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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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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返祖>


第一部分

一、從雙聖廟開始傳奇

    福建發現孫悟空墓 「齊天大聖」與兄弟合葬 

      本報訊 福建省順昌縣考古工作者日前在位於順昌縣城西北部的寶山主峰上發現了一處始建於元末明初時期的孫悟空兄弟合葬神墓。 
      據順昌縣博物館館長介紹,孫悟空兄弟合葬神墓位於海拔1305米的寶山主峰南天門後的雙聖廟內,左碑上方橫刻「寶峰」兩個楷書小字,中間豎刻「齊天大聖」4個楷書大字,大字下端橫刻「神位」兩個小字;右碑豎刻「通天大聖」4個楷書大字,大字下端橫刻「神位」兩個小字。「齊天大聖」孫悟空是海內外華人熟悉的神話人物,而「通天大聖」卻沒有在明代小說家吳承恩的《西遊記》裡出現過,幾乎無人知曉。 
       《生活報》2005年01月12日10:30 

  英國學者遠赴敦煌 欲解「三兔圖」之謎 

      聯合早報引述法新社報道說,英國的研究員準備前往中國偏遠的西部,希望能解開考古學上的一大謎團,即為何世界各地多個古文明考古地點都會找到同樣的一個宗教標誌。 
      英國《每日電訊報》報道說,三隻耳朵相連的兔子圖出現在英國中世紀的教堂內、蒙古的金屬器皿上、也出現在建於公元六世紀到七世紀的中國隋朝廟宇中。 
      報道說,令學術界人士一直感到疑惑的是,為何時間和空間相距這麼遙遠的佛教、基督教和穆斯林都會顯著地採用這個標誌。 
      在這一畫面中,三隻沿著圈子追逐,耳朵相互交疊的兔子看起來幾乎是一樣的。 
      報道說,以考古學家為首的四人英國研究組,下個月將會到中國甘肅省的敦煌,研究那裡的壁畫,希望能為解開謎團找到一線曙光。 
      一千多年前,敦煌是絲綢之路的重要起點,這條著名的通商要道把中國同中亞和伊朗聯繫起來,要道的分支伸延到西藏和南亞。 
      除了商品之外,宗教和思想也通過這條要道傳播到遠方。研究員們認為,這正是「三兔圖」謎團的起源。 
      據悉,「三兔」標誌最早出現於敦煌壁畫頂蓬的布制華蓋上。英國的研究員到達後那裡後將仔細進行研究。 
      率領研究組的考古學家格裡夫斯說:「要是我們能搞清楚為何同一樣東西對古代相距數千里,相隔幾百年的人們都同樣具有意義的話,那我們就能夠幫助現代人理解不同文化和宗教中共同的事物。」 

  《千龍新聞網》2004-08-24 13:55 




  我每天都要看上百條的新聞,有些和我有關,大多數則和我無關。這兩則新聞原本和我一點關係沒有,如今卻有了關聯。新聞可以先列出來給大家看,牽扯出的故事卻要一點點說。 

  看過我之前幾篇手記的朋友一定開始揣測將發生什麼,可我保管你們猜不出。 

  2005年5月底,我趁週末去了次北京的天壇,一無所獲而歸後,心情相當沮喪。那時我正遭遇一宗耗盡心力也難以索解的大秘密,甚至代表著人類暗世界的精英們也和我同樣一籌莫展,只能坐等遙遠天際傳來最後的消息。看過手記《神的密碼》的朋友當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這樣的壞心情多多少少對我的工作狀態有點影響,那天中午悶頭在桌上吃盒飯的時候,電腦顯示器上放著的活動木人被一隻手拿起來,拗成莫明奇妙的樣子重新放回去,於是重心不穩地倒栽蔥下來,好險被我左手一把抓住,沒有掉進塑料飯盒裡。 

  「你在玩滿清十大酷刑嗎?」我把木人的胳膊腿捋順放回去,抬頭對明明沒留八字鬍卻總喜歡摸上嘴唇的宗而說。他是我的部主任。 

  「你這幾天無精打采的,剛才反應到還挺快啊。」宗而手上出現一支剛洗乾淨的鋼勺,鐺鐺地敲著木人的腦袋。這個結了婚男人的生活狀態和我們有著巨大的不同,起碼每天的午飯都有老婆在家裡燒好帶來,每個月省下一兩百塊的飯錢,多洗二三十次碗勺。 

  「你和我的木人總是有仇的嗎?」 

  「果然,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宗而興致勃勃前後左右給了木人四個腦瓢,小傢伙搖搖欲墜,我一把扶住。 

  「放假放假,你療情傷去吧。」宗而終於收起作惡的鋼勺走開了。 

  「咦,你有那麼好?」我不管他的用詞不當,瞪起眼睛問。 

  「你五一值了六天班,放你四天,最近報導工作時間緊任務重,還有兩天就不要計較了吧。」宗而揮舞著鋼勺向他那靠窗好景觀的寶座走去,哀嚎聲傳來,沿路又擊中了兩人的腦殼。 

  「這樣啊……」我摸摸自己的額頭慶幸。什麼時候宗而的鋼勺開始和所有人的腦門作對了?  
 
  我在青旅選了個五天四夜的福建游線路,打算去深山老林放鬆。這條是新線,主要遊覽在宜洋鴛鴦溪自然保護區,一般去福建都會往武夷山跑,這條線路人少,清靜。第一夜順昌,第二和第三夜在保護區,第四夜福州,然後回上海。 

  請的是十三日至十六日四天假,我卻十一日週六就出發了。記者無週末,不上班也要待命,所以照理週末離開上海是要告假的,但宗而本來就差我兩天假,我拿雙休充數他也只能准了。 

  新線路團也小,就十二個人,旅行社也賺不了多少,現在正處於培養市場期。飛到福州還沒到中午,那裡的導遊接到團,一眾人湧上輛外新內舊的中巴。我調整著冷氣噴口就開始鬱悶了,這車明顯空調不足。 

  導遊是個站著不動也讓人覺得在蹦蹦跳跳的小妹妹,上車就來了個輕度葷段子,然後帶我們拜過了司機阿牛師傅。這是慣例,大家一同把掌聲獻給這個在接下來幾天保證我們性命的黑瘦小子。 

  牛師傅像所有的旅行團司機一樣酷酷不說話,開出市區的時候已經超了一百多輛車。馬力和空調成為反比,大家都開始擦汗了。 

  導遊小妹妹看見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對,趕快開解我們:「別看牛師傅車開得快,車技是一流的,從來沒出過事。大家當免費玩雲霄飛車啦。」說完自己拍起手來。 

  一車人黑臉看著這個丫頭,稀稀落落跟著拍巴掌。 

  「咻!」中巴從兩輛卡車間的空隙穿過去。牛師傅對我們的鼓勵作出回應。很合他風格。 

  到順昌要兩百多公里,這樣下去不會兩小時就到了吧。 

  接下來的事情讓我懷疑這個扎短辮的女孩心智根本沒成熟,或者她和牛師傅就是導遊界絕配的惡搞二人組。她自作主張地為我們十二個團員取了朗朗上口的外號。 

  真的很上口。 

  比如悟空——這是我。 

  她自己叫唐僧,所以除了悟空以外,還有八戒和沙僧。剩下的人就沒這麼好運,一個我認為是來遠足減肥的胖婦叫白骨精,更讓我看清了唐僧的惡搞本性。 

  白骨精恨恨地看了兩眼冒光陶醉在起外號快感中的唐僧一眼,然後居然向我也翻了翻眼睛。關我什麼事?雖然我是悟空。 

  「出來玩就要放得開。」導遊大大咧咧地說,她命令我們就此叫她唐僧或師傅:「我們第一站遊覽齊天大聖孫悟空的故鄉,所以起這樣的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她順便還把房間給分好了,除了原本就是兩人出遊外,其它人的分配相當有規律。 

  和我同住一間房的傢伙高高瘦瘦,大概有188的樣子,名喚六耳。他的全稱叫六耳獼猴王,師傅說我們住在一起很配。 

  六耳是個超級自來熟,他從後座伸手過來,在我肩上重重一拍:「你晚上不打呼吧。」 

  我活動了下肩膀,有必要用這麼大的手勁嗎? 

  「不打呼,怎麼稱呼?」 

  「六耳。」 

  我回過頭,見他笑嘻嘻的一張臉,不由苦笑:「你還真是配合。我叫那多。」 

  「那?真是少見的姓。我叫游宏,游泳的游,宏觀的宏。」游宏撤回前傾的身子,回靠到椅背上:「不過我覺得六耳這個名字還是挺拽的,只要不把後面三個字帶出來。」 

  「哦……」我拖長了音:「那就叫你六耳好了。」 

  這個時候唐僧開始招呼我們玩屁股遊戲。這是個旅遊界老掉牙的遊戲,一點新意也沒有,讓每個團員自己說個形容詞,一遍說完之後,導遊就會說,按照這個格式把形容詞加進去,比如先前說的形容詞是「紅通通」,代入格式後就變成「我的屁股紅通通」。 

  知道唐僧要玩什麼花樣的人一定不只我一個,只是大家都想把注意力從牛師傅驚人的駕駛技術中轉移出去,所以對她相當配合。 

  輪到我的時候,當然不能說「紅通通」,因為我是悟空。 

  所以我想了想,決定說「八面威風」。  

  孫悟空的屁股八面威風! 

  幾個遊戲和一串葷笑話結束的時候,居然就到了順昌。我看了看表,兩小時多一點。唐僧的努力表演和「咻咻咻」左突右竄的中巴車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大家的情緒都有點HIGH。 

  吃完飯已經下午兩點多,看這個時間就知道大家都吃得很香。牛師傅重新出發前去高老莊和弼馬溫馬場,唐師傅則開始大吹順昌和孫大聖的淵源。我聽著,肚子裡和記得的新聞一對照,發現這唐師傅的藝術加工能力還真不賴。 

  「靠,這也太玄了吧。」六耳吃完飯上車就一屁股坐到我身邊,這時翹著二郎腿。可是中巴的位子空間小,這二郎腿翹得我在一邊看都覺著擠得難受。 

  「也不完全是瞎吹,是有這個新聞,年初新華社報的,後來各地報紙都有報道。」 

  「是嘛,我怎麼沒看見。」 

  「幹這行,亂七八糟的新聞看得多。」我笑笑。 

  「喲喲喲。」六耳叫起來。坐在他前面的脾酒肚摁下調整座位的塑料桿子,用了幾次力,正在奇怪怎麼靠背只往後挪了半寸。而六耳疊在上面的右膝蓋已經被前面的椅背壓到不行了。 

  六耳忙把腿放下來:「悠著點兒八戒。」 

  脾酒肚被這樣明目張膽地把綽號叫出來,只好嘿嘿一笑。 

  「你是記者?什麼報啊。」 

  我從包裡摸了張名片給他。 

  六耳接了名片,卻摸出本通訊本:「幫我把電話地址留這上面吧,名片容易掉。」 

  互留了電話地址,六耳重新打量起我的名片:「晨星報?我常看啊,不好意思我無業遊民一個,沒有名片。你說真有這新聞?還真有悟空?」他瞇起眼睛往我身上溜了一圈:「悟空就生在順昌哈。」 

  「小心瞇成偷針眼。」我被六眼看得不爽,轉開話題:「報上的新聞不能盡信,我覺得這是炒作,這樣一炒,順昌的旅遊產業不就起來了嗎。」 

  六眼豎起左手食指來回地搖:「做記者的怎麼能說新聞不可信,你這是砸自己招牌哦。」 

  高老莊和弼馬溫馬場離得不遠,從一條山道開上去,其實是兩個村子。先到的是馬料坑,村名叫作「仙場」,傳說乃孫大聖當弼馬溫時集貯馬料放牧仙馬的地方,搞了幾匹批紅載綠的「仙馬」,也沒有寬闊的場地供馳騁,只能做上去收十塊錢照相。 

  高老莊自然也不是本名,叫土壟村,至今仍有八成的住戶姓高,原本還有高家祠堂,文革時被毀,現在只留下基址。兩個村子都有兩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參觀高老莊的時候,大家一口一個「八戒」,搞得脾酒肚有點狼狽。他的肚子一度小了兩圈,我認為是他努力吸氣縮腹的結果,後來被叫得自暴自棄,又恢復原狀。這些綽號固然讓當事人們極度鬱悶,卻讓我們這些宿不相識的遊客迅速熟絡起來。 

  六耳先前在車上雖然裝模作樣教訓我,其實對新聞背後的花樣感興趣地很,這時涎著臉說盡好話,讓我透些內幕消息給他聽聽。市委宣傳部的禁令指示幾乎天天傳達,我隨意挑了幾個無甚風險的和他說了,這小子大呼小叫,把我越纏越緊。 

  一來二去,六耳也把自己的情況和我大致說了,他專業讀的是地質,畢業後混了一年不願意去礦井干,準備去美國繼續混。這段時間遊山玩水,簽證順利過幾個月就要走了。 

  晚飯的時候六耳硬逼我喝了三四杯啤酒。我本來幾乎不碰酒的,酒力差到不行,六耳出盡法寶,曉我以理動我以情,真要不認識的說不喝就不喝,很熟的也能拉下臉來拒絕,怕就是這種半熟不熟,一副把我當大哥的樣子。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六耳正盯著一張紙,我湊過去一看那上面的四幅圖臉就綠了。 

  「這誰畫給你的?」 

  「你呀,昨晚,忘啦?」六耳頭也不抬:「這可比葵花寶典還神啊,悟通這密碼就能成神吧。」 

  這宗「神的密碼」給我的挫折感實在太強,原本出來玩就是散心,沒想到幾杯啤酒下去嘴上就沒東西把關,全倒給這小子了。這種事情讓一般人知道了,那還不出亂子? 

  我撥了撥頭髮:「小樣,一宿沒睡吧,隨便編個故事就信啦,我刷牙洗臉去了,你自己接著看吧。」 
 
  六耳滿是紅絲的眼珠子立刻朝我瞪過來,卻忽然又轉了幾轉,笑道:「我就不信你醉了還能編出那麼圓的故事來,再說昨晚我去了次網吧,馬哈巴利普蘭的新聞都查到了。還有那個網站上你發的求助貼。過兩天回上海我再去問問耕讀園的門童,看他還記不記得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叫張明。」 

  我的臉立刻垮下來,連這都知道了:「昨晚我都說什麼了?」 

  六耳立時來了勁,開始從馬哈巴利普蘭一路說起。 

  我洗完臉刷完牙,他還跟在旁邊說。 

  「去去,我小便。」 

  六耳一溜到衛生間門外:「那天晚上夜黑風高,你和一代奇人衛後上了摩托艇,乘風破浪……」 

  出了房門去一樓飯廳吃早飯的時候,六耳還跟著我說個不停,眼看前面走道上也去吃飯的鐵扇公主牛魔王就要和我們打招呼。 

  看樣子我就算沒說個十成十也有八九分,皺起鼻子狠狠出了口氣,道:「停停停,不用再說了,被別人聽見以為你腦子不正常。」 

  六耳伸手過來摟住我的肩:「不說也不是不行,昨晚你說那個水笙其實不是人,今晚你再給我說說水笙的故事,昨晚那個故事沒準我就忘記了。」 

  我悶哼一聲,把那張臭臉推開:「你倒底幾歲,我又不是你娘,每天晚上睡覺前要給你講故事,那麼喜歡聽的話,有一個少女和七個男人同住森林小木屋的故事,今晚講給你聽吧。」說著快步下樓。 

  六耳嘿嘿一笑,屁顛屁顛地跟在我後面。 

  吃完早飯車就往縣城西北的寶山開去,昨天的高老莊養馬場也在這山上,是從另一側的山道上去的。今天的目的地,不用唐僧說,我也知道一定就是寶山頂上南天門的雙聖墓。 

  這裡原本不是旅遊區,順昌決定開發寶山南天門旅遊後,修了下山路,但車也沒法子一直開到山頂去,連超牛的牛師傅也沒法子。 

  於是唐僧舉著小旗子唱著小調領我們爬山去。 

  在我們之前還有兩個團,人數都不多。一路蜿蜒向上。 

  離山頂還有一段路就停下了,前兩個團的遊客三三兩兩或站或蹲。唐僧讓我們等一下,跑上去看情況。不一會兒轉回來,告訴我們必須等一會兒,縣裡的人把路攔住,雙聖廟暫時封了。 

  大家都在嘀咕,這架式是有哪位領導來參觀視察了,級別還應該挺高的。問題這新開發的小旅遊點,怎麼會有頭頭腦腦感興趣? 

  這一等就是四十分鐘,太陽光都開始毒起來了。不單我們這幫《西遊記》裡的妖魔鬼怪,前兩個團的遊客都從初時的小聲嘀咕變成了抱怨連天。 

  我拉了拉T恤下擺,抹掉頭上的細汗,抬腿往前走。我倒要看看是哪個領導有這麼多閒工夫。 

  沒走多遠,前面山道上擺著個塑料架子攔住路,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中年人看我走過來,伸手把我攔住:「你是遊客嗎,現在不讓過去,再等一會兒。」 

  還要等?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太陽都很高了,等會兒更熱。我從隨身小包裡把記者證拿出來遞過去。 

  「我是上海晨星報記者,這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進,裡面……」 

  我還想問裡面是誰,那人把記者證還給我,笑著說:「那記者啊,專程來採訪專家團的嗎,我陪你進去。」 

  我也不揭穿自己的遊客身份,什麼專家組,先進去看看也好。 

  跟著那人走了幾步,另一個人在後面問我:「那老師,這位也是和你一起的嗎?」 

  我回頭,除了一直粘著我的六耳還有誰。 

  我沖六耳一樂:「不是的。」也不管他大叫,繼續往山頂走去。 

  就聽後面的人對六耳說:「你也是記者?記者證呢,拿出來看看,別想混!」  
 
  「這個,你們有新聞稿沒有?」我試探著問,冒充了我就不想被拆穿。 

  「哪有時間寫新聞稿,這幾個老外專家也是臨時過來的,我們縣文化局匆忙接待,根本不知道會有記者來。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咦,你是上海的記者,怎麼手腳這麼快?」 

  「哦,我本來就在福建出差,接到社裡的通知就順便過來看看,也不知能不能寫出稿子。」瞎話張口就來,而且可進可退,給自己留了相當餘地。 

  除了外國專家,其它也沒問出什麼。外國專家會對孫悟空感興趣,那是什麼專家,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 

  雙聖廟其實就是間不大的小石屋,墓在屋子裡。這當然不算豪華,不過元末明初的時候在寶山的最高峰建這座廟,也得費不少人力物力。 

  陪我的中年人把我送到廟口,和裡面陪同外國專家的文化局張幹事打了個招呼,就自己折返。 

  進了廟,不到二十平方的屋子裡兩個外國人正彎著腰摸寶一般東摸西看。張幹事向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看來兩位專家工作得相當投入,他讓我等會兒再採訪。 

  不發聲正好,我還不知道該問什麼呢。這場誤會進行到現在,我已經在想該如何下台了。 

  我走到左手邊離我最近的專家身後,他正在對眼前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拿著放大鏡猛看。這石頭顯然是從什麼地方斷裂下來的,似是鐘乳石的一部分,粗粗的像截樹幹。 

  石頭向上的弧形光滑面上刻著個奇怪的圖案,有點像三隻兔子,但耳朵卻是連在一起的。我覺得這圖十分的眼熟,苦苦思索,終於記起,在幾乎一年前的新聞裡曾經提到這「三兔圖」。這則新聞就是我已經放在前面的「英國學者遠赴敦煌 欲解「三兔圖」之謎」。 

  同一個圖案為什麼會在相距數千里的東西方出現,這個謎題讓我看到新聞的時候很是興致盎然,所以留下了印象,雖然隔了一年,還是想了起來。 

  這兩個外國人,不用說就是要來中國考古的英國學者了。但記憶中他們是要去敦煌,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轉眼看見眼前石頭上的三兔圖,就知道了為什麼。 

  沒想到不僅敦煌有三兔圖,雙聖廟裡也有三兔圖。 

  這幅三兔圖有兩個巴掌大小,英國專家幾乎連臉都要貼上去了,嘴裡喃喃自語。我凝神細聽,似乎在疑惑這圖案到底是用什麼工具刻上去的。 

  原本我沒在意,聽他這麼說,再看的時候,也覺得頗為奇怪。這幅三兔圖的刻痕光滑圓潤,看不出打磨痕跡,簡直就像用手寫上去的一樣。 

  另一位專家圍著兩塊碑轉來轉去,左碑刻「齊天大聖」,右碑刻「通天大聖」,在石碑的側面,也有一些較小的三兔圖案。這些圖案卻沒有旁邊大石頭上的奇怪之處,和那「齊天大聖」的刻字一樣,都是用石雕工具刻上去的。 

  大概是覺得差不多了,兩個彎了半天腰的外國人先後直起身來,其中一個反手捶著自己後背,向張幹事點頭示意。 

  「你有什麼要採訪的,不如我們邊走邊說。」張幹事對我說。 

  走?走到哪裡去?我忙對他說:「我先在這裡看看,你給我張名片,我再給你電話。」 

  接過名片,我站在廟門口對他們揮手告別,再見吧,我才不會再打電話給你呢。 

  沒過一會兒等了個把鐘頭滿頭是汗的遊客才一擁而至,眼看屋子裡就要暴滿,我趕忙閃身出屋。 

  唐僧領著八戒沙僧白骨精一眾人自然也到了,裡面太擠,唐僧讓大家在外面等一等,六耳見我大搖大擺從廟裡走出來,用手指著我悶聲道:「你濫用職權。」 

  我雙手一攤,一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狀。 

  唐僧也沒閒著,大說那齊天大聖與通天大聖的事跡,齊天大聖的事情我們都知道,通天大聖卻是從各種明清雜本中搜來的,唐僧兩片薄嘴唇不停翻動,倒也說得頭頭是道。 

  但關於這廟的前後因果卻沒說許多,大約是原本記載就少的緣故。連到底這通天大聖只有齊天大聖一個兄弟,還是如元末楊景賢雜劇《西遊記》裡所寫,另有大姊驪山老母、二姊巫枝祗和三弟耍耍三郎,唐僧以「為了讓大家有想像空間,這方面就暫時不下結論」為由在起哄聲中糊弄過去。 
 
  輪到進廟,唐僧把手一伸:「悟空先進。」 
  
  又是一片哄笑。 

  我瞪她一眼:「早就進去看過啦,也沒啥稀奇。」 

  「沒什麼稀奇?」唐僧跟著我走進來,拍了兩下手讓大家先慢拍照,聽她說。 

  「這兒有一塊齊天大聖當年留下來的仙人石,上面的圖案是用手指直接刻上去的,你們用手指比畫看看,是不是?」 

  她說的正是大石頭上的三兔圖。 

  我明知道她瞎掰,還是伸出手指順著刻痕滑動,果然就像是用手指寫出來的一般。 

  一時間大家爭相把手指放進去來回游動。 

  我想起金庸小說《神雕俠侶》中的情節,黃藥師用一種名為「化石粉」的藥物先軟化石頭表面,再用手指在石頭上寫字。現實裡的化學家應該也能辦到這一點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我拿出相機,開始在屋裡拍照,兩塊石碑和三兔圖都拍了。 

  「這圖案是什麼意思呀?」牛魔王問唐僧。 

  「這圖案呀……」唐僧有點傻眼:「這大概是齊天大聖留下的神圖吧,這圖看了能安神。」 

  「安神?」 

  被她這麼一說,我們好像是覺得進這個屋子之後都比較安靜,沒相剛才在外面這樣大叫大笑,或許是有那麼點用吧,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我繞著兩塊碑走了幾圈,問她:「這下面真埋著東西?」 

  這回唐僧很乾脆地回答:「沒挖出來過哪知道,不過聽說是準備挖開看看呢。」 

  廟裡也沒太多東西看,摸了石頭拍了照片就差不多了,唐僧領我們往下個景點去,她一邊走一邊點人頭,忽然停下:「六耳獼猴王呢,他還在廟裡沒出來?」 

  我左右一看,果然不見了一塊牛皮糖:「我去叫他。」 

  重新跑進雙聖廟裡,見六耳蹲在「仙人石」旁,猶自用手指順著三兔圖劃來劃去。 

  「六耳,走了。」 

  他不理我。 

  我走過去重重拍他的肩膀,把他嚇了一跳。 

  「你還比劃的入神了?走了走了。」我把他拉出來。 

  「真是神了,這東西,手指放進去剛剛好。」六耳出了廟又興奮起來:「你說這後面是不是也藏著一個驚心動魄甚至驚天動地的故事?」 

  完了,牛皮糖又回來了。 

  同在南天門上的景點「仙紋石」一點都沒啥特別,得要努力想像才能扯到唐僧口中的「北京猿人人頭」,倒是石下懸崖下端的「八仙洞」讓人浮想聯翩。唐僧說這一字形並列的8個深淺不一的巖洞,有的深不可測,內有地下河。許多目擊者曾在洞內見到石桌、石凳等遺物,且洞中有洞。多年前還有鐵索可下,現在是只能看,下不去了。 

  要真能進去探一探倒不虛此行,此地的旅遊業還在初級階段,要是以後發展了,這八個洞一定會被開發利用。想想還是來早了。 

  接著又看了幾處怪石,就回到了車上,下山開到一半又停住。唐僧領我們從一條小路走進去,是處很漂亮的水潭。 

  唐僧介紹說這水是從八仙洞口的水簾一路流上,極為清澈,並且「受了大聖爺爺的法力祝福,喝一口有意想不到的好運臨頭」。 

  於是除了我從不喝山野泉水之外,人人都捧了水來喝,都說清洌可口,六耳甚至把喝了大半的可樂倒空,裝了一瓶「天然礦泉水」慢慢享用。 

  順昌之行就此結束,下午車發宜洋鴛鴦溪自然保護區,晚上睡在白水洋小木屋的時候,我問六耳。 

  「你要聽水笙的故事,還是要聽大美女路雲的故事。」 

  「美女美女。」六耳立刻從床上挺起腰來,眼珠溜溜盯著我。 

  我微微一笑,就把人洞的故事對六耳歷歷說來。這故事再說一遍,連我自己都免不了發寒,更不用說六耳。講到百年前的白骨留字時,他的臉都青了。 

  這天晚上六耳翻來覆去又沒睡著,第二天我醒來他眼中的紅絲更厲害。 

  「怕的又沒睡著?」我笑問。 

  「哪有,昨晚蚊子多,身上被咬的癢才沒睡好。」六耳強撐著,還伸手往腰裡抓了抓。 

  「蚊子?那怎麼不咬我?」我笑得更歡:「我說的這些,可不合適讓別人知道,要是你露了口風,我只好拜託美女路雲給你洗洗腦了。」 
 
  「不會,絕對不會。」六耳連聲道。 

  聽了人洞故事的人,絕不會對路雲有什麼良好印象,但要是真見了一面,就是另一回事了。 







二、返 祖

  六月十五日我回到上海,十六日就收到了張明的遠方傳訊,神的密碼終告破解。十七日石庫門舊居的小型聚會過後,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 

  從原先的百思不得其解到突然真相大白,我固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心情也相當複雜,那幾天裡不論眼前看到什麼東西,都會和那件事聯繫起來。 
  
  前幾個月裡心力交瘁,我盼望著接下來能有一段輕鬆的時光。 

  沒輕鬆幾天,牙痛又犯了,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那顆牙就不能碰酸不能碰甜,現在索性翻江倒海折騰起來。一咬牙,去看牙醫吧。 

  像我這種想到牙診所裡鑽頭「滋滋」聲就牙酸的人,不到走投無路是不會下決心的。 

  這天下午早早把活幹完,跑到華山醫院牙科。和認識的牙醫大力張已經約好了。大力張向來吹噓自己猛男本色,拔大牙只需一下就搞定,聽說我牙痛又改為吹噓自己技術高超,動作溫柔婉約,補起來不痛不癢。大力張的形象改變讓我一點都不信任,但好歹在大醫院認識這麼個牙醫,總比隨便找個不相識的好吧。 

  大力張拿著鑽頭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看我臉色漸漸變了,笑得燦爛無比:「那多,你也有今天啊。」 

  「你你你什麼意思?」我臉更白了。 

  鑽頭「滋」地響起來,慢慢向我靠近:「乖,張嘴……」 

  都補完了,我抽到一邊去的筋肉還沒歸位,狠狠地漱口把嘴裡的碎渣吐掉。 

  「你看,再苦不都過去了嗎,這回以後又可以放膽吃了。」大力張打著哈哈。 

  「好好好,山水有相逢,我們牌桌上見。」我撂下狠話,捧著腮幫子出去。 

  走到門診大廳,就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多。」 

  一個黑炭頭正向我走來。黑炭頭叫袁列,曾經做過我的實習生,皮膚特別不經曬,眼看著他做一個採訪黑一層。後來進了晨星報,到社會部做了衛生條線的記者。 

  「我剛補完牙,你過來採訪?」我努力上自己看上去不像剛才那麼呲牙咧嘴。 

  「是啊,剛採訪了一半,現在去病房,怎麼樣和我去看看,等會兒一起回報社?可是少件中病例啊,保管你開眼。」 

  看我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毛,袁列把黑臉湊過來稍稍放低聲音:「返祖現象,毛人。」 

  我其實並沒有多感興趣,但袁列這麼熱情,就和他一起去見識見識。心裡還在想,電視裡也不是沒見過,有什麼好多看的,也不是賞心悅目的事情。 

  往病房去的路上袁列給我說了下那位病人的病情,這才知道為什麼不單袁列象撿到寶一樣衝過來採訪,本市其它報紙的衛生記者也都來了。據主治醫生說,這種是突發性的返祖,病人住院以來從皮膚科轉到內分泌科,週身每寸皮膚都長出細毛來,大約比正常人的汗毛更細三倍,生長速度越來越快,現在已經到了難以下針抽血的程度了。 

  「那個醫生說,一天剃下來的毛有幾兩重呢,太不可思異了,就像每個毛孔都吃了激素一樣。」 

  說話間,已經到了病房外。 

  這病房裡就那病人一人住,並不是特殊待遇,而是那病人的模樣太過可怖,沒人願意和他住一間房。 

  病房裡已經有幾個記者,正在採訪。說是採訪,不如說是單方面的發問,因為那們躺在床上的病人一言不發。 

  我跟在袁列後面走進房間,其它幾人見袁列來了,和他打了個招呼,原本把病床團團圍住的身形錯開來,讓我看見那人的樣子。 

  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看到的時候還是像吞了隻老鼠一樣,一陣不舒服。那人露在外面的部分——臉、脖子、手臂和手掌都被長著濃密的棕黑色毛髮,約有兩厘米。一張臉連鼻子上都長出了毛,只有眼皮上少些,露出黑洞洞的眼睛。 

  兩家電視台的記者也進了房間,正在擺弄攝像器材,一個記者把話筒遞到毛人的嘴邊,說:「就幾個問題,畫面我們會經過處理,不會出現你的臉,你放心。」 
 
  出現臉有什麼問題,還有什麼處理能比他現在的情況更徹底?當然這只是我心裡想想,可不能說出來。 

  這會兒袁列也加入採訪者的行列:「聽醫生說早晨已經幫你剃過一次毛,現在長得這麼快你身體上有什麼感覺?如果暫時沒有抑制的方法,你對今後的生活有什麼打算?」 
  
  「你祖上有返祖病史嗎?」另一個記者問。 

  我從幾個人的縫隙間看著他,心裡突然覺得有些悲哀。 

  「你朋友來看過你嗎,你覺得還能和他們正常相處嗎?」 

  那人還是不發一言,眼睛從我們這些人身上掃過。我被他看得心裡一跳,那是無聲的憤怒。 

  他突然從床上直起身子,大吼了一聲。 

  人人都往後一挫,兩隻原本在他嘴邊的話筒更是飛快地縮了回去。 

  一個才進來的小護士急了:「你們怎麼能這樣打擾病人,快出去出去。」 

  灰溜溜地被趕到外面,一個人低聲抱怨:「怎麼和野獸似的。」 

  和袁列同車回去的路上,我還在想剛才那位返祖病人。傳媒的力量已經無孔不入,有些時候叫人無可奈何。 

  身上長出毛來任何人都無法接受,心理上已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到醫院去療傷,卻被記者在傷口上狠狠灑把鹽。這樣的情況,不是爆發,就是崩潰。 

  當事人雖然拒絕配合,新聞卻還是照樣做了出來,還登了照片,只是隱去了頭部。第二天評報的時候,這篇稿子還受到了表揚,我們的副總編藍頭笑瞇瞇地說:「好,這樣的突發新聞就要盯得快盯得緊,不能落到其它媒體後面,如果有新情況,後續報道注意跟上。」 

  晚上大力張打電話來說有牌局,聽見他的聲音我的牙又酸起來,放出話去讓他準備出血。大力王嘿嘿陰笑著,打牌的時候鎮定自若,手風極順。十二點多結束的時候,我雖然小贏,卻沒贏到這個可惡傢伙的錢,大力王在夜深人靜的路上哈哈仰天笑兩聲,攔下輛的士揚長而去。 

  「那個傢伙真是好運。」在電梯裡我還想著牌局。我住在七樓,很多時候我會選擇走樓梯鍛煉,不過現在半夜三更的,我當然不想摸黑爬樓。 

  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我站在自家門口,「咚」地跺了下腳,悶悶的聲響順著地震盪開,可亮起的卻是閃爍不定的光。 

  「見鬼,又壞了。」我抬頭看了看忽明忽暗的燈泡,就像風中的燭火。 

  我的包很大,東西又多,現在光線不好,我伸手摸了一會兒卻還沒碰到鑰匙。 

  樓道裡太安靜了,燈光閃了一會兒又黑了,我卻沒有再跺腳讓它亮起來,有沒有都一樣。 

  只有我的手在包裡摸索發出的「梭梭」聲。 

  腳步聲。 

  極輕微的腳步聲,如果不是那麼安靜的環境,是聽不見的。 

  我一跺腳讓燈再閃起來,四周卻沒有人。 

  聲音是從一扇虛掩的門裡發出來的,那後面是大樓的樓梯。現在聲音又沒有了。 

  我有點發寒,但還是走過去,推開門,說:「誰在那?」 

  聲音不是很大,在這上下直通的樓梯間裡卻有陣陣回音。 

  沒有人回答。 

  我往下走去,沒幾步,外面的聲控燈就滅了,樓梯間裡連窗都沒有,這下變得一片漆黑。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我試探著又往下走了會兒,到半層的地方停住,又問:「有人嗎?」 

  依然沒有人回答,但是在回聲的餘音裡,我又聽見了腳步聲。 

  就在我的頭頂。 

  我心裡一緊,摸著鐵扶手,一步步往上走,我把另一隻手虛虛提起,擋在臉的前方,提防著。 

  夜晚高樓的樓梯間本就是最讓人發磣的地方,我心裡也打起鼓來。 

  我走回七樓,又往上走。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但這並不代表能看見什麼,到處都黑影重重的。 

  「誰?」我又問了一句,聲音已經有點發虛。 

  我覺得自己這麼莽撞地走到這一片黑暗裡來真是個糟糕的主意,不管怎麼,還是回到能看見的地方再說。 

  我快速地往下走,回到七樓,推開門。 

  「咚」,我重重地跺腳,哪怕是閃爍不定的燈,先讓這裡亮一點再說。 
 
  聲控燈應聲響起,一閃閃的黃色光。就在我的房門前,站著一個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停住腳步:「你是誰?」 

  他穿著一聲風衣,背對著我。在黃光下極為詭異。 

  聽見我問,他轉過身來。我卻又嚇了一跳。 

  他帶著一頂遮到眼睛的帽子,還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現在可是夏天! 

  「我是游宏。」他的嗓音沙啞沉重。 

  「誰?」我一時間想不起這個名字。 

  「六耳,我是六耳。」他低低地說。 

  六耳?我一時愣住,他怎麼穿成這樣,還有他的聲音,這是那個無厘頭活蹦亂跳的六耳? 

  他朝旁邊讓了讓:「怎麼,不請我進去?」 

  這次我倒是很快摸到了鑰匙,打開門把他請進去。 

  把燈打開,我頓時覺得舒坦許多,還是光明好啊。 

  「怎麼那麼晚來,之前也不來個電話,剛才搞得神神秘秘,故意嚇我嗎?」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問六耳,卻見他站在玄關,帽子口罩和風衣一件沒脫。 

  「穿成這樣不熱嗎,還不脫掉。」我嘴裡這樣說,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六耳的樣子很不對勁。 

  六耳把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慢慢摘去口罩。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昨天你見過我的。」說話的時候,他的帽子也拿了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後縮了縮,倒吸了口冷氣,緩緩站起來。 

  「一個多小時前我剃過一次,現在又成這樣了。」 

  白熾燈的明亮光線下,六耳的臉上蒙了層細而密的棕黑絨毛,從脖子直蔓延到額頭髮際,讓他整張臉都模糊不清。而頭髮更是變成了長髮,披散下來。 

  他脫去風衣,露出裡面的短袖T恤,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都是層黑毛。出了很多汗,這些毛髮都緊貼在皮膚上。 

  昨天並沒聽袁列說出遊宏的名字,今天的報道裡也只是以「游先生」代之,我真的沒有想到,昨天躺在華山醫院裡的毛人,竟就是不久之前和我一同遊山玩水,嬉笑玩鬧的六耳。 

  我怔怔地望著六耳,咋見時的微微驚嚇與排斥,已經轉為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六耳見我站在那裡沒有反應,瞳孔中原本就黯淡的光彩又弱了三分。他彎腰撿起剛脫在茶几上的口罩,就要重新戴起來。 

  我這才醒悟,一把抓住他的手。剛碰到他毛髮的時候,異樣的觸感讓我的動作慢了0.1秒,但立刻就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這是幹什麼,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飲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廚房冰箱裡取了罐冰可樂,倒在杯子裡拿給他。 

  「熱了吧,看你一身汗。」我話一出口,便覺得不太妥當。 

  「我這一身,能不熱嗎。」六耳勉強笑了笑,把杯子舉到嘴邊,手卻不停地顫動。他張開嘴,大口地把可樂灌下去,帶著泡沫的液體從他嘴角邊溢出來,把唇下的毛浸濕一大片。還剩小半杯的時候,他終於被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咳地彎下腰去,頭垂到腹部。他的雙手把臉摀住,整個人弓著,彷彿想要把原本高大的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團。 

  他拚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寬闊而嶙峋的肩膀抽動著。 

  我用手輕輕按著他的肩,想不出什麼寬慰的言語,只能以這種方式,希望他能感到些許支撐。 

  六耳這些天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一發洩出來難以抑制,雙手也終於摀不住從心裡發出的悲聲。他猛地抬起頭來,雙手抓著沙發,剛才無聲的嚎哭,已經使他的聲音嘶啞無比。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還想出國啊,我想離開這個地方啊……」他臉上涕淚橫流,毛髮亂成一團,眼睛對著我,眼神茫然,空洞洞的不知望向哪裡。 

  我與許多人一起經歷過險境,以往看見別人困頓不堪的時候,總能說些鼓勵的話,讓他振作起來,但此刻…… 

  我找了條乾淨毛巾,浸了冷水擰乾,遞給六耳。 

  六耳把臉抹盡,將毛巾疊好放在茶几上,低聲說:「謝謝。」 

  這時他已經安靜了下來。 

  「還有可樂嗎?」 

  我連忙又給他取了一罐。 

  六耳喝了口可樂,雙眼微閉,胸膛起伏。 

  「你還記得在福建的時候,我總是說有蚊子,身上癢,點了蚊香也沒有用嗎?可你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難道從那時候起就……」 

  六耳慘然一笑:「那時我還奇怪,雖然癢卻不見腫塊,回到上海之後,身上越來越癢,熬不住就去華山醫院的皮膚科看,卻查不出毛病,醫生開了兩支過敏性皮炎的藥膏讓我擦著試試。我全身上下都癢,那兩支藥膏沒幾天就用得差不多了,那時候麻癢漸消,我還以為真治好了。」 

  我聽他這樣說,當然猜到發生什麼,心裡歎了口氣。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又週身擦了遍藥膏,希望以後再也不要復發。當時我覺得這癢起來,簡直就是受大刑。」他張開手掌,掌心有一簇毛格外茂盛。 

  「便是天天癢得死去活來,把自己抓出道道血痕,也好過現在一百倍。」六耳輕輕道。 

  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掌,抬頭問我:「有剃刀嗎?」 

  我取了自己的刮鬍刀給他,這刀我很長一段時間沒用,一直嫌麻煩,都用電動的了。 

  六耳右手握著刮鬍刀,緩緩地在左手掌心刮過。他把掌心翻向下,一簇毛髮飄落到地下。 

  他衝我笑了笑:「別擔心,待會我會掃掉的。」 

  六耳慢慢把掌緣和手指上的毛刮乾淨,又開始刮手背。 

  「沒關係的,你刮。」我見他一下下地在手上刮,毛紛紛掉落,心裡卻沒來由地一寒。 

  「第二天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鬍子長得特別快,洗臉的時候,連擦了四五把,卻總是擦不乾淨,有一層黑色蒙在臉上。」六耳語調平穩,緩慢。彷彿在說一件和他完全沒有關係的事。 

  「你知道,我有點近視,我把臉湊得離鏡子很近,很近。我看清楚了,那黑色,是層黑毛。」 

  六耳把左手上的毛刮乾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只蒼白的手掌,向我微微搖了搖:「你看,現在好了。」 

  「你……」我欲言又止。 

  「讓我刮吧,我還能做什麼呢?」六耳低下頭去,開始刮左小臂。 

  「那個早上,毛還沒有現在長得快,長得長。我戴好隱型眼鏡,脫光衣服,在穿衣鏡前面仔細地看。」他說話的時候,頭不抬起,只是看著刮刀在臂上來回地刮。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把手臂上刮下的毛吹到地上,然後繼續向上刮。 

  「我照完鏡子,把剩下的藥膏全都擦在身上。傍晚的時候,我跑出去買了脫毛膏。那個賣藥給我的女人,看見我想笑,又有點怕。我走出藥店的時候,裡面的幾個女人立刻就聚在了一起。用完脫毛膏不久,毛就都掉了,連我的眉毛一起。臉上火辣辣地痛,我想是燒傷了。那東西是不能用在臉上的,可我顧不了許多。」 

  六耳把刀交到左手,張開右手掌:「睡了一覺起來,臉上完全不痛了,我跑進廁所照鏡子,然後就把脫毛膏扔了。這毛,一天比一天長得快。我把臉上和左手的毛剃了,留下右手,去了華山醫院。那個醫生看了我的右手,又看了我身上,臉色都變了。我做了一大堆的化驗,從皮膚科轉到了內分泌科,住院觀察。護士每天早上刮一次毛,過了一天,增加到晚上再刮一次。原先病房裡的兩個病友,也搬了出去。後來,記者就來了。」 

  六耳停住刮刀,抬頭看我:「他們問這問那的時候,我真想把他們撕了。他們只是需要一篇報道,他們要讓所有的人知道,看,出了個毛人!這樣,看報紙的人會多多少?一千個,五千個?」 

  我向後縮了縮。那篇報道雖然不是我寫的,但我未必就沒做過這樣的事。新聞做得漂亮,但對被採訪來說卻雪上加霜。 

  「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昨天我看到你的時候,我突然想,這些醫生幫不了我,他們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病,從來沒聽說過人的毛孔數量在短期內可以增加一倍、兩倍,毛髮會以每天五厘米、十厘米的速度生長。或許只有你能幫我。」 
 
  「我?」我愣住了。 

  「你認識很多人,他們的本領,不是現代科技都無法解釋嗎,那麼或許現代醫學無法醫好的病,他們可以。」六耳看著我,眼中滿是希望。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你曾經和我說過的事,那些人,一定是真的,不是嗎?」六耳張開左手伸到我面前,在掌心,剛刮得乾乾淨淨的掌心,又生出一群黑點:「你看,它們是那麼快,那麼快。」 

  六耳盯著那些黑點,眼中滿是恐懼。 

  「是的,那些是真的。」 

  六耳笑了,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容,哪怕是滿臉的黑毛,也遮擋不住。 

  「我就知道。」他說:「我就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樣,並不代表就能治好你的病啊。我認識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擅長治療,事實上他們對自己所擁有的能力,都未必能知其所以然。 

  這些話,我當然只能心裡想想,不能對六耳說。 

  他把刮刀放下,站起身:「掃帚在哪裡,我把地上這些掃掉。」 

  「我來吧。」我拿出掃帚和簸箕,卻被六耳一把搶過。 

  他握著掃帚的右手,手背上的毛已經刮去,指背上卻還在,黑白分明。 

  我把眼神轉開。 

  六耳把地上的毛都掃進簸箕,再倒進垃圾筒裡。我把掃帚簸箕放回原處,回到客廳的時候,六耳還站在茶几前。 

  「我住在你這裡,行嗎?」 

  「啊……」 

  「我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我不想回自己那裡了,我怕被記者找到。那些鄰居……我也不想被他們看見。」 

  「那你父母?」 

  「我沒有父母。」六耳說:「他們死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六耳竟然父母早亡。 

  「我也沒有什麼朋友。」 

  我心裡訝異,這麼外向型性格的人,怎麼會沒什麼朋友。在福建的時候,雖然特別纏我
屯爬鍥淥說墓叵狄捕己懿淮淼摹?

  「好,你就在我這裡住下,有吃有穿,少不了你。」我故意把話說得油滑一點。在福建的時候,我每時每刻,都是這樣和他說話的。但現在,我卻要很努力,才能說出來。 

  六耳的嘴角牽出一絲笑容:「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找麻煩的,我就呆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我心頭沉重,十幾天前的那個少年,還回得來嗎? 

  「明天,你能不能幫我買把剪刀,這樣刮……太慢了。」 

  就這樣,我多了個不見天日的房客。 








第二部
三、齊天大聖的棺材

  我悄悄推開房門。 

  窗戶被厚厚的絲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縱使我把門打開,讓外廳裡的光線可以透進去,這間屋裡依然昏暗沉悶。 

  六耳坐在牆角的椅子上,赤著上身。 

  「回來啦。」 

  六耳放下剪刀,拿起理髮師專用的折疊刮刀,小心翼翼地開始清理胸膛上的短毛。他的頭抬著,眼神越過我,看向某處。 

  平頭剪刀和長刮刀都是我特意買來的,六耳身上毛髮生長的速度又快了,每小時就能長出近一厘米。所以必須先剪短,再用刀刮。 

  旁邊是被窗簾遮著的窗沿,偶爾從被風吹起的縫隙間,可以看到窗外。六耳住在這裡已經三天,他總是坐在這個位置,這個最容易看到窗外的位置。但當風吹動窗簾的時候,他卻很少往外看。就是有,也只是一眼。 

  從早到晚,他坐在那裡,刮著身上的毛。他從左手掌開始,把兩隻手和胸膛刮得乾乾淨淨,腳也是。腿上的毛他只用剪子剪,剪到極短。他的手很靈活,手臂可以彎到背後的任何一個地方,摸索著,把背上的毛也剪去,從不要我幫忙。 

  最後是臉上,第一天的時候,他還對著鏡子刮,可現在,他取張衛生紙在刀鋒上擦一擦,就坐在椅子上,把整張臉刮乾淨。刮的時候,他的眼睛並不閉起,而是直愣愣地看著前方某處,彷彿在那裡有面無形的鏡子一樣。 

  一圈刮下來,總要個多小時,最初刮乾淨的手掌又長出毛來。於是他再重新刮過,如此週而復始。一邊刮,一邊握著刀的掌心卻不斷地長出毛來,這等滋味,我只想一想就深覺可怖,而現在的六耳,只是在那裡,不停地默默刮著,刮著。 
 
  每天刮下來的毛,裝在大號的黑色垃圾袋裡,滿滿一袋,我把袋口紮緊,晚上十點鐘的時候,下樓扔掉。 

  「我打算叫兩碗豚骨拉麵外賣,你還想要什麼,我這裡有他們的外賣菜單。」我揚了揚手裡印刷精美的宣傳菜單。 

  「多叫一份吧,我想吃兩份,行嗎?現在我的胃口比以前大多了,這些東西長得這麼快,也是很耗能量的。」六耳嘿的笑了一聲。 

  「別急,總會有辦法治的。」我說。 

  六耳的眼神移動了少許,落在我臉上。 

  「我去打電話叫外賣了。」我轉回身走出去。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半夜裡,我醒來上廁所。聽見那扇關著的房門後,傳來極輕的嗚咽,或許是低低的笑,我分不清楚。 

  我想敲門,手卻在最後一刻停住。 

  睡在書房的沙發床上,又細細地把認識的所謂「非人」挨個想了一遍,卻仍不知該找誰才能幫到六耳。 

  路雲擅長的是迷死人不償命的幻術;水笙則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身體變化能力,哦,還有他的水性很好;夏侯嬰和路雲的能力異曲同工,不知不覺中以暗示控制別人的行為。還有一個不知深淺比夏侯嬰更不熟的D爵士。就這些了,想起來我的朋友還是以正常人為主啊,這幾個人又有哪個能治這全身長毛的奇症? 

  前天我去了次華山醫院,找到了六耳的主治醫生,打著記者的名義,瞭解了一下他的看法。這位資深的專家其實什麼看法都沒有,不斷地向我傾述他的驚訝。 

  返祖現象雖然罕見,但並不是沒有過。可像六耳這樣,一夕之間就長成了毛人,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一定會認為這是荒謬之極的胡編亂造。可就算作為六耳的主治醫生,他也無法理解,人類毛髮怎麼可能以正常速度的幾百倍生長。更讓他目瞪口呆的是,僅僅只是癢了幾天,病人渾身的毛孔大小就縮小到正常的三分之一,數量則增加了200%或更多。 

  開始幾天的簡單驗血報告看不出異常,各種體征也相當正常,只是體溫在攝氏三十七度二左右,算是略略高出一般標準。就在要進行詳細檢查的時候,六耳逃跑了。這位專家極為遺憾,如果能查出病因,在國際權威醫學雜誌發表論文不在話下。 

  不過他坦白地對我說,就算是查出病因,恐怕也很難在短期內制訂有效的治療方式。畢竟這是從未有過的怪症。 

  這位醫生最後拉著我的手,希望我們能盡早找到這位病人,華山醫院可以考慮免去他的醫療費用,以最好的專家團隊對他進行診療。 

   只是這免費治療之舉,到底是為了病人多一些,還是考慮醫院多一些,難說的很。 

  醫生的態度這樣明確,又不認識念聲「災厄退卻」就搞定一切的術士,六耳的病要怎麼搞法,難不成讓他一輩子在我的臥房裡刮毛到死嗎? 

  我腦子裡想了許多,也不知自己何時睡去,醒來的時候,身上粘粘的都是汗。 

  臥房。六耳依舊坐在陰影裡,三根手指捏著刮刀刀柄,比前一天更仔細,更輕柔。 

  我走到他面前,坐在床沿上。 

  六耳的刀停住了。 

  「我去過華山醫院,見過你的主治醫生。」我說。 

  他定定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把那專家和我說的都對他說了,包括免費治療,以及治好的希望。 

  「你只去了華山醫院?」 

  「我認識的人裡,沒有能治這種病的。」我坦白對他說。 

  他明顯震動了一下。 

  「但是……」我有些猶豫。 

  「但是什麼,告訴我!」六耳突然激動起來,他緊緊握著刮刀,身子前傾著。 

  「我們國家有一個官方的秘密機構,那裡有最好的科研人員,最先進的實驗性技術,他們與我說的那些『非人』有著廣泛的接觸。我有個朋友,是那個機構的研究員。」 

  「X機構,你說過,X機構,人的朋友是叫梁應物吧,我記得的,他們能幫我是嗎?」六耳的手握得更緊了,他的臉離我只有二十公分。 

  「我不清楚他們能否治好你,但毫無疑問他們比華山醫院的專家組要強得多。這是我所能想到,最有希望治好你病的地方,而且他們應該也不會收費。但是……」我再一次說「但是」。 
 
  「怎麼,有什麼問題?」六耳急促潮熱的呼息噴在我的臉上。 

  「但是他們不是醫療機構,他們是研究機構。」我盯著六耳,慢慢地說。我早就想到了X機構,直到今天才下決心對他說,正是因為這層原因。 

  「研究……機構?」 

  「是的,如果他們願意接收你,只會因為你有研究價值,而不是想要救死扶傷。」 

  「你是說,把我作為研究對像?」六耳的手漸漸鬆開,血一滴滴掉在地上。他剛才握得太緊太用力,手掌握到了刀刃部份,卻渾然不覺。 

  「是的,我想對人類身體產生的這種變異,或許他們會感興趣,而且你是自願送上門的,免不了要做些實驗。當然,他們不至於要解剖你,但對待方式,和住在醫院裡的病人肯定是不同的。你想治這病,總得要付出代價,或許最後能治好,或許還是治不好。」 

  我見六耳發愣,知道他一時之間難以決定。畢竟一個人要去當實驗品,不到最後萬般無奈,是不會願意的。可我看六耳,也快到那最後一步了。 

  「我去報社了,你好好想想。」我站起來,走出靜得能聽見血滴下聲音的房間:「還有,你的手割破了。」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我接到大力張的電話。 

  「喂,那多,今天晚上再開一局吧,怎麼樣,看你大殺四方了。」他勁頭十足的嗓門讓我的耳朵立刻和聽筒保持了相當距離。 

  「今晚有事啊,你找別人吧。」把六耳扔在家裡自己去打牌,我還沒有這樣的興致。雖然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看看電視。他現在變得沉默寡言,讓人越來越擔心。 

  「要不明天吧。」 

  「明天……這段時間怕都不行了。」我苦笑著。 

  「怎麼這樣子啊。」電話那頭低聲咕噥了幾句,忽然說:「你小子泡上哪個啦,上次在你身邊見過個美女,叫什麼,葉瞳?」 

  「瞎扯。」我鄭重地申斥他。 

  「不管你泡了哪個,我跟你說,快快把她十八般武藝都教會了,帶出來一起玩才是王道啊。」大力張語重心長。 

  和大力張扯淡好一會兒才掛掉電話,就看見袁列從面前走過去,立刻又想起家裡的六耳,剛輕鬆一點的心情又沉下去。 

  關於六耳,我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錯過了,沒抓住。簇著眉頭想了會兒,那一星點尾巴卻不知滑溜到哪去了。 

  「X機構那裡,要不再等等吧,你自己那裡,能不能再幫我留心下,或許你那些奇人朋友,他們的圈子裡或許有人有辦法呢。」晚上,六耳巴巴地望著我說。 

  我歎了口氣,點頭。 

  看來他還沒被逼到最後一步啊,那就再等等吧,我相信總有一天他只能選擇X機構。我是想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好幫他。 

  十點鐘,我拿著滿滿的黑色垃圾袋下樓,在垃圾箱前一個小徑路口,我右轉,把袋子交給一個男人。 

  「他同意了嗎?」梁應物問。 

  我搖頭:「他不想讓自己當試驗品,你先拿這些毛髮去檢驗一下吧。」 

  「這些……」梁應物掂了掂,輕飄飄的。 

  「也用不了這許多,先做下基因鑒定吧,不過最好能有他的血液。」 

  「我找時間問問他吧。只是抽點血我想他不至於太排斥。」 

  回到家裡,六耳不在客廳看電視,也不在臥室的椅子上。我在廁所看到他的時候,嚇了一跳。並不是被他的模樣,全身長滿毛的形象初次見到的確有隔閡感,但這幾天也看習慣了。可六耳居然在照鏡子,我記得這幾天他從來沒站在鏡子前過。 

  「我心裡有一個想法很久了。」六耳對著鏡子說。 

  「什麼?」我心中坦忑,不知在鏡子裡看見自己模樣的六耳會受什麼刺激。 

  六耳轉過身來看我:「我這樣子,像不像猴子。」 

  我連忙搖頭:「你想什麼呢。」 

  「不,我是說……」六耳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你有過很多奇怪的遭遇,甚至有些完全不合常理,你說,我會不會……會不會是被附身了?」 

  「附身?」我一愣,忽然知道他想說什麼。 

  「在順昌,我身上癢起來的那天白天,我們去過一個水潭,我喝了很多潭水。導遊說那水裡有齊天大聖的神力,喝了會發生不可思異的事情。我知道這樣想很荒唐,可時間上那麼巧,你說,會不會真的有附身這回事?」六耳一口氣說下來,顯然這個疑問已經在他心裡悶了很久,只是在無神論體系下成長的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我從來沒有聽說真有附身這回事。」我皺著眉說,但心底裡,六耳的話卻讓我一動。白天我覺得有什麼東西錯過了,現在想來,就是與所謂齊天大聖的關係。通常一個人得了急症的話,病因離發病的時間都很近,如果是慢性毛病,潛伏期倒可能很長。六耳的突然發病,我的潛意識已經想到了和之前遊覽可能存在關聯,但這想法太離奇,所以只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的邏輯能力自動把它刪除,找都找不回來。 

  「你再回想一下,真的是那天晚上才開始癢的嗎?」 

  六耳肯定地點頭:「之前一點感覺都沒有,那天晚上突然癢起來。」 

  「和你一起喝過那水的還有好些人,我明天聯繫他們看看。」 

  「而且我喝得特別多,後來還灌了一瓶呢。」 

  我點點頭,六耳的那個舉動給我的印象還挺深刻的。 

  「附身是未必,但也可能是水有問題。」 

  六耳聽我這樣說,也表示同意:「我這幾天悶在屋子裡瞎想,才想到附身上去,你說的對,那水多半有問題,我不知吞了什麼病毒下去。真要是孫悟空附身的話,怎也不可能光長毛就算,這也太遜了吧。」 

  我皺了皺眉。 

  六耳也覺得這樣說有點自觸霉頭,訕訕著住了嘴。 

  雖然對水起了疑心,但要取樣品就得再去次順昌。我給幾個旅遊團的團員打了電話,當然不會直接問身上有沒有長毛,只是噓寒問暖一番,就達到了目的。看起來除了六耳,沒人旅遊回來得怪病。這讓我對原本就不太確定的懷疑更失去信心。不過世事的發展有時比說書還巧,我立刻就有了再去福建的機會。 

  吃完午飯去廁所洗手,聽見一陣沖水聲,然後兩扇隔間門幾乎同時打開,蘇世勳和王柳施施然走出來。這兩個人在社裡小有名氣,蘇世勳是我們機動部的,王柳是文藝部的,以嘴貧人賤並稱於世。 

  這兩個人在吃飯的時候經常大講和大糞有關的笑話,集百般噁心於一身,是可以一邊說「死孩子皮裹蛆蘸大糞吃」一邊嚼肉的主,對許多女記者的節食減肥記劃產生相當深遠的影響。 

  這回兩個在廁所裡碰面,當然沒什麼好話。 

  「喲,你深水炸彈也放完啦。」王柳笑容可掬。 

  「嗯,一放四五顆。」蘇世勳答。 

  「還行啊,水花壓住了嗎?」 

  我聽了就想笑,不過這可是相當有實用性的問題。 

  「唉,都說是深水炸彈哪裡能壓住水花,放得越深濺得越高,沒治。」 

  「是啊是啊,我輾轉騰挪還是沒躲過去。」王柳拍拍蘇世勳的肩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 

  我肚子笑痛,蘇世勳緊跟著我出的廁所,我向他豎起手指:「你們真是太牛了。」 

  蘇世勳翹翹眉毛:「一般啦。」 

  我見他不是很高興的樣子,開玩笑道:「怎麼,剛才的深水炸彈沒放暢快嗎?」 

  「唉,宗而叫我後天去福建採訪什麼齊天大聖墓的事,我上海自己家裡有事呢,真是麻煩。」蘇世勳唉聲歎氣。 

  「齊天大聖墓?是在順昌吧,我這個月休假的時候還去玩過。但那不是老新聞了嗎?」 

  「那個雙聖墓探測出下面有東西,不是衣冠塚,就要挖掘了,看看是不是真有齊天大聖通天大聖。」蘇世勳一臉諂媚地看著我:「那多,原來你剛去過啊,你地頭也熟,幫個忙行不?」 

  「什麼?」我故作不知,心中暗喜。 

  「別裝了,你再去次順昌吧,宗而那裡肯定是沒問題的,你去他更放心。」 

  「又是出差出差,累也累死,有什麼好處啊。」 

  蘇世勳氣結:「拜託這可是大新聞啊,就你的水平寫幾篇大稿子拿獎金還不是分分鐘的事,都是錢啊兄弟,要不是我真跑不開還會找你?去不去?算我欠你個人情。」 

  於是給六耳買了一箱方便面之後,我再次踏上去順昌的旅程。 

  南天門的旅遊業已經暫時停止,但顯然在不久之後,這兒的遊客會激增數倍。 

  這裡從未凝聚過這麼多媒體的目光。我到達順昌的時候,挖掘的初期工作已經開始,有一些報社的記者甚至比我早到了兩天,已經發回不少花邊新聞。 

  其實這次雙聖廟考古挖掘,原本就界於考古發現和花邊新聞之間。幾乎沒有哪個中國人會相信,吳承恩筆下那個會七十二變的猴頭真有其猴,而且埋在這裡。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使事情更具有了戲劇性。大家都想知道,雙聖廟的下面到底有什麼。 

  至於通天大聖,那只不過是個配角。 

  在我到達的前一天,一位早到的同仁採訪了專門考證《西遊記》的學者,那位學者聲稱孫悟空只不過是個長相怪異會功夫的綠林好漢,他的故事流傳到民間,被後來的吳承恩藝術加工過了,所以在雙聖廟挖出他的遺體還是很有可能的。 

  這篇新聞讓所有關注此事的人興奮起來,當然,作為記者我也有了更大的壓力。 

  以雙聖廟為中心被畫出了很大一個隔離區,記者也不能隨意進去。最初為了不破壞雙聖廟的原狀,並沒有採用直接由上往下挖的方式,而是從側方斜著打了條通道,想把東西從通道裡轉移出來。 

  沒想到通道打到一半,發現被墓壁擋住,下面竟也修了個和雙聖廟差不多大小的石屋,而並非僅埋兩口棺木。結果只好把墓壁打穿,還是沒能完全保住原貌。 

  真是太不專業了,我暗自嘀咕。 

  好在大家所關注的,都是打穿墓壁後,驚現的兩口上好雕花楠木大棺! 

  真的有啊! 

  棺材被拖出通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時候,按快門的「卡嚓」聲像撒豆子一樣密集響起。包括我在內所有記者都紅光滿面——這回有大稿寫了。 

  首先起開的是通天大聖的木棺,最好的東西要放到最後。  
 
   極其鬱悶的是只有新華社記者被准許到木棺旁拍照,其它所有報社都只能用新華社的圖片稿。這是對珍貴文物的保護,同時也體現了新華社的權威。 

  我站在圈外惦起腳尖往裡看,新華社記者在那裡猛按快門,我卻什麼都看不見。 

  大概是外圈的記者叫得凶了,我們被允許走近一些,但仍然沒有取鏡的好角度,只勉強看見,那裡面是具穿著綾羅綢緞的白骨屍骸。 

  那邊幾個考古人員已經起去齊開大聖棺木上的釘子,奮力把棺蓋移開。所有人的視線馬上集中了過去。 

  棺蓋打開的一刻,站在旁邊準備拍照的新華社記者忽然「啊」的驚呼。旁邊的考古隊員臉上的表情也十分意外。 

  我像個芭蕾舞者一樣,把腳都豎了起來,卻還是沒看見任何東西。 

  疑問並沒有持續很久,那具棺材裡,竟然什麼都沒有,是具空棺!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沮喪的表情很快蔓延到每個記者的臉上。 

  那墓室裡還出土了些隨葬品,這些和通天大聖所穿的服裝飾樣,共同證明之前的考證無誤,這位墓主人死亡入葬的時間大約在元朝末年。 

  本以為是放高昇,現在飛到天上屁都沒響就掉了下來,配角只能演起獨角戲。通天大聖看起來和普通人沒啥兩樣,至少從骨骼看是這樣。有關方面採了點樣準備回去化驗,我們對此都不抱太大希望。就是一元朝普通富人,在這麼個偏僻地方自號通天大聖吧。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使出百般能耐,希望能給這個失色的新聞補點妝。功夫不負有心人,曾說過孫悟空是綠林好漢的那位學者,這回又發表了他的大膽推測。 

  他依然堅持自己原先對孫悟空的猜想,更補充說,從在山頂建神廟以及有相當數量的隨葬品來看,通天大聖生前在當地很有勢力,而這種勢力極有可能是來自於他的兄長齊天大聖,所謂弟仗兄勢,狐假虎威。而元朝末年的亂世,消息傳遞不便,那位齊天大聖既然是綠林好漢,從事高風險工作,說不定死於亂軍,就此失蹤沒了消息,不能回歸故里。所以其弟在死的時候,除了修雙聖廟,還給兄長置了具空棺。 

  這番論調頗能自圓其說,我寫下來發回報社,成了篇獨家解讀齊天大聖空棺的專稿。 

  這次媒體吊足了民眾的胃口,卻輕輕放下,齊天大聖終究仍屬虛無縹緲。 

  但我還有一個收穫。 

  接待記者的人裡有個老熟人——順昌縣文化局張挺。我冒充採訪英國專家那次在雙聖廟裡碰到過的那位。他見我就問上次怎麼後來沒給他電話,稿子寫了沒有。 

  他這麼問我有點尷尬,打著哈哈,說覺得材料還不充足,新聞點不夠。這話說得我自己臉上都發燒,超沒職業水準的。要是碰到個不給面子的,立刻就會反問我材料不夠怎麼還不積極去他那裡採訪。 

  好在張挺聽我這麼講,反倒熱情地說:「材料不夠,那現在我這裡可又有個新聞,幾位英國專家後來又到雙聖廟去過一次,他們對那塊大石頭上的三兔圖很感興趣,帶了專門的檢測儀器。結果還是沒查出來到底是用什麼工具刻上去的。我說沒準是用手指直接寫上去的,他們不信。」 

  我笑道:「那哪能信啊,他們事事都講求科學的,人的手指是肉長的,他們又不看武俠小說。」 

  張挺笑道:「我就是隨便一說。那些專家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們鑒定的結果,這三兔圖刻到石頭上的時間,大約比雙聖廟裡的牌文石刻晚50—100年。」 

  我一愣:「不是說這雙聖廟建於元末嗎,這麼說來石頭是明代才放進廟裡的?」 

  張挺搖了搖頭:「不是明代,其實是去年才搬進去的。」 

  「去年?」 

  「說起來也巧,去年有人在我們縣一條公路邊看見這塊石頭,想把它弄下公路,免得影響交通,結果就看見上面的圖。他原本也沒在意,過了段時間看見報上新聞了。」 

  「沒在意?」我插了句話:「這圖可挺神的呀,要是我見了肯定覺得不是凡物。」 

  張挺笑了笑:「你……還年輕呢,這圖我們這兒的人也沒覺得有多神,這是老實話。」 
 
  我似乎覺得他有什麼沒說,卻也不便交淺言深,就聽他說下去。 

  「別看新華社今年才做了雙聖廟的新聞,其實去年這廟就在我們福建炒熱了。我們縣的報上做了好多報道,那幾塊碑的細部圖片登了兩個版。那人見到照片上的三兔圖想起了石頭,給我們局打電話。派人過去一看,石頭在,圖還是那圖,可真像是手畫上去的,討論了一下,就給搬到了廟裡。」 

  我想起唐僧對這塊石頭言之鑿鑿,不禁搖頭。導遊的話還真是信不得。 

  三兔圖雖然很神秘,但我彼時以為和自己無關,就沒有認真理會。這世上神秘的事太多,哪裡管得過來,更何況現在自己已經被纏上一件了。 

  「你們這裡,有沒有什麼關於孫悟空的特別點的傳說?比如附身什麼的?」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張挺。 

  「附身?哪會有這種事。」張挺直搖頭。 

  「那……有沒有哪家的孩子長得像孫悟空?」我繼續硬著頭皮問,感覺自己像獵奇小報的狗仔記者。 

  「孫悟空是猴頭,怎麼會有人像它,那不成毛孩了嗎?」張挺笑,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讓我很識相地住了嘴。 

  為了對得起張挺,我寫了篇小稿子,討論神秘三兔圖到底與雙聖廟有什麼關係,發在《晨星報》上。張挺第二天在網上看見,還專程打電話道謝。 

  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把抽空去那個小潭裝的一瓶水交給梁應物化驗。 

  「上次的結果出來沒?」我急著問。 

  「才幾天,哪有這麼快,你以為是驗血啊。化驗這瓶水要快些,順利的話結果會一起出來。」 

  我聳了聳肩:「好吧好吧。你們真的對游宏的情況感興趣?」 

  梁應物點點頭:「是有點意思。從他皮膚毛孔的改變看,是極罕見的人類體徵突變。而他毛髮的異常生長速度,也破了人的體能紀錄。或許有某種強有力的激素在起作用。如果真找到這樣的激素,就是重大的發現。」 

  梁應物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剛才他已經這樣好幾次了。 

  「見鬼,是你身上的味道。」梁應物罵道:「我想怎麼走到哪裡都散不掉。」 

  我訕笑:「剛坐了長途火車嘛,報社可不給錢坐飛機。靠你這人怎麼這麼雞婆,男人不用講究這麼多。」我有點惱羞成怒,梁應物總是太注意這些細節。 

  「去去,回家洗澡去。」梁應物將旅行袋還給我,把我趕上出租車。 

  把行李往客廳一扔,和躲在臥室刮毛的六眼講述齊天大聖空棺的故事,告訴他附身的可能基本沒有,還是鐵了心到X機構去做實驗動物……進門之前我是這麼想的,開了鎖剛往裡面跨了兩步就停住。 

  六耳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機——應該是六耳吧。 

  電視機沒打開,平滑黑亮的屏幕照出六耳的樣子。我很想形容成一個人形的長毛絨玩具,但這個玩具既不可愛,也不可笑。 

  他的臉完全被毛髮遮住,如果不是在抽煙的話,分不出哪一邊是正面。 

  是的,他在抽煙。煙頭一亮一亮,毛垂在兩旁,看起來很危險,容易燒到。 

  「你這幾天都沒刮?」我問。 

  六耳轉過頭來——應該是吧。他在煙灰缸裡彈掉煙灰,又慢慢吸了一口,把煙摁掉,煙慢慢從毛髮裡滲出來。 

  「沒什麼意思。」他淡淡說:「刮了又要長,沒什麼意思。就這樣吧。」 

  「就……這樣?」我吶吶著不知該說什麼。 

  「就這樣,等到實在太長再說。我發現長了之後,生長速度就會慢一些。」 

  我看著六耳,他身上的毛長且厚,隱隱約約看到他穿了條白色的短褲,其它什麼都沒穿。可是身體完全看不見,連手和腳的輪廓都快沒了。 

  這還不算太長嗎? 

  他變得越來越陌生了。 

  「我取了水的樣,已經送到X機構化驗了,還有你毛髮的化驗結果也就要出來。不過最好你先提供份血樣,一點點就可以,你不怕疼吧?」我勉強笑了笑。 

  六耳慢慢地站起來,那一叢黑毛的後面,幽深的雙瞳。 

  許久。 

  我站在門口,和他對立著,也不知該不該進去。 
 
  「等等吧。」六耳開口說。 

  等等? 

  六耳轉身走進他的房間。那裡原本是我的臥室,現在這十幾平方的天地,彷彿已經全然沒有熟悉的感覺了。 

  我緩緩彎下腰,換上拖鞋,走進我的家。 

  六耳,一定發生了什麼。 

  悶熱的空氣裡,我這麼想。 




四、我不知道的房客
  幾片深綠色的茶葉浮在水面上。 

  我把瓷杯推給六耳。 

  他拿起杯子,水是滾燙的,但隔著手掌厚厚的毛髮,他似乎毫無顧忌。 

  杯沿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又放下。奇怪的是,嘴邊長長的毛並未沾到多少茶水。我本以為他需要用手一邊捋著一邊喝。 

  「想談什麼?」六耳說。 

  我把眼神從他的下巴收回:「水很燙,慢慢再喝吧。你現在這樣,生活行動不麻煩嗎?」 

  「習慣就好。」六耳拈著杯口,慢慢轉著杯子:「總要習慣的,不是嗎。」 

  「可這樣,不會太熱嗎?」另一句話我沒說,六耳從不開空調,這簡直太不正常了。 

  「我喜歡出汗的感覺,我想我需要出些汗。」 

  喜歡嗎……至少我從沒發現六耳的毛被汗浸得濕漉漉的,自打他把刮刀放在一邊後,身上的毛髮一直是蓬鬆著的。如果我在這樣的夏日裡裹一層毛皮大衣的話,汗水很快會把衣服浸透吧。 

  「六耳,你變了,你有些奇怪。」我盯著他。 

  「只是一點奇怪嗎?」六耳的笑容難以覺察,他的身體微微晃動,毛髮突地脹散開一圈,就像一隻看見獵物的黑貓:「不,我覺得沒人比我更奇怪了。坐在你面前的是個怪物。」 

  他站起來,披著一身的毛皮,走回房去,徐徐沒入臥室的黑暗裡。 

  我把黑色的口袋扔進垃圾筒,順著小徑往回走。物業新引進的太陽能燈在草叢裡發著白光,我不太喜歡這種光線。 

  袋子裡是些生活垃圾。不久之前我還一袋袋地扔六耳的毛髮,不知那些袋子現在到了哪裡。希望直接扔爐子裡燒掉,別惹什麼麻煩出來。 

  手機突兀地響起來。 

  「喂……」我按下接聽鍵。 

  常去的小咖啡館裡,梁應物已經在靠窗的位子上等我了。 

  「你們家那位還好吧?」他已經幫我點好了冰拿鐵。 

  「好不到哪裡去。」我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吧:「在我看來很糟糕,他居然連毛都不刮了。」 

  梁應物皺了皺眉:「那瓶水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哦,怎樣?」我急著問。 

  「水裡各種微量元素的含量令人吃驚,我們的結論是……」梁應物的臉色有些陰霾。 

  「我們的結論是,這水的品質相當好,是很優良的礦泉水。」梁應物說完這一句,竟然還能板著臉。 

  「靠,竟然被沒有喜劇細胞的傢伙耍了。不過你這個冷面笑匠的功力倒還不錯。」我用力捶了梁應物的肩頭,他這時才微微笑了一下。 

  「那袋毛髮的化驗結果也出來了,並沒有發現激素成份,不過……」梁應物的臉又嚴肅起來。 

  「不過什麼?」我知道梁應物不會連耍我兩次,一定是有什麼發現了。 

  「我們進行了基因比對,發現其中的基因和正常人類相差大約2.4%。」 

  「2.4%……」我喃喃地說。 

  梁應物的手指敲擊著桌子,眉關鎖得更緊了:「你如果知道大猩猩和人類的基因只差1.3%,而老鼠更和人共享99%的基因,你就瞭解這2.4代表什麼了。正常人之間的基因有99.9是相同的,在人類之間,0.1的基因差別已經足夠決定性格、形體和智力之間的巨大分別了。」 

  我倒吸了口涼氣。 

  六耳的基因和正常人之間的差別,竟然是人和老鼠的一倍! 

  梁應物頓了頓,又道:「據我們瞭解的情況,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類,比如路雲、夏侯嬰,和普通人的基因差異也極少超過0.3%。」 

  「六耳發生了基因突變?」我脫口問道。 

  梁應物微微搖頭:「用基因突變也難以形容,因為他變得太厲害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誘發的,這樣的突變,其實已經很難再稱其為人了。而且,在這2.4%裡,有相當一部分,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排列。」 
 
  六耳不是人?一瞬間這個念頭在我腦中閃過。想到一直躲在臥室裡,神情舉止越來越奇怪的六耳,我的背上漸漸爬滿涼意。 

  「這樣程度的突變,以現有的進化理論很難解釋。它的起因和結果,都是巨大的課題。所以機構很希望他能自願地來接受檢測治療。」 

  「治療?基因突變會是可逆的嗎?」 

  梁應物呆了一下,默然搖頭。 

  我歎了口氣:「老實說,我也希望他來你們這裡,可是他自己不樂意,我能怎麼辦,把他從家裡攆出去,還是讓你們上門逮人?畢竟也算是朋友一場,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 

  梁應物眼一瞪:「那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現在不知道突變的起因,要是遺傳還好說,如果是某種病毒所致呢?要是這種病毒傳染呢?」 

  「傳染?」我嚇了一大跳:「別嚇我,我現在不是沒事嗎?」 

  「現在沒事?要是潛伏期是一年、五年、十年,你現在當然還沒事。」 

  我愣住,要是自己身上也長出毛來,還要不要活了? 

  梁應物板著的臉稍稍鬆了松:「當然這種可能性不會很大,發展速度這麼迅猛通常潛伏期也短,要是很容易傳,不會就發現這麼一例。」 

  我剛鬆了一口氣,梁應物又說。 

  「不過我堅持認為,他就這樣住在你這裡很危險。除去基因變異不論,一個人遭遇這種事情,很容易造成心理變態,而且他足不出戶,處於幽閉狀態,更易出問題。」 

  想到六耳這幾天的變化,我對梁應物的告誡無法反駁。沉默片刻,又歎了口氣說:「你說的這點是很可能,事實上我已經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了。但我實在沒辦法對他說『請搬出去』,他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找上我的。再看看吧,我再勸勸他。」 

  梁應物點點頭:「你把握好分寸。」 

  我忽然想起剛才沒來得及問的疑惑:「你說什麼起因和結果都是課題,起因還好說,這結果還有什麼好研究的?」 

  梁應物說話前有些猶豫,他看著我,說:「他現在的情況固然已經很嚇人,但比起那2.4%的基因差異,你不覺得,看到的這些變化,可能並不是全部嗎?」 

  「你是說還會有新變化,或者有什麼變化我沒看見?」梁應物的判斷讓我的心臟猛抽了一下。 

  「希望是我多慮吧。」梁應物聳聳肩,接著叫了買單。 

  把記者叫作無冕之王不知道是誰最先發明的,屬於讓人頭腦發暈的高帽子性質。其實讓記者鬱悶的事多著呢。 

  今天社會部的幾個記者就很鬱悶。辛辛苦苦採訪的案子被宣傳部一紙禁令,就全打了水漂。跑公安的楊華也是老記了,接到線報就覺得可能不好辦,要被封。上海對重大刑事案件一向很忌諱,而這個又和黑社會團伙有關係。說錯了,官方不承認上海有黑社會,應該叫不法團伙。 

  據說楊華和藍頭談了下顧慮,說是不是看看風水再去跑。藍頭以一種俯視的姿態對楊華微笑:「小楊啊,年紀也不大嘛,怎麼這麼世故。記者要的是一股子衝勁,不能瞻前顧後。就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以百分百努力去跑。這種新聞,要是美聯社的記者……不說他們,就是香港台灣的記者,雖然狗仔一點,但狗仔的精神也有我們值得學習的地方。」 

  我們機動部的地盤就在社會部邊上,在藍頭走得沒影的時候,就聽見抱怨:「香港台灣又沒有一天一個不准的宣傳部。」 

  楊華帶著兩個實習記者風風火火跑出去,傍晚時分才回來,稿子寫到一半,社會部的主任就帶著一臉遺憾把宣傳部的通知放到他面前。 

  於是我就聽見一聲非常有爆發力的「靠」! 

  「鬼子唐啊。」我轉頭對旁邊坐位因為那聲「靠」而直起脖子的劉唐說。 

  「靠,又這麼叫我。你這是對一名民族主義者的污辱!」有了剛才那聲「靠」,他現在這聲顯得綿軟無力。自從這小子染了暗暗的紅毛,就被和水泊梁山的天異星赤髮鬼劉唐建立了某種聯繫。 

  「宣傳部的通知一般下午就來了,多半是總編辦公室到現在才想起送到社會部去。」 

  「我靠,楊華太可憐了。」 
 
  「我去安慰安慰他。」我站起身晃到楊華的位子,沒想到他雙手不停還在打字。 

  「咦,你怎麼還在寫?」 
  
  「幹嘛不寫。」 

  我心裡一琢磨就知道了,俯下身子低聲說:「給外報?那賺得可比晨星報多。」 

  楊華手指飛舞:「這事情上海沒媒體敢發,不過外省感興趣的就多了。」 

  我點點頭,現在有什麼不方便的爆料全都會捅到外省媒體,各地都一樣,那些大新聞都是這麼出來的。 

  後來聽說藍頭在會議上口頭表揚了楊華的記者精神,在一位優秀領導者領導下的一名優秀記者,就是這個意思。 

  晚上我打算換換口味,買了兩客排骨年糕和半斤生煎,不知六耳喜不喜歡。 

  把吃的放在客廳的餐桌上,我走進臥室叫六耳。 

  他不在臥室裡。 

  也不在書房。 

  我嚇了一跳,又回到臥室,打開燈確定一遍。真的沒有。 

  他走了?不可能啊,這副樣子走到哪裡去? 

  想起梁應物的話,六耳的突然離去反讓我心裡安定了許多,但又有些空落落的。 

  「生煎很好吃。」 

  低著頭走出臥室的我立刻抬起頭來,六耳就坐在客廳的餐桌邊,用筷子夾起一個生煎。 

  「你出去了?」我忙問。 

  「沒有。」 

  「那我進來怎麼沒看見你,幾個房間都看過了。」 

  「你沒看清楚吧,我在衛生間。我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出去。」六耳抖了抖身上的毛,他不像猿猴,反倒像一隻熊。黑熊。 

  六耳把生煎送進嘴裡,咀嚼著。 

  「可我好像聽見關門的聲音。」我皺著眉說。 

  「一定是你聽錯了。」六耳的聲音含糊不清,他把生煎吞下去,往臥室指了指:「你給我的鑰匙我一直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再說你覺得我能到哪裡去,在這幢樓的樓道裡走樓梯玩嗎?」 

  我看了一眼門虛掩著的衛生間,六耳的話沒錯,應該是我沒注意。只是說到走樓梯,卻讓我不禁想到了那天深夜,我在黑暗樓道裡的上下摸索。 

  拆了雙一次性木筷,我坐到六耳對面。 

  「友聯生煎買的,味道不錯吧。」 

  「很好吃。」六耳忽然停了筷子,看著我,說:「謝謝你。」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我這付樣子,自己照鏡子都覺得很可怕。」六耳揪了揪臉上的長毛:「其實我們認識不久,只說句謝謝,太輕描淡寫了。」 

  我咳嗽一聲:「吃東西,別冷了。」 

  這兩天楊華的位子周圍總是特別熱鬧。 

  南方都市報這幾天連續刊登「上海特約記者葛飛」關於「上海流浪集團被神秘清肅」的報道,很快全國各家媒體都把目光投往上海。而這個葛飛就是楊華。 

  楊華現在自己報社只發些通訊員的小稿子,或者改改實習記者的文章,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這案子的追蹤報道上。這種事情瞞上不瞞下,只要別讓藍頭知道就行。 

  「怎麼樣,有什麼新情況?」鬼子唐扒著隔板壓低聲音問楊華。 

  「哎呀,這事情精彩了……」楊華拖長了聲音,看樣子要吊胃口。 

  我朝旁邊的社花林海音呶了呶嘴,她掃了楊華一眼,笑道:「華哥還要賣官子呀。」 

  林海音原本就眼媚,比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擠眉弄眼的鬼子唐,效力天差地別。 

  「哈,不賣關子,不賣關子。」楊華咧著大嘴,下巴上的青春痘紅得格外耀眼。 

  「最新情報,昨天下午的事情。這可比前兩宗更厲害,我看最近這段時間你們誰去趕火車,都不會看見抱著你大腿要錢的小乞丐了。」 

  林海音臉一紅,道:「說什麼呢,什麼大腿。」 

  幾個男人都往她穿著超短裙的美腿不懷好意地瞄去。 

  「口誤,口誤。」楊華眼神忙轉回來,嬉著臉道:「是小腿,小腿。」 

  旁邊一陣讚歎聲,林海音的小腿曲線比她的媚眼更動人。 

  「你還好好說不,否則我回去寫稿了。」林海音作勢要走。 

  她也就是一說,真怕看還會穿超短裙? 

  「說說說,火車站那幫小乞丐背後是有人操縱的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當然,別說火車站,哪裡不是。」 

  「但火車站這股勢力是最強的,手底下的小崽子不單在火車站活動,周邊路上都是。年紀小的當乞丐,稍大一點就兼小偷。放出去幹活都有人在旁邊看著,有什麼不對勁就圍上去了。而且許多小傢伙的領子裡都藏刀片,你一揪他領子就糟糕。」 

  林海音的手一縮,吸了口冷氣,好像自己的手被刀片割了一樣。 

  「昨天下午不知怎麼被人抄了老巢,是個已經不用的貨運倉庫,六七十號人沒一個輕傷,有一個警方趕到的時候就死了,還有兩個在醫院搶救,能不能救過來很難說,脊柱斷成幾截活過來也成廢人了。和前兩次一樣,團伙的頭頭,一個綽號蜈蚣的傢伙被逼寫了張認罪書。」 

  「真是太牛了。」鬼子張擊節讚歎。 

  「據說那傢伙規定蜈蚣一定要寫滿三十條,寫的稍慢就被斷了小手指,說要是寫得夠快的話,警察來的時候還夠時間接回去。那蜈蚣鬼哭狼嚎讓周圍還能喘氣的一起想都犯過幾宗案子。」 

  「簡直是蜘蛛俠啊。」鬼子張是個熱血青年,這會子滿臉的神往之色。 

  「可雖然手法一樣,但和前兩天不是一個人。」 

  「啊?」聽故事的一幫人都大感意外。 

  楊華挑了挑眉毛,很是得意:「市局的內線告訴我,根據那些被海扁倒霉蛋的描述,這三宗案件的手法雖然一樣,而且都是獨行俠,但每次出現的相貌體型都完全不一樣,這次是個女的。」 

  「女的?」幾雙眼睛都瞪出來。 

  「女的。」楊華很肯定地說。 

  「這麼說有一幫人,而且個個都超能打?」我好奇起來。 

  楊華重重地點頭:「的確是這樣,雖然每次只出動一個,但彷彿很輕鬆就搞定了。」 

  「天,」鬼子唐滿臉通紅:「一個打六七十個,怎麼打的?練的什麼功夫啊?」 

  楊華「嘿嘿嘿」地冷笑幾聲,看我們一幫人的腦袋越湊越近,忽然雙手一攤:「無可奉告,我那內線死活不說。」 

  「切!」我們齊齊怒罵。 

  「不過這其中肯定有鬼,我什麼兇殺案沒報道過,也沒見那小子嘴這麼把緊。今天晚上我請那小子吃飯,非灌倒他套點東西出來不可。」楊華又笑道:「反正內幕也不能一下子挖出來,文章要一篇篇寫,錢才可以一點點賺。」 

  不用說,南方都市報給這位特約記者的稿費肯定極高。 

  我搖了搖頭:「我簡直是個城市傳奇。」 

  「城市傳奇,好名字,我今天的評論題目就用這個了。可惜這伙高手行事太肆無忌憚,雖然是對黑道去的,公安機關也不能坐視。現在外省媒體炒得火熱,市局已經下令限期破案了。」 

  一夥人欷噓一番,看見藍頭遠遠走來,就作鳥獸散了。 

  晚上收拾東西回家前,看見楊華也幹完活出報社,趕上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酒量行不行啊,別給人灌倒了。」 

  楊華頭一昂:「像你這種傢伙來十個我都給你放倒了。」 

  「我怎麼能比,但公安系統可個個是能人啊。」 

  「明天等著聽故事吧。」楊華掏出一小瓶解酒藥衝我晃晃,原來已經做了充分準備。 

  樓下大門口的花壇邊,兩個老頭穿著汗衫在下象棋,其中一個頭都快趴到木棋盤上去了。對面是我同一樓層的鄰居瞿老爺子,此時一把折扇握在手中,嘴裡哼著京劇,扇頭有節奏著虛點著,肯定正佔著上風呢。 

  我經過的時候,衝他點點頭,打個招呼。 

  「叫吃車了,想好沒有?」瞿老爺子好勝心不是一般的強,故意在我面前說了這麼一聲,然後抬起頭笑瞇瞇:「那多啊。」 

  「等等,等等,催什麼催。」對面的老頭說話甕聲甕氣。 

  「那多啊,你有房客一起住嗎?」 

  我嚇了一跳,六耳暴露了?  
 
   「沒有啊。」 

  「要麼我老花眼看錯了,前天好像見個人開門進你屋的,那時候你還沒回來吧。」 

  「呃……有嗎,男的女的?」 

  「男的吧,短頭髮的。」 

  我心稍稍放下來,又問了一句:「穿什麼衣服,短袖?」 

  「這天氣還有不穿短袖的?怎麼你不知道?」這時候對面的老頭下了步棋,瞿老爺子紅炮打過去,「噠」的一聲脆響,白車被痛快地吃掉,扔在棋盒裡。 

  「應該不會吧,估摸著您老看走眼了。您下吧,我先上去了。」 

  「好好。」老爺子沒太在意,陶醉在吃掉一個車的巨大喜悅中。 

  「這兩天,你有朋友來過吧。」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六耳。 

  「沒有。」六耳的聲音從報紙後傳來。 

  最近他越來越像個正常人,看電視看報上網,可不知為什麼我心裡的異樣感卻還是沒有減少。他身上的毛似乎不再長長,但卻一天天厚實起來。 

  「真的?」 

  六耳慢慢地翻過一頁報紙。 

  「當然。我現在就一個朋友。」他淡淡說。 

  「你身上的毛好像不再長了,要不要剃掉看看。」 

  六耳把報紙對折,放在桌上。 

  「不,剃短又會長的,我知道。」 

  「嗯……」我還是決定把那件事告訴他:「南天門那潭水的化驗結果出來了,沒有問題。」 

  「哦?」 

  六耳的語氣裡有些意外,可並沒有很急切焦慮的情緒,這讓我有點想不通。這些天他整個人都平靜下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我相信底下一定有激盪的湍流。 

  「根據你頭髮所做的基因鑒定,你和正常人類的基因相差2.4%。」 

  「這個比率說明什麼,差別很大嗎?」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語氣。 

  「普通人類之間的差異不會超過……0.3%」我想了想還是說了個稍大些的數字:「所以2.4%的差異,非常巨大。」 

  「是嗎,那他們的結論是什麼?」 

  「你的問題很嚴重,他們希望你能配合治療。」 

  六耳沉默了。 

  「你就不想把這身毛脫掉?」我有點急了。 

  六耳低聲咕噥了一句,我沒聽清,問他:「你說什麼?」 

  六耳搖了搖頭,起身走進書房,坐在電腦前。 

  我有點惱火,跟進去,站在他身後說:「你到底要不要治啊!」 

  一句話說完,我卻愣住。因為我看見他在GOOGLE裡搜索「人類基因差異」這個詞條。 

  用不著點開哪個網頁,他就看到了。 

  「我果然沒有記錯。」他的聲音變得很奇怪:「人和老鼠之間只差1%。」 

  六耳慢慢轉過頭來:「2.4%,我已經不再是人。」 

  我怔怔地看著他走回自己的臥室。 

  「誰也救不了我,救不了了,我知道的。」 

  「爆炸性的,絕對爆炸性!」楊華一臉的神秘。 

  他已經成了中心人物,圍在他身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幾個。 

  「昨晚套出話來啦。」 

  「到了酒桌上就好辦了。聽他說,現場的情形真是讓人難以相信,辦了幾十年案的老刑警都直呼沒見過。」 

  「快說呀。」旁邊人直催。 

  「那幾個神秘人出手非常快,就拿火車站那幫人說吧,多的是打了十幾年架,隨便拔刀的狠角色,蜈蚣身上還有條人命,可就是沒看清楚那女的是怎麼出的手。據他們說神秘女子沒拿武器,可警方驗他們的傷口,有許多是被極鋒利的利器所傷,怎麼都不可能赤手空拳做到。」 

  「這不是武俠小說嘛。」林海音吃驚的嘴合不攏。 

  「這還沒完呢,蜈蚣向警方打賭說看見那人一步就跳起兩人多高,要不是倉庫的頂有五米多,險險就撞到天花板,而且有個小弟一刀砍在那人的背上,連衣服都沒砍破。」 

  「靠,天蠶寶衣嗎?」鬼子唐目瞪口呆。 

  「一開始刑警覺得是胡扯,可後來現場鑒識專家的結論出來了,從留在地上的足跡看神秘人的步幅,絕對超出一般人的體能極限。」 

  「那他手上有沒有吐蜘蛛絲啊。」 

  我用手猛敲鬼子唐的腦袋:「你還真以為有蜘蛛俠啊。」 
 
  鬼子唐摸著頭苦著臉:「那你說是什麼啊。」 

  「中國功夫啊,外國人都知道。」林海音一臉興奮,問楊華:「你說是不是?」 

  「總之這事情玄了,市局已經成立專案組,據說上面也要想法子請能人來破這個案子呢。你看吧,這事就快摀不住了,要是他再端掉幾個黑窩,別說全國,海外媒體都得聚到上海來。到時候市府就難看了。現在市局那幫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除了鞋印,指紋一個沒採到,人像倒是畫出來了,沒準就要下通緝令。現正在狂分析作案動機呢。」 

  「動機,那是高人看不順眼就上了唄。」劉唐說話總是讓我想揍他。 

  「分析出什麼沒?」我問。 

  「也有懲惡揚善這麼一說,還有曾經吃過虧來報仇說,有某黑幫請高手搶地盤說。其實都不是很站得住腳。」 

  「不管怎麼樣,這事兒就是痛快,老百姓看報道都樂呢。現在不管哪條路上,小要飯的少多了。雖然警方頭痛,止不定犯罪率是上升還是下降呢。」 

  這是誰在說話,我回頭一看,居然連宗而都湊過來了。 

  「喲,宗老師。」楊華笑著打招呼。 

  「我天天看你的特稿,你小子不錯,有前途。」宗而笑呵呵。 

  楊華用手在嘴上做了個小喇叭,輕聲道:「藍頭不知道吧。」 

  宗而搖搖手,背身踱開。 

  我在網上查「上海地下勢力激烈洗盤,神秘人連挑黑幫」之類的消息,六耳在旁邊很有興趣地看著。 

  門鈴響了。 

  我走出去,順手把書房的門帶上了。 

  是瞿老爺子。 

  「那多啊,今天又看見啦,這回戴了老花眼鏡,準沒看錯。下午三點一刻的樣子,我買菜回來,看見有個人進你家啦。」 

  我皺起眉,問:「長什麼樣,就是你上次見的嗎?」 

  「很壯實的一條大漢,我看有一米九呢,比上回見的魁梧多了,不是一個吧。你看看有沒有少什麼東西,是不是你的鑰匙被人悄悄多配過一把?」 

  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別上老爺子摻和進來的好。這樣想著,我的眉頭舒展開來,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想起來了,今天我是讓一個朋友到家裡來取些東西。不是什麼壞人,謝謝您老費心了。」 

  「那我就放心啦,還以為是誰呢。不過那多啊,房門鑰匙可不能隨便給人吶,人心隔肚皮,得防著點。我活了七十多年,見得多啦,再好的朋友,指不准什麼時候給你來一手。」 

  「是是。」我點著頭,把老爺子送走。 

  我推開書房門,六耳還在看在網上的新聞。 

  不知道他聽見沒有,我考慮著該怎麼問他。 

  「六耳啊,今天下午……」 

  「沒人來過。」六耳把頭轉向我。 

  我沒想到他這麼乾脆地否認了。但瞿老爺子總不可能沒事敲我房門瞎扯。 

  這麼好心讓他住,還幫他東奔西走,這小子竟然睜眼說瞎話,把別人往我家帶還瞞著我。當這是什麼地方,他開的招待所嗎? 

  我想我臉上已經很明顯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了。 

  「我沒有騙你,的確沒人來過。」六耳一口咬定。 

  「那我的鄰居是看錯了?連續兩次?」我質問他。 

  「或許吧。」 

  或許?這是什麼回答? 

  他低聲說了句話,像是自言自語。我往他的臉上看去,卻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很多天了。 

  六耳的頭微微低下去。他轉回去又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回房去。 

  這間臥室,就像他的避難所。他躲進那團黑暗裡,再不出來。 

  「王,出來一下。」 

  王叫王動,可是我們叫他「王」,卻不是因為他的姓。他另外有個名字,叫狗仔王。 

  這小子是去年娛樂部花大力氣從其它報社挖來的寶,人脈廣臉皮厚,耳朵像兔子一樣豎著,一有風吹草動就竄出去。自打他來了之後,娛樂版面風生水起,好看許多。 

  能半夜跑到荒郊野外翻牆看人劇組拍片,寫出的稿子會不好看嗎?叫他狗仔王絕對當之無愧,至少在內地算是一把好手了。 

  王和我勾肩搭背晃到走廊裡。 

  我搓著手,有些難以開口。 

  「說吧哥們。」 

  「針孔攝像機之類的東西你能搞到吧。」 

  「喲,多哥。」王重重拍我肩膀,一雙小眼睛瞇起來:「偷拍我可有經驗,想拍誰呀。廁所繫浴室系還是更衣室系啊。」 

  「我是大樓系的。」我微笑:「有些不肯露面的房客。主人想看看他們究竟是誰。」 







第三部
五、城市傳說

  骰子玲瓏的碰撞聲停了下來。 

  「人生就像擲骰子,在沒看見之前,永遠不知道擲了幾點。」我用手按著骰盅說。 

  六耳揭開他的骰盅,看了一眼,說:「好牌。」 

  我笑了:「就算是看見了,也未見得會贏。你先叫吧。」我輕輕掀起骰盅一角,六顆骨骰安靜地躺在裡面。 

  「四個六。」 

  「五個四。」我說。 

  「五個六。」 

  「六個四。」 

  「六個六。」六耳毫不猶豫地叫上去。 

  「那就七個六吧。」我想了想,說。 

  六耳笑了:「開。」 

  他只有兩個六,我三個。這局我輸了。 

  「你的詐術很高明啊,把我騙進來了。」我說。 

  六耳又開始搖骰子。 

  「你是什麼星座的?」我突然問他。 

  「雙子。」 

  「很複雜的一個星座啊,通常外露的一面和內心有很大的不同。」我慢慢移動著骰盅,骰子在狹小的空間裡滾來撞去。 

  「嗯?」 

  「其實昨天中午我回來過。」 

  六耳猛地抬起頭,看著我。 

  「你不知道吧,因為我根本沒進門。我在門的對面裝了個攝像機。昨天下午那小東西運作了四個小時。」 

  六耳盯著我,隱約見到他喉節滾動了幾下。 

  「米色格子T恤,藍色的牛仔褲,短髮,有一米八幾吧,真是不錯的身材,她是模特嗎?」 

  六耳低下頭,直愣愣地看著骰盅。 

  「這一次……你總不會說是攝像機看錯了吧。」 

  用針孔攝像機監視房門當然是對朋友極不尊重的行為,可是六耳欺瞞在前,總也沒理由指責我什麼。 

  六耳依然沉默。 

  他不知在想什麼。 

  是在醞釀該怎樣向我說,還是準備就此沉默到底。或許他將站起來,走回那間黑屋去。 

  氣氛一點點地凝結起來。 

  六耳身上蓬鬆捲曲的毛搭拉下來,貼在皮膚上。 

  我曾猶豫這樣攤牌是否妥當,最終還是決定,該是他給我一個解釋的時候了。不然,就只能請他離開這裡。作為朋友,我做的已經夠多。 

  感情是需要雙方共同維繫的,愛情如此,友情也如此。 

  六耳還是不說話。我在心裡歎了口氣,揭開骰盅看了一眼,說:「四個一。」 

  六耳打開骰盅看了很久。 

  「昨天中午,如果你裝完那個攝像頭,進屋看一看的話,會發現家裡根本沒有人。」他把骰盅拿到一邊,五個一點,一個四點,絕對的好牌。 

  我的眼角不由自主地輕微抽動。六耳說完這句話後停了下來,但我沒有急著問他。我想他已經下決心要說出些什麼。 

  六耳忽然抬起頭,咧開嘴露出笑容。我第一次發現他的牙是這麼的白。 

  「你的攝像機錄到幾點?四點多?你是六點半回來的吧,你猜那個漂亮女人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搖搖頭。 

  六耳笑得更歡暢:「要是你的攝像機能錄更長的時間,你會發現,直到你回來為止,都再沒有人出去過!」 

  「什麼?」我意外之極,脫口問道:「她昨天一整晚都在我家裡?」 

  我看了看四周,她能藏在什麼地方,壁櫥裡? 

  「她一直都在。」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雙手按著桌子,瞪著端坐著的六耳。他還在笑著。 

  我才是這裡的主人。這樣想著,我重新坐回椅子。 

  六耳全身的毛髮又開始蓬鬆起來。 

  見鬼,那不是蓬鬆! 

  就像有一股我感覺不到的風吹在六耳的身上,黑色的毛髮舞動起來了! 

  他慢慢站起來,全身每一根黑毛都在扭動著,恐怕有上百萬根之多,張牙舞爪地向四周擴散出去。 
 
  我這才發現,這些毛絕不是我印象中的長短,平常的時候,每根毛一定都彎曲盤旋折疊著,現在這些細細的傢伙彷彿得到了命令一般,爭先恐後地舒展著自己,很快越過了我和六耳之間一米多的距離,伸到我鼻尖前。 

  此刻對面的生物已經完全沒有了人類的感覺,我不知該用什麼來形容,一隻長了百萬根觸鬚的章魚? 

  這絕對是極富刺激的驚嚇,我的身體猛的向後一仰,那大群的黑毛就要把我罩進去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我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撥黑毛,這個下意識的動作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  
  
  已經來不及收回,心裡大叫糟糕。 

  好在那些鋪天蓋地蔓延過來的毛髮在我鼻尖前停住,好像只是要嚇嚇我一樣,又縮回一尺,讓我的手揮了個空。 

  「你看見的是她嗎?」無數細小觸手的中央一個聲音問我。 

  一團毛髮變得有輪廓起來,很快黑色的女人臉龐在半空中浮現出來。這張臉是由無數根毛髮相互排列甚至是纏繞組成的。 

  呼吸間,這張黑色的臉就變了顏色,那些毛髮如變色龍般,把這張臉變成正常人的膚色。 

  臉慢慢地回縮,貼在六耳的臉上。這是一張五官分明,極有稜角的女人的臉。長著這般面容的女人,本該有股英氣,但現在,這臉嵌在黑毛之中,讓我想到人面蜘蛛,不由全身惡寒。 

  這張臉,還在笑著。 

  我被震駭的說不出話來,但這一切沒結束。 

  毛髮不再亂舞,結成一個人型的繭。一個有著美女臉的繭。這個繭波動起伏,調整著形狀,然後,從脖子處開始變化顏色,幾秒鐘的工夫,一個完整的女人出現了。 

  一個有著模特優美曲線的女人,一個完全赤裸的女人。 

  「我一直都在。」他說著,走到客廳中央,乳尖微微顫動,好像要我完全看清楚這個奇跡。 

  活色生香。 

  如果沒看剛才的景象的話,我恐怕已經在嚥口水了。 

  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凝滯的大腦開始勉強轉動起來。這就是2.4%的差異造成的結果嗎? 

  深呼吸有助於平復心情。雖然這簡直像一場惡夢,可看起來六耳並沒喪失理智,也沒想要對我不利的意思。 

  「很完美的變化手段,我想你能再變套衣服出來的吧。」 

  對面的女人愣了一下,輕輕歎息著說:「不愧是有過那麼多離奇經歷的記者呢。」 

  說話的時候,他的面容形體再一次發生變化。好萊塢數千萬美金做出的電腦特效都沒我現在親眼所見的神奇,一件白T恤一條牛仔褲,同游福建時的六耳又回來了,唯一的區別就是稍稍胖了點。 

  「這樣看起來順眼多了。」我說著站了起來,打量著他:「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伸手摸了摸六耳的衣服褲子,又摸了摸他的胳膊。觸感有點怪,衣服還好點,皮膚沒有正常人的滑潤和彈性,像某種織物。 

  「摸起來不像嘛。」我說。 

  六耳苦笑:「只是看起來像,要是摸起來也像我就真成妖怪了。」 

  我古怪地看著他:「你覺得你還不是嗎?」 

  這話一說,氣氛就顯得有些冷場。我心裡微微一驚,自己是看六耳的模樣變正常了,就口不擇言。在沒摸清他如今的心理狀況前,還是少刺激他為妙。 

  「如果D爵士在這裡的話,一定會伸出手來對你說『歡迎進入非人的世界』。」我笑著說:「你從什麼時候有這種能力的?」 

  「說起來還是你去順昌採訪時候的事情。」六耳坐到沙發上,開始講述這段變異的故事。 

  整個上午,六耳坐在臥室裡,外面是晴天,可這對六耳來說毫無意義,因為這間房裡,永遠是昏沉沉的。 

  不知道是刮刀變得鈍了,還是自己的手勁減弱了。這兩天六耳覺得身上的毛越來越難刮,每一根都那麼有韌性。 

  左手手掌的毛刮了兩次,還沒有完全刮乾淨,哪像最初的時候,輕輕貼著皮膚掃過去就行。六耳突然暴怒,騰地站起來,狠狠地往手上削去。 

  血慢慢地滲出來。 

  傷口並不深,這麼用力也只是一道淺痕而已。六耳望著被扔在地上的刮刀,皺起了眉頭。真的是刀鈍了嗎? 
 
  六耳彎下腰拾起刮刀,他要看看刀鋒到底怎樣。 

  他呆住了。 

  從窗簾拉開的一點點縫隙透進來的光線,照在刮刀的鋒刃上,折出耀眼光輝。 

  刃依然鋒利。 

  六耳不是因為這才呆住的,他回憶了剛才的動作,重新把刮刀扔在地上,彎下腰,伸直右手。 

  沒錯,腿不彎的話,不可能撿起刀的,但記得自己明明沒有彎腿,只是很隨意地一撿,就拿到了刀啊。 

  刮刀離手指還有不到半尺,六耳徒勞地抓了一下。 

  驀然驚覺,他竟再一次把刀抓到了掌中! 

  六耳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武俠小說中的隔空取物。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攤開手掌,刀躺在那裡,刀柄沒入掌心濃密的毛髮中。左手拈著刀脊把刮刀提起來,幾縷纏繞在柄上的柔順地滑動鬆脫,縮回掌心。 

  剎那間,身體深處的某扇門震動了一下,吱呀著打開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一種慢慢流入心裡的領悟,好像突然之間,發現自己長著一隻從未用過的手。 

  接下來的兩天,六耳狂熱地投入到對「它們」的研究裡,而刮刀,自然被遠遠扔到了一邊。 

  這是艱澀而令人激動的努力,當六耳攤開手掌,看著上面的毛髮,如同拔地而起的高樓,慢慢地升起來,最後挺得筆直的時候,如同獲得新生般酣暢淋漓。 

  如果把「它們」形容成手的話,這只新生的手比原本那兩隻被人類賦於了進化史上崇高意義的手,靈巧千萬倍。所以儘管是身體的一部分,要完全掌握,也絕非一朝一夕的事。 

  我從福州返回,再次要求六耳配合X機構治療的時候,他正像個初生的嬰兒,深陷於能翻出無窮無盡花樣的新玩具,對我的話完全不與理睬。 

  「在你告訴我那2.4%的基因差異前,我已經知道,我是不同的。」六耳的嘴角翹起,斜成一個微帶嘲弄的笑容:「我經常在網上看玄幻小說,許多主人公被閃電劈到,具有了超人的能力。不管我是被什麼東西劈到的,我已經改變了。這種變化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糟糕。對自己不是人這件事,我已有所自覺了。」 

  白晰的尾指挑開煙殼的銀箔,尖利的指甲輕輕撥弄,一根三五就跳了出來。煙在茶几上敲了敲,然後叼進嘴裡。我面前的打火機翻了個身,突然就飛進了他張開的手掌。 

  他這個蜘蛛人吐出的絲,細到我完全都看不見。 

  青色的煙氣從六耳的鼻腔慢慢溢出。我不由得讚歎,這真是一個精巧的外殼。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一定有無數人願意變成你這樣。」這並不是恭維,每個孩子都夢想過變成超人,等著他們的卻是生活的平凡和無奈。 

  「那你呢?」六耳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有我們這些普通人在,才能襯托出你有多不同啊。」我笑了:「而且,我並沒有選擇權。」 

  「我也沒有。」 

  說這話的時候六耳顯得並不在意。其實在這副面具上,我並不知道什麼表情是真實的。 

  「你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嗎?」 

  「我一直在適應。或許還有我沒發現的驚喜。當我把一根毛髮變得鋼針般堅硬的時候,根本想不到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走在大街上。」 

  「那你是怎麼發現自己能做到這點的?」如果要比較驚訝程度,六耳這賽過海底人的變形能力更讓我歎為觀止。 

  「在我覺得自己像惡鬼的時候。」 

  「惡鬼?」我皺了皺眉。 

  六耳的額頭正中忽然隆出,一隻尖角突起,黝黑色,然後慢慢變成黯紅,那種血液凝結的顏色。 

  「我在照鏡子的時候,看著全身的毛髮在我的控制下不停地扭動,突然覺得自己很噁心,也很可怖。我讓那些東西都停下來,貼在身上,沒有一根翹起頭來。可我依然不覺得自己像人,反而像幽冥裡的惡鬼。如果頭上有一根角,就更像了。」 

  煙頭被摁滅在煙缸裡,他碾了又碾,一小截身體扭折著倒在玻璃缸邊,到處都是黑色的殘骸。 

  「就讓自己變得更像惡鬼,所以一定要有角,我要搞根角出來。」六耳的手緊握成拳頭,大拇指狠狠地壓搓著食指。 
 
  「要有角。那些小東西很努力,我費了好多工夫,角出來了。」他的手鬆馳下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一絲絲吸入涼氣。 

  六耳用右手食指點著角尖,輕輕地揉動:「我也沒想到可以做到這麼漂亮,我對著鏡子看,那些小東西太細密了,簡直看不出這根角是由他們組成的。我又想,如果這角是青色的,就更像了。然後我就發現,它的顏色在一點點變淡。當然,最後我覺得最好的顏色是紅色,就像現在這樣。」 

  「然後你就想到可以利用這點讓自己看起來像正常人?」我不想在這個「惡鬼」的話題上繼續下去。 

  「是的。雖然那比變出一根角更難一百倍。」 

  「可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麼能做到這些。」我看著那白T恤和牛仔褲,用惟妙惟肖也不足形容:「最初醫院的報告說你毛孔數量增加了200%,可現在看來明顯不止。全身上下你的毛髮總得以百萬計數,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越說越覺得不可思異:「皮膚,衣服,褲子,形狀顏色都不同,每根毛都各司其職,才能讓你變成這樣。你怎麼可能同時控制它們,要知道正常人左手畫圓右手畫方都很困難,我不知道有什麼生物能做到這樣子。」 

  六耳臉上慢慢露出困擾的神色:「你這樣一說,我自己想想也覺得怪了。但我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去控制每一根毛髮。該怎麼說呢……」 

  六耳顯然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皺著眉,似乎在一邊體會,一邊組織語句。 

  「好像我身體裡有一排開關,只需要找到這個開關,把它打開就行了。比方有個開關是管著改變顏色的,我找到之後,慢慢地體會旋到哪一個角度,會出來哪種顏色,記住就行了。這是身體的記憶,記住後就再不會忘記了。」 

  「身體的記憶?」 

  「嗯,不管是改變顏色,還是指揮它們去幹這幹那,最開始有段熟悉過程,很美妙,更像是把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點拿回來。」 

  六耳瞇起眼,頗有些陶醉的樣子。 

  我覺察到,現在的六耳,非常容易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裡。 

  他對自己情況的充滿感情的描述,我不太能理解。其實我也並不期望能完全瞭解在他身上發生的事。但有一件,我必須知道。 

  「這幾天你都出去幹什麼了?」 

  我直覺他還有什麼沒告訴我。如果只是因為太久沒有走到陽光裡,那為什麼會以不同的形象出門?他有變裝癖嗎? 

  「逛街啊。我剛剛發現逛街是件多愉快的事。身邊那麼多人走來走去,卻決想不到,就在他們之中有我這樣的異類。我總是在想,要是我忽然變回原本的樣子,他們的表情有多麼精彩。」 

  「呃……」 

  「還有一些附帶的小樂趣。」六耳有些得意,又有些神秘。 

  「是什麼?」我完全不去猜測,他的精神狀態已經有些異常。 

  他突然返祖,精神遊離在崩潰邊緣,隨後獲得超人的能力。這劇烈的起伏間,心理必然畸形扭曲。就算他以後習慣了新的身份,重新恢復正常心態,也絕對和返祖之前大不相同了。 

  「你不覺得,最近上海的治安好了很多嗎?」 

  「治安?」我摸不著頭腦。 

  「城市傳奇,他們是這麼說的嗎?」 

  我一下子愣了。這個世界還真是夢幻。不過有了剛才六耳的表演,我的心理承受力強了許多。 

  「是你?」 

  「當然。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創造這個城市傳奇!」 

  六耳忍不住笑起來。很放肆的笑。 

  身材高大、手法相似、獨行俠、身手高明、刀砍不入、每次容貌性別都不同,原來是六耳。 

  許多人都說這幫獨行俠練了硬氣功,其實卻是鬼子唐的說法更接近真相。六耳身上這些變異毛髮的強度韌性不用說遠超普通頭髮,可不正是件「天蠶寶甲」。 

  沒必要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一定認為自己是現實版的蜘蛛俠、閃電俠。他這個異類,要在人類的世界裡成就不朽的傳奇。 

  現在,恐怕才剛開始吧。 

  我歎了口氣,說:「你要在黑暗裡主持公正啊。」 
 
  收斂了笑,六耳點頭:「是,你覺得不妥?」 

  我不想說什麼所有的犯罪行為都該由法律制裁之類的,他聽不進去,現在的六耳,一定認為自己的行為主張了體制觸及不到的正義。由個人意志代替法律當然有很大危險性,可這不是我真正擔心的。 

  這個世界由各種各樣的規則組成,有些規則看得見,有些規則看不見。 

  不管看得見看不見,規則就是規則。 

  可是六耳正在違反規則。 

  法律觸及不到的角落裡,也是有規則的。這麼痛快淋漓地摧毀它們,總有一天會啃到石頭。 

  而且,在我印象中沒有一個所謂「非人」這麼喜歡出風頭,他們的世界之所以被稱為暗世界,就是因為他們總是躲在陰影裡。 

  這是不是暗世界的規則? 

  暗世界如果暴露在陽光裡,原本陽光裡的世界就要亂套了吧。 

  「我只是覺得,這很危險。」 

  「危險?」六耳笑起來:「沒有什麼危險,我的小傢伙們是最棒的武器,我可以讓他們像鋼針一樣堅硬,從任何角度刺出去。我的視力聽力體力都是從前的好多倍,其實不用那些小傢伙出馬,沒有哪個壯漢挨了我一拳還能好好地站著。我試過,能跳十多米高,而往下跳的時候展開毛髮能增加空氣阻力。不要以為我只是白天出去,許多次你睡著的時候我直接從窗戶裡跳下去,又從窗戶裡回來。上次那個爬金茂大廈的法國蜘蛛人算得了什麼。如果不是白天這樣不方便,你裝的攝像頭可抓不住我。」 

  我心裡驚訝,六耳的能力比我想像更驚人:「你離超人就差飛了啊。」 

  「飛?」六耳神情一動:「我還真可以試試,看看小東西能不能撐住。不過恐怕得等它們再長些,他們如今長得太慢了。嗯,再過段時間,我就能張開足夠大的翅膀。那時或許我還可以到教堂裡化身天使降臨呢。」 飛翔的可能讓六耳相當興奮。 

  見鬼,這不是孫悟空的七十二變?我突然想到。 

  而六耳能變的又何止七十二種,他簡直想變什麼就變什麼啊。 

  「你的身體能變形到什麼程度?」我忍不住問。 

  「這得看小東西有多長。像我現在直徑在三到四米內的東西都可以變。但就是不能變小,我可不會縮骨術。我現在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肌肉、骨骼和血液的存在,拼了命的控制住可以縮一點點,大概能讓自己矮個幾厘米,那是極限了。所以裝成女人的時候就不方便,太顯眼了。」 

  「那麼……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這回六耳愣住了。 

  「既然你不準備治療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 

  六耳被問住這個結果在我問之前就知道,他現在處於得到新玩具的狂熱期,根本就沒為以後打算過。我問他就是希望他冷靜一下,這個世界沒有救世主,他自己的路在哪裡都不知道呢。 

  「你想當永遠的蜘蛛俠嗎,要知道警察可是在找你,很快你就會被變成通緝犯。」我繼續說。 

  「通緝犯?為什麼!」六耳大叫起來。 

  「你殺人了,不是嗎?」 

  「我殺的是垃圾,他們本就該死,再說我也沒故意下重手,沒控制住才……」 

  「你殺的是人。」我盯著他,他的眼睛開始發紅了。 

  「這不是武俠小說的世界,你就算打傷人,警察也會抓你,何況已經有人死了。」 

  「哦,那你準備報警了?」六耳瞪著我,呼吸聲清晰可聞。 

  我心裡暗自搖頭,他的情緒太不穩定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我冷靜的說。 

  「對不起,我……」六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我一直當你是朋友,所以才希望你能想清楚。」 

  「謝謝你的提醒,不過那些警察是找不到我的。他們靠什麼?我沒指紋,拍下照片也沒用,跟蹤也沒人能跟上我。」六耳說著說著又有些自得:「我喜歡這個城市,我想讓她乾淨一些,所以幫她清除點污垢。等我覺得差不多了就收手,到時候我會好好想一想,今後何去何從的。」 

  「這樣的話,你也要小心些,就算警察找不到你,那些窮凶極惡之徒也不是好對付的。你之前碰到的只能算普通的地痞流氓,我想你已經惹得許多傢伙不高興了,再接下去,恐怕會碰到危險。」 
 
  「那些垃圾,土雞瓦狗,來多少都不夠我一隻手打的。」六耳不屑一顧。 

  「我知道你不怕刀砍,但是槍呢,你能抗住子彈?雖然中國槍械管制很緊,上海治安也不錯,但干黑道的保不準有那麼一支備著。」 

  「槍……」六耳的眉頭微微一皺:「那倒真沒試過,或許能頂住,或許不行。我知道了,會小心的。」 

  我也只能言盡於此,他聽得進多少是多少了。 

  「砰」,一疊人民幣扔在桌子上。 

  「房租。」六耳說。 

  我擰起眉毛,把錢推回去。 

  「這是不義之財。」六耳笑笑,也不勉強我,把錢收了起來。 

  其實我不明白,他幹嘛還賴在我這兒,天下他已大可去得了。嚴格說起來,我算是窩藏重犯,被抓住可能就進去了,不管怎樣我也不能再收贓款啊。 

  讓我心稍安些的是,通緝令還沒發佈。 

  城市傳奇就在我眼皮底下上演著,六耳每天晚上都和我說他今天幹了什麼,過程如何,說故事的功力一天天見漲,就快要趕上我。第二天的下午我則在報社聽楊華的採訪經過,許多人聽得大呼小叫,卻不知我肚子裡的原版故事更要精彩十倍。 

  「有時候我會想,是否灰色勢力也有存在的必要。」六耳若有所思。我想他一定是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 

  「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意大利的黑手黨也曾起過積極的作用。」 

  六耳露出微笑:「不管怎樣,洗一洗總是必要的。這些勢力,我已經開始摸到路數了。我準備從明天開始。」 

  他的言外之意是…… 

  「你不會想做什麼黑道教父吧。」我瞪著他。 

  「這倒是個好主意呢。」六耳哈哈大笑。 

  看我沉著臉,六耳擺手說:「只是說說罷了,我還沒想我今後的路呢。」 

  他不知道,我並不是視黑道為仇寇的正義使者,真能做到黑道教父的人,身上必有值得我學習甚至尊敬的地方。 

  可是他——六耳,與他詭異超凡的能力相比,心理太不成熟了。別說是黑道教父,就是一個普通的混混,對這世界的認識,都要比他深刻的多。 

  再龐大堅固的巨輪,讓一個稚童駕駛,總有一點會撞到礁石。 

  「明天,你準備幹什麼?」我問。 

  「到明天晚上,我會向你報告戰果的。晚安。」六耳走進臥室。 

  明天? 

  他離礁石還有多遠? 





六、流星 

  「這是什麼?」梁應物用手指比出V字。 

  「勝利。」 

  「別想那麼多。」 

  「哦,是二。」 

  梁應物歎了口氣:「這是兩根手指。」 

  我一副敗給他的樣子:「冷面,請不要玩這麼弱智的遊戲,這個世界就是因為你這種人才變得這麼複雜。」 

  「喂,請不要隨便給人起綽號。」 

  「哈,可我覺得很合適啊。哦呵呵呵,你看你看。」 

  梁應物連忙低頭,臉頓時苦了。剛才忙著比手勢,一隻蒼蠅在他面前盤旋了幾圈,終於下決心落在了他沒來得及幹掉的小半碗冷面上,順著麵條努力爬著。 

  「老闆,再來一碗!」 

  我的眼珠頓時瞪出來:「我以為你差不多吃夠了呢,飯量這麼大怎麼就不胖。」 

  梁應物用手指了指腦袋:「勞心者花費的能量永遠是你這種勞力者無法想像的。」 

  「看見了,一根手指。」我蹲在戰略的高度直接鄙視他。 

  我們單位附件的一條弄堂裡新開了家神秘冷麵館,沒錯,就是叫這個名字。小店裡只有冷面,各種各樣的冷面,光一字擺開的配料就有二十幾種,絕對美味。梁應物聽我說過好幾次,這個中午終於有空衝過來嘗嘗鮮。 

  「七賤下天山冷面一碗來了。」跑堂的胖子嗓音低沉渾厚地可以去唱男低音,很有氣勢地把面拍在桌上。 

  放七種配料的面就叫七賤下天山,可是面客們無法自主選擇用哪七種料,只憑做面的瘦子高興。所以梁應物這次吃的七賤和剛才的七賤味道是不一樣的,一樣的是美味。為了不讓面客誤會成七劍下天山,牆上掛滿了菜單豎幅。 

  如果是八仙跳海冷面就要貴一塊,依此類推。原本只到十一裸漢就截止了,我推測老闆文化有限,想不出新詞,就告訴跑堂的胖子,還有金陵十二猜和十三太飽。結果第二天豎幅就多了兩條,我也獲得了八折貴賓優待。 

  「你看,精神文明就是這樣轉化成物質文明的。」我對梁應物說。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有給梁應物起綽號的衝動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起綽號的最高境界就是雙關。我以前有個讀出博士的領導姓田,所以大家都叫他田博。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不是田博,是田伯。」 

  「什麼意思?」 

  「田伯光的簡稱,知道不?」 

  梁應物搖頭。 

  「那是站在採花界巔峰的人物,竟然連超現實主義大作《笑傲江湖》都沒看過,我無語了。」 

  「屁,今天你話特別多,還無語!那什麼冷面又怎麼雙關了?」 

  我嘿嘿笑著,鬼扯道:「在食物界給你找一個代碼,有韌勁彈性好還是好冷面,多麼優良的品質,你要好好向冷面學習。」 

  冷面的新冷面已經少了一半。他停下嘴,問:「廢話說完沒有?」 

  「說完了。」 

  「你不能理解為什麼六耳可以同時控制那麼多的毛髮,你覺得人腦不可能負荷這麼複雜的工作,對不對?」 

  「我的電腦同時進行幾個程序就會慢得要命,人腦雖然很神秘,可也強不到這種程度啊。」 

  「你剛才看見我豎起兩根手指。這沒錯,可你知道這兩根手指是怎麼豎起來的嗎?」 

  這麼簡單的問題,我想要回答的時候,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的肌肉是怎麼運動的,這個動作牽動了多少東西,你知道嗎?」 

  「這……」 

  「你只看見動了兩根手指,其實為了這個動作,不知多少億組織細胞各司其職,沒有一個會出差錯。但這並不意味著,你的大腦要直接指揮那麼多的組織細胞。」 

  「你的意思是,六耳並不是直接指揮每一根毛髮的?」 

  「是的,我想他的大腦只是發出要幹什麼的指令,神經系統就能自動執行命令,安排合適的毛髮去做合適的事。不過就是這樣,也足夠驚人。這代表著他全身所有的毛髮都有了神經系統,組織成分和普通毛髮也大有區別,而大腦也認可了這新增加的龐大系統,這一系列的變化,真是生物史上的奇跡,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一切的變化,竟是自發產生的!」 

  「是啊,如果他肯來配合你們研究的話,不知會有多少新發現。可惜他現在對自己滿意的很,怎都不願來的。」 

  梁應物歎了口氣,顯然我說中了他的心坎。 

  「好啦,六耳的事我算是向你匯報了,以後東窗事發,你可不能讓警察找我的麻煩。」  
 
   梁應物奇道:「和我說有什麼用?」 

  「我才不信你會不如實報告給X機構呢。說到底,X機構也算是官方吧。就算你們不會像警方一樣,急著抓六耳歸案,也想把他控制住吧。」 

  梁應物苦笑:「你想得太多了,可能上面是想把一切都控制住,但哪裡有這樣的能力。比如路雲,我們不一樣沒奈何嗎?不過,保持良好的關係是必要的,你找個機會和他說一下,讓他接觸一下機構。當然不是要拿他做實驗。」 

  我點點頭:「試試吧,不過他戒心挺重的。」 

  梁應物已經把冷面幹完,伸手過來搭著我的肩膀:「小同志,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 

  我一把拍開他的手:「冷面就要有冷面的樣子,你這不著四六都和誰學的呀。」 

  「就跟著你學了點皮毛。」梁應物看看被我打開的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回乾淨了。」 

  我連忙看肩膀,還好,沒真留個鹹豬蹄印。抬眼正好看見「七賤下天山」的豎幅,心裡嘀咕:這面還真是厲害,一碗半下去立刻就賤了。 

  下午四點,楊華的座位邊不時人影晃動,各路神仙來來回回了好多次,對他那張空椅子望眼欲穿。 

  每天一場的楊氏評書今天還未開播,主角到現在都沒回報社。前些天他最遲三點半都回來了。 

  「一定是有突性進展了。」鬼子唐說。 

  我沒吱聲。心裡卻大概猜到了原因。 

  四點二十分,楊華終於出現在新聞中心的大廳裡。 

  十幾個人的注視下,他打開電腦,在WORD上飛快打出標題: 

  上海城市傳奇最新進展:神秘人前夜飲彈! 

  果然是這件事,我在心裡歎息著。 

  圍觀的傢伙一下子興奮起來,七嘴八舌問經過。 

  「具體情況也不是很清楚……」楊華經常以這句混帳話作為開場白,這說明市局的人口風確實緊,打探消息困難。不過他的稿子寫出來總是像模像樣,頭頭是道,似乎深悉內情,又不瞎編到被人指責職業道德,絕對體現了一名老記者的精深功力。 

  「神秘人前晚被伏擊了,這次是個超魁梧的肌肉男,身高超過兩米。」 

  「又冒出來一個啊。」 

  「在龍茗路的一個工地上,一共有一百三十多人參加了這次攻擊,其中至少有一小半是精通空手道、跆拳道或其它格鬥術的硬手。」 

  「連警方都沒抓到神秘人的影子,那幫人是怎麼伏擊到的?」宗而的腦子很清楚,立刻問了個相當關鍵的問題。 

  「據說前些天被神秘人擊破的一個扒手集團是附庸於某個勢力的,扒手頭子被打到半死的時候昏了頭去威嚇神秘人,結果現在還在醫院裡重度昏迷。神秘人順籐摸瓜去找扒手集團背後勢力的麻煩,不料人家消息靈通,有個在場的小弟把話傳了出去,一琢磨就猜到這幾天會被自命正義使者的神秘人找上門,聚集了大批人馬守株待兔。」 

  「結果呢?」 

  「那個肌肉男超級強悍,發現被圍了一點都不慌,只一刻鐘就收拾了大半人馬。可是他沒想到有個人揣了把改造手槍,在他背後開了一槍,據開槍的人說在背上打了個大洞出來,看見的人都愣了,沒想到這槍威力這麼大。」 

  「啊!」林大美人掩口輕呼。 

  「照理那神秘人是受了重傷,可他中槍後反而突然發飆,一下子把槍奪了過來,一擰就弄斷了,剩下的人在兩三分鐘裡,一半死了,一半重傷。」說到這裡,楊華臉上露出困惑之色。 

  「這件事連警方都沒弄清楚,好像他用了某種神秘武器,很多人像被幾千根細鋼針射了個對穿,死狀極慘。但這種武器沒留下一點痕跡,先前被打倒的人,也沒見到這武器的樣子,只看見有的人被打了一拳,身上就噴出血來,還有的人明明沒被拳打到,神秘人只是在他身邊掠過,就噴著血倒下了。」 

  連我在內,所有人都聽得直吸冷氣。 

  「更有更妖的,現場鑒識專家工作到今天上午,依然沒有找到神秘人的血液,也就是說他被槍在背上開了個大洞,只留了極少的血,或者甚至沒留血。彈頭沒找到,相信是留在了身體裡。還有個人說他看見神秘人背上的槍傷後來又癒合了,不過警方認為他太緊張看錯了。另外還有件怪事,從現場留下的足跡看,這人的體重不會超過一百五十斤,可是從他的外型看,至少也該在一百八十斤以上。之前的現場分析裡,也都有神秘人體重過輕的現象,可這次差的最誇張。」 

  「這絕對不是正常人。」鬼子唐很肯定地說。 

  「警方對此也相當困惑。」楊華點頭說。 

  「這是一個超人家族。」鬼子唐接下來的話就引來一陣噓聲。 

  我悄悄地退出來,走回自己座位。 

  昨天六耳的確受傷了。 

  我看著他是怎樣閉著眼睛,憑感覺用傷口附近的毛髮,像舞動的軟鑷子一樣,把彈頭從背肌裡夾出來,痛得他手都在顫動。 

  彈頭只嵌進肉裡約三分之二,還留了個尾巴在外面。之前他用毛把傷口緊緊地裹住,那個人沒有幻視,看起來傷口的確快速癒合了。 

  傷並不算重,用酒精消過毒,六耳就把傷口「縫合」了。據他說,他的恢復力很強,上次手上的割傷只一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現在他知道自己真的擋不住子彈。 

  其實在那人開槍前一刻,六耳感覺到了背後的危險,那似乎是野獸的直覺,幾乎在子彈射出的同時,他就繃緊了背上的肌肉,指揮附近的毛髮結了一層又一層。 

  可還是沒有用,子彈的高溫讓前幾層的毛髮一碰就燒焦了,後面幾層臨時組成的防線稍稍擋了一下,還是被彈頭鑽進身體。 

  這樣看來,就算是早有準備,在近距離也很難擋住這種手槍的射擊,更何況還有太多威力更強,射速更快的槍。 

  受傷的六耳怒不可遏。 

  他完全聽不進我的勸告,他甚至等不及把傷養好。 

  「敢伏擊我的人,就要準備好付出代價!」他咆哮著,讓我擔心牆壁的隔音效果是否足夠好。 

  「他們有槍!」 

  「我不會笨到第二次停下來被打,憑我的速度他們根本瞄不準。」 

  那一刻,他像個被忤逆的暴君。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傷口已經結痂。我出門的時候,他告訴我,準備下午出發,去傾瀉他的怒火。 

  「毒瘤必須被剷除。」他這樣說。 

  唯一對我作的妥協,如今靜靜地躺在我的褲子口袋裡。 

  希望我不會用到它。 

  走在小區裡,天色漸暗。 

  拎著兩份八仙跳海冷面外賣,摸鑰匙極不方便,從進電梯就開始摸,到了房門口手還在包裡抓瞎了好一陣。 

  屋子裡沒開燈。 

  我關上門,叫了一聲,沒人應。 

  六耳未歸。 

  我心裡有些不安,希望他沒事。 

  今天他挾憤而去,恐怕下手不會留情。從楊華那裡,我知道六耳昨天中槍之後,殺了不少人。昨天他沒有告訴我這些,他只是在展現他的憤怒。 

  或許死的人罪有應得,或許他們只曾為小惡。但六耳對人性命的輕賤,讓我心裡不舒服。我已經想好,如果他今天平安歸來,就讓他搬到別處去住吧。 

  到了八點半,我已經把一份冷面吃完,六耳還沒回來。 

  他的手機已經不用很久,沒有可以聯繫上他的辦法。 

  莫非真出事了? 

  他槍傷未癒,如果再被槍擊…… 

  而且前天的事之後,曾無往而不利的神秘人在子彈面前受挫已經不是秘密,有心多備幾把槍的話…… 

  我坐在電腦前開了好些網頁,卻沒有心思瀏覽,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的走著。 

  的確,我對他的做法想法不甚認同,但顯然他還是拿我當朋友的。真要有事,我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時鐘已經指過九點。 

  我摸出口袋裡的一卷紙條,展開。 

  鑽出出租車的時候,臉上幾點冰涼。開始飄小雨了。 

  眼前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酒樓。 

  我再次看了一眼酒樓的名字,沒錯,就是六耳昨走前寫給我的那座。 

  這是就他今天的目標,也是那股勢力最重要的據點。 

  我向門口走去,門童笑臉相迎。 

  「先生一位嗎?」 

  「我找朋友。」我示意已經有人在裡面等我吃飯,謝絕了引路,自己往裡走。 

  這家酒樓的生意不錯,已經快到夜宵時間,還有一半的桌子上有人吃飯。 

  我掃了眼一樓大堂,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六耳幾天來的表現,讓我知道他的性子比從前偏激了很多。這次最後肯告訴我要去什麼地方,內心深處只怕也沒把握,為自己留了條退路。 

  這酒樓規模極大,地段又好,可見老闆的實力。六耳真要出事,單槍匹馬我怎麼救法? 

  從二樓走到三樓,又到四樓,我裝作找人的樣子,心裡卻越來越疑惑。 

  我所看到的一切跡象都很正常,四樓還有幾家在辦婚宴,以六耳前幾天的聲勢,不管是否平安離開,一定是鬧個天翻地覆的啊。 

  通往五樓的樓梯上豎了塊「顧客止步」的牌子。我剛往上走了沒幾步,一位服務小姐就攔住我。 

  「先生,上面兩層是辦公區。」 

  就是這上面了。我心裡暗想。 

  「我有個朋友喝醉了,轉了遍找不到他,會不會跑到上面去了?」 

  「我沒看見有人上去呀。」 

  「興許是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晃上去的,我這朋友一喝醉就愛耍酒瘋,我得上去瞧瞧,別砸壞什麼東西。」 

  我剛走了一步小姐又把我攔下來。 

  「一定沒往這上面去,就算我沒注意,這上面也有保安呢。你那朋友要是真在上面耍酒風,早就被扔下來囉。」小姐笑盈盈地說。 

  我有些無奈地隨著小姐往下走,這地方硬闖可不行,而且一定有監視器,再找借口多半會引起注意。 

  「聽你的口氣上面的保安可夠狠的呀,看來是沒人敢在你們這兒搗亂的了。」我試探著她的口風。 

  「反正我在這兒做的這大半年裡是沒見過有人來搗亂的。再說好好的吃飯誰沒事要來搗亂呀。」 

  看樣子這服務員並不太清楚上面兩層待的是何許人。 

  大半年沒見過有人搗亂?也就是說今天下午沒出過什麼事情,更肯定的一點是沒有過槍聲,否則下面樓層的服務員不可能不知道。 

  我慢慢走出酒樓,心中疑雲越來越重。 

  難道六耳沒有來過? 

  那他去了哪裡? 

  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別等我回到家的時候他正在看電視吧。 

  六耳只抄了這麼個地址給我,現在我還能去哪兒? 

  回頭看看燈火輝煌的酒樓,線索斷了,我心裡湧起無力感。 

  繞著酒樓附近再轉轉吧,發現不了什麼就只能回家乾等了。 

  還是小雨,風卻大了。我迎著風,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吹到了臉上。 

  我抹了把嘴角,是根頭髮。 

  我隨手一甩,這根頭髮又細又長,粘在手上,甩了好幾下才甩掉。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等我意識到什麼,那根頭髮已經消失在風雨裡,再也找不到了。 

  是從哪裡來的?我前面並沒有人啊。 

  我四下張望,最終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電線桿上。 

  一張下半身還貼在電線桿上,上半身在風裡招搖的紙。 

  這是城市裡隨處可見的「牛皮癬」——簡易廣告招貼,多是性病治療或販賣假文憑。在這張紙上,有些許黑絲飄動。 

  我快步走近,一把將廣告撕下來。 

  十幾近一米長的黑髮插在薄薄的廣告紙上,從上面的痕跡看,最初上面至少有上百根,已經被風吹走大半。除了六耳,還有誰會在這種地方幹這麼高難度的事? 

  意識到這是六耳留給我的信息,我立刻端詳起紙上的廣告。 

  這是張再普通不過的承辦假文憑的廣告,留了個「張先生」的手機號。 

  這張先生當然不會和六耳有什麼關係,那麼六耳把毛髮留在上面的意思? 

  這張紙的紙質不太好,被雨水打濕,已經有些殘破了。特別是下半部份。 

  我抬起頭細看電線桿,原先貼著廣告的地方好像有些白痕,但不太清楚,也不像是字。 

  不對! 

  剛才這張廣告是上半部分脫落,而我撕下來之前,下半部分還貼在水泥柱上。我幾乎完整地把廣告撕了下來,照這樣看,如有殘破也該是先脫落被風吹著的上半部分,可現在的情況是…… 

  看過紙上的殘痕,我仔細地把這張廣告再貼附到原先的位置,和上面的白痕對應起來。 

  像是有人用一把鋼錐,在紙上劃了個右轉彎的箭頭。 
 
  當然不會是鋼錐了,我清楚地知道,這把鋒利的錐子,一定是手上這些毛髮組成的。 

  我順著箭頭的方向望去,離十字路口還有很長的距離。 

  沿途我一直留意四周,小心不要錯過六耳的標記,到了十字路口右轉,直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都沒有發現新的記號。 

  再怎麼走?往前,還是向左轉,亦或向右? 

  或許是六耳留下的記號被風雨吹掉了? 

  想到這點,我突然意識到,要是我晚來半小時,恐怕酒樓前的這個記號也看不見了。六耳真要作記號的話,為什麼不做一個保留時間長些的? 

  一個答案在心裡浮起來:他沒有這個時間。甚至,他已沒有這個力氣,只能匆匆為之。 

  我不再往前走,掉回頭,查看有沒有被我錯漏的地方。 

  經過的幾根電線桿上貼著的廣告我都湊近看了,沒有曾被毛髮穿過的痕跡。 

  心裡愈發地著急,抬著看看掛在路口上方的交通標誌,突然想到,會不會六耳的意思不是「前方路口右轉」? 

  六耳不會開車,這樣的標記對任何一個司機來說是前方路口右轉,但對一般的人來說,或許只是前方右轉? 

  少了一個「路口」,結果是大不相同的。 

  我快步向酒樓方向走去,果然在離酒樓大門不到十步遠的地方,有條狹窄的小巷。就是因為太近了,剛才一心想著前方路口右轉,竟然忽略了過去。 

  我毫不猶豫地轉了進去。 

  這條小巷一邊是所工廠,另一邊是酒樓,所以並沒有住家。 

  巷子裡很髒,有許多酒樓排出來的污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這還是下著雨,如果平時,一定沒人願意走進來。 

  走了五六十米,巷子往工廠的方向直直地拐了個彎。我轉過去,前面不遠就是盡頭。這是條死巷。 

  工廠在巷末一側開了扇鐵門,但現在鐵門緊緊關著,遠遠望去上面銹跡斑斑。 

  門前亂七八糟一大堆的廢棄物,佔了十幾平方,把巷尾填滿了。 

  我走到廢棄物旁,看著緊閉的鐵門。會不會在那後面? 

  已經到了這裡就沒什麼可思前想後的,我一腳踩進地上的那些紙箱子裡,打算走到鐵門前想法子翻過去看看。 

  還差一步到鐵門口,腳下的觸感有異,連忙收回腳,穩住重心,低頭用手一撥。 

  正是六耳!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躺在破紙箱空隙間的長條形物體。並不是他曾經變出的女人模樣,也不是高大威猛的肌肉男,更不是六耳原本自己的模樣。除了我,沒有人會在第一時間分辨出,這濕淋淋躺在地上的,或許是一個人。 

  因為六耳已經顯了原形。 

  那些曾在我面前張牙舞爪,被六耳親熱地稱為「小傢伙」的黑毛,軟軟地胡亂地耷拉著,貼滿了六耳的軀體,沒有半點生氣。他滿身都是毛,我雖已經移開上面的遮蓋物,卻一時看不出他傷在哪裡。 

  我連忙去摸六耳的鼻息,還沒撥開他臉上的毛,就聽他氣息微弱地說:「還沒死,你總算是來啦。」 

  我放下心來,忙問:「怎麼了,中槍了?」 

  他微微搖頭。 

  「先……先想法回去再說。」他說話都異常吃力。 

  回去?這是個難題。他這幅模樣我不可能明目張膽扶著他叫出租。不過,眼前龐大的雜物堆倒是頗有些可以掩飾的道具。 

  拾了兩個還算完整的長紙箱,一頭一尾正好把蜷著腿的六耳套進去,告訴他別亂動,上面有孔悶不死,看他樣子也沒力氣折騰。 

  撿了幾根繩子勉強把箱子綁好,千萬別在路上散了。我已經想好,萬一散開就告訴別人是長毛絨人型玩具。 

  雙手抱著這個超重的拼裝紙箱,我走出巷子,把紙箱放到地上,揚手欲招出租車,又把手放下。 

  這麼長的紙箱,出租車裡放不下啊。 

  想了想,只好摸出手機撥通大眾出租的訂車電話,訂了輛小貨車。原本訂貨車至少得提前半天,我在電話裡好說歹說,同意加錢,才訂到了一輛。接線員明確地告訴我,至少得等四十分鐘。 

  雨開始大起來,我沒帶傘,不願意躲進酒樓免得多生是非,所以沒一會兒全身都濕了。而地上紙箱裡的六耳,雖然悶不死也淹不死,也一定不好受。 
 
  不知他什麼地方受的傷,昨天中了槍都沒變成這樣子。希望他的傷口別感染化膿,否則往醫院一送又是宗大新聞。 

  足足等了近一小時,小貨車才出現在雨幕裡。在把六耳抱進貨廂裡的時候,司機還好心地跑下來搭了一把,讓我心裡一慌,還好他沒發覺什麼。 

  「什麼東西啊,挺沉呢。」司機一邊開一邊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說。 

  「呃,是我朋友送的個藝術雕像。」 

  「雕塑啊。」 

  「是的,用最新型的軟性塑料做的。」我怕他剛才在搬的時候感覺到時面的東西不太堅硬,補了一句。 

  好在這司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我暗自抹了把額上的冷汗,一直沉默到了終點。 

  下車後我用最快的速度一個人把紙箱抱出了貨廂,免得司機再來幫手。 

  從小區門口到我住的樓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雖然已經過了十一點,又下著雨,只有零星一兩個行人,抱著大紙箱,我還是感覺芒刺在背。 

  好不容意捱到進樓上電梯。門口保安看了我幾眼,讓我十分不自在,簡直像做了賊一樣。 

  把這見不得光的東西抱進房間放在客廳地上,反腿踢上門,我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好一陣粗氣,這才開燈拆箱。 

  把六耳從箱子裡拖出來,他四仰八叉地躺著,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樣子,胸膛起伏,狼狽之極。 

  「傷在哪裡,我看看。」 

  他沒反應,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要彎下腰去,方聽見他像蚊子叫那麼輕的聲音。 

  「我沒受傷。」 

  「沒受傷?」這可比他重了十幾槍更令我吃驚。 

  「沒傷你怎麼這幅模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六耳輕弱的聲音中滿是不安和惶恐, 

  「我沒有力氣了,一點力氣都沒了。」他顫抖聲音裡還有另一種情緒。一種我似乎有些熟悉的情緒。那是什麼? 

  在他斷斷續續,並且有些混亂的敘述中,我瞭解到發生了什麼。 

  其實一切非常簡單。 

  六耳並沒有進入那家酒店。 

  在去的路上,他就覺得身體不對勁。本來每時每刻,六耳都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可是這力量正一點點的從他體內抽離。 

  察覺到自己的不妥,六耳到達的時候小心堪察了附近的情況,找好退路。可他做完這一切,準備進入酒店的時候,力量流失的情況加劇了。 

  他清楚地感到,全身像手臂一般親切的毛髮,那些「小傢伙」們,正在枯萎。它們迅速地衰弱下去,支持正常人的形體已經越來越困難,不管是變化出的花襯衫還是皮膚,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力量的飛速逝去讓六耳頓時陷入慌亂,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暴露,或許會死去。想到那個堪察地形時看到的死巷,六耳用最後的力氣做了標記,拚命地跑進巷子裡。 

  他一邊跑,身上的皮膚、衣服一邊變形。當他轉過彎,撲進廢物堆的時候,已經完全變成了毛人。 

  六耳扯了一大堆東西把自己蓋起來,做完這一切的時候,他已沒有半分力氣,連一個孩童都不如。  
 
   「我躲那堆廢物裡的時候,就在想,天塌下來了,天塌下來了。」 

  「我想你會來救我的,你總是能救我的。可是我又變成一個廢物了。」六耳仰著頭,努力地看我。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能這樣說。 

  「我還能好起來的,是嗎,我還能好起來的,到了明天,我就會重新有力量的。」六耳突然拚命地喊著起來,可是這輕微的喊聲,我一旦站直身子,恐怕就聽不清楚了。 

  我想起來了,那種情緒。 

  是絕望。 

  是一切都開始崩潰了的絕望。 





第四部分
七、有人依然活著,是誰已經死去

  這轟轟烈烈上演的都市傳奇,就如同流星。燦爛而短暫。 

  流星已經逝去。 

  媒體的報道漸漸偃旗息鼓,在這樣的時代裡,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人們關注的焦點很快移開了。 

  除了警方,沒有人還整天念叨著不久前的這場傳奇,每天下午聽楊氏評書的小圈子慢慢稀薄下去,終於散了。我相信,即便是警方,也總有一天把這件事打入冷宮,歸入無頭案的卷宗裡。 

  桌上放著兩碗冷面。 

  「你要哪碗?」我問。 

  六耳低著頭數了數配料。 

  「一二三四五,這是五糊四HIGH?」 

  「是的,那是六月肥爽。」 

  六耳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是夠絕的名字,我吃這碗六月肥爽吧。」 

  我也笑了。六耳現在很少有笑容,我希望他能開心一點,哪怕是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件事之後,過了整整三天,六耳才勉強恢復過來。 

  恢復過來是指像他第一天到我家來的樣子,可以自如地走路說話干家務。而身上的毛髮,卻沒辦法再控制一分一毫。 

  那種奇異的能力,風暴一樣在他身上捲過,現在已經永遠離開了。 

  就像一場離奇的夢。 

  六耳的夢,已經醒了。他不再是超人,不再能控制別人的生死,不再能清除這座城市的污垢。 

  可是,同樣需要考慮的,是今後的路。 

  從前他身上的毛,在不變化的時候,烏黑的發亮,雖然極細,但有一股旺盛的生命力。現在已經沒有光澤了。 

  這或許是值得慶幸的,因為毛髮生長的速度,也急劇地放慢了,刮乾淨後,十二小時只長兩厘米左右。這樣早晚各刮一次,至少他的五官我總是能看清楚了。 

  「六耳,你現在的情況比當初要好很多。我想,如果你願意配合治療的話,有康復的可能。至少,有希望進一步抑制毛髮的生長速度,這樣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現在六耳在剛刮完毛的時候,也可以出去轉轉,透透氣。一兩個小時內,不會被看出什麼端倪,時間再長就不方便了。 

  六耳停下筷子,似乎有些意動。 

  「還是……X機構嗎?」 

  「是的。」 

  「他們上次分析過我的頭髮,他們覺得,還有治療可能嗎?」 

  「現在和那時不一樣。這樣吧,我向他們借工具取一點血,再進一步化驗。」我見六耳有些鬆口,加緊勸說。 

  六耳緩緩點了點頭。 

  取血沒我想像的麻煩,梁應物給了我個一次性的小玩意,在六耳右手中指上扎一下就大功告成。 

  可化驗的結果卻很不妙。 

  梁應物告訴我的時候,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2.7%?怎麼可能?」 

  「我也對這個結果很意外,相信實驗人員也是,所以又重新做了一遍。」 

  「和正常人類的基因相差2.7%,比上次的結果又多了0.3%?可六耳現在已經失去了那些奇怪的能力,怎麼會反而和正常人差得更多?」 

  「我只是告訴你化驗的結果,至於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或許他體內又有了什麼新變化,但是表面看不出罷了。」 

  這盆冷水把我的希望完全澆滅。我長長歎了口氣,說:「這讓我回去怎麼和他說,還以為有治療的希望呢。」 

  「倒也不能說完全斷了希望,」梁應物用中指輕輕點著太陽穴,他思索的時候常這樣:「如果六耳真像你說的這樣,說明促使他毛髮迅速生長的原因——或許是某種激素,被抑制了。如果這種激素不再因為什麼變化突然增加的話,想找出辦法進一步抑制也非不可能。」 
 
  「哦?」我頓時來了精神。 

  「這也只是一個想法,」梁應物又給我降了下溫:「成不成也難說。最主要的是,如果沒搞清楚他身體產生變異的原因,再如何努力都治標不治本。」 

  梁應物使勁地揉了揉太陽穴,又說:「不,我剛才說的話並不完全正確。很坦率的說,無論如何治本是很困難的。如果他身體不產生排斥的話,可以用高效能的脫毛劑試試。但他全身已經比正常人多了那麼多的毛孔,以現今的醫學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變回去,這是人體結構性的改變。從這些毛孔里長出的毛曾經有神經系統,現在它們萎縮了,將產生怎樣的後果很難說,包括脫毛劑與這些萎縮神經會起何等反應,這些神經會不會再次激活,有太多的問題。他本人不完全配合試驗,我們不可能搞清楚這些問題,而配合試驗我們搞清了這些問題,和解決也是兩碼事。」 

  我被梁應物說得有些糊塗了,但基本搞清了一個意思:六耳很難變回去了。 

  「你說他不來機構檢查就不知道原因,那你能不能大概說一下原因可能有哪幾種?」 

  「一種是病毒性的。一種人類沒見過,也沒想像過的厲害病毒,能在短時間改變人體。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病毒簡直神奇,可就算我們能殺死這種神奇病毒,也不能指望身體復原到初始狀態,否則就是奇跡。不過在化驗毛髮和血液的時候,沒有發現這樣的病毒。另一種情況就是生物物種本身突變,可突變一般不會在一個生命週期內產生,而是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注定,而且基因相差0.1%就能被稱之為突變,六耳這種基因差異,已經很難用突變解釋了。」 

  我鬱悶起來:「說來說去,你假設了兩種原因,但都覺得可能性極小?」 

  梁應物無奈地攤開手。 

  「我記得上次你說過遺傳的,那不算原因嗎?」 

  「唔,遺傳啊……」梁應物想了想,說:「嚴格地說遺傳不是原因,只是種手段。比如上一代感梁了病毒,但沒有發作,卻傳給了兒子。又或者突變其實在前幾代已經產生。」 

  「對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六耳肯定是第一次檢測基因,也就是說沒準他出生時和常人就已經有基因差異,他的父親或者母親可能也有。」 

  「是的,完全有這種可能。」梁應物點頭。 

  「唉,」我又沮喪起來:「真是遺傳又怎樣,反正六耳的病是難治了。」 

  「話不能這麼說,莫說只有知道原因才有一線治癒的希望。就算沒希望治好,難道就不找到原因就不重要了嗎?」梁應物看著我說:

  「那多,這可不像你了。」 

  我悚然一驚,的確,我可不是這麼沒好奇心的人,現在怎麼會連探尋究竟的興趣都喪失了呢。 

  這段時間和六耳住在一起,回到家氣氛就很壓抑,搞得我一心想把六耳的病治好,讓他可以像個正常人活在陽光下,其它什麼都顧不上想了。六耳對我來說,不是個值得研究的對像,而是重重的包袱。 

  現在被梁應物一點,我醒悟過來。六耳固然需要幫助,但我不能忙還沒幫上自己先垮了精神。 

  「你說的沒錯,不管是不是為了治好六耳,他變異的原因都要搞清楚。嗯,我就先查查他父母的情況吧。」 

  梁應物笑了:「很高興你又有事做了。前段時間你可真像只無頭蒼蠅呢。」 

  「真是噁心的形容詞。」我怒視他。 

  六耳的臉色是蒼白的。 

  已經刮了有幾小時,他的臉上又長出密密的小黑點,但黑點間的皮膚,異樣的白。 

  我問了那個問題之後,他的臉上掠上一陣病態的紅暈,這抹慘紅褪去之後,臉,更白了。 

  我似乎提了不該問的問題。 

  「我的……父母?」 

  不管該不該問,起了頭就要說到底。 

  「是的,X機構化驗了你的血液,他們認為遺傳所致的可能性相當大。我知道你父母已經去世,很抱歉提起這個使你不快的話題。」 

  六耳不自覺地咬著下嘴唇,有什麼事讓他難以決定。 

  「讀大學的時候,所有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我父母死了,」六耳的聲音輕到我幾乎聽不見:「整整四年,沒有親人到學校探望過我,我努力地打工,打好幾份工,好繳學費。沒有一個貧困生像我這麼做那麼多活,他們都不相信我是上海人。」 
 
  「可是,」六耳本來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這時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我,聲音也響了一些:「可是他們不知道,其實我媽還活著,並且每個月都會給我匯幾千塊。」 

  「啊……」我愣住了。 

  「你知道她是做什麼的嗎?」不等我回答,六耳就笑起來:「哈哈,她現在是個媽咪,以前是小姐,現在做到了媽咪。她是個雞,雞!」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怪不得六耳要告訴別人父母雙亡,他不想認這個娘。 

  「六耳,別這麼說你媽,她……是為了養你吧。」我聽六耳這麼說她媽,覺得分外刺耳。 

  「養我?不,她天生……淫蕩。」六耳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兩個字,讓我心裡一跳。 

  「我念幼兒園的時候,家裡就總是來很多的叔叔,那時她在紡織廠上班,效益很好,怎麼會養不起我?她以為我不懂,不知道,其實到我上小學的時候,就明白了她在幹什麼。」 

  「你父親……死的很早嗎?」我試探著問。 

  六耳臉色一黯:「我從沒見過他。小時候我問過媽,她說我爸早就死了,我還沒生出來就死了。我問她,我爸是幹什麼的,怎麼死的,她總是不肯告訴我。她甚至不告訴我他的名字。我是跟我媽姓的,每次要填父親名字的時候,我就寫『傅親』。」 

  我心中一動,做媽的不肯告訴兒子哪怕一點點父親的情況,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隱情? 

  「到讀中學的時候,我就和她越來越疏遠。她問我什麼我總是不願回答。從讀高中開始,我就告訴別人,我媽我爸都死了。她給我錢,我嫌這錢髒,從來不願意去用。」 

  「自那以後,我從沒和別人提起過我媽的事情,你是第一個,那多。」六耳看著我。 

  我默默點頭。 

  「那多,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六耳突然問我。 

  「你?」 

  「是的,我是說你剛認識我的時候。」 

  我臉上露出笑容:「你是個逢人就粘死纏爛打的小王八蛋。不過很討人喜歡。」 

  「嘿,說得我像個流鼻涕的小男孩。」六耳也笑了一下:「你有沒有奇怪過,像我這樣的性格,怎麼住到你這裡以後,就沒有和別的朋友聯繫過?」 

  「我是很奇怪。」我老實地回答:「你應該朋友很多的,而且我和你也不是特別熟,怎麼會一直住在我這裡不挪窩。」 

  「當然,現在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為免他多心,我又補了一句。 

  「那你覺得我現在的性格怎麼樣?」 

  「你現在的性格啊……」我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麼說。 

  「直接說,沒關係。其實我自己知道自己的。」 

  「你現在的性格有點怪,或者說,變得有點孤僻了。不過換了任何人遭遇這種事,都沒法做得更好的,換我也一樣,打擊確實太大了。」 

  「不是有點孤僻,是很孤僻。我所有的同學,都知道我是個很孤僻的人,所以我沒什麼朋友。」六耳又笑了一下。這次是苦笑。 

  「可你在福建的時候?」我皺起眉頭。孤僻?開玩笑,那時候他活潑得過了頭。 

  「這麼些年,她每個月都會給我錢,積下來也是很大的一筆了。讀大學的時候,我去看過幾次心理醫生。我也覺得我的性格有問題,想要改變一下。醫生建議我換個環境,重新開始。所以我準備用這筆錢去國外,忘記這一切,再不回來。」 

  「重新開始?」 

  「是的,我下決心以後,就出來旅遊,想從那時候開始,讓自己變得陽光、外向。」 

  「這麼說,你是刻意做成那樣的?」 

  「一開始是有些刻意,可後來我就喜歡上了那種感覺。我想照這樣下去,我會有很多朋友,會有新的生活。」 

  在說話的時候,有那麼幾秒鐘,六耳的眼神中流露出憧憬神往之色,但很快就沉寂了下去。 

  因為已經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 

  如今的他,連站在陽光下,都變成了一種奢侈。 

  我心裡一陣陣的難受,用力按著他的肩膀,說:「相信我,一切會好起來的。你已經感受到了生活的樂趣,那麼就不要放棄它。 
 
  「是嗎?」他的眼神有些迷惘。 

  我重重地點頭:「可是單純的逃避是沒有用的。你看,你想要開始新的生活,卻需要用到你母親的錢,你避不開的。」 

  六耳的嘴角一抽,顯然我說到了他的痛處。 

  「現在為了遺傳的事,必須要找你的母親。而且,你不覺得她對你父親的事這麼忌諱,其中沒有古怪嗎?」 

  「你是說,我爸他可能也……」六耳張大了嘴。 

  「總之這是一個切入點。一定要搞清楚你父親的情況。如果是突發變異,我們也得找到源頭在哪裡。」 

  六耳看著我,很久,終於微微點頭。 

  「晚些我打電話給她。」他抬頭看看掛鐘:「她上午不會起床的。」 

  我心想怎麼有人習慣比我起得還晚,隨即就想到她的職業,每天回到家裡至少也該是凌晨了吧。 

  今天沒什麼大新聞要跑,我寫完個四百多字的小稿傳給編輯,惦記著不知六耳有沒有問出他父親的事,特意早早收工。到家的時候還不到五點。 

  「怎麼樣,你媽怎麼說?」我一進門就問。 

  「呃……還沒打電話。那我現在打吧。」 

  我搖了搖頭,看來六耳對他母親成見太深,我不催他就一直拖著。 

  六耳在我的注視下又磨蹭了一會兒,才拿起電話。 

  「嗯,是我。」他低低地說。 

  然後他就在那裡不停地「嗯」著,很有些敷衍的樣子,活像個被嘮叨母親煩到不行的孩子。 

  不管他母親是做什麼職業,母親就是母親,還是很疼這個性格怪僻,對外宣稱自己父母雙亡的不肖子的。 

  當然,嚴格說起來,則是母子都不肖啊。 

  「等會兒我想過來一次。」等媽的嘮叨告一段落的時候,六耳說。 

  「不用不用,不用準備什麼。」聽這樣的回答我就能猜到她媽在說什麼,和我媽不會有多少區別,大概更熱情些吧。 

  「我,是想問爸的事。」 

  這句話說完,六耳沉默了一會兒,聽著話筒裡他母親的話,抿著嘴唇。 

  過了一陣子,他才說:「我知道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你現在就去嗎?」我問。 

  「不去了。」六耳說。 

  「怎麼?」 

  「還是老樣子,她不肯說。她說她已經忘了,讓我別再提這件事。」 

  我想了想,問:「你媽平時對你態度怎麼樣?」 

  「態度?像條跟在我屁股後面搖尾巴的狗,只要我不提那件事。」六耳露出嫌惡的神情。 

  「怎麼說也是她把你養大的啊,」我皺起眉頭:「怎麼這樣形容。」 

  六耳「嘿」了一聲,撇撇嘴。 

  我歎了口氣,六耳對他母親的成見已深,不是我這麼說一句就能扭過來的。 

  可是他母親對他這麼百依百順,卻唯獨不能提這件事,哪怕為此不能見日漸疏遠的兒子,要知道對一個母親來說這可是極大的折磨啊。 

  「要不,我去試試?」 

  吃晚飯的時候,我突然對六耳說。 

  六耳停住大塊夾肉的筷子,疑惑地對我說:「你?」 

  我很明確地收到他的意思:兒子都不願意說,你一個外人去有用嗎? 

  「我去試試。總不能就這麼放棄。你告訴我……她工作的地方,還有她的名字。」 

  「好吧。」 

  電梯門在五樓打開,入眼一片金碧輝煌。 

  這是上海最著名的夜總會之一。 

  一個小弟迎上來:「先生,有預訂嗎?」 

  「哦,沒有,給我個小包吧。」我看看這架式,為我的錢包默哀三秒鐘。 

  「小包還有,八百。我幫你找一位業務經理吧。」 

  「不用,你叫游芳吧。」 

  「好的,您稍等。」小弟恭敬地退開,在總服務台查了一下房間的請況,對我比了個請的姿勢。 

  這裡大得像迷宮一樣,我跟著他七拐八轉,在一間包房前停下。 

  「就是這裡,先生,您稍等片刻,游芳就過來。」他替我打開門說。 

  「好的。」 

  我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打量著四周的裝飾。 

  一圈沙發圍著一個銅座的磨沙玻璃桌几,都是高檔貨,四十二寸的大背投,一邊是個電腦點歌台。兩面的牆上都掛著油畫,似是陳逸飛的仿製品。說是小包房,空間還是挺大的,擠一擠至少能坐六個人。 
 
  門被小弟拉開,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高挑女子走了進來。 

  「你是……游芳?」我有些不敢相信。 

  面前的女子看起來只有三十許人,用風韻猶存來形容都嫌老,她的連衣裙是低胸的,可謂前凸後翹,麗色撩人。就是有點黑眼圈,做這行的,大多免不了。 

  如果不是她胸前掛著的名牌讓我再次確認她的身份,我還真不敢相信她已經有了那麼大的兒子。 

  「好像沒見過呀,先生。」游芳笑著說。 

  「哦,是朋友介紹我來找你的。」這話我可沒吹牛。 

  「好啊,沖您這句話我多送一瓶芝華士。您喜歡什麼樣的小姐,我給您去叫。」 

  我本想拒絕,轉念一想,直接說就找她恐怕不合適,就說:「隨便吧,你覺得好就行。不過你得到我這兒來多坐坐,別飛得見不著影子。」 

  游芳滿臉笑容:「好,您等著。」 

  等了五分鐘,游芳領進一排十幾位,鶯鶯燕燕一個個並腿挺胸,媚眼衝我笑。 

  我心想果然是高級夜總會,不管哪個放到淮海路都能有不錯的回頭率。 

  「哪個比較能唱歌?」我問。反正我又不準備幹啥,就聽聽美女唱歌吧。 

  「她,還有她。」 

  被指到的女孩眨眨眼,眼神使勁朝我飄。 

  「就她吧。」我指了一個笑容最甜美的。其它小姐自動魚貫而出。 

  「娟娟,好好陪啊。」游芳說著給我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不好意思,我那裡還有幾台客人,去招呼一下很快就來。」 

  我心裡著急,卻沒辦法明顯地表現出來,只好說:「那你快點過來,可不能一去不回啊。」 

  游芳不在的時候我連酒都沒開。就我這麼點破酒量,還指望著待會兒連蒙帶騙能灌她一瓶下去,好撬出點東西來,哪能現在就白白消耗掉。 

  我讓娟娟自己點喜歡的歌唱,嗓子的確不錯,技巧也好。天天在這兒泡著,看來是練出來了。 

  她唱的時候不知不覺伸手攬住我的腰,雖然有些不習慣,但我也沒有正經到推開她,反正等會也是要給小費的,吃吃美女豆腐,而且還是她主動的。 

  她唱的時候我時不時往門口看,她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心不在焉,唱了幾首之後就把攬著我腰的手收了回去,專心致志地唱起歌來。 

  估計她在這裡做得時間長了,不管是急色鬼還是我這樣的一二三木頭人都見得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以木治木,到也自得其樂。 

  大概過了半小時,游芳終於推門進來,見到空著的酒杯「咦」了一聲。 

  「怎麼酒都沒喝呀?」 

  「我酒量不行,等你來再喝,否則就醉了。現在你沒事了吧?」 

  游芳笑了,她似是有些意外。初時我說要她多陪,她大概還以為是我哄她的恭諱之詞,現在又聽我這麼說,的確是這個意思。像我這種不找年輕小姐,反盯著上了年紀媽咪的人一定很少見。 

  「好好,沒什麼事了,就算有也只會出去一會兒。」游芳招呼小弟進來開了酒,給三隻玻璃杯滿上。 

  我舉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我喝一點就倒,知道你能喝,你多喝些,可不能欺負我。」 

  游芳笑著說我謙虛,卻還是一口喝掉半杯。 

  我只稍微泯了一口,卻還嫌不夠,說:「半杯怎麼夠,你讓我等這麼久,這第一杯總得一口氣喝完。」 

  「喲,想灌醉我呀。」游芳搖了搖頭,再次舉杯一飲而盡。或許是飲得太急,臉上慢慢醞出淺紅色。 

  真是個不錯的開始,我還怕她推脫不喝呢。接下來我使著各種法子頻頻勸酒,那個娟娟卻是沒工夫照料了,由她一首首唱下去。 

  我的酒量實在是差,每次只喝一點點,卻已經感覺到了微微的酒勁。再喝下去自己就醉了,得想個法子進正題。 

  「那多啊,還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呢。」游芳說。 

  「我?文化領域的。」本來告訴她我是記者也沒關係,考慮到干她這行可能對記者有些敏感,我就沒直說。 

  「文化領域太大了,具體呢?」游芳臉上的紅暈更明顯了,靠在我身邊,淡淡的酒味混著香水味飄到我的鼻子裡,有著相當的吸引力。想到這位是六耳的母親,心裡的感覺格外奇怪。這把年紀還能散發出如此大的誘惑力,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尤物。 
 
  「靠筆桿子吃飯的。」我說。 

  「作家啊,怪不得看著這麼文質彬彬呢。」 

  我笑笑,沒否認。 

  游芳看看在那裡唱歌的娟娟,說:「你好像對娟娟不起勁啊,是不是今天姐姐給你安排的人不滿意?」 

  「哪有,絕對滿意的,我就是喜歡聽人唱歌。」 

  游芳笑起來:「滿意的話,下次介紹朋友來啊。」 

  我微笑著說:「那是當然的。不過,你不問是誰介紹我來找你的呢?」 

  「喲,對了,開始還想問的呢,一忙就忘了,是誰呀。」 

  「你猜猜,是你最最熟的。」 

  「最最熟的?」游芳蹙起眉。她連報了幾個人的名字,當然猜不中。 

  「誰,你倒是說呀。」 

  我給她倒滿一杯,說:「你喝了這杯,就告訴你。」 

  「真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誰讓你猜不出嘛,都說是你最熟的了。這樣,你先喝了,如果我說出名字你說不熟,我自罰三杯,絕不食言。」 

  游芳皺著眉又猜了幾次,最後盯著我恨恨說:「一定讓你罰三杯。」然後把這杯芝華士喝了下去。 

  我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傾斜在酒杯裡,越來越少,終於消失在游芳的紅唇間。轉眼,她的脖頸和鎖骨處的皮膚都泛出了紅色。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是誰了吧。」她幫我滿上酒杯,眸子變得水汪汪地,看著我說:「我可等著你喝呢。」 

  「游宏,是游宏。」今晚真正的戲肉,就從我輕輕說出的這兩個字開始。 

  酒精產生的延遲作用,讓游芳在兩秒鐘後才反應過來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她霍地站了起來,身子微微晃了幾下,退後一小步才站住。 

  「誰,你說誰?」 

  旁邊的娟娟發覺情形有異,停了下來,不再唱歌。 

  「是游宏啊。這麼些年來,難道他不是你最最熟悉的男人嗎?」 

  游芳盯著我,已經變了臉色。剛才還和自己兒子的朋友親親我我,縱然是她這在紅塵裡打滾多年的人精,一時之間也難以接受。 

  等胸口的起伏稍微小一些的時候,她重新坐了下來,但和剛才比,離我的距離遠多了。 

  「娟娟,你先出去一會兒。」她說。 

  娟娟應了一聲,乖巧地快步走出包廂。 

  「說吧,什麼事。阿宏總是對別人說我死了,他肯告訴你我的事,還讓你來找我,一定把你當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沒什麼朋友的。」這時她神情肅然,完全沒了剛才的煙花媚態。 

  「阿宏最近去看了很多次心理醫生。」按照設定好的劇本,我這麼說。 

  「啊!」 

  游芳的反應讓我很滿意。酒精和突然的心理攻擊,已經讓她的心防大大減弱,現在所剩下的,只有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擔憂。 

  「我想你不知道這件事吧,他的心理問題很嚴重,醫生說他患有抑鬱症。」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怎麼會……」游芳突然聽到這個消息,有些手足無措:「需要多少醫藥費,要不,把他送到國外去治?」 

  「不是錢的問題。他需要完整的心理治療,醫生甚至建議用藥物控制。可是你知道,這類藥物對人大腦的損害相當大,特別他這麼年輕。所以,想先嘗試用單純的定期心理輔導。其實我是個記者,我幫他找了個很不錯的心理醫師,可是那位醫師昨天告訴我,阿宏有個心結,不解開這個心結,他的治療無法繼續下去。」 

  「心結?什麼心結?」游芳急著問。 

  「單親家庭的孩子本來就容易出心理問題,而且,你的工作性質也是他患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不好意思,我說得比較坦率。」 

  「沒關係,我猜到了。」游芳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紅暈,蒼白得嚇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這讓我很有負罪感,但為了六耳也顧不得了。 

  「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不肯告訴他父親的事,原本孤僻的人就很偏執,現在得了病尤其如此,你越不告訴他,他就越想知道。如今變成了他一塊心病,他抑鬱病的根源就在他的雙親問題,治療的時候不可能把父親繞過去的。」 

  我直起腰,望著愣住的游芳,嚴肅地說:「我知道你不肯說他父親的事,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阿宏的性格,現在也不可能纏著你問,像他今天下午就打過電話給你,但你還是不願意說。」 

  「我……」游芳吶吶著,還沒說什麼就被我打斷。 

  「可是站在我的立場,因為一位已經死去的人,而毀了兒子一生的幸福,無論如何都是難以理解的。不要忘記了,你是一位母親!」 

  游芳的臉更白了,她閉起了眼睛,然後眼淚就流了出來。 

  我沒想到她的反應這麼激烈,頓時不知該再說什麼。 

  她用手背拭去眼淚,然後雙手捂著眼睛,好一陣。等她把手放開的時候,眼睛周圍已經一團糟,眼影都亂了。 

  她接過我遞過去的紙巾,卻沒有擦眼睛,而是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我。 

  「1982·夏天,張金龍」,我念了一遍。 

  「他爹叫張金龍。」游芳說,她拿起另一塊紙巾擦著眼睛。 

  「那1982年夏天是?」 

  「他死的時候。」 

  「怎麼死的?」 

  游芳看著紙巾上黑黑的痕跡,把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線,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他真的那麼有決心查他爹的事,總是能知道的。」 

  我有點意外,沒想到游芳對此還是有所保留,但她提供了名字,這就是最大的線索,也不必現在逼問,看得出她非常愛她的兒子,她不想說一定是有理由的。 

  「那你先生是八二年幾月幾日死的?」 

  「他不是我丈夫。」游芳一字一頓地說。 

  「啊……」 

  「我只記得是那年夏天,具體時間忘記了。」 

  「忘記了?那,他是幾歲死的?」 

  「二三十歲吧,具體不知道。」 

  「不知道?」我可真的愣住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但現在,游芳似乎也沒有騙我的必要啊。 

  這張金龍到底是幹什麼的啊。 

  「好了,你也不是來玩的。能說的我都說了,你回去告訴阿宏吧。我這作媽的實在有太多地方對不起他。」 

  我想摸出錢來結帳,被游芳推了回去。 

  「你這做朋友的為阿宏煞費苦心,這些費用要讓你付,我就真沒臉沒皮了。」 

  她這麼說,我就不再堅持清空自己的錢包,互道再見後,離開了這男人們紙醉金迷的所在。 

  六耳父親的名字已經得到,不管張金龍身上有多大的秘密,順著這根籐,再深我都要把它挖出來。  
 
  




八、尋找張金龍

  找一個二十三年前死的人,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等我開始著手想要查找的時候,才發現忘了向游芳問一個信息,要是游芳不肯說或者不知道,找起來就真的很麻煩了。 

  好在我電話打過去,游芳很痛快地告訴我,張金龍死的時候在上海。 

  他是死在上海的,而上海市民政局,該對歷年死亡者有統計匯總才對。 

  普通人去找民政局查死者材料,是一定被吃閉門羹的。這種東西算不算機密不清楚,但民政局肯定沒有向市民提供這項服務的義務。記者就不同了。 

  跑民政的記者陸青書剛參加完民政局組織的記者旅遊團回來,拍著胸脯說沒問題,政府機關和對口的記者是一種互利互惠關係,雖然常有記者不小心惹某位領導生氣,但總的來說,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還是能辦成的。 

  可是過了一天陸青書很不好意思地來找我,說民政局1982年的死亡信息沒輸進電腦,查起來太費人工,說要查行,得自己過去。陸青書說可以幫我打個招呼,如果我高興跑過去查的話。 

  我當然說願意。 

  回去和六耳一說,他高興之餘,表示要和我一起去查。 

  「雖然沒你和我媽說得那麼誇張,但瞭解我父親的情況,的確是一直以來我的一大心願。所以,我不能讓你代我完成這個心願。現在我已經可以出門了,兩三小時裡別人不會發現太大的異狀。再說,我一發現毛長得長了,隨便找個廁所躲進去刮乾淨就行。」 

  上次我問出了他父親的名字,六耳奇怪的很,逼問我是怎麼在他媽嘴裡把話套出來的。我把實情招供後,他大叫大嚷,說我太能扯蛋,和我鬧了好一陣。我一邊和他折騰,心裡卻挺高興,這說明他已經漸漸從陰影裡走出來了。 

  所以我稍微叮囑了六耳幾句,就答應了他。 

  週二的上午我起了個大早(當然是針對我而言的大早),和六耳一起,到了上海市民政局。 

  宣傳處的小呂昨天已經在電話裡和陸青書說好,見了我們說了幾句客套話,就領我們到檔案室。 

  這個檔案室原本的空間相當大,可現在被一排排的鐵製檔案櫃佔滿了地方,只留下幾條狹窄的小路。 

  每個鐵櫃的門上都貼著年份標籤,小呂把我們領到貼著「1982」標籤的兩個鐵櫃前,說:「你們自己找吧,太多了。看完放回去,別弄亂了。」 

  他打開門,只見兩個櫃子裡塞足了鼓鼓的牛皮檔案袋。 

  「這麼多啊。」我驚歎。 

  小呂苦笑:「是啊,要是少的話,不用你來我就幫你們找了。那時候上海的年死亡率大概在千分之七左右,算下來每個月的死亡人數都快上萬,嘿,你們慢慢找吧。」 

  游芳告訴我的死亡時間是夏天,為了保險起見,我把標著五、六、七、八、九月的檔案袋都找了出來,有二十多個。 

  我和六耳穿的都是牛仔褲,不怕髒,就這樣直接坐在地上,一人一個牛皮袋開始看。 

  一個牛皮袋裝了一百張紙,每張紙上是二十個人的簡單死亡記錄。也就是說,一個檔案袋裡是兩千人的死亡檔案。 

  雖說一張紙一眼就掃了過去,可看到後來眼力明顯不行,有時得停一停再看,免得錯過。 

  眼花不算,頭也慢慢暈起來,然後是腰。還真是件苦活。 

  第三個檔案袋看到一半,我撐不住停了下來,站起身子鬆鬆肩挺挺腰。往六耳那邊一看,居然見他已經看好了六個口袋。怪怪,怎麼會比我快一倍,我已經看得很努力了啊。 

  再看六耳換紙的速度,果然迅疾的很,基本拿起來停留一兩秒鐘就換另一張。這種速度只看一張兩張拚一拚還可能行,這麼一大堆看下來還保持這樣的速率,真是太牛了。 

  「六耳,你怎麼看得這麼快,有練過嗎?」我忍不住問他。 

  「有嗎?」他停下來看看我。 

  「怎麼沒有。」我指了指自己看好的兩包:「你比我快一倍多呢。」 

  六耳瞧瞧我的戰績,又看看他自己的,也有些意外:「真是這樣嘛,可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快,讀大學唸書的時候也沒覺得自己比別人看書快啊。」 

  我心裡暗自琢磨,我看東西絕不能算是慢的,如果這是六耳的正常速度,早該在讀書的時候體現出來了,沒道理自己不知道啊。 
  
  「或許他體內又有了什麼新變化,但是表面看不出罷了。」忽然之間,我想起梁應物對我說的這句話。 

  他只是無心之語,難道竟然說中了嗎?會不會這一目十行的能力,就是多出來的那0.3%所造成的? 

  我瞧瞧繼續以驚人速度看檔案的六耳,輕輕搖了搖頭,給自己做了套眼保健操,坐下接著看。 

  「張金龍!」六耳叫起來:「找到了!」 

  在我連忙湊過去的時候,六耳突然垂頭喪氣地歎了一聲:「唉呀,57歲死的。」 

  「張金龍這個名字很普通,同名同姓的一定很多,這些檔案我們總得都看一遍,然後再把叫這個名字的人列在一起篩選。」 

  檔案室裡紙張「嘩嘩」地翻動聲一直持續到上午十一點十五分。所有的檔案都看完了。由於六耳一個頂倆,比我預計的要提早不少。 

  我站起來挺腰的時候,一陣頭暈眼花,這活勞神費力,多干肯定折壽。 

  加上最先找出的那位57歲的張金龍,一共找出三個。年齡分別是57、69、24,哪個才是我們的目標十分明顯。 

  我和六耳湊在一起看這短短的死亡檔案。 

  死亡時間是1982.8.13。 

  張金龍,死亡年齡24歲,火化地西寶興路火葬場。 

  這份檔案是我先找到的,那時我在震驚之後,默不作聲地放在了一邊,就是希望六耳能晚些看到,或者找到另一個符合條件的張金龍。 

  因為,在死亡原因一欄裡,寫的竟然是「槍斃」! 

  六耳的臉離我不到十厘米,可我不敢轉頭看他此時的表情,我甚至不願意去想像。 

  他尋找了這麼多年的生父,多少次令他午夜夢迴,多少次想像過父親的身影和面容。我想,在他越來越憎恨母親的時候,也一定把父親的形象塑造得高大而完美。 

  可是現在,「槍斃」這兩個字把一切瞬間敲得粉碎。 

  粉碎! 

  「這,就是爹?」六耳問。 

  我不知道他在問誰,問我?問他自己?還是問老天? 

  我沉默著。 

  這就是游芳始終不願告訴兒子的原因吧。 

  他的父親是個槍斃犯!這樣的事實,怪不得要對年幼的兒子隱瞞。 

  可張金龍是犯了什麼重罪才被槍斃的呢? 

  這份檔案上沒寫,簡單的幾欄,再沒有其它信息。 

  「我去一次廁所。」出民政局前,六耳對我說,尾音有些顫抖。這是從剛才開始,他說的第二句話。 

  我在廁所門口徘徊了很久很久,他刮手和臉上的毛原本用不了這麼多時間。 

  我看著他的臉。在眉角、臉頰和嘴角,有三道傷痕。 

  我能想像他在刮的時候,手抖得有多厲害。 

  「走吧。」他說。他的眼神望向下方,整個人散發出濃濃的悲傷。 

  我和他慢慢地走在路上,並沒有直接叫車回家。 

  天陰著,空氣的濕度很高,悶熱。 

  「人不是為別人活著的,你活著因為你自己。」我說。 

  「我知道。」他說。這讓我意外。 

  「我媽肯把爸的名字告訴你,說明她覺得,到了我去面對這一切的時候了。」六耳雙眼看著前方:「你別擔心,我能抗下來的。」 

  我心中寬慰,一連串的打擊,終於讓他成長起來。 

  「接下來……咦?」 

  「怎麼了?」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前面人行道上一個小孩正捂著腦袋,蹲在地上大哭。 

  「呃,沒什麼。找個地方吃午飯吧,我餓扁了。」 

  找了家小店走進去,叫了兩份蓋澆飯。我覺得六耳剛才不會無故驚訝,他不講就算了,應該不會是很重要的事吧。 

  「接下來怎麼繼續,到市局去查張金龍詳細的案件嗎?」 

  「為了什麼槍斃當然要查,可我在想,是不是先從火葬場那邊著手。」 

  「火葬場?」六耳奇怪地停下筷子:「那有什麼好調查的?」 

  「調查你父親的事,不就是懷疑你的變異,是他遺傳的嗎?」 
 
  「那和火葬場……唔。」六耳停了下來,似乎有些猜到。 

  居然這麼快就猜到原因?我在心裡稍稍嘀咕了一下,繼續說下去:「人嘛,光溜溜地來光溜溜地去,他身上有什麼異樣,一定瞞不過火葬場的燒屍工,說不定過了那麼些年,燒屍工還會有印象呢。」 

  六耳點頭:「這是個好法子,什麼時候去?下午?」 

  「別這麼急,二十幾年前的事,也不急在這一兩天。下午我是要上班的。明天或後天上午吧,我以前採訪過西寶興路火葬場,到單位翻翻名片打個電話,要方便許多。」 

  「英雄。」 

  我正坐在電腦前發愣,愁今天的稿子,肩膀就被重重一拍,力量大的讓我在椅子上歪了下。轉頭一看,蘇世勳摩拳擦掌衝我微笑。 

  「幹嘛!」我揉著肩膀瞪他。 

  「沒事,沒事。」蘇世勳仰天打了個哈哈:「英雄見面,惺惺相惜一下嘛,近來可好?」 

  什麼近來,一天見幾回的人。看樣子這活寶今天心情好,又逢人發瘋了。 

  「好個屁,昨天宗而部務會上說我最近稿子少你又不是沒聽到。」 

  「啊,哈哈,那你忙,你忙。」蘇世勳抱拳作了個揖,快步溜到他位子去了。 

  搖了搖頭,我撥了個內線電話給楊華。 

  「是我,那多。」 

  「靠,就這麼幾步也懶得走啊。」 

  「不是這樣方便嘛。」 

  「哎呀,要聽故事的時候把我座位圍得水洩不通的,沒故事聽了連腳都不願意挪動,真是人情冷暖世太……」 

  「得了得了,你別貧了。」我打斷他。 

  「對了,最新的消息,警方暫時不準備對那幫神秘人下通緝令了。」 

  「哦,為什麼?」 

  「說是到目前為止沒有嚴重威脅普通市民的正常生活,也沒有給上海這座國際大都市造成嚴重負面影響,所以就作為一般案件偵破。上次的限期破案好像也不了了之了。」 

  「一般案件?那怎麼破得了?」 

  「估計上頭就是這個意思。本來也沒有什麼線索,正好下坡。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可能過幾天要到市局調個二十幾年前的卷宗看看,想你幫我打個招呼。」 

  「二十幾年前的案子?查那東西幹嘛?」 

  「……我一個朋友父親的案子,我朋友不太清楚當時的情況,想瞭解一下。」 

  「這個……」楊華語氣間有點猶豫。 

  「怎麼,有麻煩嗎?」 

  「本來是沒什麼問題,不過因為報神秘人那個案子,和局裡有點……正在努力修補關係中呢。你不還要等幾天嘛,到時候你把情況告訴我,總盡量想辦法解決了。」 

  「失之東榆收之西榆,這結果你在做之前就該知道了吧,捅出這麼大的新聞來,你沒被直接踢出公安條線就算好的了。」 

  和楊華再隨便聊了幾句,掛了電話開始找西寶興路火葬場張副館長的電話。楊華那裡,過幾天再問他吧,估計他又要請客,在飯桌上用酒來補回感情了。 

  這幾天颱風過境,和張副館長約了三天後的上午。 

  西寶興路是條不寬的路,殯儀館兩側都是賣花圈冥紙畫像靠死人過生活的。到那兒的時候十點不到,雖然不像前幾天風大雨急,但天也沒放睛,還是陰著,但挺涼快。 

  從門口往裡走,哀樂的聲音就越來越響,夾著哭天搶地的悲嚎聲,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神情肅穆,讓我這個原本沒什麼的人心裡也開始堵起來。 

  「上次的稿子真是要謝謝你。」張副館長見了我就客套。 

  「小事情,不過這次可是麻煩館長了。」我笑著說。 

  「哦,不過你要查這幹嘛呀。」 

  我看了眼站在旁邊一身不響的六耳,說:「我這朋友沒見過父親,他爹生前也沒留照片畫像下來,所以想找到當時處理他爹遺體的師傅,問問還記不記得長什麼樣。」 

  張副館長皺起眉頭:「都這麼多年了,哪個還能記得呀。」 

  「他就是個願望,也知道多半人家記不得了,可不來一次不死心呀。」 

  張副館長看著六耳歎了口氣,點點頭,點了個工作人員領我們先去察焚化記錄。 
 
  這兒的記錄比民政局的好查許多,很快就查到了。 

  家屬的簽名是空著的,旁邊註明了「提藍橋監獄」,看來屍體是從那裡送過來的。遺容整理一欄也空著,焚化欄上有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還沒等我看清楚那幾個是什麼字,領著我們的那個工作人員就說:「原來是老盧啊。」 

  接著他向我們介紹,老盧是殯儀館的老員工,七十年代就進館工作,直到現在還沒退休呢。 

  「今天他在嗎?」六耳問。 

  「在,我領你們去。」 

  他領著我們在哭喪的家屬之間穿梭,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對我倆說:「我看……就這樣去也不太好,那種地方,你們也一定不願意待的。這樣,我先領你們在小會客室等著,我再去叫他。」 

  我們當然說好。 

  到了會客室他幫我們泡了兩杯茶,他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們,老盧正在工作中,稍等會兒就過來。 

  所謂「正在工作」,不用他解釋,我也能猜到,就是在燒屍。 

  蘇世勳那個該死的傢伙有一次在飯桌上給我們繪聲繪色地講火葬場是怎麼燒屍的。要燒兩爐,第一爐剝光了推進去燒,然後燒到半焦推出來,把骨頭撥弄一下,再接著燒。有個女兒本想守著母親遺體到最後,看見第一爐燒完推出來的骨頭,當場就暈過去,後來做了兩年多惡夢。 

  所以我現在想到燒屍,也不由自主的聯想到蘇世勳說過的故事,心裡一陣不自在。 

  一直做這種工作的人,神經肯定非常堅韌,用從前的說法,就是陽氣很重。整天看這種東西,就是真撞見鬼,也不見得會多害怕吧。 

  等了大約近半小時,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 

  「老盧,你可來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晨星報》的那記者,還有他朋友游先生,這位是我們殯儀館的先進工作者老盧。這樣,你們聊著,我就不陪了,等會結束你們還要找張館長吧。」 

  「不了,聊完我們就走了,你代我們謝謝張館長。」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我仔細看坐在對面的老盧,他黑裡透紅的方臉,濃眉,額上的皺紋刀割般清晰深刻。 

  「有什麼事,說吧。」老盧很直爽地問。他的聲音不是想當然的洪亮,而是沙啞的。 

  「呃……」真要問的時候,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二十多年燒過的一具屍體是否記得,這樣的問題真是有些荒唐。 

  「其實是我的事。」六耳忽然開口。 

  「因為我父親是被槍斃的,所以我母親不肯告訴我他的情況,連相貌也不說,家裡也沒有父親的照片。我們查到當時父親被槍斃後的遺體是您火化的,所以想問問您是不是記得他的樣子。」 

  「這樣啊。」老盧的眉頭一皺,額頭上的皺紋隆起來,更深了:「我每天都燒這麼多人,怕是很難記了,他是什麼時候燒的?」 

  「是1982年8月13日下午。」 

  「啥?八二年?」老盧瞪大了眼睛:「你開玩笑吧,二十多年前的事哪能還記得。」 

  「您再想想,哪怕是身上的什麼特徵也好。」我提示他。 

  「難吶。」老盧歎著氣搖著頭。 

  「八二年的時候,您有沒有燒過讓您印象深刻的屍體,比方說感覺很古怪的?」 

  「特殊?」老盧眼睛一亮,問六耳說:「你說你爹是被槍斃的?」 

   六耳點頭:「是的,所以應該是連遺容都沒人整理,直接就推您這兒燒了。」 

  「什麼時候來著?」 

  「1982年8月13日下午。」 

  我和六耳齊齊看著老盧,希望他能回憶起什麼來。 

  「八二年八月十三,八十年八月十三……槍斃的……」老盧嘴裡念叨著,努力回想。 

  他粗大的指節敲著桌子,一下一下,牽著我們的心跳。 

  他會突然記起來,曾經燒過一個全身長毛的人嗎? 

  「應該是了,是提籃橋送過來的吧。」老盧停下敲擊說。 

  「是的。」我和六耳興奮起來。 

  「叫什麼名字?」 

  「張金龍。」 

  「張金龍,張金龍。那是你爹啊。」老盧看著六耳的眼神很奇怪。 
 
  「是的。」 

  「你們剛才查過焚燒記錄吧,記不記得在這個張金龍前後的焚燒記錄,那幾個人是不是也是槍斃犯?」 

  「呃……」我回答不上來,這倒沒注意。 

  「是的,我看到連著幾個人都是槍斃的。」六耳說。 

  「也是沒人給整理遺容吧。」 

  「是的。」六耳點頭。沒想到他看得這麼仔細。 

  「沒錯。我想起來了。你知道為什麼沒人給他們整理遺容嗎?」老盧問。 

  「難道不是因為槍斃犯所以不給整理嗎?」我說。 

  「槍斃犯一般也是要弄一下的,當然不會像普通死者那樣仔細。人都死了,再大的罪也清了,讓他們乾乾淨淨地上路。可是那天送來的這批,沒有人肯給他們弄。」 

  「那是為什麼?」我問。怎麼會一批都沒人肯整理,難道有隱情的,還不止張金龍一個人? 

  「那時候做這項工作的,都是女工,她們之所以不肯做,」說到這裡,老盧又看了一眼六耳:「是因為這些被槍斃的,都是作案纍纍的強姦犯!」 

  我一時張大了嘴。張金龍竟然是強姦犯! 

  自從知道張金龍是被槍斃之後,我設想過許多他被槍斃的理由,殺人放火貪污,甚至連政治犯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是強姦犯。 

  六耳坐在那裡,也沒有說話。 

  「看樣子你們還不知道啊,就是因為是強姦犯,不知壞了多少姑娘,所以那些女工才不願意整理他們的屍體,讓他們用最難看的樣子進焚化爐燒掉。」 

  他看著六耳,歎了口氣:「你爹張金龍就是其中一個,也怪不得你媽不肯告訴你。」 

  我心裡突然像被錘子敲到,張金龍是強姦犯,那是不是說,游芳是被強姦,才生下游宏這個兒子的? 

  再想想,游芳不記得張金龍確切的死亡日期,不知道張金龍幾歲,就是因為他是被強姦的,此前根本不認識張金龍這個人! 

  或許她是知道張金龍被槍斃的時間的,但她強迫自己忘記了,她要忘記這個人,忘記那段經歷。所以對那麼寵愛的兒子,她也絕口不提張金龍。 

  偷眼瞧六耳的臉,並沒有很激動的表情。我覺得他平靜的可怕,平靜的……很悲哀。 

  他一定也想到了。 

  「小伙子,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別搞混了,好好過日子吧。」老盧沙啞著嗓子對六耳說。 

  「那,您還記得那個張金龍長什麼樣子嗎,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我問。 

  「長什麼樣子真的記不住了,還能有什麼特別?都有手有腳,腦袋上一個窟窿。都一樣。我是因為那批都是強姦槍斃才記起來的。」 

  「盧師傅,」六耳開口了,他的語音比平日低了一點,其它就沒什麼異常:「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可是強姦犯不是一般不判槍斃的嗎?」 

  聽六耳一說我也意識到了,讓我更驚訝的是六耳在現在的心情下還能想到這點。 

  「這就是為什麼我對那批人印象深的原因了。你們年紀小不知道,這在當時可是轟動一時的大案子啊。從八一年到八二年,突然有一大批瘋狂作案的強姦案,搞得天黑都沒有女人敢出門,城裡每天風言風語的傳,說昨天又有多少個姑娘遭殃。不單是上海,好像許多省市都出現了這種情況。這批人搞的影響太惡劣了,抓住以後,情節特別嚴重的就槍斃了,這些死的啊,每個都起碼壞了十幾二十人呢。」 

 「這麼說是流氓團伙?」 

  老盧搖頭:「奇怪就在這點上,這些人彼此都沒關係的,卻幾乎在同一時間段裡冒出來四處作案。最後槍斃的時候可轟動了,所有人都拍手稱快,要不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啊。」 

  離開西寶興路殯儀館的時候,正想安慰六耳,他卻說沒關係。 

  「雖然他犯的罪出乎我的意料,但並不是什麼接受不了的,我現在什麼都能接受。這就是事實,不管我怎麼想他就在那裡,早已經發生了。」 

  「那……還要繼續查下去嗎?」我問。今天老盧已經說得很明確了,那些個槍斃犯並沒有哪個特殊,要是真如我們所想,張金龍是個毛人的話,他一定記得的。 

  「查。我想確認一下,我媽到底是不是被他……」 

  我一愣,似乎事情已經挺明顯了啊。再一想,又暗罵自己糊塗了。有能力查清楚的事情,還是不要憑主觀推斷的好,主觀推測往往要出錯的,我也不是沒碰到過啊。特別是自己母親的事情,六耳能不小心嗎。 

  這樣一想,張金龍是否是毛人一點上也就不是沒有疑問了。 

  我點頭對六耳說:「好的,而且我想,老盧沒說發現全身長毛的人,並不代表你爹真的就不和你一樣。想起來要是真全身長毛,這樣的遺體,警方要麼自行處理,交給殯儀館也會把毛刮去,以免驚擾市民,傳出各種不實的說法。」 

  回去的途中,我注意到六耳不時的走神。這幾次陪他出來的時候,發現過多次這種情況,問他怎麼回事,卻只是笑笑搖頭。 

  「我覺得你有什麼事瞞著我。」這次,再他再次搖頭後,我很直接地對他說。 

  六耳呆了一呆,若有所思地說:「是有些事情,但不是存心瞞你。等我自己搞清楚之後,一定告訴你。」 

  他自己都沒搞清楚,那是什麼古怪的事情?  
 



第四部分
九、六耳的直覺

    楊華的關係修補工程還沒有大功告成,所以當我把張金龍的名字、槍斃時間及提籃橋監獄這幾個信息告訴他,要他幫忙的時候,他說「盡力搞定」。加了個盡力二字,可見並非很有把握。

    我和梁應物通過電話,告訴他雖然還在調查,但未必就是遺傳。他卻說遺傳可能隔代,上一代沒有表徵並不說明什麼。

    這說法是事實,但也挺氣人。要是隔個三五代的話,我怎麼樣才能查出來?

    他建議我搞點游芳的血,或者頭髮化驗一下。這樣的任務真讓人撓頭,血就不談了,頭髮我上哪裡找,直接向她要?這種奇怪的要求她一定會問清楚前因後果,告訴她六耳其實變了毛人還了得?如果梁應物早說,那和游芳見面喝酒的時候,還能偷偷摸摸搞幾根下來,現在身份明朗化,我當然不能再跑過去找她陪酒。

    「要不你去一次?」我試探著問六耳。

    六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去。」

    「哎呀,你這個……」我正轉著眼珠想法子勸六耳,他打斷我說:

    「實在是不能去,別的不說,你覺得我這副樣子能行?」

    「怎麼不行,刮乾淨了就……呃,好像是不行。」我這才想到,母親看兒子是怎麼個看法,那可和路人大不一樣,六耳多出來的那麼多毛孔能瞞得過去?

    「要不,嘿嘿……」

    「幹什麼笑成這樣?」六耳狐疑地看著我。

    「那就我去,雖然早了點,現在也已經有個別店家開始賣中秋月餅了吧。」

    「現在才什麼時候,七月底啊,還有一個多月。你不會是想去送月餅還謊稱是我買的吧?」

    我敲了他腦袋一下,現在我們的關係似乎又回復到剛認識時那樣隨便了。

    「你不該送嗎?中秋佳節,自己不去要我去送,有我這麼好的朋友你真該燒高香。」

    於是,第二天買了月餅,趁她晚上上班前送過去,借用衛生間上廁所的時候在梳子上扯幾根頭髮,就完成任務了。

    看起來很輕鬆,其實也挺辛苦的。游芳這次活脫脫像一個想死兒子的媽。雖然六耳自己不送讓我送說明他心裡還存著芥蒂,但買了月餅說明兒子總算還是想到她,這讓她比什麼都高興。

    游芳拉著我問了一大堆關於六耳的問題,我斟酌著小心回答,許多時候要編出完美的謊言,很費心思的。

    如果她知道月餅是我買的,肯定大失所望。不過我看六耳的樣子,或許我做了件他不好意思提出來的事情。

    離開的時候游芳還讓我常去玩。我心裡知道,她是想我常把六耳的情況告訴她罷了。她想通過我這個中間人和兒子拉近關係。

    楊華那裡有了消息,他給我介紹了個人,原來是刑警大隊的心理顧問,現在退休在家。當時這宗大案子,他也幫著做過案情分析。

    這個人叫王茂元,楊華以往寫大稿的時候,常常詢問他罪犯的心理問題,和他挺熟。楊華告訴我,王茂元在市局裡相當受敬重,人脈很廣,讓我先去找他瞭解情況,需要看當時的卷宗的話,由王茂元出面也方便。

    楊華告訴我的當天晚上,我就和六耳一起,到王茂元家拜訪。

    他住在楊樹浦路上,一幢老房子的二樓,離提籃橋很近,不知是否公安局分配的住宅。

    王茂元六十出頭,看上去一米七五左右,在他的年紀,算是相當魁梧的了。他老伴熱心地端茶送茶點,然後給我們關了門,到隔壁屋看電視去了。她已經習慣了有人到家裡找老王談公事。

    這間會客室其實就是王茂元的書房,不僅書櫃裡塞滿了書,好幾處地方,書就直接堆在地上,歪歪扭扭摞起老高。

    我還沒開始說話,六耳先捅了捅我,示意我往某一個方向看。

    那裡只有一堆書,並沒有其他特別的。

    我覺得這樣不太禮貌,用眼神示意他。

    「那堆書……」六耳說。

    王茂元隨著我們的目光轉頭望過去,這個時候書突然嘩地塌下來,散了一地。

    「……要倒了。」幾乎在同時,六耳說了後三個字。

    「哎呀,不好意思。」王茂元說了一聲,忙站起來跑過去整理。

    我和六耳當然不能看著主人忙,也過去幫個手。這堆書倒的時候把旁邊兩堆也撞翻一大半,手忙腳亂搞了好一陣。

    「你怎麼知道要倒?」我抽空輕聲問六耳。

    「感覺。」六耳一臉神秘狀。

    把書堆好,賓主重新落座。

    王茂元擦了把額上的細汗,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客人一來就讓你們幫著做事。」

    「這麼點小事,應該的。」

    這麼忙活一陣,我們之間的距離頓時拉近許多。

    「你們是想瞭解『4·23』強姦集團的事吧?」王茂元說。

    「『4·23』強姦集團?」

    「呵呵,只是個叫法。因為最早的一宗案子,是發生在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三日,就這麼叫了。」王茂元露出回憶的神色,有段時間他的眼神不知望向哪裡。我和六耳都知趣地沒打擾他。

    「唉,」王茂元重重歎了口氣,「隔了這麼些年,又有人提起那宗案子啦。我是搞心理研究的,原本搞社會心理學,調進市公安局,又開始兼搞犯罪心理學。幾十年下來,接觸過各種各樣的案犯,最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4·23』強姦集團這個案子。

    「說是集團,其實案犯互相之間沒有關係的。從八O年開始,上海的強姦案發生率就開始上升,到了八一年春夏之交,局裡接報的強姦案數量更是急劇上升。那年的四月二十三日,一個女大學生被強姦後跳樓自殺,市局決定嚴打流氓強姦案件,可是案發率非但沒下降,反倒節節攀高,許多慣犯不計後果地瘋狂作案,根本沒有躲躲風頭的意思。一直到八二年這股勢頭開始下降,我們共抓了近百個強姦案犯。」

    「這麼多!」聽到這裡我不禁咋舌。

    「是啊,你可以想像在那麼長一段時間裡公安機關的壓力有多大。對大多數的強姦案犯來說,倒並不很難抓,問題在於抓了一個又冒出來兩個,抓不勝抓。所以很快出台了加重量刑的辦法,希望可以震懾犯罪分子,可收效甚微。我們對抓到的案犯進行了大量的審訊,原以為這麼大規模的作案,彼此之間應該有所聯繫……」

    說到這裡,王茂元看了我倆一眼: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有些事當時老百姓不一定清楚,現在說已經沒關係了。當時,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八個省加一個直轄市,都大規模爆發了強姦案。我這樣說你們聽著可能有點怪,像流行病似的,但當時就是這麼個情況。每個省都抓了大批的強姦犯,但強姦案還在不斷發生。更怪的是,在八二年六七月份,上海的強姦案開始減少的時候,這些省也在同步減少。要知道,各個地方的打擊力度、案發情況都有所不同,這種時間上的同步是非常奇怪的。」

    我聽直了眼,這還真是奇案,沒想到上海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所以,最初我們就判定彼此之間有聯繫。因為規模太大,涉及的地方太多,又是南方的省市,所以上面甚至懷疑是對岸來搞的破壞,有更深的政治意圖在裡面。可是,隨著抓住的案犯越來越多,對每個案犯都進行了非常深入的調查,卻完全找不出彼此之間的關聯。」

    「真的沒有一點聯繫?」我皺著眉問。

    聽王茂元這麼一說,誰都會覺得其中必有關聯的啊。

    王茂元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我們的刑偵人員就是不信沒聯繫,一審再審,從各個角度進行心理突破。可到頭來根本就沒什麼讓你突破的,自然一無所獲。從職業、家庭背景到可能接觸的人,都基本沒有交合點。別說他們都是沒有經過反刑偵訓練的普通人,就算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間諜,即便死不招供,也不可能不露出疑點。而且,不是一個兩個,僅上海就上百,所有地方加起來案犯高達四位數。把這麼多人組織起來不可能沒有馬腳,那不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最後只能承認,一切都只是巧合。」

    「巧合?」我心中不以為然,而六耳就直接把我想的說了出來:

    「很多事情以巧合作為結論,只因還沒有找出其中隱藏的聯繫吧。」

    雖然我心裡認同六耳的話,但他這麼說也太不給主人面子了。我瞪了他一眼,說:  「別胡說,那麼專業的刑偵人員都沒線索,多半就是巧合。這世上巧合的事情也是很多的。」

    王茂元笑道:  「要是沒有懷疑,我也不會這麼多年來耿耿於懷了。在那時候,雖然調查的結果出來了,但也有許多人不能相信,所以才把我這個做心理分析的特別調入專案組,對案犯的心理進行研究,希望在這方面找到突破口。」

    「那您的研究有突破嗎?」我這樣問著,其實也沒抱希望,王茂元都說了,這件事的疑點他至今都沒找到答案呢。

    果然,王茂元搖頭說:  「沒找到答案,疑惑倒是越來越多了。像你們要找的張金龍,他是重犯,我也對他進行過研究。你們來之前,我還找出了當年的筆記。」

    他拿出一本很普通的黃皮工作手冊,紙張也已略略發黃。

    本子有一頁折了小角,王茂元翻到這頁,遞過來。

    六耳接過本子,我偏過頭,上面密密地寫滿了字——



    張金龍是1958年生的,他在學校的表現相當出色.可以說品學兼優,他中學的老師對他印象深刻。以那時的標準.他的思想是很過硬的。1977年張金龍應屆高三,趕上了恢復高考,考進了上海某名牌大學建築系。大學期間,他開始與就讀於北京某大學歷史系的高中同學王某談戀愛,雙方定期通信,感情發展穩定。不料1981年5月底,就在他畢業前夕,他突然狂性大發,接連在大學校園內奸污郭某和游某兩位學生,然後出逃。一個月後被逮捕歸案,在此期間他又犯下十七宗強姦和三宗強姦未遂案。



    正在努力辨認筆記上字跡的六耳突然抬起頭看著王茂元,問:

    「那個被姦污的女學生游某,叫什麼名字?」

    「這個,雖然過去這麼多年,照規定是不能透露被害人具體姓名的。」

    「是不是叫游芳?」

    「王老,我這位朋友的母親,很可能是張金龍強姦案的受害者,她就叫游芳。」我補充道。

    「哦……我已經記不得了,但回頭可以去局裡查一下。我能記得的就是兩名被強姦的女生很快就輟學了。」王茂元看了眼六耳,歎道,  「作孽啊。可是這個張金龍,完全找不出他的作案動機來。就在犯案前不久,他還給談了四年的女友聯繫好了上海的工作單位,兩人好團聚,他強姦的兩個人,一個一年級一個二年級,之前不認識,更談不上有瓜葛糾紛。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沒理由這麼做。並且,逃亡的途中還犯下那麼多的案子,這用瘋狂也難以形容,和他此前那麼多年的表現判若兩人。而張金龍只是眾多案犯裡的一個,其他的案犯,也大多沒有犯案的理由。你們現在看的本子上,有我和張金龍的一些對話記錄,是經過整理的,比較完整。」

    我把視線又轉到本子上。這段二十多年前的對話記錄的內容,看起來十分奇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像著了魔。我竟然做了這樣的事情。我現在不敢去想父母,更不敢去想她。」
    「初次作案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你有什麼需要發洩嗎?心裡不痛快?」
    「我沒怎麼想,我身體裡就像有個惡魔。大概在一年前,我的慾望就開始強烈起來,我克制了很久,後來實在熬不住。看到那個女孩子的時候,頭一發暈.就……」
    「什麼樣的慾望?」
    「就是,憋得難受,想要女人。」
    「想要去對素不相識的女性施暴?你之前有過青春期躁動嗎?」

    那股邪火,究竟是什麼?怎麼來的?說到動物性,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但作為正常人,生活在文明社會裡,生活環境和所受到的教育都會壓制人的動物性。而張金龍所說的能沖毀理智長堤的慾望,很個別,尤其以張金龍的以往經歷看,他的理智堤防應該很牢固的。」

    王茂元把六耳遞給他的工作手冊衝我們揚了揚:  「本該是很個別的例子,卻大量地出現了。絕大多數被捕的強姦案犯,都說到了出現這種難以克制的慾望。要知道,他們多半是像張金龍這樣身世清白、沒有作案動機的人。」

    「能不能理解為性扭曲?」我問。

    「可以說是性扭曲,但卻是找不出理由的性扭曲。這種扭曲似乎都在『夜之間出現,並且在短時間內急速膨脹。可是在此期間,卻沒有任何外因。」

    「所以你還是找到了這些案子之間的關聯點,不是嗎?」我說。

    「這樣說也沒錯,但實際上一點用都沒有。從心理分析的角度,我無法解釋這麼大規模的強烈性衝動是怎麼產生的。我相信一定有原因,但那麼多年也沒有找到,而不管是此前還是此後,都沒有類似的案例。和我同樣對『4『23』強姦集團案有疑問的老刑偵員還有很多,可最終還是只能放棄。案犯是抓到了,可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宗懸案。」

    不知怎麼,聽王茂元這樣徐徐說來,我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也不是殺人的惡性案件,或許是過於離奇,才讓我起了層雞皮疙瘩。這個案子波及的並不僅僅是數千名罪犯,只要想想這四位數的強姦犯都作了多少案子,毀了多少少女的一生,影響了多少家庭,怎能不讓人駭然失色!數十萬人的生活因此完全改變了,但一切的起因至今都是個謎。

    這宗案件的罪犯原本都是和我一樣從未有過犯罪念頭的人,是什麼激發出他們的獸性呢?

    一時間我和六耳都沒有說話,默默消化著這宗龐大的懸案帶來的震驚。

    「別說是你們啊,我現在重新說起這段往事,心裡都有很怪異的感覺呢。這算是讓我印象最深的兩件怪事之一啦。」王茂元說。

    『『那另一件是什麼?」我接口問。問完我就覺得有點冒失,那可和我們今天的來意無關。

    「那一件啊……」王茂元的表情變得有點古怪,「說給你們聽也無妨。這是幾乎和『4.23』案同一時間發生的事,它的性質,和『4·23』案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王茂元的話讓我大感興趣。

    「我有位朋友做婦科醫生,同時研究女性性心理,這事是她告訴我的。在八一、八二兩年裡,有相當多的女性因為突發性冷淡來就醫,她原本以為是心理問題,但找不出原因,有些女性原本很喜歡房事,不知為什麼一下子變得厭惡了。更離譜的是,小部分的女性甚至出現了生殖系統萎縮的情況,從病理學上完全看不出原因,就像是自然萎縮了。」

    「嗯……」

    王茂元看了我一眼,說:「你這麼聽著,是不是覺得並沒有『4·23』強姦案離奇?」

    我點了點頭,但王茂元這麼問,必然還有什麼沒講出來。

    果然,王茂元說:「可是如果我告訴你,除了上海有一些女性出現這樣的情況,還有其他省份呢?」

    王茂元正說著的時候,我已經愣了,等他把一串省份名稱說完,我的嘴已經張成了0形。

    王茂元看到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一下,說:「發病的地方,和『4·23』案完全重合。」

    六耳也被驚到,說:「竟然有這種事情?!」

    「這事情也只能作為巧合說了,八二年以後犯這病的人就少了很多。我那朋友和我說這事的時候,和我一對地方,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可兩者彼此之間,真是八竿子也打不著,所以只好悶在心裡。好啦,故事說完了,不知道你們還要不要再去看卷宗?我覺得我已經講得夠詳細了,因為我是親身經歷的,有些東西卷宗上也未必有。」

    我看了眼六耳,這事情我可不能代他決定。

    「那就不用了,謝謝您。不過還請您幫著查一下,那位姓游的大學生。如果她不叫游芳,那看看張金龍強姦案的受害者裡有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六耳說。

    王茂元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麼,花白的眉毛一挑,說:「對了,這宗案子結案以後,我還留了些紀念品,你倆等等,我看看有沒有張金龍的遺物,有的話就交給你。」

    我和六耳對視一眼,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王茂元走出書房,過了一會兒,他搬了個不小的木箱子進來。

    他打開木箱,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地放在桌子上。

    是各種各樣的雜物,有鋼筆、鉛筆、囚農、碗、本子等等。

    「這些是一些重案犯在牢裡用的東西,他們被槍斃以後我留了下來,也算是對這個懸案的紀念。這些東西我都做了標記,我來看看,有沒有張金龍的。」

    每件物晶上都貼了塊橡皮膏,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名字。現在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並且淡化了,看起來有些吃力。

    「我每次碰到重大的案子,都會留些東西下來,總想著以後老了也是種回憶。可是現在我已經老了,也沒怎麼拿出來看,家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越堆越多,老伴都說我好多回了,扔掉又不捨得。」王茂元一邊找一邊說。

    「哦,有了,這件就是。張金龍,張金龍穿的囚衣。」王茂元盯著一件上衣的橡皮膏看了半天,終於笑著說。

    六耳接過這件衣服,動作有點僵硬。我想此時他心裡一定百感交集。這是件藍色的粗布背心。布料是很結實的,但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特別是正面,許多地方明顯起毛變薄,還有些破洞。

    六耳把衣服捧在手裡,盯著看,這件極普通的背心上面,彷彿有著能牢牢吸引他的魔力。

    看六耳的樣子,怕是有段時間回不過神來。我拿起其他的物品細看。

    都是很普通的日用品,我沒有王茂元的經歷,看這些東西當然不會太有感覺,只是想著用這些東西的是那樣一批人,看的時候心情略略有點不自在。

    當我拿起一支筆看的時候,嘴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咦」的一聲。

    這是支自製的圓珠筆,筆身是根一頭通的細鋼管,不知原本是做什麼用的,現在插了根塑料圓珠筆芯進去,用橡皮膏包好固定住,就能寫字了。

    我奇怪的當然不是這支筆的簡陋,而是作為筆身的鋼管。

    「怎麼了?」王茂元問。

    六耳也把頭轉了過來。

    我一邊想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一邊把自己的發現指給他們看:

    「我是奇怪這裡怎麼會磨損得這麼嚴重。」

    在筆尾,也就是鋼管封口的一端,好像被人努力打磨過,圓形稜邊都給磨平了,一眼看去小了一圈。由於磨去的材料比較多,在一個地方甚至破開個小洞,可以隱隱看見裡面的筆芯。

    「這是,這是……」王茂元囁嚅著,一把將筆搶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就像那個人不是用筆頭在寫字,而總是用筆尾寫一樣,他多半沒事就拿著它在什麼地方磨來磨去。」我說。

    這句話一說完,六耳和王茂元齊齊抬頭看著我。

    「你們幹嗎?」我有點莫名其妙。

    砰!王茂元重重一捶桌子:  「我居然漏了這麼重要的一條線索!」

    這麼說,這支筆的主人可能在監獄裡默默地刻下了什麼東西?

    王茂元看著我說:「真是慚愧,我一個搞刑偵的,居然還比不過你的眼力。」

    我連忙搖頭:「哪裡,您不是說不怎麼看這箱東西的嗎,因為您進行了詳細的談話記錄,所以對您來說這箱東西沒有實用價值,才會不小心忽略過去。」

    王茂元摸著上面的橡皮膏,歎氣說:「吳玉柱,吳玉柱。我當年貼這標籤的時候怎麼就沒注意呢?要是在當年就發現,可能情況就不一樣。」

    「其實這未必就是什麼線索,那人畫的東西,和這案子也不一定有關。」

    王茂元一臉的耿耿於懷,搖著頭。突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說:

    「嗯,關他們的牢房這段時間正好清空準備改造,或許還來得及。」

    王茂元想到就做,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問清楚改造工程的進程,喜上眉梢,立刻說好明天一早進去看看。

    「我們能跟著去瞧瞧嗎?」王茂元一掛電話六耳就問。

    「行。」王茂元一口答應,「反正裡面在施工,沒犯人,憑我的面子帶兩個人去瞧瞧沒問題。」                                                                                        
    「老實說,剛到王家的時候,你是怎麼知道那堆書要倒的?」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這件事,問六耳。

    「已經告訴過你了,直覺。」

    「切!」我不屑,卻發現六耳的表情挺認真的。

    「真的,只是一種感覺。或者說比一般的直覺更清楚些,我看到那堆書,就知道它很快要倒下來了,甚至連倒下來的方向都知道。不管你信不信,就是這樣。」

    「有這種事?」我狐疑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那天從民政局出來以後,我突然咦了一聲的事嗎?」六耳說。

    「嗯,我只看到有個小孩蹲著哭。」

    「那孩子被一根掉下來的枯枝砸到腦袋,而在之前幾秒鐘,我就有了一種模糊的預感。那是我頭一次有這種感覺,所以看見自己的直覺居然成了事實,自己也很意外。」

    我努力回憶,似乎那天小孩的旁邊是有些樹枝。

    「其實,從你在民政局提醒我,說我看東西的速度比你快許多之後,我就開始留心了。的確,我的記憶力、觀察力比從前有了大幅的提高。殯儀館那次,我並沒有留心記張金龍前後的焚化記錄,可老盧一問,我就自然而然地想了起來。還有,你是不是覺得我總是走神,所以問我有什麼瞞著你嗎?」

    「你現在肯說了嗎?」

    「我發現只要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件東西上,就有可能直覺到這件東西在一定時間以後的狀態,所以我就不斷地訓練自己。而在你看來,我就總是在走神。進到王茂元的書房裡,我眼睛掃過那堆書就覺得有點不妥,再細看就知道書要倒。我是準備和你說我的事情,又怕你不信,所以提醒你注意,作為驗證。」

    「那你現在不是變成預言家了?」我驚訝地問他。

    「還不至於。我只是對一些不穩定的東西能預先覺察到,比如一個快要掉下來的花盆、一輛快要撞到行人的自行車等等。而且,也不是百發百中,但預測成功率總在九成以上。」

    「很久以前,我就有一個對所謂人類直覺的猜測,你想不想聽?」我想起了自己的一個假想。作為一個對世界有無限好奇的人,我作過許多這樣的假設。

    「當然,這一定和我現在的狀態有關吧?」

    「直覺實際上只是人類潛意識所下的判斷。」

    「潛意識的判斷?怎麼說?」

    「人類的眼睛耳朵皮膚這些感覺器官所接收到的信息,遠比一個人自己意識到的多得多。可是這些信息不能一股腦兒地都直接傳給大腦判斷,那樣的話就信息爆炸了,你會什麼事都幹不了。所以,所有過於微弱或者被判斷為不重要的信息都被自動過濾了,你的顯意識根本不知道自己還看到、聽到過那些東西。但被過濾掉的大量信息並非憑空消失,而是進入了人的潛意識。」

    六耳點頭說:「我聽說,有的證人記不起案發現場的情況,卻在催眠師的幫助下,完整地還原了當時的景象,就好像電影回放一樣。這是不是說,當時證人看到的很多東西,被當做無效信息過濾了,自己記不起來,卻存在於潛意識裡?」

    「沒錯。人腦的潛力還有多少可供發掘,科學家們說法不一,但肯定有著巨大的空間。潛意識裡有大量被忽略的信息,或許直覺就是潛意識綜合了這些信息而得出的結果。只不過人腦畢竟不是計算機,信息也有不全面的地方,所以直覺有時准有時不准。要是以這個為理論依據來說你的情況……」我摸出鑰匙打開房門,故意趁勢停了下來,想吊吊六耳的胃口。

    「因為我的感覺比常人敏銳很多,而潛意識的判斷能力又不明原因地提升了,拿老王家的書來說,潛意識自動分析了每本書的堆積角度,甚至考慮到了室內空氣流動等細微因素,判斷出這堆書將在幾秒鐘後倒塌。這樣的判斷結果以直覺的方式傳到我顯意識中。」六耳接著我的話說。

    「就是這樣,你的確比以前敏銳了很多,不管是感覺上還是思想上。可是說到不明原因,你真認為是不明原因嗎?」我隨手打開空調,坐在沙發上問六耳。

    六耳摸著手臂上開始長出來的細細黑毛,說: 「這或許是替代它們的新能力吧,我終究還是和尋常人不一樣。」





十、再見三兔

    等在王茂元樓下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今天真正算是起了個大早,六點半不到就爬起來。因為和王茂元約定等候的時間是七點二十。算算這些年裡那麼早就爬起來的日子,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小伙子,很少起這麼早吧?我老頭子是睡不著,幸福啊。」和王茂元一路過去,不多久我的睏倦就被他發現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過會兒就好了。」

    反觀六耳,倒是精神得很。

    提籃橋監獄我和六耳都是頭一回去,厚實的高牆壓抑著每一個經過者的心情,我的困意也立刻消散了。

    整個監獄還是關著很多犯人,只是我們要去的那個區現在清空了,改造工程剛剛開始。我和六耳出示了身份證,填好外來訪客單,檢查過隨身物品,然後在胸前別上訪客證,跟著王茂元走入高牆。

    檢查的時候我看到六耳居然把昨天王茂元給他的那件囚服帶在包裡,心裡奇怪。放行之後,我小聲地問他:

    「你怎麼把這衣服帶來了?」

    六耳一笑:「等會兒或許有用。」

    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我心裡嘀咕,這小子的想法我越來越猜不透了。

    香港電影裡那種監獄外牆和內牆之間的寬廣院子,並不存在於提籃橋監獄中,站著持槍哨兵的高高崗樓和探照燈也不知藏在什麼地方。不過這座監獄的安全性毋庸置疑,這上世紀初由英國人建造的『『回」字形建築群,當時可是號稱「遠東第一大監獄」呢。    

    進了大鐵門就是四層高的監獄樓,我們要去的是C區。走在狹窄的走道裡,經過一扇又一扇的鐵門。現在這些鐵門後面大多沒有人,犯人早飯後都進裙房裡的工廠勞動了。

    C區的走道裡堆著些建築材料,王茂元一邊走一邊告訴我們,英國人的建築結構非常牢固,所以這次只是整修一下表面。提籃橋監獄現在已經變成一個上海司法對外的窗口,常常有人來參觀,不能太破舊了,正在有計劃地分步重修。

    C區的鐵門都虛掩著,開始一段的房間已經開始粉刷。王茂元在5號牢房前停了下來。

    「當年,從C區的3號房開始直到27號房,關的基本都是『4·23』案的案犯。那支筆的主人吳玉柱就關在這5號房,張金龍在13號房。」說著,他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5號房是間比較大的牢房,約十平方米出頭。這間房只有鐵門上的小窗,現在把鐵門全開著采光也不太好,可以想像要是關在裡面是多麼陰暗。

    話說回來,當年被關在裡面的人,恐怕也沒有什麼心情抱怨采光問題。

    地面是水磨石,如果吳玉柱的鋼管筆是在牢房裡磨損的話,留下的痕跡只可能在這水磨石的地面上。

    我彎下腰細看地面,王茂元和六耳兩人也是一樣的動作。我才看了幾眼就怔住,不由得歎了口氣。

    並不是找不到痕跡,而是地上留下的痕跡太多了點。

    這座監獄自建成到現在近百年。在這間C5號牢房裡關過的犯人數以百計,他們百無聊賴之際,早就把堅硬的水磨石地面搞成了大花臉。

    雖然不至於佈滿了亂七八糟的劃痕,但就在我周圍這兩平方米裡,就最少有三處較深的劃痕,整間牢房少說也有十幾處,又怎麼能知道哪一處才是吳玉柱劃的?

    我失望地直起腰,卻看見王茂元和六耳還在彎腰細查。

    我有些奇怪。我想到的,這兩人沒道理想不到啊。

    過了一會兒,王茂元也發出一聲歎息,直起腰來說:  「真是沒法子辨認了,我已經看到三處可能是鋼管筆劃出的痕跡,整間屋子加起來有六七處有可能。原本還想有所收穫,這麼些年過去,當年的痕跡是找不出嘍。-

    我心想原來王茂元是在各種劃痕裡努力分辨,過細的劃痕是可以排除的,只可惜這間屋裡近似的劃痕太多。

    可六耳居然還毛著腰移動著腳步,依然不肯放棄。

    「你有什麼分辨的辦法嗎?」我問六耳。

    他向我做了個「等一等」的手勢。王茂元看看他,又看看我,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再次彎腰觀察起地面。他一定奇怪六耳正在依據什麼進行分辨。

    我隨著六耳的視線看,卻瞧不出什麼來。

    「找到了。」六耳突然說。

    我和王茂元立刻湊了上去。

    那裡有一塊兩個巴掌大的劃痕。

    「你怎麼知道是這個?」我問。

    「別急,你先看看這像什麼。」六耳說。

    我跟著王茂元蹲下去,微瞇著眼睛細看。

    這肯定不是漢字,應該是個圖案。

    劃痕很深,邊緣相當模糊。這種模糊看起來是反覆刻畫所造成的。

    王茂元站起來,退開幾步往這裡看了看,說:  「這裡當年好像是吳玉柱睡覺的地方。」

    他又走過來,比了比,說:  「要是他頭沖這邊睡的話,右手伸直差不多是這個地方。嗯,很有可能,他或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捏著筆畫的·日復一日,可惜這痕跡挺難辨認的。」

    「那多,你不覺得這圖案有點眼熟嗎?」六耳對我說。

    「眼熟?」經他這麼一說我是有點覺得似曾相識。

    「你看,這劃痕的中間有個圓圈,圓圈裡是什麼?」

    的確是個圓圈,那裡面……

    痕跡實在是有點模糊,我越看越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

    六耳也蹲了下來,以手當筆,畫了個圓圈,又在裡面畫個一串連在一起的圖案。

    王茂元還沒看出這是什麼,我卻立刻被點破迷霧。

    「三兔圖,是三兔圖!」

    六耳畫的,就是三兔圖最核心的圓圈圖案——三隻耳朵相連的兔子圖。

    再比對吳玉柱留下的劃痕,沒錯,是三兔圖。那圓圈外面原本難以辨認的曲線,依稀就是三兔圖核心圓圈外如雲氣纏繞的一個個弧型。

    「什麼三兔圖?」王茂元卻不明白。

    「是……是……」我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是一種耳朵相連的兔子圖,就像這樣——」六耳摸出紙筆,很快畫了出來,  「就是這樣。」六耳把圖遞給王茂元。

    「你居然能完全畫出來?」我驚訝地問六耳。

    三隻耳朵相連的兔子圖留心一下就可以畫出,可四周那一個個不規則的圓弧雲氣十分複雜,要畫出就很不容易了。六耳不是只在雙聖廟裡見過一次嗎?那時候他可還沒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呀。

    王茂元接過圖一看就叫了聲:  「是這圖!」

    「您也看過那則新聞?」我問。

    「什麼新聞?」沒想到王茂元反問道。

    我簡單地說了一下,王茂元說: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來歷,不過我是在一個叫郭超的犯人的日記本上見到的,他也是『4·23』案的案犯,有時會寫些日記,在本子上偶爾會見到這樣的圖。我當時問過他,他只說是隨手畫的,我就沒在意。」

    王茂元拿著圖對比地上的圖形,慢慢點頭說:  「沒錯,看起來地上畫的也是這個圖。」

    他抬起頭有些不解地問六耳:「你根據這麼模糊的痕跡就能復原出這幅圖?」

    「我這方面能力比較強。」六耳笑笑。他這麼解釋我倒是釋然了。根據我的直覺理論,他看見這痕跡是能快速還原出原本模樣的。

    「而且我也見過清晰的原圖嘛。」六耳又說。

    他說完,卻蹲在王茂元身邊,取出包裡的那件囚服,正面朝上鋪在吳玉柱畫的三兔圖旁。

    「昨天我還不敢確定,現在看起來我的猜想沒錯。」他說。

    我也蹲了下來,三個人蹲在一起,頭沖內屁股向外,這姿勢被別人看見想必有點可笑。

    「你們看這件衣服上磨損的痕跡,這痕跡比吳玉柱的要難認得多,但是,中央這個圓形的磨損帶應該還是看得出的。」

    六耳說得沒錯,中間真是有一圈圓形的磨損痕跡。

    「你的意思是這件衣服上也有三兔圖?但圓形內部的磨損已經完全混成一片了,外部也是,看不出和三兔圖外部類似的花紋。」我說。

    「你說得沒錯,但你看圓圈外部磨損帶的走向,依稀可以看出是往八個方向的,就和三兔圖一樣。」

    「你的觀察力真是不簡單!」王茂元再次對六耳刮目相看,「這樣看來,是三兔圖的可能性相當大。」

    我用手指摸著囚衣,皺眉道:  「這上面的痕跡是用什麼弄出來的?」

    「我想,就像你現在所做的。」王茂元看著我的手,  「是手指畫的。日積月累,畫了千百次以後造成的磨損痕跡。」

    「只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不斷地畫著這個圖。我好像感覺到什麼,但就是說不出來,這個圖一定是有意義的。」六耳說。

    「但是他們是從哪裡見到這幅圖的呢?在那則新聞報道前,沒有人關注三兔圖的,就算是現在,知道三兔圖的也只有極少數人啊。王老,您以前見過這圖嗎?除了在那個郭超的日記裡?」

    「應該……沒有吧。」不知為什麼,王茂元的否認顯得不太確定。

    「這就怪了。現在可以肯定,至少有三個『4·23』案的犯人對三兔圖有著嚴重的情結,如果大膽推廣到所有案犯的話,這就是繼王老您說的『不可克制的慾望』之後,另一個共同點了。」我說。

    我們蹲在一起說了一會兒,很快就感覺腳有些麻,一個個站起來。

    這樣的討論是沒結果的,我們也明白這點,跟著王茂元再次到C13房看了眼。這間曾關著六耳生父的牢房要小些,約六平方米,我們又在地上找了一小會兒,未果,就離開了。

    和王茂元分手的時候,我們再三感謝了他的幫助。

    「最遲明天,游芳的事情我就能查出來。」王茂元對六耳說。

    「謝謝您了,估計您還會查一查『4·23』案的事吧,要是有進展能不能告訴我一聲?」六耳說。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我是準備一個個牢房看過來,瞧瞧是不是還有人在地上畫過這三兔圖。」

    「我看這事情沒解。」路上我對六耳說。

    「怎麼?」

    「『4·23』案的新突破口,是建立在所有的案犯都熟悉三兔圖這個大膽推測的基礎上。可是那麼些省數以千計的案犯,他們是通過什麼渠道看見三兔圖的?看見了又為什麼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關進了牢裡,有事沒事都要畫這個圖?聽聽都夠荒誕的,事情過去二十多年,怎麼查?」

    「那時候就看見三兔圖,現在想起來只有雙聖廟了。」六耳說。

    「倒不只是雙聖廟,記得那篇新聞報道上說,英國專家組主要是去敦煌,也許別處還有。可一般人看見三兔圖不會在意的,而吳玉柱他們對三兔圖的態度,簡直就像是邪教崇拜的圖騰……」我突然住嘴,六耳也轉頭看著我。

    我這麼隨口說出的東西,倒真是有相當大的可能性。

    宗教狂熱是很可怕的,如果說有什麼能讓數千人都對某些事情絕口不提,哪怕面對死亡,宗教絕對是最有可能的力量之一。

    而瘋狂的強姦行為,是否是某個邪教的教義?

    既然三兔圖能被世界上最大的三個宗教同時採用,為什麼不能有其他的小教派採用它?

    「這個案子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六耳說,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直覺,我的直覺這樣告訴我。」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到十點,我連著接了兩個電話,讓我被迫放棄了繼續睡下去的打算。

    第一個電話是王茂元打來的,六耳留給他的是我家的電話。

    他說了兩件事。首先,我們的猜想得到證實,張金龍在大學強姦的兩名女學生之中,游某就是游芳。其次,昨天下午到晚上,王茂元發動了幾個年輕的刑偵隊員,把C3一C27所有沒重修的牢房都地毯式搜索了一遍,除了吳玉柱的劃痕,另外確定了兩處三兔圖劃痕,還有三處疑似。核對當年的關押資料,王茂元推測,留下劃痕的可能都是重犯。

    五分鐘後的電話是梁應物打來的,昨天晚上我拜託他查一下三兔圖的事。網上只有英國專家來華的新聞,卻沒有後續報道說他們得出了怎樣的結論。

    關於有無邪教以三兔圖為圖騰一事,梁應物還在托人查,英國專家的結論已經知道了。

    其實英國專家並沒得出實打實的結論,他們原本期望在考古方面能得出確切的答案,可是走了小半個中國,只證明了在古老的東方也有許多地方留有三兔圖的痕跡,這些痕跡並不局限於佛教,也不局限於隋代,在元代也發現了。我想在元代的發現就是指雙聖廟了。

    英國專家有一個推測性質的結論,研究發現,長時間看三兔圖會有使人平心靜氣的效果,一個英國的心理研究機構更表示,長期處在隨處可見三兔圖的環境中,能讓人清心寡慾。而清心寡慾是所有宗教希望教徒做到的,所以這些宗教不約而同地把這樣的圖案採用到類似教堂的場所中。

    回想起第一次在雙聖廟裡看見三兔圖時的感覺,好像是有那麼點讓我平心靜氣的作用。但這就很難解釋窮凶極惡的強姦犯們為啥也對三兔圖這麼熱衷了。

    這兩通電話的效果是讓我更加疑惑了,我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起來洗漱。而後我走進臥室。

    六耳正在看窗外。現在他已經可以大大方方地把窗簾拉開了。

    「王茂元來過電話了。」我說。

    六耳轉頭看我:  「他怎麼說?」

    「是游芳。」

    「哦……」他緩聲應著,轉回頭去,「我猜到了。」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所以你該考慮一下,重新對待你母親。」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可是,我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原因,還沒有找到。」六耳迴避了我的問題。

    「你確信『4·23』案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強姦案?」我問。

    「你也這麼想,不是嗎?」

    「好了,出來吃早飯吧。」

    坐在餐桌上對啃麵包的時候,我把王茂元的新發現和三兔圖的事告訴六耳。

    六耳努力往嘴裡塞著麵包,在我說的時候一言不發。

    我一邊說的時候,心裡忽然想到,原本我是追查六耳身體變異原因的,怎麼現在變成追查張金龍強姦案了?目標焦點的轉移居然現在才意識到,看來是「4·23」案的離奇性對我好奇心的誘惑力太大了。

    可是不管「4·23」案是怎麼回事,應該和六耳的變異沒有關係,否則,當年這些案犯欠下的孽債肯定不止六耳這一宗,變異人不是早該出現百十個了?

    「4·23」案和六耳有密切關係,他顯然想查下去,同時為了滿足好奇心,我當然也不會不管。至於六耳的基因變異,等游芳毛髮的化驗結果出來再說,沒準兒是女方的遺傳基因問題呢。

    我說完兩通電話的詳情,六耳也把麵包都吃完了,抹了抹嘴,說:「那多,你有沒有想過,沒準兒我們拜訪一下王茂元的朋友,會有點收穫?」

    「王茂元的朋友?你是說當年和他一起查『4·23』案的同事?怎麼。你覺得他的話有所保留嗎?」我皺著眉說。

    「不不,我指的是另一個人——那個研究女性性心理學的。」

    我想起來了,原來六耳指的是那位告訴王茂元八省一市大量女性性冷淡的婦科醫生。

    「你懷疑兩者有關?」我問。

    「時間和地點都類似,總讓我覺得有點怪。」

    「讓你覺得?怎麼覺得?」我聽出點意思,忙問他。

    「說不清楚,只是隱約地猜想,並不像其他直覺那麼明確,所以我也不確定。可是你想,萬一有關係的話,  『4·23』案的重犯都死了,那些性冷淡或嚴重到生殖系統萎縮的人可還活著啊。我想讓她們看看三兔圖,不知會有何反應。」

    「對了,你這麼一說,我想到『4·23』案的輕犯不是沒判死刑嗎,這上面也可以著手的啊。」

    「這方面不用你去管,你以為王茂元查了牢房就會結束嗎?特別是他又查到幾處三兔圖劃痕,他一定會去找還活著的當事人。」六耳說。

    「這倒也是。」我想了想,說,「那我就再去給王茂元打電話吧。」

    「算了,還是我打吧。」六耳看了看我還剩下的半塊麵包說。

    「王茂元對我們的聯想能力深表佩服。」六耳打完電話對我說。

    「是你的聯想能力吧,確切地說是你的直覺。怎麼樣,他把那個人的電話給你了嗎?」

    六耳揚了揚手裡的紙:  「張無垠,比老王年輕點,也退休了。聽他說還是有點名氣的女性性心理學者,出過幾部專著。老王會先幫我們打個電話約一下。」

    「那個你問了沒有,關於『4·23』案還在世的犯人?」

    「他這兩天就找去。」

    到報社還未坐定,就聽見王柳那裡大呼小叫:

    「哪位兄弟拿了我最新一期的《新發現》,哪位兄弟?」他一邊叫著,一邊在辦公室裡來回地巡視。

    「完了完了完了。」他經過我座位的時候嘴裡嘟嚷著,  「剛寄給我要寫稿的啊,難道我是跑出版的就活該被人拿書嗎?每次不小心放在桌上第二天準沒。」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這是鬼子唐在安慰他。

    「做人要厚道,要厚道啊。」王柳捶胸頓足,「那我今天的稿子怎麼辦啊?」

    「十三太飽!」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

    王柳抬眼望去,就見一個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十三太飽冷面一碗。」八個字說得抑揚頓挫,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如果他穿的是件賭神風衣一定很拽,可惜他只穿了件小背心,十分有礙觀瞻。

    王柳已經站在這裡,這般賤法的,放眼全報社只剩下了一個人。當然是蘇世勳。

    王柳一個箭步衝上去,死命掐他脖子。

    「是你小子拿的,還敢訛我的面,找死啊你?給不給,給不給?」

    「不是我拿的,不是我拿的!」蘇世勳腦袋被搖得七歪八晃,聲嘶力竭地分辯。

    王柳鬆開手:  「說,在什麼地方?」

    「十三太飽,今天中午。」蘇世勳一臉的寧死不屈,和三秒鐘前判若兩人。在我的引薦下,神秘冷麵館現在已經紅透晨星報社的半邊天。

    「真不是你拿的?」王柳的小眼睛裡滿是不信。

    「當然!」

    「好好,你快說,我趕著寫稿呢。」

    「早上上廁所的時候,倒是在廁所裡見過這麼一本。」蘇世勳咳嗽一聲,又道,「而且,這本現在的完好率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王柳一拍腦袋:  「原來是昨天上完廁所忘記拿出來。人哪,幹什麼事情都不能得意忘形。」他往廁所方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滿臉警惕地問,「什麼叫百分之九十五的完好率?」

    「我紙不夠,就隨便扯了兩張。放心,是廣告面,上面香車美女,正合適用來擦屁股。」

    片刻之後,王柳拿著小雜誌喜氣洋洋地跑回來。

    「這是第幾期的《新發現》?」我問。

    「第三期。」

    「前幾期有沒?借我看看。」這是法國著名科學雜誌的中文版,剛引進中國,我聽人說過好幾凹了,一直想翻翻。

    「我找找。」壬柳說。過了會兒他扔了本過來,是第二期。

    翻了下目錄,看見兩個讓我念念不忘的字——

    「基因」。

    從標題看或許對我沒什麼幫助,不過我還是翻到了第112頁。這篇文章的標題是《愛撫會影響基因》。

    一個來自魁北克的研究組發表_r他們的研究結果:母親的擁抱會在基因層面上改變孩子面對壓力時的反應。進一步說,新生兒會因為和母親發生接觸而改變他們的DNA。根據這個結果,研究組認為後天環境會對幼年期人類的基因產生影響。而在此前,基因被認為是先天性的。

    中午在神秘冷麵館,我特意把這篇文章給梁應物看。現在他只要中午在附近,都會到神秘冷麵館吃冷面。

    「這個研究結果我倒是第一次看到。」梁應物看完說。

    「不會吧,以你們的能量還不能在第一時間收到這個研究結果?」

    梁應物搖了搖頭:  「世界上成千上萬個研究組,幾乎每天都會發佈各種各樣的研究結果,可是從研究結果到學界主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這段路裡,大量不正確的研究結果會被篩掉,常常正確的結果也會被暫時篩掉,所以我們的遺傳學研究所沒把這結果當回事也很正常。」

    「可是我覺得,如果人的基因被證明能在幼年改變,或許特殊情況下也能在成年改變,不需要病毒入侵,而只需要某種環境。」

    「那麼你想說什麼?六耳在某種環境下改變了自己的基因?」梁應物反問我。

    「這個……」我被梁應物問住,只好嘿嘿訕笑道,「只是提出一個新思路嘛,也沒說就是那樣。我是想,如果遺傳方面的路走不通還有沒有其他的路走。」

    「遺傳方面,雖然你第二次提供的毛髮檢測結果沒出來,但據我所知,似乎也是有點問題。」

    我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和正常人基因也有差異嗎?你都知道了怎麼結果還沒出來?」

    「在和六耳的異常部分進行同質性比對吧,這兩天最後的結果就該出來了。」

    「啊,我還以為如果是遺傳的問題多半出在他爹張金龍身上呢。」

    「這個,等結果出來再下結論吧。」
    
    隔天晚上,我們敲開了張無垠家的房門。

    張無垠是一個人住,這點此前王茂元已經告訴我們了,他還說張無垠很早就離婚了,多年來一直獨居搞學術研究。估計是怕我們問到不該問的。

    我有點鬱悶,難道給老王的印象這麼長舌,自己在他家有問到什麼不該問的嗎?呃,好像張無垠的故事就是我特意問他的。

    張無垠微胖,眉毛粗短,眼睛炯炯有神,說話簡潔有力,給人偏中性的感覺。她拿了兩罐可樂給我們,然後一屁股坐進沙發裡,點起一根煙,吸了口,問:「你們抽不抽?」

    「不抽。」我們一齊搖頭。

    「不抽也得抽,不是一手煙就是二手煙。」張無垠說。偏生她說這本該是玩笑的話的時候一點笑意都不帶,搞得我和六耳不知該接什麼話。

    「老王說你們兩個小鬼好奇得要命,要我接待一下,看來你們挺對他胃口。嗯,那你們就聽著吧。」

    「哦。」我和六耳應著。

    「八一年的時候我還在芮金醫院做婦科醫生,同時剛開始嘗試做女性心理咨詢。結果我發現從初夏開始,有部分女性開始向我咨詢性冷淡方面的問題。中國女性是很保守的,而且女人在性行為上多處於被動地位,所以來咨詢這類問題的,其實都已經相當嚴重了。一段時間之後,個別人開始出現生殖器官萎縮,同時芮金醫院的婦科也開始接觸這類病人,都是先由性冷淡開始的。一個心理問題會發展成嚴重的生理問題,這對我來說是相當有研究價值的,再加上些其他的原因,我把這作為自己的研究項目,開始重點關注和研究。」

    「能不能問·下,您說的『其他的原因』是什麼?」我問。不知這個原因是否和「4·23」案有關。

    張無垠拿眼睛看了看我,說:「其他的原因就是,我也是病人之一。」

    我立刎把嘴緊緊閉住,張無垠不當回事地說出來,卻讓我相當尷尬。看來王茂元擔心的「問到不該問的」還是發生了。

    「我研究一段時間以後,卻發現這種病症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沒有前兆,是突發性的。同時在和朋友同學的信件交流中,我逐漸瞭解到南方好多省市都出現了這樣的病人,並不獨在上海。病人出現的時間都是八一年晚春或初夏,最南方的幾個省要稍早些,比如廣東和福建。從時間的統一來看,很像是某種流行疾病,但在病人的體內卻檢測不到病毒。到了八二年夏天之後,新發病人越來越少,老病人也以極緩慢的速度開始好轉。當然,已經萎縮的生殖器官很難完全恢復。此外,我懷疑同時期的男性也患有此類疾病,只不過這類病人多數被當做陽痿治療了。」

    張無垠正好.支煙抽完,隨手把煙頭扔進煙灰缸,問:「好了,故事講完,還有什麼要問的?」

    六耳取出一張畫著三兔圖的紙,遞給張無垠:「您看看有沒有見過這個圖?」

    張無垠剛接過圖,就「嗯」了一聲,卻不知道這一聲裡包含著怎樣的意思。

    「是個商標吧?」張無垠看了一會兒,說。

    「商標?」

    「內衣商標,沒記錯的話叫三兔牌。」

    「三兔牌內衣?」這真是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見鬼,我還曾猜過是某個邪教的圖騰呢。內衣商標?這實在是個很冷的笑話。

    「這個牌子現在已經沒有了,八十年代初曾經紅過一陣,不是特別耐穿,但走的是低價路線,甚至賣到了上海來。要知道,那個年代都是上海的服裝往全國賣的。不過很快就銷聲匿跡,看不到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我們在張家一共只待了不到半小時,但收穫頗豐。沒到家我就急著打電話給王茂元。

    「老王啊,我可有了突破性進展。」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對,怎麼把「老王」漏出來了,那是和六耳私下隨便說的,當面應叫「王老」才對。

    好在王茂元也不在意,因為他的聲音也十分興奮:  「你也有進展?我這裡也有了重要線索。不過你先說。」

    「你也有線索了?估計和我這裡一樣,三兔牌內衣?」

    「你怎麼會查到三兔牌內衣的?不會是……不會吧,那些性冷淡患者也穿過這個牌子的內衣?」王茂元大感驚訝。

    「這我不能確定,但有可能,因為……張無垠自己就穿過。」

    「啊?哦……」王茂元發出了幾個感歎詞,「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這個,張老師比較直爽。」我只好這樣說。

    「她實在是像個男人。還有一點你一定不知道,.我從紡織協會瞭解到,這個牌子的內衣從八。年底開始生產,到八一年春夏,已經銷到全國許多省市,這些銷售三兔內衣的省市,和發生大規模強姦案的省市,完全重合。」

    「完全重合?!」我叫了起來。

    旁邊的六耳連忙問我怎麼回事,我簡單告訴了他。他也一臉的驚訝。

    「這麼說來,也和發生性冷淡的省市完全重合。」我說。

    「是的。這家廠不知為什麼到八二年夏天就不再生產這個牌子的內衣了,現在廠還在,做服裝加工出口。這個牌子的內衣很蹊蹺,我準備過幾天以私人名義去順昌一次。」

    「去哪裡?」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順昌,那家廠在福建順昌。」

    怎麼一切又轉回到了順昌?

    「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茂元問。

    要不要去呢?今年已經去過兩次順昌了。

    「好的,我盡量請出假來。」我很快決定了,好奇的男人注定是勞碌命,何況六耳也是一定要去搞清楚究竟的。

    「還有,你怎麼是以私人名義去,刑偵隊沒人去嗎?」

    「當然沒有了。不管當初是怎麼回事,追訴期已經過了,案子也已經結了,那麼多人槍斃的槍斃判刑的判刑,不可能也沒必要再掀什麼波瀾。我只是去解開自己多年的困惑。」
    
 "游芳毛髮的化驗結果出來了,和正常人的基因差異是0.1%."晚上就要出發去順昌了,下午卻接到了梁應物的電話.
電話裡說不清,他下午又有課,我只好去學校找他.
我和梁應物坐在樹蔭下的石凳上,時不時有來往的學生和梁應物打招呼,看來他這個教師身份還扮演的挺成功.
"只有0.17%?差異這麼少?"我問.
"對一般人來說,這樣的基因差異已經超出上限很多了,雖然還不能解釋為什麼母親差0.17%,兒子的卻差2.7%,但是你別忘了,第二次的 化驗結果已經比第一次多了0.3%,可見這種差異是會發展的."
 "會發展?你前幾天不是還對後天環境能影響基因的研究成果表示不屑一顧嗎?'
"我哪有不屑一顧?你們當記者的說話怎麼總喜歡斷章取義.聳人聽聞啊."
 我被梁應物的話噎的直哼哼.
 "而且游宏的基因不斷發生變化的原因並不清楚,也很難說就一定是後天的原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游宏基因的變異部分,基本上是此前從未見過的排列方式嗎?"

 "記得."
"研究所在比較游芳和游宏這對母子的基因後發現,游芳的基因變異部分,70%以上在她兒子的基因變異裡找到."
 "基因變異的70%?.........."我數學不太好,正在努力換算中.

"也就是說,以游宏2.7%的變異為整體基數,則其中的4.4%是從他母親的基因中直接繼承的."
"就是可以確認兩者相關,是吧?聽起來,像是游芳給她兒子的基因裡留了種子.現在這顆種子已經發芽成長了."
"有趣的比喻.對了,你去順昌的時間定了嗎?"
  "就是今天晚上.等我回來之後,會想辦法說服游芳再進行全面的檢查,為了兒子,我想她不會介意這些.希望從她身上可以找出治療的方法."
"你還在想著把游宏治好?我不是早跟你說別抱什麼希望嗎?"
我苦笑:"我知道 你只想著為人類遺傳學發展添磚加瓦,可我總還得為朋友著想一二不是?"
"對於你這次的順昌之行,我倒也是挺關注的.沒想到一個內衣品牌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雖然你在順昌指不定發現什麼,我覺得問題還是出在三兔圖上面."梁應物說.
"我也是這麼想.既然已經有專業機構確認三兔圖會對人產生清心寡慾的心理影響,那麼造成性冷淡也順理成章,但是造成生殖器官萎縮就太誇張了吧.可是怎麼會又和性慾旺盛的****犯發生關係,這就讓我想不通了."
 "同一個東西能夠造成兩種極端的效果,倒也並不是不可能,但那要在什麼情況下......"梁應物想了想,又說,"還有,內衣是貼身穿的,也就是說穿內衣的人並不會經常看見內衣上的商標圖案,那麼他們是怎麼受到影響的呢?要是你這次有重大發現的話,我想X機構也會有所行動的."
 "我怎麼覺得自己像你們的風向標,試金石?"
"只是一點點關注罷了."
"已經好幾次了,我成了你們的先遣隊.工資,我要求發工資!"我不滿的叫嚷著.

"哦,你真的想要嗎?"梁應物面帶微笑,頗有興趣的看著我.
"呃.....還是算了吧."拿人家的手短,還是自由最好.
"有一點你要想清楚."梁應物突然變的嚴肅起來.
 "什麼?"
二十三年前出現的大量****者和性冷淡群,實際上已經造成了極嚴重的社會問題,如果這是項有預謀的行動,拿採用這樣驚人的手短要達到的目的,必然也會令人震驚,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可保不準你此去沒有危險,要多小心."
"行了,出來混這麼久,哪裡還能不會看風水?"這樣說著,我心裡卻有點熱.
 在火車上,王茂元說了從紡織協會得來得另一個線索:三兔牌內衣多用染料將三兔得圖案印在內衣上,丹這種染料在八二年被查出對皮膚有害,不適用於內衣,被勒令停止使用.
這道禁令發出不久三兔牌內衣就停產了,王茂元對此困惑不解.照理說一個已經取得如此成績的廠,不可能因為這就停掉整個品牌,不用這種染料不就行了嗎? 看來真正的原因還得到順昌調查.
王茂元的這條線索為一直困惑於"內衣上的三兔圖怎樣對穿的人產生影響"這個問題的我點亮了燈.人的感覺方式不僅限於視覺,三兔圖能通過視覺影響人的精神心理,或許也能通過其他感覺方式.染料對皮膚有害,換言之就是人的皮膚會對這種染料有所感覺有所反應,如果用這種染料印了三兔的圖案,人的皮膚就能感覺到三兔圖
 另外,王茂元在聽我詳細講述了造訪張無垠的經過後,說了句讓我挺意外的話.那時,張無垠說到,性冷淡並不只是女性,男性也有,但他們多半以為是陽痿.

王茂元"啊"地叫了一聲,說:"這樣說來,會被自己慾望沖昏頭腦的,就不僅是當****犯的男性了,說不定還有女性."
 我頓時覺得很有道理:"女人,的確,在這方面她們相當有隱蔽性.嗯,男人忍受不了的時候就變成****犯,女人忍受不了的時候可沒法****男人." 
但女人勾引男人就方便多了,再說她們還能……」
 王茂元說到這裡停止了,但我們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心裡一動,看看身邊的六耳,他正直勾勾地盯著王茂元。
應該不會那麼巧吧?
不過回到上海,還是去問問游芳,有沒有穿過三兔牌的內衣。
到了順昌,王茂元叫了輛出租車。
我已經知道那家原本的內衣廠現在叫精益服裝公司,當年叫三兔內衣廠,曾經的法人代表姓楊,名德林。
上了車我正要開口說去精益公司,坐在副駕駛的王茂元先開了口:
「師傅是本地人吧?」
  「那是,在順昌四十多年。您說要去哪兒吧,絕不給您繞彎路。現在順昌要打造旅遊城市,咱拉車的不能給順昌抹黑啊。」
「不忙,好多年沒來啦,算算得有二十多年了吧,您隨便開,開得慢些,我看看這城市。」
我瞧了瞧六耳,都不知道王茂元搞什麼鬼把戲,公安系統出身肯定有他的一套,慢慢看著吧,別亂插嘴壞了他的事。
司機是個中年漢子,聽他剛才這麼說應該是四十多歲,這時咧嘴一笑:  「好,您幾位就慢慢看吧,我先帶你們去幾條商業街轉轉。順昌這小城市雖然不能和大城市比,但這些年的變化也不少。您要是有二十年沒來,那真是認不得嘍。怎麼,您八幾年的時候來過這兒?」
車慢慢地在街上開著,我對順昌的城市建設成就沒半點興趣,一心聽著前面兩人的問答。
「八一年來過,陪朋友來的。我那朋友有個遠房親戚,是開服裝廠的,還記得那時離開的時候,送了幾大包的衣服哪。」王茂元嘿嘿一笑,  「你猜是啥衣服?」
我心裡想這老頭子裝得還真像。
司機應聲問道:  「啥?」
「內衣,都是內衣。」王茂元笑道。
「八一年時候的內衣廠?您別是說精益廠吧?」司機說。
「精益?叫精益啊,人老了,都記不清了。」

老狐狸老狐狸,我心裡暗暗叫著。
「現在叫精益啦,那時候叫三兔。」
「對對,三兔,三兔牌嘛,怪不得我聽你說精益覺得不對勁,怎麼改名字了?」
「喲,您不知道啊?」司機說。
「不知道。怎麼了?我那朋友八二年就去了美國,一直沒回來,和這門遠房親戚也斷了聯繫。這不,知道我要再來順昌,特意囑咐我看看當年的廠長楊德林去,我連禮物都在上海買好啦。」
「早就不叫三兔啦,就是八二年的事,那年以後楊德林也不當廠長了這廠換人管了。」「這是怎麼回事啊?我還想著到廠裡找楊德林呢,現在人怎麼找啊?」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您要是現在到街上去問三兔廠,要麼是小年輕不知道,要麼知道的都不一定肯告訴你。現在我們老順昌人啊,都有個默契,那就是不再提三兔牌內衣了。說起來這內衣廠在當年,還是地方上的經濟支柱呢。」
「幹嗎不能提?」
我支起了耳朵聽著。看來當年還真出過變故
「也不是不能提。剛才我不是說,順昌要搞旅遊經濟嗎?」
「是啊,這也有關係?」
「有關係。你知不知道咱順昌是齊天大聖孫悟空的故鄉?」
「有這事?好像不知道。」
司機轉頭看了王茂元一眼:  「我說呢,您年紀大了,也得關心新聞啊。前段時間雙聖墓的事情鬧得多大,多少電視台報紙都派記者湧到這兒來?別的不說,就我這車,坐過幾十個記者。」
王茂元只是呵呵笑著。
 「我們這兒寶山有座峰叫南天門,在那頂上有座廟,叫雙聖廟,有好幾百年歷史了,裡面供著齊天大聖和通天大聖的牌子。這兩兄弟就是我們順昌人。」司機說來一瞼的自豪。
就說這三兔圖啊,雙聖廟裡也有,前段時間還有英國專家來專門研究過呢。廟裡的圖案和以前三兔內衣商標的圖案一個樣,楊德林那會兒肯定去過雙聖廟,看這圖神奇,就用了當品牌圖案。可我們現在要是告訴人家,雙聖廟裡最神的三兔圖,從前是個內衣品牌的圖案,這叫什麼事兒啊?多破壞形象。」
 我想起上次來順昌採訪,縣文化局的張挺說到三兔圖的時候,總覺得他言之未盡,原來是這麼回事。頭一偏看到六耳的手老是在腿上比畫著,不知心裡在想啥。見到我注意,六耳笑了笑,手停下,安安穩穩放在大腿上。
「扯遠了扯遠了。當年三兔廠改名字的時候我還年輕,知道得不是太清楚。聽說廠裡鬧了矛盾,楊德林壓不住,縣裡就換了人。」
『『可那時候三兔牌內衣多紅火啊,換人也不用牌子都換了啊,後來還做內衣嗎?」
 「後來就不做了。您說這問題我也琢磨過,照理說三兔廠那時候給縣裡每年掙多少錢啊。聽說……聽說……」司機欲言又止。
"說什麼?」
「聽說那廠子裡邪乎,也只是聽說。」
「怎麼個邪乎法?」.
「具體可不清楚,我自己這麼想著,三兔圖是雙聖廟裡刻著的東西,這麼隨隨便便地用到了衣服上,還是內衣,什麼內褲胸罩上都有這圖……嘿嘿,鬼神這東西,不好說啊,要是真有大聖爺,能高興嗎?」
「這……」王茂元苦笑,「說得也是。」
 「您是要找楊德林吧?」司機問。
「是啊。」
「要說這家廠啊,人家換了名字換了廠址,六七年前也搬過了,您去到那兒有幾個人能記得楊德林都難說。不過呢,我這個老順昌倒是知道他住哪個村子。」司機轉頭衝著王茂元一笑。
這是要生意呢。
「離這兒多遠?」
「三四十公里吧,我們這兒出租便宜,也用不了許多錢。放心,絕不給您繞遠路。」
「好,那就去吧,不過到了村子你可得負責把我們送到他家。」

 「沒問題,到地頭一問就知道了。他家要不在那兒我不收您錢。不過要是楊德林不在您可別怨我。」
「行,只要到他家就行,在不在都給你車錢。」
司機一踩油門,原本慢悠悠的車衝了出去。
王茂元轉回頭來衝我們一笑。
我豎起大拇指朝他晃了晃。三刻鐘後,車在一幢二層樓前停下。
「楊家就在這兒。」司機說。此前他已經下車在村裡問過好幾個人了。
 車費七十八元,算上從他嘴裡套出的東西,絕對值了。我搶在王茂元前面把車錢付了。

下了車,司機和我們揚了揚手,一溜煙地開走了。不過他最後的神情有點奇怪。
 「王老,真有你的。」我說。
 「像這種小縣城,要問些什麼,出租車司機是最清楚的。不過我也沒想到,他還能直接把我們帶到這兒來了。」
  六耳已經摁響了門鈴。
「誰啊?」裡面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們找楊德林。」
 「找誰?」
 「楊德林。」我大聲說。
門吱呀開了條縫兒,一個典型的中年農村操勞婦女露出個臉來。她皺著眉頭,瞪著我們幾個,問:  「你們找誰?」難道錯了嗎?我心裡想著,再次說:  「我們找楊德林。」
「找他,你們和他什麼關係?」這婦女沒有把門開得大些的打算。
這回可不能像剛才對司機那樣亂扯什麼親戚,否則楊德林一露面就得拆穿。
我正在想詞,王茂元已經取出證件遞了過去。
「我們是從上海來的,我是刑警隊的,找楊德林瞭解些情況。」
 我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好」。就這麼直截了當的,讓對方沒辦法拒絕。刑警隊的牌子一亮出來,有幾個人能拒之千里?雖然有些擔心打草驚蛇,但王茂元這麼做,一定都想好了。等會兒還是和剛才車上一樣,聽他怎麼說吧。
那女人看了幾眼證件,還給王茂元,皺起眉說:  「你們不知道,楊德林去年就出車禍死了嗎?」
死了?
我頓時知道那個司機最後古怪的神情是什麼意思了。他下車問路的時候,別人一定告訴他楊德林死了。他瞞著我們不敢說,怕我們賴他車費呢。
「我是他老婆。」女人說著把門完全打開,  「有什麼事進去再說吧。」
怪不得她剛才把門看得這麼緊。丈夫死了一年忽然有幾個男人找上門,能不奇怪嗎?
在一樓客廳坐下,女人給我們倒了茶。屋裡的擺設就像是普通比較富裕的農民家庭,並沒有很豪華。
 「我丈夫去年二月十六,開車去城裡新家的時候出的事,送醫院的路上就死了。我就說村子裡好,幹嗎非得住到城裡去。他就是不聽。他這個人的性子就是那麼強,跟牛一樣,誰都拉不動。」女人的臉上露出哀傷的神色。
「你們找他有什麼事?」
「你知道三兔圖吧?」
「當然知道。」
「已經有專業的研究機構對這種圖進行了研究。結果表明,長期看這種圖會對人的情緒產生不良影響。而你丈夫曾經採用這種圖作為內衣的商標,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但是我們懷疑曾經有一些三兔牌的內衣使用者已經受到了不良影響。所以派我來調查。」
 「啊,有這樣的事?」女人顯得有些無措,「可是德林他都死了。」
 「你放心,我只是來瞭解一下情況,杜絕以後再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並沒有其他的意思。畢竟這種內衣已經停產很久了,我們是不會翻舊賬的。」王茂元寬慰她。
哦,哦。」女人諾諾著。
 「楊德林是怎麼想到採用這個圖案用做內衣牌子的,你知道嗎?」
「他自小就喜歡這圖案的,被鄉里選上當廠長,用這個三兔圖也是因為一直喜歡吧。他對這簡直著了迷,後來三兔內衣走俏,他就對我說,看,這圖真是神。」
「這麼說,楊德林很早就知道三兔圖神奇?」
「他覺得這是神仙留下來的東西,沾著仙氣呢。沒事總是把著那塊寶貝石頭,說看吧,這是神仙用手指畫上去的。」
「什麼石頭?」王茂元皺起眉頭。這女人說話沒頭沒尾的。
 「一塊刻著三兔圖的大石頭,據他說是從神仙洞裡起出來的,那時候我還不認得他,所以也不太清楚經過。」
「神仙洞?」沒想到楊德林居然不是在雙聖廟裡看到三兔圖的。
 「就是現在叫八仙洞的地方。」
「八仙洞?」我想起來了,  「是不是在南天門懸崖下、瀑布後面的?那兒不是有八個洞嗎?到底是哪個?」
 「具體哪個不知道,應該是最深的一個吧。」
「你知道這八仙洞?」王茂元問我。
「我來採訪過雙聖墓。八仙洞和雙聖墓在一座山峰上。據說有一個洞很深,誰都沒走到底過。」
「楊德林到過最裡面嗎?那裡有什麼?」王茂元問這女人。
「他進沒進到最裡面不曉得,但他說,洞裡有好些刻著三兔圖的石頭,走得越深就越多。他小時候總喜歡去那裡面玩,可是後來地震過一次,洞裡的通路就堵死了。他念著這圖,就想法從裡面弄了塊出來。真是好大一塊,也不知他喊了幾個小兄弟一起弄的。現在洞裡是去不了了,楊德林取出石頭以後就把崖上垂下去的鐵索搞斷了。他說地震也許是洞主人不高興了,索性把鐵索斷了,就沒人再去打擾。」「石頭呢?我看看。」王茂元說。
 「石頭沒啦。」女人眼一紅,「楊德林就是要把他的寶貝石頭搬到新家去,才在路上遭的車禍。人都死了,那塊石頭也飛到路上,我才沒心思搬回來呢。不過那石頭,我倒是知道現在落在了哪裡。」
「是不是雙聖廟?」我突然說。
「你知道這事?」女人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聽縣文化局的人說,雙聖廟裡那塊大石頭是去年從縣公路邊撿的,聽你這麼說,我就猜出來了。」
 「是啊,就是那塊。就讓它躺在雙聖廟裡吧。」女人歎著氣說。
 「有個導遊還對我說,那塊石頭上的三兔圖,是齊天大聖用手指畫出來的呢,沒想到原來卻是楊德林一直藏著的東西。」我又想起了當初唐僧的瞎掰。
「楊德林也就藏了幾十年,興許真是孫大聖畫上的,誰知道呢。」女人說。
「那塊石頭上的刻痕,看起來還真像是手指畫上去的呢。」我轉頭對王茂元笑道。
王茂元卻沒表示出驚訝,我想他根本沒往心裡去,或許在他想來,只是雕刻得比較細緻罷了。
「這麼說來,楊德林後來再也沒進過洞?」
 「地震把那洞裡面都堵了,鐵索也斷了,想去都去不了。他沒事就是喜歡琢磨三兔圖,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小時,真是上癮。」
「因為上癮,所以內衣也叫三兔,還把圖用上了?」
 「是啊。我還記得他自己從石頭上拓圖下來的時候,那個小心呢,生怕弄壞了石頭。」
王茂元看看我們,原本還以為用三兔圖做內衣可能有黑幕,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的簡單。
「可是三兔牌內衣做了兩年,怎麼忽然就停了呢?」王茂元繼續問。
「還不是廠裡那幫人鬧的。」女人恨恨地說。
「廠裡那幫人?怎麼個鬧法?」
「他們……」女人露出些許困惑,猶猶豫豫,好像要說的東西,讓她自己也感到為難。
王茂元板起臉來:「雖然我只是來瞭解一下情況,但前提是你必須老老實實地回答,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能對公安機關隱瞞!」
「公安機關」這四個王茂元特意用了重音。
「我不是想隱瞞什麼。」聽抬出公安機關來,女人有些惶恐了,「實在是,那時候廠裡的事情,的確有些怪異。」 
 「沒關係,只要你實說就行。」 
「剛開始廠子小的時候倒沒什麼事,後來銷量一下子打開了,廠裡的女工就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幾十人到一兩百人,再到五六百。附近的人工都很低,大多數的女工都是農閒在家的,閒著也是閒著,每個月六七塊錢就非常滿意了,所以大家都願意到廠裡來,最多的時候有一千多名女工呢。人多了,廠裡就有些怪異。我時常到廠裡去,那裡……」女人停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
 「照理說,原本都是地裡的女人,許多都鄉里鄉鄰的,認識,工作的時候說說話太正常了。可實際上,上千平方米的車間裡,只聽到縫紉機的刷刷聲。剛進去的女工有時還會說說話,可在廠裡的日子長了,就和老工人一樣,只顧做衣服,不說話了。那氣氛,真是靜得怕人。」
  三兔圖最普遍的作用就是讓人平心靜氣,而且許多人在一起,情緒會相互傳染,三兔廠車間裡的靜默氣氛我能想得通。不過作為當事人,在廠裡或許不覺得,離開這個氛圍,回想起來就會感到奇怪。而別人偶然去車間,就更會有怪異的感覺了。
」原本廠子裡比較安靜,工人還不覺得什麼。可是慢慢地,一些女子回了家也不愛說話了,丈夫們就不太樂意。更有厲害的,兩口子,兩口子……」女人遲疑著,不知該怎麼說。
「是不是夫妻間生活不協調?」王茂元問。
「是啊,你怎麼知道?」
王茂元向我看了眼,笑了笑沒說話。

「那些男人在地裡忙了一天,卻發現自己的女人在床上像木頭。」女人見王茂元說開了就不再有顧忌,「據說有十幾家,老婆不讓男人做那事,家裡頭鬧得很厲害。德林一開始在廠裡說,這三兔圖是有靈氣的,後來衣服賣得好了,他就說用這圖也有功勞。可出了那種問題,就有人在背地裡說,這圖能攝女工的魂,要不怎麼廠子裡都那麼安靜,再下去一個個都得變成木頭人。還說這圖連買衣服人的魂都勾,所以才賣得這麼好。鄉下人都信這個,越傳越邪乎。」女人說話的聲音也小了些,看來連她都不是斷然不信的。
 「德林那時候開了幾次全廠大會,叫大家別信這些傳言,還給大家漲了五角錢工資,他想把這事壓下去。可不久之後,就有人生了怪病,生病的還不止一個,聽說有兩三個,生的都是同樣的病。」
「什麼怪病?」王茂元脫口問。
「是……具體不太清楚,反正停了經,醫生看過說不能生孩子了。」
我就猜到,一定是張無垠說過的生殖器官全面萎縮。
「這樣一來德林就壓不住了,四村八鄉的都知道這廠子邪,好幾家的男人都鬧上廠裡來了。還有,二車間的副主任,本來最老實的一個女人,不知怎麼突然轉了性,四處勾引男人上床,後來被鄉派出所抓了進去,人人都說她是中了邪。到了八二年過完年,廠裡來上班的人少了一大半,都不敢來了,就是來的女工,也常常無故曠工。這麼大一個廠搞成這樣,縣裡鄉里都來關心。好像就在三月份,原來印三兔圖的染料又被查出來有問題,這下子積著的問題都發作出來,德林扛不住,只好不做這個廠長。鄉里派了新人過來接手,內衣不做了,商標也換了,又做了許多工作,把原來的女工一個個找回來。三兔廠,自那時候起也就變成了精益廠。」
 「原來……是這樣。」王茂元聽女人說完二十多年前三兔廠的興衰,低聲說。
王茂元又問了些細節,見那女人再也說不出什麼,就起身告辭。時候已經近中午,女人留我們吃午飯,我們卻不好意思再多打擾。
出了楊家的門,我們到公路上等著去順昌城裡的公車。王茂元「嘖嘖」了幾聲,說:「看起來就是這三兔圖搗的鬼,可是那多你說,一幅圖怎麼能邪成這樣?」
 王茂元竟然也用了個「邪」字,可見這位搞刑偵多年的人,心裡也同樣大惑不解。
 「有的圖看著能讓人心煩意亂,有的圖看著能讓人平心靜氣,這我都是知道的,可是一幅圖怎麼可能既讓人心煩意亂又讓人平心靜氣呢?」王茂元連連搖頭。
 「看起來,三兔廠裡的女工是因為和三兔圖接觸得太多,每天十幾個小時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才反應特別強烈。一般情況下,因為三兔圖而產生強烈性衝動,或者性冷淡乃至生殖系統萎縮的,比率相當少才對,所以那所英國的研究機構缺乏足夠多的實驗人,才僅得出三兔圖能讓人平心靜氣的結論。可就像你說的,性衝動和性冷淡是兩個極端,三兔圖怎麼可能同時引發兩者呢?看來……」我留了半句沒說,看來這就得交給X機構去分析了。
「要不是那什麼八仙洞裡面被地震堵了,我這把身子骨也不比年輕時,折騰不動,還真想爬進洞裡去看看呢。」
 這時六耳把經過的大巴攔了下來,我們三個上了車,座位已經沒了,只好站著,好在不用多久。
 六耳在楊家沒怎麼說話,只是聽著,我和王茂元交流的時候也不插嘴。想想他的命運,竟然是被一幅小小的三兔圖所決定的。
如果沒有三兔圖、沒有三兔牌內衣,張金龍就會好好地從大學畢業,同他談了幾年的高中同學結婚,而游芳也會在大學裡一直讀下去,並遇見自己的白馬王子。那樣的話,六耳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買今天下午的票回去,你們呢?」王茂元問。
 我們?當然是一起回去嘍。
 「我還有事,要在這裡待幾天。」六耳說。
我疑惑地轉頭看他,他卻衝我笑了笑。
 「那我就先回去了,上海我還有些事呢。」王茂元以為我和六耳都要留下,就沒再問我。
 我和六耳是面對面站著的,我盯著他看了很久,他卻像沒事一樣,只是淡淡地笑著。
 他是有事要瞞著王茂元。
等過會兒獨處的時候,要好好問他。難道他在楊家有什麼發現嗎?但就算有發現,也沒必要瞞著老王啊。 t
我轉過臉看著窗外向後飛馳的景物,心裡突然猛地動了一下,扭過頭再次盯著六耳,張開嘴抽了口涼氣。
 六耳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似乎已經知道我發現了什麼,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嘴唇上。
十二、傳承 ---1
評論(0)發表時間:2006年11月29日 18時3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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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元已經被送進火車站了,我和六耳並肩走著,這裡一時找不到可以安靜談話的咖啡館或茶坊,只好邊走邊說。
我記得很清楚,在楊家的時候,六耳沒有上過廁所,可是在公車上的時候,我卻在他的臉上、手上找不出一點細黑的毛,全都乾乾淨淨。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你去找梁應物的時候,就慢慢地知覺了。到上火車,已經完全好了。」   
「現在長到多長了?"  
六耳豎起右手食指,一根尖刺從指尖長了出來,在陽光下泛出銀色的金屬光澤。尖刺直生長到食指的一倍多長才停下來,約有十五厘米左右。
 我看著尖刺快速地縮回去,不由得聯想起《終結者》系列中的液體金鬣人。
他那些不可思議的能力,居然又回來了。是永遠回來了,還是會週期性地再次失去?前次的失去,是否為了留出能量,好讓他的基因進一步變化?人腦的運轉消耗著人體大量的能量,如果要改善大腦,想必耗用的能量更多。而在那段時間裡,六耳的記憶力觀察力都有了大幅提升,甚至擁有了「直覺」。
 我轉了許多念頭,卻聽六耳說:
 「而且,比起從前,現在我掌握它們要輕鬆多了。那多,我要去一次八仙洞。」
 八仙洞?這就是他留下來的原因。
 「你是和我一起去,還是自己回上海?」
「我既然已經留了下來,自然是和你一起去了。只是我看見過八仙洞是什麼樣子,那懸崖可沒法子爬下去,鐵索又沒了,怎麼進去?」
六耳笑了笑:「我想我應該能解決吧。」
  「而且去的話,白天不方便,那裡現在成旅遊區了,只有晚上去了。你真準備晚上下那個懸崖?」

只是下個懸崖而已,至於進了洞,白天晚上都一樣,總是需要照明工具的。怎麼,擔心我沒法顧全你的安全?」六耳看著我。「都市傳奇不是又回來了嗎,有什麼不相信的?」我這樣說著,心裡還是不太踏實。不過我冒險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晚飯前我們跑了大半個順昌城,買了水、乾糧、繩索等必需品。(不過我買繩子的時候六耳頗有些不以為然的神色,想到他的能耐,說不定還真能不用繩子就下懸崖去。)另外有兩支大功率手電、一堆電池,更讓我高興的是買到兩盞手持節能燈。經過了幾年前人洞事件的經歷,我知道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裡,手電能發揮的作用實在有限,但有這兩盞燈就不一樣了。
天已經全黑了,沒有風。南天門上,嘩嘩的水簾瀑布聲中,間歇傳來蛙鳴聲。
兩支手電的光柱交錯往來,水簾後的幾個洞口依稀可見。
「有三個洞口看起來極小,根本進不得人,我們的目標,在另五個之中。」我說著借手電光四下打量,「可是這裡似乎沒有可供固定繫繩的地方。」
光柱晃過六耳的左手,卻見他的手指在夜色裡翻騰躍動著。

「你在幹什麼?」

 那只左手驀然靜止下來。
「沒什麼。」六耳說。
「你……不會是在畫三兔圖吧?」我問。
「只是隨便畫畫。」六耳靜默了一會兒,說。
 「我好像看你這樣好兒次了。」
「那又怎樣?這沒什麼關係吧?」六耳語氣中有些不耐煩,「準備下去吧。」
「下去,繩子綁在哪裡?」
「不用繩子,我背你下去。你抱緊就行。」
我嚇了一個跳,他背我?他準備就這麼下去?
「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六耳說。
 「好。」我狠狠說了聲。
 我把包背起來,收起子電。六耳彎下腰,讓我好趴到他背上。
毫不費力地把我背起來之後,六耳反而退離了懸崖,來回走了幾步。
v 我猜他是在熟悉我的重量,果然,走了一圈之後他就開始試著跳躍,輕輕鬆鬆就平地跳起兩米多高。
我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脖子,和他一起忽上忽下。
「怎麼樣,沒問題吧?」我問。

 「抓緊了。」他沉聲說,然後就跳了下去
 我覺得身體一沉,不過很快就停住了。
六耳雙手抓著懸崖邊,吊在峭壁上。藉著星光,我依稀看見他的每根於指上都伸出尖刺,像鋼爪一般,抓進石頭裡。
 穩住身體,他拔出右手,鑿進下面的石壁,然後又拔出左手,身體頓時下降了幾分。如此往復,「叮叮,叮叮……」金石相擊的聲音不絕於耳,相當穩健地慢慢往八仙洞移去。   
布的水簾頗寬,後面的山壁向內凹,像被上古巨人咬了一一口。八仙洞的八個洞口,倒有一半分佈在這方山壁處,其中一個很淺,另三個是我們的主要目標。至於其他兩個可容人進去的洞口,則在水簾的另一邊,要過去需再費番工夫。
六耳慢慢移近這塊山壁,濺在我背上的水珠越來越多,衣服早已經全濕了。
離最近的洞口還有不到兩米,六耳手上用力,一下跳了進去。我眼看著洞頂的岩石快速逼近,忙一縮頭,不然就撞上了。
 顧不得罵六耳,我打量著洞裡的情形,只看了一眼,就打消了從六耳背上跳下來的打算。藉著星光月色,我依稀能看到洞底,大概也就五六米深的樣子。剛才在懸崖上,因為角度不對,才看不出深淺。
中間的洞和這個洞離得很近,並且洞口有塊平地。六耳背著我走到洞邊,伸出頭看了看,向後微退半步,縱身一跳。
我只聽他口中突然「嘿」地叫了聲,身子一歪,疊羅漢般堆在一起的兩個人急速向下滑去。
這裡常年水汽瀰漫,那塊平地上長著青苔,六耳的腳底一滑沒站穩,跌出平地,順著弧形凹壁往下滑。
六耳雙手往石壁上急抓,碎石子崩起,手卻釘不進去,只是略微緩了緩速度,於事無補。
我心裡閃過念頭:這回完蛋。卻又突然發現,下滑之勢居然停住了。
六耳急急往上爬,幾下爬進洞裡。兩個人立刻坐了下來,大口喘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到了這安全的地方,才發現心臟正在急跳。
六耳伸手把運動鞋脫下來,扔出洞外。原來剛才危急之刻,他腳上的毛髮化為鋼錐,插進石壁裡,才化險為夷。現在鞋頭破了個大洞,是再也不能穿了
轟轟的水聲不絕於耳,但也掩蓋不了我們兩個粗重的呼吸。喘了一會兒,我從背包裡拿出手電打開,這個洞看起來有點深。
往裡面照了照,我歎了口氣。這洞是比剛才的深,可也不過十幾米而已。
 「對不起。」六耳說。
 「沒什麼對不起的,要翹是…一起翹的。」我沒好氣地對他說。
兩個人又默默坐了幾分鐘,六耳站起身來。
 「歇好沒?」他說。
 「你歇好就行,我又不費什麼勁。」我站起來,收起電筒,重新趴到他背上。
另一個洞離這個有六七米遠,六耳不再冒險,用和剛才下來時差不多的方式,慢慢地移過去。
這個洞裡不像前兩個洞是平地,而是有向上的坡度。前車之鑒,六耳不敢怠慢,仍然用手抓著洞壁一側,一步步慢慢往裡挪。
 就這麼向上走了一段,約有十幾米,空間越來越狹小,外面的光線也已經很弱,雖然六耳的視力變得極好,也不得不要我從背包裡摸出手電為他指路。
8V SU6T/X;L鬼故事,恐怖小說,科幻小說    我小心翼翼從六耳的背上下來,雙腳著地的時候安心了不少,這裡的地面崎嶇不平,鞋子輕易就能抓地,雖有坡度也不是什麼問題。可余驚未平,我一手拉著六耳,一手從背包裡摸出手電打開。
光柱所照之處,卻讓我和六耳齊齊咦了一聲。
 前面十幾步的地方,洞已經急速狹窄到寬四米多,高僅一米五不到。那兒有一根連通上下的鐘乳石,在鐘乳石一人合抱的粗壯根部,赫然纏了根兩指粗細的麻繩。
毛著腰急速走到石頭旁,手電光照去,前面的地勢陡然下降,而下面,居然是個比這裡廣闊得多的天地。
 「哈!」我不由得笑了一聲。應該是進對洞了。
這根直垂下去的繩子,多半就是當年楊德林系的吧。
經過這麼多年水汽的腐蝕,這麻繩現在一摸一把碎屑,不能再用了。我從包裡取出專用登山繩,一頭圍著鐘乳石打了死結,一頭扔了下去。
「怎麼,不要我背啦?」六耳蹲在一邊問。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順耳,我悶哼一聲不理他。現在不是那麼危險了,還是自力更生心裡舒坦。
 順繩子爬下十幾米,我把手電遞給六耳,取出手持節能燈打開。
 這兒的空間相當大,到處都是高聳起的怪石,還有砦從洞頂斷裂下來的鐘乳石碎塊。這些岩石經過干萬年的溶蝕,千姿百態,活像個大自然的雕塑廣場,絕對有開發旅遊項目的資源。
我正提著燈一邊信步遊走, 一邊嘖嘖稱奇,六耳卻推了我一把。
「看什麼呢?那兒。」六耳用手一指。

 那個方向有個新的洞口。
我跟著他往那裡走,繞開一塊極像駱駝的怪石,卻發現另一個方向還有個入口。
「分開走吧。」我說,  「碰到死路或歧路太多,就退回去會合。」
 「好。」六耳說完舉步往他發現的洞口走去,我把他叫住,從包裡翻出另一個節能燈遞給他。
「這個給你做後備。」
在這裡如果沒了燈,真是一點光線都看不到,只能摸著石頭走了。現在兩個人分開走,每人都有備用光源比較保險。
 我選的支路極長,左折右拐,有個地方還要側身擠過去。總的來說是往下走,卻還有一小段要手足並用的上坡道。
 一直走了五分鐘,還不知盡頭在哪裡。我放慢了速度,心想不曉得六耳選的那條怎麼樣。
正這樣想著,後脖頸一股涼意,然後後背就被不知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我嚇了一大跳,這洞裡非常安靜,除了水滴聲就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那無聲無息就到自己背後的是什麼東西?

<<返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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