也得了鼠疫,他只是說:「如果一個神甫要請一個醫生看病,那麼準有矛盾的地方。」 
  想起上醫學院的時候,一個內科老教授對我們說:「不要認為現代醫學已經萬能了。即使小小的肺炎也會捲土重來。」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十年前,他的眼鏡後面,我看到瞬間的精光一閃。之後,又是那些正確而又乏味的說教:病毒時刻都在,不是每個人都得,就像漂亮姑娘時刻都在,不是每個人都感到誘惑。「所以,做人要學會敬畏,有所必為有所不為。做事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我想,這也適用於那些長四條腿的除了板凳都吃的人們。 
  2003.5.2   
  掙多少算夠   
  開始掙錢之後,不能再把父母家當食堂,不能睡到「自然醒」。於是常想,掙多少就算夠了,可以把樓口的川菜館子當一輩子的食堂,天天睡到大天亮。 
  先不考慮能掙多少。領導說,人有多大膽,田有多大產。村民說,要想富挖古墓,要想富扒鐵路。然後村幹部在村民的院牆上寫標語:私造槍支是違法的,武裝抗稅可恥,堅決打擊刑事犯罪。字色慘白,斗大。 
  「掙多少就算夠了」可以分解成兩個問題:掙錢的目的是什麼?目的明確之後,量出為入,應該掙多少? 
  掙錢的目的可以簡單概括成三種:一,為了近期衣食無憂。二,為了有生之年衣食無憂。三,為了金錢帶來的成就感和權力感。 
  如果目的是前兩種,需要進一步問的是:你要的是什麼樣的衣食無憂?穿老頭衫、懶漢鞋,喝普通燕京啤酒,住大雜院,蹬自行車,想念胡同口四十出頭的李寡婦,是一種衣食無憂。飛到意大利量身定制穿繡了自己名字縮寫的襯衫,喝上好年份的波爾多紅酒,住假前衛藝術家設計的水景豪宅,開蘭勃基尼的跑車,想念穿紅裙子的金喜善,是另一種衣食無憂。 
  即使現在選定了生活方式,還要能保證將來的想法和現在基本一致,才能保證計算基本準確。「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習慣鮑魚,退休後不一定能習慣鯽魚。還要考慮意外,天有不測風雲,比如婚外戀、宮外孕等,所以計算要用風險係數調整。 
  如果是第三種目的,你希望呼風喚雨,管轄無數的人,每次上廁所用無數個馬桶。你沒救了,只有一條路走到黑,成社會精英,上富豪榜或是進班房。 
  生活方式確定,衣食住行,吃喝嫖賭,每年的花銷基本可以算出,就算你活到七十五吧,然後用現金流折算法(DCF,Discounted Cash Flow)算到今天,算出該掙到的數。掙到這個數,你就該夠了。掙到這個數後,按你預定的生活方式花,到七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你不剩啥錢,也不欠啥錢,死神不找你,你就放煤氣割手腕,確保預測準確,功德圓滿。 
  在一個夏天的下午,我想起年輕時造的陰孽和未來醫學可能的進展,我估計我應該比常遇春長壽,比如活到六十。進而我又大概算了一下自己該掙多少。 
  生活上,太儉,我受不了。大昭寺的導遊說,那個面目古怪的佛像生前是個苦行僧,十三年在一個山洞裡修佛,喝水,不動,皮膚上長出綠毛來。顏回說,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不改其樂。我不想當綠毛聖人,也不想太早死。太奢,我不敢,畏天怒。吃龍肝鳳髓,可能得非典。請西施陪唱卡拉OK,我聽不懂杭州土話。 
  我喜歡質量好的棉布和皮革。好棉布吸汗,好皮革摸上去舒服。自己一天比一天皮糙肉厚,十四五的小姑娘又不讓隨便亂摸,所以好皮衣很重要。我喜歡吃肉吃辣,哪種都不貴。住的地方小點兒無所謂,過去上學時我們六個人睡了八年十平方米的宿舍。但是一定要靠近城市中心,挑起窗簾,就能感到物慾橫流。對車不感興趣,但是對通過開好車泡好看姑娘這件事並不反感,想過的最貴的車是BMW X5。我不需要金喜善,看金喜善覺得漂亮不是本事。我想像力豐富,金百萬洗洗臉,我也能把她想像成金喜善。我喜歡各種奇巧電子物件,手機要能偷拍,PDA要能放電影帶Wi-Fi,數碼相機要一千一百萬像素,用通用的光學鏡頭,隔一百五十米,能照出北海對岸練太極的老頭的鼻毛。如此如此,再用現金流折算法算一下,大概需要一千來萬。 
  我自己的下一個問題是:是撅著屁股使勁兒掙呢,還是調低對生活的預期? 
  「薄酒可以忘憂,丑妻可以白頭,徐行不必駟馬,稱身不必狐裘」,說這話的不知道是先賢還是阿Q。 
  2003.7.20   
  叫我如何不想她?   
  孔丘說:「食色,性也。」吃了兩根油條,喝了一碗豆漿,春花開了,秋月落了,血管裡的激素水平上升,「叫我如何不想她」 ?如果多問一個問題,「是什麼叫我如何不想她」 ?到底什麼是國色,什麼是天香? 
  純從男性角度,非禮勿怪。從大處看來,女人的魅力武庫裡有三把婉轉溫柔的刀。 
  第一把刀是形容,「形容妙曼」的「形容」。比如眉眼,眉是青山聚,眼是綠水橫,眉眼蕩動時,青山綠水長。比如腰身,玉環胸,小蠻腰,胸湧腰搖處,奶光閃閃,回頭無岸。比如肌膚,藍田日暖,軟玉生煙,撫摸過去,細膩而光滑,毫不滯手。 
  第二把刀是權勢。新中國了,21世紀了,婦女解放了,天下二分而有一。如果姑娘說,我是東城老大,今天的麻煩事兒,我明天替你平了。如果姑娘說,我老爸是王部長,合同不用改了,就這麼簽了吧。如果姑娘說,我先走了,你再睡會兒,信封裡有三倍的錢和我的手機號碼,常給我打打電話,喜歡聽你的聲音。姑娘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會不會漸漸高大? 
  第三把刀是態度,「媚態入骨」的「態」,「氣度銷魂」的「度」。態度是性靈。我的師姐對我說,「怎麼辦呀,總是想你?洗了涼水澡也沒用。」我們去街邊的小館喝大酒,七八瓶普通燕京啤酒之後,師姐摘下眼鏡,說摘下眼鏡後,看我很好看,說如果把我灌醉以後,是不是可以先奸再殺,再奸再殺。態度是才情,記得我初中的同桌,在語文課上背誦《長恨歌》(背什麼自己選,輪到我的時候,我背的是「窗前明月光」),字正腔圓,流風回雪。她的臉很白,靜脈青藍,在皮膚下半隱半顯,背到「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眼淚順著半隱半顯的靜脈流下來,落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多少年之後,她回來,一起喝茶,說這些年,念了牛津,信了教,如今在一個福利機構管理一個基金會。她的臉還是很白,靜脈依舊青藍,她說:「要不要再下一盤棋,中學時我跟你打過賭,無論過了多久,多少年之後,你多少個女朋友之後,我和你下棋,還是能讓你兩子,還是能贏你。」 
  既然是刀,就都能手起刀落,讓你心旌動搖,夢牽魂繞,直至以身相許。但是,形容不如權勢,權勢不如態度。 
  形容不足持。花無千日紅,時間是個不懂營私舞弊的機器,不管張三李四。眼見著,眉眼成了龍鬚溝,腰身成了郵政信筒。就像「以利合以利散」,看上你好顏色的,年長色衰後,又會看上其他更新鮮的顏色。形容不可信。如今這個世道,外科極度發達,沒鼻子我給你雕個鼻子,沒胸我給你吹個胸脯。如果你肯撒錢、肯不要臉,就算你長得像金百萬,也能讓你變成金喜善。 
  權勢不足持。江湖風雨多,老大做不了一輩子,激流勇退不容易,全身而退更難。那個姑娘的老爸官再大,也有紀檢的管他,也有退的時候。軟飯吃多了,小心牙口退化,面目再也猙獰不起來。 
  落到最後,還是態度。「只緣感君一回顧,至今思君朝與暮」。老人說「尤物足以移人」,國色天香們用來移人的,不是Lancome粉底,不是CD香水,是「臨去時秋波那一轉」。多少年過去了,在小館喝酒,還是想起那個揚言要把我先奸再殺的師姐。見到街頭花開,還是記起「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2002.10.20   
  阿飛姑娘的文化意義(1)   
  我先後知道了阿飛的方方面面:這個人物、她的音樂、她的文字,以及她的部分生活。這幾個部分相互重疊交叉,構成一個不完整但是豐富的形象,讓我對於阿飛的文化意義更加疑惑。進而反觀本心,自己的價值觀又一次出現一瞬間的恍惚,彷彿進入三十歲之後,每兩三個月一次,那種有震感的心率不齊。 
  其人物 
  認識阿飛是通過一個叫泡網的論壇。 
  這個論壇據說聚集了一批20世紀90年代中末期就開始泡網的骨灰級人物,多有名記老炮,而且實行會員制,非請莫入。所以當我在信箱裡收到泡網的邀請信,信上附了密碼,我挺得意。 
  泡網分談琴、論劍、絕色、尋音等論壇。談琴論壇裡多文學青年和文學流氓,言語有味,思路邪仄,所以常去。在論壇裡常見一個號稱「阿飛」的人上帖,傷春卻不自憐自戀,淫蕩卻不脫衣脫褲,嘮叨卻不沒筋沒骨。帖子一掃,就知道是女的,不僅號稱流氓(阿飛),而且是女流氓,不僅是女流氓,而且是傷春、淫蕩、嘮叨的文學女流氓,泡網欣欣向榮啊,祖國形勢大好啊。 
  阿飛偶爾上帖,通告「幸福大街」演出計劃。幸福大街我常去,「金魚盆」的水煮魚不錯,「幸福花園」的傑克丹尼全三里屯最低價,艾未未主筆設計的「甲55」有成噸的水泥鋼筋。我問一個網名狂馬、狀如河馬的老大: 
  「阿飛長得好不好?」 
  「不好。」狂馬一點猶豫沒有,刺刀見紅,我覺得這個老大具備干咨詢的潛質。 
  「唱得好不好?」 
  「歌詞好。」 
  「什麼路數?」 
  「朋客。」 
  朋客,我懂,就是反叛和暴力。如果主唱相貌俗麗,樂隊髒兮兮,加上兇殺、色情、反叛和暴力,一定牛逼。曾國藩說「花未全開月半圓」最好,所以不絕對牛逼也有不絕對牛逼的好處,所以推掉晚上雜事,直奔經貿大學南門外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酒吧。 
  其音樂 
  阿飛站在台上,我踮著腳尖,超越一片人頭,望見。身材小小的一個姑娘,穿了個小花棉襖,紅的,上面繡著小花。阿飛雙手大力掐摟著一個大號話筒,彷彿一個大號的花心筒,阿飛大聲尖叫,我對音樂一竅不通,感覺聲音嘹亮而扭曲,彷彿處女叫床,痛並快樂著。 
  我從小就對音樂一竅不通。我小學時候的恩師是個老右派,會拉手風琴,會吹口哨,小分頭上頭油,風流倜儻,到四五十歲還有艷遇。我看見過他的胳膊內側,用口紅寫的薛濤小楷「勸君早還家,綠窗人似花」,不知道是哪個文學女流氓的手筆。我的恩師總是擔心我的功夫難以行走江湖,「射、御、禮、樂、書、數」,除了「書、數」尚佳,心術不正,四肢無力,五音不全,還不會騎自行車。 
  「所以你要學音樂,唱歌跳舞。你總不能見到姑娘就說『我愛你』,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唱『我愛你中華』,每唱到『中華』的時候就用眼睛掃她。再長大些,你總不能見到姑娘就說這是我給你寫的詩歌和散文,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請她跳一支高尚的青年交誼舞。」 
  經過包括我哥我姐等眾多高手的調教,我還是五音不全,四肢無力,而且更加心術不正。我還是見到漂亮女生就結巴,除了問天氣和道路,一句整話都說不出。更可怕的是,幾乎在我眼裡,所有姑娘,只要常洗臉常笑,都是漂亮的,所以我長期以來,就是個結巴,只能在四百字一張的稿紙上恣肆汪洋。 
  阿飛唱完,招呼來自泡網的歌迷群眾,找了一家小館,問老闆有沒有啤酒和很大的折扣。儘管阿飛咋咋呼呼,要菜單,安排座位,辱罵老闆,但是我看得出來,她應該是個極端內向的人,是我的同類。 
  第一次和網上的人物見面,我看了看周圍落座的十幾個人,有的真精神,有的真寒磣,恍惚之間,我們沒有坐在三環路邊的小館,而是《西遊記》裡的山洞:精神的是妖精,寒磣的是妖怪。我一邊吃一邊琢磨阿飛的音樂,我擔心阿飛的音樂不好紅。不成調,不上口,就很難進「錢櫃」厚厚的歌本。我不懂,我是外行。 
  一個文學女青年(或是文學女前輩)見沒有人陪她喝大酒,於是大聲叫著:「喝酒不是這樣的。喝酒不是這樣的。」沒過多久,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死活不讓別人送她回家,自己打了一個「夏利」,開門的時候,差點一把拉掉車門。 
  經過這麼多年,我恩師沒有算到的是,這個世界上會存在這麼多文學女青年和文學女流氓,我四肢無力,五音不全,但是還能湊合混個吃喝。或許我對阿飛音樂的擔心也是多餘。 
  其文字 
  由於四肢無力,五音不全,我對文字要求嚴格。文字是紅燒肉,文字是漢白玉,文字是普洱茶,文字是女兒紅。文字沒有什麼了不起,所有常用的字都在《新華字典》裡有,但是這麼多可能的排列組合,有些人想也不想就能抓到最舒服的,有些怎麼抓都抓不到癢處。 
  阿飛送我兩本書《小龍房間裡的魚》和《阿飛姑娘的雙重生活》,我在裡面找到紅燒肉,漢白玉,普洱茶,女兒紅。更精確的感覺是彷彿吃重慶辣子雞,辣椒多,雞肉少。但是,不顧體統,筷子亂撥,找到一塊雞肉,實在是香。總比張愛玲好,全是雞肉,很少辣椒,太多的機鋒感覺擁擠,感覺作者注定紅顏薄命。   
  阿飛姑娘的文化意義(2)   
  挑幾塊雞肉出來: 
  比如在《為什麼要在冬天唱歌》:「我和貝司打了。他不知說了句什麼,我說你媽逼,他說你媽逼。我拖著吉他撲了上去,被他在頭上打了一記。我哭了起來,很大聲。眼淚掉在地上。我沒想到眼淚這麼巨大,大得讓我充滿了好奇。最後我抬頭嫣然一笑:你打我做什麼,我又不是你老婆。」「我不想表演,我只想蜷縮起來,唱歌。」 
  比如在《搖滾歌手的非搖滾生活》:「終於快畢業了,小時候撿垃圾的習慣終於得到了報應,我做的課題是環境工程固廢組的,叫『中國城市垃圾焚燒可行性分析』。」 
  比如阿飛的歌詞:「我是魚,小龍房間裡的魚,其實你從沒有看過我的身體,其實它和靈魂一樣一樣美麗。」文字取勝不在多,海子不過也就是那三四十個字被人們記得。 
  阿飛的性情文字,如果挑缺點,就是可能不好賣。阿飛一定有自己的主張,但是感覺她走偏李碧華的路數比偏張愛玲的路數輕鬆。寫幾個新派歷史色情小說,「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奇怪的時代,魏晉南北朝是一個美好的年代,那時候路上沒有警察和妓女,只有GAY們手牽著手走路。」然後拍電影,然後拍電視劇,然後腆著臉到好萊塢評奧斯卡,然後就牛逼了。 
  又一次聽阿飛唱歌,在CD Cafe。一屋子的牛鬼蛇神,烏煙瘴氣。我只聽到一首歌的尾巴,阿飛反覆唱:「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彷彿咒語,我趕快逃竄出來,到機場趕飛機去了。後來看到印出來的歌詞,好像是我聽錯了,其實是:「我說你是一個流氓,我說你是一個流氓。」感覺突然沒有了。 
  其生涯 
  阿飛經歷複雜:清華工科學士,文學碩士,編輯,搖滾歌手,侗族女子,作家。像我一樣複雜。我也是少數民族,蒙族,老媽在我高考前抓緊改的,因為能夠加十分。阿飛和我聊天,說將來不知道幹什麼。我說,千萬別和我討論,我從來就沒知道過我將來幹什麼。 
  八年學醫讓我的時間觀念徹底錯亂,過去和將來就像只隔了一層紙,淺淺得沒有本質差別。全部生命就在一個核桃殼裡,人站在外邊,一米八高,一百三十斤,你說過去和將來的區別是什麼? 
  阿飛不抽煙,不吸毒,不上妝,不喝酒,不染頭髮,不穿鼻環,不知道名牌,不暴露肚臍,不擺姿勢,不放縱,不掩飾,不講故事,不讓人聯想起暗娼而是聯想起巫婆。阿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作家。 
  回想起過去,青春期,發情期,時常困惑,老師幫了我們大忙。做完了一天的功課,老師禁止我們抽煙、泡妞和打群架。價值觀飄忽不定,老師強迫我們背誦保爾·柯察金的名言:「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在當時的背景下,這些話很容易理解。當時的生命裡,正經事只有「讀書」一件,高中之後還有大學、研究生、博士生、出國留學,縱極想像,也想像不出之後的將來還有什麼。保爾·柯察金的意思明確,只有讀好書,才不會後悔,才能在那想像不出的之後的將來,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床睡那些長著小媚眼和大波波的姑娘。 
  現在,讀過大學、研究生、博士生、洋學位,轉眼就到了中學時想像不出的之後的將來。忽然覺察到老師們的狡詐:現在再讀保爾·柯察金的名言,狗屁不通,沒有定解。金多傷神,酒多傷肝,小媚眼長出皺紋,大波波像小區門口花壇裡的大芍葯花一樣漸漸枯萎。到底如何不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一種解法是,寬容些、開放些,多看看、多聽聽,生命中沒有感動就放過去,有感動就想一想。如果身心帶寬足夠,雙重生活、三重生活,都是正路。 
  像阿飛說的:「我一直想要一大盒那種包在金紙裡的巧克力。這樣可以分給別人吃,可以向同屋女友炫耀,可以吃很久,大盒子還可以留著,表明你擁有過這種巧克力。」 
  2003.6.15   
  是意淫古人的時候了   
  讀書是每個人都可以喜歡的事情。有人先入道,有人後開始讀,後來人自然就有對讀書理論的需求:知道前輩們如何讀書,省卻好些彎路。前輩們也樂得提供:「好為人師」、「含飴課孫」和「飲食男女」,一樣的根植人心。但是,晚輩們要千萬小心,擦亮眼睛,在篤信前輩們的結論之前,考量結論的語境和作者的心境。 
  「五四」以來,在讀書理論裡,最正統、最囂張、最深入人心的就算 「不讀中國古書論」了。 
  最正統。因為是由魯迅首倡。1925年1月,《京報》副刊徵求「青年必讀書」十部的數目,魯迅因此寫了一篇《青年必讀書》的短文。魯迅的答案很短:「從來沒有留心過,所以現在說不出。」但是有個挺長的附註,附註裡說:「……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魯迅當時講的中國書,即指中國古書,這層意思,他又在一年後的《寫在〈墳〉後面》和《古書與白話》等文章裡反覆闡明。 
  最囂張。「四人幫」說批孔,破四舊,親切地直呼孔丘為孔老二,暗示孔丘是春秋戰國時代著名的雞雞。書評大家曹聚仁明確提出「愛惜精神,莫讀古書」,並且寫了一連串的文章:《我的讀書經驗》、《要通古書再等一百年》、《無經可讀》、《勸世人莫讀古書文》等,洋洋灑灑,夠出一本專輯。 
  最深入人心。懶人說,路上有獅子,這麼難認的文字,不讀中國古書當然好了。書店裡有《中國可以說不》、《WTO手冊》的民族意氣和全民牛逼,有金庸、古龍的拳頭,有衛慧、棉棉、九丹、木子美的枕頭。書店外有網吧卡拉OK,有茶樓酒吧,有髮廊影院。信息時代了,事煩時窄,難做的事情,前輩大家說不做就當然不做了。 
  現在看來,沒有比「不讀中國古書論」更荒謬的了。 
  魯迅說「不讀中國古書」是因為他是魯迅。不提他的私塾幼功,單是他自1912年到北平教育部任職開始,至1936年於上海逝世為止,數十年間,購書讀書,每年日記都以一篇書賬結束。從現在的人口構成看,能認全魯迅書賬上所有漢字的,百無一人,能瞭解一半書目內容的,千無一人,看過一半書目所涉書籍的,萬無一人。簡單地說,如果杜牧和柳永痛心疾首地對你說,歌寮夜總會無聊之極,小蠻腰小肥屁股無聊之極,你要打個大大的折扣。另外,魯迅說「不讀中國古書」是因為1925年。那年月,中國上下,擺不穩一張書桌,「昔宋人議論未定,遼兵已渡河」,還是學些造船造炮、金融會計這類的西學,然後做起來富國強兵要緊。 
  曹聚仁說「不讀中國古書」是因為他犯了一個邏輯錯誤。曹聚仁篤信顏李學派讀書論。顏元說:「讀書愈多愈惑,審事機愈無識,辦經濟愈無力。」李塨說:「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筆墨之精神多,則經濟之精神少。宋明之亡以此。」曹聚仁的推理如下:顏李認為「開卷有害」,顏李是中國古人,顏李讀的當然都是中國古書,所以顏李認為應該不讀中國古書。 其實顏李只是認為「開捲過多有害」,知行應該平衡。另外,曹聚仁把讀古書看得太神聖了,一定要讀真經,一定要從考證甚至考古入手,一定要懂古文家今文家宋學家漢學家的異同,才能讀古書。簡單地說,再大的美人也要大便,《詩經》裡「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和崔健的「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沒有本質區別,都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作為後生小子,意淫古人,讀斷讀通就好,摸著想像中的手心馳神蕩就好,不必知道古人的界門綱目科屬種。 
  無論是靠寫字補貼家用的還是不靠寫字補貼家用的,都是意淫古人的時候了。 
  不靠寫字補貼家用的,必然是經世濟民的好手。簡單地說,去美國讀兩年MBA不如惡補兩年明史、清史,小白菜比小甜甜布萊妮可愛,廷議比課堂案例凌厲,明史清史必美國教科書講中國的事情更通透。 
  靠寫字補貼家用的責無旁貸,是文字就應該是你的原材料,掌握之後煎炒烹炸,上至三代銘文,下至隔壁王寡婦叫床,不該避諱。撇開祖宗幾千年積累下來,狡猾可喜的文字,是瀆職,是犯罪。不要言必談「五四」時期的反叛,那是中國新文字的青春期,一定要殺死父親才能知道自己姓什麼。李銳講:「從嚴復、林紓的時代算起,總共才一百年多一點。但是,這一百多年是方塊字的文學變化最巨大、最深刻的一百多年。在這一百多年裡,我們先是被別人用堅船利炮逼迫著改變自己,接著又用一場又一場的革命改變自己。這一百多年,我們幾乎一直是在急於改變自己。」現在是該上上祖墳的時候了,檢點一下,祖宗有什麼好東西。 
  給不服氣的人舉一個例子,幾十年來,有沒有重新出現過類似紀錄人類經驗的中國文字:「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亂,滿人衿袖,疑如濯魄於冰壺。(李白)」 
  2003.11.13   
  唯楚有材,於文唯盛(1)   
  湖南女作家盛可以是庸俗齷齪浮躁無恥的20世紀70年代生人中的異數,她的存在讓後人百年以後不能將這一代人全盤總結為言語短舌和思想平胸。 
  70年代生了我們這一撥俗人。 
  不提先秦和南北朝了,往近世說,和以二週一錢(周作人,周樹人,錢鍾書)為代表的「五四」一代相比,我們沒有幼功、師承和苦難:我們的手心沒有挨過私塾老師的板子,沒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漢奸或是逼進上海孤島或是川西僻壤,沒有背過十三經,看《浮生六記》覺得傻逼,讀不通《二十四史》,寫不出如約翰·羅斯金、斯蒂文森或是毛姆之類帶文體家味道的英文,寫不出如《枕草子》之類帶枯山水味道的日文,更不用說擺脫文言創造白話,更不用說制定簡體字和拼音。往現世說,和以二王一城(王小波,王朔,鍾阿城)為代表的「文革」一代相比,我們沒有理想、凶狠和苦難:我們規規矩矩地背著書包從學校到家門口,在大街上吃一串羊肉串和糖葫蘆。從街面上,沒學到其他什麼,我們沒修理過地球,沒修理過自行車,沒見過真正的女流氓,不大的打群架的衝動,也被一次次嚴打嚇沒了。 
  「文革」一代對文字無比虔誠,他們為了文字四十幾歲死於心臟病,他們為了文字喝大酒磕猛藥睡清純女星,跳上桌子,喊,「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他們沒有滅掉「五四」一代,但是他們至少豐富了現代漢語的形式和風格。我們沒有用過「華豐」牌圓珠筆在北京電車二廠印刷廠出品的四百字一頁的稿紙上狠呆呆地寫了一百萬再寫一百萬,文章即使發表在《收穫》和《十月》上,也不會讓我們淚流滿面,也不會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命運。如果發表不了,我們就把《收穫》和《十月》當成愚鈍不開的典型,和文化館、作協、勞保用品和公費醫療歸為一類,認定它們很快會消亡。 
  我們沒有被耽誤過,我們成群成隊的進入北大清華而不是在街頭鍛煉成流氓,我們依靠學習改變命運,我們學英文學電腦學管理,我們考TOEFL考GRE考GMAT考CPA考CFA,我們去美國去歐洲去新西蘭去新加坡去香港,我們會兩種以上的領帶打法,我們穿西裝皮鞋一定不穿白襪子,我們左擎叉右擎刀明白複式記賬投資回報和市場營銷,我們惦記美國綠卡移民加拿大,我們買大切諾基買水景大房一定要過上社會主義美好生活,我們做完了一天的功課於是盡情淫蕩,我們在橫流的物慾中蕩起雙槳。我們的大腦權衡、斟酌、比較、分析,我們的大腦指揮陰莖,我們的大腦指揮腳丫子,我們的大腦指揮屁股蛋子。我們的大腦,丫一刻不停。 
  我們這一代的作家,作為整體沒有聲音。基本上,臉皮厚表現欲強有丁點姿色會用全拼法錄入漢字的就是美女作家。先是衛慧等人在網上和書的封面上貼失真美人照片,打出「身體寫作」的旗號,羞澀地說「我濕了」,然後是九丹義正詞嚴地說我就是「妓女文學」,「我佔領機場賣給六七十年代白領精英」,然後是木子美另扛「液體寫作」的旗號,坦然地說「我就是露陰癖」,「再廢話我露出你來」,最近的進展是有女作家直接在網上貼裸體照片。我看到女作家及其背後書商們市場競爭的升級,沒有看到文學和性情。市場的門檻的確是越來越高了,在想出頭出名,看來只有在家裡裝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直播三點畢露的裸體了。實在沒有姿色的女的和各級姿色的男的,面對李白杜甫巨大的影子,決定戰略轉型,避實就虛,專攻下三路,準備在文學史上號稱「下半身」。如果在辣椒裡挑雞肉在矬子裡拔將軍的話,棉棉寫了三四萬字好小說,李師江學朱文,由皮毛學到一些筋骨,個別中篇有些氣質。操,寫枕頭的,沒出個李漁,寫拳頭的,沒出個古龍。我們這一代最好使的頭腦在華爾街構建基金組合統計模型,在硅谷改進Oracle數據庫結構,在深圳毒施美人計搞定電信局長銷售數字交換機。 
  絕望之前,讀到了盛可以。 
  我到了南中國,在香港和深圳兩地跑,MSN問四分之三身體爛在網絡裡的出版家狂馬,香港和深圳有什麼作家可以見啊?香港有黃大仙和李碧華啊,深圳有慕容雪村和盛可以啊。李碧華有幽閉症啊,慕容雪村吃過飯了,是個和石康相仿的上進好青年啊。盛可以寫得好嗎?年輕女作家中寫得不錯啊。長得好嗎?網上看不出來啊。照片誰敢信啊?但是大波啊。是嗎,那就不管好不好看了,去見去見。 
  先讀了《收穫》上發表的《水乳》,不像有大波的人寫的東西。《水乳》講述一個女人沒有浪漫的結婚,沒有意外的出軌,沒有快樂的重逢,沒有戲劇性的維繫了婚姻。文章冷靜,凌厲,不自摸不自戀風雨處獨自牛逼。我想,即使原來豐滿過,成形之後一定被作者揮舞著小刀子,削得贅肉全無。我想,作者如果沒有一個苦難的童年,也一定有殺手潛質。恍惚間,感覺到余華出道時的真實和血腥,但是婉轉處女性的自然流露,讓這種真實更另類,血腥更詭異。 
  然後讀了《北妹》,盛可以的處女長篇,沒有《水乳》老到,但是比《水乳》豐富,我更喜歡。《北妹》講述一個湖南大波少女來到深圳,幹過各種工作,每種工作都是受欺詐,遇過各種男人,每個男人都色狼。奮鬥一圈回到起點,一樣沒有錢,沒有家,沒有愛,沒有希望,不同是奶大到成了累贅,失去靈氣,彷彿失去乳頭,只剩下十斤死肉。《北妹》沒有《水乳》的鳳頭和豹尾,但是有《水乳》不具備的豬肚和更豐沛的寫作快感,像所有小說家的第一次,一定不是他們最好的,但是一定不是他們最差的。   
  唯楚有材,於文唯盛(2)   
  盛可以生長在湘北,門口一條桃花江,聽說端個馬扎,在門口坐一會兒,就能看見大群大群的美女游來游去。盛可以沒有受過科班訓練,很少讀書,很早出來做各種雜工,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但是還能氣定神閒,不仇恨社會。2002年初的某一天,大星沖日,盛可以覺得心中腫脹難忍,辭工全職寫作,一年寫了六十多萬字,其中包括《水乳》和《北妹》。 
  我想,沒有道理可講的時候,一定是基因作怪。楚地多水,唯楚有材,是個靈異基因常常顯形的地方,過去的表象有屈原,賈誼,近世有小學文化的沈從文和殘雪,現在有盛可以。這類人,不需要讀書,不需要學習,文字之所以創立,就是為了記錄這些人發出的聲音。這類人,受了帝王的委託,就成了巫士,受了社會的委屈,就創立了邪教,受了命運的捉弄,就成了詩人。杜甫說,「文章憎命達」,我反覆嘮叨,盛可以啊,要本色,要榮辱不驚,千萬不要去北京。 
  作為20世紀70年代一代人,我們振興了中國經濟,我們讓洋人少了牛逼。作為一代人,我們荒蕪了自己,我們沒有了靈魂的根據地。好在還有基因變異,變異出來盛可以。 
  2004.4.8   
  黃老邪收集偉大的語詞(1)   
  收藏是動物和人共有的天性。 
  看過一個紀錄片,勤勞的公鳥在樹杈上造巢,然後收集各種五顏六色、不同質地的東西點綴,從玻璃珠子到塑料紙,什麼都有。然後請母鳥來看,母鳥左看右看,前後踱步,彷彿縣級城市夢嬌嬌髮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門口,踟躕徘徊的一個中年出差男子。如果母鳥覺得公鳥的收藏還不錯,就進巢搞公鳥一下,否則就飛走了之。紀錄片最後出現了一隻懶惰的公鳥,它不事收藏,它看著母鳥鑽進有收藏的鳥巢,它生氣,它趁著有收藏的公鳥離開,它舞動雙翅和雙腳,它把人家的鳥巢都攪和了。 
  人對收藏,也一樣。小時候是合成磁片,煙盒,火柴皮。一呂二趙三典韋,這三個人力氣大,能打,他們的火柴皮級別最高,最難找到,偶爾要動用暴力,大嘴巴抽低年級小屁男生的嘴巴才能得到。大了,飽暖食色之後,還剩兩三個錢,青花瓷,紅山玉,明清傢俱。一黃二黑三紅四白,黃花梨和紫檀在舊傢俱裡級別最高,品相好的,要拎著AK-47從四大銀行提取成麻袋的鈔票才能湊夠錢。 
  黃老邪集偉不去古玩城和潘家園,黃老邪集偉收藏品相怪力亂神的語詞。從1999年起,每年將他的語詞收藏,配上插圖和文字,到2002年已經有四本語詞筆記問世(書的出版一般都要滯後一年到一年半):《請讀我唇》、媚俗通行證》、《非常獵艷》和《冒犯之美》。 
  沒聽說黃老邪集偉有過其他不良的敗家愛好,包括狹義的腐敗收藏,所以,他一定是個悟性極高的人。黃老邪集偉對收藏的主要竅門一清二楚。 
  比如竅門之一,劍走偏鋒,人走偏門,從垃圾中撿到珍寶,從北京街頭找到一籮筐章子怡。古玩城的壞蛋仗義行俠玉商小崔,談起古玉收藏如同巴菲特談起買賣股票:不要跟風,現在清中期玉牌子貴得離譜,這時候還往上衝,有病。要挑價值被低估的東西。現在,我告訴你,收三種貨,第一,種好沁好的劍飾,第二,高古文化期的素器,第三,十厘米以下的玉環。 
  就我所知,收藏語詞,黃老邪集偉是古往今來第一人。馮夢龍在明末收集過民間黃色情色歌曲,比如《五更轉》、《十八摸》之類,最後結集為《掛枝兒》。周作人在民國期間收集過市民的黃色笑話,立志比過《笑林廣記》,但是沉吟良久,最終沒敢結集出版,私印冊數不詳。但是,這些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語詞收集,格調還普遍低下,黃老邪集偉不只盯著黃色,甚至不主要盯著黃色。 
  比如竅門之二,堅持就是勝利,堅持體現力量。黃老邪集偉已經寫了六年,出了四本。厄普代克寫一本《兔子快跑》,就是一本《兔子快跑》。但是等到他再寫出《兔子歸來》和《兔子富了》,厄普代克就是人物了。等之後再出七本關於兔子的書:《兔子嫁人》、《兔子傷心》、《兔子老了》……是垃圾還是珠玉不論,厄普代克就逼近不朽了,百年後,別人一提起兔子,就會想起厄普代克。產量高,藏品豐富還有其他好處,按壞蛋仗義行俠玉商小崔說,劍飾當中,劍首,劍格,劍鼻,劍珌四個一套,如果你有四五十塊劍飾,你很容易配成套,配成套就能賣得很貴,這是常識,比如那個叫十二樂坊的十二個女的,拆開了就成洗頭妹了。而且,如果別人四個一套缺一個,你能給他配上,你也能賣出大價錢。我先在黃老邪集偉那裡體驗了一下配套。我買了《非常獵艷》,黃老邪集偉送了我《冒犯之美》,在東四的中國書店,看到《請讀我唇》和《媚俗通行證》,舊書比原來定價高一倍,還是買了,四本一套啊,而且全是初版,到時候我再都弄上黃老邪集偉的親筆簽名,有收藏價值。 
  比如竅門之三,確定一個簡單而實用的收藏標準。黃老邪集偉收藏語詞的標準只有兩個字:好玩。生命太短了,還是找些自己喜歡吃的,多吃一些,找些好玩的,多玩兒一些。不好玩兒的東西,再有用,不可能不朽,不值得收藏。只要好玩有趣,黃老邪集偉沒有忌諱,照單全收:大街標牌,小報標題,電視解說員的口誤,二逼歌手的歌詞,互聯網上絲毫不講章法的文章和靈光閃爍的簽名檔,手機上的黃色笑話和惡作劇短信,就像孫中山還沒有名滿天下,到處拉贊助拜碼頭的時候,他的態度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書生,眼裡沒有高低貴賤,不肯接見不給贊助不把家裡藏著的黃花閨女嫁給我,是王侯商賈們沒長眼睛。黃老邪集偉的好玩是個廣義的好玩,能挑戰你的頭腦,衝擊你的情感,就是好玩,就像艾未未說的,人有七情六慾,歡樂舒服只是一種情緒,人不應該永遠追求和體會歡樂舒服。 
  黃老邪集偉有個極其普通的小相機(數碼還是光學的,不詳),他晃蕩在北京的街道,看到諸如「人革製品經銷部」和瘦金體黑地白字的「禪酷」之類,就停下來照一張,留著將來配插圖。現在東三環的「禪酷」已經被拆了,黃老邪集偉的照片已經有了史料價值。我問過黃老邪集偉為什麼不買個好點的相機,他的回答近似於布勒松。布勒松一輩子只用50mm定焦標準鏡頭,「重要的不是機器,重要的是我的視角牛逼」。 
  黃老邪集偉有支很專業的筆。北師大漢語科班出身,主持專欄多年,筆力韌利如刀,明月流水,俯仰皆是。黃老邪集偉的解說,為他收集來的語詞,配些框架,交代背景,點撥妙處,讓滿街晃悠的不帶著相機、眼睛和腦袋的人,也能馬馬虎虎悠悠心會。講文字本身妙處的文字極其難寫,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文字不像數字。數字是婊子,是叛徒,花花錢,上上大刑,數字能做你想讓它做的任何事,能給你想要的任何證據。文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幻象,修禪宗的歷代高人早就定論,得意忘言,得言忘意,直接描寫是死路一條。黃老邪集偉是骨灰級的人物,他常用的辦法是不誇姑娘漂亮,而說迎面走過來的老頭偷看姑娘一眼,舌頭尖尖禁不住添了添上嘴唇。   
  黃老邪收集偉大的語詞(2)   
  除了在街上,網上,手機上,報紙上,人心上收集好玩兒的語詞,黃老邪集偉還在自己的院子裡種玫瑰送給他媳婦,最新的想法是不用藍墨水也能整出藍色的花朵,黃老邪集偉還教育他分別叫黃佐思和黃佑想的一對活寶兒子:「我們夫婦讓佐思大聲朗誦下面這條『手機短信』:岸是綠,岸是茂綠,岸是依透茂綠……佑想,你來,你念下面這條……」黃老邪集偉還出版《小豬麥兜》和《雞皮疙瘩》之類好玩兒好賣的書籍。 
  看著黃老邪集偉以自己的方式,心懷不朽,褻玩文字,在通往牛逼的小道上徐徐行走,我艷羨不已,就像讀《論語》的時候,艷羨在陋巷裡那個態度積極、飲食健康的顏回。我說我要寫一篇叫做《唐宋八大家和黃老邪》的隨筆,他說我罵人不帶髒字,不興這樣玩兒,我說恨古人不見你我。 
  2004.9.6   
  《萬物生長》初版後記   
  簡單地說,這部小說是個失敗。 
  本來想寫出一個過程,但是只寫出一種狀態。本來想寫出一個故事,但是只寫出一段生活。本來想寫出一個可愛的人物,但是這個人物總體上沾沾自喜、自鳴得意,一副欠抽的樣子。 
  成長(時間)是長期困擾我的一個問題。在《萬物生長》裡,我盡力想描述一個成長過程,闡述過去、現在和將來的關係。我筆力有限,沒能做到,我只表現出一種混沌狀態,一個過程的橫斷面。想到的唯一解決辦法,是在《萬物生長》所處生長環節之前和之後,再各寫一部長度相近的小說,三種狀態,三個橫斷面,或許能給人一個完整過程的感覺。 
  至於沒寫出一個完整故事和一個可愛人物,不全是筆力不逮。我在滿足讀者閱讀期待和還原生活之間,徘徊許久,最後選擇了後者。真實的生活中,多數的故事並不完整,多數沒發育成熟的人物有各種各樣混蛋的地方。即使造出來時間機器,重新過一遍充滿遺憾的年少時光,不完整的故事還是不完整,混蛋的地方還要混蛋。所有的遺憾,一點不能改變。 
  對於描述長期困擾於心的東西,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一種認為,描述過後,膿水流盡,得解脫,得大自在。另一種認為,描述之後,診斷清楚,這種困擾,水流雲在,成了一輩子的心症。我無法評說哪種觀點更加正確。 
  如果你讀完這本文字,回望或是展望自己的青春,感覺煩躁異常,感覺山非山、水非水,說明我的失敗還不是徹底的失敗,這本文字所作的努力,還有些存在的價值。 
  2000.1.31   
  《萬物生長》再版序   
  《萬物生長》成書的過程很長。 
  「雞頭」開在1998年的夏天。當時剛念完八年的醫學院,在7月的北京無聊地等著8月去美國體會資本主義的腐朽沒落。那個夏天很熱,死了好些白毛老頭和小腳老太太,我在呼嘯的電風扇前,想,寫個什麼吧,寫了就忘了,到美國就是一個新開始。 
  「豬肚」填在1999年夏天。我在新澤西一個古老的醫療儀器公司實習,替他們理順全球投標流程,小組裡最年輕的莫妮卡比我大十五歲,公司的主要產品長期佔領了世界50%以上的市場,莫妮卡大姐對我說了一句很國企的話:「你不要那麼使勁干,否則我們壓力很大。」所以我上班的時候上網,看新浪新聞,泡兩個叫「新大陸」和「文藝復興」的論壇。名字叫卡門的老闆娘不懂中文,鼓勵我:「仔細看,中國醫療耗材的潛在市場很大。」公司在新澤西北部,是著名的白區,好的意大利餐館到處都是。唯一一個號稱中餐的館子,大廚和夥計都是越南人冒充的,一句中文都不會,只會做酸辣湯和左公雞,讓我想起初中看的《金瓶梅》錄像,也是越南人演的,裡面的潘金蓮除了微笑和叫床,一言不發。一個地方,如果沒有便宜的小館子可以喝大酒,喝完酒沒有姑娘可以拉著手,口無遮攔,對於當時的我,就是監獄。所以我下班的時候,躲在飯店裡寫《萬物生長》。 
  「貓尾」收在亞特蘭大,用的是2000年冬天的三周假期。我給當時為我做出版代理的格調先生、師奶殺手、出版家石濤寫電郵,說,下雪了,我窗外的松鼠們還沒凍死。石濤說,他想起他在辛辛那提寫作的時候,說,如果覺得文氣已盡,當止就止。寫完,我回到北京,當時電子書大佬「博庫」還筆直地挺著,在長城飯店旁邊的小長城酒家新春團拜,有酒有肉,我第一次見北京的作家們,感覺自己像是在鳳凰窩裡的一隻小雞。我第一次和作家們喝酒,就被一個叫艾丹的,一個叫張馳的,和一個叫狗子的,灌得平生第一次在睡覺以外的時間失去意識,停止思考。去協和醫院洗胃,周圍十幾個醫學院同學圍著,我心想,將來這些人都是名教授大醫生啊,我真牛啊。我事後才知道,這三個傢伙,在公認的北京酒鬼好漢榜上分別排名第一、第二和第十一。石濤後來說,我倒下之前,撥了三個手機號碼,一個接到留言機,一個說人在上海,最後一個沒有通,他想知道,這三個人都是誰。艾丹後來說,我根本就不是他們灌的,是我自己灌的自己,兩瓶大二鍋頭,一個小時就干了,心裡不知道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兒。 
  《萬物生長》出書的過程同樣漫長。二十幾家出版社的編輯看過叫好之後,搖搖頭說,「想騸成太監都不行,渾身都是小雞雞」。好事的勉強通過,呈送上級繼續審批,我於是知道了出版社的組織結構和審批流程:編輯,編輯部主任,主編,社長。每個環節,都可以斃掉一本書。二十幾家走過的好處是,這個小圈子裡有了口碑,一半以上的編輯寫信,說,「真遺憾,下本書,收斂些,我們一定合作。」一年之後,紙書終於出來了,刪改得尼姑不像尼姑,和尚不像和尚,封面為了掩人耳目,配合書名,做得好像教導群眾如何施肥養花的科普讀物。 
  現在回想寫《萬物生長》的時候,好像曾國藩初帶兵,「不要錢,不怕死」,我心中了無羈絆,我行我素,無法無天。我甚至忘了早已經學會的好些小說技巧,後來回看我高一寫的一個長篇,遠比《萬物生長》行文老練乾淨,更像能在《收穫》發表的樣子。我想,我是土鱉,別太苛求自己。跟生孩子一樣,肚子裡有要表達的東西,貓三狗四人十月,一直挺著,到時候自然有東西出來。 寫出來的東西,彷彿生出來的孩子,「兒孫自有兒孫福」,成什麼樣的氣候,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寫完寄給我的醫學院時候同宿舍的下鋪,他當地時間早上五點給我打電話,說,看了一晚,決定留到女兒長到十八歲,給她看,原來老爸就是這樣長大。寄給我過去的相好,她打來電話,一句話不說,停了一晌,掛了。我當時想,《萬物生長》不是我最好的東西,也一定不是我最差的東西,要是有十本類似的東西,我就不算是土鱉了吧,和作家們喝酒的時候也不用腆著臉皮不知羞恥了吧。 
  過了兩年,初版的《萬物生長》已經斷貨。E書先生、少婦殺手、出版家熊燦好事,說有熱情出全本,讓更多的人知道,有些人這樣長大。我想,害別的書商也是害,不如害個有熱情的。唯一提了一個要求,再版,原作一個字不能刪,該是尼姑的地方是尼姑,該是和尚的地方是和尚。 
  是為序。 
  2004.5.1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序   
  從時間上說,這篇東西是《萬物生長》的前傳。從內容上說,與《萬物生長》沒有任何關係。之後會寫一篇《萬物生長》的後傳,寫一個從北京到美國,混不下去再從美國回到北京的庸俗愛情故事,題目暫定為《北京北京》。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的寫作動機非常簡單,在我完全忘記之前,記錄我最初接觸暴力和色情時的感覺。 
  十七八歲的男孩,斜背一個軍挎,裡面一葉菜刀。腰間挺挺的,中橫一管陽物。一樣的利器,捅進男人和女人的身體,是不一樣的血紅。 
  那時候,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激素分泌正旺,腦子裡又沒有多少條條框框,上天下地,和飛禽走獸最接近。但是,這些靈動很快就被所謂的社會用大板磚拍了下去。雙目圓睜、花枝招展,眼見著轉瞬就敗了。有了所謂社會經驗的我,有一天跑到南京玩,偶然讀到朱元璋寫莫愁湖勝棋樓的對子:「世事如棋,一著爭來千古業。柔情似水,幾時流盡六朝春。」當下如五雷轟頂:我操,又被這幫老少王八蛋們給騙了,朱元璋的對子白話直譯就是:控制好激素水平,小心安命,埋首任事,老老實實打架泡妞。朱元璋是混出名頭的小流氓,聚眾滋事,娶醜老婆,殘殺兄弟,利用宗教,招招上路而且經驗豐富,他的話應該多少有些道理。 
  那時候,在北京晃蕩,最常見的一個漢字就是「拆」。刷在牆上,多數出自工頭的手筆,白顏色的,平頭平腦,字的周圍有時候還有個圈、打個叉。 「拆」不是「破」,「拆」比「破」複雜些,不能簡單地一刀捅進去,需要仔細。本來想抓來做書名,反映當時的活動和心情。但是書商嫌名字太平,而且也被一些現代藝術家反覆使用。既不抓眼,又不原創,於是算了。 
  那時候,聽崔健的歌,看他一身行頭,像動不動就號稱幫我打架的大哥。記得他有一句歌詞,說有了一個機會,可以顯示力量,「試一試第一次辦事,就像你十八歲的時候,給你一個姑娘。」我感覺,改改,是個好的小說題目,決定拿過來用用。 
  2003.6.1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後記   
  一年無休,攢了四周假期,年底在家趕這篇小說。空調開足,屋子裡挺暖和,買了一個奇貴的 「大彬」款的紫砂壺,骨相合度,膩不留手,泡老朋友新送的鐵觀音。隨便找幾本書放在旁邊,起興,就像行房前放半部毛片。有商務印書館的《新華字典》,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塞林格的《九故事》,亨利·米勒的《南迴歸線》,劉義慶的《世說新語》,余華的《在細雨中呼喊》。心想,寫不過《新華字典》,總寫得過《在細雨中呼喊》吧。 
  這篇長篇有個叫《朱裳》的中篇雛形,寫得很早,兩三萬字,過了十年重看,文藝腔很重,幼嫩可笑,但是反映當時心境,是好的原材料。那個中篇參加過第一屆亦凡網徵文大賽,當時互聯網泡沫還沒破,得了第四名三等獎和三十塊美金的支票。當時我在亞特蘭大,三十塊美金買了十斤青殼蟹和好些美國人不吃的豬腎,吃了好久。 
  當時,魯迅文學研究院給的評語如下: 
  「該作品時空跨度大,題材領域廣。作品旨在對青春期少年的性心理和逆反心態進行探求和剖析。作品融入了家庭、社會和學校的環境,並將之置於特定的歷史的背景之下,使這一探求具備一定的深度。 
  「風格奇巧,語言幽默,對作品的藝術把握到位。足見作者內力深厚。」 
  「在摹寫社會陰暗面、青少年邪促心理及逆反行為時,由於作品本身濃郁的誇飾風格及其因此帶來的欣賞筆調,容易在未成年的讀者群中產生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 
  我尤其喜歡評論的最後一段,感覺自己像是巫師,具備了蠱惑人心的超能力。於是決定不改變這個中篇的故事線,在簡單的線索推進中,通過回憶、想像和虛構,讓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構成長篇。在這個過程中,出版家熊燦先生和我反覆強調情節和故事對於一個暢銷長篇小說的重要,我反覆強調,我不是在寫一個中學生早戀故事,我要嘮叨,我要寫作的快感,我要紀錄我感受到的真實。暢銷與否,對於我是次要的。為了對文字的責任和自己的快感,在故事情節與還原狀態之間,我再一次選擇了後者。為了增加說服力,我引用鄭燮的話:「鄭板橋畫竹,胸無成竹,濃淡疏密,短長肥瘦,隨手寫去,自爾成局,其神理具足也。」為了增加誘惑力,我對出版家熊燦先生說:「這本就算了吧。第三本長篇會有一個庸俗愛情故事,涉及暴力、金錢和性,到時候還請您做。」 
  最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在趕小說的過程中偶爾和幾個小說中的原型吃飯,最後都是對著窗外的冬天,喝一口燕京純生,感歎「人生苦短,還是喜歡幹點什麼就趁早幹點什麼吧」。 
  寫長篇是個力氣活兒,適合三十至五十歲干。寫了一個座右銘激勵自己:「熟讀離騷痛飲酒一日五千字」,幾天下來,不僅頭痛,而且肩背痛,不知道歲數再大些,會是什麼鳥樣。 
  寫長篇多數都有一個「坎兒」,大約在寫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出現,不知道如何是好,覺得之前寫的都是垃圾。寫這篇的時候,「坎兒」來得早,三分之一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最大的失誤是,「坎兒」來的時候,我抓起外衣去逛書店。燈市口大街北邊有個打折書店,新書堆著賣,跟冬儲大白菜似的,汗牛沖棟,從地板一直瘀到屋頂,王小波的全套四大本文集才賣二十元。當時一個恍惚,如五雷轟頂,信心頓失,這裡面多少垃圾呀?五百年後有多少書還有人讀呀?在這種認識下,要多大的牛逼和多大的自大狂才能撅著屁股寫成十幾萬字,然後印在乾乾淨淨的白紙上,糟踐好些用來製造白紙的樹木和花花草草。想起那個日本鬼子芥川龍之介,懷疑自己能力的時候就打開閣樓的窗戶,向著虛空,大聲叫喊:「我是天才。」最後還是沒用,三十五歲服了安眠藥死掉。 
  回想自己,實在沒有寫作的必要,這絕對是個「熵」減少的過程。老老實實作咨詢報告,一張A4紙,按幻燈格式橫過來寫,可以收客戶兩萬。「桃花落盡子滿枝」,過去操場上領操的校花,如今正考慮什麼時候破壞國家政策生第二胎,要不要自己開個幼兒園。何苦打著紀錄生命經驗的旗號,再意淫人家一遍? 
  於是熱烈地盼望再有幾個長假,把我不能不落在紙上的東西寫完。寫完了,心裡面就該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吧。再見老相好也能心如古井水,沒有一絲波瀾。於是熱烈地盼望著沒有寫作衝動的那一天,然後就號稱自己塵務經心,天分有限,一個字也不寫了,就像熱烈地盼望著陽痿的到來。 
  野史說,江淹才盡後,過著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的幸福生活。我願意相信。 
  2003.4.1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後記(1)   
  《歡喜》代序:差一點成了憂傷的仲永 
  我寫《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的初衷是,在我完全忘記之前,記錄我最初接觸暴力和色情時的感覺。但是,當我寫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我發現,已經寫晚了。儘管我有小時候的八本日記,有二十三歲的時候寫的一個兩萬字中篇小說,但是,我想那個姑娘的時候,心跳再也到不了每分鐘一百二十次,手指再也不微微顫抖。王朔寫《動物兇猛》的時候,也反覆在正文裡懷疑並否定自己記憶和敘述的真實性,以致息淹雄心,把一個長篇的好素材弄成個中篇,硬生生結了尾巴。 
  我想到的補救辦法是,全篇引入成年後回望少年時代的視角:書中的少年人偷窺當時周圍的世界,寫書的中年男子二十幾年後偷窺書中的少年。姜文拍《陽光燦爛的日子》,在結尾用了一點點這樣的處理:加長卡迪拉克轉上建國門立交橋,長大了的混混們喝著人頭馬XO,看見兒時的傻子騎著棍子走過,傻子對他們的評價依舊:傻逼。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初稿完成,我換了工作,換了城市。原來在北京的房子大,四壁都是書架。香港的房子比我原來的廁所大點有限,睡了人就不能再放書。我把所有的書裝了四十四個大紙箱,四噸多,堆到大哥家某間十幾平方米的空房。 
  「地板禁得住嗎?」我問。 
  「沒問題。塌了也砸死樓下的。」我哥說。 
  我大哥賦閒在家,我說,別無聊,你每年打開一個書箱,全部讀了。四十四箱書讀完,你就成為了一個幸福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快要告別人世的人。 
  在書籍裝箱的過程中,我找到自己一堆手稿,搞不清楚是過去的情書還是無病呻吟的文字,反正都沒興趣,飛快收拾起來,免得老婆看見生事兒。有過教訓:我一個學計算機的朋友,被老婆發現他大學時代寫給其他姑娘的情詩,勒令三天之內寫出十首新情詩獻給老婆,要比舒婷寫得好,詩裡還不能有「0」或「1」。 
  修改《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的時候,我明白,這是我最後一個機會談論這個主題,忽然想起那些手稿,想找出來看看有哪些素材可以廢物利用。於是,2004年3月,在我滿三十三週歲之前,我發現了一部我十七歲時候寫的長篇小說:藍黑鋼筆水寫滿的三百二十七頁淺綠色稿紙,封存在一個巨大的牛皮紙袋子裡,竟然是個結構和故事極其完整的長篇小說,不可割斷,不可截取,《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幾乎一點也用不上。 
  奇怪的是,十六年之後,我對這本長篇小說的記憶幾乎喪失,什麼時候寫的?為什麼寫?當時的情景如何?那個女主角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全部忘記了?我無法回答,甚至那些藍黑鋼筆水的字跡和我現在的字體都有了本質的差別,要不是小說結尾清晰寫著1989年9月,要不是手稿沉甸甸攥在我手裡,我不敢相信這個東西是我的。我心虛地舉目四望,周圍鬼影憧憧,我看見我的真魂從我的腳趾慢慢飄散,離開我的身體,門外一聲貓叫。 
  我托人將手稿帶給出版家熊燦,他說找人錄入。他是個有明顯窺陰癖傾向的人,在錄入之前就偷偷看了手稿。打來電話:「你丫小的時候,寫的小說很有意思。有種怪怪的味道,說不出來。」「我打算友情出讓給我的小外甥王雨農,讓他用這本書和他七歲的傲人年紀,滅了韓寒和郭敬明,滅了王蒙的《青春萬歲》。」 
  「不好。浪費了。要你自己用。簡直就是《陽光燦爛的日子》的陰柔純情版哦。」 
  「你覺得比《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還好?」 
  「比《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真實哦,簡直就是活化石,恐龍蛋,有標本價值。你現在和王朔當年一樣,記憶都有了變形。嘿,總之,比《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強。」 
  「你是說我這之後的十六年白活了,功夫白練了。日你全家。」 
  「你的孤本在我手上哦,語言要檢點哦。毀了之後,沒有任何人能再寫出來哦。」 
  「北京是個有所有可能的地方,我的手稿少了一頁,就找人剁掉你一個指頭,少了十頁,就剁掉十個指頭,少了十一頁,就剁掉你的小雞雞。」 
  擇了個吉日,我重新校對了一遍。我不相信熊燦的判斷,我自己的判斷是,優點和不足同樣明顯。小說語言清新,技巧圓熟,人物和故事完整,比我現在的東西更像傳統意義上的小說。對少年的描寫,細膩囂張,是我在其他地方從來沒有見過的,我現在肯定寫不出。但是,思想和情感時常幼稚可笑,如果拿出來,必然被滿街的男女流氓所傷害。 
  我有過多次衝動,想動手修改這篇少年時的作品,按照現在的理解,掩飾不足,彰顯優點。但是每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稍稍動手就覺得不對勁兒。思量再三,決定放棄修改,彷彿拿到一塊商周古玉,再傷再殘,也決不動碾玉砣子,防止不倫不類。等到我奠定了在街面上的混混地位或是四十多歲心臟病發作辭世,再拿出來,一定強過王小波的《綠毛水怪》和《黑鐵時代》。隨手給這個長篇起了個名字,叫做《歡喜》。也只有那個年代和年紀,有真正的歡喜。 
  最後,打電話給大哥,開箱翻書的時候一定留神,要是再發現整本的手稿一定要告訴我。沒準在那四十四個大箱子裡,還隱藏著我少年時代寫成的另外三四個長篇小說。幸虧這些小說當時沒有在街面上流行,否則作者現在就是另外一個憂傷的仲永。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後記(2)   
  2004.5.1     
  卷二:香江文飯   
  換個褲頭換個城市(1)   
  我原來以為,換個工作,換個城市,就像換個褲頭那樣簡單。 
  當時一個人從北京去美國,四六不懂,也就是簡單托運兩個巨大的箱子,隨身書包裡幾十張盜版光盤,貼肉錢包裡幾張薄薄的百元綠色美鈔,我首都機場裡抱了一下面目如春花身體如高粱飴的女友,向老媽老爸揮了一下手,在飛機上曲折婉約地睡了一覺兒,就到美帝國主義的地方了:多數人講英文,花草整齊,地上沒痰和煙頭,咖啡和可樂都散發著資本主義的味道。 
  所以想像從中國的北京轉到中國的香港,我想應該像換個褲頭那麼簡單:舊的褪下來,扔進洗衣機,新的從衣櫃裡拿出來,踹兩下腿套上身體。 
  但是,離開北京就是第一桶麻煩。 
  雖然人實際上受雇於外企,但是名義和手續上我的單位是外企服務公司。外企辭職,簽署各種保密協議和非競爭協議,交還機要文件、鑰匙、秘書、門卡、公司信用卡、手機、電腦之後,還要去外企服務公司。在外企服務公司,我要結算我的各種福利保險,住房基金,具體金額的算法比對沖基金的高級操作還複雜,基本上它給我一個卡,給我多少我就拿多少,密碼還不告訴你,還發給我一個存折,和這個卡不是一個銀行的,這個卡和這個存折什麼關係,一層樓的人也沒能跟我說明白。還有,我的檔案要存在北京市人才(公司?不知道),交幾百塊,別問為什麼。我也可以存別處,但是別處沒有在外企公司現場辦公,至於別處是哪些去處,在什麼地方,什麼價錢,北京市人才派出的現場辦公人員不知道。還有,我的戶口要自己存街道,我的醫療卡和繳費紀錄我要自己留著。 
  然後是處理身外之物。先是房子,房子先要租出去,靠著我的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我租給了一個英國大使館做文化藝術項目的半大老頭。項目做四年,房子就租四年。那個裝修是京城室內設計大師孔大的作品,孔大的特點是才氣大,手巧,有急智,熱愛婦女,人住澡堂,手機不在服務區。本來房子是北歐風格的,有個真正的壁爐,大理石的,什麼「藍鑽」和「黑金沙」,壁爐前懶睡一條狗。後來孔大說,時間不夠了,「改現代日式吧。日本其實最好地繼承了漢唐風骨,而且日本人鹹濕」。後來孔大說,時間不夠了,「改極簡主義吧,最省錢的就是最好的,少就是多,少就是好」。就像相聲裡說的,畫個扇面,美女換成張飛,張飛變成大樹,最後只能扇面塗黑寫兩個金字完事兒。後來,房子租給英國人之後,孔大說,「歐洲人,藝術眼光最好」。我要搬出去,光書就裝了四十四箱。不可能搬到香港,香港一個島的書都沒這麼多,這些書進了我香港的房子,我只有踮著腳尖坐在廁所裡睡覺了。實在沒人可欺負了,還有父母。書堆進老媽原來的臥室,箱子摞了三層。老媽在美國叫嚷,樓板要塌的。我說,我問過孔大,民用樓板設計強度是一平方米一百五十公斤,實際負載量可達三百公斤,我的書平均下來,也就是一平方米一百三十多公斤。老媽繼續在美國叫嚷,樓板要塌的,樓下住著的老蔡是個好人。我說,您放心吧,我堆上書之後,還在樓板上跳了好些下,沒塌,還到蔡伯伯家去了一次,相應天花板上也沒看到裂縫。再從美國打電話來,是姐姐,說老媽做夢把書箱子從一個屋子挪一些到其他屋子,累慘了,心臟病犯了。除了房子,還有寬帶網,我跟英國大使館的半大老頭說,還是留著吧,北京也沒有《閣樓》賣,你老婆也不在,他說,是啊是啊。還有手機,申請了一個語音信箱,中英文各錄一遍,大意說,我到南方去了,有話就撂下。反覆聽了好幾遍錄音,才勉強接受,電話裡那個公鴨嗓的男聲是我自己的。 
  然後是處理身外之羈絆。頤和園的西堤和故宮後屁股上的筒子河,我帶不走,但是要使盡全身力氣,惡狠狠地看一眼,聞一鼻子,能摸的地方慢慢摸兩把:一棵是桑樹,另一棵也是桑樹。古玩城帶不走,但是壞蛋仗義行俠的玉商小崔勸慰我,香港有個荷裡活道,道上也有壞蛋玉商,如果我眼力比他們毒辣,這些壞蛋玉商偶爾也被迫仗義行俠,「還有,還有,記住,別買傳世的,一定只要大開門的生坑貨。」小崔說。酒肉朋友帶不走,我在一周的時間裡,每天趕三個局,基本都見過了,至少能抵三四個月,不去念想。康寧按摩院的獨眼龍老白帶不走,我連著做了三個鐘,肉體開始恢復彈性變得如同高粱飴,「別急,我決定下月開始到旁邊的朝陽中學學習游泳,聽說從珠江口游水過香港並不遙遠,聽說香港最便宜的按摩一個鍾也要一百三十八元港幣。」獨眼龍老白說。三聯書店帶不走,又買了十幾本,行李裝不下,繼續堆到摞了三層的書箱上,反正樓板下的老蔡總是有危險,反正老媽認定樓板要塌,定了機票,說醫生許可之後就飛回來,調整書箱,救老蔡。 
  然後還有到香港的第二桶麻煩:旅行手續,工作手續,房子,手機號碼及通知所有同志,銀行戶頭,寬帶登記,書店,技術好的盲人按摩院,各種銀行卡飛行里程卡的聯繫辦法更新。 
  工作需要,間或要去蛇口,然後便有到第三桶麻煩:旅行手續,工作手續,房子,手機號碼及通知所有同志,銀行戶頭,寬帶登記,書店,技術好的盲人按摩院,各種銀行卡飛行里程卡的聯繫辦法更新。不期望蛇口會比香港少多少麻煩。同叫中國移動和建設銀行,北京分公司和廣東分公司幾乎是兩個公司。我不抱任何希望。   
  換個褲頭換個城市(2)   
  所以,如果不考慮思念,糾纏,反覆,以及雙方親友團,簡直比換個老婆還麻煩。其實,我和老婆有各自的身份證,護照,手機,分開的戶頭和房子,技術好的盲人按摩院可以共用。過來人孔大說,其實,現在實行新的離婚法了,手續可簡單了,將來就更方便了:有個機器像是自動取款機,兩個人用結婚證一刷,自動離婚機的玻璃罩子就打開了,屏幕上說,你要離婚嗎?兩個人同時按Y,再分別按個手印確定,自動離婚機裡伸出一把剪刀,把結婚證剪了,然後伸出一隻小手,一人一個巴掌扇出來,然後就結束了。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了,WTO了,奧運會就要來了。日子好,即使不能長生不老,總還是希望能延年益壽。兩種辦法能夠延長生命。第一,活得長些。如果活到一百六十歲,相比常人,你就活了兩輩子。第二,多些變化。每天換個褲頭,每週換個計算機桌面和MSN顯示名稱,每月換個網名和電郵地址,每兩三年換個城市,相比常人,你多活好幾輩子。 
  我想,儘管麻煩,第二種還是比第一種容易些。 
  2004.8.25   
  你一定要少讀董橋   
  在走過的城市裡,香港最讓我體會後現代。我對後現代的定義非常簡單:不關注外在社會,不關注內在靈魂,直指本能和人心,彷彿在更高的一個物質層次回到上古時代。 
  在長江中心的二十五層看中環,皇后大道上,路人如螞蟻,耳朵裡塞著耳機,面無表情,汽車如甲蟲,連朝天的一面都印著屈臣氏和湯告魯斯(內地譯為湯姆克魯斯)新片《最後的武士》的廣告。路人和汽車,都彷彿某個巨型機器上的細小齒輪,高效率高密度地來來往往,湧來湧去,心中絕對沒有宏偉的理想和切膚的苦難。絕大多數人的目的簡潔明瞭:衣食住行,吃喝嫖賭,團結起來為了明天,明天會更美好。 
  所以很容易說香港沒文化,是個錢堆起來的沙漠。這個我不同意。香港至少還有大胖子才子王晶,陳果,還有酷哥黃秋生,曾志偉。但是,這樣的地方不容易長出像樣的文字。李碧華是異數。即使中非某個食人部落,幾十年也出一個女巫,善夢囈,句式長短有致,翻譯成漢語,才情不輸李清照。 
  有人會說,香港有金庸。可是,金庸有文化嗎?除去韋小寶的典型性直逼阿Q,其他文字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略同《七俠五義》,低於《水滸傳》。而且,金庸的幼功是在內地時練成的,和國民黨的教育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到了香港以後,基本是輸出。 
  還有人會說,香港有董橋。 
  董橋的背景燦爛:台灣外國語文學系的科班、倫敦大學的訪問學者、美國新聞處《今日美國》叢書編輯、英國BBC時評員、《明報月刊》總編輯、《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輯、中年藏書家、英國藏書票協會會員。在海外,有蘇柳鼓吹,在大陸,有陳子善吶喊。蘇柳寫過一篇文章,陳子善編過一本文集,題目都叫《你一定要讀董橋》。 如果評小資必讀作家,董橋必列其中。 
  董橋的好處,反反覆覆說,無非兩點:文字和古意。 
  董橋的文字,往好了說,彷彿塗鴉癖乾隆的字,甜膩。彷彿甜點,吃一牙,有滋味。吃幾坨,倒胃口,壞牙齒。比如:「筆底斑駁的記憶和蒼茫的留戀,偶然竟滲出一點詩的消息。」比如:「窗竹搖影,野泉滴硯的少年光景揮之不去,電腦鍵盤敲打文學的年代來了,心中嚮往的竟還是青簾沽山,紅日賞花的幽情。」比如寫吳儀:「那樣的姓氏,描畫的注定是唐朝當風的吳帶。圜轉的美姿,飄舉的美服,不像出水的曹衣那般又緊又窄,像的是蘇曼殊筆下靜子手持那幀繢絹的仕女,一襲碧羅散發萬種消息,怨不得記者會上那個俄羅斯大鬍子記者忍不住問她可不可以吻她一下,她立刻用俄語說:『當然可以!』」比如寫張國榮:「古典的五官配上玲瓏的憂鬱,造就的是庸碌紅塵中久違的精緻:柔美的圍巾裹著微燒的嬌寵,矜貴的酒杯搖落千載的幽怨。暮色裡,晚春的落花凝成一出無聲無色的默片,沒有劇本,不必排練,只憑一個飛姿,整座抱恙的悉城頓時激起一串淒美的驚夢……」 
  其實寫這種東西,用不著董橋。我見過幾個以寫青春美文出名的東北糙漢,經常在《希望》、《女友》之類的時尚雜誌上發文章。聽說冬天三個星期洗一次澡,夏天兩個星期洗一次澡,腋臭撲鼻,鼻毛濃重。他們張口就是:「紫色的天空上下著玫瑰色的小雨,我從單槓上摔了下來,先看見了星星,然後就看見了你。」 
  董橋小六十的時候,自己交代:「我扎扎實實用功了幾十年,我正正直直生活了幾十年,我計計較較衡量了每一個字,我沒有辜負簽上我的名字的每一篇文字。」他一定得意他的文字,寫過兩篇散文,一篇叫《鍛句煉字是禮貌》,另一篇叫《文字是肉做的》。這些話,聽得我毛骨悚然。好像面對一張大白臉,聽一個六十歲的藝妓說:「我扎扎實實用功了幾十年,我正正直直生活了幾十年,我計計較較每天畫我的臉,一絲不苟,筆無虛落,我沒有辜負見過我臉蛋上的肉的每一個人。」 
  文字是指月的手指,董橋缺個禪師幫他看見月亮。意淫的過程中,月上柳梢頭,在董橋正指點的時候,禪師手起刀落,剁掉他指月的手指。大拇指指月就剁大拇指,中指指月就剁中指,董橋就看見月亮了。 
  董橋刻過一枚「董橋依戀舊時月色」的閒章,想是從鍛句煉字中感覺到舊時的美好。舊時的美好還延伸到文字之外的東西:比如「魯迅的小楷,知堂的詩箋,胡適的少作,直至郁達夫的殘酒,林語堂的煙絲,徐志摩的圍巾,梁實秋的眼鏡,張愛玲的髮夾。」這些「古意」,又反過來滲入董橋的文章,叫好的人說恍惚間彷彿晚明文氣重現。 
  學古者昌,似古者亡。宋人寫不了唐詩,元人寫不了宋詞。忽必烈說:文明只能強姦掠奪,不能撫摸沉溺。周樹人的文字,凌厲如青銅器,周作人的文字,內斂如定窯瓷器。他們用功的地方不是如皮肉的文字本身,而是皮肉下面的骨頭,心肝,腦漿。 
  其實,香港的飲食業,天下第一。對於香港,不要苛求。少讀董橋肉肉的文字,多去灣仔一家叫「肥肥」的潮州火鍋,他們肉肉的牛肉丸實在好吃。 
  2004.2.11   
  人生在世   
  現在的人,事兒多。除了衣食住行,還有好些別的所謂必需。初到香港,像初到其他城市一樣,我問土生土長的香港爛仔朋友:手機、上網如何辦理,長途哪家最便宜,銀行哪家最方便,哪些報紙、雜誌、網站最反映香港文化。爛仔朋友說:手機用Sunday或者是Orange,長途打內地也就二三毛一分鐘,銀行當然是HSBC。文化?我們沒有文化,我們有八卦。要知道什麼流行,看《壹週刊》就好了,每週四出版,二十塊兩本。 
  2月12日,買了到香港後的第一本《壹週刊》,封面大字標題:「黃任中散清二十五億,彭丹鄭艷麗無錢分」,兩張照片:一張是黃任中右手挎南國佳麗彭丹,彭丹白衣如雪,低開隱乳,低眉頷首,微笑著,黃任中黑色小褂,短頭,半臉褶子,頭右傾,凝目於彭丹,眼底一抹憂鬱,也微笑著。另一張是黃任中死前兩個月,一個小老頭躺在病榻上,細碎青格病號服,頭髮花白,鬍子拉碴,右手扶頭,一臉褶子,面色黑黃,眼底依舊一抹憂鬱,皺眉向天。報道說:「台灣一代富豪黃任中,於2月10日在台北榮總醫院因糖尿病併發症病逝,終年六十四歲。」2月10日,元宵節剛過五天,情人節還差四天。 
  黃任中的一生,是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的一生。黃任中的一生,是熱愛婦女的一生。 
  黃任中祖籍湖南,國民黨元老黃少谷的兒子,蔣孝武的發小。少年時就開始滋事:「曾犯偷竊、持械傷人、嫖妓和抽大麻」。人不笨,美國軍事大學數學系本科畢業,拿了紐約大學數學研究所碩士,給NASA寫過電腦程序。20世紀90年代中,炒股成為台灣十大富豪之一。有了錢,黃任中終日COHIBA雪茄不離口,姑娘不離手。每年喝六百瓶葡萄酒,流連蘇富比拍賣會,熱情謳歌輝瑞製藥的偉哥,經常在家聚賭,出門不系一條領帶但是帶十幾個美女。 
  在芸芸富豪中,黃任中靠熱愛婦女出名,尤其是熱愛作為婦女傑出代表的各路港台紅星和艷星。粗粗分類,包括女老婆,女小老婆,女護士,女徒弟,女知己,乾女兒,女朋友,摸過的總數以三位數計,長得多像他媽媽,團面豪胸,36-24-36。黃任中彷彿現代現實版段正淳,不僅年老多金,而且溫柔纏綿,他老實交代:「女人是我生命原動力,沒有女人我就吃不下飯。」比段正淳好的地方是,黃任中更發乎情而止乎禮,有的姑娘只是執手相看,有的姑娘只是上床聊天,有的才是老漢推車。不像段正淳,和每個姑娘都有後代,在陰錯陽差中幾乎斷絕了兒子所有的擇偶可能。黃任中更物化婦女,彷彿對待每天的紅酒、雪茄煙和靚湯,彷彿面對四季的花開花落。比段正淳慘的地方是,黃任中死時淒涼,不僅沒有美人願意為他死,在他死前,除了一個乾女兒小潘潘,甚至沒有一個姑娘願意再多看他一眼。銀子不在,彷彿紅酒、雪茄煙和靚湯一樣的姑娘也就不在了。 
  黃任中在《壹週刊》上的照片,有個共同的特點:在酥胸大腿和羅裙鬢影之間,他一直憂鬱著,看姑娘的眼神彷彿是看一個無限美好但是終究無法守住必然從指尖滑落的自然現象,彷彿流水。唯一笑得開心的一張照片,是在黃任中著了官司,家財已空,生活還得繼續,他和唯一還廝守他的小潘潘去超市買生活用品:購物車裡是紙巾和可樂,購物車邊是一身緊身休閒裝青春無邊的小潘潘,黃任中穿著黑色圓領衫,謝著頂,笑著。 
  人生在世,左右上下前後都是一輩子。這些過法中,另一個極端是曾國藩。誠心正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條路走到黑。那是個壓抑自己一輩子的狠毒傢伙,腰間和腦海中時刻都懸一把小快刀,無論身體上或是意識上邪念一起,都手起刀落,剁掉自己的小雞雞。一輩子早就算計好,窮則獨善其身,回家耕地讀書,達則兼濟天下,讓大清朝多活好幾十年。《曾國藩全集》幾百萬字,唯一和淫蕩沾邊的,就是寫給那個叫「大姑」的風塵女子的對聯: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 
  曾國藩好像只有一張標準照存世,那張照片裡,他也是眼神憂鬱。和黃任中比,兩個人誰更快活?參照兩位先人,男人的一生應該如何度過?也許更快活的是我這樣,活在這兩個極端之間的俗人們:只有老婆可摸,自己的雞雞絕不自己剁。 
  曾國藩忽然熱起來,和他有關的書在內地的機場到處可見,鞭策鼓舞匆匆忙忙的各路企業家們以及他們的幕僚。我問我香港的爛仔朋友,為什麼香港機場沒有曾國藩,只有當前政要、黃色期刊和美女作家?他說,這就對了,香港追求摸得著的眼前的風光和滿足。不要指望他們作研發,不要指望他們讀曾國藩。一輩子修身養性,榮辱不驚,有冇搞錯? 
  2004.2.16   
  二樓和地下室的風景   
  一個人,拎著一口箱子和一台手提電腦,初到香港,組織安排周到,有一張床睡覺,有個杯子喝水。香港飲食天下第一,肚安不是問題,出門,望左,四個茶餐廳,望右,四個茶餐廳。但是,心安處才是家,最好能有個姑娘。沒有姑娘,最好能有幾個朋友,沒有朋友,至少能有幾個網吧可以聯繫上革命同志,至少能有幾個書店可以買幾本書打發忽然多出來的時間吧。 
  香港地仄人稠,你在中環皇后大道中放個屁,幾十個人嗅到,七八個人聽見,一兩個人懷疑是不是有人推了一下他們的腰眼,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你。「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大家都忙。我以前做咨詢的時候,帶兩個分析員去香港做項目。其中一個黑龍江小伙子,笑臉如豐澤園的烤饅頭,純潔而樸實。他是第一次到香港,走出長江中心的辦公室,滿眼高樓和奔馳車,他半分鐘數出了十八輛。他對我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咱們今晚吃點好的吧,吃魚,吃蝦。」第二句是:「香港就是一個山啊。」 
  因為是個山,所以想蓋樓,除了開山,只能填海。土地來得不容易,所以蓋出來的樓都有兩個特點,一是又瘦又高,彷彿莫名其妙豎起來的一個一個中指。二是貴,金融風暴之後,樓市大縮水,現在的樓價還是比北京上海高出五倍。和租房的小生意人聊天,最常聽見的話是:寒啊,都是為房東打工。房東最常說的話:我才慘,我現在還是負資產。所以一樓旺鋪,都是賣女人擦臉油和歐洲小皮裙之類的暴利行當。書店不是在二樓就是在地下室。 
  二樓書店裡,號稱「大哥大」的是港島洪葉書店。按圖索驥,出了銅鑼灣地鐵口,時代廣場星巴克右拐就是。一樓有個入口,巴掌寬,兩百斤的胖子,提個包,要擰身而入。樓梯兩側是招貼畫,多數是時下暢銷書的,比如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還有最近的藝術展覽和小劇場預告。快進二樓的地方是《明報》週日的讀書專刊,最近的一期是章含之和洪晃的訪談,洪晃一張明晃晃咧嘴而笑的大臉嚇了我一跳,我想,最近和「立早章」有關的人都牛逼了啊。 
  二樓的鋪面也不大,約北京三聯書店面積的五分之一,而且低矮,承重梁碰到我的額頭。只有一個夥計,看店兼收銀。他是個三十多歲的胖子,坐在櫃檯裡,像是劈了一半的葫蘆,平的一面沖牆,鼓的一面沖人。他穿了件雞屎黃佐丹奴短褂兒,二目無光,鼻毛微長。時值週六的下午,店裡稀稀拉拉不到十個人,看的多,買的少,蕭條。書胡亂擺著,書架上沒有門類說明。有一半的書是內地版的,除了書目舊些、少些、選書口味差些,價錢貴30%至100%,和深圳書城賣的沒有區別,基本上內地流行什麼,香港流行什麼。但是,見到了余秋雨,沒見到任何一撥美女作家,心想,有些在內地被禁了,如果連港澳台同胞們都不使勁幫一下,美女作家的液體和狗不理包子從哪裡來啊?另一小半是台灣版書,價錢比台北也貴了50%,除了臆想出來的小道政治分析,就是董橋,餘光中之類的塑料花,紙花和絹花,就是唾液分泌過多綜合症的話癆李敖。唯一撐門面的香港版書是亦舒系列,整整三層書架,真是不能不佩服那些寫作習慣比月經還規律還堅持不懈的作家們,確實多產。洪葉書店裡,唯一體現「大哥大」風骨的,是店舖盡頭擺的四張桌子十幾把椅子,免費供逛書店的人歇腳,還沒人逼著你必須買飲料。 
  在香港最出名的書店,第一次來,一本書也沒想買,我鬱悶。 
  地下書店的代表,也在時代廣場。蓮卡佛賣擦臉油的地下一層,有很大的一家叫「PAGE ONE」的書店,店門口右手柱子上,是隸書的中文譯名:「頁一堂」。店挺大,90%是外文書,可能是紙和油墨用的不一樣吧,一進去,彷彿到了縮小版的「Barnes & Noble」,滿眼的英文告訴我們,洋鬼子在這裡盤踞過九十九年,陰魂還濃,在精神領域還有市場。最突出的是畫冊和國外雜誌,都是細分門類,排了小十個架子。畫冊建築、設計和時尚居多,本來想找Jessica Rawson等幾個戀物癖寫的中國古玉研究,沒有得逞。雜誌就算了,要找的東西,網上基本都有。轉了一圈,唯一想買的是一本英文實用書,叫《如何在35歲之後把自己嫁出去—基於我在哈佛商學院的所學所練》,準備送給我一個事業心和排卵一樣旺盛的剃寸頭的姐姐。但是,考慮到積德、厚道和怕挨抽,最後扔在收款台旁邊。 
  氣急敗壞之下,我沿著皇后大道一路向西,走到上環老區,終於在一家叫「新輝」的打折書店,買了三聯文庫中的兩本小書:郁達夫的《一個人在途上》,張中行的《北京的癡夢》,小三十二開,裝幀素面清麗。還有台灣人鄧淑蘋編的《〈古玉圖考〉導讀》,原書影印,導讀配膠版彩圖。付款的時候,店員小姐正在讀一本孟妮寫的《吻我請關燈》,她一邊收錢,一邊眼睛不離書本。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心想,一定得關燈。 
  2004.3.7   
  擠呀擠   
  香港真擠,每條街都是王府井,都是淮海路。 
  為了離上環的辦公室近,公司把宿舍安排在西營盤。那個是老城區,英國殖民地的時候,最初駐紮過軍隊。現在,滿眼老頭和老太太,捅開一樓臨街的房子開小店,忙的時候做生意,閒的時候在鋪子裡搓麻將,人氣撲鼻。店都開了幾十年了,一見我就知道是剛來的,爭著誇我普通話說得標準,基本沒有口音。感覺彷彿北京的二環路以裡,唯一的區別是,北京二環以裡擁擠著的,多是一層的大雜院和四合院,香港的上環,一個挨一個,多是二三十層的瘦高樓。大雜院裡,總有一兩棵槐樹、棗樹、石榴、香椿、丁香或是半架葡萄,擰著挺著,衝破臨時搭建的小廚房和小廁所,在飯香和糞氣滋潤下頑強地開花結果。站在院子裡,抬起頭,是老大一塊藍天和吹著流氓哨的鴿子。香港老城區,常是單行線,沒有自行車道,人行便道三瓣屁股寬。一個長著兩瓣屁股的人迎面遇上的另一個長著兩瓣屁股的人,小聲說一句:「唔該」,一側身,三瓣屁股在蹭與不蹭之間交錯而過。人行便道上遍鋪水泥,沒有一棵樹,路邊偶爾有個街心花園,隔幾十米望去,常常誤以為是誰家陽台上擺的盆景。仰起頭,堅持久些,樓與樓之間的一線天空上,或有老鷹飛過,好像誰放的風箏。 
  擠有擠的好處。 
  我站在這個老城區的任何一個路口,向任何一個方向一望,至少有三個茶餐廳,三個洗衣店,三個雜貨鋪,三個水果攤,三個巴士站。我住三樓,對面的三層樓裡,一家人新換了大屏幕等離子電視機,新機試碟,放《金雞》,沒拉窗簾。我推開窗戶,對面的電視裡,劉德華正以香港十大傑出青年的身份,教育資深職業婦女吳君如:要以一團火的精神對待所有勞苦男性嫖客,提高服務意識和床上技巧,做一隻扎根基層的職業婦女。只有這樣,一旦這樣,她就有希望了,社區就有希望了,香港就有希望了。我的眼睛裡,吳君如的臉有面盆那麼大,我也有希望了,我不用自己買電視了。對面人家拉上窗簾的一瞬間,我恍惚想起好多年前,北京住的大雜院裡,有人添了第一台電視,日本產的,黑白的,紅色塑料殼。所有小孩都端著飯碗,拎著馬扎到那家去看,那是一個叫《敵營十八年》的讓人廢寢忘食的幼稚電視連續劇。 
  幾年的工夫,上網從無到有,變成人類一種基本需要,排名在空氣、可樂、麥當勞、《龍虎豹》之後,在老媽、老爸、老婆之前,幾天上不了網,陰陽不合,六神無主。在香港,提供寬帶上網服務的有三家:SO-NET、I-CABLE和電信盈科,一樣的缺德,都必須簽訂一年以上的合同。提前解除合同,每月照付一百元。我歎一口氣,打開我帶迅馳芯片的ThinKPad,驚喜地發現,無線上網服務列表上,竟然有三個可選:Piano, J@home, Crazy Horse,一定是周圍幾個樓裡的豬頭三,狗眼四。 隨便選了一個,系統警告我不安全,「媽的,感到不安全的應該是豬頭三和狗眼四,我上。」隨便挑了一個,我無線高速瀏覽到新浪新聞。 
  在上下班高峰的地鐵裡,更是人擠人。還好,畢竟是香港,有空調和香水。人們目光呆板,望著車窗外,車窗外是隧道,一無所有。偶爾有幾個年輕人塞著耳機聽音樂,基本沒有人讀書。唯一一次看見人唸書,是個學生仔,至多小學三四年級,還沒長青春痘和鬍子,個頭剛到我屁股,穿著學校統一的藍色毛背心,戴著牙箍。在周圍一車的屁股中間,他的臉憂鬱沉靜,我擠過去,偷眼看他讀的書,深紅色的封面,書名叫《我不怕壓力》。 
  看著他憂鬱而沉靜的臉,我忽然想告訴他,我們小時候玩過一個叫「擠狗屎」的遊戲。天氣冷的時候,教室裡沒有暖氣,身上沒有厚衣服,我們就找個牆角擠在一起,那可比香港的地鐵擠多了,比上環和中環擠多了,我們擠得口眼 斜,我們高叫著:「擠呀擠,擠狗屎。」我們沒一個不樂得前仰後合的。 
  2004.3.14   
  違反人性   
  「馮唐,你覺得,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從生物學和醫學的角度看,是不是?」 
  我做任何其他事情,都是自修的野路數,除了醫學和生物。連帶在北大生物系的三年預科,一共老老實實地修了八年臨床醫學,而且還是婦科,再狡辯,也算是科班了。所以,不管我原來學得如何稀鬆,不管我已經離開原來營生多少年了,早就記不清顱底那十幾個大孔分別進進出出著哪些神經血管了,不管我對戰略管理素養實戰具佳,對公司治理高管薪酬瞭然於胸,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和我聊天,基本沒人問我,聯想應該採取什麼樣的國際化戰略,如何加強審計監察才能避免中銀香港劉金寶和朱赤違規貸款私分小金庫的問題再次出現。由於我又是個婦科大夫,問我的問題大多怪力亂神,誨淫誨盜,比如四十二歲懷孕生孩子生成傻子或是怪物的幾率有多大,比如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是不是違反人性。 
  簡單地說,從古至今有三類男人不被女人當成男人:太監,乳腺外科大夫,婦產科大夫。改了行的也不行。 
  問我這個問題的是小馬姑娘。小馬姑娘出身名門,清華國際金融系畢業,哈佛商學院MBA,前知名管理咨詢公司金牌分析員,現知名投資銀行實習。小馬姑娘腰身嫵媚,皮膚很白,頭髮很黑,屋子裡稍熱一些或是一點酒精,不用腮紅,腮自然紅,不用唇彩,唇自然光彩。小馬姑娘態度謙和,微微笑著,話不多,聲音婉轉,總是低八度,戴黑邊眼鏡,黑邊寬厚,掩蓋眉頭一彎秋月眼角一朵春花。小馬姑娘說出話來,用字平和,但是觀點一刀見血,邏輯水潑不進。有道菜叫拔絲鮮奶,做得好的,鮮奶如皮膚嫩白態度謙和,拔絲如腰身嫵媚聲音婉轉。小馬姑娘是拔絲鮮奶,但是每塊鮮奶裡都有一顆或是半顆鐵釘。古龍說,迷死人不償命的,就是這種人吧。 
  「馮唐,從生物學和醫學的角度看,老天爺設計人性的時候,最終的效果是不是讓個體基因存在下去的概率最大化?」小馬姑娘接著問。 
  我們坐在交易廣場三期旁邊的一個叫「MIX(我傾向於翻譯成雜交)」的快餐廳,地板是水泥細抹,牆上全是綠色。「雜交」號稱健康食品,以各種混合鮮搾果汁和健康三明治和份量很少為特色。從生物學和醫學的角度看,讓你吃成半飽,吃什麼都是健康。我嘬了一口藍莓和獼猴桃的雜交汁液,味道近乎貓尿。 
  「馮唐,人性逼著我們,跳來跳去,逛來逛去,睡來睡去,生命不息,戀愛不止。所以,是人性,不是我。樹欲靜而風不止,即使理智告訴我,我媽告訴我,身份證告訴我,我他媽的一把年紀了,該嫁人了。你不是也告訴我,現嫁人再離都比耗著好。我還是不能不戀愛,一旦心有它動,很難對一個人承諾,我會恪守婦道。」小馬姑娘也嘬了口她面前的雜交汁液,血紅色的,不是西瓜,不是木瓜,不知道是什麼瓜。可以不穿職業套裝的時候,小馬姑娘最愛小女孩裝扮,淺粉淺藍,條條點點,小護士,小保姆的樣子,渾然不管身份證說什麼。 
  「我想,從設計上講,人有適應能力,人體各種感官受體都是這樣設計的。比如你一把抱住鄭伊健,他剛做完俊士香水廣告,你一鼻子的美好的鄭伊健俊士香水味道,各種生物化學信號從鼻子直奔大腦中的海馬體,進而引發你各種下流想法。但是不出十分鐘,你的鼻子基本停止了傳遞。如果你覺得這個場景噁心,你可以想像,你上一個沒人打理的鄉村廁所,你踹門進去,蒼蠅推了你一把,你一鼻子的屎尿的胺類味道,各種生物化學信號從鼻子直奔大腦中的海馬體,進而引發你各種厭惡想法。但是不出十分鐘,你的鼻子也基本停止了傳遞。蒼蠅亂飛和群鶯亂飛沒有本質區別,鄉村廁所和鄭伊健沒有本質區別。」 
  「一樣噁心。你接著說。」小馬姑娘又嘬了口她面前的雜交汁液,毫無芥蒂。 
  「進一步講,人適應之後的需求是變化,喜新厭舊。好吃莫過餃子,你連吃十頓試試?好受莫過躺著,你連躺十天試試?」列農和大野洋子在床上躺著反戰幾個星期。如果列農那個時候真情告白,問他看到大野洋子和床想到什麼,他會說,想吐。 
  「這麼說你是同意我的說法了?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就是違反人性。」 
  「感覺沒有就算了,心不止就讓它先燃燒著,順其自然吧。」我和了和稀泥,沒有繼續談人性。人性太複雜了,懶,也是人性,怕孤單,也是人性,順應規則維護社會,也是人性,這些人性創造銀婚金婚鑽石婚。在人體神經體液內分泌等等構成的龐雜信息系統裡,相互矛盾的人性如何相互作用,如何分出雌雄,我這個醫學叛徒,如何知道? 
  我吐盡一口氣,深嘬吸管,吸乾了面前那杯雜交汁液。 
  2004.8.21   
  人活不過手上那塊玉   
  對於肉體凡心的俗人,最大最狂妄的理想,是對抗時間,是不朽。 
  千百年後,肉體腐爛,凡心消亡,而某些俗人的事功文學,仍然在後代俗人的凡心裡流轉,讓這些凡心痛如刀絞,影響他們的肉體,讓這些肉體激素澎湃。在這樣的理想面前,現世的名利變得虛妄:掙一億美金?千年後,誰會記得股神巴菲特?干到正部級?現在,有幾個人記得御准柳永淺吟低唱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是宋朝哪位皇上? 
  對抗空間沒有那麼困難,趕巧了,在白宮裡抱住克林頓的腰,在雅典抱住馬拉松高手的腰,一夜間能名滿天下。對抗時間,實現不朽,不能靠養育後代。生個兒子,彷彿撒一把鹽到大海,你知道哪一瓢鹹味兒是你的基因? 
  中國古人總結的對抗時間的路數是:立德立功立言。 
  其實,立德和立功立言不是一個層面的問題。往嚴肅了說,立德是後兩者的前提,德不立,事功文學都無以立。往實際了說,立德是扯淡,橫看成嶺側成峰,什麼是德?往開了說,都不容易。立功難啊,天下太平了,像樣一點的理工科大學都能捅鼓出原子彈,李洪志跑美國去了,如果生在今天,成吉思汗最多替蒙古國從高麗人手上搶得一塊射箭金牌和一塊摔跤金牌,曾國藩沒了拜上帝教鬧太平天國,最多做一兩屆國務委員。立言難啊,幾千年文字史,多少人精瘋子偏執狂自大狂寫了多少文字,要寫出新的意思或是新的角度而不是直接或是間接抄襲,基本上是妄想。立德儘管虛,長期坐懷不亂,慎獨,四下沒人,拉了窗簾也不自摸,基本上是不可能。上中學的時候,看到史書上說,董仲舒牛,安心讀書,三年不窺園。心想,這有什麼難啊,街上除了北冰洋汽水和雙色冰激凌之外,沒有其他吸引力了。等到上班掙錢,俗心開竅,如果兩個星期沒有飯局,心裡就會打鼓,是不是已經失去了和社會以及人類的親密聯繫。 
  不朽有誘惑,立德立功立言有難度,所以,潛意識驅動人們熱愛收藏。 
  老的東西,流到今天,相對於時間,相對於向不朽的卑微的努力,才是對的東西。 
  一塊商晚期的鳥形佩在我的肉手上,青黃玉,灰白沁,滿工雙陰線刻殷人祖先神玄鳥,鳥頭上站立一小龍,龍爪子抓住鳥頭,鳥和龍都是象徵太陽的「臣」字眼。我想,當時的人,怎麼想到,這個神玄鳥要這樣雕刻,鳥喙要這樣扭,屁股要這樣挺立,如果這位大師雕刻文字,會如何安排?我想,多少雙肉手摸過它啊,這些肉手都已經成了灰燼,即使我現在摸著它的肉手有一天也成了灰燼,是多麼地正常啊。我想,一億美金和正部級有什麼啊?這只神玄鳥睬都不睬。人鬥不過物,有機物鬥不過無機物,從某種意義上講,基督耶穌鬥不過十字架,佛祖鬥不過北魏造像,凡人要靠物品來理解和實現永垂不朽,萬壽無疆。 
  只要能輔助人們認識時間,消除恐懼,隱隱地通向不朽,什麼都可以收藏,從書畫青銅,玉器雜項,到桌椅板凳。 
  過分的是我一個同學,迷戀頭髮,說女人如植物,頭髮就是植物的花。像《金雞2》裡那個瘋子,收集過去情人的頭髮,藏進信封裡,舌頭沾了膠水封上。我說,你是學醫的,應該知道,這是胡鬧,頭髮離開姑娘,沒了滋潤,即使原來再漂亮,三天後也就同切下來三周的玫瑰一樣枯萎。 
  正確的收藏方法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看一眼,輕輕摸一下,眼耳鼻口身意,腦子永遠記住所有細節:黑亮,簌簌作響,香淡,酸甜,滑澀,邪念盤旋升起。我同學說,我不是流氓,我不變態,我記性不好,再說,咱們學植物的時候,不是也採集植物,製成干標本嗎?我說,把老師的教導全忘光了,植物六大組成部分,根莖葉花果實種子,一個好標本最好能六個部分都有,至少有三個組成部分,否則就是菜市場裡的菜或是花卉市場裡的切花,沒有學術價值。姑娘除了頭髮,至少有其他組成部分,眼睛鼻子臉頰口唇肩膀乳房腰胯大腿雙手,你能切下來收集幾部分?純屬胡鬧。 
  還是玉好,不朽不爛,不言不語,摸上去永遠是光滑如十八歲姑娘的頭髮和皮膚,陪完你一生,才想起去陪別人。 
  2004.9.3   
  在香港清炒一盤樓花   
  如果權衡物慾,衣食住行和美女,除了美女,我最在意房子。 
  衣服,我最喜歡褲頭、老頭衫和拖鞋,舒服,省錢,掩蓋身體缺陷,披掛這身打扮在夏末秋初的北京遊蕩,是人生最大的「不亦快哉」。如果沒有美女和老朋友在,好食物的唯一標準是快,麥當勞大叔和狗不理是我的最愛。至於車,SUV是小雞雞男人的形象補償,我的夢幻車型是長安奧拓都市貝貝,停車太方便了。還是房子需要投入,建得好了,可以躲進去,關門拉窗簾,面壁點炮,幹什麼誰都管不著。 
  我對房子的喜愛,也是我老媽的遺傳。她是純種蒙古人,有蒙古名字,會說蒙古話,心臟沒搭橋之前,一頓飯,一個人能喝一瓶套馬桿酒。我老媽對兩種事物的反映總是非常一致:看見長相俊美的動物植物,總是說,拿回家燉燉吃了。看見風景清幽的山山水水,總是說,占一塊地方蓋個房子。記憶中每次他們單位分房子,我老媽都奮勇爭先。1976年地震,政府鼓勵民眾自發建地震棚子,我老媽蓋了三個,方圓五里,規模最大結構最精巧。後來政府勒令拆除,我老媽就是不從,雙腿叉開,左手叉腰,右手把持一把九齒釘耙,矗立在以三個地震棚子為頂點的三角形中心,看哪個不知死的敢動。 
  當我老媽知道我在香港租房,立即電告:看看能不能買,租房便宜了房東,買房能留給子孫。股票是套人錢的,現金存銀行,銀行也能倒閉,真缺錢的時候,古董論斤賣都可能賣不出去,還是房子好,留給子孫收租金。我老媽沒學過金融,不懂投資組合管理和流動性分析,但是分析得都在點上。 
  我到香港最初幾天,簡單概括,就是香港不適合人類居住。太擠。一街一街的人,擠到東擠到西,我站在有空調的房間裡看,都會不自主地出汗。但是,呆長了,就像在飛機上呆長了一樣,漸漸適應,漸漸體會出一些好處。從居住和生活來看,香港是個好地方。 
  好處之一,緊湊。在香港島上,隨便挑個地方,出門走路十分鐘之內,吃喝嫖賭抽,洗衣取錢買報紙交電話費、寬帶費都能辦了,而且還有兩個以上的選擇。北京的皇氣王道造成居住的不便,長安街有五十多米寬,即使是橫穿馬路到對面買個醬油,走路十分鐘也不夠。 
  好處之二,豐富。從上環到中環到灣仔,走路不到半個小時,你要吃哪國的東西,都能找到地道的館子,日本串燒南蠻亭,川菜滿江紅,還有名字我不認得的黎巴嫩菜館和摩洛哥菜館。你要看哪國的書刊雜誌,基本都能買到,中環的兩個三聯書店不比北京和上海的小,PAGE ONE有當期的What Hi-Fi,大業文物書店裡,因為有台灣、香港本地以及海外的出版物,文物書的種類比北京文物書店以及琉璃廠海王村邃雅齋還多得多。灣仔電腦城和時代廣場的電腦、PDA和音響器材,新貨上架飛快。日本貨上市比日本當地晚不過一個月,但是會比美國市場早三個月,美國貨上市比美國當地晚不過一個月,但是會比日本市場早三個月。如果想暫時離開鬧市,走路十五分鐘,就可以爬太平山。山保護得很好,之於香港就好像中央公園之於紐約。反方向走路十分鐘,就是海,海邊有乾淨的椅子,基本上沒有擺攤看手相的假和尚,擺攤套圈射擊的三輪車,擺攤賣發光塑料手鐲的小姑娘。 
  好處之三,成熟。總體印象,這是個誠實而有效率的城市,從政府到小民,做事的出發點都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地方髒了,有人打掃,流程不順,政府調整。上海和北京即使在硬件上能在十年內趕上,我不指望,軟件上能在我活著的時候趕上。香港市民們不崇尚文化和思想,崇尚實用知識和技術技能,頭腦簡單地掙錢,頭腦簡單地休息,像佛經裡說的,餓了吃,困了睡,激素水平高了去深圳。市民們把人類簡單地分為兩類,有錢的和沒錢的。他們衷心地給所有他們認為有錢的人最為友善的態度。出於職業訓練,他們也盡量給他們認為沒有錢的人盡量友善的態度。香港人比上海人簡單。上海人把人類分為四類,外國白人,外國有色人,上海人,和外地人。外地人再有錢,他們都有種不給好臉色。多數城市的人,沒有上海人複雜,比如北京人也只把人類分成兩類:牛逼和傻逼,再比如韓國人也只把人類分成兩類:男人和女人。 
  東西雖好,還要看價錢。香港地方不錯,但是樓價嚇人。即使現在的樓價已經普遍比最高點跌了一半,類似的地段比較類似的地段,香港的樓價還是高出北京、上海五到八倍。 
  認識一個在某大投資銀行做地產行業分析的大姐大,剃著劉胡蘭式的齊耳短髮,戴著瞿秋白式的黑邊眼鏡,香港本地人,連續幾年被評為地產分析的第一人,在香港十多年,一尺房子都沒買。認識她的人說,如果她今天在香港買了房子,第二天香港的樓市就會漲百分之十。我問她,從長遠看,比如十年,香港和北京上海的房地產合理差價應該是多少。我沒作計算,隨便掂量一下香港的好處,我的心理預期答案是二到三倍。大姐大想也不想:「如果說十年,至多百分之五十,不應該再多了。」「現在的差價是五到八倍啊!」大姐大想也不想:「北京上海會慢慢漲,香港會跌很多。」 
  我打電話給老媽,敵人火力太猛,香港樓價太高,強攻有風險,不如先去歐洲看看,比如匈牙利,成吉思汗最強盛的時候,匈牙利也是蒙古人的地盤,可以蓋蒙古包和地震棚子。   
  憤青曾國藩的自我完善之路(1)   
  (一) 
  曾國藩牛逼。 
  保暖後,思淫。精溢後,希望如何能死而不朽。魯叔孫豹在《左傳》裡這樣給不朽分類和定義:「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而不朽到底有什麼用,沒人說得清楚,就像為什麼姑娘長成那個樣子就好看,沒人說得清楚一樣。應該又是上天造人的時候,在人腦操作系統裡留下的一個命門,同名利財色福壽祿等等幻象一樣貓抓狗刨人心,什麼時候捅,都是腫痛。對於一些所謂刀槍不入的人,不朽甚至比名利財色福壽祿更厲害,不用鴉片或者大麻之類的生物鹼,也讓這類人上癮和入迷。 
  曾國藩牛啊,把自己的肉身當成蠟燭,剁開兩節,四個端點,點燃四個火苗燃燒,在通往牛逼的仄仄石板路上發足狂奔。一個人在短短六十一年的陽壽中實現了全部三類不朽。有個對聯高度概括曾國藩的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為師為將為相一完人。 
  立德。如果拋開時代限制,曾國藩彌補了諸多孔丘的不足,比孟軻更有資格評選亞聖。孔丘這個倔老頭創建儒學的時候,辦公條件簡陋,手下三千門徒既懶惰又沒出息,造成以《論語》傳世的二萬四千字理論體系有三個明顯的不足。第一,沒有成功人士作為理論的形象代言人。孔丘自己作為一個政治咨詢顧問遊走各個諸侯國,被君王們懷疑沒有速效,被地痞追打,業務始終開展乏力。孔丘死後,也沒有什麼人因為身體力行其理論,吃上最大的黃花魚坐上最豪華的五花牛車,沒有超級成功個案的勵志型理論缺乏實踐吸引性。第二,沒有很好的編寫理論教材。《論語》是本優點和缺點同樣明顯的書。優點是孔丘這個倔老頭的教導和體會,干貝魚翅鮑魚燕窩,一句是一句,全是乾貨,不摻一點水分,幾乎每句都能通過灌水成為一部長篇小說。缺點是毫無組織,毫無主題。胡亂將這些乾貨分了二十章,然後從每一章第一句話中隨便挑出兩個字,當成本章的題目,比如「學而」,比如「八佾」,太懶惰了吧?孔丘給自己的定位畢竟不同於亨利·米勒,不能用同樣的寫法吧?第三,沒有很好地與時俱進,根據時代的要求豐富理論的應用。孔丘那時候,沒有想像到工業革命,外族入侵,邪教猖獗,帝國官僚體系龐大,鴉片梅毒隨風飄揚等等一系列困擾近現代中國人的問題。後學青年曾國藩在苦修敏行孔丘儒學的基礎上,拿莊周老聃來瀉火,平衡心態,拿大禹墨翟來強筋,增加實用性。用他位極人臣的事實和修訂精良的《曾文正公全集》,證明儒學可以致事功,儒學可以更豐富更實用,儒學可以與時俱進,漂亮地解決現代問題,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孔丘時代儒學的三方面不足。儘管談不上像德國哲學家那樣構建完整邏輯理論體系,至少,普及本《曾文正公嘉言鈔》有了大致準確的歸類:治身,治學,治家,治世,治政,治軍。而曾國藩自己在三十八歲時編寫的《曾氏家訓》,也按修身、齊家、治國三門,分成了三十二目。 
  立功。曾國藩的簡歷明擺著:二十八歲,中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散館後授檢討(官名,正處級吧),之後在京十年七遷,連升十級。先後任四川鄉試正考官、翰林院侍講學士、內閣學士等(應該算正廳局級吧),禮部右侍郎,歷署兵、工、刑、吏等部侍郎(應該算副部級吧)。四十三歲,組建湘軍。十一年之後,曾國藩五十四歲,湘軍攻陷天京。五十五歲,創建江南製造總局。六十歲處理天津教案。六十一歲,提出在美國設立「中國留學生事務所」, 病死於兩江督署。曾國藩為師為將為相的經歷驗證了兩個事情,第一,通才是存在的,人事練達,世事洞明,依靠常識百事可做。無論是抓黃賭毒還是整飭經濟外交軍事教育,裡面貫穿著一條永遠閃光的金線。第二,做事是硬道理。如果想立事功,不要總在集團總部務虛,到前線去,到二級公司去,真正柴米油鹽醬醋茶,對付痞子混子傻子瘋子,對一張完整明確的損益表負責。我唯一好奇的是,曾國藩有沒有想過進一步做秦皇漢武,仿照趙匡胤,找件黃坎肩披披。曾國藩破天京之後,有條件:天下能打的兵百分之八十是他直接或間接帶出來的。有說法:「春秋大義別華夷」,「志在攘夷願未酬」。有人教唆:野史講,李秀成被俘後,很快和曾國藩進行了對話節目,在對話中涉及聯合湘軍和李秀成能控制的太平天國力量,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並寫了幾萬字的心得。最後的結果是,曾國藩在俘獲李秀成之後十六天,沒有請示總部,殺了李秀成,上報總部的數萬字供詞,真偽難辨。曾國藩培養出來的李鴻章是極少數有見識又有膽量能指出他缺點的人之一,「少荃論余之短處,總是儒緩。」 
  立言。曾國藩初到京城,太平天國還沒火爆,立德又太遙遠太近乎扯淡。他最初的理想是以文章聞名於朝野,一掃文壇的頹風,做個憤怒的文青:「少年不可怕醜,須有狂者進取之趣,此時不試為之,則後此將不肯為矣。」他的目標很高:「有所謂躬行實踐者,始知范、韓可學而至也,馬遷、韓愈亦可學而至也,程、朱亦可學而至也。」總之,聽上去像我們小時候常唱的歌詞:當陽光照耀的時候,就該夢想,就該歌唱。但是,如果心平氣和地剝離開曾國藩事功道德造就的光環,他的文字文采平平。一個原因是天分有限,老天不可能把所有好事都集中到一個人身上,而且幾乎所有的好事都是雙刃劍,一個人語緩行遲老成持重,很容易成就事功,但是很難心騖八極筆驚天地。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俗務纏身,一直沒能當上職業作家:「古文一事,平日自覺頗有心得,而握管之時不克殫極思,作成總不適意。安得屏去萬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適,然後作文一首,以擄胸中奇趣。」曾國藩沒有時間專業寫專欄,但是還是能及擠時間讀書:「早歲有志著述,自馳驅戎馬,此念久廢,然亦不敢遂置詩書於不問。每日稍閒,則取班、馬、韓、歐諸家文舊日所酷好者,一溫習之,用此以養吾心而凝吾神。」「廿三史每日讀十頁,雖有事不間斷。」長期紀律嚴格的閱讀造成曾國藩對文字的見識強於他的寫作能力,他編的文字比他自己寫的文字強,他的評論比他的創作強,他的說明文(書信、日記和奏議)比他的其他文字強。曾國藩堪稱說明文的大師,有話才說,意盡則止,辭足則止,決不多添一筆。機場的書店最是勢利,沒市場的絕不稍留書架上。身死百年的曾國藩長了一張青瓜臉,不是美女也不是美男,一張裸照也沒有傳世,也沒用下半身流水寫作也沒用胸口沾水寫作,還能長期佔領各地機場書店的書架。無論文字如何,這本身就證明他已經立言而不朽了。   
  憤青曾國藩的自我完善之路(2)   
  (二) 
  憤青曾國藩走過的是一條自我善之路。這條路說來老套:誠心正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第一步,也是第一個修煉的要點,是誠心正意。「方今天下大亂,人懷苟且之心。出範圍之外,無過而問焉者。吾輩當立準繩,自為守之,並約同志共守之,無使吾心之賊,破吾心之牆。」決心一輩子同自己心中的賊作鬥爭,即使心中的賊像小雞雞一樣豎起來,也決不安撫,決不自摸。「功可強立,名可強成。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 
  第二個要點,是好習慣。在生活學習上,曾國藩給自己定了一系列的規矩,而且一執行就是一輩子。比如,敬:「整齊嚴肅,無時不懼。」比如,早起:「黎明即起,醒後勿沾戀。」比如,讀史:「丙申年講念三史,大人曰:『爾借錢買書,吾不惜極力為爾彌縫,爾能圈點一遍,則不負我矣。』嗣後每日圈點十頁,間斷不孝。」而且,還強制家人共同營造氣氛:「吾家子侄半耕半讀,以守先人之舊,慎無存半點官氣。不許坐轎。不許喚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糞等事須——為之。插日蒔禾等事亦時時學之。」 
  第三個要點,是好心境。不問收穫,禁不住不夢見收穫。無人的夜晚,不自摸心中的小賊,明天早上,小賊和小雞雞還會「咯咯」叫著迎著朝陽起床。長期的「抑然」和對名利的嚮往,會讓人瘋狂。曾國藩倚靠心理暗示活下來,反覆念叨:「花未全開月未圓」,「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恬靜書味」,「治生不求富,讀書不求官,修德不求報,為文不求傳」。曾國藩還有物質幫助:「閱陶詩全部,取其太閒適者記出,將鈔一冊,合之杜、韋、白、蘇、陸五家之閒適詩纂成一集,以備朝夕諷誦,洗滌名利爭勝之心。」彷彿建築工人枕頭下面壓著的《人體藝術攝影精選》。到了真的功成名就了,可以張牙舞爪了,這種心理暗示已經根深蒂固。滅了太平天國,曾國藩馬上自銷湘軍,自樹對手淮軍。兩年後,五十五歲,上疏請求解除一切職務,註銷爵位,提前退休。 
  並不是說,能一輩子做到上述三點,誠心正意,以好心境遵循好習慣就能成曾國藩。做到以上三點,即使再加上生而神靈,也只是做到了人和。其他的,還有地利,如果曾國藩的江東是上海而不是倔強狠霸的湖南,我不信能有三千漢子會放棄小籠包子,揮舞梭鏢長矛,和曾國藩開赴那一條近乎死路的戰天京之旅。其他的,還有天時,如果沒拜上帝教鬧太平天國,不是太子黨不是世家子不是海歸的曾國藩最多能做上一兩屆國務委員而矣。這點,曾國藩自己也承認,曾氏自撰墓銘也說:「不信書,信運氣」。總之,就好像一顆精子,即使你誠心正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在千萬顆一起出發的精子中拿到正齊治平所有四門功課的最高分,衝在最前面,如果想要和卵子受精產出不朽的兒子,你還要看造化這次有沒有帶避孕套,那個重要的卵子有沒有在這次按時排放。 
  相傳,林彪曾經當眾講過一個俄國士兵和中國士兵的笑話。兩個士兵一起在邊境站崗,俄國士兵問中國士兵,你喝醉過嗎?沒有,中國士兵回答。你嗑過藥嗎?沒有。你嫖過女人嗎?沒有。林彪當眾借俄國士兵的口最後問道:你這輩子活著有什麼意思啊? 
  2004.9.18   
  小豬大道   
  豬和蝴蝶是我最喜歡的兩種動物。 
  我喜歡豬早於我喜歡姑娘,我喜歡蝴蝶晚於我喜歡姑娘。豬比姑娘有容易理解的好處:穿了哥哥淘汰下來的大舊衣服,站在豬面前,也不會自卑。豬手可以看,可以摸,還可以啃,啃了之後,幾個小時不餓。豬直來直去,餓了吃,困了睡,激素高了就拱牆壁,不用你猜它的心思。豬比較胖,冬暖夏涼,夏天把手放到它的肉上,手很快就涼爽了。豬有兩排乳房,而不是兩個。等等。這些好處,姑娘都沒有。 
  發行第一套生肖猴票(T46,庚申猴)的時候,由於只發行了三百萬張,半年就從八分錢的面值升到兩塊。那時我上小學,才學了算術。我和我老媽算:全國十億人,三百多人才輪上一張猴票,這三百多人裡就有三十來個屬猴的,猴票的價格還得漲。我老媽給了我兩塊錢,放在貼肉的兜裡,叫我去黑市買猴。我在崇文門郵市買到猴之後,在王府井附近一個工藝品商店的櫥窗裡看見了一個豬造型的存錢罐。造型獨特,我從沒見過。青地青花,母子豬,大豬在下面馱著上面的小豬,兩頭豬都咧嘴樂著,小豬背上開了一個口子,鋼蹦兒就從那裡進去,標價兩塊。我立刻覺得,同是兩塊錢,比猴票值。一,兩個豬比一個猴,多。二,培養攢錢的好習慣。三,那個大豬身材像我老媽,大腿粗,小腿極細。我跑到東單郵電局郵市,我兩塊兩毛賣了那張猴票,買了母子豬存錢罐子,又買了一根奶油雙棒冰棍。告訴我老媽,我老媽誇我算術學得好,日回報百分之十,這一天過得有意義。 
  又過了兩年,庚申猴漲到十塊一張了,母子豬存錢罐子滿大街都看得到了,我遇到郵電局就繞著走,把母子豬塞進床底下。我老媽把錢罐翻出來,擺在我的小書桌上,她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二十年後,我在書裡聽麥兜老媽麥太說起。麥太因為盲目信任麥兜的童子手氣而沒中六合大彩,麥兜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老媽當時和麥太說的一樣:「我們現在很好。」 
  麥兜不僅是一隻豬,而且是一隻生活在低處的豬,一隻飽含簡單而低級趣味的豬,一隻得大道的豬。 
  麥兜生活在低處。麥兜們天資平常,出身草根,單親家庭,摳錢買火雞,沒錢去馬爾代夫,很大的奢望是有一塊橡皮。 
  我在香港住的地方是老區,統稱西營盤,英國鬼子最早打到香港島,駐紮軍隊的地方。上下班的時候,在周圍左看右看,常常看見很多領著麥兜的麥太們,麥兜們穿著藍色校服,麥太們燙著卷花頭。麥兜麥太走過沒有樹的水泥便道,皇后大道西和水街的交匯處,掛著直截了當的橫幅,「維護西區淳樸民風,反對建立變相按摩院」。麥兜麥太走進茶餐廳,套餐二十元,凍飲加兩元,穿校服者奉送汽水。我香港的同事Jackie告訴我,她還是麥兜的時候,從廣州來香港,她媽媽擠出所有能擠出來的錢讓她上了個好學校,同學們都出自香港老望族,他們的爸爸們都抹頭油,小轎車車牌只有兩位數。學校老師要求,每個小童都學一個樂器,提升品行。她同學有的學大提琴,有的學鋼琴。Jackie問媽媽她學什麼,媽媽說屋子小,給Jackie買了個口琴。 
  麥兜飽含簡單而低級的趣味。麥兜們說,「沒有錢,但我有個橙。」橙子十元四個,問西營盤附近的水果攤子老闆,「哪種甜?」老闆會說真話,不會總指最貴的一堆。在麥兜們眼裡,每個橙都是誠實樸素的,殺入橙皮,裂開橙瓣,每一粒橙肉都讓人想起橙子在過去一年吸收的天光和地氣。吃橙的十分鐘,是偉大而圓滿的十分鐘。麥兜們拜師學六合譚腿,專攻撩陰腿,暗戀師傅的女兒,「不是沒風無情,也就是偶然的一笑,像桂花蓮藕,桂花沁入一碌藕。」麥兜們長大了,幾個人在深圳包一個二奶,一個人供她房,一個人買車,一個人出汽油錢和青菜錢。聚在一起,沒什麼話說,就很歡喜。在麥兜們眼裡,所有二奶都是女神,年輕,苗條,白,篤信只有豬才能稱得上帥氣。 
  這種低級趣味,綿延不絕,從《詩經》到《論語》,到《世說新語》,到豐子愷,到周作人,到陳果,到麥兜。我要向麥兜們學習。我以後碼字,只用逗號和句號,只用動詞和名詞,只用主語和謂語,最多加個賓語。不二逼,不裝逼。覺得一個人傻,直截了當好好說,「你傻逼」。不說,「你的思路很細緻,但是稍稍欠缺戰略高度」,甚至也不說,「你腦子進水了,你腦子吃腫了」。 
  麥兜得了大道。麥兜做了一個大慢鐘,無數年走一分鐘,無數年走一個時辰,但是的確在走。彷彿和尚說,前面也是雨,在大慢鐘面前,所有的人都沒有壓力了,心平氣和,生活簡單而美好。麥兜沒學過醫,不知道激素作用,但是他總結出,事物最美妙的時候是等待和剛剛嘗到的時候。這個智慧兩度襲擊麥兜,一次在他的婚禮上,一次他老媽死的時候。 
  我在一個初秋的下午,等待十一長假的到來,翻完了四本麥兜。我堅定了生活在低處就不怕錢少的信念,我認為所有人都用上抽水馬桶就是共產主義,我確立了直截了當說「你傻逼」的文學宗旨,我餓了吃,我困了睡,我激素高了就蹭大樹,我想起了我老媽,我眼圈紅了。麥兜麥太說,「我們已經很滿足,再多已是貪婪。」 
  2004.9.24     
  卷三:少年念想   
  關於書的話   
  傳說蒼頡造字的當晚,有鬼哭泣——文字裡藏有被洩漏的天機。文字寫成的書在古時候金貴異常,刻在龜甲獸骨上的《詩經》、《周易》只存在王宮豪宅。寫在羊皮上的一本《聖經》要用去三十隻小羊。那時候,有一本書不異於現在有一輛奔馳600或是三桅遊艇。那時候,只吃粗麵包飲清水的僧侶在一豆油燈下讀那金貴異常的書籍,心中虔誠異常。 
  如今,書不那麼金貴了,省下一頓啤酒,就能捧回來大大小小的一摞。但是我的虔誠依舊。數年前,用一塊駁色的隨形壽山石刻過一方陽文小印:耽書是宿緣。沾了硃砂,鈐在書的扉頁上,紅白分明,觸目驚心。古人講的不錯:寒讀之當之以裘,饑讀之當之以肉,歡悅讀之當之以金石琴瑟,孤寂讀之當之以良師摯友。 
  讀讀讀,書中自有千鍾粟。魯迅提過的內山書店老闆內山完造,對於在他的書店裡偷書的人從來不管,他曾講過:「愛書的人,他一有了錢,一定愛買書的。現在被偷,就等於放了賬。而且,少雇些人看偷書的,反而省錢。」內山是解人,但是更通達的人會想到:愛讀書,臉皮又厚到肯偷書,身手又好到能偷到書的人,假以時日,不愁大富大貴。 
  讀讀讀,書中自有顏如玉。身邊的能人比起史書中的英雄,不配提鞋。周圍的名花比起《香艷叢書》中的美人,面目可憎。幾十年前,葉大麻子德輝講:老婆不借書不借。其實,他印過《素女經》,因為有傷風化進過大牢,老婆不借是假,書不借倒是真。拿起一本翻了多年的字典,撫摸油膩潤滑的書頁,想起那一夜,滅了燈,衣服如灰燼般落盡,她的皮膚在我手掌下潮起潮落。想起北朝尚武少年寫的那首關於愛刀的小詩:「一日三摩挲,劇於十五女。」買來一本新印的詩集,把頭埋進書頁,呼吸間是油墨和紙張的清香,想起那個和自己風花雪月過的姑娘,把頭埋進她的長髮,長髮是否像昨天一樣柔軟?那髮香是否還纏繞在心頭? 
  讀讀讀,書中自由黃金屋。以書櫥為四壁的屋子,再小,也是我的黃金屋了。讀過三聯出的曹聚仁的書話,文章記不得了,但是記得它的裝幀。素白的封面上除了書名,只有一幀小畫。畫上一書一劍,一燈一碗,畫旁行草小詩:撿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想到一種境界,一個地方——天堂。 
  1995.5.1   
  金大俠和古大俠   
  如果人是一種酒杯,生命便是盛在這酒杯中的酒。這世界上有兩種懂得體會生命的人。 
  第一種懂得體會生命的人輕輕舉了杯子,在風裡花裡雪裡月裡,在情人的淺嗔低笑裡慢慢地品著杯子裡的酒,歲月無情,酒盡了,人便悄悄地隱去。這樣的人有陶潛、小杜、李漁、紀昀。第二種懂得體會生命的人,抓起杯子一飲而盡,大叫一聲「好酒」然後把杯子拋了,發出響亮的聲音。這樣的人有荊軻、霍去病、海子、三毛。 
  但是,這世界上更多的是第三種人,平凡的人。他們掙著不多不少的薪水,幹著不重不輕的活。辦公室裡是俗不可耐的科長以及對之不會產生任何邪念的女同事。下班見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老婆以及晚上睡覺白天還困的兒子。按一定比例出出車禍,患陽痿早洩,每週性交零點八次。杯子中的酒慢慢地蒸發掉,想不到喝,也不知道如何喝。酒沒了,杯子也就沒了存在的必要,彷彿油盡了燈也就熄了。 
  於是不甘心平凡的人開始期待鮮活的生命,渴望稀得的放縱,至少希望在書裡讀到另外一種生活,懂得體會生命的人擁有的生活。於是有了武俠小說,有了金大俠與古大俠。 
  金大俠,一分為二是金庸。合二為一就是「鏞」,查良鏞是他的原名。他同他第一部小說的主角陳家洛一樣出生於浙江海寧的望族。1952年香港有一場著名的拳師比武。《新晚報》決定同時推出武俠小說連載以滿足「好鬥」的讀者,這便有了梁羽生的《龍虎鬥京華》。這篇談不上好的東西卻引出了金大俠手癢之作《書劍恩仇錄》。 
  金大俠的文字不溫不火,溫厚淳樸,平平靜靜講故事。單選一段,你覺不出如何了得,沒太多雕欄玉砌可圈可點,但是卻挑不出差錯。讀上一百頁,你便會感覺大器,便會感覺世界已經離你已遠,便一定要把故事讀完。 
  金大俠自己比較喜歡《神雕俠侶》、《笑傲江湖》等感情比較強烈的文字。依我看,金大俠筆力的最佳範圍是四十萬字,《俠客行》、《連城訣》是精品中的精品,再長的就多少有些枝蔓。《鹿鼎記》是個例外。我一直認為《鹿鼎記》是幾百年後仍可以流傳的三種現代小說之一。 
  古大俠原名熊耀華。在淡江大學讀書時便手不釋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寫武俠小說賣錢換酒。古大俠早期作品受金梁二人影響很大,如《鐵騎令》。但是古大俠在《絕代雙驕》中文風為之一變,少了歷史背景多了詭異的對白。《武林外史》中再一變,更斜鋒出筆,情節更詭異,古龍體正式形成。金大俠用他十四部書名的第一個字,做了一副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再加一部《越女劍》共十五部,除此之外定是贗品。古大俠的作品太多,一兩個對子概括不了,但只要你讀過一二不後期真品,就會知道什麼是古龍體。只要知道了什麼是古龍體,讀上兩頁就會知道手裡的書是真是假了。 
  古大俠的文字明快爽利,直奪人心:「在精心剪裁的衣著掩飾下,使他看起來還是要比他的實際歲數年輕得多。還是可以騎快馬,喝烈酒,滿足最難滿足的女人。」在這樣的文字的魔力下,故事不完,你不可能放下它。 
  金大俠與古大俠的區別,是大師與才子的區別。古大俠才氣不輸金大俠但學識遜之。金大俠有香港大學和北京大學的名譽學位,有自己創辦的《明報》,有太平山山頂上的豪宅。 
  金大俠是第一種懂得體會生命的人,古大俠與金大俠相比,更像個江湖人。有人說他是醉死的,有人說他是大醉後被人用刀砍死的,總之他死在自己描寫得最多的東西上,死得像他筆下的人物。古大俠是第二種懂得體會生命的人。 
  對於更多的平凡的人來說,現在的問題是古大俠去了,金大俠封筆了,電視節目實在無聊的那些長夜該如何度過呢? 
  1995.5.8   
  永遠的勞倫斯   
  英文書念得多些的中國人難免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中文和英文哪個更優越。我個人固執地認為,這是一個數量問題。數量少,二三十字以下,中文佔絕對優勢。有時候,中文一個字就是一種意境,比如「家」字,一片屋簷,一口肥豬,睡有屋食有肉就是家。亂翻詞譜,有時候,中文三個字的一個詞牌就是一種感覺,「醉花陰」,丁香正好,春陽正艷,他枕在你的膝上,有沒有借酒說過讓你臉紅的話?「點絳唇」,唇膏塗過,唇線描過,你最後照一下鏡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的眼睛?五言絕句,有時候,二十字就是一個世界,比如柳宗元的《江雪》,有天地人禽,有千古幽情。數量多些,比如兩三千字,中、英文持平。三袁張岱的小品同蘭姆、普裡斯特利的散文一樣耐讀。數量再多些,比如二三十萬字,英文佔絕對優勢,中文長篇幾乎無一不可批為龐雜冗長,而不少英文長篇充滿力量。 
  這種力量感,最強烈地來自勞倫斯的文字。 
  勞倫斯生於1885年9月11日,1930年3月2日死於肺癆,終年四十四歲,是20世紀文學史上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人物。他上接狄更斯、哈代,下啟詹姆斯、福克納,是近、現代文學的連接人。最重要的作品有:《兒子和情人》、《虹》、《戀愛中的婦女》和《查太萊夫人的情人》。《兒子和情人》是勞倫斯的成名之作,小說舊瓶子裝新酒,篇章結構不出維多利亞小說窠臼,但是社會背景已經不再重要,人物心理開始唱主角。小說寫盡戀母情節,有些男人天生是女人的兒子,同媽媽的聯繫絕對不止是一條臍帶,一把剪刀不可能剪斷。沒有情人,他們不能長大,情人的作用是讓他們意識到他們離不開媽媽。美國現代圖書館的20世紀百部小說排名上,《兒子和情人》遠遠比勞倫斯其他入選小說靠前,看來酒還是比瓶子更重要,老實作文比故弄玄虛更有效。沒準百年後念中文的人偶然記起瓊瑤,只是因為《窗外》、《虹》、《戀愛中的婦女》和《查太萊夫人的情人》是鬆散的三步曲。記得第一次讀《虹》的時候窗外雨疏風驟,幾十頁書念得我心驚肉跳,我忽然發現有些人閒了,可以想出這麼多事情。這些小說中的女人,讓我想起交配後要殺死雄性伴侶的雌性昆蟲。 
  勞倫斯是能於無聲處聽見驚雷的人(昆德拉是另一個)。人最大的悲劇不在外部世界,不是地震,不是海嘯,而在他的內心。勞倫斯臨死前將自己的一生概括為:A savage enough pilgrimage(殘酷的朝聖之旅)。或許就是這種苦難,這種對自己的 心靈絕不放過的苛求,造就了文字的力量。中國文人最吃不得的是心苦,講究的是寄情詩酒,內莊外儒,心態平和最重要。或許,文章的區別,中文和英文的區別,說到最後還是人的區別。但是我沒有道理地相信,任何一種文字,不吃苦,體會不到苦難,寫不出苦澀,一個作家永遠成為不了大師。 
  談勞倫斯,不能不提他的最後,也是最遭非議的一部小說《查太萊夫人的情人》。小說遭非議是因為性愛描寫,但是它成名篇並不僅因為它。小說主題重大:人,性,自然,工業,異化。結構精巧:以性交為結構骨架,九次性交,由初相見到高潮,由地升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如果勉強算,李漁的《肉蒲團》也能算是以性交為主線)。 
  「她完全沉浸在一種溫柔的喜悅中,像春天森林中的颯颯清風,迷濛地、歡快地從含苞待放的花蕾中飄出……在她千絲萬縷互相交匯的身體裡,慾望的小鳥正做著美好的夢。」 
  屈原要是讀到這樣的文字,一定會想起那些穿蘭蕙佩香草和他關係曖昧的女祭祀們。但是,現在是20世紀,不少人已經覺得勞倫斯假道學,充滿基督式說教。要是亨利·米勒寫人格異化和自然之間的衝突,上面的一段文字就會被一句化代替:「當你煩躁迷茫的時候,操。」(《北迴歸線》「When you feel confused, fuck.」) 
  1995.6.7   
  文字趣味   
  這次不講具體的書,只泛泛談談書中的。 
  傳說中,蒼頡造字之後,有鬼夜哭。文字在誕生伊始,便蘊含著被洩漏的天機,飽蘸著地府的神秘。文字之於筆墨中討生涯的書生,彷彿五味之於廚匠,在日日的蒸文煮句中,多少能體會並表達出一些神秘天機下的文字趣味。 
  稍稍抽像些的文字彷彿名山勝水。山水無盡,風裡霧裡秋日春日,都有不同的樣子。文字無窮,得意失意少時老時,「愛」、「癡」、「寬容」、「生命」、「幸福」……都有不同的含義。「老僧初參禪,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後得些智識,見山非山,見水非水。現如今,見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讀文字亦如參山水。野史裡曾載一山僧在僧房的四壁畫滿了《西廂》故事,來客問他緣由,山僧講:「我悟『崔鶯鶯臨去時秋波那一轉』。」文字每用一次,便多一層意思,數前年文字史下來,每個字彙裡都凝聚了無數先人智慧,夠你窮盡一生。多少巨著,只是略略談了一個字彙:《紅與黑》只談了野心,《人性枷鎖》只談了慾望,《大白鯨》只談了勇氣…… 
  即使被用爛了的文字也彷彿日日見慣的姑娘,如果你靜心仔細體會,絕對不乏美感。比如在宋詞裡被超高頻使用的「銷魂」:不用「破」,不用「損」,而用「銷」,那緩慢、隱秘,卻一刻不停、不堪細思量的刻骨銘心!不是「骨」,不是「肉」,而是「魂」,魂沒了,還剩什麼?剩下的那些還有什麼意義?還有詞牌。這些被詞人用來用去、不稍稍留意的三字字彙,細細想來都是有情有景有境的絕妙好詞:荷葉杯,梧桐影,點絳唇,如夢令…… 
  五經易通,一味難得。人常說杜甫可學,李白不可學,或許就是這個意思。李白絕對有才,隨手捻來二十字:「葉叟天台裡,還應釀老春。黃泉無李白,沽酒與何人?」(註:「老春」是種美酒。)當時我念到第三遍的時候,眼淚就流出來了。這幾百年來,多少人被這二十個字感動過?之後的幾百年,又會有多少人會淚流?這是怎樣的二十個字呀!日本人於唐人中首推白居易。也是二十字:「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詩的題目是《至友人》。紅泥,綠酒,陰天,白雪。酒是水做的火,泥是火中的土,屋外是冷冷的天氣。心中有個能相邀共飲的朋友,不就如同在人間能有一處生了火的屋子安身嗎?——白居易絕對有才。 
  文字的趣味不獨中文有。中國人看「笑」字覺得可喜,西方人看「Laugh」也會覺得愉快。中文強於表形,西文強於表音,西方文字亦有獨到的趣處。比如「Plum」這個單詞:「pl」——牙齒咬破薄而韌的果皮,「um」——咀嚼多汁的果肉,味道在嘴裡迴旋:「嗯,好吃。」還記得一首西文小詩,講「霧」。最後一句:「Then, it moveson. 」M-O-V-ES-O-N,你慢些讀,在濃重的鼻音中,可以觸摸到霧的緩緩移動。 
  古時候,沒有紙,中國用龜甲獸骨,西方用羊皮,一本《聖經》要用去三十隻小羊。那時候,青燈下的史官、僧侶面對黃卷,心裡是種聖潔的虔誠。他們如果走在今天的街頭,看著滿街的錯字,書攤上滿是「酥胸大腿」報刊,會覺得是對文字的一種怎樣的褻瀆呀! 
  1996.4.1   
  距離   
  世間存在。 
  距離有許多種:月亮與地球之間,是空間上的距離。也站在河邊,也說「逝者如斯夫」,你和孔丘之間,是時間上的距離。白髮如新,傾蓋如故,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身邊的姑娘不懂愛情,人與物與我之間,是心理上的距離。 
  空間上和時間上的距離,可統歸為物理上的距離。物理上的距離需要超越。在超越的過程中愉悅心智,在超越的盡頭脫凡入聖。 
  物理學貴在以近知遠,以易知知難知,以可知知不可知,超越距離。阿基米德洗澡的時候發現了浮力定律,想出了鑒定金冠真偽的方法,於是歡呼雀躍,裸奔於雅典街頭。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扔了兩個大小不等的鐵球,人和神之間的距離在瞬間消失,他險些被教會做成意大利式燒烤。 
  而心理上的距離需要保持。在保持的過程中愉悅心智,在生命的盡頭脫凡入聖。愛情和感情是不完全一樣的。夢歸夢,塵歸塵,土歸土,情人是要夢的,老婆是要守的。黃臉婆永遠是黃臉婆,夢中情人淡羅衫子淡羅裙,總在燈火闌珊處。可是走近些,挑燈細看,燈火闌珊處的夢中情人也不過是另一個黃臉婆。 
  但丁足夠聰明,暗戀Beatrice四十年,得《神曲》三篇。他 從不敢讓他的暗戀接受日常生活的洗禮,所以他的暗戀精細而悠長。試想但丁如果和他的暗戀結合,一個星期之後,他不會覺得Beatrice比一盤新出爐的比薩餅更誘人。 
  司馬相如不是不夠聰明,而是卓文君太好,他無法把持。文君解風情,聽得出相如撩人的琴心。文君有勇氣,千金家身一笑拋之,隨相如私奔天涯。文君充滿世俗智慧,開個小酒館噁心娘家人,從而過上小康生活。可到頭來,有好婦如文君,相如還是要逃。逃出來,便是生前身後名。 
  所以不要小看這段距離。它或許只是一堵牆,一個嚴厲的家長,一個存款的差額,或一個固有的觀念。但是在這段距離裡可以種植相思,可以收穫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 
  所以要學會知足。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每段時光都是最好的時光。環肥燕瘦,胸大的茁壯,胸小的跌宕,每個女人都是最美的美人。 
  但是,世間又有幾個敏而好學的人? 
  1997.6.1   
  女人文字   
  傳說中蒼頡造字,有鬼夜哭。那鬼一定是女鬼。 
  放下手裡的書,喝一口濃茶。燈檠茗碗之間一陣恍惚,靈感一現:文字如女人。 
  詩是眼光交會。 
  羅曼·羅蘭的兩列火車緩慢交錯,不同車上的一男一女隔窗互望,車過人逝,眼神還在;龐德的巴黎地鐵站裡,幾張人面在人群裡忽隱忽現,枯枝上幾片花瓣;杜牧的春風揚州路上,十三歲的小姑娘從珠簾縫間衝他一笑,豆蔻花娉娉裊裊艷在枝頭。 
  散文是淺淺深深的聊天。 
  小酒吧裡光線昏暗,布魯斯的聲效中藍調正濃。沒有相思入骨,沒有海枯石爛,手裡一杯「藍色記憶」,眼裡的你簡單而平靜。可以談昔日情網,也可以談小時候的風箏。爸爸老了,時常和他一起洗洗菜做做飯比和一些男孩空談感情更加有益身心。結束時沒有擁抱,也沒有親吻,一聲「多保重」就像聊天的那句開場,「最近還好嗎?」 
  小說是和女人發展一段關係。 
  沒寫之前,你會搜集記憶,會讀主題類似的書,彷彿行房事之前瀏覽幾分鐘成人錄像以產生衝動。你會想像,根據那個女孩的音容品性設想和她相處的日子。但是你永遠不能肯定,不能看清細節。別浪費時間了,有了衝動就開始寫吧。慢慢地,小說的走勢便不再由你控制,它會有一個結局,但是女人是嫁給你還是就此離去,你在發生之前永遠不能知道。 
  對女人有衝動,便會有話要說,寫下來,就是文字。不用尋章摘句,不用揀詞摳字,這樣的文字自有文采在。對女人的衝動沒了,即使多年培養出的鑒賞力還在,你也只能去做評論家了。拜倫誇張了一點:「誰寫文章不是為了討女人歡心?」但是,他的話有真理在:沒有女人就沒有文字。甚至這個真理的推論也是正確的:沒有某種女人就沒有某種文字。你的情人頭染金髮,已經改名麥當娜,你如何送她一闋《一剪梅》? 
  1997.3.27   
  茶與酒   
  茶是一種生活。 
  在含陰籠霧的日子裡,有一間乾淨的小屋,小屋裡有扇稍大些的窗子,窗子裡有不大聒噪的風景,便可以談茶。 
  茶要的不多:壁龕裡按季節插的花只是一朵,不是一束。只是含苞未吐的一朵,不是瓣舞香烈的一束。只是純白的一朵,不是色鬧彩喧的一束。茶要的不濃:備茶的女人素面青衣,長長的頭髮用同樣青色的布帶低低地繫了,寬寬地覆了一肩,眉宇間的淺笑淡怨如陰天如霧氣如茶盞裡盤旋而上的清煙如吹入窗來的帶地氣的風如門外欲侵階入室的蒼苔。茶要的不亂:聽一個老茶工講,最好的茶葉要在含陰籠霧的天氣裡,由未解人事的女孩子光了腳上茶山上去採。采的時候不用手,要用口。不能用牙,要用唇去含下茶樹上剛吐出的嫩芽。茶要的不煩:茶本含鹼,本可以清污去垢,而在這樣的小屋裡飲這樣一杯茶,人會明白什麼叫清樂忘憂,會明白有種溶劑可以溶解心情,可以消化生活。 
  只要茶的神在,也不一定要這麼多形式。 
  比如心裡有件大些的事,一通電話,便會有三兩個平日裡也不甚走動的朋友把小屋填滿,一杯茶後,我們便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所以來談談棋的神仙,屋頂上的天空或是屋門外的世間便是我們著子的棋盤。待茶漸無味,天漸泛白,心裡的事情便已被分析得透徹,一個近乎完美的計劃便已成形。走出屋子,這盤棋一定會下得很精彩。 
  再比如,心裡實在不自在,七個號碼接通那個女孩:「心裡煩,來喝杯茶,聊聊好嗎?」如果人是長在時間裡的樹,如果認識的朋友經過的事是樹上的葉子,她和我之間有過的點點滴滴的小事,說過的雲飛雪落不經意卻記得的話便是茶。這個時候,你我之間不屬於尷尬的沉默便是泡茶的水了。話不會很多,聲調也不會很高,我可以慢慢地談我所體會到的一切精緻包括對她的相思,而不會被她笑成虛偽。 
  這茶也可以一個人喝。「寒夜兀坐,幽人首務」,自古以來,一個人喝茶是做個好學生的基本功。一杯泛青的茶一卷發黃的史書,便可以品出志士的介然守節,奸尤的驕恣奢僭,便可以體會秦風漢骨,魏晉風流。不用如孔丘臨川,看著茶杯中水波不興,你也可以感知時光流轉,也可以慨歎:「逝者如斯夫!」 
  酒是另一種生活。 
  陽光亮麗,天氣好得讓人想唱想跳想和小姑娘打情罵俏想跟老大媽們打架罵街。小酒館不用很堂皇,甚至不用很乾淨,但是老闆娘一定要漂亮一定要解風情,至少在飽暖之後能讓你想起些什麼。「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髮髻要綰得一絲不亂梳得油光水滑,衣服要穿得不鬆不緊,至少在合適的角度可以看見些山水。菜的量很足,酒的勁很大,窗外的人很吵,偶爾閃過的花裙倩影可以為之盡一大杯。人很多,店很亂,如果喝多了吐出些什麼沒人會厭惡,如果用指甲清清牙縫或是很響地打打飽嗝沒人會在意。 
  這樣的時候,最好有朋友,可以一起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憧憬著將來可以一起大分金分騙來的小姑娘。高漸離是酒保,樊噲是屠夫,劉邦是小官吏,劉備是小業主,朱元璋是野廟裡的花和尚,努爾哈赤是林子裡的殘匪頭目。杯中無日月,壺中有乾坤,我們可以煮酒論英雄,說「兒須成名酒須醉」。看著窗外的俗漢,想起自己的老闆,想起小報裡的名流,「唉,世無英雄,方使豎子成名!」看著窗外的醜婦,說起辦公室滿臉舊社會的女孩,說起黃色邊緣上的雜誌封面,「唉,世無美人,方使豎子得寵!」 
  這樣的時候,也可以和自己的老婆喝。有些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有些女人是天生的酒鬼,只是這兩種才能很少能在這個男人統治的世界裡表現。酒能讓女人更美,能讓她頰上的桃紅更濃。酒能讓女人更動人,能讓她忘記假裝害羞,可以聽你講能讓和尚對著觀音念不了經的黃故事,而不覺得你如何下流。這樣的時候,也不妨一個人干三大杯,唱「把酒當歌,人生幾何」,撿幾個自己賠得起的杯子摔摔。 
  茶是一種生活,酒是一種生活。都是生活,即使相差再遠,也有相通的地方。 
  酒是火做的水,茶是土做的水。 
  籌桄之後,人散夜闌燈盡羹殘,土克火,酒病酒傷可以用杯清茶來治。茶喝多了,君子之間淡如水,可以在酒裡體會一下小人之間的溫暖以及市井裡不精緻卻紮實親切的活法。酒要喝陳,只能和你喝一兩回的男人是不能以性命相托的酒肉朋友。只能和你睡一兩回的女人是婊子。茶要喝新,人不該太清醒,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不必反覆咀嚼。酒高了,可以有難得的放縱,可以上天摘星,下海攬月。茶深了,可以有淚在臉上靜靜地流,可以享受一種情感叫孤獨。 
  不是冤家不聚頭,說不盡的茶與酒。在這似茶般有味無味的日月中,只願你我間或有酒得進。 
  1994.2.20   
  構建個人遊戲網絡(1)   
  (發表於1996年,最早談網絡遊戲的文章之一) 
  一、遊戲進入網絡時代 
  不誇張地講,電子遊戲的網絡時代已經到來。無論是「命令與征服」還是「毀滅公爵」,新近推出的精彩遊戲幾乎全部提供多人聯打功能,可以預見,只供單人使用的遊戲將像五寸軟盤一樣漸漸消失。 
  人是最聰明的對手。玩過大富豪的玩家都清楚,如果錢夫人或是孫小美不是你的同學黑狗或是鐵蛋,那麼她們將不堪一擊,即使憑運氣得意一時,也終將在你冷酷無情的排擠下黯然破產。最先進、最複雜的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與一個中智之人相比,也只能算是一個呆頭呆腦、鼻涕老長的弱智少年。在命令與征服中,那種把沙包堆到敵人家門口然後安上炮台的攻關密法將由於敵人是真人而變得滑稽可笑。 
  從放屁砸坑、撒尿和泥的童年時代開始,遊戲就是最令我們心動的事情。而最令我們心動的遊戲多是大家一起玩的。心理醫生講,獨自一人時間長了會變得孤僻古怪,偏執妄想,甚至會患精神分裂。電子遊戲也是遊戲,最好還是把朋友們召集起來,互為對手看誰先得美人的歡心,或是並肩作戰消滅妄圖毀滅整個世界的魔鬼。 
  所以,網絡遊戲不僅更刺激而且更健康。 
  二、網絡遊戲分類及個人遊戲網絡的優勢 
  多人聯打需要三個條件:一個支持多人聯打的遊戲軟件。兩台或兩台以上的電腦。一種電腦之間的連接方式。 
  同上所述,幾乎所有的新遊戲都支持多人聯打。現在,台式電腦便宜得可愛,家長們也莊嚴地把添置電腦當成通向未來的金鑰匙,所以找兩台電腦也不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了。不少家裡有了兩台電腦,不少人有了筆記本,何況真正的電腦玩家,如果需要,會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台式電腦用三輪馱去和朋友的電腦配對。 
  找一個連接電腦的方式成為多人聯打的關鍵。 
  一種方式是通過Internet。但是Internet太大,我們只是想找幾個朋友來打打遊戲,進入幾千萬台電腦組成的Internet多少有些小題大做。Internet太費,想我們這樣可以隨便上癮的玩家,Internet一個月的賬單就會讓我們破產的。Internet太不親切,我們並不是沒有朋友,非得用電話線找到一個家住北極的因紐特人來決戰疆場(自己的朋友不是個個都有IP地址),感覺好像已經三十而立,非要到報紙上登告示廣招女友似的。Internet太不穩定,TCP/IP連接會出問題,機器間的差異會讓你明明已經躲開了敵人的炮彈可還是命送黃泉。Internet聯機作戰太不成熟,TEN、MPLAYER等在美國還是初級階段(而且每月還收很貴的服務費),系統裡bug常見,而類似的聯機服務公司在中國聽還沒有聽說過,至於MUD只是文本時代的產物,WWW風起,MUD又會有多大嚼頭? 
  另一種方式是通過LAN(Local Area Network)。 
  提起LAN,一般人想到的都是那些大公司裡,一個強悍無比的服務器和神秘地連在一起的幾十台工作站,還有一個全知全能、一臉嚴肅的系統管理員。實際上,絕大多數這樣的系統嚴禁在LAN上打遊戲。這種禁令主要是歷史造成的:作為第一個普及的多人聯打遊戲DOOM 1.0 的網絡功能設計存在嚴重缺陷,一旦玩起來,LAN上就會交通擁擠,連接建立困難,整體表現糟糕異常。新推出的遊戲很快克服了這些缺陷,運行起來只佔很窄的網絡帶寬,基本不會影響LAN的整體運行。但是,禁令就是禁令,禁令是不會輕易解除的。而且,即使禁令解除,又有多少真正熱愛遊戲的玩家能夠進入那些門衛森嚴的大公司呢? 
  幸運的是,LAN並不一定如想像中的那麼困難。其實,只要很少的硬件和軟件,無需特別的專業知識,你就可以在自己家裡構建自己的遊戲網絡。邀來一二玩友,不必像在Internet上一樣虛無縹緲,面對面對打,你可以聽見同伴的大呼小叫,看見他們的得意或是沮喪,遊戲結束,還可以一起去吃一碗刀削面。 
  三、個人遊戲網絡的構建 
  最簡單、最便宜的構建方式 
  最簡單、最便宜的構建方式就是兩台電腦間建立直接的串口連接。你唯一需要的是一條稱為偽調製解調製線(null modem cable)的特殊串口線,然後用這條線將兩台電腦的串口連起來。跑跑電子市場,或許能買到這種串口線。買的時候要注意,接頭有九針和二十五針兩種,一定要按電腦串口的要求,買一根能將兩台電腦連起來的線(一般講,是雙九針接頭)。線最好買長一點(四五米),連起來方便。 
  如果你沒能買到合適的線,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一條(也好向一些人證明,愛玩遊戲的人不是不務正業,而是心靈手巧)。其實很簡單,只需買兩個合適的接頭和一根至少含三根線的電纜(這些在商店一定能買到)。你將第一個接口的輸出(第二針)和第二個接口的輸入(第三針)連接,將第二個接口的輸出(第二針)和第一個接口的輸入(第三針)連接,即保證輸出、輸入交叉,每個接口的第二針和另一個接口的第三針連接。最後將兩個接口的地線(第七針)連接,大功即告成。 
  這種連接方式不需任何特殊的軟件,只需遊戲本身。多數遊戲在菜單裡就有偽調製解調製線連接的選項,另外一些遊戲(如毀滅公爵)需要運行一個SETUP程序。   
  構建個人遊戲網絡(2)   
  以這種方式聯機對打,遊戲軟件會讓你完成一些設定:COM端口:偽調製解調製線連接的是哪個端口就設定為哪個端口。一般都是COM2,便攜機是COM1。 
  IRQ:一般用缺省值,即COM1是IRQ4,COM2是IRQ3。 
  Baud Rate:兩台電腦之間的數據傳輸到底能有多快,取決於相對較慢的那台電腦的速度。記住一條原則:兩台電腦的Baud Rate必須設定一致。如果沒有把握,就從9600bps開始,逐漸加大,看機子是否能達到。 
  這種連接方式簡單、便宜,讓你不必費很多周折就能償到聯機對打的滋味。這麼便宜、簡單的方式當然有缺陷:慢,WIN95不支持,只能兩人對打。 
  最簡單,但並不便宜的構建方式另外一種簡單的聯機對打方式是通過電話線和調製解調器(Modem)。如今,電話已經比較普及了,而Modem幾乎隨便在任何一家計算機商店都可以買到。只需設定幾個參數,撥個電話號碼就可以開始聯機對打的歷程了。但是這種方式卻不是一種很便宜的解決辦法(甚至可能是最貴的)。對於某些快打類遊戲,144以下的Modem使用起來會感覺慢,而正牌288的Modem,價位都在兩千元以上。而且,如果打的時間長,每月的電話費也會是筆不小的數目(還有你的朋友們對你電話難打的抱怨以及對你和某個姑娘長時間煲電話粥的猜疑)。 
  首先要做的是設定參數。Port的選擇要根據自己機子的設置,要將Port設在Modem所在的COM端口(一般講是COM1,可查CMOS確定)。Baud Rate應選擇兩個Modem中較慢的那個所能達到的最大速率。根據你的電話線選擇是脈衝還是音頻,如果二者均可,則選擇音頻,效果較好。其他參數可先保持缺省值,如聯機失敗,再進行調整。 
  然後你需要和你的朋友通一次電話,通知聯機準備開始,商定由誰撥號。不撥號一方在遊戲菜單選擇「等待Modem」一項(多數遊戲在「多人遊戲」次級菜單裡),而撥號一方選擇「撥號Modem」,開始撥號。連接完畢,你們就可以盡性了。 
  性能最好的構建方式建立以太網(Ethernet Network)需要更多的硬件、軟件及較為專業的知識,但是這種方式可以比前兩種方式快幾十倍甚至上百倍。而且克服了只能二人聯打的缺陷,遊戲軟件允許幾人聯打,這種方式就可以支持幾人聯打。需要的投資並不像你想像得的那麼多,大廠出的名牌組件(包括軟、硬件),如Apexx Technology出品的Game LAN 也就是一千五百元左右。安裝調試可能要多花些功夫,多看幾本參考書。但是在此過程中你學到的知識及建成的個人遊戲網絡足可讓你在你的遊戲圈裡傲視群雄,使你的小屋成為大家的小天堂。 
  建立這種連接的硬件、軟件種類很多,建立的方法也是多種多樣。限於篇幅,這裡就不一一介紹了。你可以閱讀軟、硬件附贈的安裝手冊,這些手冊的針對性很強,一邊閱讀一邊安裝,可以省去你不少功夫(畢竟,閱讀網絡專業書籍不是一件太愉快的事情)。如果還有問題,可以在互聯網絡裡查到一些很有用的信息。 
  內容URLIPX PC Lan Gaming FAQwww.combat.com/~ansinn/lan4gamers.htmlLinksy's guide to net work setupwww.linksys.com/scape/howmain.htmlMultiplayer Games & Simulations Resourceswww.teleport.com/~caustic/四、優秀網絡遊戲簡介遊戲的世界充滿靈奇,它比一般人的想像還要豐富得多。這裡只能略舉幾例:命令與征服(COMMAND & CONQUER)命令與征服被評為全美最佳戰略類遊戲,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它的多人聯打功能。它最多支持四人聯網,但是聯打的地圖有些小。命令與征服的增強版「隱蔽行動」(COVERT OPERATION)所提供的地圖要大得多,還有多種地圖可以挑選。你可以扮演正義的GDI也可以當邪惡的NOD。GDI強大有力,攻擊凌厲。NOD快速隱蔽,反手穩固(那可怕的激光器)。另外,你還可以設定參數,如開始時的錢數(當然大家一樣多),科技水平(決定你可以造什麼樣的軍隊),錢筐分佈及是否讓電腦充當另一個對手。 
  魔獸爭霸(WARCRAFT II )界面精細的魔獸爭霸最多可支持八人聯打,遊戲者可以相互結成聯盟,榮辱與共。魔獸爭霸提供四種不同大小的地圖,滿足不同需要。 
  毀滅公爵(DUKE NUKEM 3D)將DOOM發揚光大的新一代動作遊戲,火爆刺激,不可不玩。 
  五、無限商機在網中最近常聽前幾年好好掙了幾個錢的朋友們歎氣,說現在錢難掙:不幹點什麼是等死,努力幹點什麼是找死。我表示了反對:是切入點沒找對。例如,儘管報刊林立,但是《大眾軟件》還是果斷創刊,涉及好多人感興趣卻尚未有人涉及的領域,如今火爆非常。 
  如果現在有誰動一動個人電腦遊戲網絡的主意,買十幾台機子,開幾個聯機對打的單間,兼營互聯網絡酒吧,生意一定不差。如果街上這種遊戲室多了,週末假日,我們就可以呼朋喚友,在遊戲裡談笑生死、快意恩仇,享用「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的歡愉了。   
  構建個人遊戲網絡(3)   
  1996.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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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和蝴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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