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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心靈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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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自序

    常常有朋友對我說,我們喜歡你的心理散文,可是它們分散在報刊和雜誌上,雜亂無章。你能不能編在一起呢?    
    面對這樣的問題,我通常微笑,並不回答。因為能不能編成一本書,並不是作者說了算的。讀者們以為作家在出書這件事上有很大的發言權,其實不然。作家是一個小手工業者,悶在小小作坊裡,用麥秸和絨線,慢慢地編織著一些小玩意。完工了,就擺在那裡,待積攢成一堆的時候,就會到商家那裡去探探口風,看有沒有人願意收購它們。樂意把它們擺在櫥窗裡,讓看上眼的人買了去欣賞。如果商家不願理睬,那些小玩意就會積滿了塵土窩在犄角旮旯,掛起蛛網……這當然都是後話了,手藝人編織玩意的時候,多半只是憑了樂趣,並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的散文,基本上都是這樣寫出來的。心裡一動,就好像釣魚的魚漂沉浮了一下,我就去探究自己因為什麼而感動觸動激動甚至是蠢蠢欲動了呢?這後面是一定有個結兒的,追索下去,這個結兒有時就搖身一變成了一篇文章的籽兒,漸漸膨脹起來抽出了芽葉。    
    這本集子裡收錄的篇章,多半和心理學有點枝枝蔓蔓的關係。有些是我在北師大讀心理學碩士和博士方向課程的時候所寫,有些是我開設心理診所的時候所寫,有些是我和心理學界的朋友們談論某些問題後所寫。承蒙中央編譯出版社的曲建文先生將我幾乎所有的散文讀了一遍,然後把它們選了出來,成為一本和心理學有較大關聯的集子。我對他所付出的辛勞,表示深深的感謝!    
    其實,到底什麼是心理散文,我也說不大清的。能夠說清的是這其中的每一篇,我都曾傾注自己的情感。有多少學術的背景和意義,我不敢說,敢說的只有一句話——它們是我從心裡發出的請柬——請讀者朋友和我一道,走入心靈這座幽靜繁茂的密林。林海深處,有香花也有猛禽。    
    畢淑敏    
    2005年6月30日


第一部分愛情沒有快譯通

    我和朋友做過一個遊戲,很有趣。    
    你說你也想做。好啊,我希望大家都有機會參與,別看我們都已是成人,其實每個人心底都埋著一顆喜愛玩耍的種子。我先來講一講規則。所有的遊戲都是有規則的,要想玩得好,就得守紀律,要不就亂了套了。    
    那規則就是——找一張白紙,寫上你的一個常常出現的情緒,比如說——憤怒、懷念、孤獨、憂鬱等等。哦,看到這裡,你可能要說,都是讓人懊喪的情緒啊?正面的可不可以寫呢?當然可以啦,比方高興、喜悅、慈愛、關切等等,都行。    
    好了,現在你已寫好了自己想法。把那張藏著你的秘密的紙條,對折,然後讓它安安穩穩的平躺在桌上,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樣,暫時誰也不讓看。    
    此刻它就像一個沉睡的蠶寶寶,一動不動地眠著,只有到了揭開謎底的時分,才帶著長長的思緒,飛出美麗的白蛾。    
    然後你找一個人,最好是對你比較瞭解,你把他當做知心朋友的人。你對他或她說,此刻,我正被一種情緒纏繞著,滿心念的都是它。現在,你猜猜看,那是一種什麼思緒?    
    他或她肯定會說,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我怎麼會知道?    
    你說,別急啊,我會給你線索。這就是我的表情。平日當我被這種情緒籠罩的時候,我就作出這副模樣,你猜猜看。    
    說完以上的話以後,你就坐到他對面(為了敘述方便,我就不論男女,都用「他」字了)。最好找一個光線明媚的地方,讓你的一顰一笑,都讓他盡收眼底。好啦,現在你心裡默念著剛才寫在紙上的字,臉上做出你沉浸在這種思緒中時對應的表情,也可以輔助身體的語言。比如你平日愁苦的時候,蛾眉緊鎖,杏眼低垂,再加上拄著腮幫子,耷拉著頭……總之,不要刻意表演,越自然,越像生活中真實的你,越好。    
    你保持如此的表情和姿勢一分鐘後,就可以恢復常態了。然後讓你的朋友說出,剛才你在想什麼?    
    他或許會沉默,會思索,會疑惑……注意啊,你一定要有足夠的耐心,並且有克制力,不可提示,不可啟發,不可誘導。否則咱們就前功盡棄啦。    
    依我和朋友玩過多次的經驗,此時絕大多數的人會沉思良久,好像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朝夕相處耳濡目染的大活人,而是恐龍什麼的,然後久久的不吭聲。最後在大家都等得你不耐煩的時候,才遲遲疑疑地吐出一個詞,比如「苦悶……孤單……」等等,然後忙不迭地打開桌上的紙條。一看之下,半晌不語,那答案和猜測往往風馬牛不相及。    
    比如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做出眺望遠方的模樣。她的男友猜測——你是在想家!想父母!她呸了一聲說,糊塗蟲,我是在想你!男友說,我不就在你身邊嗎?當你出現這種神態的時候,我總是嚇得屏氣息聲,不敢打破沉默。我不知道自己哪點沒有做好,惹得你不滿意,你才如此淒楚地思念他人……女孩子說,你怎麼會這麼笨呢?你既然愛我,就該懂得我的心。男孩子說,愛,只能解決一部分問題,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該說的你還得說出來,沉默不是金,是土是空氣。女孩子說,我像革命先烈一樣,我就是不說。我非要你猜。猜得出來我就嫁你,猜不出來,我就離開你……男孩子就愁眉苦臉地說,如果今後的幾十年,天天都在燈謎和啞語中生活,累不累啊?!    
    另一個男子漢眼睛特別大。他做出第一個表情的時候,看著那銅鈴一般圓睜的雙眸,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噢,你在憤怒!    
    他一臉失望地說,才不是呢。好了,這個不算,我再做一次。他做出的第二個表情,又是如法炮製,瞪起雙眼。大家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口徑一致地說,你在發火!    
    他不甘心,又來了第三次。這一次的結果就更令人惆悵了。大家沒精打采地說,你換個新內容讓我們也好抖擻精神,幹嘛又做出打架的樣子?!    
    男子漢後來沮喪地告知我們:他的紙條上,第一次寫下的是「幸福」,第二次寫下的是「喜愛」,第三次寫下的是——「慈祥」!    
    你肯定要說,差得這般十萬八千里,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是沒選好對象,或者是圍觀的人太弱智,才如此指鹿為馬。    
    我一點也不生氣你的這種指責,我很希望你能親自試一試。找自己最親愛的人,最好。假如能百發百中地猜對,那真是人間少有的幸福伴侶。    
    我耐心地等待著你的試驗……怎麼樣?做完了吧?你不僅僅做了一次,而是做了許多次。桌上的紙條疊起又打開,打開又寫下,好像一隻隻歸巢後又驅趕而出的信鴿。你很希望能打破我的預言。但你做完後,為什麼長久地沉默不語?還透出淡淡的憂傷?你的手指把紙條扯成一縷縷,任它飄蕩,好似破碎的思緒。    
    是的,真正的現實就是這般冷靜而無商榷。最厚重的隔膜,就在咫尺之遙。在你以為肌膚相親的帷幔當中,橫亙著無法穿越的海峽。    
    科學技術是越來越發達了,但迄今沒有一種儀器,可以測量出人類的情感進行狀態,可以預計出人的情緒指數。當我們能夠探知遙遠星球的一次輕微地震的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同床伴侶,是否輾轉反側。愛情沒有快譯通,心靈的交流如此細膩朦朧。當我們以為自己洞察他人心扉的時候,其實往往隔靴搔癢南轅北轍。    
    不要怨天尤人,不是動不動就上綱到愛與不愛。愛不是萬能鑰匙,愛不能在每一個瞬間都摧枯拉朽。愛無法破譯人間所有的符碼,愛縱是金屬,也會有局限和疲勞。增進瞭解可以加固愛,誤會錯怪可以動搖愛,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的體驗。    
    隔膜往往是雙層的。當我們無法正確地表達的時候,我們首先就失卻了被人悟知的前提。所以訓練我們明快簡捷準確平和地表達能力,是人生的重要課題。不要以為說出自己的心思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在很多的時候,我們先是不敢說,繼之是不肯說,然後是不屑說,最後就成了不會說。尤其是當我們軟弱的時候,我們沒有勇氣說。當我們悲哀的時候,我們被文化的傳統訓導為不可說,說了就顯懦弱,說了就是渺小。當我們痛苦的時候,我們以為不當說,說了就遭人恥笑。當我們孤獨的時候,我們想不起說。    
    其實,一個人的堅強與否,不在於他是否說出自己的苦難,而在於他如何戰勝自己的苦難。說的本身,也是一種描述和正視,當我們能夠直視那些令人痛楚的癥結的時候,力量也就隨之產生了。    
    既不誇大也不縮小,既不言過其實,也不矯飾虛掩,直面慘淡的人生,逼視淋漓的鮮血,該是人生勇敢和智慧的大境界。    
    其次我們要會聽。有人說,聽誰還不會啊,是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耳朵,想不聽還辦不到呢!    
    瞭解和交流,在於兩顆心的同一律動,在於你深深地明瞭對方向你描述的那一切。從這個意義上說來,「會聽」,也許是人生另一番需要修煉的深遠功夫。坦誠說出自己的感受,即便艱難,好歹還有自我的內心世界可以參照,只需勇氣和描述的技術,基本就可完成。但聽的功力,除了有一雙好耳朵,還需有一顆擦拭乾淨不畸形不變異的心。如果自心是哈哈鏡,把人家的話聽得變了形,那責任就不在說者,而在聽者。    
    會聽的心,要有大的空間,除了容納自身,還能接納他人。會聽的心,要有對人的真誠,因為聽的那一刻,你將把心靈至尊的位置,讓給你的朋友。會聽的心,是柔軟和溫暖的,讓人感到融融的溫馨。會聽的心,是堅強的,因為它有自己頑強的意志,不會在襲來的痛苦之中搖擺淹沒……    
    有一個可以救命的外科手術,叫作「心臟搭橋」。說的是在堵塞了血管的心臟上,再造一條新的流暢的脈路,讓新鮮的充足的血液,流入衰弱的心臟。我很喜歡這個手術的名稱,借來一用。我們除了在自己的心臟上搭橋,也需在不同的心臟之間搭橋,以傳達我們彼此間的感覺和友誼。


第一部分愛情劊子手

    心理治療揭露日常困擾的深層理由,延展直通生存的岩床。心理治療的主要對象就是這一類生存的痛苦,而不是經常有人宣稱的個人慘痛經驗的揮之不去的點點滴滴。我的假設是:根本的焦慮源於個人千方百計——也許是自覺的也許是不自覺的——要解決生活中難以接受的事實,要解決生存的既定事實。    
    我發現有四個既定事實與心理治療最為息息相關。    
    1.我們命官以及我們所愛的人必然都會面臨死亡    
    2.我們只需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的自由    
    3.我們終歸是孑然一身的孤獨    
    4.人生並無顯而易見的意義可言    
    不論這些既定事實看來如何冷酷無情,智慧之根與解脫之道盡藏其中。面對生存的真相,進而借力使力,化危機為個人脫胎換骨的契機。    
    「責任」一詞雖然有很多不同的用法,我個人偏好薩特的定義。他說,承擔責任就是「擔任設計師」。因此微妙命官都是自己生活的設計師。    
    每一位心理醫生都知道,治療之初最緊要的一個步驟就是:使病人相信他得為自己面臨的人生困境負起責任。一旦認為自己遭受的困難是外在環境引起的,治療必定無效。    
    自由的意思是,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行動、自己的生活處境負起責任。    
    孤獨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病人一心一意要逃脫孤獨,可能會妨害他與別人的關係。許多人的友誼會破裂或婚姻會失敗,就是因為他利用別人作為抵擋孤獨的盾牌。    
    人生的一大矛盾是——自知產生焦慮。融合能夠泯除自知,化解焦慮徹底又激烈。在這種情況下,焦慮是甩掉了,但也失去了自我。    
    正是基於上述的理由,心理醫生不喜歡接手戀愛中的病人。心理治療與戀愛水火不相容。因為在治療過程中,有心從事探索的自知以及終將只是內心衝突所在的焦慮,兩者不可或缺。    
    此一存在困境——生命在一個既無意義又無確定的宇宙中尋求意義與確定性——與心理醫生的工作最為息息相關。    
    忍受不確定性的能力是從事心理治療這個行業的必要條件。社會大眾可能認為,心理醫生按部就班,穩紮穩打,引導病人走向已知的目標。每一個步驟都可預期。這種情形其實少而又少。多數的情形是,心理醫生迂迴嚮導,隨機應變,摸索前進。    
    身兼旁觀者與參與者雙重角色,有賴於心理醫生全心全力的投入,也就使得我在個案中面臨錐心刺骨的問題。    
    既然如此,科學方法所講究的置身度外以力持客觀的專業心態,顯然不足以應用在心理治療上。因為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存在,與死亡密不可分。有生就有死,有愛就有失,有自由就有恐懼,有成長就有分離。就此而言,我們一體同命。    
    在治療過程中,每一粒眼睛裡的沙子,都可能會變成石磨中的谷粒。    
    夢中最重要的事實是感情。    
    一般說來,心理防禦除非是弊大於利,否則不要橫加動搖最好。    
    世上頂尖的網球選手每天練習五個小時改進動作。禪師潛修法門永無止境。各行各業都有人在追求圓滿的造詣。至於心理學家,境界的追求在於永無休止的自我改進,並無所謂的功德圓滿。    
    我討厭胖女人的著裝。沒有曲線的布袋裝,如象皮披身的牛仔褲,就敢大搖大擺地出來亮相。心理治療的過程或多或少地總會有反移情的現象。    
    胖女人身上通常容易看到爽朗的個性和敏捷的心思。    
    我在一家報紙上登出了這樣一篇文章。結尾處這樣寫道:    
    為了進行研究,亞龍博士盼望有機會訪問未能克服喪親之痛的人士。自願接受訪問者,請撥電話……    
    「為什麼我一看到報紙,就迫不及待地毛遂自薦?因為你是斯坦福的教授,而我的女兒要是活著,她一定會上斯坦福的。」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再也沒有哪樣比言簡意賅的摘述,更能提供替代性的安全感了。尤以清單式的摘述為然。    
    病人在治療過程的最早期說出的幾個夢,尤其是內容豐富翔實的夢,通常是特別地發人深省。    
    總的說來,如果一個人對於該做而未作的事感到愧疚,那也就意味著他當初可以有所作為。此一具有安慰意味的錯覺,驟然面臨不可挽回的經驗便會不堪一擊。衝擊效應最強烈最令人茫然不知所措的經驗,最能使人脫胎換骨,首推面臨自己迫在眉睫的死亡。    
    另一種雷霆萬鈞的經驗,乃是至親之死。中文信息在我們的生命中佔有重大意義的人,他們的死亡也會動搖我們自以為不會受到傷害的錯覺。    
    喪子悲劇並非如預期的那樣,能穩固婚姻的基礎。許多夫妻異口同聲地說,喪子之痛加深了婚姻的裂痕。    
    只要心理醫生和病人相處得來,治療通常可以進行的很好。    
    箱子裡是綿綿款款的情語,全是那個屍骨早寒的親愛的女人,心智已經不存,氧核糖核酸已經物化重歸大地懷抱。那個幾年來毫無記憶可言的女人。    
    我一向秉信,好的治療即是深刻透徹的治療,而不是效率高的治療。甚至——說起來痛心——也不是幫助大的治療。好的治療要配合好的病人,說穿了,就是要尋求真相的冒險之旅。    
    我每每在小組討論的場合,眼巴巴地望著一條直通入某病人內心世界的線索,卻不得不遷就現實,為了替整個小組披荊斬棘而放棄特定的對象。    
    一旦面臨進退失據或有兩種強烈的情感互相衝突,最好的方法就是與病人分享這個燙手的山芋。    
    冥思避靜訓練中,有個科目叫「觀心定」。兩個人手握手數分鐘,四目對視,彼此深入冥想對方。有些人他覺得若即若離,有些人他覺得關係密切。其中一個人,他覺得已經到了水乳交融地步。    
    其實你不認識這個人。你只是像普魯斯特說的那樣,把你所希冀的屬性一古腦兒地塞到了這個人身上。你愛上了你一手創造的形象。    
    我相信,在這樣一見鍾情的情況下,彼此都誤解了對方的眼神。看到的是自己眼神的倒影,卻以為是慾望的深情。他們各自在自己斷裂的翅膀上插上了羽毛,抱著另一隻羽毛斷裂的小鳥,想飛上藍天。感覺空虛的人,把自己融入另一個不完整的人,這是飲鴆止渴。翅膀斷裂的鳥,一位和另一隻翅膀斷裂的鳥,融為一體就可以振翅高飛,這是刻舟求劍。像這種結合,耐心再多也不濟事,到頭來只有互相怪罪、彼此猜忌,各自為自己的傷口護短。    
    每一個生命都經緯萬端,科技永遠瞠目其後。    
    「第一封信是在某個禮拜一寄來的。那一天淒楚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整個上午我都在忙一篇文章,快到中午的時候,我走到盡頭拿信。——我通常是在吃午餐的時候看信。不知道為什麼,我有個預感,覺得會有事情發生。我打開信,然後……然後……」    
    他萬念俱灰的神情,佈滿了血絲的眼睛……    
    我說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在信箱裡終於看到了……    
    我會想像鮮血裝滿了紙杯,聽到鮮血噴濺到蠟紙杯的聲音。一百滴鮮血大概可以裝滿一紙杯,只要15秒的時間。    
    她巨大的瞳孔和不安的四肢在傾訴著焦慮。    
    我與病人相處,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在他的時段,我就全心全意地奉獻給他,不容同床異夢之旁騖。現在我做了修正——那個健康的人,才是我要從一而終的對象。    
    他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把一個鐘頭撕得粉碎。    
    好奇心不足的人,難以治療。好奇心的培養並非事不可為,但此事經緯萬端又需時甚久。


第一部分冰雪籬笆

    一位男醫生對我說,我有一個男病人,說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冰冷的女人,我想請你同她談談,不知你能否答應?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開玩笑道,世上最冰冷的女人,大概要數《泰坦尼克號》中的羅斯小姐,那種冰海中的長時間浸泡,凍徹肺腑,真乃人間酷刑。    
    男醫生說,喔,不是那種體溫上的冰冷。是性的冷淡。經過多方面的探討,我是束手無策了。轉介給你,女性之間的對話,可能較為方便。    
    我嚴肅起來道,你先說說她丈夫是怎樣求診的。    
    醫生道,那丈夫說,他和妻子是大學的同學,真是男才女才,男貌女貌啊……    
    我忙說,停停。請解釋。什麼意思?繞口令似的。    
    醫生道,是啊,當時我也聽得一頭霧水,要他說得清楚一點。那丈夫道,這是同學們的評價,意思是說我們兩個,就是我和我妻子,都很有才華,相貌也同屬上乘。古戲中說的是男才女貌,對我們來說,每個人都有才,也每個人都有貌。若我們兩個結合起來,雙才雙貌,色藝俱佳,那就好事占絕,無往不勝。    
    我忍不住問道,喔,天下有這樣的佳偶,真是難得。依你的眼光看,這做丈夫的說得可確實?    
    醫生笑笑道,我知你開始介入情況了,想瞭解一下這對夫婦對現實狀態的感覺,是否在常規之內。是的,常常有這種人,自我感覺太好,對自己的評價和對他人的評價,走進了誤區。把自己神化把他人妖魔化。如果來人是這種情況,倒比較簡單。我仔細觀察了這個男子,天庭飽滿,地角方圓,談吐有方,很有學養,合乎法度。只是神色憂鬱。看來他對現實的把握是正常的。    
    我說,那麼,他的妻子,你見了嗎?    
    男醫生說,見了。正因為見了,才更覺糊塗。他的妻子儀容俏麗,是一個優雅智慧的知識女性,能很開放地同我談論他們夫妻間的性生活不和諧問題,並說雙方到醫院作了各項檢查,所有的指標都顯示正常。    
    所以,我是沒辦法了,看你可有什麼妙計一安天下。因為我不但從醫生的角度,更從一個男人的角度出發,同情理解那個丈夫的苦惱,希望你能和他的妻子開誠佈公地談談,看是什麼癥結在阻撓著這位生理上完全正常的女性,無法全身心地愛她的丈夫。    
    我說,試試吧,我也沒有很大的把握。    
    和那位妻子見面的第一瞬間,我就承認男醫生的判斷完全正確。這是一位外表看起來無懈可擊的正常女性,白領裝束,風度翩然。    
    我說,從哪裡開始談呢?    
    她說,就從基因開始吧(為了稱呼的方便,我就叫她茵)。    
    我說,為什麼從這裡開始呢?好像一個生物實驗室似的。    
    茵笑了,說,基因幾乎就是我和丈夫結合的紅娘啊。    
    我訝然,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說,您知道,大學是個談戀愛的好地方。幾乎所有傑出還是不怎麼傑出的男生女生,都希望在大學的校園裡,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人們不但自己辛辛苦苦地找著,還用自己的眼光,為別人操勞著。在這方面,人可以說是充滿了搭配組合的慾望,甚至有一種遊戲和測驗的味道。男宿舍和女宿舍經常議論班上誰和誰合適,是半夜三更時分永久的話題。    
    我和我的丈夫,就是在這種氛圍裡走到一起的。所有的人,都說——你們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啊。    
    是的,不是我自誇,我的容貌和智商,都在女人當中屬於上乘。我說這一點,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實事求是。    
    茵說到這裡,看著我。我知道需要給她一個回饋,我用力地點點頭。不但是出於禮貌,更是出於贊同。    
    茵接著說下去。    
    我的先生,也很棒。有句俗話,眾口鑠金,意思是群眾輿論的力量非常大。我相信這句話,人們都說你們合適,熟悉你的人這樣說,剛剛認識不久的人也這樣說。你的家人這樣說,你的仇人也這樣說,你就覺得這件事有點神秘,有點宿命,甚至有點在劫難逃。說的人多了,你就有一種順從感,並在其中感覺安全,以為這是一樁保險的婚姻。    
    後來,我們果真結婚了。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夫妻生活很幸福,那種滋潤有流光溢彩的美容效果,是能夠反映到皮膚上的。認識我的人都說,你越來越俏皮了,什麼時候添寶寶啊?你們的孩子,一定結合了雙方的優點,又聰明又漂亮……    
    說到這裡,茵的目光突然暗淡了。她停頓了片刻,懶懶地說下去。    
    生了寶寶之後,有一段我忙著照料孩子,丈夫也很體諒我,夫妻生活那方面很少要求。後來,請了保姆,孩子有人照料,另居一室。當我們有機會開心地鴛夢重溫時,我才突然發現,我所有的興趣都喪失殆盡,整個人如同枯木死灰。這不是心理上的原因,我愛我的丈夫,我希望他快樂幸福,但是,我身體不聽我的指揮,它抗拒厭惡這種活動,像石塊一樣毫無反應。當時我想,可能是生育的變化,強烈地改變了我的機能,隨著時間的推移,就會慢慢恢復。我把這個感受同我丈夫講了,他通情達理,很理解我,願意等待我復原。我們就這樣等著,試著……但是,至今已經整整七年了,女兒已經從襁褓走進了小學校,但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沒有絲毫好轉。我已盡了所有的力量,可是身體不是電腦,它不聽你的命令,頑強地抵抗著。我身不由己,非常痛苦……    
    茵講到這裡,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我,希望我能批出一條秘訣。    
    我看著她,心想:看來,他們夫妻感情上很恩愛,生理上也經過反覆測查,排除了器質性疾患,癥結究竟在哪裡呢?    
    突然,一個有關時間的概念強烈地提示了我——「生了寶寶之後」。    
    我說,生了寶寶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在心中飛快地假設了多種可能性,沒想到茵回答我說,沒發生任何事情。當然,有了寶寶,時間比以前緊張,身體操勞了,但是,這都不是決定的因素。你可以看出來,我的身體很好。    
    是的。我看得出來,她營養狀態不錯,既不臃腫也不細弱,正是少婦生機勃勃的年華。    
    我的直覺讓我堅持「時間」這個變量。總覺得在這個時段,發生了什麼。她的否認,讓我感到按照通常的邏輯,似乎不能解釋。我細細地回憶著她說過的每一個字,猛然,我想到了對話時,她那個少見的開頭——基因。    
    我說,你相信基因嗎?    
    她苦笑了一下說,又信又不信。    
    我追問,此話怎講?    
    她說,信,是因為那是科學,中國外國的報紙都在講。龍生龍鳳生鳳,你不信行嗎?要說不信,嗨……我和丈夫的基因都不錯……算了算了,不談了。她萬分沮喪地低下了頭。    
    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那個謎團的核心。雖然追問下去看起來是一種殘忍,但也許正是要害所在。我說,我看你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的,能否告訴我,這和基因有什麼關聯嗎?    
    她痛苦地低下了頭。由於她的頭低得很深,我無法知道她的面部表情。當她再次抬起頭,我才看到滿臉的滂沱淚水。    
    我說,看到你非常難過,我也很不好受。能告訴我,你想到了什麼?    
    她吃力地說,不是想到,是看到……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幾乎昏了過去。    
    說著,她從自己精巧的手提包夾層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我看到了一個女孩。扁扁頭,腫眼泡兒,塌鼻子,癟嘴巴,稀疏的頭髮……天啊,幾乎所有女孩子長相上的忌諱,這小姑娘都犯全了。    
    這是……我遲疑著沒敢把話說完整。    
    是的,這是我的女兒。這就是基因的故事。我和我丈夫的基因都那麼卓越,可是組合在一起,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我恨這種男女結合,它是一種魔鬼的戲法。它能把優秀化成腐朽,它耍弄人,它把一種災難,一種命運的不可知性強加給我,它讓我一看到這個孩子,就對性的活動產生了強烈的憎惡感。它是蛇蠍出沒的爛泥潭,給你片刻的歡愉,然後是無盡的恐怖和煩惱。直到你沉沒了,它卻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冷笑。它把瞬間的事情,化成嚴酷的綿延的後果。把無盡的災難留給那對無辜的男女,留給那對男女的天真孩子……所以,我要反抗它。我要禁絕它對我的再一次迫害。我用冰雪修建籬笆,嚴絲合縫,它再也休想鑽入。我以所有的力量抵禦它的誘惑,我不能承受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的醜陋容貌時,所遭受的慘痛的挫敗,那一刻,我是世上最絕望的母親……    
    我忙插入說,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對女兒怎樣?    
    在這一刻,我真的非常關切那位讓母親大失所望的女兒。    
    還好。因為我知道這不是她的過錯。我不該恨她。要說恨,該恨的是我,是她的父親,是我和丈夫的這種結合,是製造生命的過程。茵說完緊緊咬著嘴唇。    
    談到這裡,真相大白了。這位母親,因為無法接受女兒的容貌,追本溯源,她認為是性的活動導致了男女雙方基因的重組,她就在潛意識裡抵制夫妻間的性生活。用自己的推理,堆積成一座冰山,把自己冷凍成了「羅斯」。    
    我說,生命的誕生的確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顯性遺傳隱性遺傳,還有許許多多人類無法破解的題目。基因是無罪的,夫妻間的性生活是無罪的,你的女兒也是無罪的。況且,一個人的先天相貌和他後天的發展,也沒有完全必然的關係。你的冷漠,歸根結底,來源一種不合理的期望的破滅。你希望有一個美輪美奐的孩子,這可以理解,卻不能把它當成百分百的真實。一旦達不到理想,你就把憤怒透射到了夫妻生活。    
    茵看著我,若有所思的樣子。久久,喃喃地說,喔喔,原來,是這樣啊。其實,有了現代的避孕工具,悲劇就不會重演。再說,基因的組合,也是人類無法控制的概率……    
    我欣喜地看著她,知道冰雪已漸漸消融。


第一部分誰是你的鋼索?

    那天我回到家中,面對著先生拿出一張白紙。然後我對他說,在紙的上面,請寫下——「我的支持系統」這幾個字。在紙的左面,請寫下「人物的稱謂或姓名」,在紙的右面,請寫下「與我的關係」。好了,開始吧,盡快。不假思索。你要知道,所有的心理測驗都煩再三斟酌。    
    他笑瞇瞇地看著我說,你今天又學習到了什麼新知識,想在我這裡做個試驗?    
    我說,你猜得很準嘛。好吧,聽我慢慢說個分明。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支持系統,就像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比如說,柱子是宮殿的支持系統,雙腳是身體的支持系統,綠葉是花朵的支持系統,橋墩是高架橋的支持系統……一個人,在世界上行走,沒有好的支持系統是不能持久的。它是我們闖蕩江湖的根據地,它是我們長途跋涉的兵站。當我們疲倦的時候,可以在那裡的草叢棲息。當我們憂鬱的時候,可以在那裡的小屋傾訴。當我們受到委屈的時候,可以在那裡的諒解中灑下一串淚珠,當我們快樂的時候,可以在那裡的相知中聊發少年之狂……    
    這種精神的療養生息之地,你有多少儲備?    
    先生是個縝密的人,他說,既然你已做完了這道測驗,不妨把你的講來聽聽。    
    我說,好啊。我告訴你。    
    我最先寫下了我的母親……    
    於是憶起那天的課堂。    
    靜寂。這是心理測驗常常出現的情形。人們在想。片刻之後,有人就刷刷地動起筆來。這種事情,一旦有人開了頭,誰都顧不了誰了。同學們埋頭去寫,然後分成小組,描述自己的支持系統。基本上包括這樣幾類——家人、親屬、同學、師長……    
    有同學說:我飛快地檢視了自己業已走過的人生,我為自己多年來儲備下的豐厚資源,而欣慰和思考。我對自己的今後更有了把握和信心。我的支持系統,從我幼年的朋友到最新的職業同事,他們涵蓋了我的歷程。好似風暴過後海灘上遺下的貝殼,那是經歷了考驗的生命的禮品。    
    有一位同學的支持系統是一片空白。他坦誠地說,我的支持系統就是沒有一個人。我是自己支持自己,是思想支持著我。也許,這是因為文革中有人告密,使我不需要知心的人。    
    不管怎麼說,我欽佩這位同學的坦率。還有的人在這種時候,不敢暴露自己,明明沒有,但他隨便填上幾個名字,把自己淒涼的真實隱藏起來。但是,你要想一想,為什麼自己的支持系統是空白呢?再有,如果有的同學全部填寫的是家庭成員,那也是不夠完備的。如果一個中學生,他的支持系統也都是同齡人,那麼,很容易出現瞎子領瞎子的情況。要引起輔導員的高度注意。支持系統的性別單一化,也是不理想的。理想的支持系統應該是兩性都有。


第一部分啞幸福

    初逢一女子,憔悴如故紙。她無窮盡地向我抱怨著生活的不公,剛開始我還有點不以為然,很快就沉入她洪水般的哀傷之中了。你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特別的倒霉,女人尤多。災難好似一群鯊魚,聞到某人傷口的血腥之後,就成群結隊而來,肆意啄食他的血肉,直到將那人的靈魂嘬成一架白骨。    
    從剛開始,我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有好運氣的。她說。    
    我驚訝地發現,在一片暗淡的敘述中,惟有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臉上顯出生動甚至有一點得意的神色。    
    你如何得知的呢?我問。    
    我小時候,一個道士說過——這小姑娘面相不好,一輩子沒好運的。我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當我找對象的時候,一個很出色的小伙子,愛上了我。我想,我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嗎?沒有的。就匆匆忙忙地嫁了一個酒鬼,他長得很醜,我以為,一個長相醜惡的人,應該多一些愛心,該對我好。但霉運從此開始。    
    我說,你為什麼不相信自己會有好運氣呢?    
    她固執地說,那個道士說過的……    
    我說,或許,不是厄運在追逐著你,是你在製造著它。當幸福向你伸出銀指的時候,你把自己的手掌,藏在背後了。你不敢和幸福擊掌。但是,厄運向你一眨眼,你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看來,不是道士預言了你,而是你的不自信,引發了災難。    
    她看著自己的手,摩挲著它,遲疑地說,我曾經有過幸福的機會嗎?    
    我無言。有些人殘酷地拒絕了幸福,還忿忿地抱怨著,認為祥雲從未捲過他的天空。    
    幸福很矜持。遭逢的時候,它不會誇張地和我們提前打招呼。離開的時候,也不會為自己說明和申辯。


第一部分從6歲開始

    和北京一所中學的女生座談。席間,一位女孩子很神秘地問,您是作家,能告訴我們「強暴」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嗎?    
    她說完這話,眼巴巴地看著我。她的同學,另外五六位花季少女,同樣眼巴巴地看著我。說,我們沒來之前,在教室裡就悄悄商量好了,我們想問問您,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微笑著反問她們,你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女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隨著我們的年紀漸漸長大,家長啊老師啊,都不停地說,你們要小心啊,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在電影裡小說裡,也常常有這樣的故事,一個女孩子被人強暴了,然後她就不想活下去了,非常痛苦。總之,「強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沒有人把這件事同我們說清楚。我們很想知道,我們又不好意思問。今天,我們一起來,就是想問問您這件事。請您不要把我們當成壞女孩。    
    我說,謝謝你們對我的信任。我絕不會把你們當成壞女孩。正相反,我覺得你們是好女孩,不但是好女孩,還是聰明的女孩。因為這樣一個和你們休戚相關的問題,你們不明白,就要把它問清楚,這就是使科學的態度。如果不問,稀里糊塗的,儘管有很多人告誡你們要注意,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的時候,從何談起注意的事項呢?好吧,在我談出自己對「強暴」這個詞的解釋之前,我想知道你們對它的瞭解到底有多少?    
    女孩子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用眼神鼓勵著,說起來。    
    一個說,它肯定是在夜裡發生的事。    
    第二個說,發生的時候周圍一定很黑。    
    第三個說,很可能是在胡同的拐角處發生。    
    第四個說,有一個男人,很凶的樣子,可是臉是看不清的。    
    第五個說,他會用暴力,把我打暈……    
    說到這裡,大家安靜下來,或者更準確地說,一種隱隱的恐怖籠罩了我們。我說,還有什麼呢?    
    女孩子們齊聲說,都暈過去了,還有什麼呢?沒有了。所有的小說和電影到了這裡,就沒有了。    
    我說,好吧,就算你暈過去了,可是只要你沒有死掉,你就會活過來。那時,又會怎樣?    
    女孩子們說,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裡了,有潔白的床單,有醫生和護士,還有嘀嘀嗒嗒的吊瓶。    
    我說,就這些了?    
    女孩子們說,就這些了。這就是我們對於「強暴」一詞的所有理解。    
    我說,我還想再問一下,對那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你們還有什麼想法?    
    女孩子們說,他是一個民工的模樣。穿的破破爛爛的,很髒,年紀三十多歲。    
    我說,孩子們,我要說,你們對這個詞的理解,還遠不夠全面。發生強暴的地點,不僅僅是在胡同的拐彎處,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比如公園,比如郊外。甚至可以在學校甚至你鄰居的家,最可怕的,是可能在你自己的家裡。強暴者,不單可能是一個青年或是中年的陌生人,比如民工,也有可能是你的熟人親戚甚至師長,在最極端的情況下,也可能是你親人。「強暴」的本身含義,是有人違反你的意志,用暴力強迫你同他發生性的關係,這是非常危險的事件。強暴發生之時和之後,你並非一定會暈過去,你可能很清醒,你要盡最大的能力把他對你的傷害減少,保全生命,你還要在盡可能的情況下,記住罪犯的特徵……    
    女孩子們聽得聚精會神,把我可緊張得夠嗆。因為題目猝不及防,我對自己的回答毫無把握。我不知道自己解釋的對不對,分寸感好不好,心中忐忑不安。    
    後來,我同該中學的校長說,我很希望校方能請一位這方面的專家,同女孩子們好好談一談,不是講課,那樣太呆板了。要用生動活潑的形式,教給女孩子們必要的知識。使她們既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也不是稀里糊塗一片懵懂。    
    我記得校長很認真地聽取了我的意見,然後,不動聲色地看了我半天。鬧得我有點發毛,懷疑自己是不是說的很愚蠢或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校長一字一句地說,您以為我們不想找到這樣的老師嗎?我們想,太想了。可是,我們找不到。因為這個題目很難講,特別是講得分寸適當,更是難上加難。如果畢老師能夠接受我們的邀請,為我們的孩子們講這樣的一課,我這個當校長的就太高興太感謝了。    
    我慌得兩隻手一起搖晃著說,不行不行。我講不了!    
    後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在美國紐約訪問。走進華爾街一座豪華的建築,機構名稱叫做「女孩」。身穿美麗的粉紅色中國絲綢的珍斯坦夫人,接待了我們。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同樣美麗的「扎染」頭巾。她說,我們這個機構,是專門為女孩子的教育而設立的。因為據我們的研究報告證實,在女孩子中間自卑的比例,是百分之百。    
    我說,百分之百?這個數字真令人震驚。都自卑?連一個例外都沒有嗎?    
    珍斯坦夫人說,是的,是這樣的。這不是她們的過錯,是社會文化和輿論造成的。所以,我們要向女孩子們進行教育,讓她們意識到自己的價值。    
    在簡單的介紹之後,她很快步入正題,晃著金色的頭髮說,對女孩子的性教育,要從6歲開始。    
    我吃了一驚,6歲?是不是太小啦?我們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只會玩橡皮泥,如何張口同她們談神秘的性?    
    還沒等我把心中的疑問吐出口,珍斯坦夫人說,6歲是一個界限。在這個年齡的孩子,還不知性為何物,除了好奇,並不覺得羞澀。她們是純潔和寧靜的,可以坦然地接受有關性的啟蒙。錯過了,如同橡樹錯過了春天,要花很大的氣力彌補,或許終生也補不起來。    
    我點頭,頻頻的,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但是,究竟怎樣面對一雙雙瞳仁如蝌蚪般清澈的目光,用她們能聽得懂的語言談性?我不知道。我說,東方人講究含蓄,使我們在這個話題上,會遇到更多的挑戰和困難。不知道你們在實施女性早期性教育方面,有哪些成功的經驗抑或奇思妙想?    
    珍斯坦夫人說,哦,我們除了課本之外,還有一個神奇的布娃娃。女孩子看到這個娃娃之後,她們就明白了自己的身體。    
    我說,可否讓我認識一下這個神通廣大的娃娃?    
    珍斯坦夫人笑了,說,我不能將這個娃娃送給你,她的售價是80美金。    
    我飛快地心算,覺得自己雖不飽滿的錢包,還能擠出把這個賦有使命的娃娃領回家的路費。我說,能否賣給我一個娃娃?我的國家需要她。    
    珍斯坦夫人說,我看出了你的誠意,我很想把娃娃賣給你。可是,我不能。因為這是我們的知識產權。你不可僅僅用金錢就得到這個娃娃,你需要出資參加我們的培訓,得到相關的證書和執照,你才有資格帶走這個娃娃。    
    她說得很堅決,遍體的絲綢都隨著語調的起伏簌簌作響。    
    我明白她說的意思,可是我還不死心。我說,我既然不能買也不能看到這個娃娃,但是我可不可以得到她的一張照片?    
    珍斯坦夫人遲疑了一下,說,好的。我可以給你一張複印件。    
    那是一張模糊的圖片。有很多女孩子圍在一起,戴著口罩(我無端地認定那口罩是藍色的,可能是在黑白的圖片上,它的色澤是一種淺淡的中庸)。她們的眼睛探究地睜得很大,如同嗷嗷待哺的小貓頭鷹。頭部全都俯向一張手術台樣的桌子,桌子上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布娃娃——她和真人一般大,躺著,神色溫和而坦然。她穿著很時尚華美的衣服,髮型也是流行和精緻的。總之,她是一個和圍觀她的女孩一般年紀一般打扮,能夠使她們產生高度認同感的布娃娃。老實說,稱她布娃娃也不是很貼切。從她頗有光澤的臉龐和裸露的臂膀上,可斷定構成她肌膚的材料為高質量的塑膠。    
    圍觀女孩的視線,聚焦在娃娃的腹部。娃娃的腹部是打開的,如同一間琳琅滿目的商店。裡面儲藏著肝臟、肺管、心房還有……惟妙惟肖的子宮和卵巢。自然,還有逼真的下體。    
    往事,也許是我在紐約的華爾街,一定想買下模具娃娃的強烈動力之一了。    
    非常感謝珍斯坦夫人,我得到了一張娃娃被人圍觀的照片的複印件,離開了華爾街,後來又回國。我雖然沒有高質量的仿真塑膠,但我很想為我們的女孩製造出一個娃娃。期待著有一天,能用這具娃娃,同我們的女孩輕鬆而認真地探討性。思前想後,我同一位做裁縫的朋友商量,希望她答應為我定做一個娃娃。    
    聽了我的詳細的解說並看了圖片之後,她嘲笑說,用布做一個真人大小的娃娃?虧你想得出!    
    我說,不是簡單的真人大小,而是和聽眾的年紀一般大。如果是6歲的孩子聽我講課,你就做成6歲大。如果是16歲,就要做成16歲那樣大,比如身高1米60——    
    朋友說,天啊,那得費我多少布料?你若是哪天給少年體校女排女籃的孩子們講課,我就得做一個1米8的大布娃娃了!    
    我說,我會付你成本和工錢的。你總不會要到827塊錢一個吧(當天的100美元對人民幣匯率)?    
    朋友說,材料用什麼好呢?我是用青色的泡泡紗做兩扇肺,還是用粉紅的燈芯絨做一顆心?    
    我推著她的肩膀說,那就是你的事了。為了中國的女孩們,請回去好好想,盡快動手做吧。


第一部分讓我們傾聽

    我讀心理學博士方向課程的時候,書寫作業,其中有一篇是研究「傾聽」。剛開始我想,這還不容易啊,人有兩耳,只要不是先天失聰,落草就能聽見動靜。夜半時分,人睡著了,眼睛閉著,耳輪沒有開關,一有月落烏啼,人就猛然驚醒,想不傾聽都做不到。再者,我做內科醫生多年,每天都要無數次地聽病人傾倒滿腔苦水,鼓膜都起繭子了。所以,傾聽對我應不是問題。    
    查了資料,認真思考,才知差距多多。在「傾聽」這門功課上,許多人不及格。如果談話的人沒有我們的學識高,我們就會與以委蛇地聽。如果談話的人冗長繁瑣,我們就會不客氣地打斷敘述。如果談話的人言不及義,我們會明顯地露出厭倦的神色。如果談話的人缺少真知灼見,我們會諷刺挖苦,令他難堪……凡此種種,我都無數次地表演過,至今一想起來,無地自容。    
    世上的人,天然就掌握了傾聽藝術的人,可說鳳毛麟角。    
    不信,咱們來做一個試驗。    
    你找一個好朋友,對他或她說,我現在同你講我的心裡話,你卻不要認真聽。你可以東張西望,你可以搔首弄姿,你也可以聽音樂梳頭髮干一切你忽然想到的小事,你也可以顧左右而言他……總之,你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必聽我說。    
    當你的朋友決定配合你以後,這個遊戲就可以開始了。你必要揀一件撕肝裂膽的痛事來說,越動感情越好,切不可潦草敷衍。    
    好了,你說吧……    
    我猜你說不了多長時間,最多3分鐘,就會鳴金收兵。無論如何你也說不下去了。面對著一個對你的疾苦你的憂愁無動於衷的傢伙,你再無興趣敞開襟懷。不但你緘口了,而且你感到沮喪和憤怒。你覺得這個朋友愧對你的信任,太不夠朋友。你決定以後和他漸疏漸遠,你甚至懷疑認識這個人是不是一個錯誤……    
    你會說,不認真聽別人講話,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嗎?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正是如此。有很多我們喪失的機遇,有若干陰差陽錯的訊息,有不少失之交臂的朋友,甚至各奔東西的戀人,那絕緣的起因,都系我們不曾學會傾聽。    
    好了,這個令人不愉快的遊戲我們就做到這裡。下面,我們來做一個令人愉快的活動。    
    還是你和你的朋友。這一次,是你的朋友向你訴說刻骨銘心的往事。請你身體前傾,請你目光和煦。你屏息關注著他的眼神,你隨著他的情感衝浪而起伏。如果他高興,你也報以會心的微笑。如果他悲哀,你便陪伴著垂下眼簾。如果他落淚了,你溫柔地遞上紙巾。如果他久久地沉默,你也和他緘口走過……    
    非常簡單。當他說完了,遊戲就結束了。你可以問問他,在你這樣傾聽他的過程中,他感到了什麼?    
    我猜,你的朋友會告訴你,你給了他尊重,給了他關愛。給他的孤獨以撫慰,給他的無望以曙光。給他的快樂加倍,給他的哀傷減半。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會記得和你一道度過的難忘時光。    
    這就是傾聽的魔力。    
    傾聽的「傾」字,我原以為就是表示身體向前斜著,用肢體語言表示關愛與注重。翻查字典,其實不然。或者說僅僅作這樣的理解是不夠全面的。傾聽,就是「用盡力量去聽」。這裡的「傾」字,類乎傾巢出動,類乎傾箱倒篋,類乎傾國傾城,類乎傾盆大雨……總之殫精竭力毫無保留。    
    可能有點誇張和矯枉過正,但傾聽的重要性我以為必須提到相當的高度來認識,這是一個人心理是否健康的重要標識之一。人活在世上,說和聽是兩件要務。說,主要是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意識,每一個說話的人都希望別人能夠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就是接收他人描述內心想法,以達到溝通和交流的目的。聽和說像是鯤鵬的兩隻翅膀,必須協調展開,才能直上九萬里。    
    現代生活飛速地發展,人的一輩子,再不是蜷縮在一個小村或小鎮,而是縱橫馳騁漂洋過海。所接觸的人,不再是幾十幾百,很可能成千上萬。要在相對短暫的時間內,讓別人聽懂了你的話,讓你聽懂了別人的話,並且在兩顆頭腦之間產生碰撞,這就變成了心靈的藝術。    
    現今鼓勵青年勵志的書很多,教你怎樣展現自我優點,怎樣在第一時間給人一個好印象,怎樣通過匪夷所思的面試,怎樣追逐一見鍾情的異性……都有不少絕招。有人就覺得人際交往是一個充滿了技術的領域,可以靠掌握若干獨門功夫就能翻雲覆雨的領域。其實,享有好的人際關係,學會交流,聽比說更重要。    
    從人的發展順序來看,我們是先學著聽。我之所以用了「學著」這個詞,是指如果沒有系統的學習,有的人可能終其一生,都沒能學會如何「聽」。他可以聽到雪落的聲音,可他感覺不到肅穆。他可以聽到兒童的笑聲,可他感受不到純真。她可以聽到旁人的哭泣,卻體察不到他人的悲苦。她可以聽到內心的呼喚,卻不知怎樣關愛靈魂。    
    從嬰兒開始,我們就無意識地在聽。聽親人的呼喚,聽自然界的風雨,聽遠方的信息,聽社會的約定俗成。這是一種模糊的天賦,是可以發揚光大也可以湮滅無聞的本能。有人練出了發達的聽力,有人乾脆閉目塞聽。有很多描繪這種狀態的詞語,比如「充耳不聞」、「置若罔聞」……對「聞」還有歧視性的偏見,比如「百聞不如一見」。    
    聽是需要學習的。它比「說」更重要。如果我們沒有聽到有關的信息,我們的「說」就是無的放矢。輕率的人,容易下車伊始就哇哩哇啦地說,其實沉著安靜地聽,是人生的大境界。    
    只有認真地聽,你才能對周圍有更確切的感知,才能對歷史有更深刻的把握,才能把他人的智慧集於己身,才能拓展自己的眼界和胸懷。    
    讀書是一種更廣義的傾聽。你借助文字,傾聽已逝哲人的教誨。你借助翻譯,得知遠方異族的靈慧。    
    傾聽使人生豐富多彩,你將不再宥於一己的狹隘貝殼,潛入浩瀚的深海。傾聽使人謙虛,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傾聽使人安寧,你知道了孤獨和苦難並非只蒞臨你的屋簷。傾聽使人警醒,你知道此時此刻有多少大腦飛速運轉,有多少巧手翻飛不息。    
    傾聽著是美麗的。你因此發現世界是如此五彩繽紛。傾聽是幸福的一種表達,因為你從此不再孤單。    
    傾聽是分層次的。某人在特定的時刻,講了特定的話。只有當我們心靜如水,才能聽到他的話後之話。年輕人最易犯的毛病是——他明白所有傾聽的要素,也懂得做出傾聽的姿態,其實呢,他在想著自己呆會兒要說的話。他關注的不是述說者,而是自己。「佯聽」是很容易露餡的,只要他一開口講話,神遊天外的破綻就敗露了。兩個面對面述說的人,其實是最危險的敵人。一切都被心靈記錄在案。    
    傾聽是老老實實的活兒,來不得半點虛假和做作。傾聽是對真誠直截了當的考驗。所以,如果你不想傾聽,那不是罪過。如果你偽裝傾聽,就不單是虛偽,而且是愚蠢了。    
    當我深刻地明白了傾聽的本質而不是僅僅把它當成討好的策略後,傾聽就向我展示了它更加美麗的內涵,它無處不在,息息相關。如果你謙虛,以萬物為師長,你會聽到松濤海嘯雪落冰融,你會聽到螞蟻的微笑和楓葉的歎息。如果你平等待人,你的耐心就有了堅實的基礎,你可以從述說者那裡獲得寶貴的饋贈。這就是溫暖的信任和支撐。    
    年輕的朋友們,讓我們學會傾聽吧。當你能夠沉靜地坐下來,目光清澄地注視著對方,拋棄自己的傲慢和虛榮,微微前傾你的身姿,那麼你就能聽到心與心碰撞的清脆音響,宛若風鈴。


第一部分抵制「但是」

    但是——是我們常常用到的一個詞。我們原來有一個領導,就因為太愛使喚這個詞了,外號就叫「老但」。    
    「但是」的意思,主要是作連詞,好像那把皮坎肩的碎皮子綴在一處的彩色絲線。多用在一句話的後半截,表示轉折語氣。    
    比方說:你這次的考試成績不錯,但是——不能驕傲自滿。    
    比方說:這地方的風景挺優美的,但是——離城裡太遠了點。    
    比方說,這女孩身材相當好,但是皮膚太黑了些。    
    等等。    
    我不知道「但是」這個詞,剛發明的時候,是不是對於在它的前半部和後半部的份量,一視同仁?也就是說,它只是一個公平的紐帶,並不偏著誰向著誰。可惜在長期的運用過程中,「但是」這個詞,成了類似音樂簡譜中「符點」的標記,把後面半拍的節奏,挪到前面去了。當人們看到這個詞的時候,無論在「但是」的前面,堆積了多少美好的說明,都像碰上鹽酸的污垢,冒了些泡沫,就沒了蹤影。人們記住的總是「但是」後面的轉折,如同好不容易爬上高坡,還沒來得及喘口勻氣,「但是」這個陡峭的下坡,不由分說把你擄住,一下就滑到了谷底。    
    於是,「但是」就幾乎成了貶意的先兆。只要一出現,氣氛就大變。它成了把人心捆成炸藥包的細麻繩,成了馬上有冷水潑面的前奏曲。「但是」讓你打了個激靈,立馬把「但是」前面的溫暖忘了,只有抖擻起精神,準備迎擊扑面而來的頓挫。    
    「但是」便在這種頻頻警戒的氣氛中,削減了平凡的連結之意,增添了沮喪的灰色意味。    
    其實,所有的光明都有暗影,「但是」的本意不過是強調事情還有另一方面。可惜日積月累的負面暗示,使得「但是」這個預報一出現,就抹去了喜色,忽略了成績,輕慢了進步,貶斥了攀升。    
    一位心理學專家講學時說,她主張大家從此不用「但是」,而改用「同時」。    
    比如我們形容天氣的時候,早先是這樣說:今天的太陽很好,但是風很大。    
    今後可以改成:今天的太陽很好,同時風很大。    
    當你最初看這兩句話的時候,好像沒有多大的分別。你不要急,輕聲地多念幾遍,那份量和語氣的差異,就體味出來了。    
    但是風很大——會把人的情緒向糟糕那一面傾斜,注意力凝固在不利的因素上。覺著太陽好是件值不得太高興的事情,風大才是關鍵。借助了「但是」的威力,風就把陽光打敗了。    
    同時風很大——它更中性和客觀,好似一個導遊小姐,在指點我們注意了某一種情形之後,又把她手中的金屬棒,向另一個方向示去。前言餘音裊裊,後語也言之鑿鑿。不偏不倚,公允而平整。它使我們的心神安定,目光精準,兩側都觀察得到,頭腦中自有定奪。    
    一詞之差,它的背後,是怎樣看待世界和自身。    
    我們絕不文過飾非,也不誇大其詞。好比是花和蟲子,一併存在。我們的眼光降落在哪裡?    
    降落在花叢中?降落在蟲背上?    
    「但是」,是一副偏光鏡,把我們的目光聚焦於蟲子。花園裡花朵很美麗,「但是」把蟲子的影子放大。    
    「同時」,是一個透明的水晶球,把我們均衡地分散在兩方面。花園裡花朵很美麗,「同時」,它也提示尚有蟲子。    
    「但是」和「同時」,誰更持重和完整,更有利於我們對客觀事物的評介和對主觀判斷的把持,想必會有公論。    
    如此討論,彷彿和一個簡單的連詞過不去,有悖恕道。不過,這不單是如何連接上下兩句話的問題,在詞的背後隱伏著思維方式。    
    當我用嘗試著「同時」代替「但是」以後,一天兩天,似也看不出多大的變化。可時間長了,我發現自己比較地多了勇氣,因為我的精神得到了補給和呵護。我發現自己比較地對人友善,因為我更明確地發現了他人的長處和優異。我發現自己較為敏捷地從跌倒的地上爬起,因為我看到了溝坎也看到了轍印。我發現自己多了寬容和慈悲,因為我每當意識到不足的時刻,都同時給自己鼓勵。


第二部分第二志願

    人們常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志願。這些年,隨著考試嚴酷性的不斷升級,關於填報志願的說法,也越來越霸道了——那就是,全力以赴關注你的第一志願。某些大學的錄取人員公開宣佈,我們是不會錄取第二志願的學生的。因為你的熱愛不夠專一,錄來也學不好的。    
    高考形勢特殊,僧多粥少,對於學校的取捨,旁人不好議論是非。但我以為,如果把高考報志願的經驗推而廣之,把第一志願至上,擴散成人生選擇的一大信條,就有商榷的必要了。    
    人生的選擇絕少是惟一的。    
    聽一位美國心理學家講座,談到男女青年挑選戀愛對像時,他說,如果你在讀大學的時候,一眼掃去,本班級上的異姓,有三分之一以上可以成為你的配偶候選人,那麼……    
    講到這裡,說是懸念也好,說是徵詢民意也好,他成心留出一個長長的停頓,用蒼藍色的眼珠掃視全場。台下發出洶湧的低語聲,均說:「那他就是一個神經病!」    
    異國的心理學家抖抖肩膀說:「喏!那他或她,就是一個心理健康的人。」    
    這觀點有點好玩,也有點聳人聽聞,是不是?當然,他指的尋找伴侶,是在大學校園內,智商和背景有大的相仿,並不能波及到整個社會,說某個男人覺得與世上三分之一的女人都可成眷屬,才屬正常。    
    但這一論點也可以說明,既然結為夫妻這樣嚴重的問題,都不妨有一手或是幾手打算,那麼,在其他場合的選擇,當有更大的彈性。    
    當孤注一擲地把自己的命運押在某個「惟一」頭上的時候,我們實際上處於自我封閉和焦灼無序的狀態。內心流淌的是自卑和虛弱。以為只有這狹窄的途徑,才是抵達目的地的獨木橋,無法設想在另外的情形下,還有道路尚可通行。某些人的信念雖執著但脆弱,難以容忍自己的不成功。由於太懼怕失敗的陰影了,拒絕想像除勝利以外,事態還同時存有1000種以上暗淡的可能。他們能夠採取的自衛措施,就是放下眼簾。以為只要不去想,不良的結果就可能像鬼魅,只能在暗夜中遊走,不會真的在太陽下現身。    
    於是每當選擇的關頭,我們可以看到那麼多鴕鳥似的奮不顧身,色厲內荏地跑跳著。到了沒有退路的時候,就把小小的腦袋埋入沙丘。他們並不僅僅騙別人,首先的和更重要的,是用這種虛張的氣勢,為自己打氣加力。他們拒不考慮第二志願,覺著給自己留了退路,就是懦夫和逃兵。甚至以為那是一個不祥的兆頭,好像夜啼的貓頭鷹,早早趕走方平安。他們竭力不去前瞻那潛伏著的敗筆和危險,好像不帶糧草就殺入沙漠的孤軍。即使為了應付局面多做準備,也是馬馬虎虎潦潦草草,虛與委蛇地寫下第二、第三志願……不走腦子,秋水無痕。不敢一針見血地問自己,假若第一志願失守,能否依舊從容微笑?    
    可惜世上的事情,不如願者十有八九。當冰冷的結局出現時,很多人就像遇到雪崩的攀援者,一墮千丈。    
    此刻,你以前不經意間隨手填寫的第二志願,就像保險繩一樣,在你下墜的過程中,有力地拽住了你,還你一方風景。    
    驚魂未定的你,此時心中百感交集。被第一志願拋棄的巨大失落,使百骸俱軟,無暇顧及和珍視第二志願的援手。你垂頭喪氣地望著崖下,第一志願的遊魂還在碎石中閃著虛光。有人恨不能縱身一跳,以七尺之軀殉了那未竟的理想。即便被親人和世俗的利害,勸得暫且委曲求全,那心中的苦郁悲涼,也經久不散。    
    第二志願如同灰姑娘,龜縮在角落裡,打掃塵埃,收拾殘局,等待那不知何日才能蒞臨的金馬車。    
    其實人的才能是多方面的,守節般的效忠第一志願,愚蠢不說,更是浪費。候鳥是在不斷的遷徙當中,尋找自己的最佳棲息地,並在長途艱苦的跋涉中,鍛煉了羽翼。在屋簷下盤旋的鳥,除了麻雀,還能想出誰?    
    尋找第二志願的過程,實質上是對自己的一次再發現。除了那最突出最顯著的特點之外,我還有什麼優長之處?第一志願和第二志願之間,可否像兩位相得益彰的前鋒,交互支援?我還有哪些潛藏著的特質,有待發掘和培養?平日疏忽的愛好,也許可在失落中漸漸顯影。    
    第二志願的考慮和填寫,也許比第一志願更取捨艱難。維妙維肖地預想失敗,直面敗後的殘局和補救的措施,決非樂事,但卻必需。嘗試著在出征前就佈置退卻和迂迴的路線,並在這種慘淡經營的設計當中,規劃自己再一次崛起的藍圖,是一種經驗,更是勇氣。    
    也許是因為駭怕面對這種挫折的演習,有人驚鴻一瞥般地擬下第二志願,並不曾經歷大腦深遠的思考。他們以為這是勇往直前背水一戰的魄力,殊不知暴露的只是自己乏於堅韌和氣血兩虛。    
    不可搪塞第二志願。它依舊是人生重要的選擇,是你面對逆境的備份文件。它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支撐點,它是無懼無悔的屏障,它是一個終結和起跑的雙重底線。    
    或許有人以為,有了第二志願第三志願……人就易頹敗,多疏樂。這是一個謬論。亡命之徒不可取,它使人鋌而走險,一旦失利,便是絕望與死寂。不妨想想雜技演員。有了保險繩的時候,他們的表演會無後顧之憂,更精妙絕倫。    
    在填寫第一志願的時候,把其後的每一份志願也都認真地考慮,這是人生不屈不撓的法門之一。


第二部分風的青睞

    400年前的法國人蒙田,說過這樣一句話——風不會對漫無目的者有所青睞……    
    青睞是指一個人用黑眼珠子看著你。這句話反過來理解,就是假如你有了堅定的目標,整個大自然將幫助你。    
    風是什麼呢?風是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風吹的時候,影響著我們,逆風或是順風,對我們的速度和方向都強有力地制約著。就連飛機的鋼鐵巨翅,也不敢對風等閒置之。    
    人生的目標很重要。這個目的,是誰給我們預定的呢?沒有人。你的父母你的師長你的朋友,都可能參與你的目標的制定,但他們不是決定的力量。最後的贊成或是否決票,在你手裡。如果你對自己說,我才不要什麼人生的目標這種奇怪的東西,那麼,你也是有一個目標了,那就是「虛無」。    
    一個沒有方向感的人,如何行走呢?看看醉漢就明白了。踉踉蹌蹌,東倒西歪,昏亂地嘟囔著,沒有人知道他要到哪裡去,更不知道他的歸宿在何方……這種精神的吉普賽人,終生流浪在靈魂的荒原。    
    還有一些人,把某種流行的腐朽說法或是沉淪的誤區,當成了自己的目標。這種鏡花水月的偽目標,只能引誘感官的沉沒和本能的麻痺。    
    目標的特徵:通常是闊大的,依稀的,但它確實存在著,一如晨曦。你從未摸到晨曦,但你每天都可以看到它。即使烏雲蔽日的時候,你也堅韌不拔地確信,在高遠之處,晨曦依然發出紅色溫暖的光芒。    
    一個有目標的人,走路的姿勢是向前的。他們通常不會在跌到之後,太長地撫摸傷痛,短暫的昏厥之後迅速地清醒,用身邊的樹枝或是草葉,捆紮好傷口,蹣跚著上路了。他們走得慢,但很堅定,不會因為風險而避開既定的方向,也不會為路邊一些小的花果而長時間地流連忘返。當然也有癡迷和混沌的時候,但他們能夠重新恢復思考的冷靜,從容向前……    
    風的青睞,是無價的禮物。只要你堅定地確立了自己的目標,努力下去,就會發現天地萬物都來幫你了。


第二部分永別的藝術

    近讀一文,內有幾位日本女性,款款道來,談她們如何人到中年,就開始柔和淡定地籌劃死亡。好像戲剛演到高潮,主角就潛心準備謝幕時的回眸一笑,機智得令人恐懼。    
    一位藝術家,62歲時,把家中房子改建成3間,適合老年人居住,以用作「最後的棲身之所」。刪繁就簡,把用不著的傢俱統統賣掉,只剩下四把椅子,兩個杯盤。丈夫歎道:這麼早就給我收拾好啦!    
    一位女兒為父母收拾遺物,閣樓就像舊倉庫,到處是舊書和電話簿,摞得比人還高。式樣該進博物館的服裝,包裝的盒子還未撕開。不知何時買下的布料,質地早已發脆。像出土文物一般陳舊的衛生紙,不起絲毫泡沫的洗滌劑……但房地產證、銀行存折、名章等重要物件,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她想起母親生前常說,我是不會給孩子們添任何麻煩的……心想,人不能在死亡面前好強,還是未雨綢繆的好。    
    她把父母家中的傢俱、衣物、餐具都處理了,最難辦的是,母親生前花了250萬日元自費出版的自傳,剩下一百多冊,無法處置。再三考慮之後,女兒雙手合十默念道:媽媽,留下來的人還要生存,只有對不起您了。說完,她只收起4部自傳,其餘的都銷毀。母親的日記,她帶走了。但每讀一遍,都沉浸在痛苦之中。當她49歲時,先燒掉了自己的日記,然後把母親的日記也斷然燒光,從此一了百了。    
    風靡全球的《廊橋遺夢》,其實也是一篇從遺物講起的故事。死之前應該做的事,似乎還挺多。如果疏忽了,有時便是難以彌補的缺憾。一位妻子患病住進醫院,丈夫天天守候在床邊,寸步不離。妻子剛開始是感動,隨之就是生疑。終於察覺到自己患的不是一般病,丈夫是在永訣前,盡力增多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時間。女人深深地不安了,一再強烈要求出院,回到自己家中。丈夫知她病情重篤,哪敢讓她走?只好不斷用「明天我們就辦手續」敷衍她。女人終於在一天夜裡,大睜著雙眼走了。丈夫整理妻子遺物的時候,發現了她與情人8年相通的記載,總算明白妻子最後放心不下的是什麼了。    
    讀著這些文字,心好像被一隻略帶冷意的手輕輕握著,微痛而警醒。待到讀完,那手猛地鬆開了,頃刻有新鮮蓬鬆的血,重新灌注四肢百骸,令人感到陽間的溫暖。    
    第一次清晰地感受生人對死亡的準備,是十幾歲下鄉時,房東大娘在秋陽下晾曬老衣。她臉上欣賞的神色和壽裝絢麗妖嬈的色彩,令我感到她有一種早日套入它們的期待。細想起來,農牧社會的死亡,也是節儉和單純的。一個人死了,涉及的不過是幾件舊衣,或燒或送,都好處置。其他農具傢俱炊具,屬於公眾的大家庭,不會也不應隨了死者遁去。    
    現代社會在種種進步之中,也使死亡奢華和複雜起來。你不在了,曾經陪伴你的那些物品,還堅固地存在。怎麼辦呢?你穿過的舊衣,色彩尺碼打上強烈個人印跡,假如沒有英王妃黛安娜的名氣,無人拍賣無處保存。你讀過的舊書,假如不是當世文豪,現代文學館也不會收藏,只有掩在塵封中,車載斗量地賣廢品。你用過的舊傢俱,式樣過時,假如不是紫檀或紅木,也無後人青睞,或許丟棄垃圾堆。你的舊照片,將零落一地,隨風飄蕩,被陌生的人驚訝地踏著問:這是誰?    
    當我認真思忖死後的技術性問題時,感覺到的不再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對不幸參與料理這一切事物的人,充滿歉意。假如是親人,必會引起悸痛,但我的本意,是望他們平靜。假如是素不相識的人,出於公務或是仁慈相助,更應減少他人的勞動強度。    
    我原以為死亡的準備,主要是思想和意志方面,不怕死,是一個充滿思辨的哲學範疇。現在才醒悟,涉及死亡的物質和事務,也相當繁雜。或者說,只有更明智巧妙地擺下塵世間最後的棋子,才能更有質量地獲得完整的人生尊嚴。    
    讓年富力強的人,考慮死亡,似乎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但死亡必定會在某一個不可知的時辰,與我們正面相撞,無論多麼偉大的人物,都要臣服它的麾下。    
    經常想想自己可能明天或者最近就可能死,是一件有趣而且有益的事。    
    首先是有利於感悟生命,體驗到它的脆弱和不堪一擊,會格外地珍惜今天。有許多暫時看來無法跨越的憂愁與痛苦,在死亡的烈度面前,都變得稀薄了。    
    第二是有利於抓緊時間。日常生活的瑣碎重複,使我們常常執拗地認為,自己是坐擁無限時光的富翁,可以隨意拋灑。死亡給了我們一個不由分說的倒記時,無論你此刻多麼精力超群,時間之囊裡的水,都在一去不復返地失落著,儲備越來越少。    
    第三是有利於我們善待他人,快樂自身。死亡使真情凸現,友情長存。    
    總之,死亡是不講情面的伴侶,廝伴我們終身。此公最大的愛好就是冷不防,極少發佈精確的預告。於是如何精彩地永別,就成了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日本女人的想法,像她們的插花,細緻雅麗,趨於婉約。我想,這門最後的藝術,不妨有種種流派,陰柔纖巧之外,也可豪放幽默。小橋流水或橫刀躍馬,都可以事先多次設計,身後一次完成。或許將來可有一種落幕時分的永別大賽,看誰的準備更精彩,構思更奇妙,韻味更悠長。    
    惟一的遺憾,就是這比賽的冠軍,不能親自領獎了。


第二部分刺玫瑰依然開放

    那一天我和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間有落地窗的屋子裡,窗外不遠處有一個花壇,花壇裡開放著粉紅色的刺玫瑰。我們喝著不放糖和牛奶的黑咖啡,任憑窗簾扑打著髮絲和臉頰。    
    女孩戴著口罩,把眼睛瞪出了口罩的邊緣,說,所有的科學知識我都知道了,可我還是害怕。我可以對你說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決情感的問題。你說我怎麼才能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國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詞大概是「非典」。醫學家統計,在罹患非典的人群裡,青壯年佔了70%以上,特別是20~30歲的青年人在總發病率中佔了三成比例。從這個意義上說,非典具有生機勃勃的殺傷性。    
    年輕人的大恐慌,主要來自在有限的生命體驗中,找不到被一株小小的病毒殺得人仰馬翻的經驗。人們對於自己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了震驚和慌張,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應,一如我們面對著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潛伏的是老虎還是蜥蜴。如果我們有了一盞燈,我們的心裡就踏實了一點。如果我們在有了燈之後,又有了一根結實的棍子,信心就增長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來,太陽出來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學家對於非典病毒的尋找和描述,就是我們在晦暗中的燈光。現在已經初步看清了這個匍匐在陰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從何處伸來,利齒從何處噬咬。我們也有了一根粗壯的棍子,那就是嚴格的消毒和隔離措施。大多數人的恐慌漸漸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曠野上的薄霧。    
    我問女孩,非典在北京爆發之後,你在哪裡?    
    她說,我在公司做職員,剛開始隔天上班,現在乾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們很多離開了北京,忍受不了這種恐懼的壓搾。聽說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騎著自行車跑到北京的周邊地區,然後把自行車一扔,坐上汽車火車,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在北京,無地可去,只能和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粘在一起,像冰雹打過的鳥翅簌簌抖動。我說,我沒有辦法使你不怕,但有一個人能幫助你。    
    她迫不及待問,誰?    
    我說,你自己。    
    她說,我怎麼幫我自己呢?    
    我說,你拿來一張紙,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寫下來。    
    她站起身,拿來一張雪白的大紙,幾乎覆蓋了半張桌面。然後,一筆一畫地寫下:    
    第一個害怕:我還沒有升到辦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個害怕:我按揭買下的房子,還沒有付完全款。    
    第三個害怕:我剛剛交下的男朋友,還沒有深入發展感情。    
    第四個害怕:我準備給我媽媽送一件茉莉紫色的羊絨衫,還沒來得及買。    
    第五個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還沒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遺憾。    
    第六個害怕:我熱愛旅遊,很想走遍世界。現在連新馬泰和韓國還沒去成呢,就要參觀地獄了。    
    第七個害怕:我想減肥,還沒有達到預定的斤數。    
    第八個害怕……    
    當她寫到第八個害怕的時候,停了下來。我說為什麼停筆了?她歪著頭從上到下看了半天,說,差不多了,也就是這些了。    
    我說不多嘛,看你拿來那麼大的一張紙,我以為你會寫下1001條害怕。請檢視一下你的種種害怕,看看有那些可以化解或減弱。    
    她仔細地端詳著自己剛剛寫下的害怕。說道:第七個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燒幾天,估計體重就減下來了。    
    我說,很好啊,凡事就怕具體化。現在,你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條,再來具體分析。    
    姑娘看看手下的紙,說,有兩條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說,哪兩件事?    
    她說,今天我下班之後,就到商場給我媽媽買一件茉莉紫的羊絨衫,如果這個顏色商場一時無貨,我就買一件牽牛花紫的羊絨衫,要是也沒有,買成大棗紅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談談。我爸是個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講話,他一定會愛答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熱臉貼你的冷屁股呢!但經過了非典,我會比較能忍耐了。我會對他說,非典讓我長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讓我們像真正的朋友那樣講話,好嗎?    
    我說,真喜歡你說非典讓你長大了這句話。成長不但發生在幸福的時候,更多是發生在苦難之中。    
    她受了鼓勵,原本被恐懼刷得灰白的面龐,有了一絲屬於年輕人的緋紅。她繼續看著恐怖清單,低聲說:「至於剛剛交下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害怕的事情,這需要細水長流慢慢瞭解。就算是沒有非典,也不一定就能達到海誓山盟男婚女嫁……    
    說到這裡,她大概突然看到了恐怖清單上的第二條,笑起來說,至於還不上貸款這件事,我要把它開除出去。這不是我該害怕的事,最害怕的該屬房地產開發商。這是不可抗力,是地產老闆們最愛用於推諉的理由,想不到也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他們頭疼一回。    
    開發商的困境引發了女孩的幽默感,她顯出些許幸災樂禍的快樂。旋即細細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說,恐怖名單上不能去世界旅遊這一條,無論如何是驅不去了。    
    我說,你要到各地去旅遊,為了什麼?    
    為了讓我快樂。看我沒有看過的風景,聽我沒聽到過的鳥鳴。她很快回答道。    
    我說,這真是旅遊最好的理由。只是我想問你,你可曾注意到窗外不遠處在花壇裡,刺玫瑰在悄然開放?    
    她一臉茫然地說,刺玫瑰真的開花了嗎?    
    我用手指敲敲窗子說,你往前面看。    
    她把臉壓在玻璃上,貪婪地看著窗外,每一朵刺玫瑰都如同換牙的小童,憨態可掬。她驚訝地說,真的,在非典肆虐的春天,刺玫瑰居然還在開放。真怪啊,我以前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呢?    
    她的目光從睫毛膏的縫隙中向更遠處眺望,說,哦,我不但看到刺玫瑰了,我還看到國色天香的牡丹和路邊卑微的蒲公英,也一樣蓬蓬勃勃地開放著……    
    她是很聰明的女孩,很快就悟出了,說,我明白了,美麗的風景不一定要到遠處尋找,也許就在我們的身邊。    
    我說,起碼我們先把眼前的風光欣賞完了,再看遠處不妨。    
    這位80年代出生的女生看看自己的恐懼清單,然後說,好吧,就算沒法周遊世界,我也不再害怕了。但是,我要是升不到主管就死了,這還是很可怕的事。    
    我說,你升到主管之後會怎樣?    
    女孩說,我還要升到部門經理,然後是總經理……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就是旅遊了……旅遊是為了開心,是為了快樂。對啊,我最終的目的讓自己快樂。那麼我如果因為害怕,搶先喪失了快樂,我就太傻了,就是本末倒置,就是一個大笨蛋……她自言自語,眼珠飛快地轉動著。    
    那一天的結尾,是這個姑娘把那張像大字報一樣的恐怖清單撕掉了。關於8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在此次非典流行的過程中,交出了形形色色的答卷。比如我在電視裡,就看到20歲剛出頭的女護士,英勇地如同身經百戰的士兵,穿戴著把人憋得眼冒金星的三重隔離服,給年紀足夠當她伯父的病人做治療和寬慰疏導。    
    這就是泥沙俱下的生活,這就是新的一代人。報章上有人管他們叫「跑了的一代」,我覺得在他們如此年輕的時候,就遭遇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嚴重的災難,是不幸也是大幸。恐懼可以接納,卻不能長時間的沉溺,逃跑更是懦夫退縮的行徑。當你有能力直面災難,細細將它們剖析,在災難中看到鮮花依舊在不遠處開放,那就有了不再懼怕不會逃跑的氣概。


第二部分好脾氣的悖論

    記得一位老媽媽曾對我說,要為兒子挑一房好脾氣的媳婦。我說,你怎麼考察呢?她說,看為娘的脾氣就知道女兒的性情了。過了幾年,我問老人家,媳婦怎樣?她說,啊呀呀,再沒那麼凶的了,屬煤氣罐的,一點就著!老人又說,輪到給小兒子說媳婦,這回特地挑了一家悍婦的女兒,果然竟是極溫順的。你說這是怎的回事?!她瞪著蒼老的黃眼珠問我。    
    我不知道老媽媽的遭遇是否具有普遍性,也不認為脾氣孬好是戀愛的先決,只是環顧四周的家庭,像這般悖論的情形,似乎還可找到不少。    
    一個在充滿了愛意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卻喪失最起碼的溫情,凶殘地對親人舉起屠刀。一個極樸素的母親,孩子反奢糜成風。缽滿缸流的富家子弟,橫起殺人越貨的賊心。勤儉本分人的後代,搖身成了江洋大盜。目不識丁的雙親,養育半打碩士博士。荒僻的山野,走出雄才大略的軍師。貧寒人一旦發達,揮金如土。富甲天下的豪門,一毛不拔……    
    家庭通常是一個古老的模具,克隆出與前輩酷似的後代。此等異樣情形,實在是一個悖論。設想因為父母脾氣躁動,孩童自小在疾風暴雨中成長,經受鍛煉考驗,耐力反倒出眾。家長若老好人,四處懦弱逢迎,對孩子也惟命是從,自然易養出暴戾乖張之徒。周圍的人手腳不停,操心不止,孩子手到擒來,好端端的慣成特號懶包。爹媽若一覺睡到日頭紅,孩子必得自我張羅早飯,無意中造就一個勤快人。所以除了正面的培養,有時候,不妨利用悖論。    
    你想得到一個勇敢的孩子嗎?月夜裡,雖然他年紀幼小,體質孱弱,也讓他橫刀躍馬地走在黑暗中,給你帶路。    
    你想得到一個慷慨的孩子嗎?無論你多麼富有,不要平白無故給他金錢。每一分硬幣必須讓他用汗水兌換,然後不問那錢的去處,給他以完全的支配權。    
    你想得到一個清潔的孩子嗎?看到他骯髒時,千萬不要幫他洗滌,堅決袖起你的手,由著污濁下去。直到他自己忍無可忍,動手改變這局面。在新與舊的對比中,覺悟到潔淨是一種舒適的狀態和文明的美德。    
    你想得到一個智慧的孩子嗎?當他遇到難題請教你的時候,除了給他一本書,什麼都不要講。堅決管住你的嘴巴,這是百發百中的訣竅!在幾番艱苦的摸索之後,他自然在失敗與挫折裡聰明起來了。    
    你想得到一個獨立自主的孩子嗎?當他求助的時候,狠下心來,置若罔聞地看他哭泣和摸索。千萬記得要裝傻。不但要裝得像,如果你有餘力,最好再給他搗搗亂。孩子便會牢牢記住,世上最重要的事是依靠自己。    
    你想得到一個善於傾聽虛懷若谷、友好待人的孩子嗎?當孩子興致勃勃講話的時候,毫不留情地把他打斷,嘲笑他,然後走開,留他坐在那裡孤獨地發呆。如是者三,只要他不是一個過分麻木和愚鈍的孩子,汲取了反面教訓,就能學會寬容與共享快樂。    
    你想得到一個不推諉責任、不驚慌失措、在困境中依然沉著堅定的心理健康的現代人雛形嗎?當他跌倒時,不要代他埋怨路的不平,不要伸出攙扶的手,甚至在他傷口流血的時候,也讓他自我包紮。堅持冷靜地作壁上觀,孩子便在困境中頑強地爬起來,艱難昂揚地成長。    
    還可以舉出很多看似生冷而盎然的手段。這也是一個悖論。誰又能說這裡不溶解著父母更深的養育之愛和良苦的用心鍛造呢?


第二部分轟毀你心中的魔床

    魔鬼有張床。它守候在路邊,把每一個過路的人,揪到它的魔床上。魔床的尺寸是現成的,路人的身體比魔床長,它就把那人的頭或是腳鋸下來。那人的個子矮小,魔鬼就把路人的脖子和肚子像拉麵一樣抻長……只有極少的人天生符合魔床的尺寸,不長不短地躺在魔床上,其餘的人總要被魔鬼折磨,身心俱殘。    
    一個女生向我訴說:我被甩了,心中苦痛萬分。他是我的學長,曾每天都捧著我的臉說,你是天下最可愛的女孩。可說不愛就不愛了,做得那麼絕,一去不回頭。我是很理性的女孩,當他說我是天下最可愛的女孩的時候,我知道我姿色平平,擔不起這份美譽,但我知道那是出自他真心。那些話像火,我的耳朵還在風中發燙,人卻大變了。我久久追在他後面,不是要賴著他,只是希望他拿出響噹噹硬梆梆的說法,給我一個交待,也給他自己一個交待。    
    由於這個變故,我不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人。我懷疑我的智商,一定是自己的判斷力出了問題。如此至親至密,說翻臉就翻臉,讓我還能信誰?    
    女生叫簫涼,簫涼說到這裡,眼淚把圍巾的顏色一片片變深。失戀的故事,我已聽過成百上千,每一次,不敢絲毫等閒視之。我知道有殷紅的血從她心中墜落。    
    我對簫涼說,這問題對你,已不單單是失戀,而是最基本的信念被動搖了,所以你沮喪、孤獨、自卑還有憤怒的莫名其妙……    
    簫涼說,對啊,他欠我太多的理由。    
    我說,人是追求理由的動物。其實,所有的理由都來自我們心底的魔床——那就是我們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和觀念。它潛移默化地時刻評價著我們的言行和世界萬物。相符了,就皆大歡喜,以為正確合理。不相符,就鬱鬱寡歡怨天尤人。    
    這種魔床,有一個最通俗最簡單的名字,就叫作「應該」。有的人心裡擺的少些,有三個五個「應該」。有的人心裡擺的多些,幾十個上百個也說不準,如果能透視到他的內心,也許擁擠的像個賣床墊的傢俱城。    
    魔床上都刻著怎樣的字呢?    
    簫涼的魔床上就寫著「人應該是可愛的」。我知道很多女生特別喜這個「應該」。,熱戀中的情人,更是三句話不離「可愛」。這張魔床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我們以為自己的存在價值,決定於他人的評價。如果別人覺得我們是可愛的,我們就歡欣鼓舞,如果什麼人不愛我們了,就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很多失戀的青年,在這個問題上百思不得其解,苦苦搜索「給個理由」。如果沒有理由,你不能不愛我。如果你說的理由不能說服我,那麼就只有一個理由,就是我已不再可愛,一定是我有了什麼過錯……很多失戀的男女青年,不是被失戀本身,而是被他們自己心底的魔床,鋸得七零八落。殘缺的自尊心在魔床之上火燒火燎,好像街頭的羊肉串。    
    要說這張魔床的生產日期,實在是年代久遠,也許生命有多少年,它就相伴了多少年。最初著手製造這張魔床的人,也許正是我們的父母。當我們還是嬰兒的時候,那樣弱小,只能全然依賴親人的撫育。如果父母不喜歡我們,不照料我們,在我們小小的心裡,無法思索這複雜的變化,最簡單的方式,我們就以為是自己的過錯。必是我們不夠可愛,才惹來了嫌棄和疏遠。特別是大人們的口頭禪:「你怎麼這麼不乖?如果你再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凡此種種,都會在我們幼小的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記。那張可怕的魔床藍圖,就這樣一筆筆的勾畫出來了。    
    有人會說,啊,原來這「應該如何如何」的責任不在我,而在我的父母。其實,床是誰造的,這問題固然重要,但還不是最重要的。心理學家弗洛伊德說過,一個孩子,就是在最慈愛的父母那裡長大,他的內心也會留有很多創傷(大意:原諒我一時沒有找到原文,但意思絕對不錯)。我們長大之後,要搜索自己的內心,看看它藏有多少張這樣的魔床,然後親手將它轟毀。    
    一位男青年說,我很用功,我的成績很好。可是我不善辭令,人多的場合,一說話就臉紅。我用了很大的力量克服,奮勇競選學生會的部長,結果慘遭敗北。前景黑暗,這可不是個好兆頭,看來我一生都會是失敗者。於是,他變得落落寡合,自貶自憐,頭髮很長了也不梳理,邋遢著獨往獨來的,好似一個舊時的落魄文人。大家覺得他很怪,更少有人搭理他了。    
    他內心的魔床就是:我應該是全能的。我不單要學習好,而且樣樣都要好。我每次都應該成功,否則就一蹶不振。挫折被放在這張魔床上反覆比量,自己把自己裁剪得七零八落。一次的失敗就成了永遠的頹勢,局部的不完美就氾濫成了整體的否定。    
    一個不美麗的大學女生每天顧影自憐。上課不敢坐在階梯教室的前排,心想老師一定只願看到「養眼」的女孩。有個男生向她表示好感,她想我不美麗,他一定不是真心。如果我投入感情,肯定會被他欺騙,當做話柄流傳。於是,她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以為這是決斷和明智。找工作的時候,她的簡歷寫得很好,每每被約見面試,但每一次都鎩羽而歸。她以為是自己的服飾不夠新潮化妝不夠到位,省吃儉用買了高級白領套裝外帶昂貴的化妝品,可惜還是屢遭淘汰……她耷拉著臉,嘴邊已經出現了在飽經滄桑的失意女子臉上才可看到像小括弧般的豎形皺紋。    
    如果允許我們走進她枯燥的內心,我想那裡一定擺著一張逼仄的小床。床上寫著:「女孩應該傾國傾城。應該有白皙的皮膚,應該有挺秀的身軀,應該有玲瓏的曲線,應該有精妙絕倫的五官……如果沒有,她就注定得不到幸福,所有的努力都會白搭,就算碰巧有一個好的開頭,也不會有好的結尾。如果有男生追求長相不漂亮的女孩,一定是個陷阱,背後必有狼子野心,切切不可上當……」    
    很容易推算,當一個人內心有了這樣的暗示,她的面容是愁苦和畏縮的,她的舉止是侷促和緊張的,她的聲音是怯懦和微弱的,她的眼神是低垂和飄忽的……她在情感和事業上成功的概率極低,到了手的幸福不敢接納,尚未到手的機遇不敢追求,她的整個形象都散射著這樣的信息——我不美麗,所以,我不配有好運氣!    
    講完了黯淡的故事,擦拭了委屈的淚水,我希望她能找到那張魔床,用通紅的火把將它焚燬。    
    誰說不美麗的女子就沒有幸福?誰說不美麗的女子就沒有事業?誰說命運是個好色的登徒子?誰說天下的男子都是以貌取人的低能兒?    
    心中的魔床有大有小,有的甚至金光閃閃,頗有迷惑人的能量。我見過一家證券公司的老總,真是事業有成高大英俊,名牌大學洋文憑,還有志同道合的妻子,活潑聰穎的孩子……一句話,簡直人所有的他都有,可他寢食無安,內心的憂鬱焦慮非凡人所能想像,不知是什麼灼烤著他的內心。    
    我總覺得這一切不長久。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水至清則無魚,謙受益滿招損。我今天賺錢,日後可能賠錢。妻子可能背叛,孩子可能車禍。我也許會突患暴病,世界可能會地震火災颶風,即使風調雨順,也必會有人禍比如「9‧11」……我無法安心,恐懼追趕著我的腳後跟,惶恐將我包圍。他眉頭緊皺著說。    
    我說,你極度的不安全。你總在未雨綢繆,你總在防微杜漸。你覺得周圍潛伏著很多危險,它們如同空氣看不著摸不到但卻無所不在無所不能。    
    他說,是啊。你說的不錯。    
    我說,在你內心,可有一張魔床?    
    他說:什麼魔床?我內心只有深不可測的恐懼。    
    我說,那張魔床上寫著:人不應該有幸福。只應該有災難。幸福是不真實的,只有災難才是永恆。人不應該只生活在今天,明天和將來才是最重要的。    
    他連連說,正是這樣。今天的一切都不足信,惟有對將來的憂患才是真實的。    
    我說,每個人都有過去現在和將來。對我們來講,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都已逝去。無論你對將來有多少設想,都還沒有發生。我們活在當下。    
    由於幼年的遭遇,他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驚懼射殺了他對於幸福的感知和欣賞。只有銷毀了那魔床,他才能曬到金色的夕陽,聽到妻兒的歡歌笑語,才能從容鎮定地面對風雲,即使風雨真的襲來,也依然輕裘緩帶玉樹臨風。    
    說穿了,魔床並不可怕,當它不由分說就宰割著你的意志和行為之時,面對殘缺,我們只有悲楚絕望。但當我們撕去了魔床上的銘文,打碎了那些陳腐的「應該」,魔力就在一瞬間倒塌。隨著魔床轟塌,代之以我們清新明朗的心態。    
    魔由心生。時時檢點自己的心靈寶庫,可以儲藏勇氣,可以儲藏智慧,可以儲藏經驗和教訓,可以儲藏期望和安慰,只是不要儲藏「應該」。


第二部分苦難之後

    談談關於苦難的問題,你們可有興趣?有人一定會捂著耳朵說,不聽不聽……說句心裡話,我也怕談這個難題。對我這也是一個大考驗。咱們好像共同面對著一碗苦苦的藥湯,要一口口慢慢地喝下去,有時還得咂著嘴回味一番,更是苦上加苦。可是中國有句古話,叫作「良藥苦口利於病」,對於某些重要的命題,迴避不是一個好法子。所以,咱們就一塊皺著眉咬著牙,堅持討論下去吧。    
    我之所以不稱你們為「老朋友」,不是因為咱們相識的時間還短,是因為你們的年齡比較小。我原來總以為研究「苦難」這個大題目,要放在人比較成熟的時候——起碼要到男孩下巴上長出軟軟鬍鬚,女孩身姿婀娜之後。可是,生活根本就不理會我們的安排,它我行我素,肆無忌憚。可以頃刻之間,就把嚴酷的災難,比如山崩地裂,比如天災人禍,比如父母離異,比如病魔降身……蒞臨到無數人頭上,毫不對兒童和少年稍存體恤之情。    
    這就證明了一個鐵一般冷酷的事實——苦難的降臨是不以人的善良意志為轉移的。它就像空氣一樣,圍繞著成人,也圍繞著未成年人。對於注定要發生的風浪,單純地依靠一廂情願的堤壩,是無法躲避災難的。更重要更有效的策略,是我們具備直面它的勇氣,然後從容冷靜堅定頑強地走過苦難,重建生活。    
    有一句說得很濫的話——「不要總是生活在童話中」。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大概是說——童話雖然很美好,但現實生活中遠不是那個樣子。面對真實的生活的時候,我們要忘掉童話的氣氛。    
    我不同意這種說法。其實在那些最優秀的童話裡,是充滿了苦難和對於苦難的抗爭的。比如說「灰姑娘」吧。她小小的年紀,就失去了母親,父親也並不關愛她(在那個經典的故事中,沒有對灰姑娘爸爸的具體描寫,我估計不是作者的疏忽,而是灰姑娘的老爸乏善可陳。從他找的第二任夫人的品行可看出,這老先生對人的洞察能力不佳),在繼母的冷漠和姐姐們的白眼下生活,沒法讀書,做著力所不及的雜役……嗨!簡直就是未成年人被家庭虐待的典型。    
    比如「賣火柴的小女孩」,更是悲慘已極。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在節日的夜晚,還要光著腳在風雪中售賣火柴,以至於飢寒交迫凍餓而死……真是慘絕人寰的景象。依我在西藏雪域生活多年的經驗,作家筆下所描繪的小女孩臨死前所看到的溫暖光明的家庭圖畫,其實很有科學根據。瀕臨凍僵的人,神經麻痺之後會出現神秘的幻覺——平日的理想都虛無縹緲地浮現出來了。包括小女孩臉上的笑容,也有醫學基礎。嚴寒會使人的肌肉強烈痙攣,我當過多年的醫生,所見過的被凍死的人,表情都好似在微笑……    
    再說白雪公主。親媽早早仙逝,後母不容,因為嫉妒她的美麗,竟然雇了殺手要取她首級。好不容易死裡逃生,被好心小矮人收留。為了報答恩人,她從高貴的公主搖身一變,成了打掃家務烹炸菜餚的小時工,這個落差不可謂不大。就這樣,她的厄運還遠未終結,後母死死追殺,最後被毒蘋果險些奪去紅顏……    
    怎麼樣?以上所談童話中的陰謀與死亡、貧困與災難……其力度和慘烈,就是今人,也要為之垂淚吧?    
    我還可以舉出許多。比如小人魚變鰭為腳的痛楚,小紅帽面對狼外婆的恐懼,孫悟空戴上緊箍咒的折磨和唐僧九九八十一難的艱辛……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童話並不遮蓋苦難,它們比今天那些搞笑的故事,更多悲涼和災難的警策。    
    也許是因為童話多半有一個光明的結尾,好人得到神靈相助,就使人們忽略了那些慘淡的憂鬱,以為童話總是祥雲籠罩,這實在是一個大誤會。    
    小朋友和中朋友們,說句真心話,依我這些年跋山涉水走南闖北的經驗,苦難就像感冒,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誰告訴你們世界永遠是陽光燦爛,請記住——他是一個騙子。    
    災難埋伏在我們前進的拐彎處,不知何時會突襲我們。怕,是沒什麼用的。我們不能取消災難,各位能夠做到的就是面對災難不屈服。    
    災難會帶給我們巨大的痛苦。親人喪失、房屋倒塌、財產毀壞、學業中斷、斷臂失明、癱瘓失語、孤苦無依、誣陷迫害……這些詞令人窒息,我都不忍心寫下去了。但我深深知道,以上絕境還遠遠不是災難的全部,在人生過程中,還有大大小小許許多多匪夷所思的艱澀,會不期而遇。    
    既然災難不可避免,災難之後,我們怎麼辦?我想答案一定是形形色色的。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大致可以分成兩大類。    
    一條路是——我們可以終日啼哭,用淚水使太平洋的海拔高度上升。我們可以一蹶不振徘徊在墓地,時時沉湎在對親人的懷念和追悼中。我們可以怨天尤人,憤問蒼穹的不公和大自然的殘忍。我們可以從此心地晦暗,再也不會歡笑和寬容……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那結局是末日的黑色和冰冷。    
    還有一條路是——我們拭乾眼淚,重新喚起生的勇氣。掩埋了親人之後,我們努力振奮精神,以告慰天上的目光。我們更珍惜生命的價值和意義,爭取用自己的存在讓這顆星球更美。我們對他人更多溫情和寬厚,因為我們從患難中理解了友誼和支援……    
    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那結局是火焰般的橘黃色,明媚溫暖。    
    小朋友和中朋友們,這兩條路可是南轅北轍的啊。災難之後,何去何從,千萬三思而後行!    
    災難是一把雙刃劍,可以把一個人從精神上殺死,也可以把他鍛造得更加堅強。所以,選擇非常重要。    
    如果說,何時遭遇災難,是不受我們控制的,但災難之後如何走過災難,卻是我們一定能掌握的。在災難的廢墟上,願生命之樹依然常青。


第二部分垃圾婚

    有一位女博士,電話裡表示要採訪我。因為日程排滿了,我和她約了多日之後的一個晚上。那天,我早早到了咖啡廳。她來遲了,神情疲憊。我說,你是不是生病了?如果不舒服,別勉強。她很急迫地說,不不不……我現在就是希望和人談話,越緊張越好。    
    於是,我們開始。她打開筆記簿,逐條提問。看得出,她曾做過很充分的準備,但此刻精神卻是萎靡恍惚的。交流正關鍵時刻,她突然站起,說,不好意思,我上一下洗手間。    
    我當然耐心等待。她回來,落座,我們接著談。不到十分鐘,她又起身,說,不好意思——然後匆匆向洗手間方向小跑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因為我們所坐的位置離洗手間有一段距離,拐來拐去一趟,頗費時間,談話便出現了很多空白和跳躍。她不斷地添加咖啡,直到我以一個醫生的眼光,認為她在短時間內攝入的咖啡因含量,已到了引起嚴重失眠和心律紊亂的邊緣。    
    我委婉地說,你要在意自己的身體。如果不適,咱們改日再談吧。咖啡也要適當減少些,不然——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會變得皮膚粗糙面容暗淡了……    
    她猛地扔開採訪本,說,我這個樣子,你仍舊認為我是美麗和光彩的嗎?    
    我說,是啊。當然是。如果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個好覺,我相信你更會容光煥發。    
    她說,您說的睡覺,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就是很普通很家常很必需的睡覺啊。溫暖安全的房間,寬大的床鋪,鬆軟的枕頭,蓬鬆的被子……當然了,空氣一定要清新,略帶微微的冷最好。喔,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要有一架小小的老式鬧鐘,放在床頭櫃上。到了預定時間,它會發出瘖啞而銹的聲音,剛好把你喚醒又不會嚇了你一跳……起床了,你就可以生龍活虎地快樂地幹事了……    
    她用兩隻手握著我的手說,你怎麼和我以前想的一模一樣?!可惜,我現在不這樣認為了。讀博士的時候,我認識了喬,當他在草地上說,咱們睡一覺吧!我以為是仰望著藍天白雲,享受浪漫的依偎,沒想到他就讓我們的關係,從戀人火速到了夫妻。喬說,睡覺就是性的代名詞。    
    女博士握著我的手,她的一隻手很熱,捂著咖啡杯的緣故。一隻手很冷,那是此刻她的體溫。    
    我說,喬是什麼人呢?    
    她說,喬是個企業家,他沒有很高的學歷。喬說他喜歡讀過很多書的人,特別是讀過很多書的女人,尤其是讀過很多書又很美麗的女人。我喜歡喬這樣評價我的長處——讀書和美麗。如果單看到我的書讀得好,比如我的導師和我的師兄弟們,我覺得他們太不懂得欣賞女人的奧妙了。但如果只是看到我的美麗,比如有些比喬擁有更多財富和權勢的人物喜歡我,但我覺得他們是買櫝還珠。    
    後來,我和喬結婚了。喬不算很富有,他原來說要給我買有游泳池的房屋,最後呢,只買了一套浴缸了事。但我不怨喬,我知道男人們都愛在他們喜愛的女人面前誇口。我相信只要喬好好發展,游泳池算什麼呢?將來我們也許會擁有一個海島呢!以我的學識和美麗,加上喬的生猛活力,我們是一對黃金伴侶。    
    說到黃金,結婚多少年之後,有一個稱呼,叫做「金婚」。我看,婚姻必得雙方原先就是兩塊黃金,結合在一起,才能是「金婚」吧?兩塊木頭,用鐵絲纏在一起多少年,也變不成黃金,只能變成灰燼。對不對?喬說,咱們一結婚,就是金婚了。    
    有一天,我有急事呼喬,喬那天為了躲一筆麻煩的交易,把手機關了。他說,呼機我開著呢,你呼我,我會回話。可我連呼多次,他就是沒反應。晚上,我問喬說,你讓我呼你,可你為什麼不理我?他說,是嗎?我不知道啊。他把呼機摘下說,喔,沒電了。說完,他就出外辦點小事。我正好抽屜裡有電池,就給他的呼機換上。電池剛換好,呼機就響了。來電顯示了一個電話號碼,並有呼叫者的全名——一位女士。留言也是埋怨喬為什麼杳無回音?口氣肉麻曖昧,絕非我這個當妻子的說得出來。讓呼台小姐轉達如此放肆的情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我立馬把呼機扔到床上,好像它是活蟑螂。本能讓我猜出了它後面的一切,陰謀在我的身邊已經潛伏很久了。    
    我要感謝我所受過的系統教育,讓我在混亂中很快整出條理——我首先要搞清情況,我不能再被人蒙在鼓裡。背叛和欺騙,是我的兩大困境,我要各個擊破。威嚴的導師可能沒想到,他所教授我的枯燥的邏輯訓練和推理能力,成為我在情場保持起碼鎮定的來源。我立即把呼機裡的新電池退下,把喬的舊電池重新填進。然後,整個晚上,用最大的毅力,憋住了不詢問喬有關的任何事宜,喬也沒有注意到我的沉默。那個電話號碼和姓名,像我學過的最經典的定律,刻在了我的腦海裡。    
    我先是查了喬的手機對外聯絡號碼。我知道了喬和那女人通話之多,令人吃驚。我又查到了那個女人的住址和身份。    
    我找到她。我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先找到她,而不是先和喬談。也許,我不想再聽喬的欺騙之詞,那不僅是對感情的蹂躪,也是對我的智商的藐視。在我的潛意識裡,也有幾分好奇。我想知道這個把我打得一敗塗地的女人,是個什麼樣子?    
    我找她的那一天,精心地化了妝,比我去見任何一位我所尊重的男士,出席任何一個隆重的場合,都要認真。我挑選了自己最滿意的服飾,臨敲她門的時候,心怦怦直跳。很可笑,是不是?但我就是那樣子,完全喪失了從容。    
    門開了。她說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倚著門框,簡直要暈倒。我以為自己將看到一位國色天香的玉人,那樣我輸得其所,輸得心甘情願。我會恨喬,但我還會保存一點尊嚴。但眼前的這個女人,矮、黑、胖,趿拉著鞋,粗俗得要命,牙縫裡還粘著羽絨似的茴香葉子……    
    我問她那個傳呼是什麼意思?她說,你就是喬的那個博士老婆吧?你能想到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你是博士嘛,這點常識還沒有!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木然地往回走,那女人還補了一句,喬說了,跟博士睡覺,也就那麼回事,沒勁!    
    我跟喬攤開了。他連一點悔恨的表示都沒有,說,離吧。我本來以為博士有特殊的味道,試了試,也就那麼回事,你要是睜一眼閉一眼地過,也行。你還這麼心眼多且不饒人,得了,拜拜吧。    
    辦離婚那天,正好距我們結婚的日子,整整10個月。我不知道10個月的婚姻,有什麼叫法,我把它稱為「垃圾婚」。我們原本就不是金子,他不是,我也不是。把一種易生銹的東西和另一種易腐蝕的物件擱在一處,就成了垃圾。    
    我外表上還算平靜,還可以做研究採訪什麼的。但我的內心受了重創。喬摧毀了我的自信心,我想,那個女人吸引他的地方是什麼呢?容貌學歷她一點沒有。有的就是睡覺吧?那有什麼了不起的?睡覺誰不會呢?我既然能做得了那麼繁複深入的研究,睡覺能難得倒誰呢?我開始和多個男友交往,很快就睡覺。我得了嚴重的泌尿系統感染症,這兩天又犯了,但咱們約好的時間我不想更改,這就是我不斷地上洗手間的原因……    
    聽著聽著,我用手指圍住滾熱的咖啡杯。在她描述的過程中,我的手端漸漸冷卻。    
    我該怎麼辦?女博士問我。    
    先把病治好。我說。    
    這我知道。也不是沒治過。只是治好了,頻繁的睡覺,就又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說,睡覺,我說的是純正的睡眠,對治病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女人們首先享有自己安寧的睡眠,才有力量清醒地考慮愛情啊。    
    女博士說,可是,我的垃圾婚姻呢?    
    我說,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她說,可是我還在垃圾堆裡啊。    
    我說,你願意當垃圾嗎?    
    她說,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不願意啦!可是,誰能救我?    
    我說,救你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你自己啊。既然你不願意當垃圾,很好辦。離開垃圾就是了。    
    她說,就這麼簡單啊?    
    我說,就這麼簡單。當然,具體做起來,你可能要有鬥爭和苦惱。但關鍵是決心啊。只要你下了決心,誰能阻止一個人從垃圾中奮起呢!    
    女博士點點頭。招來侍者,說,我不要咖啡了,請來一杯白開水。我不再用濃濃的咖啡麻醉或是刺激神經了。有時候,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最有力量的啊。    
    我說,祝你睡個好覺。


第三部分娘間諜(1)

    我和她的相識,有點意思。我稱她「娘間諜」——是她自己告訴我這個綽號的。我從小就很驚歎間諜的手段和意志力。    
    那天上班時分,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有一位女人,說是你的親戚,找上門來,你見不見?我說,是什麼親戚呢?師傅說,她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我們覺得很可疑。你直接問她吧,檢驗一下。要是假冒偽劣,我們就打發她走。    
    傳達說著把話筒遞給了那女人。於是我聽到一個低低的聲氣,耳語一般說,畢作家,我不是你親戚,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啊,你怎麼不記得我了呢?真是貴人多忘事啊!表姑全家還讓我問你好呢,你趕快跟傳達室的師傅說一下,讓我上樓吧,他們可真夠負責的了,不見鬼子不拉弦……師傅,您來聽本人說吧……    
    後半截的聲音明顯放大,看來是專門講給旁人聽的。我於是乖乖地對傳達室同志說,她是我親戚,請讓她進來。謝謝啦!    
    幾分鐘後,她走進門來。個子不高,衣著普通,五官也是淡而無奇的那種,沒有絲毫特色。叫人疑惑剛才那番精彩的表演,是否出自這張平凡的面龐。    
    她不客氣地坐下,喝茶。說,一個作家,又好找又不好找。說好找吧,是啊,報上有你的名字,實實在在的一個人,電腦這麼發達了,找個人,按說不難。可是,具體打聽起來,報社啊編輯部啊,又都不肯告訴你,好像我是個壞人似的……    
    我說,真是很抱歉。    
    她笑起來說,你道的什麼歉呢?又不是你讓他們不告訴我的。再說,這也難不住我,我在家裡專門搞偵破,我女兒送我一個外號,叫——「娘間諜」。    
    我目瞪口呆。半晌說,看來,你們家冷戰氣氛挺濃的啊。    
    她收斂了笑容說,要不我還不找你來呢!你能不能幫幫我?    
    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說,我就這一個女兒。我丈夫和我都是高工,就像優良品種的公雞母雞就生了一個雞蛋,你說,我能不精心孵化嗎?從小我就特在意女兒的一言一行。小孩子要是發燒,三等的父母是用體溫表,水銀柱竄得老高了,才知道大事不好。二等的家長是用手摸,呦!這麼燙啊!方發覺孩子有病了。我是一等的母親,我只要用眼角這麼一掃,孩子眼珠似有水氣,顴骨尖上泛紅,鼻孔扇著,那孩子準是發燒了。我這眼啊,比什麼體溫表都靈。    
    女兒小的時候,特聽我的話。甭管她在外面玩得多開心,只要我在窗台上這麼一喊,她騰騰地拔腳就往家跑。有一回,跑得太快,膝蓋上磕掉了那麼大一塊皮,血順褲腿流,腳腕子都染紅了。鄰居說,看把你家孩子急的,不過是吃個飯,又不是救火,慢點不行?我說,她幹別的摔了,我心疼。往家跑碰了,我不心疼。聽父母的話,就得從小訓練,就跟那半個月之內的小狗似的,你教出來了,它就一輩子聽你的。要是讓它自由慣了,大了就扳不過來了。    
    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有一個說一不二的女兒,我也挺滿意的。現今都是一個孩子,我們今後就指著她了。讓她永和父母一條心,就是自己最好的養老保險。    
    我忍不住打斷她說,你這不是控制一個人嗎?    
    她說,你說得對啊,不愧是作家,馬上抓到了要害。要說我這個控制,還和一般的層次不一樣。我做得不留痕跡。控制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掌握信息。葉利欽憑什麼掌握著核按鈕?不就是他比別人的信息知道得多嗎?對兒女,你知道了他的信息,你就掌握了他的思想。你想讓他和誰來往,不想讓他和誰來往,不是手到擒來的事了嗎?比如她常和哪些同學聯繫,我並不直接問她,那樣她就會反感。年輕人一逆反,完了,你讓他朝東他朝西,滿擰。我使的是陰柔功夫。我也不偷看她的日記,那多沒水平,一下子就被發現了。現在的孩子,狡猾著呢。我啊,買了一架有重撥功能的電話機。她不是愛打電話嗎?等她打完了,我趁她不在,啪啪一按,那個電話號碼就重新顯示出來了。我用小本記下來,等到沒人的時候,再慢慢打過去,把對方的底細探來。這當然需要一點技巧,不過,難不倒我。    
    我點點頭。不是誇獎這等手段,是想起了她剛在傳達室對我的擺佈。    
    她誤解成贊同,越發興致勃勃。    
    女兒慢慢長大了,上了大學,開始交男朋友。這可是一道緊要關口啊。我首先求一個門當戶對,若是找個下崗女工的兒子,我們以後指靠誰呢?所以,我特別注重調查和她交往的男孩子的身世。一發現貧寒子弟,就把事態消滅在萌芽狀態。    
    我說,這能辦得到嗎?戀愛的通常規律是——壓迫越重,反抗越凶。    
    她說,我不會用那種正面衝突的蠢辦法。我一不指責自己的女兒,那樣傷了自家人的和氣。我二不和女兒的男友直接交涉,那樣往往火上澆油。我啊,繞開這些,迂迴找到男方的家長。我向他們顯示我家優越的地位,當然這要做得很隨意,叫他們自慚形穢。述說女兒是個驕嬌小姐,請他們多多包涵,讓他們先為自己的兒子日後「妻管嚴」捏一把汗。最後,作一副可憐相,告知我和老伴渾身是病,一個女婿半個兒,後半輩子就指望他們的兒子了……她說到這裡,得意地笑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不平,問道,後來呢?    
    她說,後來,哈哈,就散伙了唄。這一招,百試百靈。我總結出了一個經驗,下層勞動人民,自尊心特別強,神經也就特脆弱。你只要影射他們高攀,他們就受不了了。不用我急,他們就給自己的小子施加壓力,我就可以穩操勝券坐享其成了。    
    我說,你一天這般苦心琢磨,累不累啊?    
    她很實在地說,累啊!怎麼能不累啊?別的不說,單是偵察女兒是不是又戀愛了,就費了我不少的精力。後來,我發明了一個好辦法,說出來,你可不要見笑啊。女兒是個懶丫頭,平日換下的衣服都掖在洗衣機裡,湊夠了一鍋,才一齊洗。我就趁她走後,把她的內褲找出來,仔細地聞一聞。她只要一進入談戀愛,褲子就有特殊的味道,可能是荷爾蒙吧,反正我能識別出來。她不動心的時候,是一種味道,動了真情,是另一種味道……那味一出現,我就開始行動了……近來她好像察覺了,叫我娘間諜,不理我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天啊!    
    我大駭,一時間什麼話都對答不出。在我所見到的母親當中,她真是最不可思議的之一。    
    我連喝了兩杯水之後,才把自己的情緒穩定住。我對她講了很多的話,具體的是些什麼,因為在激動中,已記得不很清楚了。那天,她走時說,謝謝你啦!我明白了,女兒不是我的私有財產,我侵犯了女兒的隱私權。我會改的,雖然這很難。    
    我送她下樓,傳達室的師傅說,親戚們好久沒見,你們談挺長時間啊。    
    我歎口氣說,是啊。我太惦念她的女兒了。    
    分手時,娘間諜對我說,你要是有功夫,就把我對你說過的話,寫出來吧。因為我得罪了不少人,我也沒法一一道歉了。還有我的女兒,有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對她說。你寫成文章,我就在裡面向大家賠不是了。    
    娘間諜走了。很快隱沒在大街的人流中,無法分辨。


第三部分娘間諜(2)

    每天都冒一點險「衰老很重要的標誌,就是求穩怕變。所以,你想保持年輕嗎?你希望自己有活力嗎?你期待著清晨能在對新生活的憧憬中醒來嗎?有一個好辦法啊——每天都冒一點險。」    
    以上這段話,見於一本國外的心理學小冊子。像給某種青春大力丸做廣告。本待一笑了之,但結尾的那句話吸引了我——每天都冒一點險。    
    「險」有災難狠毒之意。如果把它比成一種處境一種狀態,你說是現代人碰到它的時候多呢,還是古代甚至原始時代碰到它的多呢?粗粗一想,好像是古代多吧?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危機四伏。細一想,不一定。那時的險多屬自然災害,雖然凶殘,但比較單純。現代了,天然險這種東西,也跟熱帶雨林似的,快速稀少,人工險增多,險種也豐富多了。以前可能被老虎毒蛇害掉,如今是為墜機車禍失業污染所傷。以前是躲避危險,現代人多了越是艱險越向前的嗜好。住在城市裡,反倒因為無險可冒而焦慮不安。一些商家,就製出「險」來售賣,明碼標價。比如「蹦極」這事,實在挺驚險的,要花不少錢,算高消費了。且不是人人享用得了的,像我等體重超標,一旦那繩索不夠結實,就不是冒一點險,而是從此再也用不著冒險了。    
    窮人的險多呢還是富人的險多呢?粗一想,肯定是窮人的險多,爬高上低煙熏火燎的,惡劣的工作多是窮人在操作,就是明證。但富人錢多了,去買險來冒,比如投資或是賭博,輸了跳樓飲彈,也擴大了風險的範疇。就不好說誰的險更多一些了。看來,險可以分大小,卻是不宜分窮富的。    
    險是不是可以分好壞呢?什麼是好的冒險呢?帶來客觀的利益嗎?對人類的發展有潛在的好處嗎?壞的冒險又是什麼呢?損人利己亡命天涯?    
    嗨!說遠了。我等凡人,還是回歸到普通的日常小險上來吧。    
    每天都冒一點險,讓人不由自主地興奮和躍躍欲試,有一種新鮮的挑戰性。我給自己立下的冒險範疇是:以前沒幹過的事,試一試。當然了,以不犯法為前提。以前沒吃過的東西嘗一嘗,條件是不能太貴,且非國家保護動物(有點自作多情。不出大價錢,吃到的定是平常物)。    
    即有蠢蠢欲動之感。可惜因眼下在北師大讀書,冒險的半徑範圍較有限。清晨等車時,悲哀地想到,「險」像金戒指,招搖而糜費。比如到西藏,可算是大眾認可的冒險之舉,走一趟,費用可觀。又一想,早年我去那兒,一文沒花,還給每月6元的津貼,因是女兵,還外加7角5分錢的衛生費。真是佔了大便宜。    
    車來了。在車門下擠得東倒西歪之時,突然想起另一路公共汽車,也可轉乘到校,只是我從來不曾試過這種走法,今天就冒一次險吧。於是擰身退出,放棄這路車,換了一趟新路線。七繞八拐,擠得更甚,費時更多,氣喘吁吁地在差一分鐘就遲到的當兒,撞進了教室。    
    不悔。改變讓我有了口渴般的緊迫感。一路連顛帶跑的,心跳增速,碰了人不停地說對不起,嘴巴也多張合了若干次。    
    今天的冒險任務算是完成了。變換上學的路線,是一種物美價廉的冒險方式,但我決定僅用這一次,原因是無趣。    
    第二天冒險生涯的嘗試是在飯桌上。平常三五同學合夥吃午飯,AA制,各點一菜,盤子們匯聚一堂,其樂融融。我通常點魚香肉絲辣子雞丁類,被同學們譏為「全中國的鄉鎮幹部都是這種吃法」。這天憑著巧舌如簧的菜單,要了一個「柳芽迎春」,端上來一看,是柳樹葉炒雞蛋。葉脈寬的如同觀音淨瓶裡灑水的樹枝,還叫柳芽,真夠謙虛了。好在碟中綠黃雜揉,略帶苦氣,味道尚好。    
    第三天的冒險頗費思索。最後決定穿一件寶石藍色的連衣裙去上課。要說這算什麼冒險啊,也不是櫻桃紅或是帝王黃,藍色老少咸宜,有什麼穿不出去的?怕的是這連衣裙有一條黑色的領帶,好似起錨的水兵。衣服是朋友所送,始終不敢穿的癥結正因領帶。它是活扣,可以解下。為了實踐冒險計劃,卯足了勇氣,我打著領帶去遠航。渾身的不自在啊,好像滿街筒子的人都在端詳議論。彷彿在說:這位大媽是不是有毛病啊,把禮儀小姐的職業裝穿出來了?極想躲進路邊公廁,一把揪下領帶,然後氣定神閒地走出來。為了自己的冒險計劃,咬著牙堅持了下來。走進教室的時候,同學友好地喝彩。老師說,哦,畢淑敏,這是我自認識你以來,你穿得最美麗的一件衣裳。    
    三天過後,檢點冒險生涯,感覺自己的膽子比以往大了一點。有很多的束縛,不在他人手裡,而在自己心中。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在本人,也許已構成了繭鞘般的裹脅。突破是一個過程,首先經歷心智的拘禁,繼之是行動的惶惑,最後刈割蓬鬆的喜悅。


第三部分何時才能外柔內剛

    在咨詢室米黃色的沙發上,安坐著一位美麗的女性。她上身穿著寶藍色的真絲繡花V領上衣,衣襟上一枚鵝黃水晶的水仙花狀胸針熠熠發亮。下著一條乳白色的寬鬆長褲,有一種古典的恬靜花香一般瀰散出來。服飾反射著心靈的波光,常常從來訪者的衣著中就窺到他內心的律動。但對這位女性,我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似乎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安寧而胸有成竹,但眼神中有些很激烈的精神碎屑在閃爍。她為何而來?    
    您一定想不出我有什麼問題。她輕輕地開了口。    
    我點點頭。是的,我猜不出。心理醫生是人不是神。我耐心地等待著她。我相信她來到我這兒,不是為了給我出個謎語來玩。    
    她看我不搭話,就接著說下去。我心理挺正常的,說真的,我周圍的人有了思想問題都找我呢!大夥兒都說我是半個心理醫生。我看過很多心理學的書,對自己也有瞭解。    
    她說到這兒,很注意地看著我,我點點頭,表示相信她所說的一切。是的,我知道有很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渴望瞭解自己也願意幫助別人。但心理醫生要經過嚴格的系統的訓練,並非只是看書就可以達到水準的。    
    我知道我基本上算是一個正常人,在某些人的眼中,我簡直就是成功者。有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有一個愛我,我也愛他的老公,還有房子和車。基本上也算是快活,可是,我不滿足。我有一個問題——就是怎樣才能做到外柔內剛?    
    我說,我看出你很苦惱,期望著改變。能把你的情況說得更詳盡一些嗎?有時,具體就是深入,細節就是癥結。    
    寶藍綢衣的女子說,我讀過很多時尚雜誌,知道怎樣頷首微笑怎樣舉手投足。你看我這舉止打扮,是不是很淑女?我說,是啊。    
    寶藍綢衣女子說,可是這只是我的假象。在我的內心,湧動著激烈的怒火。我看到辦公室內的爾虞我詐,先是極力的隱忍。我想,我要用自己的善良和大度感染大家,用自己的微笑消弭裂痕。剛開始我收到了一定的成效,大家都說我是辦公室的一縷春風。可惜時間長了,春風先是變成了秋風,後來乾脆成了西北風。我再也保持不了淑女的風範,開業務會,我會因為不同意見而勃然大怒,對我看不慣的人和事猛烈攻擊,有的時候還會把矛頭直接指向我的頂頭上司,甚至直接頂撞老闆。出外辦事也是一樣,人家都以為我是一個弱女子,但沒想到我一出口,就像上了膛的機關鎗,橫掃一氣。如果我始終是這樣也就罷了,乾脆永遠地怒目金剛也不失為一種風格。但是,每次發過脾氣之後,我都會飛快地進入後悔的階段,我彷彿被鬼魂附體,在那個特定的時辰就不是我了,而是另一個披著我的淑女之皮的人。我不喜歡她,可她又確確實實是我一部分。    
    看得出這番敘述讓她墮入了苦惱的淵藪,眼圈都紅了。我遞給她一張面巾紙,她把柔柔的紙平鋪在臉上,並不像常人那般上下一通揩擦,而是很細緻地在眼圈和面頰上按了按,怕毀了自己精緻的妝容。待她恢復平靜後,我說,那麼你理想中的外柔內剛是怎樣的呢?    
    寶藍綢衣女子一下子活潑起來,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那時我在國外,看到一家飯店冤枉了一位印度女子,明明道理在她這邊,可飯店就是誣她偷拿了某個貴重的檯燈,要罰她的款。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的,非常尷尬。要是我,哼,必得據理力爭,大吵大鬧,逼他們拿出證據,否則絕不甘休。那位女子身著艷麗的紗麗,長髮披肩,不瘟不火,在整個兩個小時的征伐中,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容,但是在原則問題上卻是絲毫不讓。面對咄咄逼人的飯店侍衛的圍攻,她不急不惱,連語音的分貝都沒有絲毫的提高,她不曾從自己的立場上退讓一分,也沒有一個小動作喪失了風範,頭髮絲的每一次拂動都合乎禮儀。    
    那種表面上水波不興骨子裡錚錚作響的風度,真是太有魅力啦!寶藍綢衣的女子的眼神充滿了神往。    
    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很想具備這種收放自如的本領。該硬的時候堅如磐石。該軟的時候綿若無骨。    
    她說,正是。我想了很多辦法,真可謂機關算盡,可我還是做不到。最多只能做到外表看起來好像很鎮靜,其實內心躁動不安。    
    我說,當你有了什麼不滿意的時候,是不是很愛壓抑著自己?寶藍綢衣女子說,那當然了。什麼叫老練,什麼叫城府,指的就是這些啊。人小的時候天天盼著長大,長大的標準是什麼?這不就是長大嘛!人小的時候,高興啊懊惱啊,都寫在臉上,這就是幼稚,是缺乏社會經驗。當我們一天天成長起來,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人前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風行社會的禮儀禮貌,更是把人包裹起來。我就是按著這個框子修煉的,可到了後來,我天天壓抑著自己的真實情感,變成一個面具。    
    我說,你說的這種苦惱我也深深地體驗過。在闡述自己觀點的時候,在和別人爭辯的時候,當被領導誤解的時候,當自己一番好意卻被當成驢肝肺的時候,往往就火冒三丈,也顧不得平日克制而出的彬彬有禮了,也記不得保持風範了,一下子義憤填膺,嗓門也大了,臉也紅了。    
    聽我這麼一說,寶藍綢衣的女子笑起來說,原來世上也有同病相憐的人,我一下子心裡好過了許多。只是後來您改變了嗎?    
    我說,我嘗試著改變。情緒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我不再認為隱藏自己真實的感受,是一項值得誇讚的本領。當然了,成人不能像小孩子那樣,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但我們的真實感受是我們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的組成部分。如果我們愛自己,承認自己是有價值的,我們就有勇氣接納自己的真實情感,而不是籠統地把它們隱藏起來。一個小孩子是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內心的,所以有個褒義詞叫作「赤子之心」。當人漸漸長大,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學會了把一部分情感埋在心中。在成長的同時,也不幸失去了和內心的接觸。時間長了,有的人以為凡是表達情感就是軟弱,要把情感隱蔽起來,這實在是人的一個悲劇。    
    我們的情感,很多時候是由我們的價值觀和本能綜合形成的。壓抑情感就是壓抑了我們心底的呼聲。中國古代就知道,治水不能「堵」,只能疏導。對情緒也是一樣,單純的遮蔽只能讓情緒在暗處像野火的灰燼一樣,無聲地蔓延,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猛地竄出兇猛的火苗。這個道理想通之後,我開始尊重自己的情緒,如果我發覺自己生氣了,我不再單純地否認自己的怒氣,不再認為發怒是一件不體面的事情,也不再竭力用其他的事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為發自內心的憤怒在未被釋放的情況下,是不會像露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到地下銷聲匿跡,它們潛伏在我們心靈的一角,悄悄地發酵,膨脹著自己的體積,積攢著自己的壓力,在某一個瞬間,就毫不留情地爆發出來。    
    如果我發覺自己生氣了,就會很重視內心感受,我會問自己,我為什麼而生氣?找到原因之後,我會認真地對待自己的情緒,找到疏導和釋放的最好方法,再不讓它們有長大的機會。舉個小例子,有一段時間我一聽到東北人說話的聲音心中就煩,經常和東北人發生摩擦,不單在單位裡,就是在公共汽車上或是商場裡,也會和東北籍的乘客或是售貨員爭吵。終於有一天,我決定清掃自己這種惡劣的情緒。我挖開自己記憶的墳墓,抖出往事的屍骸。那還是我在西藏當兵的時候,一個東北人莫名其妙地把我罵了一頓,反駁的話就堵在我的喉嚨口,但一想到自己是個小女兵,他是老兵,我該尊重和服從,吵架是很幼稚而不體面的表現,就硬憋著一言不發。那憤怒累計著,在幾十年中變成了不可理喻的仇恨,後來竟到了只要聽到東北口音就過敏反感,非要吵鬧才可平息心中的阻塞。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誤會。    
    我把我的故事對寶藍綢衣的女子講完了,她說,哦,我有了一些啟發。外柔內剛的柔只是表象,只是技術,單純地學習淑女風範,可以解決一時,卻不能保證永遠。這種皮毛的技巧,弄巧成拙也許會使積聚的內情緒無法宣洩,引起某種場合的失控。外柔需要內剛做基礎,而內剛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靠自我的不斷探索。    
    我說你講的真好,咱們都要繼續修煉,當我們內心平和而堅定的時候,再有了一定表達的技巧,就可以外柔內剛了。


第三部分你站在金字塔的第幾層?

    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有一段名言:「如果你有意地避重就輕,去做比你盡力所能做到的更小的事情,那麼我警告你,在你今後的日子裡,你將是很不幸的。因為你總是要逃避那些和你的能力相聯繫的各種機會和可能性。」每逢讀到,我總是心懷顫慄的感動。    
    一個人就像是一粒種子,天生就有發芽的慾望。只要是一顆健康的種子,哪怕是在地下埋藏千年,哪怕是到太空遨遊過一圈,哪怕被冰雪封蓋,哪怕經過了鳥禽消化液的浸泡,哪怕被風劍霜刀連續宰殺,只要那寶貴的胚芽還在,一到時機成熟,它就會在陽光下探出頭來,綻開勃勃的生機。    
    現代心理學有很多精彩的論證,這些論證不能像實證的物理化學,拿出若干鐵一般的證據,心理學的很多假說,建立在對人的行為的推斷和研究之上,被千千萬萬的人所證實。    
    馬斯洛先生所創建的人的基本需要的「金字塔」理論,就是這樣一個偉大的學說。他研究了很多人的行為和動機,特別是那些自我實現程度很高的人,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簡言之,就是在我們人類的精神內核中,存在著一個內在需要的金字塔,分成了五個台階。    
    在第一個台階上,是我們的溫飽需要——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飢腸轆轆,你今晚吃什麼飯?是人的第一考慮。寒冬臘月的,你今夜睡在哪裡?是火車站的長凳還是馬路上的水泥管?這都是頭等大事。    
    當這個需要滿足之後,緊接著就是安全的需要了。你有了吃有了住,你今天的生命是有了保障了,可是如果你被其他的人或是動物或是自然界的惡劣條件所侵犯,你遠期的生命就陷在水深火熱之中了。因此,一旦溫飽不成問題之後,人馬上就考慮安全係數。這一點,如果你不相信,盡可以放眼看去。馬上能看到富人區森嚴的保安和世上風行的形形色色的自衛器械。當你從一個熟識的環境換到一個新環境,那不安和緊張,與陌生人交談時的畏葸和不自在……等等,都從另一個方面證實了安全對人的重要性。    
    現在我們已經到了金字塔的第三階梯。在這個階梯上大大地寫著「愛」。這不僅是男女之愛,親子之愛,手足之愛……這些源於血緣和繁衍的愛意,還有同伴之愛、集體之愛、祖國之愛、民族之愛、文化之愛……總之,這裡所提到的「愛」,有著寬泛的含義,但它是那樣不可或缺,是人類精神活動的高級需要。我們常常說,一個不懂得愛的人,是灰暗和孤獨的。就是說人的精神需要如果不能完成這種超越和提升,就是飽含瑕疵的半成品。    
    愛之高處,就是尊嚴感了。人是一種特殊的動物,人是有尊嚴感的。一條蟲子可以沒有尊嚴,一株樹木可以沒有尊嚴,但是一個人,不是這樣。如果喪失了尊嚴感,那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中國的古話裡有「不吃嗟來之食」,有「士可殺不可辱」,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等等,講的都是尊嚴的問題。    
    在金字塔的最高點,屹立著自我價值的體現和追求。什麼是自我價值的最高體現——那就是充滿了創造性的勞動。我以為勞動是有高下之分的,不是指在價值層面上,而是指在帶給人的由衷喜悅程度上。你可以想像並同意一個科學家,在得不到任何報酬的情形下,不倦地研究某一個與現實相隔十萬八千里的學術問題。比如「歌德巴赫猜想」,為自己換不到一塊窩頭,但毫無疑問陳景潤樂在其中。你基本上不能同意一位老農在得知三年沒人收購麥子的情況下,除了自己夠吃之外還會不辭勞苦地廣撒麥種。在前者,創造性的勞動裡面蘊含著強大的挑戰和快樂,在後者,則充斥著重複性勞動的艱辛和疲憊。    
    人類精神需要的金字塔,在某種意義上講,是一種鐵律,幾乎是不可逃避。當然,我們不能想像一個人在自己的溫飽都得不到保障的時候,能夠像斯蒂芬‧霍金那樣去研究宇宙大爆炸這樣的問題。這也就是魯迅先生所說的:年輕人,一是要生存,二是要發展。有一個順序,有孰先孰後的問題。在解決了溫飽和安全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之後,你必定要不滿足,你必定要有新的追求。人類精神發育的法則你是繞不過去的。你吃的飽了,你睡的暖了,你有大房子了,你安居樂業了,你很有安全的保障了。可是,我敢說,你在心底最深邃的地方,你有火焰一樣的躁動,你如果無法滿足它,你就沒有恆久的快樂。    
    讓我們回到本文開端所引用的馬斯洛的那段話。你以為你逃避了風險,你以為你躲避了責任,你以為你成功地掩飾了自己的才華,你以為你心甘情願地收斂包裹自己,你就可以在人們的艷羨之中,安安穩穩地過此一生了嗎?我相信你可以用奢華的裝備和風流倜儻的舉止,成功地欺騙幾乎所有的人,包括和你至親至愛之人,但是,每每月朗星稀之時,你永遠欺騙不了的一個人,就會在你獨處的時候,頑強地站在你的面前,拷問你,鞭撻你,譴責你,糾正你……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由於每一個人都是那樣的與眾不同,由於你所具有的內在生命力一直在熊熊燃燒,所以,當你完成了自己人生的台階之後,你就要向上攀登。你只有在這種不倦的探索中,才能豐富自己的人生,才能得到生命的歡愉,才感到自己內在的充實和價值。    
    人是追求創造性快樂的動物,如同飛越大洋的候鳥的腦內羅盤,掌控著我們的一系列選擇和決定。你一生將成為怎樣的人?在你的價值體系裡,是怎樣的順序?這些看起來很浩大很空茫的標準,實際上很細緻地決定著我們的工作學習生活的各個層面。    
    記得我在北大講演的時候,遞上來一個紙條,上面寫著:「我智商很高,從小到大一直是班幹部,考上北大更證明了我的實力。只要我願意,繼續讀碩士和博士都不成問題。你說我選擇金錢作為我一生奮鬥的大目標,你看怎樣?」    
    我把這個紙條念了。我說我很感謝這位同學對我的信任,我說人生的價值是多元的,以金錢為自己終生的奮鬥目標,也大有人在。但我以為,金錢只是手段,在它之後,還有更為深在的目標在導引著你。如果你惟錢是圖,那麼,你的周圍將沒有真正的朋友。因為古往今來,已經無數次地證明了,在金錢的旗幟下,會聚攏來很多無恥小人。同時,你很可能得不到真正的愛情。因為愛情可以被金錢所出賣,卻不可被金錢所購買。那個愛上你的人,有可能不是愛你本人,而是愛上了你的信用卡。如果你把金錢當成了證明你的自我價值的工具,我要說,除了單一和狹隘,還有一種盲從。你用世俗的標準代替了內在的準星。    
    我翻閱了幾期《華融之聲》,看到華融人的志氣和理想。談到從工商行調到華融來的理由,最主要的是期望自己的能力得到更好的發展。我覺得這是很好的理由,是內心和外在的統一,是朝著自我實現路上的邁進。當然了,自我實現的路,絕不會是一帆風順的。我們常常會遭遇到挫折和失敗。但人生的價值並不在永遠是勝利和成功,而在於這個過程當中,我們得到了獨一無二的屬於自己的體驗。在生存之道解決之後,在工作中得到樂趣,就是一個極好的選擇。要知道,我們每個人,一生用於工作之中的時間,大於7萬個小時。可不要小瞧了這7萬個小時,如果你是在快樂和創造中,你是在自我尋找價值的挑戰中,你的人生就會過得很充實。如果你只是為了更多的錢,更寬敞的房子,更多的應酬和名聲上的虛榮,你將在7萬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裡,委屈著自己,扼殺著自己,毀滅著自己的自由。    
    我在美國印第安人的保留地,遇到一位印第安族的心理學家。她說,在我們古老的印第安人那裡,有一個風俗,即使是自己的溫飽沒有解決,我們也會用自己的食物拯救他人。因為,對我們來說,幫助別人是精神的傳統。    
    她說,我並不是要挑戰馬斯洛,我只是說,精神有時比肉體更重要。這是那位印第安族心理學家最後留給我的話。


第三部分拍賣你的生涯(1)

    朋友參加過一堂很別緻的講座,對我詳細地描繪了一番。    
    她說:講座叫做「拍賣你的生涯」。外籍老師發給每人一張紙,其上打印著數十行字。    
    1.豪宅    
    2.巨富    
    3.一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信用卡    
    4.美貌賢惠的妻子或英俊博學的丈夫    
    5.一門精湛的技藝    
    6.一個小島    
    7.一所宏大的圖書館    
    8.和你的情人浪跡天涯    
    9.一個勤勞忠誠的僕人    
    10.三五個知心朋友    
    11.一份價值50萬美元並每年可獲得25%純利收入的股票    
    12.名垂千史    
    13.一張免費旅遊世界的機票    
    14.和家人共度週末    
    15.直言不諱的勇敢和百折不撓的真誠    
    ……    
    大家先是愣愣地看著這些項目,之後交頭接耳地笑,感覺甚好。本來嗎,全世界的美事和優良品質差不多都集中在此了。    
    老師拿起一隻小錘子,輕敲講台,蜂房般的教室寂靜下來。老師說(他能講不很普通的普通話),我手裡是一隻舊錘子,但今天它有某種權威——暫時充當拍賣錘。我要拍賣的東西,就是在座諸位的生涯。    
    課堂頓起混亂。生涯?一個叫人生出滄桑和迷茫的詞語。我們大致明白什麼是生存,什麼是生活,但很不清楚什麼是生涯。我們只是一天天隨波逐流地過著,也許70歲的時候,才恍然大悟,生涯已在朦朧中越來越細了。    
    老師說,一個人的生涯,就是你人生的追求和事業的發展。它可以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性格就是命運。生涯從屬於你的價值觀。通常當人們談到生涯的時候,總覺得有太多的不可把握性,埋藏在未知中。其實它並非想像中那般神秘莫測。今天,我想通過這個遊戲,讓大家比較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愛好,預測自己的生涯。    
    大家聽明白了,好奇地躍躍欲試。    
    我相信在每一個成人的內心深處,都潛伏著一個愛作遊戲的天真孩童,只不過隨著時光流逝,蒙上了世故的塵土。    
    成年以後的我們,遠離遊戲,以為那是幼稚可笑的玩鬧。其實好的遊戲,具有開蒙人的智慧,通達人的思維,啟迪人的感悟,反省人的覺察的力量。當我們作遊戲的時候,就更接近了真我。    
    老師說,我現在象徵性地發給每人1000塊錢,代表你一生的時間和精力。我會把這張紙上所列的諸項境況,裁成片,一一舉起,這就等於開始了拍賣。你們可以用自己手中的積蓄,購買我的這些可能性。100塊錢起叫,歡迎競價。當我連喊三次,無人再出高價的時候,錘子就會落下,這項生涯就屬於你了。注意,我說的是可能性,並非是真正的事實。它的意思就是——你用999元競得了豪宅,但並不等於你真的擁有了一片仙境般的別墅,只是說你將窮盡一生的精力,來為自己爭取。相信只要你竭盡全力,把目標當成整個生涯的支撐點,達致的可能性甚大。    
    教室裡的氣氛,騷動之後有些沉凝。這遊戲的份量舉輕若重,它把我們人生的繁雜目的,約分並形象化了——拼此一生,你到底要什麼?    
    老師舉起了第一項拍賣品——擁有一個小島。起價100元。    
    全場寂靜。一個小島?它在哪裡?南半球還是北半球?大西洋還是太平洋?面積若何?人口多少?有無石油和珊瑚礁?風光怎樣?    
    疑聲鵲起,大家迫切希望提供更詳盡的資料,關於那個小島,關於風土人情。老師一臉肅然,堅定地舉著那個紙片,拒絕作更進一步的解說。    
    於是,我們明白了。小島,就是小小的平平凡凡的一個無名島。你願不願以一生作賭,去贏得這塊海洋中的綠地?    
    終於,一個平日最愛探險、充滿生命活力的女生,大聲地喊出了第一個競價——我出200!    
    一個男生幾乎是下意識地報出:500!他的心思在那一瞬很簡單,買下荒涼島嶼這樣的事件,就該是男子漢幹的勾當。    
    但那名個子不高但意志頑強的女生志在必得了。她漲紅著臉,一下子喊出了……1000!    
    這是天價了。每個人只有1000塊錢的儲備,也就是說,她已定下以畢生的精力,贏得這個小島的決心。別的人,只有望洋興歎了。    
    那個男生有些悻悻地,說,競價應該一點點攀升,比如她要出600,我喊700……這樣也可給別人一個機會。    
    老師淡然一笑說,我們只是象徵性的拍賣,所以可能不合規矩。大家要記住,生涯也如戰場,假如你已堅定地確認了自己的目標,就緊緊鎖定它。機遇彷彿閃電的翎毛。    
    大家明白了競爭的激烈,肅靜中有了潛藏的緊迫和若隱若顯的敵意。    
    拍賣的第二項是美貌賢惠的妻子和英俊博學的丈夫。    
    我原以為此項會導致激烈的競拍,沒想到一時門可羅雀。也許因為它太傳統和古板,被其他更刺激的生涯吸引,大伙不願在剛開場不久,就把自己的一生拴入伴侶的懷抱。好在和美的家庭,終對人有不衰的吸引力,在競爭不激烈的情形下,被一位性情溫和的男子以700元買去。    
    我把指關節攥得緊緊,如果真有一把鈔票,會滴下渾濁的水來。到底用這惟一的機會,買回怎樣的生涯?扒拉一下諸樣選擇中,自己屬意的欄目有限,和同志們所見略同也說不準。定謀貴決,一旦確立了自己的真愛,便需直搗黃龍,萬不可游移吝惜。要知道,拍的過程水漲船高步步為營。倘稍一遲緩,被他人橫刀奪愛,就悔之莫及了。    
    拍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信用卡」時,引起空前激烈的爭搶。聰明人已發現,所列的諸項,某些外延交叉涵蓋,可互相替代。有同學小聲嘀咕,有了信用卡,巨富不巨富的,也不吃緊了,想幹什麼,還不如探囊索物?於是信用卡成了最具彈性和熱度的餑餑。一時群情激昂,最後被一奮勇女將其自重圍中擄走。


第三部分拍賣你的生涯(2)

    其後的諸項拍賣,險象環生。有些簡直可以說是個人價值取向甚至隱密的大曝光。一位眾人眼中極靦腆內向的男同學,取走了免費旅遊世界的機票,讓人刮目相看。一位正在離婚風波中的女子,選擇了和情人浪跡天涯,於是有人暗中揣測,她是否已有了意中人?一位手腳麻利助人為樂的同學,居然選了勤快忠誠的僕人,讓全體大跌眼鏡。細一琢磨,推算可能他總當一個勤快人,已經厭煩,但又無力擺脫這約定俗成的形象,出於補償的心理,乾脆傾其所有,買下對另一個人的指揮權吧。一旦咀嚼出這選擇背後的韻味,旁觀者就有些許酸澀。    
    一位愛喝酒的同仁,一錘定音買下了「三五個知心朋友」,讓我在想像中,立即狠狠摑了自己一掌。從前,我勸過他不要喝那麼多的酒,他笑說,我喜歡和朋友在一起。我不死心,便再勸,他卻一直不改。此番看了他的選擇,我方曉得朋友在他的心秤上如此沉重。我決定——該閉嘴時就閉嘴吧。    
    光顧了看別人的收成,差點耽誤了自己地裡的活計。同桌悄悄問,你到底打算買何種生涯?    
    我說,沒拿定主意啊。我想要那座圖書館。    
    同桌說,傻了不是?我看你不妨要那張價值50萬美元且年年遞增25%的股票,要知道這可是一隻會下金蛋的火雞。只要有了錢,什麼圖書館置辦不出來呢?你要把圖書館換成別的資產,就很困難了。如今信息時代,資料都儲藏在光盤裡,整個大英博物館也不過是若干張碟的事。圖書館是落後的工業時代的遺物了……    
    他話還沒說完,老師舉起了新的一張卡片。他見利忘友,立刻拋開我,大喊了一聲:嗨!這個我要定了。1000!    
    我定睛一看,他傾囊而出購買回來的是——一門精湛的技藝。    
    我竊笑道,你這才是遊牧時代的遺物呢,整個一小農經濟。    
    他很認真地說,我總記著老爸的話,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    
    我暗笑,哈,人啊,真是環境的產物。    
    好了,不管他人瓦上霜了,還是掃自己門前的雪吧。同桌的話也不無道理。有了足夠的錢,當然可以買下圖書館或是任何光碟。但你沒有這些錢之前,你就乾瞪眼。錢在前?還是圖書館在前?兩者的順序便有了原則的不同。我願自己在兩鬢油黑耳聰目明之時,就擁有一座窗明几淨汗牛充棟庭院深深斗拱飛簷的圖書館。再說,光碟和圖書館哪能同日而語?我不僅想看到那些古往今來的智慧頭腦留下的珍珠,還喜歡那種靜謐幽深的空間和氣氛,讓瀰漫在陽光中的紙張味道鼓漲自己的肺……這些,用錢買來的新書和光碟,仿得出來嗎?    
    正這樣想著,老師舉起了「圖書館」,我也學同桌,破釜沉舟地大喊了一聲:1000!    
    於是,宏大的圖書館就落到了我的手中。那一刻,雖明知是個模擬的遊戲,心中還是擴散起喜悅的巨大漣漪。    
    拍賣一項項進行下去,場上氣氛熱烈。我沒有參加過實戰,不知真正的拍賣行是怎樣的程序,但這一遊戲對大家心靈的深層觸動,是不言而喻的。    
    當老師說,遊戲到此結束。教室一下靜得不可思議,好像剛才鬧哄哄的一干人,都吞炭為啞或羽化成仙去了。    
    老師接著說,有人也許會在遊戲之後,思索和檢視自己,產生驚訝的發現和意料外的收穫。有一個現象,不知大家發現沒有,有三項生涯,當我開價100元之後,沒有人應拍,也就是說不曾成交。這種賣不出去的物品,按規矩,是要拍賣行收回的。但我決定還是把它們留下。也許你們想想之後,還會把它們選作自己的生涯目標。    
    這三項是    
    1.名垂青史    
    2.和家人共度週末    
    3.直言不諱的勇敢和百折不撓的真誠    
    同學大眼瞪小眼,剛才都只專注於購買各自的生涯,不曾注意被遺落冷淡的項目。聽老師這樣一說,就都默然。    
    我一一揣摩,在心中回答老師。    
    和家人共度週末。    
    老師別惱。不曾購買它以作自己的生涯,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有人以為這是很平淡的事,不必把它定做目標。凡夫俗子們,估摸著自己就是不打算和家人共度週末,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一件被迫的幾乎命中注定的事,何必要選擇?還有的人,是一些不願歸巢的鳥,從心眼裡不打算和家人共度週末。現今只有沒本事的人,才和家人共度週末。有本事的人,是專要和外人度週末的。    
    青史留名?    
    可歎現代人(當然也包括我),對史的概念已如此脆弱。彷彿站在一個修鞋攤子旁邊,只在乎立等可取,只在乎急功近利。當我們連清潔的水源和綿延的綠色,都不願給子孫留下的時候,擁擠的大腦中,如何還存得下一塊森嚴的石壁,以反射青史遙遠的回聲?    
    勇敢和真誠?    
    它固然是人類曾經自豪和驕傲的源泉,但如今怯懦和虛偽,更成了安身立命的通行證。預定了終生的勇敢和真誠,就把一把利刃懸在了顱頂,需要怎樣的堅韌和穩定?!我們表面的不屑,是因為骨子裡的不敢。我們沒有承諾勇敢的勇氣,我們沒有面對真誠的真誠。    
    遊戲結束了,不曾結束的是思考。    
    在瀰漫著世俗氣息的「我」之外,以一個「孩子」的視角,重新剖析自己的價值觀和生存質量,內心就有了激烈的碰撞和痛苦的反思。    
    在節奏紛繁的現代社會,我們一天忙得視丹成綠,很難得有這種省察自我的機會。這一瞬讓我們返樸歸真。    
    人生的重大決定,是由心規劃的,像一道預先計算好的框架,等待著你的星座運行。如期改變我們的命運,請首先改變心的軌跡。


第三部分千頭萬緒是多少?

    千頭萬緒這個詞,有一種沸沸揚揚的誇張和纏人喉嚨的窒息感,讓人心境沮喪,捉襟見肘,好像一個泥潭。不留神陷進去,會被它淹了口鼻,嗆得翻白,甚或丟了性命,也說不定。    
    現代人很常用——或者簡直就是愛好用這個詞,來描繪自己的生存狀況。常常聽到人們說自己的處境——千頭萬緒,要干的工作——千頭萬緒,待處理的事物——千頭萬緒,需承擔的責任——千頭萬緒……千頭萬緒幾乎成了一條癩皮狗,死打爛纏地咬住每位現代人的腳後跟,斥之不去。    
    千頭萬緒是一個主觀的判斷,一個誇張的形容。難道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世上就真有一萬件事,非得你御駕親征不可?    
    當我們認定自己進入了千頭萬緒這一局面的時候,心先就慌了。披頭散髮,眉毛鬍子一把抓,天空也隨之陰霾。因為緊迫,就慌不擇路。結果是線頭越攪越多,原本可以解開的結,也成了死扣。    
    千頭萬緒有一種邪惡的威懾力,恐懼和慌亂是它的左膀右臂。一旦被這幾個魔頭統治了心神,我們在災難的海市蜃樓面前,往往頓失鎮定和勇氣。    
    我認識一位女友,當她說到自己近況時,臉色晦暗,手指顫抖,嘴唇也無目的地扭曲了,顯出乾涸轍印中小魚的表情。    
    她的確是遇到了足夠的麻煩。丈夫外遇十年,兒子正逢高考,模擬成績很不理想。她接手奮戰了一年的科研項目,已到了關鍵時刻。她的高血壓又犯了,整天頭暈。昨天上街由於精神恍惚,被小偷割裂了書包,偷走了上千元錢。她的鄰居在裝修房屋,每天電鑽聲吵得人耳鼓爆炸……    
    有的時候,真想一死了之!千頭萬緒啊,我看不到一點光明!她這樣說著,狠狠捶擊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說,我能體會到你心中的痛楚和無奈。你想改變這一切,但感到自己的絕望和孤獨。    
    我們先找到一張白紙,把你最感痛苦煩惱的事件寫下來,然後我們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逐個解決它們?    
    潔白的紙,鋪在桌面,如同一片無瑕的雪地。左是起因,右寫對策。女友提筆寫下:    
    1.夜裡睡不好覺。因為電鑽太吵。    
    我很驚訝地問她,那裝修的人家,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夜裡開動電鑽?    
    女友愣了一下,然後說,那倒不是。樓下孀居多年的鄰居要結婚了,房屋不整也實在當不了新房。那家事先已出了安民告示,並於晚8點以後,不再使用電鑽。    
    我說,那麼,你睡不好覺,就另有原因,並不能歸於電鑽了?    
    她對著白紙,看了半天,彷彿不認識自己寫下的那一行字。然後把「電鑽」云云刪去了,在對策一欄裡,寫下——吃兩片安眠藥。    
    繼續整理你的煩惱。我說。    
    2.丈夫外遇10年。    
    真是一個折磨人的大難題。我定定神問,你最近才知道嗎?    
    她嘶啞地答,早知道了。    
    我說,你打算最近採取行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嗎?    
    她思忖著說,時機還不成熟。無論是離婚還是敦促他痛改前非,都需要時間。    
    我說,那它是可以從長計議的,也就是目前採取的對策是等待。    
    女友點點頭。    
    3.昨天丟了1000塊錢。    
    我說,真倒霉啊,對你雪上加霜。你報案了嗎?    
    她說,報了。但是沒寄什麼希望。    
    我說,那就是說,你基本上覺得這筆損失,不可挽回的啦?    
    她很快地回答,是啊。    
    我說,不一定呵。也許你不停地愁苦下去,把自己的太陽穴敲出一個透明窟窿,小偷會良心發現,把那筆錢送回來。    
    她撲哧一聲笑了,說,瞧你說的。那小偷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哪怕我今天自殺了,他也不會發慈悲的。    
    我正色道,說得好。這筆損失,並不因你的痛楚,而有復原的可能。    
    女友想了想,就把這一條劃掉了,重寫了一個3:孩子考不上大學。    
    我陪著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問她,你是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孩子上大學無望嗎?    
    她搖搖頭,說,他學習成績一直不好,這結果其實已在意料之中。以前總幻想能出現一個奇跡,現在徹底破滅了。    
    我說,不符合實際的幻想破滅,你說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她明白了我的用意,但還是很沉重地說,面對殘酷的現實,總是讓人難以接受。    
    我說,是啊。但事實是否因你的不接受,而有改變的可能?    
    女友說,我還是很希望孩子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啊。    
    我說,此次沒有考上大學,並不意味著孩子永遠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說,你的意思是還有機會?    
    我說,你覺著呢?我記得你就是通過自學直接考取的研究生啊。    
    她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是啊。孩子已經18歲了,教會他如何應付困境,也許更重要。於是她寫下對策——重新來。    
    繼續下去。    
    4.高血壓。    
    我說,你的血壓是否已經像珠穆朗瑪一樣,成了世界上的第一高峰了呢?    
    她有些氣惱了,說,我真的很痛苦,你卻在這裡窮開心。    
    我把臉上的笑容收起,說,對於病,也要有一個戰略藐視戰術重視的應對。我相信你的高血壓並非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只要按時吃藥,是可以控制的。你服藥很可能不守醫囑。    
    她有些不好意思,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別忘了,我還是有20多年醫齡的老大夫。你瞞不過我的火眼金睛。    
    女友老老實實地交代說,一忙起來,就忘了。她規規矩矩地寫上對策——遵醫囑。    
    女友的臉色漸漸平穩,但她還是愁腸百結地寫下了最後一條。    
    5.科研任務緊迫。    
    我說,關於此項艱巨的任務,你承擔了一年。現在到了最後攻關階段,你是否已對自己喪失信心?    
    她很堅定地回答,沒有。只是我的心情不好,你知道,對於一個搞研究的人來說,心情就是生產力啊。    
    我一拍她的手掌說,你講得好!但心情是純屬你精神領域的感覺,你為什麼不使自己的心情明亮起來呢?    
    她說,講得輕鬆!不挑擔子肩不疼。我這裡千頭萬緒,哪裡就亮得起來!    
    我含笑說,看看你的千頭萬緒,還剩下了多少?    
    那張潔白的紙上,寫著:    
    失眠——安眠藥    
    丈夫外遇——從長計議    
    (丟錢——自認倒霉)    
    兒子未考上大學——重新來    
    高血壓——遵醫囑    
    科研攻關——好心情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千頭萬緒,已細化成如此簡明扼要的條款。看來,我只要今晚吃上兩片安眠藥,明早醒來,陽光就依舊燦爛?她有些半信半疑。    
    我說,當所有的頭緒都攪在一起的時候,的確很可怕。它們使我們的心情變得極為惡劣,智力陡然下降、判斷連續失誤,於是事情就進入了一個更糟糕的怪圈。把它們理清,一一列出對策,就可以逐一攻克了。好心情並不來源於一帆風順,而是生長於一種從容和堅定的勇氣中啊。    
    女友說,哈!我知道啦!我們每個人都有長出好心情的土地,就看你是否耕耘。


第三部分請您從老闆椅上站起來(1)

    我是一名註冊心理咨詢師。    
    某次會議期間,聚餐時,一位老闆得知我的職業之後,沉默地看了我一眼。依著職業敏感,我感覺到這一眼後面頗有些深意。飯後,大家沿著曲徑散步。在一處可以避開他人視線的拐彎處,他走近我,字斟句酌地說:不知您……是否可以……為我做心理咨詢?……我最近壓力很大,內心充滿了焦灼,有好幾次,我想從我工作的寫字樓的辦公室跳下去……我甚至察看了樓下的地面設施,不是怕地面不夠堅硬,我死不了……22層啊,我是物理系畢業的,我知道地心引力的不可抗拒……我怕的是地面上行人過往太多,我墜落的時候,砸傷他人。也許,深夜時分比較合適?那時行人較少……    
    他的語速由慢到快,好像一列就要脫軌的火車。臉上佈滿濃重的迷茫和憂鬱。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我的神色,包括是否準備答應他的請求。畢竟,這裡不是我的診所。他也不曾預約。    
    雖是萍水相逢,從這個短暫的開場白裡,我也可深刻地感知他正被一場巨大的心理風暴所襲擊。    
    我遲疑了片刻。此處沒有合適的工作環境,且我也不是在生活的每時每刻,都以職業角色出現。但他的話,讓我深深憂慮和不安。我可以從中確切地嗅到獨屬於死亡的黑色氣息。    
    是的。我們常常聽到人們說到「死」這個詞——「累死了」「熱死了」「煩死了」,甚至——「高興死了」「快活死了」「美死了」……死是一個日常生活中的高頻詞,它通常扮演一個誇張的形容角色,以致很多人在玩笑中輕淡了它本質的冷峻涵義。    
    所以,作為一名心理咨詢師,精確地判明當人們在提到死亡這一字眼的時候,心理相應的震動幅度,是一種基本能力。    
    如果他是一個年輕人,少年不識愁滋味,整天把死掛在嘴邊,我會淡然處之。如果她是一名情場失意的女性,伴著嚎啕痛哭隨口而出,我也可以在深表理解的同時,鎮定自若。但他是一名中年男性,有著優雅的儀表和整潔的服飾,從他的談吐中,可以看出他是一個自我指向強烈的人。他不會輕易地暴露自己的內心,一旦他開口了,向一個陌生人呼救,就從一個側面明確地表明他瀕臨危機的邊緣。    
    特別是他在談話中,提到了他的辦公室高度的具體數字——22層。提到了他的物理學背景,說明他是詳盡地考慮了實施死亡的地點和成功的可能性。還有預定的時間——深夜行人稀少……可以說,他的死亡計劃已經基本成形,所缺的只是最後的決斷和那致命的凌空一躍。    
    我知道,很有幾位叱吒風雲外表躊躇滿懷的企業家,在人們毫無思想準備的情形下,斷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關於他們的死因,眾說紛紜。有些也許成了永遠的秘密。但我可以肯定,他們死前一定遭遇到巨大深刻的心理矛盾,無以化解,這才陷入全面潰亂之中,了斷事業,拋棄家人,自戕了無比珍愛的生命。    
    心理咨詢師通常是舉重若輕的,但也有看急診的時候。我以為面前就是這樣的關頭。當事件危及一個人最寶貴的生命之時,我們沒有權利見死不救。    
    我對他說,好。我特別為你進行一次心理咨詢。    
    他的眼裡閃出稀薄的亮光,但是瞬忽之間就熄滅了。    
    我知道他不一定相信我。心理咨詢在中國是新興的學科,許多人不知道心理咨詢師是如何工作的。他們或是覺得神秘,或是本能地排斥。在我們的文化裡,如果一個人承認他的心理需要幫助,就是混亂和精神分裂的代名詞,是要招人恥笑和非議的。長久以來,人們淡漠自己的精神,不呵護它,不關愛它。假如一個人傷風感冒,發燒拉肚子,他本人和他的家人朋友,或許會很敏感地察覺,有人關切地勸他到醫院早些看醫生。會督促他按時吃藥,會安排他的休息和靜養。但是,人們在精心保養自己的外部設施的同時,卻往往忽略了心靈——這個我們所有高級活動的首腦機構。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位老總是勇敢和明智的。    
    他說,什麼時間開始呢?    
    我說,待我找一個合適的地點。    
    他說,心理咨詢對談話地點,有什麼特殊的要求嗎?    
    我說,有。但我們可以因陋就簡。最基本的條件是,有一間隔音的不要很大的房間,溫暖而潔淨。有兩把椅子,即可。    
    他說,我和這家飯店的老闆有交往,房間的事,我來準備吧。等我安排好了,和您聯繫。    
    我答應了。後來我發現這是一個小小的疏漏。以後,凡有此類安排,我都不再假手他人,而是事必躬親。    
    看來他很著急,不長時間之後,就找到我,說已然做好準備。我隨同他走到一棟辦公樓,在某間房門口停下腳步。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間,走了進去。我跟在他身後進屋。    
    房子不大,靜謐雅致,有一張如航空母艦般巨大的寫字檯,一把黑色的真皮老闆椅,給人威風凜凜的感覺。幸而靠牆處,有一對矮矮的皮沙發,寬軟蓬鬆,柔化了屋內的嚴謹氣氛。    
    怎麼樣?還好吧?老總的語句雖說是問話,但結尾上揚的語調,說明他已認定自己的準備工作應屬優良等級。不待我回答,他就走到老闆椅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在落座的同時,用手點了一下沙發,說,您也請坐。沙發舒服些。我坐這種椅子慣了。    
    我站在地中央,未按他的指示行動。    
    我重新環視了一下四周,對他說,房間的隔音效果看來還不錯,可惜稍微大了一些。    
    他有些失望地說,這已是賓館最小的房間了。再小就是清潔工放雜物的地方了。    
    我點點頭說,看來只有在這裡了。希望你不要在意。    
    他吃驚地說,我為什麼會在意?只要你不在意就成了。    
    我說,關鍵是你啊。小的隔音的房間,給人的安全感要勝過大的房間。對於一個準備傾訴自己最痛苦最焦慮的思緒的人來說,環境的安全和對咨詢師的信任,是重要的前提啊。


第三部分請您從老闆椅上站起來(2)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著。半晌,猛然悟到我還站著,連連說:我信任您,我不信任您就不會主動找您了,是不是?您為什麼還不坐下?    
    我笑笑說,不但我不能坐下,而且,先生,請您也從老闆椅上站起來。    
    為什麼?他的莫名其妙當中,幾乎有些惱怒了。我相信,在他成功的老闆生涯中,恐怕還沒有人這樣要求過他。    
    他稍微愣怔了片刻。看得出,他是一個智商很高反應機敏的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說道,您的意思,是不是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您坐在沙發上,咱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不利於您的工作?若是這個原因,我可以坐到沙發上去。    
    我依舊笑著說,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要說的是——沙發也不可以坐。不但你不能坐,我也不能坐。    
    這一回,他陷入真正的困惑之中。喃喃地說,這也不讓坐,那也不讓坐,咱們坐在哪裡呢?    
    是啊。這間房屋裡,除了老闆椅和沙發,再沒有可坐的地方了。除非把窗台上的花盆倒扣過來。    
    我說,很抱歉。這不是您的過錯。我作為治療師,應該早到這間房子來,做點準備。現在,由我來操辦吧。    
    我把老總留在房間,找到樓下的服務人員,對他們說,我需要兩把普通的木椅子。    
    他們很願意配合我,但是為難地說,我們這裡給客人預備的都是沙發軟椅,只有工作人員自己用的才是舊木椅。    
    我看看他身後油漆剝落的椅子說,是這種嗎?    
    他們說,是。    
    我說,這就很適用。先幫我找兩把這種椅子,搬到那間房子。然後,還要麻煩你們,把那間房子裡的老闆台和老闆椅搬出去。    
    工作人員很塊按照我的要求行動起來。在大家出出進進忙碌的過程中,老總一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明白這一體態語言的涵義是——「我弄不懂你的意思。我不喜歡這樣折騰。有這個必要嗎?」    
    我暫不理他。待一切收拾妥當,我伸手邀請他說,您請坐吧。    
    現在,屋內只有兩張木椅,呈45度角擺放著,簡潔而單純。    
    我坐在哪裡?他挑戰似的詢問。    
    哪張椅子都可以。因為,這兩張椅子是一模一樣的。我回答。    
    他坐下,我也坐下。    
    ……    
    當心理咨詢過程結束的時候,他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他說,謝謝你。我感覺比以前多了一點力量。    
    我說,好啊。祝賀你。力量也似泉水,會慢慢積聚起來,直至成為永不乾涸的深潭。    
    分手的時候,他說,如果不是你們的職業秘密的話,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讓我從老闆椅上站起來?難道那兩張普通的木椅子,有什麼特殊的魔力嗎?    
    我說,這不是職業秘密,當然可以奉告。如果我估計的不錯的話,在你的辦公室裡,一定有類似的老闆椅。一坐在上面,你就進入了習慣的角色之中。我坐在沙發上,在視線上比你矮。我想,通常到你的辦公室請示的下級或是商議事物的其他人員,也是坐在這個位置的。這種習慣性的坐姿,是一個模式,也透露著你是主人的強烈信息。心理咨詢師和來訪者的關係,不同於您以前所享有的任何關係。我們不是上下級,也不是買賣和利害的夥伴,甚至不是朋友,朋友是一個魚龍混雜的體系。我們之間所建立的相互平等的關係,是嶄新而真誠的。它本身就具有強大的療效。我會為你所有的談話嚴守秘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當然,對於一位女咨詢師來說,就是不告夫兒了。這是一個專業咨詢師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要服從這一大局。    
    他點點頭,表示相信我的承諾。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又說,沙發也是很平等的啊!一般高,不偏不向嘛!我曾提議咱們都坐沙發,可您拒絕了。沙發要比椅子舒服得多。說實話,我很多年沒有坐過這般粗糙的木椅了。說完,他捶了捶腰背。    
    我說,您說得很對。沙發的確太舒服了,而我們不能在太舒服的環境下談話,那樣無法維持我們神經系統的警醒和思維的深度。沙發更適宜養神,從思考的角度說,木椅比沙發更有力度。    
    他再次點點頭,說,這的確是一個新的領域,連規矩也很特別。當我下次再進入心理咨詢室的時候,就會比較地有經驗了。    
    我說,下星期,我們再見。


第三部分為什麼總是遇人不淑?

    她到心理診室來的那天,天氣很冷。她穿著很短的裙子,腿長得並不好看,透過薄薄的絲襪,可以看到曲張的靜脈。鞋跟很高,大腳趾緊繃著,幾乎和小腿扳成一條直線。    
    她坐下後第一句話是——我為什麼總是遇人不淑?    
    我說,為什麼要用「總是」這個詞?    
    她歎了一口氣說,我已經離過兩次婚了。這一回,馬上也要離了。    
    我也歎了一口氣說,我聽出你很難過,很想改變。你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出了毛病。你需要穩定和溫暖,是這樣的嗎?    
    她一下子握著我的手,柔若無骨。連聲說,是的是的!我不是愛離婚的女人,世界上有一些女人,不把離婚當回事,我要真是那樣,也就不痛苦了。我是想好好過日子的女人,我在這方面下的功夫,比一般女人大多了。可我為什麼就找不到愛我的男人?好男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看著她絕望的神色,我說,你能告訴我,你是怎樣遇到你的三位曾經的丈夫?    
    她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    
    我從小是一個害羞的女孩,我總怕別人欺負我,個子小又膽小的女孩,多半都會這樣的吧?當我知道男女之事以後,我想,一定要找個子高大的男生,這樣,誰欺負我,他就會站出來保護我。第一位丈夫是我同學,個子高高,好似籃球運動員。我們倆的學習成績都不怎麼樣,誰也用不著瞧不起誰。知根知底的,優缺點都一目瞭然,按說應該特踏實吧?所以,一有了工作,我們就結婚了。他當上了老闆的保鏢,一天跟著出入那些不三不四的場所,認識了一位洗頭的小姐。我現在特恨「小姐」這個詞。那算什麼小姐啊?簡直就是一個只能看小人書的打工妹。要是有點身份的小姐,起碼傍一個「大款」、「中款」吧,這小姐,蒼蠅也是肉,連個保鏢也不放過。後來,他倆被我在自己的家裡,逮了個正著……我當時害怕極了,比那兩個狗男女嚇得還厲害。他們倒是比我鎮靜,我丈夫撂下一句話——你既然看見了,你就看著辦吧!我呆呆地坐在家裡,特別可惜我那精心佈置的床,被糟蹋得亂七八糟的……別看我這個人個子小,可受不了這種窩囊氣,我二話沒說,離婚!    
    離了以後,我很快就從打擊中恢復過來了,非要爭一口氣,要讓我的前夫看看,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只能往底層裡找,我呢?哼!這回找的不但個子要高過你,身份錢財都要比你強!話雖是這樣說,但有人材有身份的男人,大姑娘隨便挑,幹嘛非得娶我這麼個一沒學歷二沒個頭三沒好工作的二婚女子啊?我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優勢劣勢,我長得不錯,還因為從小就膽小,所以剛跟我接觸的人,都以為我挺溫柔的。許多男人啊,最看重的就是女人溫柔。不信你到報紙上的徵婚廣告看看,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尋求溫柔賢淑女子的。揚長避短吧,我就在這方面下功夫。學著做一個賢妻良母唄,沒什麼難的。只要說話聲音輕一點動作慢一點,對小孩子特別疼愛就大功告成了。當然了,還得練著記住一些童話故事……因為我要找的那種身份的男人,基本上都是帶一個小孩的,你要是能對他的孩子好,他自然會給你加分。我報了社會上的各種學習班,比如「家長學校」、「烹飪班」什麼的。小姐妹都笑我,說你連個月娃子都沒養下呢,自己連整蝦都捨不得買,只吃蝦皮,上這種班,不是跳級嗎?我不理她們,也不告訴她們我的真實想法。要是萬一失敗了,多丟人啊。把這些都操練得差不多了以後,我就開始物色對象了。    
    從哪兒物色?當然是從徵婚廣告上了。這法子說起來挺笨的,其實多快好省。你買一堆報紙刊物,仔細研究,條件一目瞭然,一上午瀏覽個百八十男人的基本情況,不是難事。看得多了,也能增長經驗,什麼人是真心的,什麼人是鬧著玩的,甚至想佔便宜的,估計個差不多。雖說裡面有騙人的,但我也不是傻子,能分辨出個大致。感覺不好的,再不理他就是了。我特別重視身高這個條件,1.79米以下的,免談。    
    你猜得不錯,我前夫就是1.79米。怎麼我也得找一個比他高的,高1厘米也是高。按說我這些條件加在一起,也挺苛刻的。可我還真是找到了一個願意見面的。個高,有錢,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一切的一切,都同我預計得一模一樣。我給他做很可口的飯菜,親吻他的孩子……    
    你問我這樣做,是不是很勉強?說實話,有一點。但我知道這是為自己以後的幸福投資,也就一一地做了。這樣接觸了幾次之後,是他催著結婚的。他說他太累了,需要一個安靜的小潭。我說,我各方面的條件都不如你,你怎麼會看上我呢?他說,前妻跟著別人走了,他下決心要找一個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人,只要對他好,對孩子好,就成了。錢掙多少是多呢?他掙的錢夠用的了,我的錢不多,這沒關係……這些理由挺充分的,是不是?我信服了,覺得蒼天有眼,我的準備都派上用場了,熬出頭了。    
    我們很快就結了婚。婚禮是到國外旅行了一趟,幾乎沒通知朋友。我的第二任丈夫說,他不想大事鋪張,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倒是很想風光一把,特別是讓我的前夫知道知道,他離開了我,我卻過得更好了。但新丈夫說低調處理好,我也就依了他。我還要保持一個賢惠的形象嘛。也許,我當時強烈要求大事操辦一番,事情就會是另外的結局了?畢竟他是一個好面子的人……結婚以後,我的本色就慢慢露出來了,我不可能老忍著吧?他的孩子做的不對的,我也不能老哄著,是不是?爆發是因為我替他去開孩子的家長會。老師劈頭蓋腦地一頓訓,我回來當然要轉述給他的父親。也許我的表情不夠沉痛,也許我的憂慮不夠發自內心,本來嗎,又不是我的親生孩子,我能作到如此,已經很不錯了。說著說著,我的第二丈夫就開始生氣,說我不是真心愛孩子,有點幸災樂禍……最後說我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我太冤枉了,我怎麼會是狼?我是打算當一隻忠誠的看家狗啊。我們開始了爭吵。夫妻吵架這事,是不能開頭的。開了頭,就有癮,會越吵越來勁。正在這時候,他的前妻回來了。他們是怎麼開始來往的,我不知道。有一天吵架之後他對我說,我們還是離婚吧。我要和前妻復婚。她表示悔改,我原諒她了。我已經不相信女人了,但對孩子來講,畢竟還是他的親媽。至於你,可以給你一部分錢作為補償……    
    我走了。沒要他的錢。我不是為了錢,才和他結合的。我努力做了,可他是把我作為一個替代品,我上當了。他結婚的時候不肯通知朋友,說明他自己就對這次婚姻沒信心,不看重。    
    這一次,我真的垮了。後來,我很快有了第三次婚姻。要說我的第二任丈夫,什麼都沒給我留下,這不對。他把一個觀念留給了我,就是找一個條件不如自己的人。這樣,你就操持著主動,你可以不要他,他卻要巴結著你……我再找丈夫的時候,什麼條件都放棄了,只問一條,個兒要超過1.82米。    
    是的。我也長了價碼了。您可以想到,在這種倒霉的時候,我能有什麼好運氣?他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就靠我的那點收入養活他。等把我吃光了,他就出去找別的女人。我說那就離婚,他恬著臉說,離婚幹什麼?湊合著過吧。我這是為你著想。像你這種女人,再離婚,誰還敢要你?喪門星!    
    我真的懵了。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不是一個壞女人,我也沒有害過人。可命運為什麼對我如此不公?俗話說,事不過三。我為什麼三次婚姻都如此不幸?有時我想,好人和壞人總是有一定比例的吧?這世界上總還是好人多的吧?我就是在馬路上隨便攔住一個人,嫁給他,也不至於次次都輸得這麼慘吧?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久,目光始終不對著我的臉,只是緊張憂鬱地注視著我的手。好像我的手裡,捏著根還陽救逆的仙草。    
    我緩緩地說,出毛病的地方,其實你自己是知道的啊。    
    她大吃一驚,說,您別開玩笑。我要是知道,還能一次次地陷得這麼慘嗎?我不會跟自己作對的!    
    我說,你的三任丈夫,都有一個共同點。你也反覆多次提到,你找丈夫有一個雷打不動的條件……    
    她真是個聰明女子,馬上說到,您是說我對身高的要求嗎?這有什麼錯呢?您到徵婚廣告上看看,基本上都有這一條。人之常情啊。    
    我說,我很理解你。但我想問,你在對男人身高的要求後面,寄托的是什麼呢?    
    她想想說,我想……如果男方的個子高,以後生個孩子,個子也會高的。這不是優生優育的規律嘛!    
    我說,你想得挺長遠,這很好。可我一直沒聽到你有要孩子的打算。再者,對一樁婚姻來說,孩子並不是先決條件啊。請再想想,高個子後面的期望——是什麼?    
    她低下頭。想。當她再抬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淚水。她說,我想要的是一份家庭的安全感。    
    我說,對極了。婚姻是要給人以安全感的。但最主要的安全感是從哪裡來呢?從男人的頭髮?從男人的眼睛?從男人的籍貫?從男人的誓言?    
    她沉思了半晌,說,要從男人對愛情的忠誠來。和個子無關。小個子的男人,也一樣能做個好丈夫的。    
    我握著她的手說,好。你講對了一小半,還有一大半。    
    她說,婚姻的安全感更要從自己來。相信自己,不要把命運寄托在別人身上。這樣,即便出了差錯,也不會亂了分寸,病急亂投醫,不會一錯再錯了。只要自己安全了,婚姻就安全了。    
    我送她出門的時候,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的指尖依舊很涼,但已經有一種堅定的力量,蘊含在指掌之中了。


第三部分蔚藍的樂園

    在一堂心理學課程上,老師對女同學說,我們來做一個試驗,請大家選擇一個你認為最舒適的位置坐好,然後閉上眼睛,聽我說……    
    在老師特殊的語言誘導和自我的呼吸放鬆過程中,女人們漸漸進入一種極度鬆弛和冥想的狀態。按照老師的每一道指示,沉浸在半是遐想半是幻覺的境況。那是一種奇異的體驗,在思維飄逸中又保持了羽毛般細膩的注意力,身體的每一部分既彷彿被意志高度把持,又如邊界模糊雲空朦朧的霧海。    
    老師說,觀察你自己的身體,感覺她每一部分的美好……然後深呼吸,體驗血液在全身流通的溫暖和歡暢,你的手指尖,你的腳心,你的每一寸肌膚,你的每一根髮梢……感覺到熱了嗎?好……你漸漸地蛻去你女性的特徵,變成一個男人……你的上肢,你的下肢,你的腹部……哦,如果你不願意變,就不變吧……好,你已經變成一個男人了……打量你新的身體,從上到下,慢慢地撫摸他……你欣賞他嗎?你喜愛他嗎?……你是一個男人了,現在你要怎樣呢?你走出家門……你行進在大街上,你同人家講話,你的嗓音如何呢?……你看自己身邊的女人,你的目光是怎樣呢?……你以父親的身份親吻自己的孩子……    
    四周初起是漸強漸弱的呼吸,然後趨於寧靜,最後是死一樣的沉寂。    
    待試驗整體結束,大家遵照老師的指示,緩緩回到現實的真實環境中後,老師問,你們剛才在遐想中改變了一回自己的性別,有些什麼特別的感觸呢?    
    有大約三分之一的女性說,她們原來就不喜歡變成男人,這樣在變的過程中,變著變著就變不下去了,怎麼也蛻不掉自己的女兒身,於是她們就決定不變了,安安穩穩做女人。應了廣告上的一句話——做女人挺好。    
    還有大約三分之一的女人說,她們在思想和情緒上,還是覺得做男人好,但在具體想像的過程中,不知如何處置自己的身體。比如說變成男人後的身材,是像施瓦辛格那樣肌肉纍纍,還是如同冷峻的男模特瘦骨嶙峋?尤其是將要撫平自己身體的曲線,脫去茂密的長髮,生出毛茸茸的鬍鬚那一步時,進展艱澀。到達消失掉女性的第一性徵,萌動男性的第一性徵關頭,更是遭遇到了毀滅般的困難。直弄得變也不是,不變也不是,停在蛻變的中途,好似一隻從殼中鑽出一半身體的知了猴,既沒有長出紗羽般的翅膀,也無法重新鑽回泥裡蟄伏,僵持在那裡,痛苦不堪。可見做男人不是一個抽像的問題,倘若無法在生理上接受一個男性的結構,其他一切,豈不罔談?    
    還有三分之一變性意志堅定的女性,雖然甚為艱巨,還是比較頑強地驅動自己的身體變成男性(據統計資料,有34%的女人,不喜歡自己的性別,假如有來生,可以自由選擇性別的話,她們表示,堅決變成一個男人)。她們在想像中的明亮的大鏡子前,匆忙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就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她們並不是為了欣賞男性的身體而變成男性,她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出門,當然要有相應的行頭。女人們為變成男性的自己挑選什麼樣的衣服,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在日常生活中,這些女性為自己的男友或是丈夫擇衣時,除了式樣質地色澤以外,會注意顧及衣服的價位,也就是說,她們考慮問題是很實際的。但在想像中為男性的自己挑選衣物的時候,她們(現在要稱他們了)都出手闊綽,毫不猶豫地買了名牌西裝,為自己配了車,然後意氣風發地走向商場、政界,成為焦點人物……當回復現實的女兒身時,她們一下子萎靡了。    
    真是一堂有意思有意義的課。從以上變與不變的討論中,是否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女性希冀改變自己性別的願望,並不純是生理上對男性形體的渴慕,而更多更重要的——是想得到男性的社會地位、成功形象、財富和權柄,變性只是一個理想價值實現的變形的象徵。    
    把複雜的願望偽裝成一個天然的性別問題,且無法由個人努力而企及,只有寄予虛無縹緲的來世,我們從中讀出女性沉重的悲哀和無奈,也與社會的偏見和文化的擠壓密不可分。    
    男性和女性在生理構造上是有不同的,主要集中在生殖系統上,這是不爭的事實。生理構造的不同,可以帶來行為方式上的不同,比如鴨子和雞,前者因為掌上有蹼,羽毛的根部有奇特的皮脂腺分泌,能在水中遨遊。後者就不成,落入水中,就變了落湯雞,有生命危險。但男性和女性,即使在生理構造上,也是相同大於不同——比如我們有同樣的手指同樣的眼,同樣的關節同樣的腳,同樣的腸胃同樣的牙,同樣的大腦同樣的心。    
    男女之間的差別,說到底,力量不同是個極重要的原因。在人類文明的曙光時期,天地蒼莽,萬物奔馳,體力是一個大籌碼。在極端惡劣的生存與環境的抗爭中,追逐野獸,獵殺飛禽,攀援與奔跑……男性們佔了肌肉和骨骼所給予的先天之利,根據義務與權利相統一的公平原則,他們因此得到了更多的權力和利益。跟隨文明進程的語言和文化,將這些遠古時流傳下來的習氣,凝固下來,瀰漫開去,滲透到各個領域,成了鐵的戒律。久而久之,不但男人相信它,女人也相信它。男人認為自己是天造地設的「強者」,女人認為自己是永遠的「弱者」。    
    隨著現代文明的進步,男女在體力上的差異,越來越不分明了。操縱機器用按鈕,甚至在一場核武器的大戰中,導彈和原子彈的發射,也只是彈指之間的事情,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因特網上,如果不真實地自報家門,誰也猜不出談話的那一端是男是女。    
    最初奠定男女差異的物質基礎已經動搖,漸趨消亡,但是建築在它之上的陳舊的性別符號,卻霸道地頑固地統治著我們的各個領域。    
    男女兩性的真正平等,不是單純地向男人世界挑戰,也不是一味地向女人世界靠攏,而是在男女兩性平等協商,相互溝通,既重視區別又強調統一的大前提下,建立一種新的體系,一個「中性」的價值框架。    
    它以人性中那些最光明仁慈的特質,來統率我們的思維和道德標準,博大寬容,善良溫厚,新穎智慧,堅定勇敢。它以我們共同具有的勤勞的雙手和睿智的大腦,把這顆蔚藍色的星球,建設得更適宜人類的居住和思索,造就一方男女兩性共享的宇宙樂園。


第四部分陽光下的火炬

    一位研究性醫學的專家,在某次會議的間隙鄭重對我說,他在臨床上醫治女患者時,需要充滿美好情趣的性幻想文字輔助治療。而這類文章在中國幾乎完全空白,不知道文學家能否做這件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嚴肅地注視著我。我猜到了那目光後面的含意:您能幫這個忙嗎?    
    我趕緊裝作不曾察覺他的微言大義,把話頭岔了開去,他也再不曾提起。但這個題目,卻像一枚竹刺扎進指甲,久久地梗在那裡,敏感且令人作痛。    
    我本來想說,讓那些女人看看《金瓶梅》吧。但又一想,它不符合美好情趣這一要求,再加上也太古老陳舊了。那麼當代中國有多少符合美好情趣的性文學呢?    
    巡視四周,難以尋覓。    
    當我認真地思考這一問題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啞區。也就是說,我們這個民族,在這個非常重要的領域,當代集體失語。    
    食色,性也。我們是食的大國,我們有非常發達的烹調術語。它從古至今,源遠流長地傳遞下來了,並有遠播世界的可能。在我們悠久的古文化裡,也有關於性的文字,但夾雜著對女性的歧視和單純技術觀點,很有分析提煉的必要。可惜近代以來,玉石俱焚,基本中斷了。一般人無法得見。    
    我們現在實用的性語言體系,大體由兩部分組成。    
    一部分是民間的俗語,它們生猛下流,把對女性的欣賞求索和強烈的歧視,把對性的生殖本能崇拜和道德倫理層面的蔑視,奇異複雜地糾纏攪拌在一起,色厲內荏,泥沙俱下。那些市井流布的近乎狎邪和流氓的語言,實在令今日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階層,無法在20世紀的夕陽和21世紀的曙光裡,心甘情願地接納和重複運用它們。    
    一部分是醫學術語。準確但是粗疏,拗口且不靈便,實用性很有幾分可疑。一位做心理咨詢的朋友說,半夜時分,常常有咨詢性問題的電話。對方的口氣十分為難,結結巴巴,倒不是不好意思,因為反正彼此不見面,說什麼都無所謂。主要是因為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述說自己的苦痛。他會吭吭哧哧地嘟囔……我的那個地方,就是……男人的那個地方,叫……咨詢員一般會適時地解救他,以平穩的口氣說:您說的是陰莖嗎?那個人如遇大赦,趕快重複:是——陰——莖陰……口氣極生疏和晦澀,稱呼自己的器官,好像在會談一位外星來客。某做醫生的青年朋友,說她在做愛的前戲時分,不知如何表達,只得把一堆形容生殖系統的醫學術語拋出,她先生說自己有被推上手術台的感覺,興趣頓時索然。    
    順便說一句,我以為當初漢語言翻譯界,以醫學術語為人體生殖器官命名的時候,好像欠周詳且漫不經心。比如陰莖這個詞,就很有些莫名其妙。女性的那一整套系統,統以「陰」字打頭,這或許是受了中國傳統哲學的影響,以為世分陰陽,女子為「陰」,因此沿襲下來,也算言之有據。但夾了男子的這樣一個陽物在內,不倫不類的,造成了理解上的模糊。再比如,人對一朵花,尚且有花蕊、花瓣、花莖等等一系列的細緻區別,對人體的其他重要的器官,也不厭其煩地分段命名。例如牙齒,就有門齒、犬齒、臼齒等不同。一個空空如也囊似的胃,進口和出口,也分了賁門、幽門,好像命名一間書房。惟獨對繁瑣的生殖系統,卻一言以蔽之,馬馬虎虎地以「頭」、「體」、「尾」粗略剁開,就算交了差。好像那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小魚,值不得認真對待。    
    人們兩難。於是我們的文學書籍,當必不可少地需提及性時候,巧妙地用「××」來代替,近年來又有了方框一法。但我不知在清掃了視覺污染的同時,考慮到了讀者閱讀的心理過程沒有?通常遇到「××」的時候,人們會在默誦中,將它用自己已知的各種民間俚語或是更為粗鄙的市井語言,一一復原。甚至反覆順暢,默誦再三,以檢驗自己復原的妥帖性。於是那印刷者最初的潔淨苦心,就悲哀地付諸東海了。至於方框,更引起了撲朔迷離的爭執,以為那不過是描寫和印刷雜交的噱頭。    
    面對瘖啞,人們於是因陋就簡地尋代用品,有時到了哭笑不得的地步。比如「睡覺」這個詞,和吃飯讀書一樣,原本的涵義是再清楚明白沒有了。但現在成了性的隱喻,一般人竟不敢隨便用了。其實誰都知道,那件事並不一定非得合上眼,安了眠才做得。人們正正常常睡覺的時候,一定比用這隱語的時辰要多,但現在鵲占鳩巢,反倒失了本意,讓人用這詞的時候,常常三思而後行。    
    作家是以運用語言為愛好並為職業的。文字是作家的磚瓦,人人守土有責。現代漢語,如波濤滾滾的江河,不斷受納各行各業的專業術語,豐富發展並澄清積澱著自身。比如近年來電腦語言的大舉入侵,就很令人欣喜和警覺。但是我們的性語言體系,至今令人悲哀地僵化著,陳腐著,粗鄙著,不登大雅之堂地低級著。    
    人的每一組器官,都是神聖和精彩的。人體的生理活動,更是科學和文學重要的研究和組成部分。美好的性,是陽光下的火炬。21世紀,是生物和心理學大發展的年代。在這個世紀的門坎上,中國的語言學家、性學家和文學家,應當攜起手來,創建漢語高雅美好的性語言體系。


第四部分我眉飛揚

    眉毛對人並不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人如果沒有了眉毛,最大的變化只是可笑。臉上的其他器官,倘若沒有了,後果都比這個損失嚴重得多。比如沒有了眼睛,我說的不是瞎了,是乾脆被取消掉了,那人臉的上半部變得沒有縫隙,那就不是可笑能囊括的事,而是很可怕的災難了。要是一個人沒有鼻子,幾乎近於不可思議,臉上沒有了制高點,變得像麵餅一樣平整,多無聊呆板啊。要是沒了嘴,臉的下半部就沒有運動和開闔,死板僵硬,人的眾多表情也就沒有了實施的場地,對於人類的損失,肯定是災難性的。流傳的相聲裡,有理髮師捉弄顧客,問:「你要不要眉毛啊?」顧客如果說要,他就把眉毛剃下來,交到顧客手裡。如果顧客說不要呢,他也把顧客的眉毛剃下來,交到顧客手裡。反正這雙可憐的眉毛,在存心不良的理髮師傅手下,是難逃被剃光的下場了。但是,理髮師傅再搗蛋,也只敢在眉毛上做文章,他就不能問顧客:「你要不要鼻子啊?」按照他的句式,再機靈的顧客,也是難逃鼻子被割下的厄運。但是,他不問。不是因為這個圈套不完美,而是因為即使顧客被套住了,他也無法操作。同理,臉上的眼睛和嘴巴,都不能這樣處置。可見,只有眉毛,是面子上無足輕重的設備了。    
    但是,也不。比如我們形容一個人快樂,總要說他眉飛色舞,說一個男子英武,總要說他劍眉高聳,說一個女子俊俏,總要說她蛾眉入鬢,說到待遇的不平等,總也忘不了眉高眼低這個詞,還有柳眉倒豎眉開眼笑眉目傳情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哈,你看,幾乎在人的喜怒哀樂裡,都少不了眉毛的份兒。可見,這個平日只是替眼睛抵擋汗水和風沙的眉毛,在人的情感詞典裡,真是佔有不可忽視的位置呢。    
    我認識一位女子,相貌身材膚色連牙齒,哪里長得都美麗。但她對我說,對自己的長相很自卑。我不由得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將她打量了個遍,就差沒變成一架B超儀器,將她的內臟也掃瞄一番。然後很失望地對她說,對不起啦,我實在找不到你有哪處不夠標準?還請明示於我。她一臉沮喪地對我說,這麼明顯的毛病你都看不出,你在說假話。你一定是怕我難受,故意裝傻,不肯點破。好吧,我就告訴你,你看我的眉毛!    
    我這才凝神注意她的眉毛。很粗很黑很長,好似兩把炭箭,從鼻根聳向髮際……    
    我說,我知道那是你畫了眉,所以也沒放在心裡。    
    女子說,你知道,我從小眉毛很淡,而且是半截的。民間有說法,說是半截眉毛的女孩會嫁得很遠,而且一生不幸。我很為眉毛自卑。我用了很多方法,比如人說天山上有一種藥草,用它的汁液來畫眉毛,眉毛就會長得像鴿子的羽毛一樣光彩頎長,我試了又試,多年用下來,結果是眉毛沒見得黑長,手指倒被那種藥草染得變了顏色……因為我的眉毛,我變得自卑而膽怯,所有需要面試的工作,我都過不了關,我覺得所有考官都在直眉瞪眼地盯著我的眉毛……你看你看,直眉瞪眼這個詞,本身就在強調眉毛啊……心裡一慌,給人的印象就手足無措,回答問題也是語無倫次的,哪怕我的筆試成績再好,也慘遭淘汰。失敗的次數多了,我更沒信心了。以後,我索性專找那些不必見人的工作,貓在家裡,一個人做,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見到我的短短的暗淡的眉毛了,我覺得安全了一些。雖然工作的薪水少,但眉毛讓我低人一等,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吃驚道,兩根短眉毛,就這樣影響你一生嗎?    
    她很決絕地說,是的,我只有拚力彌補。好在商家不斷製造出優等的眉筆,我畫眉的技術天下一流。每天,我都把自己真實的眉毛隱藏起來,人們看到的都是我精心畫出的美輪美奐的眉毛。不會有人看到我眉毛的本相。只有睡覺的時候,才暫時地恢復原形。對於這個空檔,我也作了準備,我設想好了,如果有一天我睡到半夜,突然被火警驚起,我一不會搶救我的財產,二不會慌不擇路的跳樓,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掏出眉筆,把我的眉毛妥妥帖帖畫好,再披上一條濕毛毯匆匆逃命……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然後是深切的痛。我再一次深深體會到,一個人如果不能心悅誠服地接受自己的外形,包括身體的所有細節,那會在心靈上造成多麼鋒利持久的傷害。如霜的淒涼,甚至覆蓋一生。    
    至於這位走火也畫眉的女子,由於她內心的傾斜,在平常的日子裡,她的眉筆選擇得過於黑了,她用的指力也過重了,眉毛畫得太粗太濃,顯出強調的誇張和滑稽的戲劇化了……她本想彌補天然的缺陷,但在過分補償的心理作用下,即使用了最好的眉筆,用了漫長的時間精心佈置,也未能達到她所預期的魅力,更不要談她所渴望的信心了。    
    眉毛很重要。眉毛是我們臉上位置最高的飾物(假如不算滄桑之刃在我們的額頭上鐫刻的皺紋)。一雙好的眉毛,也許在醫學美容專家的研究中,會有著怎樣的弧度怎樣的密度怎樣的長度怎樣的色澤……但我想,眉毛最重要的功能,除了遮汗擋沙之外,是表達我們真實的心境。當我們自豪的時候,它如鷹隼般飛揚,當我們思索的時候,它有力地凝聚。當我們哀傷的時候,它如半旗低垂,當我們憤怒的時候,它——揚眉劍出鞘……    
    假如有火警響起,我希望那個女子能夠在生死關頭,記住生命大於器官,攜帶自己天然的眉毛,從容求生。    
    我眉飛揚。不論在風中還是雨中,水中還是火中。


第四部分蝦紅色情書

    朋友說她的女兒要找我聊聊。我說,我——很忙很忙。朋友說她女兒的事——很重要重要重要。結果,兩個「忙」字,在三個「重」字面前敗下陣來。於是,我約她的女兒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藝館見面。    
    我見過若樨,那時她剛上高中,清瘦的一個女孩。現在,她大學畢業了,在一家電腦公司工作。雖說女大十八變,但我想,認出她該不成問題。我給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無非是高了,豐滿了,大模樣總是不改的。    
    當我見到若樨之後,幾分鐘之內,用了大氣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穩定,令它們不要因為驚奇而顯出受了驚嚇的慘相。其實,若樨的五官並沒有大的變化,身高也不見拔起,或許因為減肥,比以前還要單薄。嚇倒我的是她的頭髮,浮層是櫻粉色,其下是薑黃色的,被剪子殘酷地切削得短而碎,從天靈蓋中央紛披下來,像一種奇怪的植被,遮住眼簾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覺得自己是在與一隻雞毛撣子對話。    
    落座。點了茶,謝絕了茶小姐對茶具和茶道的慇勤演示。正值午後,茶館裡人影稀疏,暗香浮動。我說,這裡環境挺好的,適宜說悄悄話。    
    她笑了,是骨子裡很單純的表面卻要顯得很滄桑的那種。她說,到酒吧去更合適。茶館,只適合遺老遺少們灌腸子。    
    我說,酒吧,可惜吵了點。下次吧。    
    若樨說,畢阿姨,你見了我這幅樣子,咱們還有下次嗎?你為什麼不對我的頭髮發表意見?你明明很在意,卻要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最討厭大人們的虛偽了。    
    我看著若樨,知道了朋友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這般青年,正是充滿憤怒的年紀。野草似的怨恨,壅塞著他們的肺腑,反叛的鋒芒從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荊棘。    
    我笑笑說,若樨,你太著急了。我馬上就要說到你的頭髮,可惜你還沒給我時間。這裡的環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誇一句,你就偏要逆著說它不好。我回應,說那麼下次我們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沒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給我機會發表意見,卻指責我虛偽,你不覺得這頂帽子重了些嗎?若樨,有一點我不明白,懇請你告知。我不曉得是你想和我談話,還是你媽媽要你和我談話?    
    若樨的銳氣收斂了少許,說,這有什麼不同嗎?反正你得拿出時間,反正我得見你。反正我們已經坐進了這間茶館。    
    我說,有關係。關係大了。你很忙,我沒你忙,可也不是個閒人。如果你不願談話,那我們馬上就離開這裡。    
    若樨揮手說,別別!畢阿姨。是我想和你談,央告了媽媽請您。可我怕你指責我,所以,我就先下手為強了。    
    我說,我不怪你。人有的時候,會這樣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裡同你談話的時候,經常是以指責來當開場白。所以,當你不知如何開始談話的時候,你父母和你的談話模式就跳出來,強烈地影響著你的決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們。在你,甚至以為這是一種最好的開頭方法,是特別的親熱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就活躍起來,說,畢阿姨,您真說到我心裡去了。其實,您這麼快地和我約了時間聊天,我可高興了。可我不知和您說什麼好,我怕你看不起我。我想你要是不喜歡我,我幹嘛自討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盡量裝得老練一些,這樣,咱們才能比較平等了。    
    我說,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但卻從指責別人入手,這就不僅事倍功半,簡直是南轅北轍了。    
    若樨說,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麼,就直截了當地去爭取。畢阿姨,我現在想要異姓的愛情。您說怎麼辦呢?    
    我說,若樨啊,說你聰明,你是真聰明,一下子就悟到了點上。不過,你想要愛情,找畢阿姨談可沒用,得和一個你愛他,他也愛你的男子談,才是正途。    
    若樨臉上的笑容風捲殘雲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說,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我不知道他愛不愛我,我更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    
    若樨說著,從皮夾子裡,拿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我。    
    我原以為是一個男子的照片,不想打開一看,是淡藍色的箋紙,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種,有奇怪的氣息散出。字是蝦紅色的,好像是用毛筆寫的,筆鋒很澀。    
    這是一封給你的情書。我看了,合適嗎?    
    讀了開頭火辣辣的稱呼之後,我用手拂著箋紙說。    
    我要同您商量得就是這封情書。它是用血寫成的。    
    我悚然驚了一下。手下的那些字,變得灼熱而凸起,彷彿燒紅的鐵絲彎成。我屏氣仔細看下去……    
    情書文采斐然,述說自己不幸的童年,從文中可以看出,他是若樨同校不同系的學友,在某個時辰遇到了若樨,感到這是天大的緣分。但他長久地不敢表露,怕自己配不上若樨,慘遭拒絕。畢業後他有了一份尊貴的工作,想來可以給若樨以安寧和體面,他們就熟識了。在若即若離的一段交往之後,他發現若樨在遲疑。他很不安,為了向若樨求婚,他特以血為墨,發誓一生珍愛這份姻緣。    
    「人的地位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不以地位向你求婚。人的財富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也不以財富向你求婚。人的容貌也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也不以外表向你求婚。惟有人的血液是不變的,不變的紅,不變的燙,從我出生,它就灌溉著我,這血裡有我的尊嚴和勇氣。所以,我以我血寫下我的婚約。    
    如果你不答應,你會看到更多的血湧出……如果你拒絕,我的血就在那一瞬永遠凝結……」    
    我恍然剛才那股奇特的味道,原來是箋上的香氣混合了血的鐵腥。    
    你現在感覺如何?我問若樨。並將蝦紅色的情書依舊疊好,將那一顆騷動的男人之心,暫時地囚禁在薄薄的紙中。    
    我很害怕……我對這個人摸不著頭腦,忽冷忽熱的……可心裡又很有幾分感動。血寫的情書,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有這份幸運的。看到一個很英俊的男孩,肯為你流出鮮血,心裡還是蠻受用的。我把這份血書給好幾個女朋友看了,她們都很羨慕我的。畢竟,這個年頭,願意以血求婚的男人,是太少了。    
    若樨說著,腮上出現了輕淺的紅潤。看來,她很有些動心了。    
    我沉吟了半晌。然後,字斟句酌地說,若樨,感謝你信任我,把這麼私密的事告訴我。我想知道你看到血書後的第一個感覺。    
    若樨說,……是……恐懼……    
    我問,你怕的是什麼?    
    若樨說,我怕的是一個男人,動不動就把自己的血噴濺出來,將來過日子,誰知會發生什麼事?    
    我說,若樨,你想得長遠,這很好。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個女孩披上嫁衣的時候,一定期冀和新郎白頭偕老。為了離婚而結婚的女人,不是沒有,但那是陰謀。另當別論。若樨,除了害怕,當你面對另一個人的鮮血的時候,還有什麼情緒?    
    若樨沉入到當時的情景當中,我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疾速地眨動,那是心旌動盪的標識。    
    我感到一種逼迫,一種不安全。我無法平靜,覺得他以自己的血要挾我……我想逃走……若樨喃喃地說。    
    我看著若樨,知道她在痛苦地思索和抉擇當中。畢竟,那個男孩迫切地需要得到若樨的愛,我一點都不懷疑他的渴望。但是,愛情絕不是單一的狙擊,愛是一種溫潤恆遠。他用傷害自己的身體,來企圖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一朝得逞,我想他絕不會就此罷手。人,或者說高級的動物,是會形成條件反射的。當一個人知道用自殘的方式,可以脅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時候,他會受到鼓勵。    
    很多人以為,一個人的缺點,會在他或她結婚之後,自動消失。我覺得如果不說這是自欺欺人,也是一廂情願。依我的經驗,所有的缺陷,都會在婚姻之後變本加厲地發作。婚姻是一面放大鏡,既會放大我們的優點,也毫不留情地放大我們的缺點。因為婚姻是那樣的赤裸和無所顧忌,所有的遮擋和禮貌,都會在長久的廝磨中潲色,露出天性粗糙的本色。    
    ……也許,我可以幫助他……若樨悄聲說,聲音很不確定,如同冷秋的蟬鳴。    
    我說,當然,可以。不過,你可有這份力量?他在操縱你,你可有反操縱的信心?我們不妨設想得極端一些,假如你們終成眷屬,有一天,你受不了,想結束這段婚姻。他不再以血相逼,升級了,乾脆說,如果你要離開我,我就把一隻胳膊卸下來,或者自戕……到那時,你又該如何應對呢?如果你說,你有足夠的準備承接危局,我以為你可以前行。如若不是……    
    若樨打斷了我的話,說,畢阿姨,您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外表雖然反叛,但內心裡卻很柔弱。我沒有辦法改變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很不安全。我不知道在下一分鐘他會怎樣,我是他手中的玩偶。    
    那天我們又談了很久,直到沏出的茶如同白水。分手的時候,若樨說,您還沒有評說我的頭髮?    
    我撫摸著她的頭,在櫻粉和薑黃色的底部,髮根已長出漆黑的新發。我說,你的髮質很好,我喜歡所有本色的東西。如果你覺得這種五花八門的顏色好,自然也無妨。這是你的自由。    
    若樨說,這種頭髮,可以顯示我的個性和自由。    
    我說,頭髮就是頭髮,它們不負責承擔思想。真正的個性和自由,是頭髮裡面的大腦的事。你能夠把神經染上顏色嗎?


第四部分心是一隻美麗的小箱子

    小時候上學,很驚奇以「心」為偏旁的字,怎麼那麼多?比如:「念、想、意、忘、慈、感、愁、思、惡、慰、慧……」等等等等,哈!一個龐大的家族。    
    除了這些安然地臥在底下的「心」以外,還有更多迫不及待站著的「心」。這就是那些帶「豎心」旁的字,比如「憶、懷、快、怕、怪、惱、恨、慚、悄、慣、惜……」等等等等。原諒我就此打住,因為再舉下去,實在有賣弄學問和抄字典的嫌疑。    
    從這些例證,可以想見當年老祖宗造字的時候,是多麼重視「心」的作用,橫著用了一番還嫌不過癮,又把它立起來,再用一遭。    
    其實從醫學解剖的觀點來看,心雖然極其重要,但它的主要工作,是負責把血液輸送到人的全身,好像一台水泵,幹的是機械方面的活,並不主管思維。漢字裡把那麼多情緒和智慧的感受,都堆到它身上,有點張冠李戴。    
    真正統帥我們的思想的,是大腦。    
    人腦是一個很奇妙的器官。比如學者用「腦海」來描述它,就很有意思。一個腦殼才有多大?假若把它比成一個陶罐,至多裝上三四個大「可樂」瓶子的水,也就滿滿當當了。如果是兒童,容量更有限,沒準剛倒光幾個易拉罐,就沿著罐子口溢出水來了。可是,不管是成人還是小孩的大腦,人們都把它形容成一個「海」,一個能容納百川波濤洶湧的大海。這是為什麼?    
    大腦是我們情感和智慧的大本營,它主宰著我們的思維和決策。它能記住許多東西,也能忘了許多東西。記住什麼忘卻什麼,並不完全聽從意志的指揮。比方明天老師要檢查背誦默寫一篇課文,你反覆念了好多遍,就是記不住。就算好不容易記住了,到了課堂上一緊張,得,又忘得差不多了。你就是急得面紅耳赤抓耳撓腮,也毫無辦法。若是幾個月後再問你,那更是雲山霧罩一塌糊塗。可有些當時只是無意間看到聽到的事情,比如路旁老奶奶一句誇獎的話,秋天庭院裡一朵飄落的葉子,當時的印象很清淡,卻不知被誰施了魔法,能像刀刻斧劈一般,永遠留在我們記憶的年輪上。    
    我不知道科學家最近研究出了哪些關於記憶和遺忘的規則,反正以前是個謎。依我的大膽猜測,謎底其實也不太複雜。主管記住什麼忘記什麼的中樞,聽從的是情感的指令。我們天生願意保存那些美好、善良、友誼、勇敢的事件,不愛記著那些醜惡、虛偽、背叛、怯懦的片段。當然這並不是說人應該篡改真相,文過飾非虛情假意瞎編一氣,只是想說明我們的心,好像一隻美麗的小箱子,容量有限。當它儲存物品的時候,經過了嚴格的挑選,把那些引起我們憂愁和苦悶的往事,甩在了外面,保留的是親情和友情。    
    我衷心希望每個人的小箱子裡,都裝滿光明和友愛。


第四部分研究真誠

    過了國慶,過了中秋節,心理學研究生班課堂,大家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感,摻著節後的倦怠。    
    老師讓大家談談過節的感受。冷了一會兒場,不知道大家是怎麼想的,我的感覺是很突兀。我們習慣於默默無聞地過節,被人猛地一問,有些不知所措。    
    零星地有人舉手,大概是怕老師尷尬吧。先回答的人,都說節無新意,有的簡直可說在歎息——過節就是過節唄,和以往的節,沒啥不同的……節很累,繫上圍裙炒菜,解了圍裙洗衣,節是給別人過的。    
    老師微笑說,節是誰的——?這話倒是很有點意思的,留待我們以後再詳加討論。我們還是說這個節日吧。我有些奇怪的是,大陸為什麼中秋節不放假呢?在華人世界,這是一個僅次於春節的大節日啊!節日要過得風趣才有紀念。比如我認識的一家人,過節也不給小孩子買新衣服,也不吃好東西,這樣的節日真是過不過的,沒什麼差別了。    
    大家就笑起來。    
    一笑,氣氛就活躍些了,有同學小聲說,過節我回家了,可是在家裡呆著,好像沒有在同學們之間舒服。    
    這話很引起了一些人心底的共鳴。因為在這個班級裡,充滿了溫暖的氣氛,但外面的世界依舊沿著蒙滿灰塵的軌道盤旋。於是我們成了在兩個世界間遊走的貝殼,冷暖自知,難以言說。    
    今天的正課是研究真誠。這是一個古老的話題了,但近年來受到了大挑戰,真誠成了愚蠢的代名詞。    
    我個人很喜歡「真誠」這個詞,喜歡它的光明和乾淨。    
    詞是有自己的光芒和屬性的,比如「猥瑣」一詞,你一看到它,就覺得自己身上發霉糊滿蟑螂。「甜蜜」這個詞,則讓人好似被蜂王漿噎了一嗓子,甜得憋氣。真誠有一種岩石般的紋理和堅定,不風化,不水土流失,不油膩,爽潔清晰,反射著鋼藍色的金屬光澤。    
    焦點集中在——真誠是一種方式還是一種境界?真誠有沒有層次的分別?    
    有同學問了老師一個極富挑戰性的問題——您是很真誠的,但有沒有人說過您虛偽?在當代大學生裡,好像流行著一種說法,真誠是一種更狡猾的虛偽。    
    課堂內一時很寂靜。我看到老師的眸子快速向右上方移動,知道她在鄭重思考。片刻之後,老師說,沒有,沒有人說過我虛偽。起碼是當面沒有人這樣說。至於背後是怎樣說的,我不知道。它不在我的關心範圍之內。    
    老師啟發道,一個小孩子,對一個成人說,你身上真臭啊。然後又對別人說,那個阿姨身上有一種臭味。這事真不真呢?肯定是真的,但這是一種低級水平的真誠。真誠是有講究的。    
    我舉手,獲准後發言。我說,我喜愛真誠。我的很多朋友,也這樣評價我。很多人用他們自己的視角來看世界,以為凡是真誠的人,就無法完整幸福地生活,必然會被世俗的車輪,碾得千瘡百孔。即使不粉碎,也遍體鱗傷。甚至順水推舟,演變成因為你事業成功和家庭完整,又有良好的人際關係,所以你必然是虛偽的。    
    我以為,真誠是一種勇敢坦誠的生活態度,它是我們思想和行動的出發點和歸宿。真誠不虛張聲勢狐假虎威。它似乎因清澈透明而軟弱無力,但它其實是強韌而富有彈性的,使我們簡潔明快,乾爽清正。    
    真誠是一門藝術,有一個執行的秩序,這就是真善美。真誠可以分解為真實和坦誠,它本身是很有力量的,起碼比虛偽有力量,不怕三頭六面地對證盤查,經得起推敲和考驗……    
    但僅僅有真實,是很不夠的。真實的出發點可以是完全不考慮他人的感受,不看全局,不從長遠出發,單純的真實使用不當,會具有事與願違的殺傷力。加上了「善」這個韁繩,真就昇華了。不再是本真,而有了一種更全面更偉大的品格。至於美,我覺得是怎樣更精彩地表達我們的真實。一種長袖善舞,一種大相無形……    
    教室內一時鴉雀無聲。我從這種寂靜中,感到聲援和贊成。    
    老師總結道:真誠是有層次的,可以分成建設性的和破壞性的兩種。願每個人,從此都更多更豐富地向這個並不美好的世界,貢獻我們建設性的真誠。


第四部分切開憂鬱的洋蔥

    憂鬱是一隻近在咫尺的洋蔥,散發著獨特而辛辣的味道,剝開它緊密粘粘的鱗片時,我們會淚流滿面。    
    一位為聯合國工作的朋友告訴我,她到過戰火中的難民營,抱起一個小小的孩子。她緊緊地摟著這幼小的身軀,親吻她枯燥的臉頰。朋友是一位博愛的母親,很喜愛兒童,溫暖的懷抱曾攬過無數孩子,但這一次,她大大地驚駭了。那個嬰孩軟得像被火烤過的蔥管,萎弱而空虛。完全不知道貼近撫育她的人,沒有任何歡喜的回應,只是被動地僵直地向後反張著肢體,好似一塊就要從牆上脫落的白磁磚。    
    朋友很著急,找來難民營的負責人,詢問這孩子是不是有病或是飢寒交迫,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冷漠?那負責人回答說,因為有聯合國的經費救助,孩子的吃和穿都沒有問題,也沒有病。她是一個孤兒,父母雙亡。孩子缺少的是愛,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抱過她。因她不知「抱」為何物,所以不會反應。    
    朋友談起這段往事,感慨地說,不知這孩子長大之後,將如何走過人生?    
    不知道。沒有人回答。寂靜。但有一點可以預見,她的性格中必定藏有深深的憂鬱。    
    我們都認識憂鬱。每一個人,在一生的某個時刻,都曾和憂鬱狹路相逢。    
    自然界的風花雪月,人生的悲歡離合,從宋玉的悲秋之賦到綠肥紅瘦的謂歎,從遊子的枯籐老樹昏鴉到弱女的耿耿秋燈淒涼,憂鬱如同一隻老狗,忠實而疲倦地追著人們的腳後跟,揮之不去。隨著現代社會的發達,憂鬱更成了傳染的通病。「憂鬱症」已經如同感冒病毒一般,在都市悄悄蔓延流行。    
    憂鬱像霧,難以形容。它是一種情感的陷落,是一種低潮的感覺狀態。它的症狀雖多,灰色是統一的韻調。冷漠,喪失興趣,缺乏胃口,退縮,嗜睡,無法集中注意力,對自己不滿,缺乏自信……不敢愛,不敢說,不敢憤怒,不敢決策……每一片落葉都敲碎心房,每一聲鳥鳴都濺起淚滴,每一束眼光都蘊滿孤獨,每一朵腳步都狐疑不定……    
    一個女大學生給我寫信,說她就要被無盡的憂鬱淹沒了。因為自己是殺人兇手,那個被殺的人就是她的媽媽。她說自己從三歲起雙手就沾滿了母親的鮮血,因為在那一天,媽媽為了給她買一支過生日的糖葫蘆,橫穿馬路,倒在車輪下……    
    「為此,我怎能不憂鬱?憂鬱必將伴我一生!」信的結尾處如此寫著,每一個字,都被水洇得像風中搖曳的藍菊。    
    說來這女孩子的憂鬱,還屬於憂鬱中比較談得清的那種,因為源於客觀的、重要人物的失落而引起,在某種程度上,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痛苦反應。更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樹蠶一樣噬咬著我們的心,並用重重疊疊的愁絲,將我們裹得筋骨蜷縮。    
    憂鬱這種負面情感的源頭,是個體對於失落的反應。由於喪失,所以我們憂鬱。由於無法失而復得,所以我們憂鬱。由於從此成為永訣,所以我們憂鬱。由於生命的一去不返,所以我們憂鬱。    
    從這種意義上講,憂鬱幾乎是人類這種渺小的動物,面對宇宙蒼穹時,與生俱來的恐懼,所以我們無法從根本上消除憂鬱。我相信凡有人類生存的日子,我們就要和憂鬱為朋,雖然我們不喜歡,但我們必需學會與憂鬱共舞。    
    正因為這種本質上的憂鬱,所以我們才要在有限的生存歲月中,挑戰憂鬱,讓我們自己生活得更自由,更歡愉,更勃勃生氣。    
    失落引發憂鬱。當我們分析憂鬱的時候,首先面對的是失落。細細想來,失落似可分為不同性質的兩大類。一是目前發生的真實與外在的失落,可以被我們確認並加以處理的。比如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戀人,失去工作,失去金錢,失去股票,失去名聲,失去房產,失去自信……等等,慘雖慘矣,好歹失在明處,有目共睹。    
    二是源自自我發展的早期便被剝奪,或嚴重的失望經驗,導致內在的深刻失落感覺。這話說起來很拗口,其實就是失在暗地,失得糊塗,失得迷惘,失在生命入口端的混沌處。你確切無疑地丟失了,卻不知遺落在哪一地驛站?    
    這可怕的第二種失落,常常是潛意識的,表明在我們的兒童期,有著不同程度的缺憾和損失。因為我們未曾得到醇厚的愛,或因這愛的偏頗,使我們的內心發展受阻。因為幼小,我們無法辨析周圍複雜的社會,導致喪失了對他人的信任,並在這失望中開始攻擊自己。如同聯合國那位朋友所抱起的女嬰,她已不知人間有愛,她已不會回報愛與關切。在這種淒楚中長大的孩子,常常自我譴責與輕賤,認為自己不可愛,無價值,難以形成完整高尚的尊嚴感。    
    過度的被保護和溺愛,也是一種失落。這種孩子失落的是獨立與思考,他們只有滿足的經驗,卻喪失了被要求負責的勇氣,喪失了學會接受考驗和失敗的能力,喪失了容納失望的胸懷。一句話,他們在百般呵護下,殘障了自我的成長性和控制力的發展。他們的腦海深處永遠藏著一個軟骨的啼哭的嬰孩,因為憤怒自己的無力,並把這種無能感儲入內心,因而導致無以名狀的憂鬱。    
    人的一生,必需忍受種種失落。就算你早年未曾失父失母失學失戀,就算你一帆風順平步青雲,你也必得遭遇青春逝去韶華不再的歲月流淌,你也必得納入體力下降記憶衰退的健康軌道,你也必有紅顏易老退休離職的那一天,你也必得遵循生老病死新陳代謝的鐵律。到了那一刻,你是否有足夠的彈性,抵禦憂鬱?    
    還有一種更潛在的憂鬱,是因為我們為自己立下了不可達到的高標準,產生了難以滿足的沮喪感。這種源自認定自我罪惡的憂鬱症狀,是與外界無關的,全需我們自我省察,掙脫束縛。    
    憂鬱的人往往是孤獨的,因為他們的自卑與自憐。憂鬱的人往往互相吸引,因為他們的氣味相投。憂鬱的人往往結為夫妻,多半不得善終,因為無法自救亦無力救人。憂鬱的人往往易於崩潰,因為他們哀傷更因為他們羸弱絕望。    
    難民營的嬰兒,不知你長大後,能否正視自己的童年?失卻的不可復來,接受歷史就是智慧。記憶中雙手沾著血跡的女大學生,你把那串猩紅的糖葫蘆永遠拋掉吧,你的每一道指紋都是潔白的,你無罪。母親在天國向你微笑。    
    不要嘲笑憂鬱,憂鬱是一種面對失落的正常。不要否認我們的憂鬱,憂鬱會使我們成長。不要長久地被憂鬱圍困,憂鬱會使我們萎縮。不要被憂鬱嚇倒,擺脫了憂鬱的我們,會更加柔韌剛強。


第四部分走出黑暗巷道

    那個女孩子坐在我的對面,薄而脆弱的樣子,好像一隻被踩扁的冷飲蠟杯。我竭力不被她察覺地盯看著她的手——那麼小的手掌和短的手指,指甲剪得禿禿,彷彿根本不願保護指尖,恨不能縮回骨頭裡。    
    就是這雙手,協助另一雙男人的手,把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的喉管掐斷了。    
    那個男子被處以極刑,她也要在牢獄中度過一生。    
    她小的時候,家住在一個小鎮,是個很活潑好勝的孩子。一天傍晚,媽媽叫她去買醬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流浪漢強暴。媽媽領著她報了警,那個流浪漢被抓獲。他們一家希望這件事從此被人遺忘,像從沒發生過那樣最好。但小鎮的人對這種事,有著經久不衰的記憶和口口相傳的熱情。女孩在人們炯炯的目光中,漸漸長大,個子不是越來越高,好像是越來越矮。她覺得自己很不潔淨,走到哪裡都散發出一種異樣的味道。因為那個男人在侮辱她的過程中,說過一句話:「我的東西種到你身上了,從此無論你在哪兒,我都能把你找到。」她原以為時間的沖刷,可以讓這種味道漸漸稀薄,沒想到隨著年齡加大,她覺得那味道越來越濃烈了,怪異的嗅覺,像屍體上的烏鴉一樣盤旋著,無時不在。她斷定世界上的人,都有比獵狗還敏銳的鼻子,都能偵察出這股味道。於是她每天都哭,要求全家搬走。父母憐惜越來越皺縮的孩子,終於下了大決心,離開了祖輩的故居,遠走他鄉。    
    遷徙使家道中落。但隨著家中的貧困,女孩子緩緩地恢復了過來。在一個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的地方,生命力振作了,鼻子也不那麼靈敏了。在外人眼裡,她不再有顯著的異常,除了特別愛洗臉和洗澡。無論天氣多麼冷,女孩從不間斷地擦洗自己。由於品學兼優,中學畢業以後她考上了一所中專。在那所人生地不熟的學校裡,她人緣不錯,只是依舊愛洗澡。哪怕是只剩吃晚飯的錢了,寧肯餓著肚子,也要買一塊味道濃郁的香皂,把全身打出無數泡沫。她覺得比較安全了,有時會輕輕地快速微笑一下。童年的陰影難以扼制青春的活力,她基本上變成一個和旁人一樣的姑娘了。    
    這時候,一個小伙子走來,對她說了一句話:我喜歡你。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她在嚇得半死中,還是清醒地意識到,愛情並沒有嫌棄她,猛地進入到她的生活中來了。她沒有做好準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愛,該不該同他講自己的過去。她只知道這是一個蠻不錯的小伙子,自己不能把射來的箭,像個印第安土人的「飛去來」似的,放回去。她執著而痛苦地開始愛了,最顯著的變化是更頻繁地洗澡。    
    一切順利而艱難地向前發展著,沒想到新的一屆學生招進來。一天,女孩在操場上走的時候,像被雷電劈中,肝膽俱碎。她聽到了熟悉的鄉音,從她原先的小鎮,來了一個新生。無論她裝出怎樣的健忘,那個女孩子還是很快地認出了她。    
    她很害怕,預感到一種慘痛的遭遇,像刮過戰場的風一樣,把血腥氣帶了來。    
    果然,沒有多久,關於她幼年時代的故事,就在學校流傳開來。她的男朋友找到她,問,那可是真的?    
    她很絕望,絕望使她變得無所顧忌,她紅著眼睛狠狠地說,是真的!怎麼樣?    
    那個小伙子也真是不含糊的,說,就算是真的,我也還愛你!    
    那一瞬,她覺得天地變容,人間有如此的愛人,她還有什麼可怕的呢!還有什麼不可獻出的呢!    
    於是他們同仇敵愾,決定教訓一下那個饒舌的女孩。他們在河邊找到她,對她說,你為什麼說我們的壞話?    
    那個女孩心有些虛,但表面上卻更囂張和振振有辭。說,我並沒有說你們的壞話,我只說了有關她的一個真事。    
    她甚至很放肆地盯著愛洗澡的女孩說,你難道能說那不是一個事實嗎?    
    愛洗澡的女孩突然就聞到了當年那個流浪漢的味道,她覺得那個流浪漢一定是附體在這個女孩身上,千方百計地找到她,要把她千辛萬苦得到的幸福奪走。積攢多年的怒火狂燒起來,她撲上去,撕那饒舌女生的嘴巴。一邊對男友大吼說,咱們把她打死吧!    
    那男孩子巨蟹般的雙手,就掐住了新生的脖子。    
    沒想到人怎麼那麼不經掐,好像一朵小喇叭花,沒怎麼使勁,就斷了。再也接不上了。女孩子直著目光對我說,聲音很平靜。我猜她一定千百次地在腦海中重放過當時的錄影,不明白生命為何如此脆弱。為自己也為他人深深困惑。    
    熱戀中的這對兇手驚慌失措。他們看了看剛才還窮凶極惡現在已杳無生息的傳閒話者,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動作。    
    咱們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跑不動的時候,就一道去死。他們幾乎是同時這樣說。    
    他們就讓屍體躺在發生爭執的小河邊,甚至沒有絲毫掩蓋。他們總覺得她也許會醒過來。匆忙帶上一點積蓄,躥上了火車。不敢走大路,就漫無目的地奔向荒野小道,對外就說兩個人是旅遊結婚。錢很快就花光了,他們來到雲南一個叫「情人崖」的深山裡,打算手牽著手,從懸崖跳下去。    
    於是拿出最後的一點錢,請老鄉做一頓好飯吃,然後就實施自戕。老鄉說,我聽你們說話的聲音,和新聞聯播裡的是一個腔調,你們是北京人吧?    
    反正要死了,再也不必畏罪潛逃,他們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我一輩子就想看看北京。現在這麼大歲數,原想北京是看不到了。現在看到兩個北京人,也是福氣啊。老人說著,傾其所有,給他們做了一頓豐盛的好飯,說什麼也分文不取。    
    他們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多。這是人間最後的一頓飯了,為什麼不吃得飽一點呢。吃飽之後,他們很感激也很慚愧,討論了一下,決定不能死在這裡。因為儘管山高林密,過一段日子,屍體還是會被發現。老人聽說了,會認出他們,就會痛心失望的。他一生看到的惟一兩個北京人,還是被通緝的壞人。對不起北京也就罷了,他們怕對不起這位老人。    
    他們從情人崖走了,這一次,更加漫無邊際。最後,不知是誰說的,反正是一死,與其我們死在別處,不如就死在家裡吧。    
    他們剛一回到家,就被逮捕了。    
    她對著我說完了這一切,然後問我,你能聞到我身上的怪味嗎?    
    我說,我只聞到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梔子花味。    
    她慘淡地笑了,說,這是一種很特別的香皂,但是味道不持久。我說的不是這種味道,是另外的……就是……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聞得到嗎?    
    我很肯定地回答她,除了梔子花的味道,我沒有聞到任何其他的味道。    
    她似信非信地看著我,沉默不語。過了許久,才緩緩地說: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就是有來生,天上人間苦海茫茫的,哪裡就碰得上!牛郎織女雖說也是夫妻分居,可他們一年一次總能在鵲橋見一面。那是一座多麼美麗和輕盈的橋啊。我和他,即使相見,也只有在奈何橋上。那座橋,橋墩是白骨,橋下流的不是水,是血……    
    我看著她,心中充滿哀傷。一個女孩子,幼年的時候,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裡創傷,又在社會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她的心理畸形發展,暴徒的一句妄談,居然像咒語一般,控制著她的思想和行為。她慢慢長大,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做人的尊嚴,找到了一個愛自己的男孩。又因為這種黑暗的籠罩,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淵,而且讓自己所愛的人走進地獄。    
    旁觀者清。我們都看到了癥結的所在。但作為當事人,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碰得頭破血流,卻無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結。    
    身上的傷口,可能會自然地長好,但心靈的創傷,自己修復的可能性很小。我們能夠依賴的只有中性的時間。但有些創傷雖被時間輕輕掩埋,表面上暫時看不到了,但在深處,依然存有深深的竇道。一旦風雲突變,那傷痕就劇烈地發作起來,敲骨吸髓地痛楚起來。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部精神的記錄,藏在心靈的多寶格內。關於那些最隱秘的刀痕,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知道它陳舊的紙頁上滴下多少血淚。不要乞求它會自然而然地消失,那只是一廂情願的神話。    
    重新揭開記憶療治,是一件需要勇氣和毅力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寧可自欺欺人地糊塗著,不願清醒地焚燬自己的心理垃圾。但那些鬼祟也許會在某一個意想不到的瞬間,幻化成形,牽引我們步入歧途。    
    我們要關懷自己的心理健康,保護它,醫治它,強壯它,而不是壓迫它,掩蓋它,蒙蔽它。只有正視傷痛,我們的心,才會清醒有力地搏動。

<<走進心靈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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